《从战国开始掌控山川》 第1章 重生成一条河 第1章 重生成一条河 何博静静的淌着, 风云从他眼前翻过, 人声喧嚣不停。 视野边缘漂浮着一个小小的进度条,已经载入了99.999%的进度。 “马上了!” “马上了!” “这鬼日子老子真是受够了!” 等待了不知道多少日月后,总算是等来了结束的曙光,何博的心情不由激荡起来。 而随着他的内心起伏, 原本还算平静的河面忽然掀起几股波浪,拍在岸上哗哗作响。 “进度满了后,无论如何,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总归要有点变化吧!” 何博满怀期待。 有知有觉, 但根本无法行动, 偏偏还能不断听到看到别人的言行交流,也就比闭眼躺平的植物人好一点点…… 谁让他现在就是条河呢! 河水哗哗流淌,将何博的思绪带回前世,或者说他还是个人的时候。 还没变成一条河之前的何博, 是个正常的,能跑能跳,能说能笑的“人”,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的时代。 何博在父母双全、吃喝不愁的情况下,快乐的活到了20岁,然后就因为去救一个溺水的小孩,不幸“去世”。 当然, 失去肉体后继续保留意识, 到底算不算死了, 何博也说不清楚, 但最初, 何博是极为高兴的, 觉得自己就跟传统网文里的主角一样,获得了奇遇。 结果在兴奋褪去后,何博才无奈察觉到,他和一条不知名的河流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河, 河就是他。 而一条河,是没办法和人说话交流的。 甚至在初期,进度条还没有过半的时候,他连流水波浪都掌控不了,只能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强制保持着清醒,感受自己被水流裹挟东去。 更可怕的是, 通过对往来于河流两岸之人的观察,何博悲哀的发现,自己很有可能已经不在原本的时空中了。 因为在何博还是人的时候, 已经没有人会提着水桶,来岸边打水饮用了, 更不会有巫师带着一群人,在河边举行血腥蛮荒的人祭。 何博那时还没有如今这般,心思起伏便引起浪翻卷的能力,只能无奈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年轻“祭品”,被捆绑着石头,投入河中,然后成为河中水族的口粮。 “如果我猜的不错,等进度条满了,就能完全控制这条河流了!” 当然, 最坏的结果, 也有可能是他被河流完全的同化。 不过比起保留感知的当个“河流人”,何博觉得彻底消散也行。 各种事例早就证明, 人脱离群里孤独久了, 是会被憋疯的。 …… 邺县, 巫婆正在城中四处相看,为“河伯娶亲”做准备。 “今岁既然无钱,那你家的女子呢?” 年老的巫婆由自己的弟子们搀扶着,对一衣着简朴的汉子说道。 那汉子匍匐在地,对着巫婆哀求道,“今年交了赋,吃了食水,实在凑不出钱为河伯筹办娶亲之礼……至于我女,不过七岁,如何能做河伯新妇?” “还请您宽恕今年,明年一定补上。” 巫婆悲悯的发出一声叹息,“唉,我筹钱集人,也不过是为了让河伯高兴,避免发水祸害邺地。” “大家都靠着漳水生活,又怎能不明白取悦河伯的重要?” “你今年不拿钱出来,可以求我,可河伯发怒,谁来承担?”“你家女子还小,也不妨事,筹钱的日子还有两天,到时候有钱便拿钱,无钱便出人,即便无法给河伯做良人,也能给祂做个打扫的小仆。” 汉子趴在地上泣不成声,但对巫婆的话也不做反抗,只等着巫婆和其弟子离开后,回家抱着自己的小女默默垂泪,转而又勒了勒裤腰带,说是宁可不吃东西,也要挤些钱出来。 “家里省点,再去借些……总能凑上的。” 汉子对自己的媳妇说道,摸了摸小女稚嫩懵懂的脸,“七岁小娃,我怎么忍心看着她沉到漳河里去!” 他良人也坐在一旁痛苦抹泪,“年年为河伯迎娶新妇,巫师年年都来索要礼仪钱财,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是不如此又能如何?” “漳河要是发了大水,整个邺县都要没了!” “而且、而且就算我们不信这个,他们要钱,我们又怎么敢不给!” 汉子捏着衣袖擦了把脸,擦不去满脸的苦涩和愤懑。 “好了,我赶紧出去借钱,早些凑上,早些安心!” “若是……若是凑不齐钱,咱们就带上孩子逃了!” 汉子不舍得看了眼好不容易修起来的土屋,还有积攒的瓶瓶罐罐,最终还是跺脚说道。 而就在汉子出门不久时,又有人登门拜访。 妇人担心又是巫婆派人来催收钱财,让女儿回屋里躲着些,自己微微拉开了门缝,问外面的,“你们是什么人?” 门外人道,“我是受国君之命,任职邺县的官员,上门询问一些事物。” 妇人从门缝里看去,发现外面站立的人仪表堂堂,广袖宽袍,的确一副官吏贵族的气派,不像巫婆派来的手下。 于是瑟缩的开了门,迎贵人进来。 贵人道,“某名西门豹,初受任至此地,但见人口不多,田园荒芜,心有疑惑,可是出了什么祸事?” “你知道了,能有法子做些事么?”妇人捏着衣袖,想着自己外出借钱的良人和躲在屋内的女儿,不由反问那贵人。 “某既然来问,自然是有作为之心的。”西门豹见她一脸愁苦,便安抚道,“你且先将事情说了,不然闭口不言,某虽有心,又如何能做?” 听闻此言, 妇人便将邺县的情况说了出来。 先是有一年漳河发水,淹没了两岸田地,随后邺县的乡绅和巫婆便在民间传言说,漳河发大水,主要原因是漳河的河神在作怪。 巫婆声称河伯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子,只要每年为其娶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作妻子,如此便可保证年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不然河神发怒,洪水暴涨,毁坏良田,后果不堪设想。 邺县之民听后,便为求河伯保佑,按照巫婆所言举办了送亲之事。 然而除去挑选美丽漂亮的女子,为河伯娶妻还需要费很大的开支,于是,乡绅们便每年都要向老百姓征收禀税,搜刮钱财,说是以集民资,筹办大事。 “这样的事,你们也信?” 西门豹听后,怒不可遏,暗觉邺地之民,为神鬼之事蒙蔽,浑噩不开其智。 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道伤害了多少女子,损耗了多少钱财。 “不信又如何?” “不信的话,直接被沉河的,便是小民一家!” 妇人对西门豹说道,“贵人自有贵人的安稳,不用担忧此事!” 西门豹为此羞愧难当,“是某想简单了。” “今日既然听闻此事,某自然要想办法解邺县民忧。” 他愤然起身,对左右道,“若放任这等恶人继续欺骗勒索,如何能不负国君信重?” “至于钱财,某先为你资助一些,以全你们拳拳爱子之心。” 西门豹让人取出一些钱币,交给妇人。 妇人接过后,便在一旁抹泪,口称感谢。 在此之后, 西门豹又带着手下四处询问,将邺县的基础情况了解于心后,便对整治当地巫覡害人之事,也有了初步决断。 …… (本章完) 第2章 西门豹治邺 第2章 西门豹治邺 风和日丽。 何博照旧看天上的云卷云舒。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 除了仰望天空,他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又听到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巫婆披着华丽法袍,在一众弟子乡绅的拥戴下,来到了漳河水边的祭台上。 被选定的十多位少女站在祭台之下,打扮的极为漂亮。 而在她们的旁边,已经摆好了一条苇席,只等巫婆颂念完祭词,便要将人送上苇席,让其顺流而去,沉入河中。 西门豹便在此时带着卫士而来。 巫婆和乡绅纷纷对这位新任的县令行礼迎接。 西门豹道,“河伯娶亲是大事,请让我先看看新妇。” 于是巫婆让人领着最为漂亮的少女上前。 西门豹看对方一副哀伤悲泣的样子,心下不忍。 他回过头对巫婆说,“不行,这个女子不够漂亮,不能取悦河伯。” 巫婆却是自傲道,“我为河伯选了十几年的妻,怎么不清楚河伯的喜好?” 西门豹道,“我为邺令,对这种事不敢不上心!” “如果无法取悦河伯,又何必无辜伤害他人?不如宽容一段时间,让我再去寻求更好的女子。” 巫婆道,“我已经和河伯说过了,祂对这位新妇十分满意。” “而且其余人等,乃是为河伯选定的奴仆,若是迟了时辰,怠慢了河伯,又该如何!” 西门豹看她如此不肯退让,便知道巫婆和当地乡绅不愿放弃对邺地乡民的盘剥恐吓,而且对自己这位邺令也并无敬意。 于是西门豹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卫士,便对巫婆毫不客气的说道,“既然你我意见不合,那为防河伯震怒,还请你去和河伯通报一下此事,等到你和河伯有了决议,我必然遵从!” 他一声令下, 卫士便迅速上前,不顾他人震惊,抬着巫婆,扔进了滔滔河水之中。 西门豹迎河而立,眺望那吞噬了巫婆的滔滔漳水,又转身对卫士不满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再派人去催一催!” 于是卫士又围拢过去,从慌张失措的巫婆弟子中抓出几个,投入河中。 西门豹仍是不满,“河伯还没有认可,可见巫婆和其弟子不能说服祂,还请几位有名望的长老过去,向河伯说明邺县的情况。” 随即, 一直配合巫婆人祭的三老也被抓起来,沉入河底。 其余人等看西门豹行事如此激烈,而且还没有收手的意思,还大声谴责巫婆、三老无法请来河伯神意,想再派一个廷掾或者豪长,代表魏国朝廷到河里去催他们。 于是大家都吓得在地上叩头,而且把头都叩破了,额头上的血流了一地,脸色像死灰一样。 尤其是那些幕后主导的乡绅,折损了好几个同伙之后,更是战战兢兢。 西门豹一副温和关切的模样在河边等待了许久,这才对他们说道:“廷掾可以起来了,看样子河伯留客要留很久,你们都散了吧,离开这儿回家去吧。” “等到河伯有令,再派人过去询问鬼神的旨意。” 众人畏畏缩缩的起身,手脚颤抖着离去。 对此, 何博只当看个乐子。 至于之前被投入河中的人? 当初他们迫害别人之时,又是如何姿态? 现在恶人有了恶报,即便今日有救援之力,何博也不会因此动容。 善恶各自有报, 他何博虽然曾为救人而死,却也不是个什么都会救的圣父。 而随着巫婆等人挣扎着沉入河底,何博更是惊喜的发现,苦等多日的进度条终于满了! 就在那绿色进度条满载的瞬间,何博便觉得一股奇妙强大的力量,冲刷过他的整个精神! 他的视野不断升高,直入青天,不再似之前只能被困在河水之中,随波逐流。 “原来我这条河,流过了这么多的地方。” “只是这流向,怎么越看越像是漳水?” “漳水流入……此时竟然流入了黄河!” “这到底是哪个年代!” 随着俯瞰自己的全貌,何博对漳水的掌控终于圆满,也总算对他眼下的时代,有了初步论断。 “好好好!” “漳水还是黄河支流,当今之世,应在西汉之前!”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平行时空,但以我这样的状态……” “当为漳水河伯!” 何博感受着全新的视野,飘飘然在空中。 虽然仍旧无法脱离漳河,但此时此刻,只要是属于漳水流域的,他都能凭借水流收入眼底,视角也可以随时切换为空中俯瞰、河底仰望和河岸旁观三种! 而且能够感知到的范围也大大扩张! 只要是漳水流经之地,他都能够顺着水流了解到;那些依赖漳水生活的城镇,何博隐约觉得,自己也能涉足。 “就是不知道能做到那一步……” 何博暗中思忖,“而且这个黄色的进度条,又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视野之中,先前存满的绿色进度条已经被黄条所取代,而且这黄条一出现就是满的,还不显示数值。 “这个东西代表什么……” 何博从摆脱之前痛苦局面的惊喜中缓过神来,对着自己这个“金手指”思索起来。…… 至夜, 西门豹平熄了白日中投巫婆入河的轩然大波,便怀着对之后邺县的治理入睡, 也许是白日做的事过于激烈, 也许是西门豹对治邺之事心思沉重, 睡意上涌后,他便开始做梦。 梦境之中, 一个身散金光的巨人站在他的面前,问西门豹,“你是此地的官员?” 西门豹自觉在梦中,也并未生出太多惊悚震然之情,只对着那金光巨人道,“某是受国君之命,治理邺县的西门豹。” 何博一听,心里对自己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在后世不说人人皆知,但也是流传广泛。 更不说邺城延续两千多年,于后世仍旧存在。 他为人之时,也曾去邺城游玩过,听着导游对“西门豹”大吹特吹。 所以当今之世, 的确是华夏战国之时。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是神魔版本的华夏,还是正史版本的了。 “你是何人?” 何博听西门豹对自己问道。 于是他低头看着“娇小”的西门豹,轻笑一声,“白日时你我曾见过,为何此时还要再问我的身份?” 西门豹思忖一番,说道,“某白日所见,并没有如阁下这般神威者。” 如果是那传闻中有沟通鬼神之能的巫婆……那便不可能被自己带着几个卫士,就扔到河里沉底了! 何博看他思索的模样,便问他道,“你对漳水河伯如何看法?” 许是在梦中,一切感知皆因之顿化,也有可能是西门豹向来不信鬼神之事,并未曾多想这话语背后的含义。 他只道,“鬼神之事,虚无缥缈,不足以信,漳水流长,虽有河伯之名,却未见过河伯之事。” 言外之意,便是西门豹认为“河伯”并不存在,皆是当地巫覡敛财害人的借口! 何博在心中微微点头。 虽然他在力量上,的确可称“漳水河伯”,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像西门豹这种务实肯干的官员不欣赏。 想他还是人的时候,对鬼神也未曾多信嘛! 只是时移世易,他已然换了个身份。 “如果河伯的确存在呢?”何博又对西门豹问道。 西门豹答,“若是真的有漳水河伯,那鬼神为何贪图凡人女人之美貌,索要世俗之钱财?” “人间岂能和天地鬼神相比?” 何博赞同道,“你说得有道理,收敛钱财迫害乡民,的确不是鬼神本意。” “当今之世,能如你所想的人稀少,如你敢做的人更加不多。” “难怪你可以做那名流千古的西门大夫,魏国名臣。” 西门豹听后,当即动容。 他如今初受魏侯之命,才任邺令,如何称得上是“大夫”“名臣”? 偏偏这巨人说的确实笃定,仿佛日后必然如此。 这等话语,莫非是谶?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西门豹对着巨人问道,神色有些急切。 巨人哈哈一笑,挥手卷起大风将西门豹送出了这片梦境之地,只留一句在其耳边。 “不过是名路过的漳水河伯罢了!” …… “啊!” 在梦中忽起忽落的感觉让西门豹顿时惊醒。 等擦了擦脸,回过神来后,西门豹不由想起了梦中之事。 “记得这么清楚……这真的是梦吗?” 推窗望月,西门豹睡意全无,披衣整理起了白日令人收集来的邺地情况,一边如此想到。 “漳水河伯……” “名流千古!” “大丈夫既生世间,又岂能做无名之辈啊……” 鬼神入梦, 西门豹只当是白日所为,以至于夜有所梦。 毕竟入睡之时,他还惦记着如何安抚迷信鬼神之说的乡民。 那巫婆毒害一地,但当地人却一直听信其言,每年都送个年轻女子去沉河,只等到走投无路了,才会逃奔他处,可见诚信。 白日所为,也就是西门豹新官上任,身边又有卫士拱卫,他们被吓住了而已。 等缓过神来,该拜神的还会拜神,想敛财的还要敛财! 不容易, 治理一地的确不容易! 但梦中提到的“千古留名”,却实打实的让西门豹记在了心底。 华夏自古重史, 若是真能传个千百年的名声,比之诸侯社稷,又差到哪里去呢? …… (本章完) 第3章 托梦 第3章 托梦 而另一边, 托梦结束的何博,看着下降了一小截的黄条,心中暗道,“果然是类似于法条的东西,就是我这金手指太简陋了,什么提醒都没有,都得靠自己摸索。” 不过何博还能说什么? 有金手指总比没有的好啊! “绿色的类似于等级或者熟练度,反正和掌控、力量、等级有关。” “黄色的就是法力……” “所以说我这金手指的功能的确是走神道流的。” 想起自己还是人时看过的各种网文小说,何博琢磨着,“只是这功能比起所谓的香火成神流要霸道的多,不用人供奉,只要等着绿条慢慢推进,就能掌控一地山川,然后还附带相应的法力。” 而且虽没有太多提示,像个系统一样告知何博应该怎么做,但转过来讲,也没有给何博太多限制。 比如说刚刚的“托梦”,便是何博心中起念,翻手便成了。 只是可惜,托梦之术飘渺,难以直接显化人前,而且也无法一口气托给太多人,不论是何博分神千万潜入他人梦境,还是拉一大群人进入他专门捏的虚幻之中,只要超出一定人数,哪怕黄条没有见底,梦境也会不断波动,有破碎的可能—— 关于这一点,何博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可以在熟练之后,便能够突破。 甚至连梦境中人的感受,也能随着托梦日益熟练,而变得更加真实。 “刚刚那西门大夫见了我这巨人可一点都不带怕的,可见第一次用,的确有太多不足。” 而除了托梦之外,何博还尝试着给自己塑造一具躯体,好感受曾经为人的快乐。 但可能是法力不足,或者根本没有捏人的经验,或者等级太低没这个权限……反正任凭何博怎么想,黄条法力再怎么充足,也没有任何成果。 “也许不追求真身,用障眼法也可以?” 没有真实的身体可以用,何博退而求其次,只要能去人间走走,然后感受下其中风物就好。 春秋战国时期的华夏,逛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若是此界是个可以修行的,指不定还能寻找下所谓的修士线索。 “障眼法听起来太普通,但用起来却实在好用……” “不过贪多嚼不烂,这法力虽然可以自我恢复,但也不能随意浪费。” 毕竟这金手指太过于简陋,绿色进度条都只会在超过90%后显露具体数值,更别说法力黄条了。 何博决定先将托梦之术练好,再尝试障眼法去混迹人间。 随即,他便将视线从漳水上方,再次投去邺县城中。 城中, 因为夜深, 大部分人已经入睡,只有一些人还在辗转反侧。 而这些人,都是曾和巫婆勾结,盘剥邺县乡民的乡绅富豪。 在被西门豹临场烧了一把火之后,回过神来的富豪乡绅们,便凑在一起,商议该如何摆平这件事—— 在骗取乡民钱财上, 他们的胆子很大, 但面对拥有卫士,且受国君任命的邺令,他们便不由瑟缩起来。 一者,当今乱世,手上有兵者才能挺直腰杆,这些人既非富可敌国的豪商,也没有后起之秀吕不韦那“奇货可居”的胆量,只是盘踞邺地的小乡绅罢了。 只是当今天下,诸侯争霸,集权不够,而且民智不开,让他们得以在当地做出这样的事。 二来,乡民受“河伯娶妻”之苦已久,已经没有多少油水可以榨取,再把人逼走更多,使得邺地荒芜,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好事。 既然如此,在听说有新令上任邺县之时,他们便有心配合,给新到任的邺令,送上一桩足以被国君称赞的政绩。 这样一来,还能在邺令讨个好,仍旧在邺县作威作福。 只是他们没想到, 这西门豹是个又急又直的性子,初一上任,就行事猛烈,不由得让已经打好主意的乡绅们担忧,对方会不会凭借武力,把火也烧到自己身上。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有不少人在睡梦之中,也不曾安稳。 何博“看”他们心思浮动,觉得比起心智坚定的西门豹更加容易拉入梦中,便将人定为了刷熟练度的目标。 …… 于是不知不觉中,数名因巫婆被投河之事而不安的乡绅,便在恍惚中,在“漳河”岸边重聚。 “漳水滔滔,着实美丽啊!” 在梦中,感知并不敏锐,乡绅们只当自己是在某天某时,和人约了来漳水游玩取乐,还互相调笑起来。 “是啊,只是河面平静,底下也不知道有多脏呢!” “哎,能去伴随河伯左右,多是一件美事,谈何肮脏呢?” 有人嬉笑道,“咱们不必说这个话!” 只是他这话一出,便有另外一个声音说道,“既然是一件美事,为何你们不亲自来?” 那人顿时勃然大怒,顺着声音转过头去,“你怎么能害人呢!” 只是当他见到人时,原本想要出口的言语,顿时被堵在了肚子里。 只因那说要请他们去陪伴河伯的那人,正站在水面之上,身后跟随着十来个年轻女子。 看那些女子的样貌,正是被他们亲手挑选,送去沉河的祭品! 而当他们注意到这点后,目光直接被控制着,无法转移,只能和那些女子双目对视,看着原本神色平静的少女逐渐扭曲了面容,腐烂了耳目,剥离了面皮,露出一副凄惨至极的模样。一股浓郁的水腥气,更是笼罩住了他们的口鼻。 那可怕的女子更是从河中缓缓而来,口称“河伯”有请。 “啊!” “莫要害我!莫要害我!” 河边的几个乡绅们开始互相推搡,希望让人顶在自己前面。 只是不论他们再怎么挣扎,脚下河泥却紧紧吸附着他们的双脚,根本逃避不来。 那河中立于水面之上的人还道,“你们每年为我筹备娶妻,可谓辛苦,如今请你等随我同去,为何又如此推辞?” “可见你们敬我,并非真意!” “还是去水底泡一泡,洗一洗自己的良心吧!” 那人说完,漳河之水迅速上涌,将那些人淹没,随后又有水流卷着他们沉入水底,受那鱼虾啄食。 …… “啊!” “莫要吃我!” “莫要吃我!” “我喘不过气了!” 鸡鸣之后, 被噩梦纠缠的乡绅猛地从榻上翻起,眼中还残留着浓厚的惊悚之情。 等到他抓着切实的被褥,感受着身上干燥的衣物后,这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原来是梦。” 而等到乡绅穿戴完毕,准备今日早饭时,指着餐盘中的东西便颜色大变,“怎么是鱼!” “我不吃鱼!” “赶紧端下去!” 仆人不知道为何主人忽然换了口味,明明生长在漳水附近,吃的最习惯的便是鱼虾…… 但他无权发问,只是顺从的替主人更换了伙食。 何博在空中,默默俯瞰着昨夜被他一同拉入梦中的这几个乡绅。 那些人初时惊慌,但白日缓过来后,也只当是个噩梦,渐渐忘到了脑后。 只可惜, 何博却是打定主意,让他们不敢忘却梦中之事的。 一连好几天,他们接连被拉入梦中沉河,享受着河伯赐予的福报,迅速憔悴消瘦起来。 原本不把这梦当回事的乡绅受不了,凑在一起,谈论起自己这几天来在梦中遭受的痛苦折磨。 原本所梦之事,不方便和人交谈。 这些个乡绅既然敢打着鬼神旗号敛财,在这方面,其实也不是太信的。 但连着二三天如此,神色惶恐,不说又能如何? 原本那最初开口提及此事之人,只是想抒发一下心中不安,结果却被他人打断,“你也做了这个梦?” “也?” “你什么意思!” 几人急切的将自己做的梦说出,等说完已然脸色仓皇。 “完了!” “完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必然是河伯发怒了!” 当今世道,鬼神之说还十分流行,虽然经历了数百年大乱之后,有不少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终究和孔夫子那般,“敬鬼神而远之”,也没有宣扬什么“非神非鬼”的话。 他们能够捏造谎言敛财,也是因为在邺县,“河伯”之说本就流传。 当初胆子大,心底也不觉得真有什么“河伯”,便财迷心窍去了。 如今这等鬼神有了显灵的迹象,直接将人吓得心慌意乱,那酒色财气也麻痹不了他们的心神。 “必然是因县令阻了河伯娶妻,这才有了你我的祸事!” 自觉是河伯发怒了,乡绅们聚集起来,商量着该如何令河伯息怒。 不然一直难眠下去,他们就真的要去“陪伴河伯”了! (本章完) 第4章 局限 第4章 局限 “你们的意思是,想要为漳水河伯修建庙宇,以供祭祀?” 西门豹接见了上门求见的邺县乡绅,听完他们的请求后,一阵沉吟。 若是没有那个奇怪的梦, 西门豹只当这些人是上门“威胁”来的—— 毕竟他才下令,将那所谓的,能够沟通河伯的巫婆投入漳水没多久,这群曾与巫婆同流合污的乡绅便找上门来如此要求,不正是和他西门豹对着干? 只是看他们个个神色憔悴,言语诚恳,不似威胁恐吓,西门豹倒好奇起来,“此前汝等说要祭祀,都是投送他人,今日怎么温柔起来了?” 修庙之事, 乡绅已然声明,由自家凑钱,不必劳烦县令,若有结余,将捐给县令府衙。 西门豹只需要给他们批一块地方,待庙宇修缮完毕后,既可以收些钱财,也能借此安抚惴惴不安的乡民。 可他们表现的越是大方知趣,西门豹才越是疑惑。 若这些家伙是好人,何必今日才表现? “这……” 乡绅们支支吾吾,一回想起梦中被鱼虾所啄食的感受,便冷汗淋漓。 更可怕的是, 这几日,梦中感觉越来越真实,他们交流过后,推测这是河伯的不满越来越重,一旦“身临其境”,他们的鬼魂便要真沉入漳水之底,常伴河伯左右了! 是以不敢拖延,甚至愿意割肉出钱,以求速速修好庙宇,让河伯息怒。 毕竟梦中他们曾遭河伯呵斥,又受那种苦楚,再扔人下去给河伯,河伯必然不要……可他们自然也是不肯投河的! 人生虽不满百, 但富贵留人啊! “修庙的理由都不敢讲,可见你们并非诚心祭祀鬼神!”西门豹见对方支吾许久,并不作答,只冷声呵道。 “不敢不诚!” “不敢不诚啊!” 乡绅们哪里认下这样的“罪名”? 当即苦着脸,将自己遭遇说了出来。 西门豹捻须说道,“……你们也梦到了漳水河伯?” “邺令为何用【也】?” 他答道,“不过是之前也曾有此梦遇罢了。” 看着几位乡绅好奇的目光,西门豹也不隐瞒,对其讲述了自己的梦境。 只是当时何博第一次用托梦之术,西门豹本人亦是意志坚定,梦醒之后,感受消退,之后几日不曾再梦,已然将之当作寻常了。 今日听了乡绅的“奇遇”,西门豹这才后知后觉—— 难道他真在梦中见到了漳水之神? 乡绅们听罢,冷汗更是频出。 邺令同他们待遇如此不同,更显得河伯喜恶,对借由“河伯”名号之事,愈发后悔。 不过, 对害人敛财之事, 他们只恨当初找错了借名的对象而已! 找谁不好, 找到了鬼神头上! …… “既然如此,允你们一块地修建庙宇也无妨。” 西门豹抚膝捻须,又道,“只是此等事物,还不算了结。” “河伯如此对你们,可知诚然对人祭之事不满。” “又闻孔子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如今邺县荒凉,人口流亡,和你们也脱不开关系。” “某有意将邺县治理繁华,兴修水利,鼓励耕织,不知各位可愿相助,以为弥补?” 乡绅们有些迟疑。 出钱修庙, 事关他们性命, 自然没有舍不得的。 可这修水利…… 他们对视几眼,又见西门豹端坐席上,着实一身风采。 也难怪河伯不仅不恶其坏了自己“娶妻”的好事,还对之青眼相待。 “……如能造福乡里,出些钱也是无妨的!” 乡绅中的吕公率先躬身说道,已然是对西门豹服了软。其余人也跟随而上,不论是否真心,起码是表态愿意出钱替县令分忧了。 西门豹自然欢喜,和诸位乡绅客气了一阵,好生表演了下“宾主尽欢”的戏码。 他原以为邺县祭祀河伯的风气,当是自己施政的一大阻碍,那些乡绅每年凭此敛财数百万,也不会轻易放弃这样的财路。 谁知道真真正正的河伯一露面,这些人便迅速倒戈了,一副生怕自己被河伯选中的模样。 “只是若鬼神有灵,这邺县治理,也并非易事。” 如今魏国初建,邺县又处于魏赵之间,干旱穷困,治理起来怕是棘手。 他特意带了卫士随行,防的就是当地乡老桀骜,不配合自己施政。 如今乡老要么去了河里,要么愿意服软,西门豹计划中最难啃的骨头的确没了,可……可却换了个更无法预测的! “河伯。” “河伯……” 西门豹皱眉沉思,随即又喊来卫士奴仆,要去邺县中巡查民情,并探访漳水情况。 对此, 何博皆收入眼底。 这几日来, 何博夜夜抓着那几个乡绅入梦,除了狠狠吓唬了他们一番,也让自己更好的掌握了对术法的使用。 他托梦的技术, 短短几日,便得以大成。 再拉人入梦,那黄条只是微微缩减了一点,之后便毫无动静。 他若是想尝试其他“法术”,也只要多多念想,意念一到,术法即成。 由此可见, 他这金手指虽然简陋,但自由度还是很高的,上手也十分容易。 而练好了“托梦之术”,何博便对自己的权能进行了更多的探索。 漳河水系, 主流自然为何博掌握, 毕竟在此之前,何博便是“顺流而下”,从漳水源头的发鸠山,再到漳水汇入黄河之地,来回飘荡—— 只是当时何博既没有覆盖整条漳河的视野,也没有额外的精力去思考多余的东西,一睁眼就是仰望蓝天,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是在一个区域内来回。 在拥有了这般威能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威能”,被局限在了漳河水系中。 今日何博本就想着,既然他同漳河融为一体,心为波动意成浪涛,是个实打实的“河伯”,可否沿着河流,进入其他地区? 譬如发鸠山, 譬如黄河! 只是当何博将自己的意念转移到漳河上游,一路追溯到发鸠山后,却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自进度条圆满,他完全融为漳河之后,他的视野便是以漳河为主的“无边无际”,可以俯瞰漳河整体流向和附近的城镇。 至于随时随地的感知漳河中发生的一切,何博也冥冥中知道,同术法一样,只需要熬时间多多熟练,便能在漳河中“全知全能”。 不论其他, 比起之前只能被迫仰望星空,何博现在都能去围观邺城中的人和事了,对于西门豹和乡绅的交流,更是字字入耳,这岂不是大大的进步? 只是一进入发鸠山的范围,他的感知范围迅速退化到了曾经的狭小可怜,甚至每当想要意念脱离漳河源头的小小水流,深入寻访发鸠山的时候,还会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他想要用一些防备的“俺寻思法术”来维护精神,那法术黄条却是无动于衷,让何博精神恍惚的被挤出了发鸠山。 之后企图沿着漳水流入黄河,还是同样的待遇,只是比起在发鸠山中感受到的挤压和沉重,在黄河边上试探给何博的感受,则是“大浪滔天,席卷天下”,万分小心之下,也被大河直接卷住,扔回了何博自己的地盘。 “难道这就是【泾渭分明】?” “我若是漳水河伯,就该待在漳水,而不能涉足其他地方?” “其他的山川河流,已经有主了?” 何博思索着其中缘由,漳水为此卷起了几个新的漩涡,将路过的无辜鱼儿卷的头昏脑胀。 “可是那感觉,也不像是有山神水伯的。” 何博感知到的,是纯粹的排斥,就像他拼命的想要撞开一扇门,但苦于没有钥匙,只能望门兴叹,给自己撞一头的包。 而不是因为“私闯民宅”,被其主人发现,教训一顿后扔出家去。 “也罢,还是等去邺城中探探底,再去思考为何无法涉足其他山川的事!” 何博想不明白, 便懒得再去寻根问底, 只当是同他那金手指一样,时机未到。 有多余的时间,还不如多多旁窥下西门豹这位名臣,打算如何治理邺地。 (本章完) 第5章 上岸 第5章 上岸 “这几日,当地乡民又作何反响?” 西门豹找来自己的仆人,问他去城中乡野打探来的消息。 在考查了邺县四周的环境,以及寻访了不少本地人后,西门豹得知,漳水虽急流,足以令人物落水后转瞬而逝,然要说发水的频率,却是不多。 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惜当地乡绅吏员却借此和巫婆勾结,谎称这是“献祭鬼神”的回报,年年敛财。 乡野之民不通学问,少知天文,只当这的确是祭祀的功劳,因此熬了这么多年,大多只在实在负担不了的情况下,奔逃他处。 除此之外,因城池地势较高,开垦出来的田地距离漳河尚且有一段距离,取水不便,加之巫婆吏员时时催促,年年鞭挞,使得乡民疲惫贫困,逃亡日多,田地一荒,天日一高,便有干旱之事。 因此, 西门豹便有意在邺县修建水渠。 但修渠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 看邺县乡民被巫婆哄骗得团团转,便可知要当地人思虑长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西门豹只能趁着自己新官上任,还没有烧完那三把火,将修渠的命令传了出去,规划出几条引水之渠的路线,召集民夫奴隶,做了个还算不错的开头。 只是日子一长,便有不少人开始抱怨,说自己是邺地土生土长的,这么多年挑水运水也算过来了,却是比不得邺令修渠的辛苦。 “抱怨的越来越厉害了。”仆人如此答道,“就连之前受恩惠的人,也有些抱怨。” 在和当地乡绅商议结束后,西门豹便从他们那里要来了不少钱,一部分用于修渠建庙,一部分则是补还给受“河伯娶妻”之害者。 因为多年以来,邺县逃亡的乡民太多,留在本地的少,对于补偿之事,本就出了不少钱的乡绅也不怎么吝啬,既然县令索要,他们便各自吐了一些出来。 后者收到钱财,自然对邺令西门豹大为感激。 只是世间通透人太少,在被征发去修渠之后,西门豹的恩德便被一些人忘到了脑后,抱怨起了邺令的“没事找事。” 对此,西门豹只道,“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 “现在他们因为修渠的辛苦而抱怨我,可百年之后,他们的子孙会记得我的功劳!” “你继续去乡野巡视,若乡民只是抱怨,就不用去管;若是有人想要因此破坏修渠之事,再来汇报于我!” 仆人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 调试多时的何博终于成功让自己上了岸。 也许是权能所限, 在漳河时,他能随心所欲,自有“此间全知全能”的威风和感觉。 可是一上岸, 便犹如鱼儿离了水,草木失了根,处处不利索。 好在感觉差归感觉差,总归不似在发鸠山或黄河边那般,有滔天排斥之意,让何博难以存进。 此时何博的感觉, 就如同人踩在了河边长久糜烂的河泥之中,初时未查有变,过了段时间,就慢慢为河泥吸附,拔腿都艰难。 不过若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何博念头一动,他所幻化出来的这假象就地消散,再回漳河之中,也就是了! 后路无忧, 何博自然可以忽略那股不适之感,背着手在河岸边来回踱步,享受起这数年未曾有过的“脚踏实地”。 等他享受的差不多了,这才有了更进一步的心思。 何博向着邺县城池所在的方位走去,看见许多人正在挖掘渠道。 他耳聪目明,隔着老远,也能看到打着赤膊的乡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然后对自己的同伴说道,“这水渠能不能修好且不说,就是不知道修了能有多大作用。” “我们邺地,眼下就这么些人,哪里用得着太多的水?” 人少, 需要的粮食就少, 需要耕种的田地自然也跟着少, 在有些人看来,与其辛辛苦苦的挖这么几条水渠,还不如只在农忙的时候,去漳河边挑水。 “瞧你这话说的……有种农忙的时候别嫌挑水麻烦!” 也有明白事理的人说道,“忙一时和忙一世,这点道理你不知道?” “这水渠修好了就在这里,难道还能被人拿走成自家的了?” “去年,你挑水挑来挑去,一桶倒了半桶,还差点累趴下,躺在床上嗷嗷叫,忘啦!” 那人被臊了一脸,不跟对方搭话,但还是梗着脖子,“哼!” “修渠是从漳河引水过来,只怕得罪河伯呢!”“嗯,要说河伯……我这几天听说了点事,也是挺有意思的!” 正好累的不行,有人起了话头后,立马又有人加入进来。 此世消息流通, 既方便, 也不方便。 要说一夜之间,传遍南北全国,自然不行。 但一些奇人异事,在一地同乡之间,却是迅速。 一来城池本就不大,传起来方便。 二来,便是人与生俱来的看热闹本性。 几日下来,乡绅们所做的怪梦,自然被人传播了出来。 此前恨不得把人剥皮抽筋的贵人们突然转了性子,主动出钱修庙修渠做补偿,在乡民们看来,若非鬼神真的显灵了,他们又怎么会如此? “啊,那我们修渠引水,别真让河伯震怒了!” 这漳河之水, 可是河伯的“家财”! 岂能容忍一群凡人盗取? 只是短短一阵谈话,乡民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河伯”信仰又活跃起来,担心修渠会不会引发一些不好的事。 到时候县令可以换人, 他们这些本地人却是不好逃脱的。 “一些河水而已,河伯哪里会这么小气!” 何博一边暗中观察乡民的聊天,一边慢悠悠的走过来,停留在了已经挖出来的,一段渠道的上方。 乡民们站在渠道里面,撑着锄头仰观这位未曾见过的年轻人—— 对方背对着太阳,有些看不清长相,但也能看出其人身材高大,面红齿白,是个没有留胡须的年轻人。 露出来的双手留贵人常见的长指甲,但指甲缝里面没有泥巴,可见也是个不用做活的。 穿着有些像县令常穿的那身……不过听说贵人穿衣打扮,是用来彰显身份的。 既然相似,那么应该和县令西门豹是差不多的。 无论如何, 都足以俯瞰他们这些挖渠挖了一身泥巴的乡民。 “你是什么人?”有人问道。 “我算得上是本地人。”何博思考了一下,如此回答。 “那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过去不曾出门。” “这怎么可能呢!你不参加河伯娶妻的仪式?” 那般动静,可是全城人都去参与了的,不然,就是对河伯不恭敬,也不知道第二年,巫婆会不会带着弟子上门,说你家女儿同河伯“有夫妻的缘分”。 “要真说的话,我每年都参加!” “你这人真是好笑!”有人上前两步,仰头对何博说道,“你既说自己不出门,又说每年参加仪式,难道你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嘛!” “我如实说而已。” 何博回之以笑容。 今天难得出行,他自然心情良好,对方的争论,也只是“不知者无罪”。 “不出门还能参加仪式,难不成你是河伯?” 有人发出一声轻佻的贱笑,然后引起其他人一块笑出声,顿时一派欢乐。 何博摇了摇头,没有直接认下。 毕竟,他的幻术还能用,可不想这么早暴露身份,润回漳河之中。 “修渠是一件好事,此时的邺令是有为之人,你们按照他说的做就好。” “有些苦,自己吃了,子孙后代便不用再去吃了。” 乡民们撇了撇嘴,又有人说起自己“本地的活到现在,什么没见过”等等的话。 何博听他们抱怨,也只当是在说笑话,暂且记下来,方便日后引水渠修好,充当“合订本”来取笑说这些话的人。 …… (本章完) 第6章 上门拜访 第6章 上门拜访 天色渐晚, 何博握着一个菜团子,慢慢行走在邺县的大道之上。 经过他的各种观察,发现邺地之民,常说的“鬼神传闻”,大部分是“河伯”,其余则是谣传某某地方有成精的妖怪,但何博问他们如何吓人的时候,对方也只是手舞足蹈的描述那些妖怪会怎么叫,长的有多大,后世话本小说里讲的,能够勾人魂魄变换身姿的……却是没听过。 所以现在,何博推测出了三个可能。 一是当今之世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的鬼神。 二是鬼神修士,神出鬼没,邺地周围实在未曾见闻。 三是…… 这时代的人还是没有后世的经验,关于妖怪的想象都不足够。 不过对于第三点,一想到按照历史发展趋势,几百年后还有人能凭借模仿狐狸说话而刺激的一大群人跟着起义,何博也没有其他说的了。 “……不过,还是要再三确认。” 如果此世唯我独法, 对何博来说自然是最好的消息。 哪怕后面不能再探索开发新能力了,凭借漳水这一条河,也能让何博在流域内过的舒舒服服了。 毕竟漳水在百载千年之后,在其所在的海河流域,也是重要组成部分,因其源远流长,甚至还有一些学者认为,漳河才是海河的真正主干—— 而海河, 则是华夏北部鼎鼎有名的水系,覆盖广泛,水系复杂,其中引海河为依靠的著名城市,自然是镇压一国气运的巨城帝都。 至于帝都的历史,何博再怎样不学无术,也知道在辽时被定为陪都,在金时被定为中都,在元时则是大都…… 凭借这样的方便, 何博只要耐得住寂寞,等他个千八百年的,就能够享受到极大的便利。 而在这千百年的时间里,能让何博做的事,那可太多了。 若并非何博独占这成神为圣的好处,还有前人高居云端,那何博之后自然要小心低调一些了。 “西门豹既然能够当上官员,应该比普通人知道的更多。” 如此想着, 何博便朝着西门豹所在的府邸走去,途中还不忘将之前买的菜团子送给路过的孩童。 他之前逛街逛的高兴,对这春秋战国交替时的风物也十分好奇,于是特意从漳河中摸了几条鱼出来,同人交换了些当地的特产食物,好让自己也能尝尝古人的甘苦。 只是可惜, 何博并非真的变成了人形,而是用幻术骗了凡人耳目,实际上仍旧没有脱离“一坨空气”的范畴。 所以, 他并不能吃东西。 何博为此十分悲伤,然后就拿着用不知名蔬菜做成的团子去逗了路边小孩,问他们自己装的“像不像人”。 小孩子不懂这贵人为什么没奴仆跟随在侧,也不懂为什么这人傻的连自己是不是人都忘了,不过看在那免费菜团的份上,纷纷指认这天底下没谁比何博更像人了! 于是,何博就把菜团全给了出去,也不算浪费了漳河水族的数条性命。 …… “请通报邺令,我听闻他要修建引漳水渠,特意前来拜访。” 何博来到门前,对守门的奴仆说道。 奴仆见他看上去富且贵,便恭敬的请他等候一阵,随即便进去通告西门豹。 西门豹听闻有贵客前来,便来到门前迎接。 “有礼!” 西门豹先对来客拱手作揖。 何博模仿着此世的礼仪,也对其还礼。 随即, 西门豹邀人入室,二人相对跪坐于席上。 “敢问子何以教我?” 西门豹率先俯身问道。 他自觉此时来人,必然和治理邺地有关。 而当今之世,也有不少四处鼓吹自家学说,想要说动贵人,以期提拔的士人学者。 儒、墨等学派,不论其主攻何处,但凡要流传出去,自然会凭借口舌之锋利。 西门豹虽不曾入安邑、居庙堂,但在邺地也是一县之主事,吸引一些尚且无名无权的士人上门,也是正常。 而邺地之苦,整个魏国都有所闻名,又因为其夹在魏赵边境,且于魏国东郡,为韩国隔绝,对于当今国君魏斯来说,实在棘手。 因此,才有西门豹这个国君面前得用的人才,被下放至邺县为令的事。“你想要我说些什么?” 何博反问道。 西门豹先是提出,“于魏国如何?” 何博摇了摇头道,“治理国家,这个我不清楚。” 何况这时候三家才瓜分了晋国,正是各自争抢战利品,一团乱麻之时,诸事未定,就连国境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像邺县所在的魏国东郡,对于魏国本土来说,便是一块飞地,中间夹着个韩国。 何博区区一条主流在东侧,大多流经赵国邯郸郡的漳河,对魏国又有多大了解? 当然, 如果硬要说的话, 后世那些说烂了的“轻徭薄赋、奖励耕织”等等,自然能拿出来让还没有积累太多历史经验的战国初期人士开开眼界。 不过, 何博并不想涉及这一方面。 还是那个理由—— 他只是一条河罢了。 于是西门豹微微直起了腰,又问,“那于邺地何?”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何博又摇了摇头道,“毕竟我并非邺令。” 西门豹眉头微皱,不再俯身,而是同何博相对而视,“那……于水利修渠何?” 何博原本还想继续摇头,但发现西门豹的态度已然转变,便哈哈一笑,“水利我没有修过,但对于漳河,我还有些话可以说的!” 西门豹由此神色缓和了下来。 也不怪他看菜下碟, 实在是如今天下,诸侯争雄,已然不似之前。 此前诸侯虽然争霸天下,但在大局之上,仍然少不了“温良恭俭让”,贵族打仗都不会下死手,即便大国强压小国,只要小国服软了,也就松口了,甚至还会因为小国认了自己为大哥,而各种相助。 故而后世有云:“春秋争霸”。 所为“霸”者,诸侯中之大者,为诸侯盟主者也。 而随着三家分晋,这世道也仿佛换了副模样,悄然间变得更加复杂残忍。 西周之初受封,源于武王血脉,存续数百年,曾践土会盟的姬姓大国晋被肢解,社稷不保,周天子还亲自承认了瓜分晋国的三家卿士为新的诸侯,进一步促进了礼崩乐坏。 此事一出,天下诸侯为了保全宗庙、地位和权势,即便再怎么守旧,也在思索加强国力的办法。 而上位者有图强之意,下面自然有所反应。 如此, 便是“实用”大行其道。 即便道理讲的再好, 不能使我国力增强, 使我宗庙永固, 使我权威不落, 那也是没用的。 这也是为何后面法家会迅速发展,得到各大诸侯重视的缘故。 西门豹师从西河学派,虽是儒家分脉,其开派宗师子夏,是孔子门徒。 然而相对于其他“文质彬彬”的师兄弟,子夏的学说显得更加激进一些,比起儒家提倡的道德礼法,子夏更加重视儒家治理调和世间的“术”,并在一定程度上,要求治理方式要与时俱进。 因此后世有言:“孔子说礼法,曾参取礼,子夏取法”。 子夏自己曾言:“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要求君子除了要温文尔雅外,还要有一定的权术和心机。 不难看出,这些对于“君子”的要求,和法家提倡的察势和用权较为相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西河学派,也称得上法家源流之一。 西门豹出身平民,凭借求学西河,得到国君赏识,得以晋身,自然对“用法”更加关注。 何况他初来到邺县,行事便激烈,足以见得,西门豹迫切希望做出一番成绩,好让自己转回魏国核心。 他礼贤下士, 是图人能提供的好处。 若只是浪费时间, 那更不需要浪费表情。 (本章完) 第7章 交谈 第7章 交谈 “子何以言?” 西门豹缓和神色,再次问道。 修渠引水,是西门豹计划中的大事。 若不引来漳河之水便利灌溉,那邺县土地就要继续荒废。 明明天时地利皆有,偏偏因为人和不足,不愿修渠,就浪费这大好机会,西门豹想想都心痛。 而一旦邺县田地得到开垦,便夯实了基础,之后民得以食,物得以丰,商得以利…… 他西门豹,何尝不能得以升迁? 若何博的确能够助力修渠之事,西门豹也不介意一有机会,向国君推荐对方。 “邺令想要修渠多少?”何博问道。 “修渠十二,以灌溉四周之田地。” “引水多少?” “自然是多多益善。” 闻言,何博露出了个微笑,“然而邺县地势较漳河为高,若要引水,沟渠就要挖的更深了。” 西门豹抚膝而叹,“这正是我所担忧的。” 修渠才开了个头,乡民便有抱怨之声,若是要挖深些,则所需民力更重,只怕怨气更大。 “可以晓之以理。” “邺地崇信鬼神,圣人的道理,他们一时是听不进去的。” “那可以修建工具,将水从低勾至高处。”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工具……难道你是墨家门徒?” 西门豹惊道。 “我自然不是!”何博摆摆手道。 “那不是墨家,又如何能做出如此机巧?” 何博看他不信自己能制作出水车之类的东西,也不着急。 反正缺水的又不是他。 “如果邺令和我讨论下天地间的奇事,我的确可以替你解决取水的问题,甚至修渠用时缩减,节省民力,也是可行。” 西门豹听他所言,“你并非要我举荐于国君?” “名利于我如浮云,何用加之?” “原来你是这样的贤人,也好,也好。” 不用举荐,那西门豹也能省着功夫。 只是不知为何何博来意如此,但他给出了承诺,西门豹满足他的奇怪要求又如何? 只能说, “定金”都未曾看到,只听一席话便信任……也是这个时代之人的特点。 都很单纯啊! …… “原来只有这些么?” 何博听西门豹简单介绍一些奇闻异事后,只沉思道。 西门豹所说,虽然范围比邺县乡民所说的广,类型更加丰富,但要说其中的神鬼含量和可信度,何博只能给予一个“都一样菜”的评价。 连“海上三山”的段子都编不出来,可见这片天地,可能真的只有何博一个特殊存在。 虽然还不能直接确定, 但何博也难免生出了一些“自命不凡”的豪情,心情更加愉悦了。 于是他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我有一套工具,可以引水。” “是否方便?” “还需要人力加持,修渠之事还是必行的。” 最早躬耕于邺地的贵人乡民,依照当初从河而居的习惯,特意将建城垦荒的地址和漳河拉开了一些距离,防的就是哪天发水,将田城淹没。 毕竟经历过洪水的人都清楚, 平时看上去低浅的一条溪流,在大雨之后,会狂乱成何种模样。 平时忙一点,总比到时候身家性命都付之东流要好。 结果漳河愣是稳定奔流,发水频率让建城的那些老人后悔的捶胸顿足。 到了眼下,也让西门豹计划修建的水渠变得更长。 即便有了水车,也得有一段渠道联通到地里才行。 不过水车的存在,对修渠的影响仍旧不小。 之前必须深挖才能使得“水往低处流”,现在只要刨一些浅浅的渠道便好。 “还有呢?” 西门豹不由期待道。 何博拍了拍自己,“不用人物,只要邺令在地上画出渠道,再在田地附近画一个圈,等待一二,自然会有漳水流来!” “这怎么可能!” 才生出“此人才比墨门”之感的西门豹闻言,又忍不住板正了脸色,“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 何博哈哈笑道,“此事之前未曾有,自我以后,便可以有!”他端起西门豹用来待客的酒水,可惜道,“这酒太粗糙了,人都喝不醉,何况倒到漳河里?” “还是留给邺令自己享用吧!” 说罢, 当着西门豹的面, 幻术终于撑不下去的何博,直接化为一道流光而逝,润回漳河去也! “这!” “这!” 西门豹不敢置信的扑到何博之前所坐的席位之上,触手只觉一片凉意,根本不像有人久坐在此。 “漳河?” “漳河!” 莫非那人是河伯? 西门豹急切的推门而出,朝着漳河方位跑去。 只是跑了一段后,发觉这样实在失态,去了之后不说能不能再见河伯一面,询问其显圣缘由,但在城中引起一番新的言论,是必然的。 “罢了!” 西门豹干脆转身,向着乡绅们修建的,祭祀河伯的庙宇走去。 此前祭祀河伯,原是有一个庙宇的,甚至还因为巫婆的缘故,修的颇为豪华。 不过乡绅们在受到河伯“特邀”后,都想着要跟过去划清关系,这才换了位置重修。 如今开建一段时间,已然有了雏形。 而在乡绅们的急切要求下,庙宇还没有完工,神像却已经建好了。 雕自然是没时间雕的, 不过让几个匠人捏个泥像出来,还是可以的。 西门豹将上前问候县令的人推开,径直来到神像之前,观其面目。 “不像,不像……” 他对在场监督工事,并且叩拜河伯,祈求消罪的乡绅问道,“这是你们从梦中得见的河伯样貌?” “是的。” “为何如此面目可憎?” “这……” 乡绅一时哑然,随即才解释,他们既恐于梦境中的事,自然不想怎么回忆。 何况除了最初,河伯也没有亲自入梦见过他们了,“招待”他们的,只有过去因他们所为,沉入水底的女子鬼魂。 被恶鬼纠缠,加之第一次入梦时,何博的术法还不够精进,自然没办法让乡绅们深切认识到漳水河伯是何等的儒雅随和。 现实叙述给匠人,其中形象,少不了乡绅因为过度惊恐而加以描述的部分。 “换了吧。” 西门豹指着那面目可憎的神像,对乡绅说道,“河伯并非如此容貌。” “啊?” 乡绅一愣,不知道为何县令忽然提出如此要求。 鬼神的塑像, 还是个显灵于人前的鬼神, 是能随便换的? “你连河伯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还想向他请罪?” 看着乡绅疑惑的神色,西门豹却是朗声一笑,“某还是救你一救,莫要让河伯知道你将祂如此描述,不然这罪孽哪怕去了漳水里,也是洗不清的!” 那乡绅还想问其缘由,但西门豹已然拂袖而去了。 好在仆从慢了一步,被乡绅拦下,“邺令为何如此言之?” “今日可曾有什么事发生?” 虽然被人否认自己的“艺术成果” 有点不高兴,但一想到西门豹也曾为河伯入梦,还得到过夸赞,乡绅便不由得多想。 仆从只答,“没什么坏事,只有一个年轻人上门拜访。” “那年轻人有古怪?” “未曾,看上去文质彬彬,是个君子。” 仆从停顿一二,最终还是同乡绅说了,“只是贵人同那位君子会面,我随侍在外,却不见人出来。” “之后,便是贵人一路急切步出,呼喊河伯之号……本想去漳河那边的,却不知为何来了这里。” 乡绅听了, 一脸沉思, 转而便发了一身冷汗。 “好了好了,多谢你的告知!” 他从怀中取出一些钱塞给仆从,转身便对匠人道,“快快快,把这像给换了!” “这样子不对,太不对了!” 河伯在上, 千万不要计较自己将一位美君子描述成青面恶鬼的罪责啊…… (本章完) 第8章 开发 第8章 开发 西门豹最终还是没有像何博所给出的第二个方法那样随便。 华夏血脉之中,好像自古以来就带着股犟种的气息,在其他文明都沉迷拜神的时候,黄河流域的先民们就已经在战天斗地了—— 当然, 也有可能是因为黄河这条母亲河的作风太过于后妈,导致两岸的“孩子”们不得不早熟起来。 反正每次养好精神做足准备,想要突破阻碍踏入黄河流域,结果每次都被毫不留情浪拍打而出的漳水河伯对这点,也是颇有感触的。 不论如何, 哪怕如今鬼神之说仍旧风靡,贤明博学如孔子也都只是“敬而远之”,且何博实打实的当着西门豹的面,大变活人了一次,这位名流千古的西门大夫,仍旧没有直接纳头便拜。 一方面,他关注着河伯庙宇的修建,期待鬼神能够履行承诺,另一方面,也没有放弃修渠的事。 水车在做, 水渠也在挖, 他总得留一手,以防万一。 毕竟凡人相对鬼神而言,是绝对的弱势。 巫婆乡绅,只凭借漳河发水的恐吓,就能横行乡里这么多年,可见其威慑。 若是哪天双方坏了关系,那“指地为渠”的神力被收了回去,他们还能继续用水渠。 说来说去, 还是自己最靠得住。 对此, 何博并不生气, 反而觉得能在漫长华夏史中留下姓名的人,着实有能力,有想法。 见了鬼神,虽然一时失态,但最终还是务实做事去了。 而像西门豹这样的人,以及这样面对鬼神的心态,还有不少,在此世诸多学者中,甚为主流。 何博只能真心实意的感慨, 这时候虽然战乱频繁,但的确是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不过感慨归感慨, 他还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当了鬼神, 就该有鬼神的样子! 在“上岸”的新鲜感过去,幻术临世愈发熟练之后,何博见西门豹一时之间,还不急着求自己出手,乡民们虽然抱怨连连,可也没有见谁罢工闹事,何博便把精力用去了其他地方。 比如继续观察漳河两岸的生态, 或者从以企图混入发鸠山、黄河为目标,转进为加强对漳河分支水系的联系。 前者, 其实是何博自己的问题。 他的金手指已经让漳河全然成了何博的“化身”,喜怒哀乐,都能个掀起波浪滔滔。 一鱼一沙,在河中的动向,他都能够及时感应到。 但对于这么庞大的信息流,何博接收起来却有些难受。 就像一台电脑的权限对何博全部开放,其中信息任由其阅览,也支持各项能力同时启用,但由于使用者本人的脑力不够,只能同时使用几个程序,而不能随时随地,全面操作。 不管用哪个视角,只要代入漳河整体,想要随时了解全部流域的变化,和临水而居的城镇发生之事,何博没多久,就会因为摄入的信息太多,而感觉晕晕乎乎的。 也许是他的灵魂还没有被足够强化的缘故。 不过这个小问题,就跟何博“随心所欲”的生造法术一样,只要够熟练,就能解决。 一段时间下来,何博明显感觉的出,他全方位“监控”漳河流域情况的时间延长了不少。 那庞大的信息流给他带来的冲击,越来越小。 而这种进步,还会随着何博对漳河两岸的深入了解,而更加明显。何博甚至还发现, 当某个地方他了如指掌后,即便意识变幻上岸了,也不会像初次鱼儿离水一样难受,从行走之间总有种黏腻沉重,变得愈发轻松写意。 入邺城围观当地人修渠也好, 或者选个荒郊野外席地而坐晒太阳也罢, 何博只觉得那种“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河底”的斥力变得越来越小。 因此,何博养成了“暗中观察”漳河两岸的习惯。 就是此世到底还不够繁华,很多地方地广人稀,赵魏韩三家在结束了美好的合作分晋之后就迅速敌对起来,使得漳河两岸因为可能的烽火,变得更加荒凉。 何博很多时候,只能暗中看下路过的野生动物,或者野人饮水—— 当然了,“野人”不可能真的是野人,而是此时特指的,没有居住在城里,被诸夏纳入统治范围的乡野之人、野蛮之人。 春秋战国之交,因为分封制实行了数百年,而被各个诸侯国夹在中间的野人数量还是挺多的。 至于第二件事, 则是何博对自己金手指的探索。 原本代表“掌控漳河”的绿色进度条满载后,便消失了个干净,徒留何博和黄条相看相惜。 但漳河并非只有一条主流,还有众多支流。 何博所掌控的“漳河”,以发鸠山为源,以入黄河为终,长千余里。 而除了这条主流之外,还有众多支流,流域广阔。 上游地区,水系复杂,像过了后世的合漳村后,实际上漳河便被一分为二,号称“清漳”和“浊漳”。 何博源流发鸠,乃是走的浊漳河路线。 但仅仅算浊漳流域,就有南、北、西三个源头。 南流发鸠,名为潞水,乃为正统;北经榆社,名为关河;西出铜鞮山,称铜鞮水。 而除开潞水之外,剩下两条并称“漳河源流”的支脉,和何博的关系,就像何博和黄河的关系一样—— 虽然小河终究汇入大河,但不熟就是不熟。 何博本以为自己去不了黄河地界,也去不了关河和铜鞮水那边,加上之前强入发鸠山,被排斥的厉害,脑袋晕晕的便顺流直下了,更不曾转入这两条相近的支流之中。 但何博在某处突发奇想的尝试下,却惊喜发现,自己若是以“漳水”的身份,进入所属的支流,受到的排斥,并不会太强。 起码不会像润入发鸠山和黄河一般,被禁止访问,强制断网。 可能这“权限”,便是警惕着下克上之事的,对“以上欺下”,限制却不大。 初时, 何博只是闲得无聊,想去认识下自己的支流。 毕竟大家到底都是一条河,真要泾渭分明,那可不行。 结果却惊喜发现,关河、铜鞮水虽然对自己也有斥力,但凭借何博已然增强不少的“神魂”,足以抵抗这排斥,强行赖下。 而那股斥力,随着何博进入的次数越发频繁,也变得愈发弱小,最后成功润滑到,让何博这个“恃强凌弱的恶霸”随进随出。 就跟渔人入桃源一般,“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等到何博完全进入关河、铜鞮水流域,还生出一种“到这里就跟回到家一样”的熟悉感后,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绿色进度条,也重新出现! 还是一次性刷新出了两根! 只是进度空空如也,整体看来,也不如最初那么长了。 而这新出现的进度条,自然和何博新开发的两条支流有关。 只有当何博的意识汇聚在两条河流之中,进度才会有所增长,一旦他返回漳河,便会停滞不前。 何博凭借经验推断,这全新的进度条,跟自己融合漳河一样。 等进度圆满,就是他将两条河流完全收入囊中之时! 从只有一条主干,到整个流域进入麾下,能够为何博了解、掌控的区域,也会随之越来越大! 由此,何博忍不住想到—— 若是哪天能集长江、黄河为一体,这天下岂不是大半落入我手中? (本章完) 第9章 铜鞮 第9章 铜鞮 掌控黄河、长江,进而影响整个华夏大地,这样的事,对于眼下的何博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 眼下, 他连隶属于漳河的分支都没有完全收入囊中,更别说入主黄河这条以“敏感、多疑、好动、去城市化”闻名的母亲河了。 不过能够刷新新的进度条,也给了何博确定了新的目标—— 若是漳河流域不论主干分支,皆为其所有,到时能否凭借整个流域的力量,挤入黄河那滔天洪流之中? 再不行,还能去发鸠山试上一试! 上山下河, 都是何博未来的目标! 将意识放置在铜鞮水中,打算先刷满漳河西源进度的何博畅想着未来,同时任由自己的意识随着铜鞮水的流动而飘荡。 和之前不同的是,由于下流漳河已然成了何博所掌控之地,进出无阻,何博还得小心着不让自己被冲到漳河主干道里面去,不然一出铜鞮水范围,他这进度就刷不下去了。 而铜鞮水这边,也较为热闹。 春秋之时,晋平公曾于铜鞮山修筑铜鞮宫,此后便为晋国离宫所在。 在晋国时,铜鞮一带,便为晋国东部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 晋国既分,便归属于韩国上党郡。 对于这片历史遗留厚重之地,韩国自然不会忽略其作用。 为了巩固新生韩国的统治,国君韩虔便在此修缮因政权更迭而毁坏的铜鞮邑,其城池也加以扩建,并驻军防备。 毕竟过了铜鞮往北一点,就是赵国领地了。 而何博作为一条穿梭于赵魏韩三家的河流,对此只能说“与我无关”。 毕竟他们分开了, 漳河可没有分开。 而且他日夜漂流,就是在韩国铜鞮和赵国襄垣间来回,这来来去去,路途并不长远,甚至因为相邻不远,一者上游而一者下游,乡民风俗都未曾有太大变化。 只要赵韩之间不突然爆发战争,对何博来说,就没有任何区别。 …… “若是借着泉水,能不能入山?” 就在何博等着进度条慢悠悠加载之时,他忽然想起一点。 铜鞮水源流,乃是源自于铜鞮山中涌现出的多股泉水汇合,而泉水和山体相融,地下自有水脉。 一旦铜鞮水入手,那山河又该如何区分? 他去发鸠山上溯源之时,可是一离开河流区域,就感受到挤压的。 不过铜鞮山泉眼众多,也不如发鸠山高大巍峨,也许会有不同。 何博暗自琢磨着,对借着山泉潜入铜鞮山的想法,跃跃欲试。 毕竟天下河流虽然众多,流域广泛,但华夏几大水系之间,还是有些阻隔的。 像黄河水系和长江水系,在自然地理上,并没有交汇点,而敢于梭哈全家,修建大运河的杨广大帝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所以何博之前掌控大江大河的想法,终究是个空中楼阁,无根浮萍,属实是何博自娱自乐的产物。 但如果“上山”成功,掌握山神权柄的话,那何博的梦想,指不定就有实现的一天! 毕竟华夏大地山川何其之多,互相勾连成网。 没办法通过河水交汇润过去,那就走山路滚下去嘛! 而且河流发源,大多起于高山峻岭之中。 眼下,何博想润去黄河,是去不成的,想要凭借黄河,前往它的其他支流,更加不行。 毕竟何博的力量对比黄河来说,过于微小,只要一有“不轨之心”,母亲河爱的巴掌,就会落到他脸上,扇得他晕天晕地。 但若是通过山脉,转去不同的河水流域中,则是大有可为! 像浊漳河南源的发鸠山,其实也是另一条大河丹水的源流之地! 两河沿着山麓两侧分流,最终同归于黄河之中。 只是可惜,浊漳南源和丹水,在此时并没有交汇,哪怕对人来说,两河在发鸠山一带,隔的十分近,翻过一个山岭便到,何博也只能对着丹水欲求不得。而丹水则是黄河另一条大分支,沁河的分流。 何博暗自寻思,只凭漳河之力,想要入主黄河,犹如小蛇吞象,是痴人说梦—— 那如果汇聚多条分支的力量,一同发力呢? 相应的, 这样的办法, 能不能用到“兼职”山神之事上? 要知道,不论是漳水,还是丹水,实际上都是起源于太行山这座大型山脉。 发鸠山、铜鞮山之于太行,就如同漳水之于黄河,是分出来的支系。 以之为起点,慢慢蚕食,也不是什么张口就来的虚妄事。 何博越想就越心动! 可惜, 他眼下还没有刷满铜鞮水的进度,哪怕已经想的很美了,也没办法行动起来。 不过比起之前在漳河里随波逐流,不能自主两三年的可悲经历,在铜鞮水这边,进度却是快了不少。 也许是熟能生巧, 也有可能是漳水对上自己的分支河流,具有天然的同化优势。 何博天天盯着进度条,发现对比起漳水,加载的速度要快了三到四倍左右。 按照这个效率,也许翻过了年,他就能够将铜鞮水这漳河源流之一,完全收入囊中。 除此之外, 那代表法术的黄条也没有消失,在铜鞮水这边,何博仍然可以使用法术,只是黄条下降的速度,会比在漳河主干流域内快很多。 此前被何博快刷满级的托梦术和捏人幻术,也被削弱了。 捏出来的皮套上岸后,受到的阻力也得以增强,加上河流源头处,还有高山镇压,斥力再加一层,让何博只要稍微一远离铜鞮水区域,就会产生“缺氧”的感觉来。 “可能这就是县官不如现管?” 何博干脆放弃了去附近的铜鞮宫,欣赏名胜古迹的想法,幻化出自己的皮套,蹲在水边捏着水草喂鱼。 嗯! 既然自己以后肯定会是铜鞮水的主宰,那这河流中的鱼儿,也都是他下辖的水族。 他堂堂河伯喂点鱼,也算是促进君民情感交流了! 而不久后,旁边便来了个姑娘取水。 那姑娘远远看到有人在河边蹲着抓鱼,便不由得对何博喊道,“喂!” “你这样是抓不到鱼的!” 何博回头一看,发现其人年纪不大,穿着简陋破旧的麻衣,长的……长的也不是很好看。 后世的姑娘家,不说人人都会化妆美颜,水平高深者甚至还到达了“妖人难分”的地步。 但无论如何,以后世的生活条件,大部分人都有条件摄入人体所需的足够营养,而且基本会摄入过剩、不用从事重体力劳动,以至于魔芋这种长得丑、有毒、没营养这样的食物都被拿去“减肥着吃”了。 而以春秋战国之时的生活水平,何博只能说,有些普通人家还能吃上肉,全靠眼下人不多,野生动物还多的满地跑,往山里一钻指不定就能弄点东西出来。 因此, 这位少女在容貌上除了年纪小,还有些少年的稚嫩和柔美外,完全没有让何博享受到传说中“主角一出门就能遇到绝世美女”的待遇。 甚至少女屁股后面还跟着其他人。 几个中年妇女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嘴里还喊着,“,跑这么快干嘛呢!” “鞋子要是跑坏了,可是要用钱换新的!” (本章完) 第10章 唐风 第10章 唐风 随着那名少女忽然探头, 后面陆陆续续多出来了十来个妇人。 对此, 何博也能理解, 毕竟这时候独自出门, 要么就是有孔子肉身周游列国的本领, 要么就是有重耳“晋润诸国”的身法。 区区一个少女, 又怎么可以和这两位贤人比肩?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 成群结队的出行,显然更加方便和安全。 铜鞮这边,还是两国边界之处,一旦人少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故—— 吴楚之间,那场因为采桑而引发的战争,距离此时可并不遥远! …… “喂,你是哪里的人?” 看着熟人都跟了上来,那少女的底气便更足了,直接抱着提水的木桶,来到何博面前。 何博蹲在河边,一条因为其莫名亲近而凑过来的大头鱼露出水面,鱼眼中透出诡异的光。 “我是从河流下游来的。”何博起身回道。 之前为了方便下蹲,何博并没有捏造出在邺城时的衣服,而是换上了身宽松的短衣。 虽然材质看上去细致,但这样的风格,显然不会是贵人的打扮。 这也是少女敢于直接向他打招呼的原因。 当然,更重要的是,何博的皮套,是用自己的容貌捏的,正是青春年少、仪表堂堂的神人之貌,多出去露露脸,指不定还会引起一些腥风血雨。 毕竟在狂野的春秋战国时代,男贵人能为了美女肝脑涂地,弃家叛国;女贵人也能为了俊男想办法给他送钱送国家。 于是, 那少女在发现何博长的好后,神色顿时羞涩起来。 “下游?你怎么来的?” “逆流而上!” “那你的船呢?” “我一生行事,只靠自己,不靠外物!” 少女被何博这话给逗笑了,但也不纠结对方是怎么个来法。 这年头,贵人都东奔西走的,何况被席卷的小民?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少女又问。 “看风景。” “哦……”少女抱着木桶,好奇问他,“你觉得,铜鞮有好看的地方吗?” 大抵是古今同感, 一个地区土生土长的人,对自己老家的风景看腻了,早已瞧不出风味来了。 少女经常跟着长辈来河边濯足、浣衣、取水,这山水自然是看的多了。 “都好看,哪里都好看!” 何博想着自己一旦将铜鞮山水尽数入手,能够开启何等伟业,便真心实意觉得,这地方人杰地灵。 “那……” 少女还想说什么, 后面的老前辈们却是笑话她起来了,“这是动春心了呢!” 说着, 还唱起了歌谣。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这是《诗经》中《唐风》的一首,表达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意,甚至还多用于婚礼上,新郎新娘的对唱示爱。 而此时说早不早,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去山里打柴的人也正在回家的路上,免得入夜后遭到野兽袭击。 一群捆着木柴的汉子路过这边,听到河边的歌声,便立马跟着唱起来,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少女被她们唱的满脸通红,但没有转身离去,而是眼睛亮晶晶的对着何博道,“你结婚了吗?”“你多大了?” “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她问的急切,也问的期待。 可惜何博已经没了多余的心思,只回道,“我们不合适。” “我只是路过这里,不是过来结婚的。” 先秦民风狂野热烈,看上了某人就大胆示爱,更野一点还真有可能仗着人多,强迫对方就地结婚的。 何博从未想过, 自己还能遇到这样的担忧。 好在对方是个正常的姑娘,示爱没有得到回应,哪怕心痛于美男子和自己无缘,也直接转回到了自己的亲人同伴身边。 一个妇人问她,“怎么不高兴了?” “哼,他没有接受我咧。” “哎呀,那可太可惜了!”妇人十分惋惜,“那男的长的多好啊,要是我有机会,抢也要把人抢回来咧!” 妇人偷瞄着何博的外貌,不由幻想起来。 “他看上去细皮嫩肉的,要是真成了,就让他天天待在屋里,我出去干活!” “你想的美!”其他人也开始调笑这妇人,“细皮嫩肉的多半是贵人君子,也不怕哪天人跑了!” 这年头,流亡在外的贵人可不少,有些在某地娶妻生子了,没几年又跑去了其他地方,妻儿都不要了。 “唉,能睡一段时间就够了,我哪敢图他一辈子?”妇人代入了美梦之中,还叹息上了,“我要真有这人的孩子,估计也是个好看的,到时候天天吃果子也好啊!” 此时风俗,看到心怡的美男子时,不论男女,大多会向其抛些鲜水果,以示心意。 有些人出门一趟,掷果盈车,一天的口粮就出来了,比要饭效率还高。 “……不想结婚的话,问他今晚行不行?” “一夜也好嘛!” 睡到美男就是赚到啊! 妇人们开始给少女出主意,尽量给自己争取幸福。 而旁边的何博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楚听到一堆人正在商量着“要不要趁着荒郊野外把人办了,他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帮忙”…… 心里情绪复杂。 半晌之后,他转身就往河里走去,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此地民风淳朴, 他有些招架不住,还是速速润了为好! 念头一动,人便化风而去。 等附近的人调笑完毕,再去看美男过眼瘾时,便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于是她们又感慨起“可惜”,一边说着一边提着装满的水桶,向着铜鞮城邑中走去。 何博虽没有控制铜鞮水,但也能用术法调整自己的视角,不用再像最开始那样,每天仰望星空。 当看到人陆陆续续回家时,他心中也不由生出一股欢喜来。 这个时代, 乱是非常的乱, 好也是非常的好, 处处都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活力。 哪怕不图掌控山川的野望威能,只说“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何博也愿意忍受刷刷进度的孤独,还有初入一地时,受到山川排斥的难受。 同样是漳水流域, 下游的邺县因为常年贫苦而显得风俗有些迷信、蛮荒,上游的铜鞮这边,却是开放张扬。 何博都无法想象,在其他山川的覆盖影响下,当地人又会有着怎样的生活面貌。 “无论如何,还是很期待更广阔的天地啊!” 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 星子完全露了出来,一闪一闪。 何博再次选了个没人的地方现了身,躺在夜风吹拂的草地上,欣赏着对自己而言,两千多年前的清澈夜色。 而在他另一套视野中,代表铜鞮水的进度条,再次增长了一点。 (本章完) 第11章 庙成 第11章 庙成 也许是曾经晋国东部中心的缘故, 铜鞮的民风比起邺县要开放自信很多,何博也挺喜欢在这边游荡的。 起码他现在有自由行动的能力,还有对铜鞮山的觊觎之心。 而待的久了,何博才知道,韩国铜鞮以东,赵国襄垣以西,中间还夹了个属于魏国的虒亭。 那是个非常小的地方,被夹在两国之间,成为魏国飞地。 看着那地形地势,何博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虒亭还能存在。 而这, 其实也算是,三家分晋之初,一切还没个妥善安排的表现。 赵魏韩还在忙着瓜分战利品,等政治上,新得的诸侯宝座稳固了,虒亭的存在归属,应该也能确定下来了。 “……不过,一直摸鱼也不行啊。” “还是要回邺县看看的。” 何博放开了自己随机摸来调戏的一条无辜大头鱼,感觉到邺县那边,正有什么在吸引自己。 于是在铜鞮游山玩水一段时间的河伯终于放下身段,再次俯瞰起了那目前来说,对祂算得上最恭敬、最信奉的邺地。 算算时间, 那座祭祀自己的庙宇也该修好了。 …… 邺县, 巫覡们正穿着简朴的祭服,戴着狰狞的面具,在新落成的庙宇前载歌载舞。 笙箫钟罄等乐器,也都被摆放了出来,由专门人士演奏。 笙箫各自有十几个乐师合奏, 几个妙龄女子正穿梭于成排的钟、罄之间,轻轻敲击,发出沉重庄严的声响。 何博对这些古老的乐器,有些好奇。 于是他在将视角飞速转向邺县上空后,又迅速用幻术,捏出皮套,上岸来到西门豹身边。 鬼神来的悄无声息, 没有任何人发现。 就连西门豹这个就在旁边的,也只是神色端庄的注视着巫覡祈祷祭祀的场景,未曾挪目。 而这种“毫无声息”的能力, 则是何博最近给自己弄出来的新法术“敛息”。 在经历了铜鞮打水的姑娘们后,何博深感在这个时代,也需要保护好自己。 毕竟以何博的相貌,在当今之世,的确会引起很多人的追求。 邺地之民经历的苦难太多,而且女子等,大多在巫婆替“河伯”选妻的压迫下,早早的跑了,使得当地大部分是老少爷们。 是故当初何博初上岸见人,倒没有引起太大喧哗。 …… “我听说编钟是为诸侯演奏的乐器,可以用来祭祀鬼神吗?” 就在西门豹全身心投入巫覡仪式中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浸。 西门豹转过头,就发现河伯再次显灵,就在自己面前! 他神色一变,忍不住就要出声,只是嘴巴才张开大些,就有一股仿佛在水中睁眼张口,然后被河流塞满难以发声的感觉涌现。 西门豹便知道,这是鬼神不愿惊动他人。 于是他也显露出一副从容自得的模样,仿佛何博只是一般路过的青年才俊,二人投缘,聊上两句。 “钟者,本就是贵者所用之物,献给鬼神,并没什么问题。” 何博点了点头,于是又问,“邺地哪来的编钟?” 西门豹只能无奈道,“礼崩乐坏,又能如何?” 周天子制定的规则崩毁,并非一朝一夕之时。 甚至也不是从平王东迁洛邑后才开始的。早在西周之时,南方的楚国便有了不臣之心,和周天子频频作对。 昭王时点起六师南征楚国,结果不仅全军覆没,周昭王本人也溺殁于汉水之中,徒留天子之臣对着衣冠哭嚎追思。 及至周幽王没,犬戎攻入镐京,平王东迁,这礼崩乐坏的程度就更厉害了。 春秋诸侯争霸,国君公子到处流亡的都大有人在,更何况更低级的卿士? 在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什么贵族尊严和体面,都是假的。 因此, 贵族卖出自己的祖产、服饰、田地给有钱的商人这样的事,可称普遍。 这邺地出现的编钟,便是十几年前,由当地乡绅购买而得。 一者,邺地乡绅打着鬼神旗号敛财,每年可得数百万之巨,哪怕还要分赃,那到手的钱数也不会少。 二者,三家分晋之事,并非突然而起,而是早有苗头。 自晋国出现“曲沃代翼”,小宗取代大宗之事后,历代晋侯都担心旧事重演,对公族大为打压。 以至于公族衰落,而大夫崛起。 而大夫之中,也是互相兼并,从原来的十多家,到六家,再到四家……最后只剩下了赵魏韩三家了。 特别是这十几年来,晋国被瓜分一事,已成定局,其余还保留家族名号的大夫们,要么臣服于赵魏韩,要么就是出奔他国…… 混乱之下,也不知道谁把编钟扔了出来,凑成路费。 “哦。” 何博若有所思的继续点头,转而继续问,“我记得你是儒门子弟,看到这个,不心痛吗?” 西门豹只答,“若是孔子在,应该会流泪。” 而他西门豹出身的西河学派,相对于儒门来说,可谓奇葩一朵,更加注重实际作用。 如果编钟的乐声能够取悦眼前这位鬼神,西门豹还要拍手大笑。 “果然是西门大夫!” 何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笑道,“庙宇修好了,水车水渠,做的如何?” 西门豹道,“河伯赐下的水车,已经做好了几架。” 至于水渠, 出城就可以直接看到,已修出来了两条。 “若是那两条水渠不够,我当初亲自为你引水的话,仍旧作数。” 如今何博的时间有很多,他也乐意费些精力,去琢磨自己究竟能够做到怎样的地步。 之前他说的,让西门豹“在漳水和田地之间画一条线出来,然后再画个圈,就会有水冒出来”的话,并非空口白牙,张口就来,而是有实力依据的。 山川水土,本就密不可分。 哪怕发鸠山雄浑险峻,斥力强大,但漳河既然发源于此山之上,那当何博逆流而上的时候,也无法阻拦。 何博也只会在脱离自己的水域,想要深入丛林的时候,会被发鸠山特殊对待。 而邺县本就依漳水而建,靠着漳水而生,还十分信奉“河伯”……何博想在在此施展力量,并不会很难。 何况在邺县之下的土地中,本就存在着许多细小的缝隙,漳水从中涌入,渗透地底。 只要何博稍微催动,凭空在邺县里面弄出来几个“地涌泉”,也不是难事。 在铜鞮刷进度的时候,何博便利用铜鞮山体中四通八达的水道,尝试过这样的手段。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成功了,毕竟铜鞮山有涌泉的条件。 只是比起托梦、幻化这样的,作用于欺骗人体感知,在实际上没有什么改变的术法,作用于真实的术法对消耗较多的黄条。 不过没关系, 代表法术黄条会自己恢复,何博不用白不用。 何况在邺县施展, 消耗必然会比在铜鞮要小的多。 西门豹点了点头,神色端庄的对着河伯拱手致谢。 (本章完) 第12章 香火 第12章 香火 随着巫覡的舞蹈步入尾声, 笙歌渐渐平息下去, 新修好的庙宇,也正式对着凡人们敞开大门,允许他们进去叩拜鬼神。 而何博也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西门豹面前。 在欣赏完这个时代的歌舞表演后,何博就提前所有人一步,钻入了那个放在后世过于简陋的神庙之中,然后就被泥塑的“自己”给丑走了—— 虽然匠人在塑造“河伯”之时,的确用心,乡绅也舍得出钱,但首先,如果匠人真的拥有着将泥塑捏的栩栩如生的技术,他就不会出现在邺县了。 其次,血肉之躯和泥塑雕像,到底是有不同的。 哪怕西门豹偶尔也会过来指点下“河伯应有的长相”,也没办法通过泥塑,完美还原他当时所见的鬼神面目。 于是当何博看到那被供奉在台座上的“自己”时,只觉得面目全非,还不如去空中飘着,俯瞰这次“庙会”的热闹景象—— 对何博来说, 这么多人集合在庙宇面前吹吹打打,还有年轻男女趁机看对眼聊上的,就是类似于庙会的东西嘛! 后世可少有这么纯粹又热闹的事情,就连“年味”都淡了。 于是何博又催动黄条,随心所欲的将意识拉升到空中,真就如同鬼神一般,在云端静坐,俯瞰着众生因自己而或喜或悲。 而当众人对着鬼神叩拜之时,何博也终于确定,那在冥冥之中吸引自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个是……香火愿力?” 虽然这时候还没有流行上香敬神的习俗,但火焰从远古蛮荒之时,便被人认为是神圣的。 人因火而迅速成长, 在供奉鬼神之时,自然也会想着,用神圣的火焰燃烧物品,让那因燃烧而袅袅升起的青烟,真的将祭祀给鬼神的礼物,带去鬼神身边。 所以在祭拜河伯的庙宇之前,有巫覡升起了两堆火焰,将一些写了祈愿文字的木板,扔到火焰之中,希望鬼神能够知道自己的诚意。 其中, 那几个被何博邀请入梦过的乡绅显得极为虔诚,扔到火堆里的木板都大块一些,写的全是对于“盗用河伯神名”的忏悔。 至于何博怎么知道的? 就当那木板被火焰点燃,青烟升起的一瞬间,其上承载的内容便涌入何博的意识之中,让他得以知道,对方向鬼神发出的祈求。 而在何博的视野之中,黄色的法条和绿色的进度条,都缭绕起了阵阵烟雾,仿佛加了全新特效。 “想不到我这还真是变异的香火成神流,还以为只能靠自己打拼呢……” 何博惊讶于这一变化,然后又高兴起来。 虽然这只是一点点小变动,那所谓的“香火愿力”,何博到底能不能用,还是个未知数。 但他这金手指可谓“放养”的坚定支持者,一点使用方法都不带跟何博讲的,全靠何博自己摸索,或者凭运气激活新功能。 如今能省下些探索开发的精力,也是件好事。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只要新功能启动了,那之后用起来,也不会很艰难。 毕竟是可以通过“熟练度”来降低损耗的,还是“一证永证”,不会消失。 “好好好,这下真的要感谢邺县百姓给我开源了。” 何博不由得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又思索起香火能给自己带来的帮助。 很显然, 香火一到, 消息就到, 何博能够清楚明了的感知到,对方祈求的内容。 不过此时的“上香”和后世的流程并不一样,后世已经简化成了“心诚为灵”,只要燃香戳到香炉里面,心里默念自己的祈求就完了。 至于神灵能不能知道对方到底在求什么…… 你这不是神灵吗? 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肯定不灵啊! 那不拜了! 而眼下,对鬼神还是十分看重的。 虽然不像殷商之时,但凡祭祀鬼神总要大搞排场,还要活人上去当祭品,仪式同样简化了许多。 但仍旧保留了不少东西, 比如说巫覡的祭祀歌舞,以及对鬼神祈求时,要明确的写好自己希望的东西,供奉上珍贵的非人祭品。 何博不确定, 如果没有那写满了字的木板,自己是否还能继续感知人心。 不过, 如果明知鬼神能够回应却没有做好上香准备,以至于信息发送失败,那也不关何博的事。 又不是他求着人拜神。 难道没了凡人叩拜,他就不是河伯了? 而在此之前,何博和凡人之间,只能由何博自己,单方面的发起交流。 凡人若是想要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那得碰运气—— 如果何博当时正好在暗中观察漳水流域的情况,然后在翻涌的浪、游动的鱼群、卷动的沙石和往来的人流中正好发现了一个正在对着“河伯”祈祷的家伙,指不定还真愿意出手帮扶一把呢? 这中奖的可能性,和后世刮彩票也差不多了。 而现在, 通过上香仪式,凡人能够将自己的祈求,及时且精准的传达给鬼神,大大的提高了自己中奖率,这对凡人来说,自然是一种好事。 “不过若是离了漳水,我还能收到这消息吗?” 不在服务区, 这消息接收不会迟滞吧? 忽然想到这一点的何博,在瞬息之间便从漳水之中,转移到了铜鞮一带,想要试试是否会出现“请稍候再拨”的情况。 好在他那金手指的确给力,哪怕入了铜鞮水,再转去发鸠山源流之中,隔着重重阻碍,何博也能感知到那随着火焰燃烧,而不断发送过来的祈求。 不过这问题解决了, 新的问题又产生了。 如果这种消息不能够被阻断,那何博岂不是要随时随地的被动接收,不断被骚扰? 只是, 这个念头刚刚一起, 何博心中不断涌现的“声音”便忽然停下。 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然后心头一动,想听取信徒祈求,转而那些“声音”又出现了。 “原来如此。” “还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这大概就是金手指没那么多限制的好处? 何博将手在空中一抓,心中念头转动,那在庙宇之前,被乡绅投入火堆燃烧成灰的木板,便出现在了鬼神手中。 上面文字浮动,哪怕古朴象形,也能够让何博准确认出其中内容。 何博在将那木板一抛,后者便在空中化为青烟消散,无影无踪。 徒留文字在鬼神心中。 何博于是在伸手对着身旁空处轻轻一点,便有成堆书简出现,上面的内容,也全是众生祈愿。 “所以说,如果要有点仪式感,可以用书简等形式出现。” “如果我懒得动弹,直接在心里接收那些消息即可。” 何博拍拍手,又让那些书简消散了。 “这样一来,也有些好处。” 直接接收, 简单明了, 可一旦祈求者过多,就难免不会变成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没有任何伤害, 但着实让神烦躁。 虽然何博也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决定要不要接收那些“香火”,但现在他还没有探索出自动筛出骚扰信息、不重要信息的功能,一断便是全断的那种。 如此一来,何博又担心自己会失去一些乐子。 不管是应人心愿做点善事, 还是看着别人利用祈愿而趁机发癫, 对何博来说都挺有意思的。 而若是将收到的“香火祈愿”都显化出来,何博就可以挑选其中重要有趣的看,其他的放置不管…… “或者我也能给自己凑个龟丞相,让它去处理这些杂物?” 何博忽然想到,不过这念头瞬间也消散了。 且不说能不能做到, 他自己还在学习成长呢, 又怎么能点化虾兵蟹将,凑个“龙宫配置”? “还是先把所有的漳水支流收到手里再说!” (本章完) 第13章 用处 第13章 用处 等在邺县停留一段时间后,何博再次回到了铜鞮。 只是这次,有些不同了。 “这进度是不是快了点?” 何博把自己变成了一条娃娃鱼,趴在铜鞮水流的某块半露出的石头上,感受流水冲刷背部的舒适—— 虽然没办法变成实体,但正因如此,何博想给自己捏什么样的皮套,就能捏出什么样的。 而且随着幻术的精进,相应的感知也逐渐增强。 虽然目前还是吃不了东西,但他已经可以慢慢的品尝到其中滋味了。 只是何博得跟啃甘蔗似的,把东西放嘴里嚼嚼,然后再吐出来。 毕竟食物是实体,何博没了幻术,就是一团空气。 食物可以在空气中飘散香气,却是不能在空中漂浮的。 而不能吃东西,何博对于“人形”的执着也就放下了大半。 人生在世, 如果不能吃点好的, 那还当人干什么! 于是念头通达的何博在之后的尝试中,让自己变幻成了许多生物,用不同的视角看待世界,也是颇有乐趣。 只是变幻之术,越大型就越有消耗,涉及到神话中的奇妙存在,变幻起来就更加艰难。 虽然法术会自动恢复,但也不能随意浪费。 何博平时不想做人的时候,就会变成常见的飞鸟游鱼,或卧于河岸的草堆中,或趴在平静的水底,耐心的刷进度,争取早日拿下铜鞮水。 因此,回到邺县没多久,他就又转回了铜鞮。 反正都是在一条河里面上蹿下跳,对人来说可能远隔千里难以飞跃,但对何博来说,也就是动个念头的事。 而漳水那边,他已经没事了,自然要多多把精力,用在铜鞮这边! 等过两天西门豹宣布要正式开闸放水,引漳入渠了,他再回去也无妨。 不过“香火”一事,带给何博的影响,不仅仅是增加了一条沟通渠道。 一直盯着进度条的何博明显察觉到,在那香火呈现出的“特效”围绕下,进度条加载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甚至连他通过铜鞮遍布的山泉,钻到山体中游荡时,感受到的斥力,也减轻了许多。 “难道香火还能帮我提前掌握其他山川地域?” 何博眨了眨眼,起身坐在了原本趴着的河中大石头上。 若是让他人见到,只怕要吓个半死—— 因为在凡人眼中, 一只软趴趴的四足生物在忽然之间,变成了个大活人,谁看谁都慌! 好在山高林密,并没有人来到这边。 “这样一来,我这进度就可以加快了!” 何博原以为, 掌控铜鞮水,乃至于铜鞮山的费时,得按照“年”来计算。 毕竟当初他在漳水里可狠狠泡了两三年。 铜鞮水自然不如漳水流长,何博对其,还有个“居上临下”的优势,不过怎么瞧,也得好几个月了。 要不是何博在之前早就被滔滔漳水冲刷圆润了,只怕还没有这样的耐心。 可要是能够早点完成目标,谁又会拒绝呢? “香火这东西,作用于外是最好的,作用于内……我还担心会出事呢。” 何博还做人的时候,在网上冲浪时,自然听说过“香火有毒”的言论。 而他亲身体验了下“众生祈愿”后,不免生出了“后人诚不欺我”的感慨—— 如果没办法隔绝点随香火而来的各种祈愿,那不论香火有没有副作用,天天听人念叨,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谁也受不了。 何博只是鬼神, 又不是凡人爹妈, 如何能忍?因此, 对于新发现的香火愿力作用,何博当然高兴。 “可惜就是不够多。” 也不知道这香火愿力是怎么计算的,就跟那黄色法条一样,没有准备数值,只亮了出来,缭绕在法条之上,告诉何博“我在”。 至于它到底在哪儿,又在了多少,则是需要何博自己判断。 但即便如此,何博也能明白,就之前庙宇落成,大家烧木板上祭品的那一波,是不够自己在铜鞮山上钻来钻去的。 若是一点香火愿力便有如此贡献,那光是一个邺县,何博就能吃一辈子! “要不要想点法子,让他们多多供奉?” 祭品, 何博自然是不要的, 现在给他山珍海味, 他也就只能闻个气味。 拿俊男美女当祭品的, 以这个时代的环境,除非是西施那样的天生丽质,不然何博还得当心是自己亏了。 所以, 何博只馋凡人的香火。 把之前收到的祈愿放出来,堆成竹简,何博仔细的从头到尾查看了一遍,发现其实数量并不多。 这就意味着,实际得到的香火也不多。 还有不少人并不信鬼神,只是从众拜一拜而已。 何博相信,这种程度,可满足不了他的计划需求。 “看来还是要帮西门豹,把邺县治理好啊!” 若是将一个以贫困荒凉闻名的地方,改造成一片繁华之地,这才能够吸引多多的人来祭祀自己,贡献多多的香火。 即便人本来不信,只是发挥华夏“见神就拜万一有用”的天赋,可若真有效用,那就可以从随缘打赏,变成细水长流了。 而何博原本只想随遇而安。 毕竟西门豹的能力,是史书认可的,即便没有自己插手,邺县以后也会成为北方大城,在千百年后,甚至还有成为都城的机会。 但现在,可拖不得了。 西门豹晚一天把邺县治理好,漳水河伯的威名就晚一天被世人知道,邺地的乡民也不能真心实意的,为何博贡献出自己的信仰! 于是又在铜鞮水里面趴窝了一段时间,等着进度恢复正常,暗示之前收来的香火愿力已经见底后,何博便再次托梦给了西门豹。 “你打算何时引水入渠呢?” 由于术法精进,这次何博出现在西门豹的梦中,显得更为真实。 正好二人也算相熟了,那初次见面的“巨人之相”,何博也没有拿出来,只用正常人形,于梦境中幻化出一栋庄园,将西门豹这位客人带入其中。 西门豹刚一入睡,就来到了一陌生院落内。 因为感知过于真实,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梦中,只连连惊呼奇怪,直到见到何博,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见过河伯。” 既然有了鬼神出面,那一切怪异就没有问题了。 西门豹迅速平静下来,对何博行了大礼,全当补上之前的不敬。 邺地这一片,还要靠着漳水吃饭的嘛! “快快请进吧!” 何博对他伸了伸手,便有无形力道扶起了西门豹。 随后他便转身,向着幻化出的室内走去。 (本章完) 第14章 再交谈 第14章 再交谈 “请坐。” 何博带着人进来后,指了指地上的软席。 随后, 鬼神凡人相对跪坐,中间的矮桌上,出现了几道独属于何博记忆中的糕点茶饮。 虽然说在现实里吃不了东西,但这里是梦境,何博自然可以变幻一些吃喝出来,弥补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欲。 鬼神版画饼充饥了属于是。 西门豹对自己身边一切都颇为好奇。 房屋构建,是何博按照自己做人时,在影视中看到的画面所变幻出来的,整体上是隋唐时期的风格。 虽然仍旧跪坐,但比此世要华贵许多。 不过对于鬼神居所十分豪华这件事,西门豹接收良好。 如果鬼神的日子都比不上凡人,那还算鬼神吗? 更让他好奇的是,面前新奇的糕点茶饮。 那不经过身体,直接作用于内心深处的美味,让西门豹不由得食指大动。 “占卜上说,还要再过两天。” 西门豹一边品尝着鬼神才能享用的美味,一边不忘回答之前何博的发问。 “如果我说希望尽快引水灌溉田地,你是否愿意呢?” 何博又对他说道。 西门豹自无不可。 他对鬼神之说,原本便不怎么信,见了何博之后,才恭敬起来。 但西门豹并没有改变骨子里的务实。 他之所以恭敬, 是因为河伯的确有覆灭邺县的威能,当地乡民也普遍遵从于鬼神的号令—— 河伯未曾显圣时便能够让人将无数少女投入河中,更不用说当真显灵于人前后,会有多么疯狂了。 但针对卜筮之说,西门豹则是原有态度不变。 不是因为西门豹在鬼神方面只能进行“一对一”的信仰,而是卜筮之法,流行了千年,其手法也早就被人所了解。 像在商朝之时,就能够用特定的手法,在甲骨之上,烧制出特定的纹路,为之后商王颁布的命令,增添神圣性,减轻阻力。 至于西门豹如何得知这种隐秘的,那则是在于儒家的教导了。 不管后世儒者如何颓唐, 此时的儒门子弟,却是可以称之为开放、务实,是多方面的小能手。 何况为了和其他学派争夺显学地位,儒门更是要求不断学习,知识面越宽越好,以免被人说的哑口无言。 孔子在时,便研究过祭祀方面的东西,如今传到西门豹这一代,又赶上三家分晋这样的大事,编钟都能流传出来,又何况一些占卜的手法? 但开渠引水,到底和真鬼神有关。 为表敬意,西门豹才按照卜筮出来的结果执行,尽量避免人神冲突。 如今河伯自己都主动提出要提前了,西门豹又怎么会拒绝? 不过对于鬼神的要求,西门豹还有些疑问。 “敢问河伯,为何心急呢?” 只差两天而已,西门豹这个急需做出成绩的邺令都不急,鬼神为何想着提前? “只是想做些事情。” 何博的本意, 自然是想利用香火愿力这种东西,让自己更进一步,不单单成漳水河伯,还要做那山川社稷主。 不过这话落到西门豹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鬼神竟然是大发善心,主动想要滋养于民? 西门豹惊于这一点,连拿着美食的手都放下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人祭?” 活人投河, 其实并非邺地一家独有。 人之族群,依赖河流而活,于河边生聚繁衍,是以河流涨落,对两岸之人来说,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而世人大多蒙昧,不知道河水起伏,是有一定规律的,只当是有鬼神操控着。因此便想着讨好鬼神,稳定河水,祈求来年。 除却漳水,但凡大河两岸,或多或少,都流传有“河伯”“水神”的传说。 “河伯娶妻”之事,自然也不会太少,甚至还有流传久远的地方,已然成了专门的仪式。 邺县这边,其实也就这十几年来,因为受到巫婆乡绅的恐吓,不断举行这种仪式,从而加深了对“河伯”的恐惧。 若真是传承了几代人,数百年的老传统,西门豹也不敢直接把巫婆扔到河里去。 西门豹对何博的话语十分疑惑,不知道那十来年间,年年有人沉入河底,鬼神未曾表示什么。 怎么现在突然如此热心肠? 何博哪能说自己其实也就这两三年才出现于此世? 做神, 还是要神秘点的。 他同情那些无辜受害的女子,但不至于将问题归咎于自身。 于是他道,“将人投河的也是人,为何此前没有人像邺令一样做事呢?” “至于我,不过是静极思动而已。” 西门豹亦是哑口无言。 最后,也只能将这个问题略过去。 不论如何, 河伯此时的态度,是十分友善的。 没有指责西门豹一上任就打扰凡人对祂的祭祀, 也没有责怪西门豹对他不够恭敬, 甚至以鬼神之威想要做点事,也不是折腾两岸凡人,而是想行善。 西门豹再纠结,就是不识好歹了。 “明日便开渠引水!” 想通了这一点,西门豹当即表示,“还请河伯受累!” 言外之意,便是之前何博提到的“指地为渠”的事,西门豹也愿意配合了。 须知人前显圣, 其重点不在于“圣”,而在于“显”。 要让人看的清楚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显示其神圣威灵,而不是在事后,为神迹寻找主人时,找错对方,或者干脆只当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感慨两句就完了。 何博要的, 是要让世人明确知道,那有灵的,有能的,是“漳水之神”! 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样, 才能吸引别人过来点燃香火,收集愿力,便利自己。 而西门豹作为邺令,愿意当这个见证者,对于“漳水之神”的传说,也是一种增幅。 世人都知道, 地位不同,话语可信度的便不同。 国君一句话,再荒唐都有人去信,有人去办。 而在邺地,凡人之中,又有谁的地位比西门豹还高? 等日后宣传出去, 河伯显灵的事,就不是某地的传说了,而是确有人证的真事! 而这对西门豹来说,有利有弊。 利处显然,能让西门豹迅速扬名,但凡信河伯者,都会对这个名字上点心。 弊端也很明显, 就是他堂堂儒门子弟,祖师都说了要“敬鬼神而远之”,却跟鬼神勾搭在一起,有些违背祖宗了,而且之后他所做出的功绩,难免会被人认为,是有鬼神相助,这才取得,将其人本身忽视不小。 好在西门豹并不在乎后者。 只要能出明确的成绩,最终得到国君重视任用的,也只会是西门豹。 难道国君还能册封鬼神当官? 天子都做不到呢! “不过还有一点,我要同你说好。” 何博忽然想起一事,又对西门豹说道。 (本章完) 第15章 开渠 第15章 开渠 “祭祀方面,不必做得太过隆重。” “三牲祭品,年节时用便可,平时简略一些。” “人间食物,我不怎么享用,祭祀过后,就拿去分给乡民好了。” 何博平心而论,“我既然要行善事,那就不便太过使民奔波劳累。” “只要庙宇之前,神火不绝,便是侍奉我的心意。” 更重要的是, 那些祭祀物品,何博也用不上。 而以当今崇拜鬼神的风气,也少有后世的行为—— 特指将“祭品”摆在神像或者神龛前一会儿,然后就端下来自己吃了。 更多的,是等祭品凉了快坏的时候,用火焚烧成灰或者埋放到土地之中,希望天上地下的鬼神,自己取走。 当然,偷偷的吃贡品,也是有的。 只是当河伯真的显灵于人前之后,这种偷吃的行为很有可能让信奉者连人带祭品一块埋了。 民众对鬼神的祭祀,也会能用好的,就用好的。 若是过于泛滥, 那就和何博的本意相反了。 所以他希望西门豹能够提前做些准备。 毕竟跟人磨嘴皮子的事,谁能比得过儒门弟子? 西门豹感慨道,“河伯爱人,这是世人的福分。” 如此想来,那些打着鬼神旗号而迫害人命的家伙,更加可恶了。 何博对此笑而不语,只是嘱咐完后,便把人送出了梦境。 西门豹醒来后,嘴里还残留着梦中糕点的美味,不过记忆最深刻的,还是河伯的“仁爱之心”。 “……鬼神也有仁爱,果然先贤所言的【仁】,是天地正理。” 他感叹了一番,随后便鼓足干劲,召集邺县乡民。 “开渠!” …… 对于开渠之事,乡民们其实也是颇为期待的。 毕竟这水渠乃是他们费劲挖出来的,这么久的日子,这么辛苦的挖地掘土,多亏了西门豹带来的卫士,以及他后面为了安抚受累的乡民,拿出一批钱财勉励,这才没有让人罢工不干。 而征发数百人,耗时一月有余的水渠,终于要显露其作用,乡民们虽然对县令突然宣布提前开渠之时有些疑惑,但还是跑过来,看那热闹了。 只有乡绅们还在西门豹身边念叨,“这开渠的日子是在河伯面前占卜定下的,突然提前,是否会让鬼神不满?” 西门豹则是捻须笑道,“无妨,某也是问过河伯后,才如此行事的。” “你们且莫着急,等会除了开渠,还有大事给你们看!” 乡绅们被西门豹搞得一头雾水,不过心知这位邺令得鬼神赏识,并不敢多说什么,只跟着西门豹,以及邺县的其他吏员,来到漳水边上。 岸边,开渠之前的仪式以及准备好了。 有火堆升起,随后有巫覡围绕着火堆又唱又跳,就像当初庆祝庙宇修成之时那样,只是规模小了,流程也少了。 西门豹作为仪式的主持者,和下令修建水渠的负责人,拱手严肃的等待着巫覡唱跳完毕,便从长袖中取出一份写于丝帛之上的祭文—— 如今丝帛珍贵, 而祭祀鬼神的文书,自然是其载体越珍贵,越显得郑重。 西门豹将丝帛放到火焰之上,静静等候其被吞没完毕。 而就在众人好不容易等到仪式结束,西门豹转身宣布“开渠”时,却见一缕青烟直上,一点也不飘荡分散,朝着河面飞腾过去! 原本随着仪式收尾而渐渐缩小的火焰,也忽然抖擞精神,在残余的木柴之上,汹涌跳跃。 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灼热的温度甚至让本站在旁边的西门豹都不得不退避几步。 “看!” “看那烟!” “它朝着漳水去了!” “火……火怎么突然这么大了!” 见到这样的异于常识的情况,众人纷纷惊叹起来。 披发的巫覡更是激动的抓着手里长且华丽的雉羽挥舞。 “是河伯!” “定然是河伯显灵了!” 此时空中无风,河上无浪,这烟怎么会这么飘,这火怎么会这么燃?肯定是鬼神得知了他们的事,来显露自己的态度了! 本来就信奉河伯的邺地乡民们忍不住对着河面跪下,看着那青烟飘荡到河面中央时,又忽得垂直落下,被河中突然出现的漩涡吞没。 “这一定是河伯收到了邺令的文书!” “看来邺令还是有能的君子,我以前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次邺令一来,鬼神就垂眼了!” “没错,看来这水渠修的,的确没有让河伯生气……指不定祂老人家还很高兴呢!” “……依我看,指不定就是邺令当初扔巫婆下去,让河伯高兴了!” “那老巫婆每年送女子下去,都没有这样的阵仗……看来河伯还是最喜欢她去直接侍奉!” 说着说着,就有人开始说起河伯看人的眼光来。 不过, 他们确实真心实意的认为,当初那巫婆是有灵的,而邺令将人扔到河里,是受到了河伯的法旨。 随后,便惋惜起了那些被投河的女子。 何博得知他们的想法后,差点就被气笑了。 搞来搞去, 那巫婆竟然还成了能沟通鬼神的真能人? “唉……” “算了!” “我倒也用不着纠结这些东西,等会让西门豹解释清楚就好!” 何博本想拍几个浪,让那些会错意的家伙知道鬼神的不满,不过还是做正事去了。 他翻开手,一份柔软轻薄的文书便出现在了鬼神手中,正是西门豹写的祭文。 上面写明了自己修渠的原因,请求河伯能够借水哺育邺县子民,事后邺县必然日日明火供奉,年年三牲不绝。 “可!” 何博将那帛书融入漳水之中,便动用法力,发出一道响彻天地的恢宏之声。 那声音满是威严,震的漳水激荡,浪拍岸。 燃烧着的火焰再次违反常理,在几乎快要化为灰烬的木柴之上欢呼雀跃。 而岸上的人, 几乎都要被这一声给震的聋了耳朵,摄了心神。 “河伯!” “这是河伯的法旨下来了!” 曾经为鬼神跳了一辈子祭祀舞的巫覡率先趴在地上,五体投地。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在地上磕头,也不敢再打量河面。 那河水之中,正存在着某些不能为凡人所注目的神圣! “河伯!” “多谢河伯仁慈,多谢河伯慈爱我等!” 那几个乡绅豪长,磕的更是激动,生怕浪忽然一卷,自己就去了漳河之中,长伴鬼神左右。 这侍神虽好, 可人间富贵,岂能轻易放弃? 一时之间,岸上烟尘飞扬,伴随着各种人声,犹如马群奔腾。 西门豹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鬼神只说了一个字, 当初那些抱怨挖渠辛苦的人,便纷纷歌功颂德起来,将一切归为鬼神旨意,也没有了丝毫怨言。 …… “开闸!” 火焰随着人声而熄灭,一道浪忽然翻过岸边的巨石,将剩余的灰烬卷走,只留下一根明明放在火堆之中,却从未燃烧过的木柴。 西门豹转身, 对着乡民们举起了手。 闸门被几个力夫拉动, 早就安装在岸边的水车,开始源源不断的,随着奔腾不息的河流,将河水提起,灌入渠道之中。 清澈的河水开始随着渠道流向邺县那素来干涸荒芜的土地。 随后,西门豹又拿起那根干燥、细长、偏偏散发着火焰炽热的木棍,就像一个持节使者那样,随着河流在水渠中的流淌,一步步走向邺县田地。 当他来到的时候, 水流正好流出主渠,向着围绕在田地四周的小渠流散。 很显然, 分散之后,水流便有些不够用了。 于是西门豹又把木棍插在地上,退开。 乡民们似有所感,并没有发出疑问,只敬畏的看向那木棍所立之地。 (本章完) 第16章 天行健 第16章 天行健 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之下, 在乡民们粗重的呼吸之中, 那木棍所立方圆一丈之地,忽然开裂、下陷,变成一个坑洞。 泥土发出扑啦啦的掉落之声,随后原本干燥发裂的坑洞边缘,开始湿润起来。 先是一股浑浊的泥水从坑里面喷涌而出,将坑洞周围变成一个水洼。 随后,便是一股股清澈的水流,冲开泥水,映出蓝天、白云的模样。 有人大胆的过去,用手舀了点喝下去,随后大喜,“是甜的!” “肯定是河伯赐给咱们的!” “我也尝尝!” “我也要!” 于是乎,开始有人拥挤上去,品尝鬼神恩赐的雨露。 仆人也上前,用携带的竹筒,为西门豹舀了一点品尝。 其实也不甜…… 西门豹默默想着, 这就是正常河水的味道,里面甚至还带着股未散的泥腥味儿。 他又看向那围着“泉水”不断发出惊呼的乡民,想着果然是“一切由心生”。 心中觉得美好, 那一切就是好的。 不过没多久,欢呼的乡民们又停了下来,悲痛的说道,“这水一下子就没了!” 其实, 也是水见了底,而是因为他们不用再轻易用手去舀了。 这么多人, 每个人舀一点,水位自然下降的快。 西门豹知道为何如此, 于是他上前严肃的让激动的乡民们冷静下来,随后说道,“某受河伯青睐,故而有今日之事。” “水车、此泉,皆是鬼神恩赐。” “然而修渠之事,不可以废止。河伯既然收下了祭文,自然是认可了此事。” “修渠十二,这是祭文上写的,眼下引来的水,和泉中的水,浇灌土地,只堪堪够用而已……” 西门豹在梦中,曾请求过河伯不必将用水之事直接解决,不然人事全靠鬼神,那人还要手足做甚? 如果河伯轻轻一点,便在邺县田地边上点化出一口清泉水井,供人随意取用,那他之前修渠又不是白费力气? “西门公,为何还要继续修呢?” 为何不请求河伯做事做到底,直接免除了他们的辛苦? 他们一定会好好祭祀的! 知道邺令是河伯关切之人,比起巫覡可能还要沟通鬼神,乡民们也不敢直接质问西门豹“明明求神就能解决的还要没苦硬吃,是不是有病”,只是将自己心中疑惑,语气柔和的表达了出来。 西门豹却是反问,“之前祭祀,河伯可有回应?” “没有。” “是祭祀不用心?” 乡民们顿时涨红了脸,“绝无此事!西门公不是亲眼见过我们的歌诚意吗!” “那是祭品不让河伯满意?” 乡民支支吾吾起来,不敢确认,“想来是不曾明了河伯所思,不如西门公慧眼。” 想起西门豹上任几天就把巫婆投河了,这必然是一眼就看出,河伯更喜欢巫婆啊! 这么能揣摩鬼神心思,也难怪西门豹得到了河伯青眼! 于是西门豹道,“鬼神爱人,非父母之爱子。” 父母疼爱自己的子女,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故而子女也可以随意向父母索取,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若你我无能,那对河伯而言,只怕还比不上漳水中的游鱼。”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人生天地之间,当先自助,然后才有天助之。” “若只要叩首祭祀便无忧了,那鬼神为何不存续夏商社稷?” 比起祭祀的规模和用心,越往前面,那可是越“真诚”。 乡民们虽然听不懂西门豹说的“古人云”,不过意思还是明白的—— 他们得先努力了, 然后鬼神才会青睐自己。 “那什么都得自己做,还拜神干什么……”有人因此小声抱怨。 西门豹道,“叩拜鬼神,本就是因为人做不到,才去祈求天地神祇。” “你没有生病,难道会去吃药吗?” “何况事事都要求鬼神,你娶妻生子,也要鬼神相助?” 那人顿时摆手,“这不行!生孩子还是我使劲就好!” 其他人跟着哈哈一笑,不过还是想跟西门豹讨个保证,“我们做了事,河伯就一定会保佑吗?” “事在人为,粪土之墙岂能久筑?” “行吧,谁让你是邺令,又能沟通河伯呢……” 经过了一番小声争论后,乡民们最后还是先按照西门豹说的去办。 如果这样对鬼神来说,才是最好的“祭祀”,那苦点就苦点吧。 不过可想而知, 当一个明确可以展示威能的鬼神出现后,肯定会引起一些人“走捷径”的想法。 尤其是那些已经有权有势的人来说,追求的东西,只有鬼神能够给他们。 ……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何博随意卷起一个浪,把一条正在啃食水草的鱼卷了个后空翻。 无辜的进食鱼在莫名翻滚了一圈后,眼神呆滞的张嘴阿巴阿巴两下,然后过滤掉了这种无用于生存的记忆,继续啃草。 而何博则是看着自己少了小一半的黄条叹气。 “幻术虚妄,消耗低。” “直接作用于现实,这耗能还是有些高了。” 何博本来还想试试,能不能真给人“赐福”,以达到减轻病痛的结果,现在看来,他还不配去试错。 所以眼下,何博也只能给邺县打个水井了。 想到这里,何博还忍不住道,“孔夫子都‘吾少也贱,多能鄙事’了,我这漳水比起天地间其他的大江大河,也没啥大不了的,做点鄙事就做点呗!” “反正在漳河里面,我是无敌的!” 何博不再去想,而是慢悠悠的走进了他最新给自己塑造出来的“水底河伯宫殿”中。 到现在为止, 何博也没能力给自己捏个肉身出来。 他是漳水中的每一滴水,每一粒沙和每一朵浪。 奔流的漳水, 就是他的血脉和身体。 不过何博到底还保留着人的思维。 很多时候,他还怀念着做人时的感受。 所以在梦境中搭建了一个庄园,迎接西门豹入梦后,何博突然发现—— 自己虽然没有实体, 但也可以为自己编织一个“梦境”啊! 漳水本来就是他的地盘,何博在里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法条都不带降的。 之前会降,说到底还是离开了河流本身,作用到了他者身上。 于是何博就在漳水中幻术展开,给自己捏了个“宫殿”出来。 这个“宫殿”存在于他的意识中,无影无形。 如果还是凡人,那就是单纯的“颅内自嗨”。 但何博现在是鬼神, 鬼神说有那就有,还是随身携带的那种。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它真正显化于人前了。” 何博躺在自己的“宫殿”里面,看着无数水流漩涡从宫殿之外飘过,不由得感慨。 “还是先攒点香火,一鼓作气把铜鞮水拿下再说吧!” 感谢书友20231113052307232投的月票和书友秦思华的推荐票(*︶*) (本章完) 第17章 平阳 第17章 平阳 有了显圣事迹后, 虽然何博做的并非什么大事,但给凡人带来的震撼仍旧不小。 毕竟这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据实可查的“鬼神显灵”。 而凡人要拜神,自然也喜欢选“灵验”的神拜—— 只能说, 华夏血脉里的务实,是天生的。 何博这段时间接收到的各种愿力,祈求的内容丰富了太多。 之前河伯从未有过明确的表示,巫婆天天念叨的,也无非是“不给河伯献祭少女就发水淹了邺县”这种放在后世没人理的话。 受限于历史经验不足的战国时代本地人,许愿也大多只求着河伯不要发怒,莫要毁了他们的田地城居。 毕竟给鬼神写信奉祭品,也是需要精力去准备的。 不显个灵,那祈求者的态度大多也平常,就当走个流程。 现在倒好, 眼见河伯的确有能,还可以交流后,便有人开始祈求更多的东西了。 要么是希望出门捡钱的,要么就是希望自己能遇到良人的,要么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多抓些鱼的…… 总的来说, 都很朴素, 和这个时代十分相符。 何博为了多让人拜拜,也会偶尔帮人实现下他们的愿意—— 像打渔的, 他几个卷就能卷出一堆鱼,让人欣喜若狂的撒网。 反正这时候人少,虫兽鸟鱼到处都是,漳水流域中,就有丰富的鱼群种类,不带心疼的。 至于求姻缘,那就直接把两个人扔到梦境里去,模糊一下感知,让他们醒来后有点印象但不至于记得太清楚—— 之所以这么做,防的是没有谈拢,让双方尴尬。 若是有心,那么在梦中交流过一定信息后,又都是邺地的人,过两天就能就见到真人了。 只是有一批人,让何博最是无可奈何。 那便是来到庙宇之前,日日焚烧写满文书的木板,希望河伯能开恩,让他们再同女儿见一面的老夫妻。 自从“河伯显灵”之后,除了引水带给邺地乡民的喜悦,最欣慰的,便是当初不幸,家中女儿被选为祭品的夫妻了。 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的女儿没有死去,而是真的伴随在河伯身边。 哪怕西门豹后面再次申明,将巫婆定罪,说是其“伪传鬼神之意,敛财害人,河伯因此不喜,等到巫婆去后才显圣于人前”,也没办法让他们冷静下来。 毕竟丧女之痛,何其沉重。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移痛苦的可能,他们宁愿自我欺骗,给内心悲痛找个发泄的口子,也不想真的相信,自己女儿就是死了,就是沉在了水底,成了鱼食! 而何博对于人死后是否存在魂魄之事,并不清楚。 这段时间, 邺县并没有死者,没给何博研究的机会。 更何况人在何博之前,已经去世,他也做不到逆转光阴,令死者复生。 因此, 在人人都称“河伯灵验”时,鬼神却对这些心痛之人,不做回答。 何博只能入梦,让西门豹对那些人多加照顾。 至于参与其中,还没有受到惩治的乡绅们,则让西门豹好生炮制,等把人榨干后,再明正典刑,以慰人心。 毕竟做大事, 也是需要钱财的。 若是把人逼急了,让他们现在就卷钱跑路,只会让邺县的情况雪上加霜。 …… “不过,魂魄当真存在吗?” 何博放任一条小鱼从自己的指缝中游走。 刚刚, 他在这条鱼身上,实验了下用法术治疗的效果。 漳河之中,存在不少凶猛的肉食性鱼类,那条小鱼就是不幸被其攻击的对象。 但偏偏, 被咬掉一块肉的小鱼愣是没有立刻死去,还残留着些许生机。 当然, 如果持续下去,没命是肯定的。何博见状,便有感于“生命的顽强”,顺便试一试自己的“治疗术”。 这个时代,伤病是十分普遍的,出门砍柴捡草,都有可能受伤。 一场凉风吹过,可能就会让人受冷、发热,随即毙命。 所以健康,也成了众生向鬼神祈求的重要事物之一。 “……果然,只要一涉及到具体的人物,这法条就不经用了。” 有金手指在, “治疗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没啥什么限制, 只要法条没见底,何博想怎么用它,就怎么用它。 问题是—— 不够用! 治疗一条小鱼,法条消耗的程度,比之前“显圣”还高。 可见越是有生命的,何博越是难以处理。 也就是“人”这种生物,大脑发达思想丰富,才能让幻术这种误导感官,编织梦境的术法,发挥最大作用。 “要想办法增加法条上限。” “不行也得把消耗降下去啊……救条鱼就没一截,这让我怎么做【这条小鱼也在乎】的善神?” 何博脱离河水上岸,幻化出的人形拢着袖子,在夜风中缓缓行走。 “不知道若是将河伯信仰,传播到漳水流域各地,同时掌控住所有的支流……能不能提升。” 眼下的何博, 只拿下了漳水干流的控制权,还不是完全体的“漳水”。 如果没有香火愿力冲锋在前,和其他支流、山川抵制何博“入侵”的斥力做消磨,同时为何博掌控它们做助力,只怕他的进步,只能做那水磨功夫,一点点的熬时间。 现在好了, 何博可以多多尝试, 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看变成“完全体”后,事情会不会如他所料。 …… 平阳, 漳水干流的下游大城,眼下隶属于赵国。 而因为这天下重名的地方太多,何博也不敢确定,这赵国平阳,是不是后世著名的“平阳之战”发生地。 不过这次来,何博也不是过来看啥后世“名胜古迹”的。 他是在寻找将死之人的。 邺县荒凉,人口大量流失,人力不多,所以,能够让何博围观“人死之后有没有魂魄”的机会,也很低。 铜鞮那边, 又还没有完全纳入掌控,何博上岸之后,便有些施展不开手脚。 所以还是选择一处位于漳水干流,能让何博自由发挥的大城为好。 而这次过来, 是涉及“魂魄”这等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何博也没有大张旗鼓,显示“河伯”的存在感。 他只是默默的上岸,默默的走入日落之后,早就封闭城门的平阳城。 夜风穿过何博无形无相的身体, 月光也倾泻在地上,没办法让他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在何博自我感知中, 因他作为“人”的认同,意识体还是人形外, 在凡人眼中,他就是一团空气。 有些夜行动物就无知无觉的从这一团空气中跑过去,末了才后知后觉,自己经历了什么,然后炸毛、吱吱乱叫,拨拉着四条短腿快快跑了。 何博哑然失笑。 然后他又好奇。 “看这毛团的表现,显然是有所感知的……难道动物可以察觉到我的踪迹?” 何博想起后世无数研究中,都证明有些动植物,拥有着特殊的感知能力,比人本身要广泛许多,甚至有着“怎么飞都不迷路”“预知地质灾害”的表现。 “果然,众生各有长短,难以比较啊!” 何博看着刚刚的吱吱大叫,显然被吓到的毛团,又想起了凡人。 如西门豹这般聪明且意志坚定的,一个幻术下去,他就高呼“鬼神”了。 所以说想象力太丰富,属实是被幻术特攻的对象。 (本章完) 第18章 狐狸叫 第18章 狐狸叫 “不过还是先看下哪户人家有丧事吧,最好是寿终正寝的,也让我少点悲欢离合。” 若是寿终而亡,即便伤心,也不会有太多负面情绪,何博一个暗中观察者,也能围观的轻松一些。 …… “是不是有狐狸在叫?” 平阳城中的某户人家,家中媳妇忽然抬头,对着自己的良人小声道。 “也许吧。” 她良人脸色凄苦的点点头,随意附和了一声,然后又无奈悲痛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老父。 老人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发稀疏枯黄,肤色也没什么血色。 任谁看,都能看出,这是位将死之人。 甚至都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什么时候就会咽过气去。 所以, 老人的儿子才带着自己的媳妇,不愿意休息,深更半夜也要守在老父身边,陪他最后一程。 至于年纪幼小的儿女,到底是不如大人能熬,早早便躺下了。 “丧事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看着老父亲沉默许久,男人伸手摸了摸老父的脸,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觉得越来越微弱了,便发出低哑的一声。 他知道, 那个时候快来了。 虽然很悲伤,但倒不至于什么准备都没有。 因为他的老父不是因为什么突如其来的病痛伤口而倒下的,而是在享受了十几年儿女的侍奉后,因为身体衰弱,自然迎接了死亡。 甚至在老人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就嘱托儿子,让他早早的准备好自己的丧事,以免事到临头,忙手忙脚,让自己走的不舒服。 “早就准备好了。” “给土伯写的文书,就在这里。” 媳妇从屋角中的盒子中,取出一份写了文字的木板。 原本小民之家,是很难请人来替自己书写文字的。 在邺县,那主要是因为大家供奉河伯,看在鬼神面子上,有人愿意出手。 而在平阳, 则是因为这家人在当地是有名的孝子,获得城中官吏的认可,这才有了这份“告土伯书”。 所谓“土伯”, 乃是此世对于死后世界,信仰的鬼神之一。 在先秦乃至于汉时,并没有准确的“阴间”“地府”这样的概念。 凡人们只是认为, 天人一体。 尊贵者,死后也是尊贵的。 而凡人中强大贤明的君主,在死后,也会继续接纳、庇护自己的子民。 所以殷商之时,商王供奉的鬼神,就是自己去世的祖先。 所以,在此世流行的,主宰死后世界的鬼神,便是被尊奉为“共祖”的黄帝! 而土伯,则是负责接引脱离了凡俗肉体的鬼魂,去面见黄帝的使者。 参考人活着的时候,积累下来的人生经验,写好自己的来意,并且为土伯呈上必要的供奉,以免祂不肯带路,或者故意带错路,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很多普通人,没有这样的条件,死了便是死了。 自己活着尚且艰难,哪里顾得着死了的人? 不过这家孝子不仅仅要在老父活着的时候孝顺,死了也希望老父能够安宁,这才去求了城中官吏。 他看不懂“告土伯书”,但只要有了,便觉得心里安定,老父死了也能有所依靠。 指不定等他老去了,再靠着“告土伯书”,还能和老父在地下相见。 不过,对媳妇来说,她还是更加惦记着刚刚的狐狸叫。 平阳城的大门能阻拦住人,但却拦不住能翻墙刨地的野兽。 狐狸偷鸡窃米的事,城里经常发生。 但狐狸跟人斗智斗勇久了,也跟老鼠一样,悄咪咪的,少有做声。 就算要叫,也像老鼠一下,吱吱两下就安静下去了。 但刚刚的狐狸叫,有点像被吓着的婴儿,声音尖锐,充满了惊惧。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 家里有人快死了, 哪怕早有准备,到了时候也总是忍不住乱想。 只是心里的杂乱刚刚平定下去,又有一阵狐狸尖叫传过来。 听起来,仍旧像受到了惊吓,紧接着就是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呜咽。 媳妇听了,心里就发麻。 …… 而在不远处,何博正摸着路过的无辜毛团,心想自己跟这只狐狸可真有缘分。 前头见了一次,这回又见了一次,还都是在这户人家附近。也许是馋人家准备好的贡品了? 这户人家也是经过何博千挑万选的,附和观察条件—— 寿终正寝、家庭和睦, 从邻居的交谈里,也能知道这家儿子是个孝子,老人也和善,对自己的衰亡没有什么怨念。 正因如此, 棺材和死后的贡品,这两天也都备下了。 这狐狸八成就是被挂在窗户上,已经洗干净的腊肉给勾引来的。 听说这家的儿子长的颇为英武,常去山中抓些猎物,也难怪能拿出腊肉来。 狐狸呜呜的趴在地上,耳朵不安的折在脑袋上。 它看不见何博,却显然能够感知到,自己身边存在着某些东西,而且是能轻易杀死自己的存在。 本来, 狐狸应该早点跑路的,毕竟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但它真的太馋了, 特别是那腊肉上面还抹了点珍贵的盐! 直接把狐狸的魂都勾走了! 对食物的渴望,让狐狸不想跑。 于是它只能趴在原地,等待着那存在自己离开。 有凉风吹了吹狐狸的背毛,刺激的狐狸浑身一抖,又“嘤”了一声。 摸完背部的何博又想去摸它的尾巴。 结果狐狸不安的把尾巴缩到了肚子下面,后腿也紧紧夹着,跟个防备登徒子的黄闺女似的。 “可惜点化这事我还做不到,不然享一享纣王之福也好啊!” 何博颇为可惜。 不过这狐狸是母的吗? 何博绕到狐狸背后,蹲下想要偷窥一下生物隐私。 结果再次失望的发现,狐狸把自己藏的很好,下半身团成了个浑圆的球。 “行吧,我也不是那什么的变态!” 何博放弃了“拎起狐狸强制检查”的想法。 他耸了耸肩,站起身,来到那户人家的门口。 在里面, 他能够感知到,有气息正在逐渐消亡。 狐狸还趴在原地不敢动。 何博已经仗着自己是团空气,穿墙而过了。 而在屋内, 老人睁开了眼。 他忽然有了些血色,也忽然有了些力气。 他对自己的儿子说,声音不大吐字缓慢,但很清晰,“去把黑娃他们,都叫过来吧。” 儿子“呜”了一声,抬手捂住脸,转身去另一间屋子里,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带来。 两个孩子揉着眼睛,脸上睡意未去。 老人又说,“把窗户打开,让光透进来,我要再看看你们!” 于是媳妇也悲伤的将竹席做的窗帘拉起,月光撒进来,增添了许多亮度。 儿子又去点了几个火把,支在墙上做灯。 “都好。” “都很好!” 老人让儿子搀扶着做起,用浑浊的眼睛一一扫过自己的子和孙。 他艰难的将自己干瘪的手搭在儿子的手上,问他,“你最近打猎,受伤了吗?” “没有。”儿子低着头,哭泣着道。 于是老人又问媳妇,“你去织布采野菜,受伤了吗?” “没有。”媳妇也捂着脸开始哭。 老人又对孙子道,“黑娃以后要是能一月吃一次肉,那就好了。” 孙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咽了下口水。 他也想能这么吃肉! 可哪样的人家,能一月吃上一次肉呢? 老人然后对孙女道,“桑以后找个良人就好了。” “会的,会的……” 媳妇抱着自己的女儿,对老人点头哽咽,“孩子们都会很好的。” 老人于是点了点脑袋。 随后,他的目光看向了何博所在的方位。 (本章完) 第19章 鬼 第19章 鬼 何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老人。 毕竟他是为此而来的。 而原本, 已经垂死的老人,是没有那么多力气和精神,和自己的家人一一道别的。 但何博帮了他一把。 也许是因为濒死的缘故, 老人的状态,和常人已经大为不同。 在何博眼中,他看上去更加模糊,也更加清晰—— 模糊的是他的身躯, 清晰的是叠加在他身躯上的,那半透明的“老人”。 也许,那就是人的魂魄。 而随着魂魄逐渐脱离自己的躯体,老人的一生,也迅速的落入何博眼中。 何博根本不需要问什么话,只需要看一眼魂魄,就能够将当事人的一生看的明明白白。 就像翻阅一本书。 只是比起名留青史的大人物,“老人”这本书读起来平平无奇,在鬼神看来,他枯燥的经历,都写不满几根竹简。 但老人并不如此觉得, 他认为自己这一生过的很圆满。 在乱世之中,能够寿终正寝,而且儿孙围绕,已经是许多人享受不到的福气了。 他只是在悲痛, 自己已经没有了力气,和家人道别。 于是何博看到,老人的魂魄和他的身体躺在简陋的床上,一同流泪。 老人的身躯睁不开眼睛, 魂魄却渴望的看着何博。 “你可以看到我?”何博指了指自己。 老人的魂魄点了点头。 也许是还没有完全脱离躯体的缘故,他的魂魄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做出额外的动作。 “想要和家里人说些话吗?”何博又问他。 老人急切的点头,半透明的脸上又流下泪,蠕动着嘴唇,说着“谢谢”。 于是何博尝试着用法术。 他临时应老人的要求,也懒得为这道术法起名字了。 反正只要法条不见底,他想做什么,他就能去做。 随后, 莫名的力量让老人的魂魄和躯体完全重叠起来,身躯中残余的一点活力,也被刺激起来。 因此, 老人做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件事。 “我要走了,不需要祭品,你们留着自己吃,我才高兴。” 老人逐一摸了摸子孙媳妇的脸,最后对何博的方向,喃喃说着,“有鬼神来接我了……” “你们不要再担心我了……” 他说完,头就低了下去,没有气息了。 儿子和媳妇终于不再抑制自己的哭声。 孙子孙女也开始哭。 老人又站了起来,离开自己躺着的床。 他的魂魄, 已经完全和自己的身躯没有了联系。 他全然是个死人了。 半透明的鬼魂站在尸体旁边,虚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何博看着这真正的鬼魂,莫名感觉到,对方直愣愣的站在天地间,是存在不了多久的。 “还要和孩子说什么吗?” 老人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子女,神色动容,但最后还是道,“不劳烦鬼神了,我已经很拖累他们了。” 赡养一个老人, 在这样的时代, 其实是颇为吃力的。 现在他死了, 他的儿孙就能多积攒些东西给自己用, 这是一件好事。 “那就请跟我走走吧。” 何博对老人拱了拱手,带着他穿出了墙壁。 老人一远离自己的身体,魂魄便变得更加凄惨。 之前是一阵风, 现在何博觉得他用一口气,就能吹散老人了。 “嗷呜!” 就在他们刚刚出门时,身后忽然出现一阵躁动。原来是等待在外面的小狐狸终于苦尽甘来,发现那阻拦自己得到美味腊肉的帘子被人打开,随后便兴奋的支棱着自己的四只爪子,攀爬着土墙,够到了窗台上,啃到了腊肉。 它本是想叼着肉就跑,但挂腊肉的绳子很结实,它拽不动。 于是小狐狸就地啃了起来,嘴巴咧的大大的,眼睛眯眯的,一副高兴到没边的模样。 屋子里的人还在哭,倒没注意到自己为老父亲准备的豪华贡品,已经被狐狸给偷吃了。 何博只能替小狐狸不好意思。 毕竟他们之间,有过“一摸之缘”。 何况当着正主的面吃他的贡品,这怎么想都很尴尬。 “我这就把它赶走。” 老人以为狐狸是随着何博而来的,便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既然这狐狸是贵神的,那吃两口也没事。” “被狐狸啃了,我那儿子应该也不会把肉当贡品了,留下来自己吃也好。” 自己儿子的孝顺, 老人很清楚, 即便死前留了话,但儿子的主意已定,他还是会做的。 于是何博也不管那馋食的狐狸,拢着手和老人从平阳城内,一路走到了漳水边上。 因为并非实体,所以他们走的很快。 但老人的魂体,消散的也很快。 他的面目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我是漳水河伯。” 何博指着河面,正式介绍自己。 老人有些疑惑他不是来接引自己进入地下世界的鬼神。 “不是土伯吗?” “不是的。”何博指出,“现在还不是呢!” “原来不是土伯啊……” 老人叹了口气,“不过还是谢谢河伯您了。” 他有些好奇,为什么何博会来找自己。 明明河伯和土伯是两类鬼神,也没听说可以串门兼职的。 “我是来感激你对漳水做出的贡献的。”何博一脸严肃道。 老人更是不解,“啊?我?” “是啊!”何博继续严肃,“你多年在漳水边上钓鱼,虽然终生只钓了一两条,但喂饱的鱼儿却有一两百之数,我作为漳水河伯,难道不能因此感激吗?” 老人害臊了。 当了一辈子钓鱼佬没啥收获,结果死了还被鬼神取笑。 真的还不如直接消散了。 于是老人道,“会有土伯来接我吗?” 何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叹气,“我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没有形状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没有形状的脚。 半透明的魂体已经消散了一半。 “原来人死之后,也不是一定可以去另一方世界的啊。” 还是说没有提前和土伯打好关系,跟他单方面联系的河伯,没有引渡鬼魂的权能,所以没鬼神要的自己,只能再“死”一遍了。 “不过能够见到鬼神,我还是很高兴的。” “世间有多少人,能有我这样的境遇呢?” 老人看着漳水流过,又回头看了下自己家的方向,“我在人世没有遗憾。” “多谢河伯陪我这段时间了。” 何博看着老人突然一副“我完蛋了我说完遗言了”的表情,不由得挠了挠脸,“既然来到了漳水,还是先去我的府邸停留一段时间吧。” 他也不敢把话说死,向老人许诺,只要进了自己的地盘,就能保全他的魂体,让老人得以用另一种方式停留在世间。 说到底, 他还是在实验自己的能力。 来平阳的这个晚上, 他的确见到了鬼魂的存在。 但很可惜,也只有鬼魂,并没有所谓的“土伯”和其他鬼神。 而鬼魂也无法长存世间,脱离身体一段时间后,就要消散。 就像一柱香燃尽了,那一缕青烟也存在不了太久。 不过好消息是, 他的法术对鬼魂有效。 何博能够让半离体的鬼魂暂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并且因此激发最后的活力,形成“回光返照”的效果。 既然如此, 那何博给自己搭建起来的“宫殿”,鬼魂又能否进入呢? 进入之后, 鬼魂能否不再被天地间那既定的法则消磨,得以长久留存呢? 难得遇到老人这么个很和善,因为活着没有遗憾所以死了也很冷静的鬼魂,何博很想多多实验一番。 感谢书友穷煮的打赏和书友20181110145240543的月票(*︶*) (本章完) 第20章 喜 第20章 喜 虽然何博自称,他搭建漳水河伯府的行为,是“颅内高/潮”。 但那是因为“河伯府”,是无相无形,无法被凡人看到的。 就算是潜入漳河水底,也只能看到那游动的鱼群,和被水流搅乱的泥沙。 但鬼魂,却是和人在梦境中的状态差不多。 梦中的人, 是凡人众多思绪中,分流出的一支。 而鬼魂,则相当于是全部的思绪凝聚而成。 既然都是“人之所思”,那何博能在梦中搭建庄园招待客人,自然也能吸引鬼魂进入他的河伯府邸。 当然了, 这些也只是何博自己目前的推断。 魂魄本质如何, 他还不太清楚。 不过鬼魂能真的进入水下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奢华宫殿这一点,倒是真的。 老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水下世界的。 他只知道, 河伯对他发出了邀请,随后自己便随之走去了漳水,水流席卷过他残余的一切感知,快要消散的魂魄顺着河流,一路下沉,直到眼前突然迎来一道璀璨的光。 睁开眼, 便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金碧辉煌。 老人因此目瞪口呆, 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不过他现在没有脚,站不稳也是应该的。 于是老人直接一屁股坐下,蜷缩起魂体,露出了凡人乍然见到鬼神后,应有的惶恐态度。 “这……这房子是金子做的吧?” “我进去了,只怕弄坏了地方!” 老人看都不敢看了。 这时代的房子,即便是国君住的,也很古朴,何曾有过如此绚烂热烈的色彩。 金做殿、玉做宫、水晶做灯…… 老人生怕多看一眼,自己本来就快消磨掉的眼睛也要没了。 “那好,等你缓缓再进来吧。” 何博从善如流,看老人一副应激的模样,也不强迫。 反正何博已经把人带到自己的地盘中了,现在只需要再观察下老人魂体的情况就好。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 看着老人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双目呆滞的环视着周围,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挪过去,靠着仿佛水晶的墙壁—— 其实是何博用自己做人时的记忆,堆砌出来的瓷砖墙。 毕竟真水晶宫他也没住过。 然后就见老人一副被烫到的表情,嗖的一下又挪开了。 一条大头鱼这时候路过。 正因河伯的府邸无形无相,所以偶尔会有鱼儿穿梭进来。 如果何博想要驱赶,让它们绕开自己划定的府邸区域,那自然是轻而易举。 不过这虚实交接,更会显得这水下鬼神居所有玄妙的趣味,所以何博也从不阻拦。 他甚至还有些习惯看着鱼群在自己眼前游来游去了。 但老人没有见过。 大头鱼慢悠悠的游过来,呆滞的眼神和老人莫名相似,然后就对着老人的头发位置,实际上是现实中水草的地方,张口嗦了起来。 老人有些生气。 “我活着的时候不见你们这么馋嘴,现在死了倒是知道来嘬了!” 于是老人抬起手,要驱散这条大头鱼。 而动物们的感知,可比人要灵敏多了。 当老人的手掌抚过之时,大头鱼也着实打了个激灵,随后放弃了嘬水草,尾巴一转就去其他地方继续嘬了。 “哼哼哼!” 空军一生的钓鱼佬在死后发出了得意且高傲的笑声。 不过这笑声没有持续多久, 老人低下头,张开手,又惊讶了,“我的手?!” 他低头,“我的脚?” 他再摸摸脸,“我的模样!” 回来了? 都回来了! 何博却是道,“还不够,你还有点虚呢!” 他刚刚掐着时间观察过了, 进入自己的领域后,老人的魂体的确没有再消散的趋势,甚至原本消失的地方,也慢慢补全。 但这补全的程度,也仅限于浮现出基本轮廓。 如果说老人的魂体是一幅画的话,现在顶多是重新勾勒了下手脚的轮廓,还没有上色。老人喜极而泣。 虽然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如果能够活着,谁会不高兴呢? “不知道河伯想要我做什么?” 老人对着何博叩拜起来,对鬼神的“再造之恩”满怀感激。 何博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就好。” 实际上,何博还真没想明白,老人的用处。 他留下这么个鬼魂,只是将之当成小白鼠来观察。 只是老人的确豁达,让何博想做点狠心的事,也不愿去做了。 而既然都让人进来了自己的府邸,再将之驱赶……也是不像话。 所以,要留就留着呗,反正养个鬼也不用给他喂饭喝水,就当给自己养个乐呵了。 至于实验自己能对鬼魂做多少事…… 天底下要死的人这么多, 他还缺小白鼠不成?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何博既然批准了老人的暂居,又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做喜。” 老人叩首答道。 这个时代,平民是只有一个简单名的。 因为没有尊贵的血统,所以没有姓。 因为没有崇敬的地位,所以没有氏。 而平民能拥有的“名”,也普遍非常简单。 “喜啊?” 何博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个在后世也叫做“喜”的人物。 不过二人都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只能是同名了。 “这是个好名字呢!” “想来你的父母是希望你没有忧虑的。” 何博对老人说道。 老人呵呵笑道,“是的,是的!” 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比得上自己的幸运? 活着没有太多烦恼, 死了也能有鬼神路过,把他捞到这样神奇的地方。 “且先等你恢复了,再试着出去一趟。” 何博对他说道。 他还挺想知道,若是走出自己的府邸,喜的魂体会不会再受到消磨。 “是。” 喜伏地,应下鬼神的要求。 他不知道鬼神的目的,但他知道,自己只要跟着去做就行了。 而在外界, 阳光已经开始撒上河面, 波光粼粼之中,倒映出人影。 平阳城里的人开始出来,取水的取水,洗衣的洗衣。 城中, 喜的儿子收敛好父亲的身体,然后就要取腊肉,摆放那简陋的棺材之前供奉。 结果他却在窗台,看到了一只吃的肚儿圆圆,正趴在原地打哈欠的狐狸! 要不是绳子缠的紧,还留了一小半吊着,只怕这狐狸是一点都不会给他们留下的! “畜牲!” “找打!” 儿子抓起一根棍子就要去打那狐狸。 狐狸也是一惊,骨碌一下,就从窗台上翻了下去,脸着地,屁股朝天。 不过到底是没摔傻,屁股一扭就四爪重新着地,甩甩尾巴就跑了。 等儿子推开门绕路来到狐狸落下的地方,早就没了踪影! “该死的畜牲!” 于是儿子又气愤的骂道。 一夜没睡,他眼睛红肿,一生气,看上去十分可怕。 他回去,对着媳妇继续讨伐那可恨的狐狸。 媳妇默默听着,心里在想,“原来昨晚真有狐狸。” “这跟爹死前说的鬼神……有没有关系?” “唉!” “这人死之前胡乱说的话,我去信它干什么!” “平阳城里狐狸这么多,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奇异的。” (本章完) 第21章 所谓“回魂夜” 第21章 所谓“回魂夜” 七天后, 喜的魂体恢复完全。 为防意外,何博特意带着人出去溜达了几圈,发现喜并不会惧怕太阳,但仍然避免不了被天地间那莫名的规则消磨。 不过也许是喜在何博的领域中待久了,和鬼神的确产生了一种羁绊。 何博能够感觉到,喜如果跟随在自己身边,一同走出漳水的话,比起最初,消磨的速度会下降许久。 当然,一旦远离了,那这样的加持就会消失。 若是待在漳水之中,那即便何博不在,仅凭何博对漳水的掌控,也足以罩住区区一个鬼魂。 只是在这样的羁绊之下,没有何博的同意,鬼魂也很难自由活动。 毕竟鬼一自由,就真的会自由死了。 “唉……” 何博忽然叹了一口气。 老人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河伯有什么心事吗?” “是的。” 何博直言不讳,“我有些遗憾,当初没有在平阳城里遇到一位女子。”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带上一个少女出行了。” 哪里像现在,身旁侍奉的,是一位老人。 若不是眼下没有主动现身于人前,不然就要被人认为是老父小子出行了。 平白无故,何博还得降辈分。 喜尴尬的搓了下自己的手,嘿嘿笑道,“这是缘分,是缘分!” 何博没有告诉他, 自己主动找上门,是早就盯上了他们家。 他只是道,“当时的那只狐狸真会引路。” 言外之意, 就是把自己现在没办法“红袖添香”,怪罪在了那嘴馋的狐狸头上。 谁让何博自己当时没想过,会有今日结果呢? “对了,今晚你可以回家一趟。” 何博对着“死了变成鬼也坚持钓鱼但仍旧空军”的喜说道,“你现在魂体完全,而晚上是太阴浓郁之时,你可以多待一段时间。” 经过之前的观察, 何博发现,白天比起夜晚,对鬼魂的消磨更厉害。 喜自己也说过,虽然不怕阳光,但照起来总是有些不舒服,就像过于凑近火堆,即便没有直接接触火焰,也有被烧伤的可能。 而这,还只是秋末的太阳。 盛夏时节的炎炎烈日,对鬼魂的杀伤力应该更大。 至于晚上,喜则是感觉月光照着有些舒服,就跟夏天在清凉的漳水里游泳一样。 听了河伯批准自己独自外出,还是见家人,喜有些高兴,但不由道,“他们看不见我,又有什么用呢?” 何博对此却是有经验,“无妨,到那时,我来助你!” 论一团空气如何显化人前, 那世间没谁比何博更有经验了。 不过何博已经实验过了,他的力量对于鬼魂来说,实在太过强大,他们不能承载太多,也没办法运用太久—— 这段时间, 何博可不是一直待在平阳。 他随时随地的在漳水沿岸来回,上午去铜鞮水刷进度,中午观察邺县的香火收入,下午随机找个地方上岸吹吹风,或者和来打水的人说话聊天。 晚上, 则是去等候其他濒死之人的鬼魂离体。 正如何博所推断的, 这个时代虽然地广人稀,但临近河流,总不会缺人。 而且春秋战国,又哪里不会死人? 只是后面“有幸”亲眼见证鬼神的人,都没有喜这样的待遇了。 老人喜是何博养的第一只小白鼠,何况他性格好,有优待很正常。 其他鬼,则是何博特意选拔出来的,当地颇有名气的恶人。 何博等着他们死后,先是眼睁睁看着几个鬼魂直接消散,不管对方如何哀求,也只是安静的计算着正常鬼魂离体后存乎天地的时长。 然后则是试着将自己的法力过渡到鬼魂身上,看能否借之控制住鬼魂的行动,或者直接将之魂飞魄散,又或者“点化”其成为世人传闻中的鬼吏。 总而言之, 在一些不知名善鬼的献身下,何博掌握了足够精妙的力度,保证不会再一不小心,将一个鬼给用法力“冲得魂飞魄散了”,也的确做到了,用术法去操控鬼魂。 不过这一些, 还是不方便讲给喜听了。 老钓鱼佬心里是装不下太多东西的。 “那好!” “那好!” 喜得到鬼神的帮助,自然高兴。 然后又道,“请问河伯,我能带一条鱼回去吗?” 何博道,“你不是一直没有钓上过鱼吗?” 喜大臊,开始说些胡话,“钓不上鱼不是我的问题,是鱼的问题……是我心善”,转而骄傲的为鬼神呈上自己这几天的辛苦成果—— 他利用动物能感知到自己存在这一特性,将一条鱼困在了自己怀里。 虽然不是钓上来的, 也是他的一番心血。喜觉得,用这条鱼做礼物,是最好的。 何博瞧了眼正在喜怀里看似正在嗦空气实则正在嘬水草的鱼,点头同意了。 “可以。” 于是等到天黑, 喜便带着鱼离开了漳水,回到自己家门口。 巧合的是, 那只馋嘴的狐狸也还在。 曾经摔了一脸土,磕掉了一颗牙的狐狸正严肃认真的挖着喜家的墙角。 因为七天前的事,喜的儿子已经把窗户封住了,腊肉也转移了地方。 狐狸念念不忘,于是挖洞。 喜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穿墙而过。 按照周礼,天子去世后停留七日才将尸体入棺,诸侯停留五日,大夫和士以及平民停留三日才下葬。 所以眼下,喜已经入土为安了。 他的亲人心中,对死者的怀念和伤感,也已经淡了许多。 毕竟生活仍在延续。 喜进去后,找到他儿子儿媳休息的地方,轻轻拍了拍二人。 当然, 堂堂河伯都没有实体,喜一个老鬼自然也是碰不到人的。 所以, 喜是用手里提着的,还颇有活力的鱼,去扇了他儿子一尾巴。 其实喜还有点奇怪,为什么河伯都让他能提鱼了,为什么不能让他碰到活人。 不过现在,看着儿子儿媳被鱼给打脸惊醒,喜只是哈哈大笑。 “爹!” 儿子惊喜的发出一声喊,“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可以让你媳妇掐你一下,看是不是在做梦嘛!” 喜把鱼塞到儿子怀里,然后挨个摸了摸二人的脸。 刚刚经历了守灵、安葬等事,二人脸上都残留着未褪的疲惫。 “行了,不要哭哭啼啼的,” “我过得很好,你们也要过的很好才行!” 喜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所以直接用鱼塞住了儿子的嘴,自己讲起了“死后的故事”。 …… “反正有河伯庇护,我没什么问题,你们也不要太伤心了。” 儿子抱着快没气的鱼仍旧很伤心,“以后还能再见吗?” 喜摇了摇头,“不了,死了就是死了,没必要和活人继续扯不清。” “我之前听河伯讲过,七天回魂的话……估计是看在这份上,才让我在死后的第七天回来一趟。” “反正,大家好好过日子,才是最好的!” 喜说完,站起身。就要再穿墙回去。 不过他忽然想起还在挖墙脚的馋嘴狐狸,于是嘱咐儿子,“狐狸是河伯的使者,你们不要怠慢了它。” “什么?” 儿子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喜已经走远了。 不过没等他跑出去寻找老父鬼魂的踪迹,就听到一声包含“苦尽甘来”的欢呼。 “嘤!” 一只狐狸, 从他家的墙角探头出来,脸上笑眯眯的,鼻子抽动。 “啊!” 儿子下意识想要驱散这偷东西的畜牲,结果被媳妇捂住了嘴。 “你忘了,爹刚刚说了什么?” “这可不是一般的狐狸!” “这是有鬼神庇护的狐狸!” “之前剩下的腊肉,你不是觉得被狐狸啃过不干净,不想吃吗?” “现在正好拿出来,给这位使者!” 媳妇越说,越觉得自己当初那感触是有缘由的。 难怪一听到狐狸叫就心情杂乱,原来这狐狸是鬼神派来接送鬼魂的使者。 难怪了,难怪了! (本章完) 第22章 新添权能 第22章 新添权能 又是一个晴天, 何博仍旧找个了地方晒太阳,思考着自己的鬼神大计划。 他在平阳待了七天,已经证实了,他拥有着控制鬼魂的能力。 而诸多消散的鬼魂也证实了,这里没什么阴间的存在,就连齐地传说中的蒿里,也并非人死之后的寄托所在。 甚至鬼魂在离体几个时辰内,就会被完全消磨,魂飞魄散。 夜里没的,保证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些, 让何博越来越肯定,这方世界的确只有自己这一个超凡脱俗者。 他是唯一的鬼神! “这样一来,我能做的可又多了……” 何博翻出来一份书简,看着上面的内容暗自想到。 这书简并非他物, 正是喜死后,由他儿子安葬在墓地中的“告土伯书”。 也许是因为喜的鬼魂已经被何博接管,所以这份“告土伯书”也跟那些被扔在邺县河伯庙宇前,焚烧敬神的祈求木板一样,直接发送到了何博手里。 这份“告土伯书”的到来,让何博意识到,不一定用“漳水河伯”的名头,才能受到凡人的供奉香火。 反正这世间就他一个鬼神, 他想用什么名头都可以。 只是这么做的前提, 是要有“媒介”。 何博能收到这个,“媒介”显然是老人喜。 这份随葬的文书,本质上,不是给“土伯”准备的,而是送给接引了老人喜鬼魂的鬼神的。 总之, 过程不重要, 对象不重要, 结果最重要! 而对何博来说,惊喜远远不止于此! 就在收到这份文书的一瞬间,他那单调、简略、充满摆烂风格的金手指,终于再次抽搐了一下,浮现出了一个黑色的进度条。 进度条空空荡荡的,比起黄色的法条,以及何博正刷着的,绿色的铜鞮水的进度条,十分不起眼。 而何博有了经验,也不至于看着这一点提示都没有的进度条一头雾水。 他猜测,这极有可能和“土伯”这一接引魂魄的鬼神权能有关。 “不过这神职就更复杂了呢……” 山神河伯, 显然是根据地形而成的自然神。 不管有没有人祷祂,山河仍旧在那里。 何博掌控山川之后,他便同山川融为一体。 喜则有浪, 乐则动风。 怒、哀、悲、嗔, 或震或洪。 人供奉的香火,除了让他能加快掌控山川的进度外,其实也没有太多加成。 但涉及“生死”的权能则不同。 比之山川自然更加抽象,是“人”作为万物灵长,智慧生命,对生命、死亡和未知的幻想。 这类的鬼神没有实体, 和人的关系也更加密切。 甚至会随着人之所思,而不断更迭换代。 像先秦的蒿里,再到后世的地府。 从现在的黄帝执掌幽冥,再到阎罗王之类的鬼神。 也就是说,要想这黑色进度条阴暗爬行起来,何博要更多的去人中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也不能急。” 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何博还是懂的。 当然, 这跟何博不是个急性子,也有点关系。 毕竟要真忍不住寂寞,泡在漳水里的时候,何博就要被逼疯了。 “先把铜鞮拿下再说!” 何博放下其他的事,只一心一意做眼前的。 他瞥了眼那绿色的进度条,觉得在下雪之前,可能就会加载完成了。 …… “在这里感觉如何?” 等积攒的香火再次被消耗干净,在刷进度上没有增持的何博返回了自己的河伯府邸,询问被他放置于此的老人喜。 “很好!” 老人喜笑道,转而又踌躇,“就是太闲了,想为河伯做些什么。” 他做了一辈子的农夫,在种地方面,还算有些能力。 但很显然,河底是不能种菜的。 喂鱼…… 喜活着的时候就在喂,死了当鬼也在喂,不值一提。 而河伯府邸的情况,皆由何博一念而定。 华贵奢靡, 简朴庄重, 庭园水榭…… 根本不需要他人插手侍弄。 毕竟都是幻术所化,又不是真实的。 喜无法自由行动,何博也不会总带着他,所以在偌大的河伯府邸中觉得无聊,是很正常的。 除非何博再多养几个鬼魂。 但眼下,何博是没有这个心思的。 于是何博道,“那你愿意为我好好学习吗?” “嗯?” “啊!” “我,我这样的人,也能读书吗?” 喜一下子大惊起来。 “为什么不能呢?”何博反而问他。 老人喜道,“读书是贵人才能做的事。” 何博摇了摇头,“你说错啦,读书是所有人都能做的事。” “学习,是人生而就有的能力,哪里有高低贵贱的分别?” “儒家的孔子都说,有教无类。” “魏国的国君,早就聘请了孔子的弟子在西河讲学,现在魏国已经有了很多人才,可见贵人鄙人,在读书上,都是一样的。” 喜听了,自然高兴。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年纪大了……” “这怕什么?活到老学到老嘛!” “死了还能读书,天底下谁有你这样的福气!” 何博要求他,“反正你已经死了,就不要怕读书的苦累了,这段时间,就给我识字断文起来吧!” 可惜这时候,稷下学宫还没有建立,不然何博保准要求喜考个稷下文凭出来。 至于喜的年纪, 放在后世,其实也才五十岁,正是壮年,无法退休,还要加班的年纪。 之所以瞧着这么老迈,纯粹是年代蹉跎所致。 普通人能安稳活到五十岁,已经很有福气了。 老人喜于是答应下来。 他不知道河伯要他读书是为了什么,跟着去做就是了。 何博点点头,挥手将这段时间收集的祈求化成一堆书简,堆在地上。 “这些是你以后要做的。” “啊?”老人喜又惊了。 何博对他道,“这些事情,大小不分,到时候你按照情况不同,分做几堆,让我看起来方便。” 真让老人喜去实现凡人的愿望,他能做到? 总的来说,何博培养老人喜,其实就是拿他当“龟丞相”在用。 点化不了龟龟, 就抓个鬼魂回来调教,也是好的。 只是将鬼魂放置在自己的地盘,并非全然无害。 起码补全魂体,维持其存在,都要消耗一些法力。 如果放置的多了,那消耗的也会更多,还是持续性的。 这也是何博后面没有继续养小鬼的原因之一。 老人喜和他有缘,还听话,养起来也就算了。 其他不听话的,就让他为河伯的伟业献身吧。 不过想到这一点,何博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在这里,想来是不需要老人喜再去发挥余热,死了也学习的。 “唉,西门豹,你什么时候死啊?” 何博发出一声长叹,开始期待如果西门豹死了,鬼魂被他拉来漳水打工,又会是何等景象。 (本章完) 第23章 铜鞮山 第23章 铜鞮山 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 铜鞮水的进度果然刷满了。 何博再次经历了最初“升格”的待遇,视野高高在上,俯瞰着铜鞮一带。 而除此之外, 何博发现他的法条上限也得以增长,长了不小的一截。 “所以说,还真的要把漳水的干支流都收入囊中,才能变成完全体?” “要是我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只待在邺县那边,估计都发现不了这情况。” 何博感慨着自己这“谜语人”风格的金手指,但心里的欢喜还是没有消退。 能进步就好, 这就说明, 何博之前的打算,是有很大可能实现的。 “就是铜鞮山还没有拿下。” 不过就在铜鞮水纳入掌控的一瞬间,何博也能感觉到,铜鞮山对他的排斥力再次削弱。 仗着山中泉水众多,泉眼密布,而何博已经成了铜鞮水主,又有香火加持,他在山里面,都能进行一定时间的自由活动了。 于是察觉到这等变化的第一时间,何博就幻化人形,在山里面溜达起来。 “也是好久没有上山了。” “山上的风景和岸边的比起来,果然另有风味。” 何博随手折下一根笔直的树枝,去掉上面的几根分叉后,就拿着它在山林里面挥起来,随机打倒一些已经枯萎的灌木。 然后,何博“负剑而行”,慢悠悠的在林中漫步。 在山中,和在水中,大不相同。 水流无有定向,何博也没有实体,自然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但在山里,由于那莫名的排斥,虽然山中草木野兽,同样无法阻拦本质是一团空气的何博,但何博也无法随心所欲,腾挪四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何博想, 他之前能将铜鞮水的进度刷出来的,是因为在铜鞮水中徘徊过好几个来回,将水势流向摸清楚后,这才浮现新的进度条。 放在铜鞮山上,是不是在他寻遍山势,将这山正侧高低的模样都明了后,也能刷出来? 反正现在有机会,不如试一试。 何博无视山中那遍布的荆棘,以及在冬季还在艰难觅食的小动物,一步步的朝着山顶走去。 因为没有实体, 不会疲惫, 还能使法术, 何博也用不上绕那十八弯的山路了, 只要他觉得能走能爬, 他就要去走去爬。 反正荆棘密林又阻碍不着他,出意外也没办法摔死何博。 对于何博来说,他只需要在积攒的香火耗尽之前,在铜鞮山里闯个七进七出,让这大山也变成自己的形状,跟铜鞮水一样的润,就行了! …… 而等跨过艰难险阻走到山顶之时,何博发现,由于山高,顶层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雪。 纵目远望,全是一派原始的荒凉。 不像后世, 只要是一座高点的山,附近还有一座城,就要将之开发出来,修条路,建个亭子,变成个公园或者旅游景点。 现在, 何博只能说他这是在“融入大自然”了。 晋时的铜鞮宫早已荒废成了土堆,刚刚步入战国时代的人,还在忙着推广铁犁牛耕,手上没有足够的工具,帮助他们深入山林,只好在山脚或者山腰间徘徊。 也许, 何博是第一个登上山顶的人。 不过, 何博觉得自己这样上山,属实是开了挂, 如果真要算成就,那还是等待后来人,靠自己的努力登顶吧。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平坦的石头坐下,撑着之前捡来的棍子,就这么俯瞰起了山下的风景来。冷风在吹他的脸, 结果连头发丝都没有吹动,就越过何博,带着他身后的一些枯萎枝条飞走了。 有一群山鸡突然飞出灌木丛,扑腾到何博的脚边。 山鸡大体是黑褐色的,头顶长着黑色的绒毛,嘴巴粉红,脸部鲜红,眼睛后面有一白色颈圈,短短翅膀,粗粗两腿,一看就知道,是不善飞的走地鸡。 走地鸡们看不见何博,也因为何博此时一动不动,感知不高,于是只成群结队的低着头,啄食地上掉落的草籽和果实。 它们吃的很认真,也很忙碌。 毕竟冬天到了,食物是很珍贵的东西,遇到了就要努力且迅速的吃完。 因为对某些动物而言,走地鸡们也是一种食物。 直到何博突然手贱贱的,打断了它们全心全意的干饭。 旁边欣赏大鸡啄米图的鬼神越看越觉得这些走地鸡长的奇怪,于是趁着某只啄食到自己身侧之时,直接伸出了罪恶的黑手,抓着走地鸡的短翅就将之拎了起来。 鸡友们看着自己的同伴凭空而起,惊诧的咕咕叫了两声,然后就炸毛、磨爪,朝着那空荡荡的石头就扑了过去,要拯救自己的饭友。 可惜, 不管再怎么英勇,它们也碰不到何博。 但它们的表现,仍旧让何博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是褐马鸡?” “也对,这里是太行山系,晋国故地……特产的确是褐马鸡。” 后世的国家重点保护对象。 只是眼下,这鸡兄只能无助的蜷缩在何博手里,任由其检查自己的身体。 “又黑又白还是只鸡……” “唉,真是忍不住的抽象!” 看着自己曾经在旅游时,被导游着重介绍过的晋省特产,何博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自己做人之时的乐子。 他莫名其妙的乐了一会儿,就把无辜的褐马鸡给放了回去。 走地鸡们经历了刚刚的事后,慌里慌张的溜达了一圈,觉得这地方已经有了危险不能再待,于是就走到山脊处,朝着低处的丛林展翅一飞,滑翔而去。 何博目送这些大约在冬季,所以把自己吃的肥肥的胖鸡飞走,然后“咚”的一声落地。 以鬼神的感知力,很轻松的就看到,肥鸡们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是干饭。 以及, 一只猫猫祟祟,趴在树上,对着这群天降美食震惊的豹子。 何博认出来, 这同样是一只后世国家重点保护对象,华北豹。 而此时此刻,豹子瞪着大眼睛,看了看天又望了望地,对自己在树上趴着都能有食物送上门一事,思绪万千。 豹子的脑子不大, 对它单纯的大脑来说,分析肥鸡天降的原因,犹如分析“豹活着是为了什么”这种充满哲学的问题一样艰难。 于是豹子只短暂的沉思了一会,就决定—— “我要去下面整只肥鸡!” 对此,何博只无奈的背过身去,继续欣赏远方的风景,好像无事发生。 他是不会干预这种正常的生命活动的。 冬天, 本来就是向死而生的时节。 而山林间的生命啊, 总是这么多姿多彩。 感谢书友luowangzhu、书友116105183635491、书友20181110145240543、书友20231113052307232、书友一昆明的月票 (本章完) 第24章 探病 第24章 探病 在山顶看了一会风景, 何博再次在山林中行动起来。 他循着山势而行,或高或低,走完一边,又去了另一边。 显然是要落实“将铜鞮山上下摸清楚”这个计划的。 只是在此期间,他难免还要分神去邺县,为筹集更多的香火,而主动加班,做个好鬼神。 …… “我听说你这两日病了。” 何博入梦,问候即便在梦中,也显得有些神志不清,面红耳赤的西门豹。 西门豹捂着嘴咳嗽两声,“冬日总是有些冻人的,多谢河伯关心。” 自上任邺县后,西门豹基本上就没怎么休息后。 根除巫婆等在邺地的遗毒,只是他最初做的事。 后续还要忙着修渠、统计人口等等。 到目前为止,西门豹还有很多事,只是开了个头。 像有了河伯显灵后,乡民们对修渠的排斥也降低了许多。 有了水车,修渠的难度和耗时也能缩减一些。 于是西门豹便计划着, 等过了年,便要再多修几条引水渠,再鼓励乡民们开垦新的土地,同时吸引其他人来到邺县定居,增添人口。 而这么一忙碌,西门豹就在寒风中,被吹的颤抖起来。 当晚,他便生病了。 何博闻讯赶来,看西门豹是不是要死了。 毕竟他只知道《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对于之后的发展,并不太了解。 眼下,西门豹的确扔了巫婆去喂鱼,也的确开挖了水渠,在鬼神看来,他一定程度上,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所以何博这才来多多关心。 毕竟鬼魂没有他的守护,没多久就要消散的。 如果西门豹这样的人才,死了变成鬼却不能在自己手底下工作,这又是一件怎样的神生憾事? 当然, 西门豹并不知道, 他认为的仁爱之神,已经做好了为他收尸的准备。 他只当鬼神这的确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 “喝了一些药,感觉已经好一些了。”西门豹缓缓道,声音是病患之人的无力。 “是吗?” “那真可惜!” 何博于是叹息起来。 西门豹听了这话,心里一动,想抬头瞪人一眼—— 病情有好转,却在这里叹气可惜? 这话从而说起?! 好在即便生了病,精神不振,西门豹也记得,这入梦的是个鬼神,他不能对鬼神不敬。 于是, 西门豹又低下头,对着何博幻化出来的美味,又吃又喝。 在现实中, 他病了后没什么胃口,只能喝些热水汤药。 在梦里,却是无所顾忌。 而且梦中皆是虚妄,他只会尝到味道,不会因此而给病体增添负担。 “最近我收了一个鬼,他正在学习认字,你能否教导一二?” 何博任由西门豹吃喝了一阵,等着人吃的差不多了,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老人喜学得的确认真,也的确是按照何博“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要求在读书。 但很可惜, 他字都认不全, 而何博其实,也不太认得这个时代的字。 他能一眼看出书简的内容,只因为他是鬼神,那些祈求书简,本质是直接传送到何博心中,然后被他幻化出来的。 对这些能直接感知的内容,何博自然不需要去辨认它们是用各种文字书写的。 也就是说,即便有人仿古,用甲骨文写了份“告河伯书”给他,何博同样能知道写的内容。 但老人喜不行, 他又不是鬼神, 自然没有这种不需要学习的特权。因此, 何博才想要为自己未来的“龟丞相”,找一个老师。 而在他认识的人中,西门豹是学问最好的。 闻言,西门豹不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默默道,“回禀河伯,我还病着呢。” “我知道。” 何博对他暗含的拒绝颇为诧异,“可你这不是还没死吗?” 在梦里, 西门豹的病情又不会加重。 反正现实中生了病也难以处理政务,还不如睡觉替老人喜补课。 想到这些, 何博继续遗憾, 觉得西门豹这次没有病入膏肓,不能全天候的为自己服务,真是太让鬼神悲伤了。 西门豹道,“还没病死,就要做这些吗?” “不然你还想在梦里做什么?” 何博很严肃的指出,“我入梦找你,都是有正经事的!” “不要幻想自己能在梦中做些奇怪的事!” 西门豹被何博这话,气的吹胡子瞪眼,精气神都快被气回来了。 于是何博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子,你瞧着可有精神多了!” “病恹恹的模样,真不好看!” 他挥了挥手,茶壶自己动作起来,为西门豹喝干的茶杯中,再续了一杯。 “好啦好啦,不开你的玩笑了!” “等你病好之后,再请你来教导我收留的那个鬼魂吧。” 西门豹收敛神色,双手捧起茶杯,轻轻嘬着,还不忘道,“这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呢!” 虽然此时, 还没有“病去如抽丝”这句话, 但“生病了会很麻烦”这事,却是世人公认的。 西门豹虽然觉得自己没太大的问题,却也不敢随意折腾。 当今之世, 可是没有神医扁鹊存在的。 “明天!” “明天就能好了!” 何博笑道,“不过后面也得多多注意身体啊,不然太早来我这边,我也不好给你安排的。” 何博的权能可还没有进化完全, 如果真的可以像神话传说中,凑齐一个“龙宫配置”的话,何博还得继续加油呢! 毕竟他现在都点化不了虾兵蟹将,更别说开府设官了。 不过拿下铜鞮水后,法条增长了不少,何博后面实验,消耗也降低了许多,恢复速度更快了。 就比如说, 他现在对着西门豹悄悄用上一个“治疗术”,即便是对一个明确的实体,法力的消耗,也比之前轻微太多。 虽然这跟西门豹本身并非大病有关, 但由此可见, 等进化完全,他的实力起码是要翻几倍的。 毕竟铜鞮水还只是浊漳河三源流之一,往北去,还有一条清漳河等着何博呢! 西门豹张了张口,道,“那就多谢河伯了!” 他听得出言外之意,无非是鬼神相助,让他病愈。 何博含笑,对他摆了摆手,随后撤销梦境。 西门豹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直接醒来。 而等到他清醒之后,只觉得一身湿润。 西门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发现已经被汗水渗透得又潮又润了。 “我要喝姜水!” 他赶紧起床,为自己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叫来仆人,喝了一碗热姜水。 顿时身体便热了起来, 精气神也回来了! 西门豹的妻子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心,“咦?不烫了,你好了!” “嘻,我的确是好了!” 西门豹也开怀一笑,多日生病的沉郁一扫而空。 十一月快乐啊朋友们(*︶*) (本章完) 第25章 年关 第25章 年关 既然西门豹没空教导老人喜, 那何博想用“龟丞相”来减轻负担一事,自然也落了空。 毕竟人还没有培养起来,是没办法做事的。 鬼神只能自己去含泪工作。 “……快过年了,事情就多了。” 何博将最近的祈求都化成书简,堆放在地上。 书山的高度比起之前,要高出不少。 “年关总是重要的。”老人喜按照自己的经验,在旁边说道。 新的一年到来, 很多事就要重新起头了。 在这一年里,世人要重复去年乃至于祖先们的事,去耕种新的田地,收获新的粮食。 而农之一事, 即便在后世, 也是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 所以这段时间,祈求健康、富贵的人都少了,多了不少希望河伯保佑,明年风调雨顺的。 “那我也希望自己明年能有个好收获吧!” 何博于是也假模假样的,变幻出一份无字帛书,用假火点燃,幻化成青烟在漳水河底打转,卷晕了不少无辜的游鱼。 “河伯也要许愿?” 喜在旁边看着何博的举动,疑惑道。 何博笑道,“鬼神也是要过年的嘛!” “趁着还没有失去兴趣,能过几次就过几次吧!” 成为鬼神之后, 漫长的生命会消磨掉很多东西。 也许不用等到后世,“年味”这东西,就要在何博这里消失了。 何博也不敢确保,自己在千百年后,随着漳水流淌,还能有一颗正常的人心。 所以, 既然还能享受, 那就去多多珍惜。 “我要出门了。” 何博对喜说道。 喜点点头,从不多问何博行为的他,只恭送鬼神出行。 于是何博将自己幻化出的人形消散,升上天空。 此时天上漫天风雪, 而何博混入其中,也成为了一缕风,一片雪。 “风调雨顺啊……” “那我还真的要努力点。” 何博在高空中的风声中轻轻感叹。 他还没有尝试过掌控风雷云雨呢! 本来, 何博觉得做这种事,消耗肯定会很大。 可结果出乎意料, 他做的很顺利, 呼风随心而动, 唤雨随意而行。 但就跟他身为“漳水河伯”一样,权能一超出漳水范围,就被削弱、抵制了。 “也许是因为水循环?” 何博难得想起做人时的一些知识,又在风雪中笑了一声。 如今, 何博就是漳水, 漳水就是何博。 漳水中的每一滴河水,都是属于他的所有物。 那么等这些水来到了天上,还能不能受何博控制呢? 答案显而易见。 “可惜,黄河就没这样的随意了。” 明明自己的水也是流到了母亲河里面的,跟被蒸发到天上的性质差不多,结果何博想跟着一块进去,都会被毫不留情的甩出来。 只能说,黄河不负“后妈”之名! 拿了孩子的东西就不认了! 而老天, 却是实打实的心胸宽广。 不过也有可能, 对覆盖大地的蓝天来说,何博这条小小的河流,根本就不够看的,也就随他去了。 “罢了,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好。” 何博在试着控制风雪吹拂了一段时间后,感受着法力的消耗。 可想而知,法条下降了一大截。 毕竟“风调雨顺”这种事,自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实现的。 哪怕何博愿意泼洒属于自己的漳河之水,可泼水的力气、泼出去的水,都是需要他自己提供的。 好在法条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不然何博还得心疼一下自己的伟大牺牲。“……咦?” “这个黑条怎么自己在阴暗爬行?” 在铜鞮水收入手中后,属于它的绿色进度条便消失了,而眼下,何博还没有去关河那边刷进度。 他更想去染指下铜鞮山。 所以在何博面前,只有黄澄澄的法条,和黑色的,代表“土伯”这等死神权能的进度条。 法条自然不用说, 黑条何博还没怎么主动去刷过,如今竟然自己动了起来,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何博感知了一下,发现是平阳那边,作为源头导致的。 “难道是喜在回魂的时候说了什么?” 在老人喜看望家人回来之后,何博并没有问他做了什么。 毕竟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七日回魂”的习俗,这才让喜回去给家人们一个惊喜。 至于喜有没有帮他宣扬“河伯威能”,何博并不在意。 只要平阳城还建在漳水边上,何博就能随时随地,将鬼神之名传播过去。 “不过还是要去看一看。” 他这金手指懒得和大明湖里的蛤蟆一样,必须要一戳,才能一蹦哒。 如今突然自己动了, 何博都有些惶恐了。 于是心念一转, 瞬息之间,何博便来到了平阳城中。 这里同样在过年, 街道上有人摆着摊子买东西,自然也有人在挑选过年的玩意儿,一派熙熙攘攘。 何博幻化出人形,走到一个摊子前询问,“最近平阳城里,有什么热闹的事吗?” “有啊!” 小贩很热情的告诉他,“要过年了嘛!” “啊……我问的是除了过年之外,有什么新鲜事?” “哦,”小贩抓了抓脑袋,最后一拍脸,想起来了,“那也有!” “就是渔的爹死了,然后又回来了……听他家媳妇说,是狐狸引路,带着魂走的!” 渔, 便是老人喜儿子的名字。 钓鱼佬把他含恨一辈子的事业,交付给了自己的儿子。 不过很可惜, 渔是个猎户, 水都不会游。 “哦,原来是这样。” 何博想起了自己去渔家里的时候,遇到的那只馋嘴狐狸。 “谢谢了。” 何博对热情解答自己疑惑的小贩道,“祝你新年快乐。” 小贩听了,还觉得新鲜。 因为这时候,还不流行说这种吉祥话。 更别说何博看上去,就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 何曾有君子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呢? “你也快乐,你也快乐!” 小贩拍着手,对何博呵呵笑道。 而等小贩收了摊子,趁着太阳余辉赶回家里去时,要经过漳水。 小贩不是城里住的国人, 而是居住在附郭村子中的野人,属于赵国的黑户。 当然,这时代的户籍制度还没有建立起来,当个野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小贩今天,只是趁着要过年了,带着自己编织的草鞋,进城交换一些粮食和布匹。 本来, 他的摊位并没有什么人来, 因为编织草鞋,在这个时代,是很多人都会的手艺,而小贩做的,也不是很精美舒适。 但何博来过后,就有不少人凑过来,愿意和小贩交易了——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何博长得好, 围观群众忍不住联想,好看的人去过的摊子,东西应该是不错的。 虽然没有抓住机会,和那位君子接触一二,但做他做过的事,却是可行。 于是小贩得以交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确很开心。 而这个快乐的野人路过漳水边上时,忍不住去河边照了照自己的模样,看看喜色。 然后, 就有一条鱼突然跳出来,“啪”的一下落到小贩脚边,阿巴阿巴的喘气。 小贩把鱼捡起来, 更加开心了。 “哈哈!” “这个年的确过的乐呵!” 感谢书友161105183635491,书友20200604080715718,书友熊大我是熊二啊,书友祖传的账号和书友阿昆达的月票(*︶*) (本章完) 第26章 欢乐 第26章 欢乐 “你怎么会这么胖?” “你怎么能这么胖?” 平阳城中,何博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已经不是一只狐狸了, 而是一只狐猪! 除此之外,当何博找到他的时候,这只狐猪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正带着它新收的小弟在城里蹭吃蹭喝。 小弟也吃的笑呵呵的,甩着尾巴,对投喂自己的人类“嘤嘤”叫着。 莫名像它那已经为人看家护院的亲戚。 “不过这种联想,也算挺好的吧……” 何博在平阳城中转了一圈,利用鬼神权能将人和事都收入眼底后,自然逐渐明白了一切。 他对此哭笑不得。 一些奇怪的巧合,却让平阳城中流行起了“狐狸是鬼神使者”、“死了还得靠狐狸引路所以要对狐仙们恭敬一些”,这样的谣言,从而推动了何博的进度。 这个时代的人总是这么单纯, 即便没有外人亲眼见证老人喜的鬼魂归来,可仍旧对渔夫妻的话深信不疑。 而冬季之时,人总容易生病,一病之后,更加胡思乱想,使得这样的风气,迅速流传开来。 “行!” “大家都过年好嘛!” 何博找到了问题的源头,伸手摸了摸狐猪们沉重的身体,也不再纠结。 像这样和鬼神有关的传说故事,有小动物穿梭其中,总是显得更加贴近生活,多几分柔和的。 而面对鬼神的抚摸,狐猪和之前一样,还是耳朵趴在脑袋上,缩着浑圆的身躯,一副很害怕但警惕的样子。 偏偏它还在啃之前被人投喂的骨头。 何博笑了两声,随后便离开了平阳城。 …… “要一起去邺城逛逛吗?” 过年之时,何博对老人喜问道。 喜放下自己用来学字的泥版,迫不及待的点头,“好啊好啊!” 他早就不想学习了! 谁能想到, 都五十岁了, 还能有这般“学海无涯”的奇遇! “后面要去平阳城吗?” 何博又问他。 喜想了想,道,“还是算了,死人和活人,还是不同的。” “我靠着河伯的仁慈,能在死后再见家人一面,已经十分荣幸,哪里敢再要求更多?” 于是何博没有再问,带着喜便出门了。 而邺县之中,正在举行腊祭。 《礼记》中这样记载:“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 也就是说,在周历的十二月农事终了,把一切和农作物有关的神都找来祭祀一番。 漳水河伯自然也在其中。 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拜完了社神稷主,不拜拜地头蛇是不可能的。 至于其他的小神, 也是能拜则拜, 突出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风格,力求谁都不得罪,然后各路鬼神都来保佑邺县的安稳丰饶。 而等到腊祭收尾,则是属于人的狂欢。 旧年结束, 便要大肆庆祝,自己又多活了一年。 通常在这时候,哪怕执政者再怎么节俭,也是要放纵一番,允许民间喝酒庆祝的。 邺县即便穷困,但为了筹备腊祭后的欢乐,也是挤了些酒水出来,西门豹也自掏腰包,去附近的城邑购买了些酒水,好让大家放松发泄。 《礼记》中,孔子就曾经曰过:“百日之蜡(腊),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此言,便是对腊祭中,大家欢乐景象的点评。 当何博来到之时, 腊祭已经接近尾声。 西门豹作为主祭,正吟诵着《诗经·七月》“……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而当他吟诵完毕,腊祭便宣布结束。 有酒喝的便喝酒, 有食吃的便吃食, 或歌或舞, 或唱或跳。 还有几个“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在勾肩搭背的唱着《唐风》中的《蟋蟀》: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年啊年, 今岁的你就快完了, 如果现在我不抓紧时间欢乐,那今年的我只有疲惫在身上了! 但是欢乐也不能过了度,明年还要继续努力啊! 要警惕明年的灾祸,要奋斗明年的事业,要善良对待明年遇到的人! 他们的唱的很不着调,声音也粗犷,但就在这古朴的县城之中,飘荡着,散不去。 “这里不如平阳的场面大,但热闹是一样的。”老人喜如此说道。 他跟随在何博身侧,无法被人看到,但却也融入了欢乐的人群之中,仗着自己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老鬼,随意的舞动着自己的手脚,根本不怕打到别人。 何博就在旁边看着,听他们唱歌,看他们跳舞。 虽然表面上没有参与, 但漳水河面,那一层又一层的欢腾波浪,以及水渠中不用水车引导,便主动从河中跃起,奔向田地的清澈水流,都证明着鬼神在悄悄的和世人同乐。 而等到欢乐渐渐平息,何博便带着喜来到了西门豹的府邸。 西门豹正好主持完仪式返回,见了鬼神再次现身而来,便站在门口迎接他。 “贵客登门,喜不自禁!” 何博还礼,指着身后的喜介绍道,“这是我想请你教导的弟子。” “他叫做喜。” 老人喜闻言,也学着西门豹的动作,僵硬的弯腰躬身。 他第一次模仿君子们的礼仪,而且还这么大的年纪了,只能说动作中充满了感情。 “只是学字而已,称不上教导。” 西门豹只听喜的名字,就知道他是个平民出身。 而在此之前,河伯也明确讲过,要他去教导的,乃是一个鬼魂。 不过如今鬼神都亲自过来了, 一个平民变成的鬼,实在让西门豹惊讶不起来。 “请进。” 西门豹将人迎接进了屋内。 他脱下鞋,踩在地板之上,随后端正跪坐一旁。 何博笑他,“我看你脚上都有疮了,竟然还脱鞋进屋?” “虽然这是我自己的家宅,但君子岂能因为在自己家中,便放纵着不去守礼呢?”西门豹将手撑在膝盖上,严肃说道。 之前去视察田地情况时,西门豹不慎脚滑,踩到了旁边的水坑里,顿时鞋袜全都湿透了。 但他仍然坚持着看完后才返回更换,以至于不幸脚底生疮。 好在并不严重,西门豹也心性坚忍,从未表露出难受情态。 只是这般掩饰,还是逃不过鬼神法眼。 何博继续道,“你不是那种只知道守礼的儒生。” “可是今日,河伯亲临,还让我教导他人,我怎能不以身作则呢?” 听了这话, 何博便转头对喜道,“看看,西门大夫的确是良师!” “你要多跟他学习啊!” “是是是!” 喜赶紧点头。 于是何博也带着老鬼装模作样的脱了鞋子,光着脚进屋。 只是当鬼神进入之时,西门豹忽然觉得室内暖风拂面,脚下发出阵阵热气。 他偷偷动了下身子,发现生的疮已经好了。 (本章完) 第27章 拜访 第27章 拜访 “我听说请人教导,需要交束脩。” 何博对西门豹道,“但喜年老,还是个鬼魂,抓不到野猪,我只好先觍着脸,带他上门同你见见了。” 束脩, 是这个时代,交给老师的学费,乃是由儒家创立者孔子所设下的规矩。 一般来说,束脩的量,就是十条肉干。 对普通人来说,价格可能有点高。 但在此时,知识比什么都宝贵。 更何况孔夫子是开启“私学”的第一人。 在此之前,即便想交十倍学费,也是不配的。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此时人少地多,野生动物们到处都有,想点办法设些陷阱,逮着些猎物,也是可能的。 可惜, 喜都做不到。 他身为一个鬼, 别人没办法触碰,他也没办法去触碰别人。 至于请求河伯为他准备束脩,那更是让喜惶恐的不得了。 好在喜还有个善于打猎的儿子。 “他的儿子是个英武的人,也是个孝顺的君子,如果你愿意,我想办法让他迁到邺县,为你助力。” 在这样的乱世中,能打的丈夫,在哪里都受欢迎。 “顺便,可以让他替自己的老父亲交了束脩。” 虽然喜说好了要和生者少来往,这“束脩”对渔来说,就是个从天而降的黑锅,但河伯已经决定了,就让他来背负! 毕竟跟着西门大夫名留青史的机会,何博都给出去了呢! “既然能够得到河伯夸赞,想来是位壮士!” “若是能来邺县,某定然欢迎!” 于是在如此的交谈下,远在赵国平阳的渔,莫名其妙的便被迁居魏国邺县。 好在两个地方不是太遥远。 “那现在便要学字?”西门豹看了看拘谨的喜,询问做主的鬼神。 “不,”何博摇头道,“今天是年节,我是来访友的,不做这种让人伤感的事。” 过年还加班, 这真是太可怕了! 西门豹不知道读书识字这等美事,为什么会“令人伤感”。 但既然河伯拒绝了,他也不会再提。 “你来和我下一下围棋吧!” 何博看见屋内摆放着一面棋盘,便有些跃跃欲试。 他来自于后世, 在娱乐上,能和当今之人搭上关系的,估计也就围棋等几种古老游戏了。 西门豹于是取来棋盘,和何博各持黑白,喜来围观点数,下起了围棋。 不过没等多久,西门豹的脸色就变了。 他没了面对鬼神时,也能保持住的从容冷静,坐姿也有些颤抖失控,手更是不由得探到装棋子的木盒中,抓起又放下,弄出“铛铛”的棋子碰撞声。 “……我还是去教导喜识字吧。” 坚持了一段时间,西门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何博疑惑,“下棋不好吗?” “你我棋逢对手,经此一役,我觉得我的棋艺大有长进啊!” “是啊,这拼得多好看,跟一幅画似的。” 喜看着那黑白键错的棋盘,也是真心说道。 西门豹沉默了。 他的妻子听闻来了贵客,又念及良人的疮伤,想着多送几个皮毛垫子过来。 此时风气开放,也没什么“妻女不得见外客”的规矩。于是妻子进来,先是惊叹何博的俊朗,然后再看棋盘,“噗嗤”一下就笑了。 “这棋怎么下得一塌糊涂?” “良人,你许久未练,棋艺稀疏了!” “……” 西门豹低头抠着棋盘,不说话。 何博看了看自己下的,心中疑惑,“难道我是真的菜”,随后他也放弃了挣扎,“罢了,还是说些其他的吧!” 妻子为客人奉上热乎乎的肉羹,还不忘给西门豹的脸裹上柔软的皮毛。 她做完后,又笑着退去了。 “你的妻子很贤惠。”何博对西门豹如此说道。 “这是我的福分。”西门豹也轻轻感慨,“她是士人的女儿,我是平民出身,能够娶到这样的女子,我十分欢喜。” “所以,这也是你急着做事的缘故?” 何博道,“若是能够丰收一场,再得当地豪绅积攒的钱财,大概明年你就可以得到国君的重视了吧?” 如今想要获得提拔晋身,既困难,也容易。 在贵族制度残余严重的地方,非贵人之血,难以为官,纵胸有沟壑,也得不到重用。 但是在魏国,只要有能力,就能得到国君魏斯的任命。 毕竟春秋已过,战国初至,魏斯是第一个掀起改革变法的国君。 他重用李悝、吴起、乐羊等能臣,又实行“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的政策,大力提拔人才,而不问其出身。 并且命人制定《法经》、“尽地力之教”、实行平籴法,西败秦国,北灭中山…… 总的来说, 魏国就是在他手上,成为了战国初期的霸主,为孙子称王,一手打牢了基础。 在这样的国君手下,只要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很容易就能登上庙堂,改换门庭。 西门豹本来就得入国君之眼,如今只差一点成绩做铺垫,就能做到千百年前,平民很难做到的事。 “是这样的。”西门豹也坦然道,“我不会在邺县待太久的。” “一两年,使之繁华后,我便会寻求返回河东郡的办法。” “大丈夫的志向自然远大,哪能局限在一县之地呢?” 何博对西门豹的话十分赞赏,但他还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你要死的时候,能不能来到漳水边上?” 西门豹一脸不解。 何博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我已经把你当做了友人,但鬼神不知岁月,我担心你回到河东后,我这个漳水河伯,便再也无法同友人相见了。” 西门豹大为感动,见鬼神都为自己怀念,差点落下泪来。 直到喜在旁边忽然咳嗽了一声。 西门豹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变脸,“我死之后,河伯也要带走我的鬼魂吗?” 原来你我之间,不是真正的友谊! “有才能的壮士,本来就该生时改变天下,死后也辅佐鬼神嘛!” 何博哈哈一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压榨他人。 西门豹装着生气了一会,又自己叹了出来,“其实,我急于这两年内回到河东,还和国君的年岁有关。” “国君他……毕竟老了。” 从登上魏氏家主的位子算,如今已经是四十五年了。 而魏国正式名列诸侯,至今不过三年。 西门豹担心,如果自己在邺县慢悠悠的搞建设,只怕等不到国君的提拔,就要等到旧君崩,新君继的消息。 他不敢赌继位的太子,仍然会重用父亲选拔出的人才,更不敢赌,继位的太子,会是个和父亲一样,心胸宽广,志于坚持改革变法的国君。 所以西门豹想在老国君去世之前,就再往上面爬一爬,免得出现后世“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惨案。 感谢书友20231113052307232,书友静水浅澈,书友符波137的月票(*︶*) (本章完) 第28章 隐忧 第28章 隐忧 “除此之外,我不善军事,国君将邺地长期交付于我,即便信任,我自己也常心中忧虑。” 邺县乃是一新设之县,或者说,整个魏国东郡,都是新拓之地—— 三年前,魏国联合赵、韩,展开了“三晋伐齐之战”,攻破齐国长城,并俘虏了齐国国君,随后赵魏韩三家携大胜之威,压着齐国国君姜贷去朝见了周天子。 姜贷为求保命,同时交好早就事实上瓜分了晋国的三家,故而请求周天子,册封三晋诸侯。 第二年,也就是两年前,周天子在接受了三晋呈献的礼物,以及暗中逼迫后,终于承认三晋为诸侯,同晋侯并列,赵魏韩三国正式建立,天下也由此,进入新时代。 本就摇摇欲坠的礼乐制度,在这个新时代面前,终将轰然倒塌,化为废墟。 本该以身作则的周天子,亲自为他人瓜分同姓宗亲诸侯国的行为盖了章,天底下还有哪件事,比这更加礼崩乐坏呢? 而在伐齐、列侯、建国之后,魏国便针对新夺取的齐国土地,进行了治理,由此设立东郡,还有邺县。 究其本意,是用来恶心赵国的,以免赵、韩联手,压制住魏国。 毕竟这样的戏码,魏国曾经上演过—— 三家还未正式立国之时,便是赵国最强,魏、韩弱小。 魏斯亲自面见赵献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顾念“三晋之好”,一致对外,而不要趁机攻打魏、韩。 赵献侯同意了。 至于之后? 要知道,三晋伐齐之时,魏国可是盟主呢! “三晋伐齐之前,漳南之地,其实已入赵氏之手,对此,河伯应当清楚。”西门豹拱手对何博道。 何博却是坦荡,“此事我可不知道啊!” “……”西门豹放下了自己的手。 于是何博又笑道,“自古以来,人便依河而居,这来来回回的,我如何记得清楚呢?” 对此,西门豹只能感慨鬼神和凡人,的确大不相同。 他直接向何博讲解道,“赵都中牟之南是朝歌,之东是汤阴,都是魏国重镇。” “而中牟西靠太行,无法再进,邺县再设于中牟之北,使得中牟呈四面包夹之势。” “可以迁都嘛。”何博捧着肉羹,轻轻饮着。 西门豹叹息道,“哪有那么容易呢?” 何况三国才正式建立两年,前脚立国后脚就迁都,这像话吗? 这也是西门豹希望能早日依靠治理邺县的成绩,回到魏国中央河东郡的缘故之一。 他并不善于军事,一旦赵国觉得自己成了笼中鸟网中鱼,想要破局逃生的话,第一目标自然是才设立没多久,根基不稳的邺县。 但那时,西门豹可能真的要去陪伴河伯了。 何博感受着他的忧虑,只是笑而不语,默默喝着肉羹。 他不会给出什么保证,插手可能发生的魏赵冲突。 但他可以保证,西门豹不会出事。 旁边的喜瞧着他们终于不怎么说话了,便道,“可以学字了吗?” 他刚刚旁观鬼神和贵人交流, 听又听不懂, 学又学不会, 脑子是一团浆糊。 送上来的肉羹,鬼神有能力去尝,但喜作为一个老鬼,也只能看着流口水了。 在这样的折磨下,喜觉得,读书也不是不行。 “不学!” 结果一直要求老人喜“往死里学”的何博却坚持原则,“大过年的,不能这样!” “走,带你去铜鞮!” 骚扰完了西门豹后,何博见对方在新年时节也忧心着国事,顿觉自己有些多余,便不再多言,要转去铜鞮看那边过年的热闹。 只是在离去之前,何博对西门豹道,“那几个曾经害人的乡绅,若是你要动手了,记得在庙宇之前,告知我一声。” 西门豹点点头,“这个自然!”于是何博挥挥袖子,老人喜便化作一缕青烟,流入他的手心。 转而,何博也不在了。 西门豹的妻子随后进来,见贵客已经走了,还有些伤心。 “你既认得这样的君子,为何不为我引荐呢?” 西门豹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冠,“哼,只怕你看多了那等容貌,就要嫌我老叟了呢!” 妻子捂嘴笑道,“这话说的,好像不见那年轻俊美的君子,我就不嫌你一样!” 她让仆人端来一盆热水,让西门豹快点脱袜子,“好了,你还是小心着自己的疮吧!” “这水热了许久,就等着你有空了!” 西门豹哼了一声,然后得意的脱下袜子,露出双脚,在妻子面前走了两步。 他故意说的大声,“某无疮!” 妻子见他的确好了,啧啧称奇了两下,然后就拧着眉毛道,“这么冷还光着脚?” “不要给我浪费柴火,赶紧去泡了热水!” 西门豹刚烈的屈服了。 …… 铜鞮那边,何博带着老人喜看着另一座城的热闹。 同样, 铜鞮的乡民们,也在享受年节之时的狂欢。 而看了一段时间后,喜请求河伯让他去水边钓鱼一下。 何博应允,随后就自己去了山里,继续逛山摸情况,力求让铜鞮山接受自己的存在,不再排斥。 “唉!” “某些人只知道过节休息,却不知道机会掌握在随时准备着的人手里。” “天底下还有谁像我这么勤劳呢?” 行走在铜鞮山中,何博忘记了之前自己在西门豹面前是何等的言辞凿凿,开始了自我夸耀。 反正对何博来说,“游山玩水”,也是一种工作。 而此时, 一只华北豹叼着猎物从何博身边路过,神色十分的专注,并没有注意到漳水河神。 何博被它的专注吸引,跟在后面,看它抓了猎物不吃,是为了什么。 跟了一段路后,何博看到,那只华北豹将叼着的猎物,上供给了自己的配偶。 在配偶接受后,华北豹高兴的“嗷”了一声,大腿朝配偶身上一跨,就开始不可言说。 何博没想到想到自己竟然会目睹如此场景,于是默默的叹息,“冬天到了,又到了华北豹繁衍的季节……” 他背过身去,远离这对在寒风深林中,热情似火的情侣。 “真希望这样的快乐,能够再多持续一些。” 山林中卷起的风,似乎在认同何博的话。 …… 等到年节过后, 大家又纷纷忙碌起来。 老人喜正式跟着西门豹识文断字。 何博为的确去了趟平阳,托梦给喜的儿子渔,希望可以将对方拐到邺县。 既然西门豹忧心着可能爆发的战事,那找个壮士跟在他身边,想来是可以让其更加安心一些的。 (本章完) 第29章 渔 第29章 渔 “我是漳水河伯。” 梦中, 渔梦见自己来到了漳水岸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正在垂钓。 正当他想将鱼竿抛弃,并以老父的名义宣称一番“钓鱼佬永远空军”的话时,突然有人出现在了他身边,打断了渔的感言。 而在梦中, 他的感知十分清晰, 因此渔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然后又被来者的身份吓了一跳。 何博看着他的确跳了两下,顿时觉得父子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奇怪的传承。 “真的吗?” “那我这是?” 渔跳完之后,开始反应,自己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境况。 如今的平阳城中, 托了那些嘴馋狐狸的福, “河伯”的名声,已经传播开了。 在平阳人口中,人死之后,要先去河伯那边登记,然后再转送到土伯手里,最后才是去阴间面见黄帝。 而狐狸,便是刚死之人的使者。 如果没有狐仙的接引,连河伯都见不到,更别说土伯、黄帝了。 一定程度上,何博这是取代了后世“土地爷”的生态位。 不过, 只要能刷进度,何博也不在乎这点。 或者, 他要能把后世神话中,各路神仙的生态位全占了, 这才是最爽的! 而渔一家,作为谣言最早的传播者,是最信这件事的。 毕竟, 他和妻子,是真的见到了老父的鬼魂,并且听到老父说,他正受着河伯的庇护。 因此, 反应过来的渔先是对着何博叩拜,随后悲伤起来。 “我这是死了吗?” 睡着睡着就死了? 那他的妻子怎么办? 会改嫁给隔壁的鞋匠黄吗? 何博在梦中,能够感知到人所思之事,于是他对渔更加欣赏起来。 “不不不,我只是来和你商量一件事的。” 他正式介绍自己的来意,“我同魏国邺县的县令是好友,他此时需要人才辅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渔疑惑,“我只是有些力气而已,也算人才吗?” “你见到鬼神而不惶恐,认为自己死亡而不惊惧,知道县令相邀而不自得……这样还不算人才吗?” “可我只是平民啊!” “人才难道还讲血统吗?”何博反问,“鬼神和凡人,谁的认可更加重要?” 渔沉思了一下,最后道,“好!我答应了!” “请问河伯,邺县在哪里?” “在平阳的上游。”何博为他指路。 梦中的漳水流淌,倒映出一座城邑的模样。 渔认真的看了看,又问,“那我该怎么过去呢?” “在漳水乘船就好。” 何博想了想,又道,“还要带上些燧石。” 这样可以在靠岸时,就地搭个火堆烤鱼吃。 毕竟渔一家还是凡人之躯,是会累会饿的。 即便何博能让他们在漳水上飙船,可也担心快了就将船飙散架了。 “好的!” 渔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朝着本应该是平阳城的方向跑了过去,打算去召唤自己的家人收拾东西。 何博看得出来,他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但, 这是在梦中。 所以渔是从路上跑走的,过了一会又从漳水里漂了回来。 他不会水, 所以只能无助的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呆滞的鸭子。 何博于是大笑出声,同时驱散了这片梦境。 渔便被汹涌的漳水,从梦中冲了出来。 他醒了。 “我要去邺县!” 一个翻身,渔推醒自己还在沉睡的妻子,很严肃的说道。 妻子迷迷糊糊,“邺县在哪里?” “听说在魏国。” “哦,那你打算怎么去?” “我坐船,河伯会让水一路带着我去!” “那多远呢?” “不知道。”“要去多久?” “不知道。” “会回来吗?” “不知道。” 于是,妻子被他气清醒了。 “什么都不知道,你果然是做梦了!” 妻子拧了下渔的弱点,健壮的汉子顿时在床上疼得打滚起来。 “不要打扰我睡觉!” 妻子气鼓鼓的倒回去,重新睡了。 渔也不管她,自己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在第二天, 一切准备完毕。 他们买下了一艘足够大的木筏,渔抱着女儿,妻牵着儿子,家当精简,全在身上背着。 “你们真的要这样去邺县吗?” 卖木筏给他们的老叟问道。 因为担心渔一家不会划船,老叟还是跟了过来。 如果一上木筏就翻了,他还能想办法援救一下。 “对!”渔坚定的说道。 “我都没有听过邺这个地方,你突然要去,真是太冒险了。” 老叟还在嘀咕。 他和渔的父亲喜,算是好友。 两个老头经常在漳水岸边打交道。 喜在喂鱼, 老叟在打渔。 “这是河伯的要求!”渔一想到自己竟然能被鬼神亲自邀请,便免不了一阵兴奋。 妻子对他“做了一个梦就要搬家去其他国家”的事,虽然很无奈,但也认了。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 她的良人是这样的性格,她又能如何呢? “行吧行吧!” 老叟没有办法,只是叮嘱渔做木筏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然后他就看着一家人慢慢爬到了木筏上,渔刚刚拿起长杆,水流就主动,推着他们,逆流而去。 溯游而上的速度很快,也很平稳。 原本奔腾的漳水,在此时此刻,就像是一头任劳任怨的黄牛,拉着木筏迅速离开了平阳,消失在了老叟的眼前。 “啊?” “啊!” 老叟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先是掐自己的脸,然后是掐自己的腿。 很好, 都很疼! “原来是真的!” 渔一家真的是受到了鬼神的邀请,去魏国给贵人做护卫了! 老叟震惊的在原地又叫又跳,然后小心翼翼的蹲在漳水边上,拱手作揖,“河伯啊河伯,如果你有在听我的祈求,还请保佑我今年多打一些鱼吧!” 随着他的祈祷声音落下, 一条半人长的鱼突然从水中探出头,鱼眼中透出诡异的光。 就当老叟以为这是“河伯使者”显灵时,大鱼就张口,对着他“噗呲”一下,喷了老叟一脸的水。 随即,大鱼又冲到岸上,翻了肚子,当着老叟的面,说死就死了。 “好好好!” “这么大的鱼也够了!” “多谢河伯,多谢河伯!” 老叟欢迎的上去把大鱼抱起来,然后就回城,要去狠狠宣扬自己今日遇到的奇事。 而木筏上, 渔一家也是瞪大眼睛,抓些手边的东西,惊讶于自己的奇遇。 儿女缩在母亲怀里,看着父亲坐在前头自得的摆着头。 水中, 何博再次感慨,这个时代人的单纯。 一个梦就能带走一家人, 对方行动起来也一点不带怀疑犹豫的。 “所以说,好时代要多奋斗啊!” “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到后世的人都混成人精了,就不好忽悠喽!” 何博在铜鞮山上,对着这座山大搞“强制爱”,同时控制着漳水一路倒流,让渔一家在饿时上岸烧火烤鱼,吃完后再次赶路,一路逆风、平平安安的到了邺县。 早就得到河伯告知的西门豹在岸边接到了人。 围观者见到有木筏无风自动,逆流而上,又惊叹起河伯的威能,让河伯庙宇之前的火堆烧的更加热烈了。 感谢书友阿世界杯实况、吾为山人、砂岩、武陵大司马、不死长河、定orz、开心就好的月票(*︶*) (本章完) 第30章 采药者 第30章 采药者 就当邺县乡民再次为河伯的有能而震惊之时,正在“游山”的何博忽然虎躯一震。 他明显感觉到, 铜鞮山放弃了挣扎, 那股斥力已经完全消失了! 再抬眼看去,山更青了,天更蓝了,视野里也多了一个新的青色进度条。 “青山绿水,的确很相配啊!” 何博高兴的登顶远眺,感受着山水之间,奇妙的联系。 也许是因为铜鞮山本就是铜鞮水的源流之地,所以,虽然才刷了进度条出来,还没有加载成功,但何博仍旧可以凭借山中无处不在的泉水,而于铜鞮山中随意走动。 甚至法术的使用,也不会有太多损耗。 只是腾挪变幻之间,比不上在河中自在写意,难免还有些停滞之感。 “不过能上山下河,就是很好的事了!” 这起码证明了,何博的猜测是正确的。 也许他想成为漳河流域完全的主宰,不仅仅要将主干支流控制住,还需要掌控相应的源流之山。 何博在山顶处张开手,感受着山风吹拂。 他甚至还有了些诗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 何博看了看远处其他的山,随后果断住了口。 “唉,还是没别的山高啊!” 铜鞮山本就属于太行山系,关系便如同漳水之于黄河。 在此山之中,自然觉得铜鞮山高大,而自己登顶,也是高大。 但一旦望远,便能见远处那更加巍峨高大的太行之山,令人顿时收敛了那夜郎心态。 “还是要再接再厉!” 想到漳水源流之处,还有不少山脉,甚至他自己主流发源之处的发鸠山,都还未曾收入囊中,何博只觉得他这“游山玩水”的成神之路,任重而道远。 “这还只是三晋之地,天下之大,又有多少山川?” 于是,何博再次感慨起了世界之大,并在已经对自己完全开放,不再抗拒的铜鞮山上,行走起来。 既然上了山,就不能随波逐流了。 还是要认真走走,好生看看的。 之前忙着摸索铜鞮山势,何博并没有费太多心力,去了解山中景物。 如今只需要静静等待进度条自己加载,他得了空闲,便生出了悠然赏景的想法。 从山顶慢慢往山下走, 因为逐渐温暖起来,草木种类也变得更多了。 不过此前遇见的华北豹和褐马鸡,却是不再出没。 以它们的习性,还是习惯待在山高偏寒处。 何况,越接近山下,出现恐怖两足直立生物的可能性便越高。 大部分的动物们,会有意识的避让这些可怕生物,以免发生丛林惨案。 而何博并不需要担忧这个。 所以当他见到一位上山采药的老医者时,并不惊讶。 “你好!” 何博拱手,向这位才过完年不久,便老骥伏枥主动工作的医者问好。 老者也未曾想到,自己会在山深处遇见一位看上去便既富且贵的君子,只躬身回了礼,“君子好!” “敢问君子来山中,有何事务?” 老者也算见多识广,觉得何博既然衣着端庄,神色从容,应当不是逃亡至此,躲避仇敌的贵族公子。 可是, 身边又没有侍从跟随,又显得非常奇怪了。 “只是来看风景。”何博笑道。 “铜鞮山虽然比不上太行巍峨,发鸠奇峻,却也危险。” “君子只有一人,还是小心,速速离去为好。” 老者越发觉得奇怪,但仍旧好心劝道。 “无妨的,”何博负手做出一副自信模样,“我已经在铜鞮山中,来回很多次了!” “……” 老者用一种“我信你?”的眼神回复了何博,转身就要离开,继续专心采摘自己需要的草药。 一面之缘, 好心劝告已经可以了, 他虽然长居铜鞮,熟悉山势,这样的年纪,还能独自上山采药,却也不能再护另一个人的。 但何博并没有理会老者的心情。 他自来熟的跟在了老者身后,看他采摘草药。“这个是什么药?” 何博等老者将草药收到随身的竹篓中后,好奇问道。 “是参。”老者淡淡回复。 “哦。” “那这个又是什么树?” “是柏。”老者重新整装,再次出发。 何博继续跟上,仍旧再问: “这个草药叫什么?” “……” “这个树长的真好看,它是什么树?” “……” “这个叶子宽大,也是一种药吗?” “……不是。”老者薅下一把树叶,神色冷漠道,“这是野菜。” “你饿了吗?”何博问他。 “不。”老者只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君子嘴里有东西吃,能不能少说一些话。” 于是何博哈哈一笑,“你嫌弃我吵闹了。” 老者点点头,“贵人有贵人的仪态,这么多话,着实失礼了。” “可我不是贵人,也没有学习过周礼。” 何博十分坦荡,“若是按照国野之分,我应当是个野人。” 老者惊讶了。 “我看你仪表堂堂,怎么会是野人呢?” “君子莫要骗我了!” 这样的时代,一般贵族家中,也无法养出这般皮肤白皙,姿容俊美的君子。 即便是各国诸侯,整天忙于争霸和保存社稷,又有什么条件,像何博这样从容自得呢? 于是何博又坦荡了,“好吧,我的确不是野人。” 老者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捋着胡子,一副智者模样。 结果,老者还没有满意多久,就听何博道:“不瞒你说,其实我并不是人。” “我是漳水河伯。” 老者笑了,“河伯应该在水里,而不是在山里。” “哦,那是因为我以后也会做铜鞮山神,所以提前来熟悉一下此地。” 何博拢着手,说的很严肃。 老者更加不信了。 “不管你是山神还是河伯,除非我这样的老叟能够打到一头野猪,不然可不会信这样的事情!” 莫要小看野猪的凶恶, 铜鞮一带并无过于凶猛的野兽,野豹长居山高寒处,远离人烟;狼狐之流,吃多了人的苦头,轻易不会出现在铜鞮城邑附近,免得自己来了,是给人送一身新的皮毛。 反而是成群结队,性格冲动的野猪,最是害人,仗着皮糙肉厚,还四条腿能跑,常把上山的人碾着跑,饿了就下山,祸害田地中的粮食。 若有人能打到一头野猪,那便能立刻扬名,成为四周有名的猎手了! 《诗经·召南》篇中,便有《驺虞》之诗。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其意,便是称赞受周天子之命,去猎场中打猎,最后打到了五只野猪的英勇武士。 也就如今还冷着,此处又是山阴背阳的方位,野猪不爱来,他这才探入到了这山深之处。 老医者用野猪举例子,显然是极有自知之明的。 既然他不能徒手降伏一头野猪,那何博自然也不可能是鬼神。 但何博听了,难免在暗中觉得,老者这是把他当成了漳水河中的王八,随意许愿了。 他眨了眨眼,“如果我能够让你抓到一头野猪,你就承认我是鬼神吗?” 老者点了点头,随后又担心道,“罢了,你还是莫要再开玩笑了。” “野猪性情凶猛,莫要意气用事,害了自己。” 他担心, 对方为了这无所谓的争执,而去做些傻事。 于是, 何博更要做了。 (本章完) 第31章 老人与彘 第31章 老人与彘 “老人家,你下山累吗?” “这个自然。” “需要代步吗?” “如果你愿意帮忙,那必定是好的。” “那你会骑东西吗?”何博开始举例子,“骑马、牛、猪、羊,让自己可以不从它们背上翻下来吗?” 老者微微得意道,“我年幼时,曾随父亲为智氏效力,是骑过马,坐过车的。” 而铜鞮繁华,也是有人养了牛,用来耕田犁地的。 老者曾经被人请求去医治生病的牛,也趁机骑过几次。 于是何博明了,“那好,那还是让我送你下山吧!” 他对着山林招了招手,便有一阵清风吹起,没有丝毫冬末初春之时的凉意。 随后,又有一阵沉重的踩踏声传来。 老者还在疑惑的注视着何博,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腰被某个柔软湿润的东西顶了一下。 他回过头,就看到一只满口獠牙的大野猪站在自己身后。 “啊!” 老者惊慌的发出一声叫,就要后退倒地。 但野猪却是极为灵敏的绕到老者身后,低头一拱,将踉跄的老者拱到了自己背上。 于是老人顺手就抓住了野猪坚硬的鬃毛,趴在它的背上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竟然沦落到骑猪的地步。 “走吧!” 何博对着野猪下达了指令,于是野猪便吭哧吭哧的带着人,往山下跑去,直奔铜鞮城邑。 老者下意识的夹紧了腿,一手抓些猪头鬃毛,一手扶着竹篓,免得草药跌出。 他脑子仍旧反应不过来。 直到他注意到, 下山后遇到的人,都用一种惊恐、异样、“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而当许多人目睹了“白发老者英勇无双、驾驭野猪直奔城邑”的神奇之事后,老者才堪堪想明白其中缘由。 他沉默的下了猪, 看了看就在面前的铜鞮城门,又看了看一路疾驰,正在喘气的野猪。 “你……” “我……” 老者指了指野猪,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我还没有采完药呢,怎么就给我送回来了?” “就算是鬼神,也不至于因此怪罪自己吧?” 老者心里只来得及想到这件事。 然后, 休息完毕的野猪又憋着一股气,悍然向着城墙发起了冲撞。 “砰”的一下, 野猪就倒下,死了。 在临死之前,野猪还不忘朝着老者哼哼,向火速赶来围观的乡民们指认,这一切,都是老者的错! 乡民见状,大惊失色,纷纷上前讨教,老先生的驯彘手段。 以前只知道, 老先生治牲畜颇有一手, 想不到,竟然还有驯兽的本领! 老医者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有做“野猪骑士”的能力,只把在铜鞮山上的遭遇,同乡民们说了。 乡民们果然大惊,想着今年当真不同,鬼神都亲自出没了! 随后,便有人想要上山,再去拜见鬼神。 只是等他们凑着队上山后,何博早就不见踪影了。 于是,众人失望返回,替老医者将那野猪处理了。 老者也觉得今日之事,实在神奇,不应当独享这鬼神赐予的福分,便把猪肉分给了城中的乡民们。 “我还要留一些,给鬼神祭祀用。” 有人笑他,“难道是担心鬼神惩治吗?” 鬼神不耻下问,结果却被凡人嫌弃吵闹,这实在是不应该啊! 老医者这次不敢再生气了,“鬼神不计较我的冒犯,还送我这样的大礼,如果我不能回以祭祀,才是要受惩治的!” 收了他人的东西却不给予相应的回报, 这合乎周礼吗? “那我们也要祭祀!” 是会动的鬼神耶, 这不得狠狠拜一拜? “可究竟是按照河伯的祭礼来办,还是按照山神的祭礼办?” “就不能一起祭吗?” “我们铜鞮也是漳水源流,山水一体,为什么不用一起祭祀?” “好,你这个主意好!”乡民们七嘴八舌的,定下来了祭祀的事。 何博在旁收敛了气息,默默围观。 虽然高兴于铜鞮这边,也传播起了自己的名声,而且当地并没有人祭的坏习惯,但何博不免觉得,这只是乡民们在找理由让自己欢乐。 毕竟铜鞮富饶, 在取乐上,当地人更加有想法。 “不过只要能提供香火就好。” 何博还要靠着香火,去加速进度条的刷新呢! …… 而在另一边, 渔一家费了些时间精力,终于在邺县安家落户。 此时, 魏国虽然已经进行了李悝变法,但还没有形成严格的户籍制度。 何况三晋本为一体,国境领土,尚且纠缠不清,更不用说人了。 渔的身份,只是平民,也不用上位的肉食者,费太多心力,追究他的行踪。 只是渔对于县令西门豹提出的“交束脩”一事,有些不解。 “束脩是什么?” 渔的眼神中,透出从未被知识污染过的纯洁。 “是读书识字的学费。” 西门豹端正的跪坐,体现出对知识的敬重。 “可是我没有读书的想法,这束脩是要给我家小子交的吗?” 渔恍然大悟,觉得河伯果然仁慈,不仅让自己有了个跟随贵人的工作,还能有送孩子上学的机会。 “不是。” 渔疑惑了,“那是……我妻?” 西门豹摇了摇头。 “我女?” 西门豹继续摇头。 渔于是震怒,“我家里人都没有读书的,为什么还要收束脩呢?” “你还有父亲啊。”西门豹指出。 “我父亲已经死了。”渔露出悲伤的神色,撇过头去。 “是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每天晚上都要入梦当老师的西门豹叹了口气,“你忘记,是谁将你送来邺县的吗?” “是河伯……” 渔动了动自己的脑子,最后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样!” 孝顺的渔顿时向着西门豹叩拜起来,“您是我父亲的老师,还请受我的礼!” “至于束脩,我等会就去准备!” 虽然搬家时带的东西不多,但渔打猎的本事,却是在哪里都能用上。 邺县附近,也有一些山岭,足够让渔施展手脚。 西门豹于是点了点头,又道,“如果你家里的子女,也有心上学,我也可以教导一二。” 他也是平民出身, 自然乐意帮扶一下,有上进心的其他平民。 何况启发民智,也有利于治理,让才纳入魏国治下不久的邺地乡民,认同魏国的统治,将邺县的基础打牢,逼得赵国四方无路。 国都都被魏国困住了,赵国还能再和魏国争雄吗? 渔自然高兴。 “嘻,我家也能有读书人了!” 他回到家里,将县令的话说了,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笑道。 他的妻缝补着衣物,看了看傻笑的渔,又看了看和亲爹一般无二的小儿,最后对家中最有灵气的女儿道,“若是去了县令家中,可不能胡闹。” “我知道的。” 女儿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和母亲学着缝衣服。 感谢书友墨水银鱼、b叔的理智、20231113052307232、人间迷鹿、光看不做、阿飞x的打赏!(*︶*) 还感谢书友继续的旋转的打赏!*^◎^* (本章完) 第32章 刘氏 第32章 刘氏 就在邺县、铜鞮和平阳三地,都逐渐流传起“河伯显灵”的神话后,魏国的西边,河西郡处,正有一家人准备搬迁。 “真的要去东郡吗?” “我听说去那边,还要经过韩国,途中的戎狄也没有完全清除,只怕会有危险。” 刘氏子刘升和自己的父亲相对跪坐,言语忧愁。 他的父亲刘平叹息一声,“不搬迁又能怎样呢?” “刘氏不是魏国的贵卿,何况西河之地,又是魏国从秦国手中夺取过来的,本来就对秦人十分警惕,我们在河西郡,只怕难以出头。” “如今,东郡才设置不久,且同河东河西二郡分隔,正是可以大展拳脚的时候。” “只要刘氏能在东郡扎根壮大,再想回到河西立足,就轻松很多了。” 老父刘平捻着自己的胡须,对家族的衰落,同样十分悲伤。 离开家乡,在这样的时代,本就令人痛苦。 但刘氏却因为历史遗留原因,不得不多次迁移,将过去积累下来的资源尽数抛弃,谋求再起愈发艰难,更加让刘平觉得愧对先祖。 年轻的儿子刘升不满的说道,“我刘氏本就是三晋的后裔,结果却在三晋之地,沦落到如此地步!” “若是范氏还在,我们岂会这样受欺负!” 他父亲刘平听了,顿时哼哼,嫌弃自己儿子果然年轻,没有经验,“你以为范氏还在,我刘氏就不会受辱了?” “顶多是换一家来羞辱刘氏罢了!” “氏都分了这么多年,宗庙祭祀都凑不到一起,难道范氏还会顾及同姓情谊吗?” “秦赵都是嬴姓,你看他们之前,又是如何?” 他们这一脉刘氏, 原本生长在秦国, 是晋国六卿之一,范氏的分支,范武子士会的后代。 当初,因为晋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只有三岁,所以晋国人打算立年长的国君。 于是,正卿中军将赵盾就派士会到秦国迎接正在当质子的先君之弟公子雍。 结果士会出发到秦国后,赵盾因为襄公夫人、太子夷皋之母穆嬴的哭诉和坚持,又决定违背先前的承诺,迎立幼小的太子夷皋,并且派人去攻击已经进入晋国境内的士会队伍,驱逐前来争夺君位的公子雍。 士会因此逃亡秦国,并在秦国留下了血脉亲人。 之后返回晋国,只带回去了一部分,剩下的人便留在秦国繁衍,并且以居住地“刘”为氏,用以和晋国的本家做区分,并且在秦国出任官员,成为了小贵族。 这几年,随着魏国的强大,夺取了本属于秦国的西河之地并设立郡治后,他们这一支也作为战利品,被迫迁移到魏国境内,以前的家族经营,也不得不尽数抛弃。 身为族长,刘平必须为家族的未来,进行更多的安排,以求在这个暗流汹涌的三晋,存活下去。 首先, 他们的本家范氏,早就在晋国卿士大逃杀的活动中,被淘汰出局了,如今更是没剩下多少人,残余的后人势力,只怕还比不上一直龟缩在秦国的刘氏。 所以靠亲戚,是靠不住的。 其次, 作为被征服的秦国贵族之一,他们的大部分家产,已经理所应当的,为魏国所掠夺。 至于地位官职,那更是不可能保留了。 魏国新立,又因为国君魏斯不拘一格用人才,正是人才济济之时,无论哪个官职,都轮不到刘氏这个外地的来当。 特别是西河之地经过多年开发,已经有成为魏国新经济中心的趋势,魏国的大夫卿士们,自己都忙着抢这里的肉,刘氏被排斥在外面,连个渣渣都看不到。 甚至因为失去了原本的贵族身份,刘氏如今只能算是有些家底的豪绅,很容易吸引来其他的肉食者。 而河东郡那边,本就是魏国核心所在,魏氏几百年的经营,早就容不下他人了。 所以,既然留在河西、河东两郡都难以立足,仅剩的家产显然也不足以让刘氏继续维持富贵多久,还不如趁着眼下还算有人有钱,跑路最新开发的东郡,去那片待开发的地方,占几个生态位。 只要能够在东郡发展一段时间,日后再返回河东河西,刘氏也能有更多底气。 “可是去了东郡,我们又该在何处立足呢?”既然是一郡所在,东郡拥有的城邑,自然不会少。 像一些比较有名,且有规模的城邑,便有朝歌、汤阴、山阳等等。 “不!” “那些大城邑,我们都不去!” 刘平眼睛一眯,揪了一下自己的胡子,“我们去邺县!” “邺?” “就是那个新设的县?”刘升对对父亲的安排十分震惊,“我听说那里很荒凉,而且位于赵、魏之间,恐怕还会有危险。” “而且邺县在东郡之北,路途遥远,何不在迁居山阳?” 山阳城在东郡之西,依靠丹水,四周小城众多,十分繁华。 “你懂什么!” “你这样的短浅眼光,这让我怎么放心把家族交给你呢!” 父亲瞪了儿子一眼,“你也不想想,为何我刘氏要搬离此处,去往东郡?” “是因为此处并无我刘氏立足的机会!”儿子自信答道。 父亲哼了一声,“那东郡繁华之处,就会有我刘氏的立足之机了?” 天底下的道理, 总是简单粗暴的。 那便是美而好的东西,早早有人占据。 刘氏迁居东郡,本质上当初从秦国迁来河西,并没有太大差别。 只是东郡和河西郡有所不同而已。 “刘氏若安于享乐,那重新富贵家族,只会是妄想!” “但是直接去邺县,也着实冒险。”儿子刘升仍旧不解。 刘平捻须笑道,“平日里让你不要心疼钱财,要多多的同那些卿士公子来往,原因便在于此了。” “为父已经从一位公子口中得知,国君派遣了西门豹去治理邺县。” “那西门豹乃是有能的君子,也是国君信任的臣子,想来足以让邺县安定下来。” “那也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过去,何必如此急切?” 若是等西门豹治理好了邺县,他们再去,不就更加舒适了? 刘平拍着矮桌大为叹息,“愚蠢啊愚蠢,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子嗣!” “邺县若是繁华安定了,刘氏再去,还能得到西门豹的重视吗?” “你这个蠢货不要再抱怨了,还是去检查下行李,以免落下了东西!” 刘升于是出去,找到自己的妻子,“东西都清点好了吗?” “都清点好了,”他的妻子道,“只是我担心路途遥远,和的身体受不了。” 刘和, 是刘升的儿子,如今还不满八岁,是刘氏迁居河西后出生的。 刘升对妻子道,“家族多难,又能如何呢?” “只能希望先祖保佑,让我刘氏能够顺利到达邺地,兴复家庙罢了。” (本章完) 第33章 春 第33章 春 刘氏开始小心翼翼的赶路。 而在邺县, 何博正在清点自己的收获。 “春天马上就要结束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何博拢着手,上了岸,在青草绵绵的河岸慢慢走着。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实际上, 他只是在看自己的进度条。 “铜鞮山的快刷满了呢!” 在何博眼中,那代表“山神”权柄的青色进度条,已经快要加载完成了。 可能是因为铜鞮山水本就一体,也有可能是因为铜鞮乡民们,直接将何博当做了山神祭祀,让他可以借“名”而得“实”…… 总之,铜鞮山的进度,比何博想象的要快一些。 而近来的香火,也收获不菲。 开春之后,便要耕耘。 种田、收获、吃饭,从古至今,都是人生大事。 所以西门豹带领邺县乡民,先是在河伯的庙宇前举行了一次祭祀,告知河伯邺地的开耕之事,乡民在祷告之时,也更加认真,祈求今年风调雨顺。 这自然为何博贡献了不少香火愿力。 随即,他们牵着贵重到有专人伺候的黄牛,来到田地中,细心耕种起来。 与此同时,西门豹计划中的新水渠也得以修建。 在经历了冬季的短暂休息后,人间又风风火火起来。 而何博,很喜欢这种热闹。 所以当邺县、铜鞮,或者两岸其他的城邑需要浇灌的水时,他常常给予的很大方。 如今的时代,人口不多,耕地也不多,需要的用水量,自然比不上后世那样的恐怖。 即便何博大手大脚的挥洒起来,漳水的水位也从未下降过,甚至还有一些上升。 因为春季,雨水渐多,多地溢出的雨水汇聚到漳河中,让何博的家底更加丰厚。 而随着春天的生机弥漫,漳河两岸的景物也大为变化。 当初何博完全融为漳河,成为河伯时,已经到了秋天。 草木已经枯黄起来, 一些小动物也降低了活动频率。 这让何博很多时候,只能待在漳水里进行真正的摸鱼。 可眼下, 很多动物都抖擞精神,开展自己的春季特别行动。 比如说,何博的不远处,就有一对正在野合的兔子。 公兔趴在自己的配偶身上,两下,僵直身体,就倒了。 然后它又爬起来,再两下,僵直身体,又倒了。 如此重复多次。 配偶一直静静的蹲在原地,一脸冷漠的啃食着脆嫩的青草,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再远处一些,还有野鹿、野猪出现,低头饮用着河水。 也许是春天食物众多,哪怕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偶尔凑在了一块,也只是懒洋洋的甩了下尾巴,先喝了水再说。 偶尔有鱼儿浮出水面,不知为何,仰望起了天空。 “可惜了,喜不在这里,不然看到这鱼,只怕又要自讨没趣了。” 何博想起了那空军一生但屡败屡战的钓鱼佬。 这段时间,喜应了西门豹的请求,时常在梦中,和对方互相教学—— 西门豹教导喜读书识字, 而喜则是教导西门豹如何种田施肥。 西门豹虽然是平民出身,但却是有能力接触到学习,拜入西河学派的平民。他还有姓氏,可见先祖是为子孙留下了一些资产的,不过时运不济,从过去的贵族,变成了这代的平民。 可如此,他即便要务农,也不会像喜这种连姓氏都没有的“鄙贱之人”一样细致清楚,更没怎么经历过,堆肥这样的事。 但邺地此前荒凉,乡民们收成不多,只想着是祭祀神灵不够,宁愿投人入河都不愿琢磨种田犁地的法子,可见在农事上,是不如平阳这等繁华处精通的。 而喜能够给自己攒出不少钓鱼的时间,还能以鳏夫之身,扶养儿子长大娶妻,在种田一事上,也的确有称道之处。 于是西门豹不耻下问,喜也乐意倾囊相授,让这铁犁牛耕正逐渐推广,引发天下震动的时代,再多出一些味道来。 何博在初时也跟着围观学习了一阵。 在后世,以何博的出身,早早就脱离了黄土地。 虽不至于五谷不分,但除了能认清楚自己入口之物的原貌外,怎么种它怎么收它,何博就一眼黑了。 而在战国之初,后世所熟悉、老旧、以至于被时代逐渐抛弃遗忘的一切,都还在像个孩子一样,茁壮成长,有些甚至连苗头都未曾出现。 像何博还做人时,路过乡野田间见到的那一条条田垄,在耕耘制度上,被称之为“代田法”,乃是西汉时期的发明,距离这三家分晋才三年不到,田氏代齐更是没有发生的战国时代,相差了三百来年。 不过“代田法”,也不是一夜之间突然窜出来的,此时此刻,已经有了点苗头。 在喜的指点下,西门豹命人根据田地位置的高低,挖了些沟,起了些垄,然后种植作物,覆盖上堆好的土肥。 高田种在沟里,低田种在垄上,以便排水防涝。 比起“代田”的规整,还有些粗糙。 但西门豹仍然觉得,这种种田办法,相比之前,已然十分先进了。 毕竟邺地之前的种地,还是休闲制,一块地种一年要休一年,等着土地自己恢复肥力。 喜对此也有些得意,“这种法子,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在这时,能多收一些粮食,就能多挣一点命。 如此的“保命之法”,自然是值得人珍藏的。 虽然多看看,也能自己学会,但对邺县人来说,前提是外出学习先进的种田技术后,还能回来—— 在西门豹到来之前, 只有邺地人往外面跑,是不见外地人入邺地的。 何博因此,也学到了不少,对这个时代理解的更深了些。 他甚至还有些羞愧。 之前能拿出水车的制造办法,只是因为何博还是人时,曾经为了应付学业,用胶合板拼凑出来的。 以后世的技术,何博付出最多的,只是他的钱包。 再具体一点,就是从他人处买来木板模型,然后自己动手,像搭积木一样,拼出一架水车。 何博觉得,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说的就是自己这样的人。 不像喜说起自己种田耕作时,那全然的热爱,何时累土何时起沟,都一副大师姿态。 于是在羞愧之下,何博向喜描述了下后世田野的模样,那和眼下邺县开垦出来的,似是而非的田垄状态,让喜陷入了沉思,随后就闭关感悟“新功法”去了。 所以此时, 何博只能独自一人享受这春风拂面。 西门豹在春耕事务安排妥当后,便带着渔等人,去四周抓捕起了野人和戎狄,要用强权逼迫他们归服邺县之下,成为魏国正式的子民。 野人们自然不干, 嗷嗷叫着,跑的到处都是。 毕竟一旦入了城,做了城里人,他们就要给国君纳税了。 戎狄还会趁机偷袭,抢夺西门豹这位贵人携带的东西。 气的西门豹这段时间,都全身心的扑在这件事上,头发掉了不少,也受了些伤。 可不干,又不行! 在邺县繁华起来前,基本上不会有人主动搬迁过来。 虽然这时候,大家都是能吃苦的,可在哪里吃不是吃,何必来邺县呢? 西门豹想要迅速充实人口,就要去抓人,去强制! 何博自然不好再去打扰他,生怕西门豹累昏了头,连鬼神都抓了。 战国以前的耕作制度是休闲制,也是本书时间点(公园前401年)普遍的种田方法,书中提到的起垄划沟,属于畎亩制(代田法依据它发展而来),推广时间是春秋战国时期,在这时候的确是先进技术。 —— 感谢书友吾匹夫、三石道君、枯树与凤、一见小说毁终生、20220827184104552、某某有点坑、20181001123634671的月票!(*︶*) 和书友青木何夕的打赏!*^◎^* (本章完) 第34章 病 第34章 病 何博来到铜鞮, 打算静静等待,进度条加载完成的那一刻到来。 不出意外的话, 铜鞮山会是他掌控的第一座山。 何博不知道会不会和之前掌控河流的感觉,有所不同,但既然是“第一次”,总归是要有些仪式感的。 于是他继续在山中漫步,偶尔瞄一眼那青色的进度条。 而在铜鞮城中, 从河西郡风尘仆仆而来的刘氏,暂时落脚在了这座古城之中。 不过途径此处,他们也没有寻古游山的兴趣。 铜鞮宫和范氏一样, 早就在晋国内部的争夺厮杀中,被雨打风吹去了。 再去看那些断壁残垣,除了悲伤垂泪,又有什么用呢? …… “和的身体好些了吗?” 看着仆人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刘平叫来自己的儿子,询问小孙儿刘和的消息。 小孩子到底不如大人, 在迁居途中, 刘和自然而然的生了病,低烧了几天,整个人无精打采,也不知道是受了惊,还是受了寒。 “还是不太行。”刘升也很担忧自己的子嗣。 刘和并不是他第一个孩子, 此前生了两个,都夭折了。 而此时,刘氏已经落败,剩下的积蓄还要用于在邺县的定居和发展,他基本上,是没有再蓄纳姬妾的可能了。 之前的姬妾,发卖的发卖,被其他贵族夺走的夺走,刘升身边剩下了他的妻。 所以同妻子生下的刘和,很有可能就是刘升的继承者。 毕竟刘升没有多少给他凑其他异母兄弟的本钱了,嫡子目前也只有他一个。 “唉,趁着在铜鞮,让和好好养一养吧。” 刘平对这个在路上生了几次病的孙儿也有些担忧。 从魏国河西郡穿越韩国,去向邺县的途中,刘氏遇到了不少麻烦。 身为失去贵族身份的落魄户,很多人都想从刘氏身上,夺取一些好处。 好在韩国在三晋之中,势力最弱,国土又被魏国所夹,对待从魏国来的人,也不好太过放肆。 刘氏本身,对魏国不重要, 但若是刘氏在韩国出了事,那它在魏国的重要性,就会迅速上升。 所以刘平一路过来,面对途中的敲诈,也忍了下来,多多散财,以求平安。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铜鞮,马上可以顺流而下,到达邺县,小孙儿却又生了病。 “多灾多难,多灾多难啊!” 刘平发出一声叹息,对儿子道,“你去请城中的医者来,不要心疼钱财。” 于是刘升便去城中打听哪位医者可靠,最后寻来了那曾经同鬼神有过接触的老者。 名为仲路的医者虽然最擅长救治牲畜,但在这样的年代,牲畜的命远比人的珍贵,因此地位十分崇高。 更不用说,山神遣野猪将之送回城后,老医者的名声,便更加显著了。 医者仲路跟随刘升来到他们落脚租用的院落中,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刘升妻子便出来既急且忧道,“和刚刚吐了一地,还抽搐了几下,看上去很不好!” 这段日子以来,既要忙着赶路,又要照顾体弱的孩子,妻子的神色也十分憔悴。 “先生,还请救一救我的儿!”妻子对着老医者哀求。 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年幼的孩子,现在好不容易将刘和养大了一些,如何能再让他离开? “我尽力而为吧!” 仲路叹息了一声,去看了孩子。 他摸摸孩子的头,又摸摸孩子的手心,“很烫了,之前也是这样吗?” “本来只是低烧,吐了之后,便严重了。” “先去取一些凉水来!” 仲路用凉水沾湿布帛,擦了擦小儿的手腕、额头,然后又脱下小儿的鞋子,用姜擦着脚掌的“涌泉”和背部的“大椎”。 然后,又让刘妻抱着孩子,让他用热姜水泡脚。“先缓一缓,煮药也要一段时间。” “可以针灸吗?”刘升问道。 仲路羞愧道,“老叟善于辨别草药,对于针灸,并不熟悉。” 扁鹊那样的医术,并不是随便一位医者,就能拥有的。 老医者祖传的医术,也并不高超—— 毕竟若真的高超,那仲路也不会在铜鞮邑了。 即便曾经服侍的智氏被赵魏韩三家击败瓜分,但只要有足够的能力,三家也不会放过智氏的家臣客卿。 没能变成战利品之一,重新服侍一位贵人,这是仲路和他父亲的遗憾。 “那还是先煮药吧。” 刘升继续叹息,心中忧虑若是这一个子嗣也保不住,父亲会不会从家族中选择一位子侄,来继承家业。 因为一个生不出健康子嗣的嫡子,从根本上,就延续不了家族。 在这样礼崩乐坏的时代,为了谋求家族繁衍长久,所谓的嫡庶之制,是能够被轻易抛弃的。 仲路见他忧虑,妻子更是抱着孩子忍不住悲泣起来,便开口道,“若是人力不可为,还可以求助于鬼神。” “山神河伯,是很有威能的。” 刘升随意的应下,“我知道了。” 只是他心里却道:若是鬼神有灵,他之前的子嗣便不会夭折了。 即便刘升自己最初仗着年轻还有姬妾,并不上心,可他的妻子却是虔诚叩拜了许久,最终也没能留住那两个骨血。 等喝了药,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刘和的情况更加严重。 他把之前的药水吐了出来,体温很快升高,身体抽搐起来。 喝药没有用,针刺放血也没有用。 仲路试着给他按摩经络,但没多久,刘和抽搐的更加厉害。 他无能为力了,看着刘和沉默起来,随即却又想起了什么,夺门而去。 刘升并不管他。 既然不能治,那便不重要了。 他只着急道,“难道我注定子嗣艰难,得不到先祖庇护吗?” 妻子抹着眼泪,抱着孩子问,“父亲呢?为什么父亲不来看一看和?” 刘升沉默相对,张口欲言,却又止住了。 妻子快要崩溃了,她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是觉得我这个孩子,也保不住吗?” “他懒得见,也懒得心疼了,是吗?” “父亲是一家之主,岂能因一小儿,忧虑过重?” 刘升想说二人还有再生孩子的能力,不用过于悲伤,但孩子如此模样,他也不好开口,刺激妻子。 于是他沉默着,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忽然,原本失去意识的刘和睁开了眼睛,对着母亲小声道,“娘,我疼。” 转而, 他又看向房门处,小嘴艰难的动着,“生病好疼。” 母亲抱着孩子,亲吻他的额头,“没事的,和,你马上就会好的。” “不疼的,娘不会让你疼的!” 只是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妻子还是忍不住,将泪水低落在衣襟上。 刘和轻轻抓着母亲的衣袖,眼睛还看着门外。 外面, 无人可见的何博正对着小孩微笑。 “没事的,一会就不疼了。” (本章完) 第35章 愈(上) 第35章 愈(上) 何博原本在铜鞮山上,欣赏着春日中的鸟兽追逐。 他站在铜鞮水流出铜鞮山的地方,看着水边嬉戏的飞鸟。 有一只夜鹭在水边站着,企图抓鱼。 有一只夜鹭在水边缩着脖子,阴暗爬走。 有一只夜鹭漂浮在水上,用爪子划水,混入野鸭之中…… 总之, 在后世网络中活得很抽象的夜鹭, 在战国之初,同样享受着自己的生活。 何博也很喜欢这样仅凭自己,就能活出“千姿百态”的生命。 趁着阳光正好,源流清澈, 何博光着脚,行走上水面,从一只只禽鸟游鱼身边路过。 山中的泉水汨汨流淌,汇聚到这里,然后流出山,流出铜鞮,流入漳河。 有游鱼跳跃出来,穿过何博幻化出来的身体,又落到水里,然后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过鱼脑子本来就不大,没一下,就潜到深处嘬正在水底阴暗蠕动的田螺去了。 有走兽跑过来,不知道从哪个藏在芦苇丛中的鸟窝里翻出来几个蛋,高兴的吃下,舔了下嘴后再来水边低头喝水。 何博就拢着手看它们,都没有注意到,那青色的进度条悄无声息的满了。 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 何博的视角再次抬升到天上,感知完全笼罩住了铜鞮山的每一个角落。 从山深处,吹来了微微的风。 风来到水面上,又留下层层的痕迹。 何博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眨了眨眼。 “……好像有点不对。” 之前他将漳水干流和铜鞮水收入囊中时,感受到的,是万分的飘飘然,舒服的好像要随时随地的化成一滩水,随心所欲的流向四方。 但这次, 何博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的厚重。 仿佛他生来便立于大地之上,是天与地的间隔,是一方土地的镇守。 不过, 在同山水同为一体时,对生活在自己“体内”的众生感知,是没有变化的。 何博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铜鞮山起伏的脉络。 每一棵树、 每一根草、 每一粒沙石, 只要他心中一个念想,便要因风而舞蹈、飘摇、翻滚。 虽然范围远远比不上流经三国的漳水,但何博可以感觉到,在拥有了“山神”的权能后,他对附近的城邑,感触更加深了。 他最初上岸时,还免不了有些迟滞受阻,好像鱼离了河水,人入了泥潭。 只是后面随着法力越用越熟练,还有香火积累,那感觉被削弱到近乎于无罢了。 而距离漳水流域越是遥远,对他的排斥阻碍,也会增强。 但这次, 若是以山神的权能去感受,何博能明显察觉到,铜鞮城邑和自己的牵扯极深。 即便不动用法力或者香火来抵消阻力,他也能在铜鞮城中,畅通无阻。 而铜鞮城邑和铜鞮山之间,其实还是有些距离的,比不上邺县和漳水的贴近。 与此同时, 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自己“转职”后,有什么新变化的何博,就接收到了一份陌生的祈愿。 不是从邺县的河伯庙宇中来的, 而是从铜鞮城中,那新修的山神庙中传来的。 上次相遇的老医者,正小心的对着神像叩拜,祈求他刚刚治疗的一个孩子,能够挺过难关,转危为安。 “啊!” “才上任,就有事情做了!” “这也算是好事吧?” 何博默默想到,顺着老医者的话,看到相应的院落,然后心念一动,出现在了那里。 他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 有主人对仆人的呵斥, 也有母亲因孩子重病难愈的悲泣。 房门敞开着,何博可以直接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孩子,没什么力气的躺在自己母亲怀里,嘴角流出一些白沫。 他很想抬手擦掉嘴角这不符合礼仪的东西,但孩子很累,身体很痛,根本抬不起手。 他用最大的力气向母亲抱怨难受,然后心有所感的看向了何博。 何博向他打招呼,“你好。”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声音是直接传到自己心里的。 “你好。” 他如此回复何博,没有张口说话。 “很难受吗?” 何博走过去,戳了戳小孩因为发烧,而涨红的脸。 母亲感觉到有一阵清风吹了过来,便扯过旁边的被子,裹住刘和,为孩子挡风,免得他又受了凉。 “生病很疼的。”刘和在心里抱怨,“我好难受。” “等会就不难受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就不要再生病了。” 何博摸了摸小孩的发髻。 他的头发不多,被母亲扎了个丸子,顶在头顶,一动就容易散开。 “哦。” 刘和不知道自己遇见的是谁,不过和这个人说话,他只要在心里想就好了,不用说话费力气。 所以他愿意多讲几句。 “那可以让我娘不哭吗?” “她哭了,我更加难受的。” 刘和微微闭上眼睛,歪着脑袋倒在母亲怀里。 然后, 他听到母亲的哭声好像更大了些,有一双手抚上自己的脸,想要翻开他的眼皮,不准他闭上。 “可以哦。” 迷迷糊糊的, 刘和听到一声轻轻的应答。 …… “唉!” 刘平站在小院门外,听着儿媳的悲泣,无奈叹息。 刘升安抚不了自己的妻子,就跑过来向父亲禀报,“和好像不行了。” “那你不陪着自己的妻子,来我这里干什么!” 刘平看着因担忧自己丧失嫡子而进一步丧失家族继承权,显得颇为惶恐的独子,呵斥他。 “我是刘氏的族长,我的顾虑不是你的顾虑!” “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回去,看着自己的妻子!” “不争气的东西,你为父为夫都不行,还想撑起家族?” 于是刘升闷闷而去。 刘平继续站在门外,不敢进入。 他知道, 里面的人,现在并不怎么需要,他这么个家长。 刘平背着手,考虑着嫡孙去世后,家族的未来。 无论如何, 确保刘氏血脉的延续, 是他身为族长的使命。 随即,他注意到,有个人跑了过来。 “……老先生,你此时来干什么?” 医者仲路对他说道,“我刚刚见小君子不好了,便去向鬼神求了恩典,不知道小君子现在有没有好转?” 刘平沉默了些许。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为了他孙儿祈福康复的人,竟然是一个才相遇没多久的医者。 “……老先生,你进去看一看吧。” 刘平对他拱手行礼,“多谢你奔波了。” 于是仲路点了点头,走到屋内。 刘升在旁边试图说些安慰的话,但妻子只低头垂泪,紧紧抱着孩子,什么都不愿意听。 仲路只能强行加入这个家,并挤开废物的刘升。 “松松手吧,让孩子透透气。” 仲路伸着脖子,勉强透过母亲的怀抱和被子的阻拦,看到了孩子的脸。 然后他就对着人说道。 这次, 年轻的母亲终于有了反应。 她悲伤的抬起头,对仲路道,“老先生,我的孩子,又没有了。” “啊?” 难道是我看错了? 仲路伸手探了探小孩的脉搏和鼻息。 虽然很微弱,但的确还在啊! “小君子又没死!” “你们在这里哭丧干什么!” 他觉得这里的人没一个注意患者,只知道自我沉浸的,顿时生起气来。 “快松一松,别勒得这么紧,我看小君子有些喘不过气了!” 感谢书友不熟练的杠精、南宫第二、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呜、十七岁的快乐风男、某某有点坑、冰糕豆腐、b叔的理智、20191018212730019、醉化仙、阴阳之主、风月№童话的月票(*︶*) 还有风月№童话的打赏!*^◎^* (本章完) 第36章 愈(下) 第36章 愈(下) 刘和的身体正在好转, 但很不幸, 因为刚刚“鬼神赐福”太舒服,而不小心睡去的举动,让他的母亲生出了错误的理解。 然后激动之下,母亲紧紧的将孩子搂在怀里,仿佛越用力,就能留下孩子的性命。 于是,刘和直接被母亲勒的窒息,从安稳的睡去,变成了喘不过气,晕了。 还好老医者来的快, 不然,等刘和醒来的时候,又要给家人一个巨大的惊吓。 何博在旁边,看的也很无语。 总不能他刚刚救人一命, 转头,孩子又被送走了 好在不用等到他出手。 见老医者为孩子做了诊断,确认脉搏正在恢复后,何博再次转回山中,熟悉起自己新增的山神权柄来。 …… 刘氏妻感受到孩子的确还有着气息,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于是再次落下眼泪。 只是这次,并没有悲伤。 再等了一会,孩子通红的脸慢慢的恢复正常,滚烫的额头渐渐平息下去。 刘升也欢喜起来,跑出去又和父亲道,“和没事了!” “已经快退烧了!” “这么快?” 刘平惊讶于自己孙儿强大的生命力,对这样的转折也好奇,“怎么回事?” “说是鬼神保佑!” 刘升将仲路的话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这位老医者可是得到过鬼神恩赐大野猪,并且显露过策彘奔腾之雄风的传奇人物。 刘平差点揪掉了自己的胡子,对这样的传闻啧啧称奇起来。 之前寻访的急切,只顾着去请城中名气最大的医者了,倒是没有深究,对方为何出的名。 不过再怎么惊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刘和的身体。 “先让和好好休息。” “已经到了铜鞮,就不用着急赶路了。” 铜鞮水本就是漳水源流,他们的行礼在一路盘剥中,已经轻简了许多,到时候顺流而下,就可以到达邺县了。 途中遇到的磨难,甚至刘和的病, 对刘氏而言,只是小小的挫折,不值一提。 等到了邺县, 才是要去迎接,真正的挑战。 “走吧,去看看和。” 这次, 刘平直接走了进去,没有再顾虑什么。 甚至,刘平还隐隐觉得,刘和能够得到鬼神的眷顾,这是上天在保佑刘氏振兴的吉兆。 他心中,那因为刘升表现不佳,而隐隐动摇的念头,又缓了缓,且做日后再谈。 …… 等再三确认, 闭上眼睛的刘和真的只是在睡觉后,妻子对老医者行了大礼。 “感谢先生仁义,若是没有你,只怕我也要随和而去了。” 一想到自己沉浸在悲伤中,连孩子还有气息都没有注意到,妻子心中便充满了惶恐。 刘平也带着刘升,对仲路道谢,并且奉上了比原本说好的,还要多出两倍的酬金。 “我们的家族落魄了,也不会在铜鞮久留,只能用这点俗物,感谢先生。” “我怎么能窃取鬼神的功劳?”仲路只肯收下原本约定好的诊金,“若是感激,可以去城里的庙宇中对鬼神祭祀一番。” 刘平没有推辞。 在他们看来,已经快要死去的刘和忽然恢复过来,除了鬼神仁慈,的确没有其他的理由。 只是这样的奇迹没有恩赐在自己身上,让他们未显得太过激动。 但刘氏妻却是满心感激,想着等刘和醒来后,就去庙宇中,为鬼神献上供奉。 “请问,先生祈求的,是哪位鬼神呢?” 拜神, 最忌讳的就是拜错神了。 她的儿子好不容易延续了生命,如果她没有找对鬼神,惹得对方生了气,将这样的恩赐收回去,又该怎么办? “是漳水河伯,也是我铜鞮山的山神。” 说到这个,老仲路颇为自得起来。 自从他纵彘驰骋,回到城中后,铜鞮乡民们便因“究竟是什么类型的鬼神”争论了一番。毕竟此时,人对鬼神的想象力还不够,很多乡民只知道山有山的神,水有水的神,死了有个土伯引路去见黄帝而已。 自然, 南边的楚国除外。 他们那里的神话传说却是丰富不少的。 所以,当何博自我介绍,他既是水神,又是山神后,的确在铜鞮乡民的脑海中,掀起了一场头脑风暴。 不过到了最后,乡民们还是觉得,他们应该更加重视鬼神和铜鞮的联系,也就是以“山神祭祀”为主。 毕竟漳水流过三国,两岸城邑不知道有多少,河伯即便施大仁大爱于天下,等分到各个城邑去,也不剩多少了。 但山神,却只是他们铜鞮的山神! 从这点来说, 他们铜鞮,对鬼神而言,可是特殊的、唯一的存在! 这么一想,都能让铜鞮乡民们面对其他漳水岸边城邑的人时,骄傲的挺起自己的胸膛。 虽然, 在这样的时代, 他们很少能遇见其他城邑的人,也就是了。 不过这样的自娱自乐,也能让铜鞮找回,晋国之时作为国家东部中心的一点荣光。 所以当老仲路提起自己的经历时,那眉飞色舞的神采,让刘氏几人,对鬼神更加的看中。 能说的这么笃定,且绘声绘色,想来这位医者,的确是亲眼见过鬼神显圣的。 …… 等过了两个时辰, 刘和苏醒过来。 他母亲关切的问道,“和,觉得怎么样?” 刘和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低哑,但已经有力了许多,“很好。” “娘,我不疼了。” 母亲于是又差点落泪,替孩子喂了些水。“不疼了,以后都不会再疼了。” “嗯。” 刘和抿了些水,让喉咙舒服了一些,又抬起头道,“娘,你以后也不会再哭了。” “那个君子答应我的!” 母亲对他说道,“只要你没事,娘就不会哭了。” 随后,她又问,“你说的,是哪位君子?” 迁居途中, 刘和因为体弱,不常外出。 刘氏整体上,对外人也较为防备,若是有人同刘和见过,时刻将孩子护在身边的母亲,不该没有印象。 “是刚刚我生病时,出现在门外的君子。” 刘和指了指外面, 此时天已经黑的深了,房门关着,防着夜里的凉风吹进来。 “我不想让娘哭,所以问他可不可以让你开心一些,然后,他就答应我了!” 母亲为刘和掖被子的动作一顿。 随后心中又生出酸涩来。 那位未曾谋面,为凡人所知的君子,想来就是赐予她恩惠的鬼神了。 可她的傻孩子,面对鬼神恩赐的第一反应,却是希望自己不要悲泣。 “没事的。” “以后娘都不会哭了。” 她摸摸孩子的脸,感受着那因病而起的消瘦。 “等你好一些后,娘带你去祭拜那位君子,你要好好的感谢祂,知道吗?” “好哦。” 刘和躺在床上,然后又开始对着母亲撒娇,“那明天可以不喝药吗?” 身体不疼了, 但还要喝很苦的药, 他真的好难啊! “不可以!” 母亲在这件事上,非常坚定,“就算有鬼神庇佑,你也得吃药!” “哦。” 刘和听到这令小孩悲伤的话,迅速拿被子盖住头,逃避现实了。 (本章完) 第37章 好学 第37章 好学 深夜, 就在刘和昏昏入睡,他母亲还在坚持守护在旁边时, 觉得今日做了大好事的老仲路,也怀着对自己行仁义之事的欢喜,沉入了梦境。 然后, 他便重新来到了铜鞮山中。 何博再次向他打招呼,“你好。” 这次, 老仲路不敢无礼,顿时向着鬼神拱手作揖,“见过鬼神。” “请问鬼神找鄙人,有什么事吗?” 老仲路心中暗暗觉得,鬼神这次来找自己,应该是要嘉奖,他救治小君子的善事。 毕竟在自己祈求之后,鬼神便显圣恩赐于对方,显然是认可自己行为的。 而何博的表现,也着实像个谦谦君子,是一位仁慈、善良的鬼神。 于是老仲路面上不显,心里却期待起来。 如果鬼神再赐给他一头野猪,那这次就该独享了。 到时候天天吃肉,岂不是和贵人一样的待遇? 结果, 何博却是拿出来一支草药,问他,“这个是什么?” “……是芣苢。” 老仲路幽怨起来,但还是回答了。 “那这个呢?” 何博又拿出一份新的。 “……是蒿。” “这个呢?” “……” 连续回答了十几种草药的名字,老仲路更加幽怨了。 而就在他觉得,鬼神已经问完了的时候,何博又裹挟着他进入了树林茂密之处,指着一棵树道,“这个是什么树呢?” …… “真是多谢解惑了。” 何博在折磨完了老医者后,终于满意的住了嘴,欣喜于自己又逐渐明白了山里的一切。 和他之前掌控河流一样, 何博可以控制水流,随意的掀起波澜,也可以随意的指引其流向,甚至可以随时随地,感受到水纹的变化。 但他不能对河流中的游鱼,做到这样的了解和掌控。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何博控制游鱼的行动,是轻而易举的, 他也曾经因为自己对漳水中事物的掌握,而有些自满,觉得漳水之中,没有他再需要去探究的了。 但是看到西门豹等,这个时代的人,为了如何多开垦一些田地、多收获一些粮食而冥思苦想时,何博便意识到,他知道的还不够多。 即便有后世为人的经验, 但那些知识,距离这个时代太遥远了,何博也并非什么专业博学的人才。 从宏观去讲, 他自然可以侃侃而谈。 但一旦要去落实, 他又有些无能为力。 虽然身为鬼神, 何博可以做许多事, 但看到这个时代蓬勃发展的一切时,他又羞愧起来,觉得除却这鬼神的力量,还有后世的知识,他和战国初期的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于是何博怀着对自己的反思,明白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 他生出了学习的想法。 为什么不呢? 反正他是鬼神, 学习能力非常强大, 千里漳河每时每刻的变动,都能为何博所接收掌握,过目不忘、一目十行,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对信息的处理效率。 而且他已经脱离了生死,甚至正行走在成为掌握生死权能的鬼神之路上。 有漫长到,沧海桑田才会让何博动容些许的生命,还有强大的学习能力, 他为什么要躺平,只等着金手指喂饭呢? 要知道, 已经死了半年的喜,都还在学习呢! 何况春秋战国,正是华夏思想大爆发之时, 他既然来到这样的时代,却不去学习,岂不是浪费了大好的机会? 难道以后遇到了儒门的孟子,他只能挨这位的骂? 遇到了道家的庄子,被他辩的晕头转向,只能跳到水里声称“我河伯也”吗? 想通了这一点, 何博便开始了自己的求学之路。 他先是想了解漳水中游鱼的种类, 奈何类型太多, 喜又是个终生空军的钓鱼佬,根本没有解答的能力。好在,何博还能通过托梦,强行从两岸城邑中,为自己寻找老师,解答疑惑。 而骚扰了许多“被迫为师”的无辜人士后,何博便遇到了老仲路。 嘻, 在山上便遇到了一位采药的老者,这必然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于是, 何博才在第一次见面中,向他不断问询。 可惜老医者显然,要收些学费才有教导的耐心, 随后就骑着何博召唤来的野猪,一去不回了。 何博只能等和他再次相遇,再行讨教。 今日, 他才掌控铜鞮山,成为山神,老医者便传来祈愿,继续证明,他们之间,的确缘分不浅。 因此何博直接来到老医者的梦里,压榨他的家传学问。 “……只是多谢吗?” 老仲路显得更加幽怨。 于是何博哈哈一笑,“明日再送一头野猪上门可好?” 老仲路这才开心起来,一副“很想要但还要装一下”的样子,“这怎么使得?” “不过鬼神恩赐,凡人不敢推辞!” “鄙人就此谢过了!” 随后,他又问起刘和的情况,“那位小君子的身体,还好吗?” 虽然有感受过脉搏,但之前那般模样,老仲路也是不敢保证的。 还是问一问鬼神,心中才踏实。 何博说道,“他会无碍的。” “那就好,那就好!” 老仲路松了口气。 虽然主治牲畜,但身为医者,也是有济世救民的愿景的。 他没有能力像扁鹊那样名传天下,但也不忍看到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垂死。 而后,老仲路才好奇起鬼神向自己询问的原因,“既然是山神,怎么会认不出山中的草药和树木呢?” 难道, 这是对自己医疗知识的考验? 对此,何博同样坦诚,“我的确不认得山中这许多草木。” 老仲路微微后仰,手撑在膝盖上,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何博看他这样,便道,“难道鬼神就该知道许多事吗?” “不应该吗?” “应该吗?” 一人一神相对而视了一眼,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是一个博学的人,已经没有太多东西在肚子里了。” 之前一问一答, 何博已经让老仲路意识到了鬼神的学习能力。 他们家族数代人的经验,在短短时间内,就让何博给掏空了。 “还只是起了个头而已。” 何博道,“我还不知道稼樯种植,还要学的东西很多呢。” 他对着老仲路,又拿出一支草药,询问他,“何时生长?何时采摘?如何炮制呢?” “春时生、秋日收,先晾晒、再阴干。” “那它好吃吗?”何博又问。 老仲路露出了扭曲的表情,连连摆手,“难吃!” “还不如死了呢!” “是吗?” 这次,轮到何博“不信”了。 他用法术,将手中草药变成炮制完成后的样子,然后捏了一点放到嘴里。 随即, 他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这确实难吃!” “忒!” (*︶*)感谢这段时间的打赏,加更! (本章完) 第38章 躬耕 第38章 躬耕 两日后, 刘和的身体大好,虽然神色上,还不免存留些病态,但已经能跑能跳了。 他母亲为此, 特意带着孩子,来到城中的庙宇之中,对鬼神表达感谢。 铜鞮城邑中的庙,也是在何博“显灵”之后,受乡民资助,新修起来的。 据说以前对祭祀还十分重视的时候, 大家都粗犷的很,直接就去山脚河边,摆好祭台,准备好祭品,又唱又跳,觉得只有在鬼神面前,亲自表演,才是最大的诚意。 只是后来晋平公将铜鞮山划为己用,修筑了铜鞮宫,那样的祭祀便不好再持续下去了。 不然一大群人,隔一段时间就跑到国君别宫所在之地,是想干什么? 于是祭祀便被迫中断。 后面晋国内乱起来,几家卿士疯狂逃杀,也让铜鞮掀起了些许波澜。 等再后面忙完了, 祭祀鬼神的事,自然也早忘到脑后了。 现在河伯现身,说自己要上任山神了,一时之间,他们也回忆不起当年在山脚下祭神的仪式,干脆就在城里修了个庙宇。 毕竟, 铜鞮城邑在被韩氏控制后,为了更好的防备临近的赵氏,是翻修过的,距离铜鞮山要更远一些,带着祭祀的用品跑来跑去,也挺疲惫的。 还不如就在城里,对着铜鞮山遥祭鬼神。 反正这情谊、这虔诚,是保准到位了。 何博对此,也是十分认可。 拜神更方便了,那给他收集香火,也就更容易了嘛! …… 于是, 当刘和跟随母亲、长辈到来之时,便看到了一尊面目清晰,显然才落成不久的神像。 “娘,这和那位君子不像。” 刘和这两天,也常听母亲说起,自己是得了鬼神庇佑,这才病好的。 而那位在他痛苦时,忽然出现在门外的君子,便是此间的鬼神。 因此来的路上,不论是他母亲,还是父祖,都在提醒,让他拜神感恩之时,要认真心诚,不能耍小孩脾气。 于是刘和十分认真,在打算跪下行大礼的时候,却发现神像的模样,和自己见过的并不一致。 “眼睛里面没有光,君子的眼睛很亮的。” “而且也没有那位君子好看!” 母亲只好对他道,“先拜神,这些话等会再说。” 刘升在旁边严肃道,“不得对鬼神无礼!” 转而,他就对着神像深躬一拜,“小儿无状,还请鬼神莫要怪罪。” 负责庙宇维护的庙祝不怒反喜。 “好好好,这位小君子,果然是见过鬼神的有福之人!” “当初医仲,也是这么说的!” 医仲,指的便是仲路。 医,是他的职业。 仲,是他的氏。 铜鞮城中,就他一个仲氏的,大家便以“医仲”称之。 庙祝特意解释,“凡人的手艺,怎么可能描绘出鬼神完整的样貌呢?” “尽力便好了。” 刘和听了,就再看看神像,发现除掉那些不像的地方外,剩下的还是很像的。 起码, 没有青面獠牙,狰狞凶恶, 也没有满脸的胡子,来彰显威严。 于是, 刘和就安静的跪下,行礼完成后再起,偷偷对母亲说道,“那个君子真的很好看。” “比父亲好看多了!” “娘,以后我也想长成那样。” 母亲捏了捏他的脸,满是笑意,“你连喝药都怕苦,这样都忍不住,又怎么能和鬼神一样俊美呢?” “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多长些个子,这样才能成为一位美君子。” …… 而就在母子两个小心翼翼的交流时,刘平正带着刘升,叩拜鬼神。 从仪式上看, 他们应该是最虔诚的。 甚至还用珍贵的丝帛,写了自己的祈愿,然后焚烧在神像面前。 但从心中所想而论,祈求鬼神保佑他们家族昌盛,自己身体康健和之后事业一路亨通的父子两个,还比不上刘和和他的母亲。 毕竟刘和真的只感激鬼神让自己病好了,不求更多恩赐。母亲也只希望孩子可以平安健康,不要再病,对自己没有额外的要求。 …… “所以说,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何博将最近一段时间收到的祈愿,都幻化成书简,和已经悟道出关的喜一同翻阅着。 喜负责将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各种祈愿分成不同的小堆,然后再送给何博观看。 没多久,他便看到了铜鞮庙宇中,刘氏一家的祈求。 “孩子,总是让父母担忧的。”喜听到何博的感慨,便顺口说道。 何博于是好奇,“照顾孩子,很辛苦吧。” 他眼下,是必然没有为人父母的能力了,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但对战国之时,和后世父母育儿之间的区别,还是很好奇的。 “的确累,但一想到血脉延续下去了,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 喜回答的也朴素, 没有强调什么多余的感情,只是说着如果血脉能多存续几代,就是对这个乱世,一次有力的反击。 天天打仗, 我的子孙, 不还是继续活着吗? 那些贵人都不一定能保证自己的血脉流传下来, 我却做到了! 赢! “是啊,血脉延续是很重要。” “不过该上的心,还是要有的。” 人这张嘴,可以硬气的很, 但要是心也跟着硬了, 那就不好了。 起码何博对于刘氏,最欣赏的,就是刘和母子。 “肚子的问题都没解决,心里的事怎么解决呢?” 喜这段时间读了书,加上变成鬼魂后,不用再为生活忧虑,倒也能装出几分学者的气息。 他摇着头道,“不吃饱饭,就会想太多,饿得糊涂。” “可吃饱了饭,还是会想太多,撑得难受!” “这天下有不少人,就像我钓鱼一样,天天钓不到,心里还是想要!” 何博哈哈大笑起来,“是的,你说的有理啊!” “这话可比一般的士人,还要通透!” 喜于是背着手,仰起头,一副得意的样子。 何博笑了一阵,又一心二用的处理了下这些愿望,之后,他会找合适的时间,去实现凡人们的祈求。 不过眼下,他只是对喜道,“让我们到田里去吧。” “那里才是关系肚子的地方。” …… 何博带着喜在他的河伯府邸中游荡着,最后来到了一块新开辟的地方。 这里是何博搭建起来的一处田庄,用于实验他学来的,各种涉及种植的事。 喜当初闭关,也是蹲在这个地方,琢磨着沟、垄和地势、天时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安排,才能更有利于农物。 何博从铜鞮回来后,也跟着过来,向喜讨教稼樯之术。 种地, 他一上手就会。 毕竟当初接引喜的鬼魂时,何博便一眼看透了对方的人生轨迹,自然也将喜的种地经验,顺手拾取了—— 若是老仲路当着何博的面儿就死了,倒也不必被鬼神找上门询问了。 但何博到底还是个鬼神。 还是个要保佑两岸,风调雨顺的鬼神。 春天一到, 风雨便要慢慢多起来了。 但何博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什么时辰下雨, 又该下多少合适, 他并不清楚。 何况后世的田中农物,和眼下大不相同。 起码何博自己,没怎么直接吃过菽、黍、葵之类的食物。 他是个比较单纯的肉食者。 如此,更别说掌握它们的生长时期了。 为防万一, 何博在喜得空之后,便和他一同,在这片幻境所造就的田地中,耕作起来。 感谢书友唐三望、学习使我快乐乐乐、十七岁的快乐风男、保尔氪啥金、砸司马缸的光、诸天大尊武无敌、夜舞、倾人国、苟个头、时间漂流、砂岩、b叔的理智、兽牙君、不熟练的杠精的月票!(*︶*) 还有非-_-||、革仙齐天、诸天大尊武无敌的打赏!*^◎^* (本章完) 第39章 先吃饭吧 第39章 先吃饭吧 幻术所搭建的田地, 耕作起来, 十分的方便。 毕竟一切变化,皆在何博一念之间, 鬼神轻轻吹一口气,便能实现四季轮转,万物枯荣。 但事情坏也坏在,这实在太过方便了。 何博一不小心, 就会下多了雨水,或者让农物,在春夏这本该继续生长的季节,突然早熟到,可以收获的地步。 而且喜对于新耕作方法的研究,还不够成熟。 他好不容易凭借经验,在这片只能看,做起来什么手感都没有的虚假田地中,垒出来几条田垄,转头,便被何博无意的用过多的雨水,冲刷垮塌了。 “果然,种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何博为自己幻化出一身农人所穿的简朴衣物,蹲在地里,将那好不容易的收获的豆子,从土地中扣出来,口中感慨。 再一称量,发现预估的重量和收获,并不能对上数。 何博于是捏起一粒豆子研究,最后发现是自己过于从心,不小心忘了,战国之时的大豆,还远不如后世,那经过多年培育选种的饱满圆润。 以至于眼下的收成,比正常的要多出太多。 好在这也只是个小问题。 何博心头一动,原本饱满的豆子,就迅速变得干瘪瘦小,和当今时代,一模一样了。 于是再称量,所得之数,自然大大降低。 “人事艰难啊!” 何博再次轻轻叹息起来。 他既成了鬼神, 自然不用担心什么收成。 甚至此时此刻,他做这些,也只是因为他想去做,而不是他必须去做。 感觉不到苦累, 风雨霜雪,都是随心而降, 对何博来说,他真的只是在学习种田,给自己刷经验罢了。 所种所收, 也只是虚妄。 其性质, 可能就比后世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帝们,行耕籍礼好一点。 起码何博是真心想学,而不是作秀。 但人生在世,却要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些吃食。 少吃一口, 可能就要少一条命了。 于是, 何博又想起西门豹。 开春之后,这位邺令可是忙的不可开交,俨然一副拼了命,也要让邺县丰收的态度。 而且,还不仅仅是田地上的丰收。 看他到处抓野人和戎狄的劲头,何博也知道,他想要迅速的,让邺县的人口也“丰收”起来。 只有人力足够了,其他方面才能有更进一步的条件。 想来,一旦得知刘氏家族打算迁居邺县,以搏富贵的消息,是会让西门豹高兴的多吃一碗饭了。 毕竟刘氏再怎么落魄,也只是相比起之前,还是秦国小贵族的时候。 如今被俘来魏国,变成了平民,可家族底蕴,也是比邺县的本土豪强们,要多出一些的。 只是西门豹初上任时,要做的事情太多,处处都需要钱,自然需要地头蛇的资助。 如今他成了“河伯代言人”,田地中青葱翠绿的秧苗,也比往年要密集健壮许多,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绝对是能够丰收的。 因此, 乡民们对西门豹这位县令,也逐渐变得服从起来。 既然立稳了脚跟,那西门豹就可以慢慢的,将那些地头蛇,替换成自己信得过的人了。 那些家伙如今显得乖巧懂事,无非是见着西门豹受君命而来,气势汹汹,又畏惧鬼神的惩罚罢了。 当年行事,可没见得有多少良心。 因此刘氏一到,既有一定实力去取代地头蛇们,又有需求迅速在邺县立足,和西门豹那边,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不过,这跟我也没多大的关系。” 有什么人间俗事,可以牵连到鬼神呢? 他又不是只能靠香火吃饭, 只要江河不断流、高山不崩塌,何博就能凭此长存世间。 凡人即便伐山破庙,不给他送香火了,何博顶多,也就是返回最初的状态,靠着消磨时间去更进一步罢了。 “还是先吃饭吧!” 何博把自己辛苦收获的豆子收起来,然后请喜为自己做了一顿符合这个时代的饭菜。 没有实体,何博其实吃不了真正的饭菜,顶多就是闻闻味道。而在自己的府邸中,一切又都是幻术搭建的,何博总是不小心,就代入了自己还做人时,经历过的感受,吃上一些“超时空美味”。 至于他没吃过的,自然变化不出相应的味道。 虽然这般口味,让西门豹都连连称奇,甚至还产生过“要不现在就死了然后跟着河伯混,好天天吃这种饭”的想法。 但何博还是对当今之世,大家吃的东西感兴趣。 怎么说呢, 理智上, 何博知道,这时代的伙食味道,肯定是比不上后世。 特别是最基础的调味品“盐”,在此时,不仅仅有咸味,还有点点甜味。 后者,还是诸侯乃至于周天子,才能享受到的珍贵“饴盐”。 当然了, 在后世乱七八糟的信息冲击下,何博是知道,为什么盐会带甜味的—— 因为, 它里面有“铅”, 含有“铅”,能让食物吃起来更加美味,人用了后更加肤色白皙。 就是吃多了, 容易死的快。 如此一来, 也难怪后面大汉和罗马相遇时,会感慨“其人类我”了。 大家都吃起来甜甜的,看上去白白的,死了指不定还能延长保质期,能不像吗? 但无论如何, 人生在世, 就是为了吃饭的。 尤其是华夏族祖传的“这玩意俺寻思能吃,塞嘴里尝一尝好吃不”,更是在后世被发扬光大。 有些离谱的食物还能存在,还有店铺售卖, 不是靠它的美味, 纯粹就是因为有人不信邪,觉得“都是吃的,再难吃又能难吃成啥样”而已。 何博当着老仲路的面干啃草药,也是如此。 好在, 喜作为平民出身,掌握的烹饪技巧,自然比不上为贵人服务的厨师们,会给他加含铅的盐。 他只会做正常的,不太好吃但吃了没病的食物。 所以当喜听到鬼神提出,想要“尝一尝人间食物”的味道时,便利索的整理了一番自己会用的食材和器具,为河伯烹饪出一份主食为黍米,以及菽、栗和鱼肉混杂的菜肴—— 此鱼, 由河伯友情提供。 “比起河伯日常所食,这味道差的太远了,还请不要嫌弃。” 喜把自己烹饪好的食物呈献给何博,看着那简陋的饭菜,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 在被河伯“领养”后,喜也是吃过河伯府邸中,那无上美味的。 有了对比, 就有了伤害, 更加突出了喜还活着时,吃的那叫一个“艰难苦涩”。 “无妨。” “我只是好奇。” 何博并不嫌弃,慢慢的品尝起来。 …… “还行。” 没过多久,将一切吃完没有浪费的何博放下筷子。 反正,这顿饭本质上,也是假的。 只是用了鬼神的幻术,加上喜记忆中的味道,混合制作而成。 何博干嚼空气,真就在“尝个味道”。 而此前乱吃药,尝到其中味道,也是建立在何博事先了解其药效、他人描述滋味的基础上,而做到的。 当然,也有何博自己认为的原因。 在他看来, 既然是药,那怎么可能不难吃呢? …… “虽然滋味很少,但的确可以食用。” 黍米、豆子和板栗,只能说各有各的味,混杂在一起,也没有产生奇怪的反应。 比起那同样“各有各的味”的西湖醋鱼,已经好太多了。 何博想起自己还做人时,不信邪的一次尝试,随即便大为感慨,觉得这两千多年前的食物,甚至那苦涩到鬼神都受不了的草药味道,也不一定比后世放了许多调味品的差到哪去。 (本章完) 第40章 来到 第40章 来到 “刘公!” “不远千里而来,还请受我一拜!” 过了将近一月, 刘氏在铜鞮修整了一段时间,收集了合适的船只后,便扬帆顺流直下,来到了邺县。 此时已经到了初夏, 难得回家休息两天的西门豹听说竟然有人愿意携家带口的迁居邺县,顿时大喜。 他此时正愁邺县人口太少,而且随着情况渐渐安定,城中的地头蛇们,也慢慢起了心思,觉得县令还要有大举动,肯定离不开他们的帮助,便活跃起来。 刘氏的到来, 正好可以帮西门豹解决一些麻烦。 更何况刘氏虽非贵族,却也有些家业。 他们迁居到此,岂不是向邺县附近的有钱富商们表态,说自己看好邺县的未来? 因此, 虽然此时还没有“千金市马骨”的典故范例,但西门豹仍旧摆出了一些排场,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和欢迎。 刘平还礼,并且配合的惊喜说道,“蛮夷之人,岂值得县令如此迎接?” 刘氏出身的秦国, 在当今之时,被许多诸侯认为蛮夷鄙国。 究其原因, 还是因为秦国弱了。 春秋之时,秦国便有东出之意,奈何一个强大的晋国堵在家门口,实在是欲出而不得。 晋献公时,晋国内部爆发骊姬之乱,政局动荡,公子夷吾逃往秦国附近的梁国,并且向秦国许诺:“如果得以回国,愿将晋国河西地区割让给秦国。” 秦穆公闻之大喜,认为这的确是个好买卖,便派兵相助公子夷吾,助其返回晋国,继承国君之位。 结果,登基成为晋惠公的夷吾翻脸无情,气的秦穆公决定扶持他同样在外逃亡的兄弟重耳,去成为新的晋侯。 而其后之事, 也已然明了—— 晋文公重耳将晋国一手带上了春秋霸主之位,将秦国东出的道路,堵的更加严实了。 不过此时,因为多次参与晋国事务并且联姻,秦国还没有沦落到为人鄙夷的地步。 在诸夏生态位中,虽较为浮动,但总体上,比曾经在昭王南征中,拥有“击杀周天子”之名,且对自己“蛮夷”身份接受良好的楚国,还是要高一些的。 甚至后面,楚国被吴国攻破国都之时,还是去求了秦国援助,才得以重新稳定。 只是长期被围堵,秦国发展的上限不足,且在救援楚国后,内部便陷入了数代动乱之中,一蹶不振。 数十年前,更被还没有脱离晋国,仍为一大夫的魏氏所击败。 天下因此耻笑秦国的疲弱,将秦国贬低为“蛮夷”,和南方的楚国去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刘氏诞生于动乱之中,如今对“实力和待遇成正比”这个道理,更是体会深切,自然不会认为,西门豹一见面便摆出这般姿态,是他有求于自己,自己可以坦然受之。 于是, 在互相推辞谦让之下,西门豹和刘平同乘一车,进入邺县城中。 在车上, 西门豹扶栻跪坐,同坐在身旁的刘平谈笑风生。 “刘公,觉得邺县如何?” 刘平捻须笑道,“我听闻邺县之设,不过数年,而在邺令治下,已然有繁华气象了。” 西门豹笑而不语。 等到车架路过城中一豪强府邸时,西门豹便突然开口道,“刘公,初来邺县,打算在何处起宅为居?” 刘平道,“居于何处,并非我一外人可以定下的,还请县令指认一块地方给刘氏,足够遮挡风雨,便是对刘氏的恩德了。” 西门豹于是笑着指着面前那府邸道,“重新起宅,耗费时力,想来刘公路遥疲惫,也是不想再浪费精力了。” “我看这宅邸,足够为刘氏新居,不知刘公意下如何?” “啊?” 刘平眨了眨眼,对西门豹这种毫不客气,打算利用自己干掉城中原有地头蛇的行为,颇为震惊。 当着人家家门口, 大声密谋“彼可取其而代之”, 这合乎周礼吗? 不过, 他已经登上了西门豹的车, 要想立足于此, 除了县令的支持外, 也需要展现一定的力量, 免得一县之地的豪强,都敢欺负到刘氏头上来。 于是,刘平趁着车架未行远,偏头眯眼,将那宅邸打量了一番,随后对西门豹说道,“刘氏人多,这么大的宅子,只怕还不够居住的。”西门豹哈哈一笑,“好好好!” “那还请刘公同我去看下一家!” “邺县眼下虽然人口不丰,但土地田宅,还是够用的!” “刘公若求,某便予之!” …… “还请宴饮。” 西门豹直接令人驾车,将刘平装回来了自己家中。 他的妻子已经命人摆好宴席,就等着贵客登门。 双方行礼、入席。 一番礼节性的往来后,便要深入交流了。 于是刘平叫来自己的子孙。 指着大的说,“这是我子,升。” 西门豹称赞,“一表人才。” 他又指着小的说,“这是我孙,和。” 西门豹夸奖,“机灵可爱。” 只是可惜, 西门豹远赴东郡为官,没有带上孩子。 即便是妻子,也只是担忧他没有人照顾,执意跟来的。 所以, 西门豹在思考一下后,让人去将渔家中的一双儿女带过来。 “这是在我这里学习的孩子,同和的年岁相近。” 西门豹指着男的道,“这是黑,黑……” 他忽然停顿,口齿含糊起来。 刚刚叫人来时,并未考虑太多,现在才反应过来,渔一家作为平民,没有姓氏,直接说出其名的话,恐怕让刘平笑话。 虽然春秋之时,有不少古怪名字,甚至晋成公名黑臀、鲁成公名黑肱、卫国公子名黑背…… 但无论如何, 他们都是有姓有氏的贵族, 而且春秋时期,男子称氏不称姓,名字古怪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事,还能突出重点: 比如晋成公生下来就是个黑屁股,鲁成公天生黑手党等等。 但是直接叫“黑娃”…… 这天底下,有谁一出生就全身黑呢? 好在西门豹随即反应过来,为黑娃定下了个更加正常的名字,“他叫做黑衣。” “啊?” 刚刚喜得新名的黑娃下意识的愣住,然后转头看周边,发现没有多出来一个叫“黑衣”的小孩。 好在他妹妹桑在旁边踩了下他的脚,让他认真对大人行礼,不要大呼小叫。 西门豹顺势就介绍起了女孩,“她叫做桑。” 桑带着自己呆愣愣的兄长,按照之前受教导时所学的动作行礼,没有出错。 西门豹满意的轻轻点头。 他收下了这两个孩子,最初的意思,是因为其祖父喜,在鬼神身边侍奉。 因此, 即便对方是绝对的鄙贱之人,西门豹也不介意,向对方示好。 而之后, 渔憨厚忠诚,在同他外出,抓捕野人和戎狄时,立下过不少功劳,更让西门豹看中,要加强两家联系。 三家分晋之后, 只靠血统,便期望步步高升, 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只是西门豹忙于政务,平时这两个孩子,多是他妻子来教导。 如今一看, 他妻子着实有能啊! (*^@^*)感谢大家支持! 加更! (本章完) 第41章 暮春者 第41章 暮春者 “都是好孩子!” 刘平自然能看出,这两个孩子并非天生贵族。 西门豹刚刚的介绍,也未曾说这是他家里的。 但,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够出入县令家邸的孩子,若出身不好,那必然是家中长辈有能力。 在这样的乱世, 有能力,就足够拥有很多东西了。 刘氏才从贵族位置上退化成平民,如何敢看不起这样有能的人? 于是刘平也神色从容的夸赞了两个孩子,见桑一个小小女子,举止却颇有规制,更加认可。 “和,你且同他们一起去玩吧!” 刘平对孙儿说道。 在用孩子来促进了下感情后,那接下来,就该是大人们单独谈论一些,肮脏的成人话题了。 刘和还没到接触这个的年纪,不如去找几个玩伴,好迅速融入邺县。 “好的,祖父!” 刘和也高兴应下。 这样的场合,总是处处讲究的。 他一个小孩子,如何能端庄太久呢? 被突然改名的黑娃和桑,也对这个小君子十分好奇。 祖传的心大,没让他们在刘和面前感受到拘谨, 三个孩子蹦蹦跳跳的,就出门玩耍去了。 “玩什么呢?” 刘和小心的和新认识的朋友打招呼,“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可以玩泥巴!” 黑娃骄傲的负手,挺着肚子,“我以前是平阳城里,最会捏泥巴的!” “我可以给你编头发!” 桑有些好奇的看了看刘和的头顶,“你的头发有点少,还有点黄哦!” 刘和有些羞涩,“母亲说我体弱,一岁才开始长头发呢!” “那不如我妹妹,她一出生就一头黑乎乎的发!”黑娃哈哈大笑,还要去抓桑的发揪揪。 “哼,我出生的时候,你又不记事!” 桑愤愤不平的反驳。 “我听娘说的!”黑娃提高声音,“娘又不会骗人!” 刘和看他们两个斗嘴,心里有些羡慕。 他没有其他的兄弟,宗亲之间,也不太往来。 因为他父亲刘升觉得自己只有一个孩子,若是出了事,会给其他竞争对手可乘之机。 母亲也十分看重这独苗。 像今天这般,祖父直接开口,允许他出来玩耍的机会,十分难得。 “走吧,我们先去掏泥巴!” 黑娃觉得跟妹妹吵没意思,不如直接玩去。 于是一挥手,就要带着人去漳水边上。 那里的泥土被河水冲刷的很细腻,用来捏一些小东西,非常顺手。 而且就在河边,若泥巴干了,不好捏了,可以直接去舀水搅和。 桑说道,“我们不能自己去河边的!” “不要!” “我已经不是八九岁的小孩了!” 刚满十岁的黑娃挺起胸膛,表示自己现在简直成熟到可怕。 去河边玩泥巴,难道还需要大人吗? 说完, 他就带头跑了。 还是从小门走的,专门避开了大人。 桑只能气鼓鼓的跟上。 随后, 她发现刘和还在原地发愣。 “你这么慢干什么?” “快来!” 她抓住刘和的手,牵着他跑起来。 于是, 就在何博上岸,打算亲自去观察下邺县田地中,秧苗生长的情况时,便见到喜的两个孙儿,带着刘和跑过来。 三个小孩都跑的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润。 “啊!”“刘氏已经和西门豹勾搭上了?” 见到这三位,何博眨了眨眼,立马反应过来。 他这段时间, 除了学习种田、辨药技术之外,便是再接再厉,润去了皋狼之地,对浊漳河的另一条源流——关河下手了。 只是相比起铜鞮水, 关河好像,显得更加刚烈了些, 对何博的排斥力度比起铜鞮水来,要厉害许多。 何博觉得, 可能是因为关河比铜鞮水要长三分之一左右? 更长了,脾气也就更大了。 就像黄河那样。 话说将铜鞮山水都收入囊中后,何博一时之间,还有些志得意满。 膨胀起来后,就又企图钻入黄河这条母亲河的怀抱。 至于那结果,自然不用多想, 那滚滚洪流, 又把何博给掀了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搅的漳水流入黄河的边界处,莫名出现了滚滚波涛。 只能说, 何博这个试图以支流的身份,入主黄河主干,实现“漳河夺黄”梦想的孝子,的确配得上拥有黄河这么一位慈爱的母亲。 而何博求仁得仁之后,肚子里的膨胀,自然是被慈母给抽散了的。 这才能安静的蹲在田埂里,钻研种田的艺术,以及认清自己的地位,当即转换目标,去了关河那边。 只是可惜, 进度不佳。 不过关河附近,那片被叫做皋狼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大的城邑,不像邺县和铜鞮这边热闹。 所以,何博在关河那里刷进度,连人形都懒得显露,时常变幻出野鸟野兽的模样,随便找个草堆晒着太阳睡上一觉,将收集的香火消耗完后,还不等关河斥力发挥作用“送客”,便自己跑回来了。 眼下, 他正好才从皋狼之地返回。 “你们好!” 何博向三个来河边的小客人打招呼。 刘和看到他,神色忽然一动,觉得对方十分眼熟。 大概是之前现身人前,都容易因为过于优秀的容貌引发些小问题,所以何博这次,对自己做了些小调整。 只是底子太好, 即便刻意调低了颜值,也难掩一身风采。 特别是对刘和而言,他印象中那鬼神的气度,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装出来的。 “是,是那位君子吗?” 刘和小心翼翼的上前,仰着头看何博。 何博戳了下他的丸子头,对此时容色康健的刘和道,“长胖了点哦,比之前好看多了!” 刘和于是高兴道,“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乘船的时候,她总要从漳水里捞鱼给我吃!” 此时,相较于其他的肉类,鱼肉是最容易获得的,何况刘氏从铜鞮开始,便转为乘船,打捞起鱼来,更加方便。 但黑娃对此十分不解,“啊,漳水里面还有鱼吗?” “怎么会没有鱼呢?漳水这么大!”何博疑惑。 是谁在背后造谣他作为一条河的产出? 黑娃振振有词,“我爷说的!” “我看他每次钓鱼都没有上鱼,然后就告诉我,是因为水里没鱼,他才钓不上的!” 好好好, 原来是空军的钓鱼佬在污蔑自己! 何博心里为喜记下了一笔,然后又问三个孩子,“你们来水边干什么?” “玩泥巴!”黑娃说的很大声。 “在水边玩有点危险哦。” “没事,我是大孩子,我不怕!”黑娃又挺起了自己的肚子。 “那你的朋友和妹妹呢?” 黑娃于是看向自己的妹妹。 桑对着哥哥撇了撇嘴,但还是对何博说道,“我们会小心的。” 刘和没有说话,只是在原地呵呵的笑着。 于是何博一拍手,“你们要小心,我也要小心!” “不如我和你们一起玩吧!” 虽然自己可以保证,三个孩子即便落水,也不会出事。 但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发生为妙。 毕竟何博的权能,眼下最多的,还是在漳水之中。 若落水后生了什么病,惊出些心疾来,死是死不了,可免不了还要受苦的。 感谢书友上帝阿爸、季蒹葭、哈哈呵呵嘻嘻呼呼、楠姐a、御恋之心、风月№童话、满庭山杏、越秦岭的月票!*^◎^* 还有感谢书友风月№童话的打赏!(*︶*) (本章完) 第42章 吾与点也 第42章 吾与点也 于是, 何博决定不再亲身前往田地观看秧苗,只分出心神去暗中观察就好。 反正,效果都差不多的。 他之所以想亲身前去,不过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三个孩子也十分丝滑的接受了他的加入。 黑娃是因为高兴,在自己的号召之下,竟然有大人愿意参加。 刘和则是信任。 至于桑? “娘说了,好看都是好人!” 这位君子长成这样,怎么会是坏人呢? 只是可惜, 何博连人都不是。 不过,他也没有解释,只是跟在三个孩子边上,看他们蹲在距离河水有一段距离的平缓之处,或熟练或生涩的挖起了泥巴,然后捏了起来。 黑娃的确有几分技术在身上,没多久,就捏了个“大黄”出来。 泥巴狗蹲坐在黑娃的手掌心上,表情很严肃,嘴皮子有些厚,微微垂下,两只耳朵笔直树着,眼睛瞪大,一副警惕的模样。 “这是我以前邻居家的狗!” “就是搬家了,不然邻居说,等它生了小狗,要给我一只!” 黑娃将自己的杰作捧在手里,想起了自己在老家平阳的日子。 不过, 县令家里也养了狗, 只是黑娃和它们还不太熟,所以没办法捏出它们具体的样子。 桑也捧着自己捏的东西展示起来,“这是一只鸭子!” “哼,没有我的大黄好看!”黑娃过来看了一眼,举着自己的泥巴狗炫耀。 “可是鸭子可以飞,大黄又不能飞!”桑气鼓鼓的道。 黑娃愣了一下,不过立马就道,“……没事,我也可以给大黄捏翅膀!” 说完,他就从地上扣出来一把湿泥巴,吭哧吭哧的又捏起来。 而等到他的“飞天小狗”完成后,刘和才垂头丧气的道,“我捏不好这些东西。” 他的父母,从来不允许他玩这些。 现在刘和看着小伙伴一手一个杰作,十分羡慕。 他也想捏只小动物出来,但总是捏不出形状。 因此,刘和还有些担心,小伙伴会嫌弃自己。 何博过来看了看,然后对他说道,“没事的,捏不出小动物,可以捏房子出来嘛!” “小狗小鸭子,难道要没有房子住,住在野外吗?” 此时的房子,结构十分简单。 把泥巴压平成板状,一块一块搭起来就好了。 黑娃和桑回忆了下自己生活里的日常所见,也赞同这一点。 “是哦,你可以给大黄和我的小鸭子捏房子出来住!” “它们天黑以后都要回家的!” 于是, 刘和就调转了研究方向,开始搭泥板子,最后在小伙伴的帮助下,成功捏出来了一栋歪歪扭扭,一看就十分危房的泥巴屋。 “好耶!” 三个小孩把自己的狗和鸭子放到屋子里,又围着泥巴房子,蹦蹦跳跳起来。 只是欢呼了没多久,他们看向何博。 “你做什么呢?” 何博想了想,然后拍手道,“我可以把我们都捏成泥人啊!” “你看,房子里面有狗、有鸭,还要有人,对不对?” “对哦!” 孩子们恍然大悟,于是催起了何博,“那你要快点捏啊!” 何博哈哈笑着,挽起袖子,蹲下也扣起了泥巴。 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泥巴房里面,就多出来了一大三小的泥人。 这样一来, 就更像当今之时的平民之家了。 小孩子又欢呼起来。 何博也道,“今天这么高兴,应该要把今天记录下来!” 于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块较为扁平的石头,和一块小小的,但尖尖的石子。 何博一手拿着石板,一手拿着石笔,开始书写大家今天的快乐。 他特意蹲下来,让三个孩子可以看着他一笔一划的刻出,小孩看不懂的文字。 “暮春初夏的时候,一个大人和三个童子在漳水边玩耍。” “小童子黑娃捏了黄狗,小童子刘和捏了房子,小女子桑捏了鸭子,我这个大人捏了泥人。”“大家都很开心。” “如果今天的快乐可以流传到后世,那后世的君子们,你们也会感到这快乐吗?” 何博写完,还专门将上面的意思念了出来。 不然只念文邹邹的原文,只怕孩子们都摸不着头脑。 “好哦!” 三个孩子都笑出了声,不过又说道,“可是,这个东西,真的可以流传到后世吗?” “把它埋到土里,指不定千年之后,会被人挖出来看到呢?”何博也笑道。 而他的话,得到了三个孩子的认同。 于是,趁着时间还足够,三小一大便再去寻了个好风水的地方,认真的挖坑,认真的将已经在初夏太阳之下,晒得干巴巴的泥塑埋到土里。 最后,石板被塞到“院子”门口,充当门房。 当最后一捧土被撒下,土地恢复平整之时,三个孩子又笑了。 虽然这一切,在大人看来,都没什么意义。 可孩子做孩子的事,又哪里需要特别的含义? 开心就好了! “要多年以后,才有人把它挖出来呢?”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猜起来。 黑娃说,“一千年!” “不是一千年我今天就少吃一碗饭!” 桑说,“我觉得可以是两千年……不是的话,我也少吃一碗饭!” 刘和觉得,“万一……只有几百年呢?” 随后,他神色痛苦,仿佛下了偌大决心,“如果不是……我,我就多吃一条鱼!” 一想到最近吃的鱼,刘和心都要碎了。 何博在旁边含笑不语。 他只能保证, 这些东西能在漳水河边,长留不衰。 至于何时被人挖掘出来?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好了,该回去了。” 何博领着三小去河边洗了泥乎乎的手,对他们说道。 此时, 已经快要夕阳了。 “哦,那谢谢君子!” 小孩对何博挥了挥手,然后便乘着夕阳,唱着邺地的歌谣,回到了城里。 何博有样学样,也哼起了歌谣,返回漳水之中。 他的心神落在田地之中,已经将其中情况,看了个清楚,没必要再去了。 而等他一在府邸中现身,喜便迎接,“河伯!” “您之前让我去准备的豆子,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就是要做豆腐了吗?” 喜说着话,眼神透露出十分的期待。 “是啊,我之前去山中,还特意取了盐卤回来呢!” 何博挥了挥袖子,将淡黄、味涩,看上去并不能吃的卤水,摆在了地上了。 也许是掌控“山神”权柄后,带来的力量增长和质变,何博近来,慢慢的发现,他已经可以在自己变幻出的“河伯府邸”中,塞些实际的东西。 只是东西仍旧不能太多,一旦超出范围,就要脱离何博的控制,流到漳水中,被河水冲刷而走了。 不过, 这同样可以通过后面实力提升来扩张。 何博只要耐心一点就好。 至于眼下, 因着总算可以做点“人吃的东西”了,何博便生出了益民益己的念头—— 他上次吃了喜给他做的豆子,随后才反应过来,战国之初,是没有豆腐这种东西存在的。 只是他之前没有正经吃过这时候的伙食,在自己的地盘上,又什么东西都能变幻,一时之间,便忘了这事。 然后, 何博便觉得, 这世上,怎么能少了豆腐这美味呢? 岂不闻后世王干炬曾经曰过: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天子不及吾?” 中山守丘刻石: 监罟尤臣/公乘得/守丘,丌(其)臼(旧)将曼敢谒后淑贤者。 翻译意思: 我们是给王捕鱼的公乘得和旧将曼,现在在给王看守陵墓。 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啊! (本章完) 第43章 豆腐 第43章 豆腐 豆腐, 是后世最为常见的一种美味, 也是华夏大地上,千百年来的穷苦人士,难得的营养品。 在河伯的府邸中,因其美味、做法多样和烹饪简单,成了何博满足自己口舌之欲的常客。 毕竟真的吃不了, 假的还不能吃到吗? 喜因此,也能够品尝到这样的美味。 而当他知道,一斤豆子可以做出两斤左右的豆腐时,整个鬼都震惊了。 在这样朴素的时代, 食物就是食物, 是神圣的、不可增减的。 至于汤、羹? 那是用来喝的,而非食用。 现在,何博告诉他,豆腐和汤羹一样,是用豆子加水煮出来的,可以用牙齿咬,吃到肚子里沉甸甸的食物,如何不惊讶? 特别是豆腐的制作方法和原料,都比较简单,是普通人努努力,就能接触到的新美味。 于是,喜便请求河伯教导自己做豆腐的办法。 何博自然不会拒绝。 当今之时,大家的口味都还寡淡着,何博也不介意,为人间再添一丝滋味。 因此,喜被何博派出去,收集一些豆子,泡在水里等他回来。 只是豆子到处都是,点豆腐要用的卤水和石膏,在邺县却有些稀缺。 前者需要去外地采买—— 要么乘船而下,直接去齐魏交界之处,向盛产食盐的齐国购买,要么就是穿过韩国,去魏国主要的产盐区河东郡收购。 那里的河东盐池,曾为晋国称霸,提供了强而有力的经济支援。 而且此时盐卤因为味苦,有毒,通常被视为提炼食盐的废品,买卖起来十分方便。 而石膏, 虽然在附近山中就有产出,但需要一定的开采。 不过, 这种种苦难对何博来说,并无太大关系。 毕竟只要大家都想吃,自然会想着克服困难。 在满足自己嘴巴这件事上,何博是相信,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后的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至于何博要做豆腐? 他只要顺着漳水一路润去山里,便可以轻松获得所需之物了。 …… “不过,还是要先去山上。” 等将大豆浸泡好后,何博又道。 石磨有些重了,超出了他能承载的范畴,到时候一拿出来,就掉到了漳水里面,哪怕重的水流推不动,也是一副尴尬的场景。 所以何博在用法力,于铜鞮山中找到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制作出了一个石磨后,便没有带回,让它留在了原地。 而且之后煮豆浆,还要生火。 何博不一定保证,这火能够在漳河水底燃烧起来。 因此,等喜兴致勃勃的收好豆子后,何博便收着他的魂,带着去了铜鞮山中。 “磨豆腐很辛苦的。” “你要坚持住。” 在放置喜当拉磨牛马之前,何博秉着良心,对他说道。 人生三大苦事: 撑船、打铁、磨豆腐。 喜在死了之后,不仅仅要读书学习,还要享受这样的劳累,实在是比他人,不知幸运多少。 “我不怕!” 喜搓了搓手,仗着鬼神赐福下来的力量,触碰起实物。 他拿出泡好的大豆,开始拉磨。 何博就在旁边看着他一点点的推着石磨,还不由暗想到,“看来,不止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有吃的,也能使鬼推磨。” 只可惜他手里没有鞭子, 不然此时此刻, 阴暗的山间, 气喘吁吁的老者, 沉重吃力的磨盘, 再加上一个拿着鞭子在旁边站着的人, 是何等祥和的景象? 而等喜好不容易将豆子磨完,何博又告诉他,“还要煮沸。” 于是,喜又去捡来柴火,用鬼神拿出来的器具,装好豆汁,点火烧煮。 “要不停搅拌,然后加入盐卤。”熊熊火焰燃烧着,喜满头大汗的搅和起来。 “然后,你自己就可以看着办!” 只要点卤完成,那之后的事,就十分简单了。 喜回忆着自己吃过的豆腐模样,于是便将点卤后,逐渐凝固起来的“豆腐”捞出来,装到此前准备好的模具,然后盖上木板压上去,使其成型。 “成了!” “成了!” 看到豆腐做了出来,喜笑得拍手。 “你不累吗?”何博看他满头的汗,问他。 “不累,我还真不累!” 喜看着那一斤豆子变成了两斤多的豆腐,高兴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下子,大家能吃的东西,就更多了。” 他对何博回忆起来,“我的父亲是饿死的,因为家里的豆子不够吃了,他全留给了我母亲和我。” “如果当时可以做豆腐,那即便肚子里的水多点,也不会饿死了。” “一想到可以让更多人吃个水饱,我就高兴!” 喜说着,更加开心了。 何博也笑道,“何止水饱?” “以后只怕是让人吃的,都不想再吃了!” “粮食多的吃不完?那真是我再死一遍,都不敢想的事!” 喜捧着豆腐,啧啧称奇。 不过,他们一神一鬼,都吃不得实物,哪怕死了当牛马,这结果也落不到他们口中。 可是,辛苦这么久,怎么能浪费呢? 何博想了想,便收拾好东西,去了铜鞮城,老仲路的家中。 他敲了敲门, 揉着睡眼的老仲路有些生气的开了一条门缝,根本看不清外面是谁,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咂巴了下嘴,没忍住,把门开大了些。 然后, 便看到了鬼神。 “我听说你牙口不好,送你吃吧。” 何博记得,老仲路在庙宇中叩拜时,曾经提到过,他牙齿已经松动,有些咬不动鬼神给他送上门的猪肉,最后还是分给了邻居们。 老仲路欣喜的接过,一时之间,还觉得自己竟然值得鬼神亲自上门送礼物,他对鬼神而言,必然是特殊的。 捧着豆腐,闻着香气,老仲路心里美滋滋的。 好在, 他没有看到喜的鬼魂, 也不知道, 在送了他之后,何博又去深夜打扰了西门豹。 西门豹对鬼神没有入梦,反而直接跑到自己家里送吃的一事,十分震惊。 现在, 不止在梦里不让他好好休息, 就连现实中,也不让他好好休息了吗? 何博却是坦然,“送礼是心意,难道还要挑时间吗?” 西门豹动了动嘴,心想:这难道不该看时间吗? 他还和妻子一起躺在席上呢! 好在, 西门豹的妻子睡的沉,并没有被惊醒。 于是西门豹小心翼翼的爬起来,替妻子掖好被子,然后捧着仍旧热气腾腾的豆腐出门,来到院里。 “我以为豆腐只能鬼神享用,没想到可以推广出去。” 在何博告知前因后果后,西门豹掰着豆腐,慢慢咀嚼着。 何博对他道,“你只是不太饿罢了。” 因为平时衣食足够,所以一时忘了,能够让食物混着水,骗个肚子水饱,对鄙贱之人,有多么重要。 西门豹默然一阵,随后点头,“说的是。” “我以为我为小民做了不少事,让邺县今年能多收些粮食就够了,现在看来,还有很多要做的。” 感谢书友别人随口、linjiasen、还冲、20181001123634671、杨参、玄穹大帝、南宫第二、水德之君、20181002113452223、引月三人、蠿蠹齤黶的月票!(*^@^*) 还有书友燧人氏钻木取火、扑街汪某的打赏!*^◎^* (本章完) 第44章 白狄 第44章 白狄 “几日后,我要和刘氏出兵,去清扫附近的戎狄。” 等吃完了由鬼神提供技术指导,喜做牛马制成的豆腐后,西门豹便说道。 何博疑问,“你不是一直在做这件事吗?” 即便站在邺县城门口,每隔一段时间,便能看到,县令西门豹带着人,押送着披头散发一脸惶恐的戎狄进来,变成邺县进一步发展的基石。 现在挖掘水渠的事,也大多交给了这些戎狄奴隶。 现在, 还要去出兵清扫? 难道这戎狄还能越抓越多? 西门豹道,“那些人,不是本地的赤狄残部,应该是从北边跑过来的中山白狄。” “哦,”何博眨了眨眼,“那赤狄和白狄,有什么区别呢?” “诸夏国家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力量雄厚的蛮夷吗?” 西门豹于是向着鬼神解释起来。 且说西周初立之时,虽然看上去声势浩大,周天子将自己的臣属、宗亲,以及前朝后代派去九州各地,分封建国,仿佛当时一切,已经尽入周天子手中,是他碗里的粥羹,想如何划分,便如何划分。 可实际上, 当时的天下,还十分杂乱。 除了商朝残余之外,还有大量的戎狄蛮夷,分居各处,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势力,拥有了一定的地盘。 因此许多诸侯东出崤函时,不是带着周天子的册封,直接去分封之地,作威作福的。 本质上,是周天子给诸侯们豪迈的画出了一个个大饼,金口玉言的说,“想要既富且贵吗?如果想要的话,那就去就藩吧!我将开辟新朝的奖励,都放在那里了!” “虽然那些地方,目前还被蛮夷戎狄占据着,虽然还非常荒凉……但是,予一人,相信你们!” 由此, 大分封时代,降临了! 被画饼的诸侯一个个带着自己的队伍,或者向周天子贷款了建国资金,分别向着自己的“应许之地”进发。 一路披荆斩棘,穿过无数蛮夷戎狄的地盘,率领着带来的开荒队伍,辛苦建城、立国。 有幸运的诸侯,凭借顺应当地民俗,迅速稳定发展起来。 只是在其初期,也免不了小心做人。 齐国最开始的几个国君,死了是迁回宗周安葬的。 鲁国国君,直接将自己葬在了国都里面,防的就是一出城门,就被蛮夷给刨坟了。 更有不幸的,一不小心就在和戎狄的斗争中,悄无声息的亡国了、失踪了。 像北边的燕国, 其实在西周立国之初,便因为封地太过偏远,而和宗周、中原诸夏断了联系,消失在了戎山狄海之间。 直到燕侯坤,也就是姬坤继位,才重新和老家建立通讯。 而那个时候,齐桓公都已经称霸了! 想来即使管仲多谋,也没有想到,会在齐国“九合诸侯,匡扶周室”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失踪几百年的老表探头出来。 而晋国, 得益于是武王之子、成王之弟,虽然分封的位置较好,但周边也存在着骊戎、赤狄这样的势力。 经过数百年的持续打击,这才成功将其打散、拆分、消灭。 此前,西门豹到处抓的戎狄,基本上就是赤狄的残部,以及周边凭借着太行群山的遮掩,艰难存活至今的小部落。 打击这些残存的蛮夷,扩大诸夏的势力范围, 也是西门豹这等官员义不容辞的责任,是他日后政绩的一部分。 至于理由? 哼! 我高贵的诸夏四处出击,打击南蛮、北狄、西戎、东夷,还需要理由吗? 竟然刷新在诸夏门口, 这就是蛮夷的原罪! 蛮夷在诸夏生态位里,连人都不算,抓来可是当奴隶的! 如果蛮夷突然讲究礼仪,找诸夏讲道理,要开战理由了,那这就不是一般的蛮夷了! 必须重拳出击! “而白狄,就是这般的戎狄!” 说到这里,西门豹脸色十分沉重。白狄之族,原本活动于雍州之北,在宗周附近。 平王东迁之后,因秦国新立,一路征伐,而当时的晋国为了壮大实力,实行了“和戎”之策—— 周简王八年,也是晋厉公八年时,晋厉公命吕相为使致秦桓公,于《绝秦书》中说:“白狄与君同州,君之仇雠;而我之婚姻也”。 由此,白狄从西至东,迁居到了太行群山的覆盖下,活动于晋、齐、燕三国之间。 初时,白狄和晋国相处的还算融洽,并着实帮助晋国,夺取了临近的不少土地。 但随着晋国为了争霸,获得合法宣称,便也逐渐举起了“尊王攘夷”的大旗。 白狄中的后肥氏、鼓氏、仇由氏,随即为晋所灭,唯有鲜虞氏成功存活下来,并于周敬王十三年,晋定公五年时,建立了鲜虞中山国。 听到这里, 何博也着实点头,“学着诸夏建国了?这确实要重视起来!” 蛮夷竟然不肯安心继续当两足禽兽,想要超进化变人了, 这合乎周礼吗? “是的!”西门豹一脸严肃,继续道,“因此同年,晋侯便派兵讨伐鲜虞氏,以扬诸夏之威。” 可鲜虞氏能够在晋国主持的大逃杀中夺得幸存者称号,其实力本就不一般。 故而晋定公派出去的军队,并未曾取胜,大将观虎反为鲜虞氏所俘虏。 晋国因此深感耻辱,发誓一定要除灭鲜虞中山。 只是后面晋国内乱,不仅没有实现誓言,还给了鲜虞中山不断壮大的机会。 周敬王三十一年,也就是孔子遭受“陈蔡之厄”,也有可能是老子写下《老子》的那一年,晋大夫赵鞅“帅师伐鲜虞”,击败中山,成功使得鲜虞氏一蹶不振,并稳固了赵氏当时“三家盟主”的地位。 再之后,晋国智伯再伐鲜虞氏,“取穷鱼之丘”,又下鲜虞中山的都城,将之灭国,鲜虞氏残部逃亡太行山中。 “所以说,这些戎狄,就是被智氏灭国后,流亡至此?”何博觉得自己逐渐明白了一切。 “不是!” 结果西门豹又摇头道,“是魏灭中山后,他们才游荡过来的。” “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何博请教。 于是西门豹继续道,“智氏虽破鲜虞,然而之后,便是三家分晋。” 从实际上瓜分晋国,再到几年前三家正式成为诸侯,这段时间,三晋内部一直因为抢夺战利品,而动荡不安。 鲜虞氏由此抓住机会,死灰复燃。 十四年前,中山武公率领鲜虞氏部族离开山区,向东部平原迁徙,在顾地建立了新都。 复国之后,中山武公深感之前鲜虞中山国制度的落后,认为正是因此,才会被诸夏之国给击破攻灭, 因此,他仿效诸夏的礼制,学习先进文化和技术,重建了中山国的政治军事制度,使中山国摆脱了部落时期的束缚,成为了一个“符合周礼”的国家。 何博闻此,便直接道,“必须要出重拳!” 建国就算了, 毕竟国与国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鲜虞中山之时,其文明制度,顶多也就和夏商一个等级。 现在模仿了诸夏,国家的基础得到夯实加固,国力自然还要增强! 若是不及时消灭,便是诸夏的心腹大患! 否则, 诸夏国家之间,夹了一个戎狄建立的国家,还用了周礼…… 这事传出去, 周公旦都要振臂疾呼,“孩子们,这太不周礼了!” “白狄之族,原本活动于雍州之北,在宗周附近。 平王东迁之后,因秦国新立,一路征伐,而当时的晋国为了壮大实力,实行了“和戎”之策——” ⊙_⊙这段话没有问题吧,怎么起点显示成***了? (本章完) 第45章 中山 第45章 中山 中山国重建,并且实力更上一层楼,便要将自己曾经失去的一切,再拿回来! 于是,中山武公便率军,向着赵氏发起进攻。 赵氏抵抗无力,又向魏氏家主魏斯,发起求援。 最后,赵氏以智地,这块本由赵襄子亲手盖在魏氏本土,以做压制的紧要之处做交换,换得魏氏出兵相助。 魏斯派名将乐羊,跨过赵氏的领地,攻击中山,最后成功在六年前,将已经武公去世,年幼国君在任的中山国,再次灭亡,中山残部再次逃入太行山中。 魏斯随后,便派自己的继承人魏击,以及左右手李悝、乐羊,一同治理中山,意图将之消化。 毕竟若中山成了魏国牢不可破的一部分,那赵国也可以被魏国两面包夹了。 只是可惜, 在三年后,魏氏正式建国,魏击作为太子,自然不能久居在外,于是便被魏侯召回,由其幼弟挚担任所谓的“中山国主”了。 “也就是说,现在中山国那边,其实不太安稳。” “是的,这批白狄,我觉得是赵国故意驱赶而来,骚扰邺县的。”西门豹如此说道。 邺县之设,本就是赵国的眼中钉,自然不会放任邺县不断的巩固、壮大,最后彻底锁死赵国的国都中牟。 在这之前,他们必然要做些什么,挣扎一下。 只是, 魏国势大,这种事情,不能明着来,让自己人动手。 所以,游走在太行山中,又对魏国深感痛恨的中山残余,便很有可能,成为赵国打击邺县的一个助力。 “你担心白狄?”何博看他皱眉沉思,于是问道。 “不,我担心赵国。”西门豹露出高贵诸夏对蛮夷的普遍不屑姿态,“中山之狄,不过是我魏国手下败将罢了,只是他们能够穿越太行,出没于邺地附近,只恐赵国,会趁着这个机会攻打。” “哦。” 何博点了点头,又关心西门豹道,“那你一定要记得,若有了危险,朝着漳水边跑!” 西门豹动容,“河伯这是要救我于水火?” 为了自己,鬼神要干涉这人间之争? 双方之间,感情已经这么到位了吗? “不是啊,”何博提醒西门豹,“若是你要死了,在漳水边,我才好收魂。” 他由衷的赞叹着西门豹,“喜的能力,到底不如你。” “而且我还要向你讨教许多学问,若是你长侍于我身边,平日就轻松许多了。” 何博敏而好学之后, 既然能压榨其他人,那肯定不能放过西门豹。 正好, 眼下喜的学习水平,已经足够看懂各种祈愿书简,替何博分类了,西门豹的教学压力大大降低,梦中也不需要再加班。 但此时还没有出生的孟子曾经曰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为了让西门豹对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更加了解,常学常新,何博不介意陪他一起努力。 更重要的是, 现在还流传着的许多书籍,有一部分,会因为后世的动荡而失传。 何博觉得,既然自己有机会又有能力,替后人保存一些典籍,也是好的。 像西门豹用来给喜的两个孙儿启蒙的《史籀篇》,其书在后世,便已经失传。 学者们只能从各色书籍中,或者考古中,搜寻到部分篇章,进行整合。 这种用于启蒙,流传极为广泛的典籍,都不见了踪影,更不用说,那些更加珍贵的著作了。 只是此时,极大部分的书简,都存于诸侯和周天子手中。 各地贵族,基本只有部分典籍传家。 何博无法离开漳水流域太远,去往洛邑成周之地,去那老子李耳曾经工作过的守藏室中,观看更加久远的古书。 所以, 何博只能逮着西门豹这一只羊薅了。 毕竟西门豹是经历了儒门弟子的正式教育,并且为官多年,读过不少典籍的。 哪怕何博只是记下他脑子里的书籍著作,对后世来说,仍旧是一大贡献。 “鬼神也要研究学问吗?”西门豹无奈道。 对于鬼神预订他死后继续当牛做马一事,西门豹已经习惯了。 反正他现在还活着,又何必计较这死后的事呢? 何博说,“我听儒家的孔子讲过一句话,‘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我身为鬼神,无意太多插手凡俗的事物,无法使天下人因我而得到安稳太平的生活,算不上仁。” “我平时喜欢随着漳水游荡去四处,对人间的争斗不感兴趣,算不上勇。” “所以,我只好去试着,做个有智慧的人了。” 西门豹哈哈一笑,“鬼神也讲究仁义礼智信吗?” 何博双手抱胸,强调道,“鬼神自然不需要。” “可我这不是在学习如何做人吗?” 按照何博如今的本质,他身为山川,根本不用在乎人间的是是非非,只要待在自己还在的地方就好了。 可,何博这不是闲不住吗? 或者说, 成为鬼神最好的一点,就是他可以在乎很多事,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喜欢做的事情,便好了。 于是,西门豹也没有多言。 他只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若顺利,那城中的那些人,还请河伯处置了。” 何博听了,就知道,之前和西门豹的约定,他就要履行到位了—— 那些曾经以鬼神的名义,剥夺了邺县乡民多年的家伙,在秋去春来后,在这万物狂野生长的炎炎夏日中,就要迎来自己的凋零。 “可以!” “也把他们投河吗?” 何博想起西门豹一上任,就利索的将巫婆扔到河里喂鱼的事,不由笑道。 “河伯愿意接纳这些人吗?” 何博想想,瞄到虚幻视野之内,那散发着黑气的,代表“土伯”权能的进度条。 经历了冬春两个季节的阴暗爬行,它已经加载过半了。 “可以。” “我正好需要他们,帮我做些事情。” 何博对西门豹说道,“到那个时候,还请你辛苦一下,写几份告土伯书,记录他们的罪行。” 西门豹猜测了一下,觉得如此要求,可能是河伯对这些人怀有不满,要转告土伯,让这位掌控死者的鬼神,去替自己惩治一番。 毕竟,平阳城中的那些传说,眼下可还没有传到邺县来。 “鬼神之间,还有联络吗?” 他对何博问道,有些好奇这鬼神之间的关系。 如今的鬼神传说,少有体系,西门豹素来也不关注这些。 只是动不动就同河伯梦中相见,受鬼神的压迫,西门豹也不由得上了点心。 何博眨了眨眼,“也许吧。” “这怎么能‘也许’呢?” “哈,谁让我这鬼神,还在求学呢?” “我知道的少,不知道的多,还是要多学多做,才能给你解答的。” 何博拱了拱手,对着西门豹道别,“你的妻子醒了,我就不久留了。” “对了,我做了几个大石磨,就放在漳水岸边,你若是想要邺县吃上豆腐,可以将那几个石磨滚回来。” 不然的话, 只靠人力去制作那么沉重的石磨,着实有些为难了。 既然送了礼,那就该尽量免除主人家的困难,这才是合乎周礼的。 感谢书友的支持! 加更! (*^@^*) (本章完) 第46章 相遇(上) 第46章 相遇(上) 过几日, 西门豹在刘氏安置好了自己的新家后,便宣布,要带兵去讨伐南下的白狄。 那些不安分的,不愿意遵守“周礼”的蛮夷禽兽,竟然敢来冒犯此时诸夏之中,最强大的魏国,这必然不能饶恕! 白狄? 定叫它有来无回! 不过率领军队去讨伐戎狄,和之前抓捕戎狄当奴隶,又有所不同。 邺地附近,土生土长的戎狄,早就在诸夏的扩张和打压中,艰难至极。 居住在城外的野人,生活的都比这些戎狄要舒服不少。 因此西门豹此前去抓捕戎狄,其难度,比起外出狩猎,还要轻松一些—— 毕竟野猪受惊,会到处狂奔。 但是戎狄,却是会集体投降的。 但白狄, 毕竟曾经辉煌过, 差点就从禽兽进化成人了, 对上他们,哪怕人数不可能多到哪儿去,也必须要慎重。 所以,西门豹理直气壮的,要求城中富户出钱,资助他“匡扶诸夏”的大业。 刘氏十分果断的应下。 西门豹十分感动,于是对刘平他们说道,“我担心出城之后,会有赵国的人前来袭扰,还请你们守好邺县,不要让赵国的人得逞。” “为国君尽忠,我们怎么敢疏忽呢?”刘平拱手道。 其他富户看刘氏这一外来的,这么快便得到了县令的看重,心中颇为酸涩。 于是,他们也纷纷出言支持。 至于钱财? 之前他们已经为县令捐助太多了,如今再捐,心意到了就好。 刘氏初来乍到, 才要用多多的钱财,去收买人心。 至于自己? 他们可是邺县本地的爷! 西门豹面色不改,只暗中记下那心思浮动的几家,叮嘱一定要守好城邑后,便坐上战车出发了。 那些白狄,是沿着太行群山,再越过了邺县临近赵国的武城,出现在附近的。 而邺县和武城,实际上,都是魏、赵两国,互相设立,用来防备的城邑。 只是魏国到底实力雄厚,不畏惧赵国,便将邺地划分为县,除了基本的军事防御外,还有意经营,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刺激赵国。 让赵侯知道,虽然魏氏曾经为赵氏所率,然而如今攻守异形,赵国安分的遵循魏国主导的“三晋结盟”之策,才是好的。 赵国对此,自然气的牙痒痒。 受封在武城的那位贵族将军,因此也奉国君之命,时刻关注着邺县。 在发现有一些中山残余,从北而来后,武城的管理者,武公便对自己的家臣说道,“自西门豹去年就任邺县以来,开渠垦田,又四处打击戎狄野人,将邺县经营了起来。” “今春,我派人去邺县看了他们的田地,发现秧苗长的很茂密坚挺,应该是要丰收的。” “我担心邺县繁华后,会使我辜负国君的信任,让武城也被魏国夺取,但直接征讨邺县,又没有理由,也害怕引起两国的争执,该怎么办呢?” 家臣明白他的心意,便主动道,“可以驱赶那些白狄过去,告诉他们,只要践踏了邺县的田地,摧残他们的秧苗,就可以在武城之外,做个野人。” 不需要直面邺县的防卫,偷偷的过去,跑两圈再回来,就可以走上神圣的进化之路,从禽兽变成野人,这对白狄来说,是昊天上帝,高贵诸夏的恩赐啊! 而那些白狄,在中山武公改制之后,也的确尝到了安居农耕的好滋味,而且从太行群山中奔波而下,他们也已经非常疲惫了。 有了这样的承诺,他们也乐意去办。 野人再野, 那也能当人嘛! 因此当西门豹带着人行进一段路程后,就和前来做坏事,企图踩踏秧苗的白狄相遇了。 如果遇见的是对面城邑的武公,那么按照周礼,西门豹应该先和对方问候一番。 毕竟如今才战国初年,春秋时的风气,在此时还没有完全消退,何况明面上,魏国还一直在强调“三晋一家”,还没有完全开战。 不论心里如何想法,表面上的礼仪是要做到的。 但这一批,是戎狄。 跟一群直立行走的禽兽,那就不需要讲究太多了! 于是, 西门豹直接下令,击鼓上前,对着那些白狄冲锋而去。 渔作为他的车夫,为其驾车,等临近戎狄后,便暂时放开缰绳,拿起弓箭,开始射靶。 连发连中。 白狄因此受惊起来,有了溃逃的迹象。 诸夏有多么能打,这几百年间,已经有无数戎狄蛮夷,用鲜血验证过了。 何况他们也不过残部,一路流亡至此,哪有什么心力,和一看就准备充分的邺县守卫攻击呢?真是阴险啊,赵国的武公! 他哄骗自己来到这里,却不告诉自己,邺县早就有所防备! 让他们真的以为,只要很轻松,就可以破坏了邺县的田地,然后离去了。 “这肯定是他们双方说好的!”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合呢!” 白狄心慌意乱时,有人如此说道。 只是一碰面便这般表现,之后的主动权,也不在他们手里了。 “好!” 西门豹见到己方先声夺人,占据了优势,便高兴的赞赏渔的勇武。 渔重新握住缰绳,控制着战车,还有些谦虚,“这些戎狄,还比不上河中的游鱼难射呢!” 他父亲喜在人生末年,最为悲痛的,就是未能钓多多的游鱼上来。 渔作为孝子,自然不愿父亲有遗憾,于是便拿着弓箭,去射取游鱼。 毕竟,他不会钓鱼,还不会游水,只能靠射了。 只是也不知道为何,他父亲看到自己射取回来的鱼时,好像更生气了。 西门豹因此笑道,“但凡江河之中,便有游鱼无数。” “然而戎狄,只能四散于山林之间,出没于郊野之地,见到诸夏来讨伐他们,便惶惶不可终日。” “由此可见,戎狄的确比不上游鱼!” 他捻着胡须,点评着戎狄和游鱼之间的差距。 随即,又命人追击,要去抓捕白狄。 而凌空观望这场在后世,连战役都称不上,只可称之为“村中械斗”冲突的何博,在听到西门豹的发言后,却有些话说。 为什么戎狄蛮夷这些和人长得相似的禽兽,多出没于山林荒野,一看到诸夏到来,就会离开自己原本居住的地方呢? “应该是他们天性向往和平,喜欢住在偏僻崎岖的山地之间吧。” 何博没有幻化出身形,只是将意念盘踞在天空中的一朵流云上,俯瞰着地面上,“小人”们的你追我赶。 西门豹曾经说他不会军事, 何博原本还想着,是不是他在自谦。 毕竟外出抓戎狄奴隶,西门豹的收获可不少。 然而今日见了这样的场面,何博便不得不信了。 即便何博自己也未曾打过仗,后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洪流却也让他知道,这种一碰面便溃散的敌人,很有可能是在“诱敌深入”的假装失败。 匆忙的追击,是有可能落入陷阱的。 而且西门豹自己先前也说过,这些白狄,必然和对面的赵国武城有关。 现在, 白狄久疲惊恐之师,的确如同西门豹所讲,一触即溃,正朝着武城的方向逃跑。 西门豹下令紧追不放。 万一,武城那边已经有人摆好阵仗,打算以逸待劳了呢? 想到这里, 何博便在天上飘啊飘的,去了武城上空。 虽然距离漳水远了不少,对他的排斥十分厉害,但何博凭借如今的实力,还是可以在武城停留一段时间,窥探其中景象的。 然后, 何博就看到,赵国公族武公正坐在自己的府邸之中,欣赏着歌舞。 看的高兴, 他还亲自下场,叫上家臣,一块舞蹈起来。 鬼神因此感慨,“真是一对旗鼓相当的对手。” 这么好的机会, 既不设下埋伏,也不趁着西门豹率领邺县卫士去讨伐白狄,攻击内里空虚的邺县,只在城中歌舞欢乐,实在是让鬼神都看不透这位武公。 不过这样一来, 既然无事,他也用不着做“确保西门豹死在漳水边”的准备了。 而西门豹那边, 在抓住了一些白狄后,因战车奔驰而火热的大脑,也逐渐冷静过来。 “再走,就离开邺城的范围了。” “我要防备着武城的进攻,不能因为一些白狄,而失去了这方面的警惕。” 于是, 他迅速检讨了一下自己,心中再次暗想“自己确实不善征战”后,下令队伍带上俘虏的几十个白狄,返回邺县。 感谢书友人贩头、枝头雀、十块钱三个、扑街汪某、都是独特、何当共、20200813130913156的月票!(*︶*) (本章完) 第47章 相遇(下) 第47章 相遇(下) “真是可耻的魏国人!” “你们邺县,还有赵国的武城,真是太不讲周礼了!” 被俘虏的白狄们用诸夏雅言骂骂咧咧。 因为和诸夏之国混居多年,中山白狄之中,也有不少会说雅言的。 甚至由于几年前,和魏国交战,他们这批会说雅言的人中,还能带上几分魏国的口音。 西门豹听见了,便因此震怒。 戎狄禽兽, 竟然敢说自己不讲周礼? 这必须用儒家的仁义,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周礼”! 于是,西门豹让卫士,押着那几个痛斥自己“卑鄙”的白狄上前。 “为什么这么说?” 西门豹坐在战车上居高临下,眼带怒气,手已经摁上了腰间的宝剑。 不过,在用戎狄的血证明自己周礼的正统性之前,西门豹对他们的话,还有些疑惑。 那几个白狄便将自己之前的推测,说了出来,并且强调,“如果不是你们说好了,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呢?” 西门豹瞪大了眼睛,“武城的武公,和我并没有见过面,如何商议这样的阴谋?” 赵国的情况,和魏国不同。 自魏斯上位后,便推行改革变法,使得大量人才,得以立于魏国朝堂之上。 而赵国此时,基本上仍沉浸在春秋的风气之中。 虽然有了一些变化,但不足以改变整个赵国的面貌。 武城的武公,便是在赵国遵循周礼的情况下,分封而来的公族。 毕竟赵氏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建国称侯了,凭什么不让族人享受享受? 而有这样的出身,武公自然是看不起西门豹这种,从平民晋升为一方官员之人的。 血统低贱之人,怎么可以和我这样的君子,坐而论道呢? 又虽然,赵侯籍也学着魏国进行了一些改革,提拔了许多平民出身的人才进入朝堂,但在地方上,仍旧让许多公族贵人,分封立藩。 在赵籍看来,自己这么做,既提拔了人才,又照顾了族人,实在是两全其美,可在贵人眼中,却是觉得,那些平民贱人,占据了自己的位置。 若是没有他们,自己既能享有封地,又能在朝堂上掌握权利,岂不美哉? 于是, 西门豹初上任时,曾经写信给武公,想和他约在两城之交的地方见一面,以叙三晋之好的请求,并没有得到武公的回复。 武公还不屑的对使者说,“可鄙之人,我和他有什么好谈的呢?” 而对方的骄狂,也是西门豹担心,赵国会利用白狄,偷袭邺县的原因之一。 毕竟,“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呢?”那说雅言最利索的白狄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西门豹指着他的脸,说道,“戎狄和诸夏之异,何其大也?” “难道你们认不出我诸夏,我诸夏还认不出你戎狄吗?” 邺县也在太行群山的覆盖之下,也有一些人,为了获取资源,而进山打猎。 这些白狄既然已经来到了武城,那么一不小心,被跑的远点的邺县人看到,也是正常的。 而如何一眼就看出白狄来? 且说, 诸夏先人,对四周蛮夷的态度,素来是鄙夷的,因此在为其取名时,也不会考虑太多,浪费自己的精力,有什么便叫什么。 赤狄之“赤”,是因为其人原本喜欢在面上,涂抹赤色,彩绘其容,以彰显其凶恶,故而得名。 不过等和诸夏往来密切后,赤狄也渐渐改了这风气。 而没有了那涂面,赤狄看上去,和诸夏之人,其实没什么不同。 因此在晋景公时,赤狄中的潞氏之主婴儿,还曾迎娶了晋景公的姐姐。 在民间,随着赤狄衰落四散,和诸夏之民婚姻的例子,也有不少。 只要“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也不琢磨着建国争霸,那诸夏其实也不会过于追究。 而白狄之“白”,却有些不同。 也许是其原本生活于诸夏西北的地区,其人肤色,相较诸夏之民,要白上许多。 且不是健康的白里透红,而是一种让人诧异的惨白。 日照之下,还不太清楚。 但在阴暗之地,诸夏白狄两两相望,对方的白肤,就有些显眼了。 当初那发现白狄踪迹的猎户,便是因此断定其来历,然后向西门豹举报,当地有一伙不明踪迹的戎狄出没! 谁让西门豹此前颁布了法令,说只要有利于诸夏打击戎狄,增加邺县的奴隶储备,便可以给予赏赐呢? 白狄啊白狄, 邺县之民无钱,苦甚,只能借你人头一用了。 听了西门豹的话,那几人哑口无言。 所以说,这次双方的碰面,是全然的巧合—— 西门豹这边,只是简单猜到了武城的谋划,并且打算主动出击,以防不测。 就算不能遇见白狄,通过一番武装巡查,彰显力量,也能震慑对方,让其绕开邺县。 但因为行动太迅速,便和才行动起来的白狄,正好撞到了一起。 甚至西门豹还理直气壮,“诸夏听闻戎狄的消息,本来就该兴致勃勃的出击,难道还要占卜吉时吗?” 打你就打你, 不用讲究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只要听闻戎狄的踪迹,就会自动触发诸夏的攻击! 当然,如果打不过,或者发现蛮夷有些实力,华夏族骨子里的务实就会觉醒,然后道德底线便会灵活起来。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周初的情况了,诸夏面对戎狄,很多时候,也不会再退让。 …… 白狄沉默了一阵后,突然说道,“我们祖先说,从秦国往西去,那里的人比我们还要白。” 西门豹心想:你们已经白得不同于诸夏了,如果秦国以西的蛮夷还白一些,岂不就真成了游荡在世间的鬼魂? 不过他想起喜,又觉得:指不定比鬼魂还要可怕一些。 “秦西之地,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把他们拖下去,处置了!” 解释完了,西门豹便对卫士说道。 这几个戎狄若是不乱讲话,西门豹还会考虑留着他们的性命,充当奴隶。 但既然冒犯了诸夏,还说自己“不讲周礼”,那西门豹就留他们不得了! 只是可惜, 这趟并没有抓住太多白狄。 如果邺县人口再多一些,他又何必顾忌,武城有可能的偷袭呢? 想到这里,西门豹遗憾的叹了口气。 而等到他率领队伍回城后,还没来得及和刘平询问城中之事,鬼神又上门拜访。 “为什么没有越过界线,去武城那边,继续攻击白狄呢?” 西门豹由此可知,鬼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行动。 “因为担心赵国。” “哈!”何博笑出了声,随后把自己在武城看到的情况,告诉给了西门豹。 西门豹顿时后悔起来。 “我和这样的人比划智谋,实在是不应该啊!” 要是知道这情况,直接追着白狄跑到武城去,西门豹指不定还能用大义逼迫一下武公。 起码故意驱赶戎狄去祸害邻国的事,不符合魏国提倡的“三晋之好”。 消息传给国君,又可以拿出来,压一压赵国。 “谨慎一些,还是好的。”何博笑道,“如果那位武公的才智再高一点,也许你我,就要在漳水之中见面了。” 西门豹唏嘘,“我的脾气的确有些急躁,遇到大事,虽然知道应该警惕,却总忍不住去做。” 当初扔巫婆到水里,便是西门豹个性的显露。 这样的性格, 控制得当,便是果断坚毅,可以震慑一些阴谋小人。 但若是过于上头,就容易堕入他人所设的陷阱中了。 这也是西门豹说自己不善军事的原因之一。 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 一旦不小心,就要连累国家, 因此要万分慎重。 当年被白狄所俘的晋将观虎,便是因为大意,成为了晋国的耻辱。 何博点点头,又道,“城中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动手呢?” 西门豹说,“我原本是想借白狄之事,试一试他们对邺县的忠诚。” “但他们显然并无太多心意,我也只好忍痛,将其去之了。” “我请求刘公,在城中之时,注意他们的动向。” 若是不仅不愿出钱,连防守城邑都不上心,那过两日,西门豹就要替他们写《告土伯书》了。 因为忠诚不绝对, 就是绝对不忠诚! 西门豹不能在邺县这么重要的地方,留下一些可能通敌卖国的虫豸! 何况,处置这些人,也是和鬼神早就说好的。 何博只道,“安稳久了,他们忘了你当初扔人的风采了。” 记吃不记打, 这是太多人的通病。 而西门豹来到邺县后,做的事情太多,每次出去抓野人戎狄,也都要他们出一些钱,这让城中富户们,有些高估自己的地位。 却没想过,抓来的奴隶,西门豹会直接分给他们一些,以为酬劳,各家的财富,也因此增长了一些。 当然, 也有部分何博的原因。 鬼神不再找上他们,在梦中给他们惩罚,自然给了这些人“此事揭过”的错觉,认为只要祭祀得好,确保庙宇之前香火不断,鬼神还要庇护他们。 因此,西门豹这“河伯代言人”的危险性,在他们眼中,也降低了一些。 大家都是侍奉鬼神的人, 怎么可能互相攻伐呢? “好了,既然武城和邺县,没有出现大事,那我也不用太担忧了。” 何博这次出来暗中观察,就是因为西门豹之前提过的,对赵国的担心。 毕竟目前为止,邺县是他香火的最大来源。 他和西门豹的私交,也值得鬼神多往这边看上两眼。 如今无事,他就又要去皋狼之地,继续刷进度了。 (本章完) 第48章 皋狼之地 第48章 皋狼之地 何博同西门豹告别,便来到了皋狼之地,润回关河水中,趴在水里晒太阳,舒服的半睡半醒。 原本, 应当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人打扰,等到香火抵消殆尽,何博自己就会返回,或去铜鞮游山,或去平阳玩水。 如果心思浮动了,就润到黄河那儿去,挨上母亲河的两巴掌,再精神抖擞的滚回漳水中,开始冷静的学习当世的各类文章典籍。 直到,突然有一支箭矢,朝着何博射来,落在他的脚边。 然后,何博就听到有人在说,“啊,好大的乌龟!” “……” 何博心下顿时无奈起来。 他这次仗着皋狼之地偏僻,便突发奇想,变成了一只乌龟的模样,趴在河岸边的青草地上晒太阳,偶尔还会嘴贱的,啃两口旁边的青草芦苇。 虽然他也无法真正吃下去这些东西,但角色扮演,主要的就是要沉浸进去。 谁知道,第一次变成这般模样,却是被人撞见了。 这种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外向一次,却被现实伤害的从此自闭。 何博有些懒洋洋的抬起了他此时不可言说的头,想趁着人还没来,就爬回河里,悄无声息的润走,离开这个令龟尴尬的地方。 但他听到人声越来越近,还再说,“看,那个大乌龟跑的好快!” “它的腿好肥啊!” “龟甲都装不下它的肉!” 何博因此停了下来,不再行动。 他没有变幻回人形,只是慢慢的转过身子,看向来人。 他倒要看看, 是谁这么不会说话! 只见有一个少年,正率领着自己的侍从卫士,兴奋的朝何博这边跑过来。 “你这个小子!” “说话怎么这么无礼呢!” 何博怒斥他。 “啊?” “这乌龟还会说话?” 少年顿时停住了脚步,一脸震惊,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何博拍了拍地,便从河中卷出一道水流,直接拍在了少年脸上。 冲击的力道很大,在这炎热的时节,给了少年猛浇一头凉水。 少年“呸呸”两声,抓着自己被冲散的头发,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最后再看向何博变幻的大乌龟。 …… 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少年的侍从不如他跑得快,此时却也赶了过来,将之前一切目睹。 他们当即反应过来,这怕是传说中的神龟。 而且能掌控水流,那只怕杀死他们,也是轻易的。 然后, 他们也“扑通”一声,齐齐跪下。 对于鬼神, 此时大部分的人,思想都是较为朴素的。 有没有鬼神存在且不提, 且先信一信。 至于信了之后,身为信徒的自己要付出什么,那之后再和鬼神谈谈。 若是谈不拢,那就一拍两散。 像邺县之前的情况,也是因着漳水长期稳定,不曾泛滥,给了当地乡民一种,“我们和河伯谈拢了”的错觉,这才对巫婆忍让多年。 而得益于这种务实的迷信主义,虽然此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但一旦撞上了,大家的接受速度也很快。 不至于像后世的学者们,出现一副“天塌了我疯了”的表情。 而对于“龟”。 从上古之时,便有不少相关传说,认为这种长寿之种,有奇异的能力。 所以,祭司们常常用龟甲来占卜,认为这样可以更好的和鬼神交流。 如果得到了一只大乌龟,那更是要将之供奉起来,以示对“鬼神恩赐”的重视。 春秋之时,鲁国的贤人,司寇臧文仲从蔡地得到了一个大乌龟,于是特意修建了天子规格的居所,给它居住,还被孔子批评了一顿,指责他身为“司寇”,却不遵循周礼。 这也是少年一行,远远瞧见正在晒太阳的何博时,那么兴奋的原因。 少年还因此对自己的侍从说,“我刚刚被分封到这里,就遇到了这么大的吉兆,可见是祖先庇护。”“如果把这个吉兆献给父亲,他应该会愿意称侯的!” 然后,他就搭弓射箭了。 可惜当时何博躺的舒服,皋狼之地的进度还在刷着,并不为他所掌控,这才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 …… “还请神龟不要计较公子的冒犯!” 侍从之中,最为年长稳重的在长久伏地告罪后,小心翼翼的请求道。 何博还没有变回人形。 因为他已经在丢脸了,但不想再丢下去。 既然伪装了,那就要坚持到底! “他的话很是无礼,让我听了不高兴。”何博对他们说道。 少年梗着脖子,有些不服,“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没有,但回嘴的胆子还在。 少年指着何博突出龟甲的腿肉,“甲壳已经包不住了!” “龟甲上的纹路,也撑得比一般的乌龟大!” 何博仰起头,“这是我神异的体现!” “你见过一般的龟,有这样的大吗?” 少年一愣,然后就搓手,“这、这还真没见过!” 何博于是谴责他,“看到不了解的事物,就胡乱指责,这还不是无礼吗?” “我看你富贵的样子,应该是一位公子,为什么不懂这样的道理?” 少年被乌龟骂了一顿,脸色凄凄的,又趴到地上,借着叩拜的姿势,自闭去了。 他的侍从替他道歉,“这的确是我们的过错。” “等到涅城修筑好后,我们愿在城中修建宫室,供奉神龟。” “嗯?” 听到这话,何博对他们询问起来,“筑城?” 于是,对方解释起自己的来历。 “我们是受封于皋狼之地的公族。” “这位是公子朝。” 侍从指着少年说道。 少年这时候又抬起头,骄傲的说道,“我父亲已经成为赵国国君了,我以后会继承赵国的君位!” 侍从下意识的反驳,“公子,还请不要说这样僭越的话!” 今年暮春的时候,建立赵国的赵侯籍生了病,并且迅速恶化起来,眼看药石无医了。 但他的太子章,还十分年幼,无法承担起国君的重任—— 或者说,若赵国此时建立多年,根基稳固,幼主继位,也并无不可。 但赵国此时正式建国才三年,强敌环绕,晋室的宗庙也还存在,如果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成为国君,对赵国来说,十分危险。 于是无奈的赵籍在群臣的要求下,临死前将国政托付给了自己的弟弟公子怀。 公子怀是一位贤明的人,他在兄长去世后,声明自己虽然在兄长和群臣的信任下,成为了赵氏的长者,但不会窃居国君之位。 只要太子章长大,他就要归政于他。 如果自己去世,谥不会称“侯”,只会效仿立国之前的赵氏家主一样,称“某子”而已。 其他人因此而赞叹公子怀的贤明友爱,认为他是第二个“襄子”。 赵襄子赵毋恤,是赵氏最有能力的家主之一,奠定了赵氏建国的基础。 其因为自己的继承权,是父亲废了嫡长兄赵伯鲁而得,因此愧疚,于是将伯鲁之子浣立为继任者。 而赵浣,是为赵献侯,也就是赵侯籍的父亲。 于是,在第一任赵君去世后,赵国并没有因此动乱,权力在一片祥和中,得到了交接。 只有赵怀的儿子,年少的公子朝因此不满。 因为在他看来, 既然自己父亲掌握了国政,那称君做侯,又有什么关系呢? 父亲不愿意进步, 他这个儿子,又怎么更进一步呢! 公子朝因此和父亲赵怀起了矛盾。 最后,他便被分封到了皋狼。 此地原本的小城,或者说军事要塞涅,就成了他的封地。 感谢书友b叔的理智、惜哉叁载,20240919170706286、又是一年夏至的月票! (本章完) 第49章 公子朝 第49章 公子朝 皋狼这个地方, 从根源来说,称得上是赵氏一族的兴盛之地。 赵氏的祖先,原本是商朝的大臣蜚蠊之子季胜,和秦国的祖先恶来是兄弟,双方都源于嬴姓。 只是武王伐纣,商朝幕落,两兄弟的后人也因此四散。 其后,周穆王时,嬴姓的造父为天子驾车,因为技术很好,还曾在平定徐偃王时,立下了大功劳,得到了天子的赞赏,于是便被封在了赵城,子孙后代得以冠“赵”氏称号。 不过,为周天子驾车这件事,在西周之时,也是一项人人渴求的美差,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和天子同乘一车,为其掌握方向的。 造父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便是因为他的祖父孟增,在此之前,已经因为博学多才,得到了周成王的宠信,并且被封在了皋狼。 而正是从孟增这代起,原本属于“前朝余孽”的季胜后人,才重新回到贵族的行列,有了自己的封邑。 虽然皋狼很小很偏僻,但到底是给了家族一个新的起点。 从皋狼开始经营,这才有了后面受封大城“赵”的可能,这才有了赵氏如今的辉煌。 当初智伯强势,便曾以向赵魏韩三家索取土地的方式,彰显自己的强大,和三家的臣服。 其向赵氏索要的,便是蔡和皋狼之地。 最后赵襄子严词拒绝,并策反了魏韩,三家联手,这才将智伯打败。 只是,无论意义再怎么重大, 也改变不了此时皋狼之地,没有丝毫繁华之气的本质。 周天子都抛弃他成周之地几百年了,难道他赵氏还放不下皋狼这个地方吗? 所以, 公子朝虽然在初受封时,被“宅皋狼”忽悠的晕头转向,认为这是父亲在学那“曲沃代翼”的大计划,但在来的路上,到底是有些认清现实了。 没办法, 皋狼荒凉, 几百年前的皋狼城,此时早已不见踪影,那个原本修筑的小城,远比不上中牟宽阔热闹。 虽然此时的赵国执政,公子朝封父亲赵怀在将人分封出来的时候,派了人过来,要为其子扩修涅城,但仍旧让公子朝十分不满。 这修城得多长时间? 修好了, 是他在住? 还是他儿子在住? 于是一来到涅城,年轻气盛的公子朝连了解涅城情况的心思都没有,直接跑出来打猎,发泄郁气。 直到, 他遇到了幻化成大乌龟的何博。 激动之下,认为这是“天佑之”的象征,随即放箭,然后跪下。 …… “原来是个小公子啊!” 听完侍从的解释,何博昂着头,看着匍匐着的公子朝说道。 公子朝十分委屈,又抬头道,“我父亲的确做了国君,凭什么我不能做新太子呢?” “那个章,就知道在宫室之中,走鸡斗狗,远不如我!” 说完, 他又迅速缩了回去, 动作比何博此时的化身要快多了。 何博想说他“你跟自己七八岁的小堂弟计较什么”,却又懒得多提。 毕竟, 公子朝也是年少, 越跟他强调,就越容易钻牛角尖。 而比起赵国内部的小动荡,何博更多只是感慨,“魏斯竟然又熬走了一个。” 今年, 魏斯就已经在位四十六年了。 如今已经七十二岁。 在这样的时代,着实罕见。 而从其继位到如今,魏斯先后熬走了赵氏的襄子毋恤、献侯浣、最近才死不久,得到“烈”这个谥号的赵侯籍; 还有韩氏的康子虎、武子启章,如今韩国的国君,乃是韩武子的儿子虔。 可谓是一人活死了别人家的三代人。 而且据西门豹所说,魏斯在他出发至邺地之前,表现的仍旧颇有精力。 何博不由想:这位魏侯,可别在自己死之前,先把太子熬死了吧? 不过此时,直接将家族交给孙子的事,并不少见,只要魏太子击留下了子嗣,就不用太多担忧……不, 还是担忧一下的。 万一魏太子觉得,“天下岂有四十年的太子”呢? 一想到有这可能,何博就想去看热闹。 可惜, 他离不开漳水流域。 而听着神龟的感慨,公子朝封家臣们,也颇为尴尬。 毕竟, 他们心里也觉得,魏斯实在太能活了。 但有些话, 鬼神可以说, 他们却不行。 “好了,你们走吧!” 何博让他们说完了来意和赵国此时的动向,便开始赶人。 虽然公子朝再次探头,强调皋狼已经成了他的封地,但何博表示自己是关河水神,是不归他管的。 如果说话还这么无礼,以后就别想来河边取水了。 公子朝因此气的涨红了脸,直接在地上翻了个身,从跪趴在地上,变成仰躺。 “哼!” “我就不走!” 公子朝说,“在中牟,我父亲赶我走;在皋狼,一只会说人话的乌龟也要赶我走!” “难道我是神憎鬼厌的人吗?” 家臣侍从对任性的公子朝十分无奈,但当着鬼神的面,他们更加不敢随公子朝的意。 于是那老成的侍从一咬牙,对公子朝道,“对不住了,公子!” 他伸出手,气沉丹田的,就把公子朝扛了起来,然后对着何博躬身,“多谢神龟宽容,我等这就离开!” 很遗憾, 让鬼神看到这样的赵氏公子! 说完,他们就抓着人,艰难的跑远了。 何博心中,也放松了许多。 他想,以后是不能再心血来潮,变幻成奇怪的模样了。 虽然乌龟趴着晒太阳,实在舒服,但显露于人前,总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万一有人希望他能游到洛水里,带出一份洛书呢? 何博此时既到不了章山,也润不到黄河怀中,哪里就能做那为大禹背负洛书而出的神龟? “且先溜,且先溜!” “这香火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再留下去,就要被强行送客喽!” 扒拉着草地,何博慢悠悠的爬到了关河之中,随即便融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而公子朝被扛回涅城后,却是喊来一卫士,让他将自己在皋狼遇到神龟的事,转告给父亲赵怀。 虽然赵怀已经强调过许多次了, 但公子朝还是太想进步了。 主要是他年轻气盛,不愿意就这样错过机会。 家臣劝谏他,“《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何况鬼神?” “公子即便有心,也不用如此着急。” 赵怀能够成为执政,本就是和去世的兄长,以及群臣,做了一定交易的,发下了誓言的。 不然的话, 赵侯籍的兄弟这么多,凭什么让他来做执政呢? 不就是认为他足够贤明,不会贪恋侄子的君位吗? 公子朝在中牟时,便在家中大言不惭,惹得赵怀发怒,担忧会因为自己,而引起赵国内斗,从而要求公子朝来到皋狼之地。 现在,中牟那边好不容易完成了权力交接,赵怀也的确做到了自己承诺的事,虽然成了执政,也一直对太子章保持恭敬的态度。 结果转头,公子朝就说自己在皋狼这先祖发家之地,遇到了神龟? 这不是让才执政赵国不过一月的赵怀为难吗? 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他之前的誓言,只怕是要被人认为是惺惺作态了! (本章完) 第50章 黑陶罐 第50章 黑陶罐 “朝还是这么意气用事。” 中牟, 得到公子朝消息的赵怀发出一声叹息,对自己的夫人说道,“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如果将来还政给太子章,以执政的功劳,也可以使我这一脉富贵不衰。” “但如果因此引发夺位之争,一旦失败,只怕是难以回到赵国的。” 而且魏国在旁虎视眈眈, 太行群山之中,中山余孽还在不断行动着,意图复国。 这对赵国来说,都是忧患。 赵怀是个合格的赵氏族人,不愿意因自己的利益,而去危害国家。 更别说, “一只会说人话的神龟”? 这种故事, 赵怀这个年纪,已经不会信了。 “想来是朝还不死心。” 他夫人倒是不在意这些,“不年轻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他现在喊着要争位,只是被你执政之事激出来的,在皋狼之地待久一些,再等太子章培养起来,又能如何呢?” 赵怀一脉,本来是和国君之位无缘的。 因为按照赵籍“开国之君”的威望,谁也不可能挑战他的地位。 可谁让他死的早了呢? 赵怀因此被拥戴成为执政,实际上的新国君,也让一些家臣子嗣,心思浮动起来。 “且不提这个!” 赵怀心中为这权力纠纷担忧了些许,随即便转移到了国事之上。 赵籍才去世,韩国那边,便来信邀请魏赵两家,一同出击南方的楚国。 赵怀需要用这件事,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提高威望,因此重视。 至于他的儿子? 那还是先让他学会稳重再说吧! …… 何博那边, 尴尬的离开了关河之后,便突然收到了几份来自于邺县庙宇的书简。 他移动目光看去, 就见西门豹已经押着邺县原本的几位豪强,跪伏在河伯庙中,并宣读那已经承交给河伯的丝帛上,罗列出的罪名。 无非是“借名鬼神,欺压乡里”等等。 如果说真严重的,便是之前西门豹率士卒出去打击白狄时,这几家不仅没有按照县令的吩咐守好城邑,还在家中饮酒作乐了。 西门豹于是借口邀请他们来商议邺县治理的事,在宴会上直接命卫士,将之制服,扣押起来。 对此, 何博只能说,“果然肉食者鄙。” 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这就是邺县本地土豪的松弛感吗? “不过……等他们死后,鬼魂是直接来到漳水,还是等我去接引呢?” 对于这些土豪的下场,何博早有预料。 他更加关心,自己那黑黢黢的进度条,能否因此而蠕动起来。 虽然平阳那边, 有一群狐猪们乐于献身,替他宣扬威名,在凡人心中,塑造出“漳水河伯也能掌握人之生死”的印象,从而促进对应权能的掌握。 但随着时间推移,涨幅渐渐缓慢了起来。 那黑色的进度条已经有段时间,没有阴暗爬行过了,安静的停滞在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如果不是那黑条仍旧散发着一股“生前做牛马,死后做马牛”的沉重怨气,像香火云雾那般缭绕着进度条,何博还要以为,自己的金手指出问题了。 毕竟这么简陋, 有问题也是可能的。 正因如此, 何博才难得主动起来。 这鬼神的权柄,并不如山河那般容易获得。 想要掌控山川, 只需要何博往山中水里一趴,压制住山川本能的排斥,强行让它接受自己,就能让山川,变成何博的形状。 从此以后,水流山风,都随何博心意而动。 但若想涉及生死,就困难太多了,要何博主动做的事,也多了不少。 “我那几个罐子,你没有动吧?”何博对喜说道。 喜如今出了师,已经承担起了部分“龟丞相”的职责,时常为何博打理河伯府邸中的一些东西。 像从各地崇拜何博的庙宇中,收集来的祈愿书简,还有开辟出来的,可以种植真正食物的田地,都是喜在打理。 喜也常常怀着感恩的心,享受着死后的劳动快乐。 “是酿酱油的几个罐子?”喜说道。 自打做出了豆腐,并且将制作方法和工具,送给了西门豹助其推广后,何博便对研究吃食,为当今天下增添风味,有了不少动力。 太过于复杂的,或者还未曾出现在华夏大地上的,他无能为力。 但酿造酱油之事,在此时已经出现了前身。 那便是贵族才能享用的珍贵调味品之一——醢。 一种用肉末制作成的酱。 何博特意往来于漳河两岸繁华的城邑中,暗中观察那些贵族家中,厨子酿造醢的手法,寻思着应该和酱油的制法差不多,便将肉末换成了豆子,去发酵酿造,期待可以产出成品。 “不是那个,它还不到启封时候呢!” 何博道,“是我后面亲自安置的陶罐,上面画了老虎的画像。” 喜疑惑,“啊?那上面画的,原来是老虎吗?” 他一直以为那画的是猫呢! “河伯没有发话,我是不敢动的。” 何博摆了摆手,没有和他辩论自己的画技。 反正他从现在开始学,学个千八百年的,总可以进步,不必急于一时。 “没动就好。” “不然的话,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捞你呢!” 何博走到府邸的后室之中,几步之间,便景象大变。 毕竟河伯府邸是基于幻术而建立的,可以随心转换。 何博还愿意在这里走动,显示自己移动去了另外的房间,那是因为他勤劳好动。 他拿起面前出现的几个陶罐。 黑乎乎的外表,轻飘飘的手感,上面用白色的颜料,绘制着一张脸蛋圆圆的,表情很严肃的虎脸。 “……看上去也不太像猫啊,凭什么说我画的不行?” 何博捧着陶罐先看了看,随即嘀咕了两声。 好在他不纠结这个,只是摇晃起了罐子。 “不要摇了!” “不要摇了!” 陶罐之中,有惊恐的人声传出来。 “还请土伯放过我们吧!” “啊!” “是谁撞断了我的腿!” “是我……不过我的腰是谁踢的!” “我……呕!” 随着罐子的摇晃,里面的声音也更加复杂起来。 何博甚至可以听到,里面有人忍不住的开始头晕呕吐,但因为没办法立稳身体,只能随着罐子一块摇动,从而让自己的东西,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还好,还挺有精力的!” 何博放下手里的黑陶罐,又拿起了另一个,继续摇晃。 仍旧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哀嚎声传出来,还有一阵骨碌碌打滚的声音。 就像何博在里面装了好些弹珠。 没过多久,那声音逐渐变得粘稠浓浊起来,人声也不像之前那般大了。 “看来只要力量到了,掌握山川之后,我的确是可以尝试着开辟下所谓的阴间地府的。” 这几个罐子, 不就是何博权能再次扩张的体现么? 这里面装的, 可是何博从漳水附近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恶人鬼魂。 用他们做实验,折腾这样的拟人生物,何博可一点负担都没有。 感谢书友水果尖叫、20240807230323652、庄粉、20240618134051468、20230812192742330、付青主、阿蔓蔓、雷鸣天使、云希三寸、20200129150947220的月票!(*^@^*) 还有书友未知土豆的打赏!(*︶*) (本章完) 第51章 所谓地狱 第51章 所谓地狱 这些黑陶罐, 是何博用铜鞮山的土,混合了漳水,制作出来的。 因为随着“山神”权柄的深入融合,何博发现,除了能在虚假的河伯府邸中,开辟出一小片真实的田地外,他还隐隐约约,接触到了另一层幽闭的空间。 那空间和漳水之中,何博捏造出来的虚幻府邸有些类似,都是凡人看不见摸不着,但鬼神却可以感受、进入的存在。 只是和河伯府邸不同,其源头,并非来自于何博的捏造,自成一体,跟铜鞮山本身,联系的更加紧密—— 河伯府邸是何博的专属,他可以将之固定的放在漳水里,也能够把家随时搬到铜鞮水,或者其他河流之中。 就是在掌控其他河流之前,可能会因“违规建筑”被强拆,也就是了。 何博在铜鞮山中坐了坐,感应了一下,随后便沉入到了那个空间之中。 等到进入之后,感觉又是一变,联系仿佛更加密切了,仿佛回到了漳水之中。 那空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具体的方位,何博在里面行走,可以时上时下,时左时右。 虽然分不清方位,但根据感知,这空间大体是个圆形,并不是很大。 等他觉得只过了一会儿,探出头,看向正常的人间时,时辰也过去了许久。 看来时间流速,也是不一致的。 除此之外,那个黑色的进度条,也会随着进入其中,而黑的发亮,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黑色”。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了。 何博为了再次试探,又去周边找了些刚死的鬼魂来。 有人的, 也有不是人的。 但都是一被何博携带进入,放生到那黑空间里,他们就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消散了。 如果跟随在鬼神身边,却不会出现这样的事,甚至在何博丝毫不关心的情况下,只要为鬼神在这空间中,散发出来的浅淡光辉所笼罩,也不会持续消散。 只要鬼神光辉不减,其魂体会被慢慢补全,然后长久存在。 何博寻思着,觉得这可能和他“土伯”的权柄有联系。 自古以来,世人都讲究个入土为安。 哪怕后世,已经强制推行了火葬仪式,家属们也会为那个小罐子,寻找一块土地安葬。 顶多“阴宅”所占面积,和以前有所不同罢了。 所以在世人的概念中,“土地”和“死亡”,是互相构联的。 掌握接引死者权柄的鬼神,因此被叫做“土伯”,而不是“天伯”“树伯”之类的名字。 又之所以能够在黑色进度条加载完成之前,就出现这样的情况,便同他掌控了铜鞮山有关。 河流之水, 源于奇山峻岭, 或奔流进入大河湖海, 或流散蒸发于天地之间, 总的来说, 无论是从概念上,还是实际表现上,和“地下”的联系,并不密切。 而山本身, 却是从地下升起,抬升到地面之上的。 这也是为何此时朴素的鬼神传说中,许多人认为,阴间在地下,而某些山,则是其入口的缘故。 传说中的蒿里之境, 便是在泰山脚下。 只是眼下,进度条到底没有加载圆满,虽然“山神”和“土伯”这两种权柄相互碰撞,导致奇妙的反应提前出现了,但何博还是没办法完全掌控这奇妙空间。 因为里面实在空荡, 何博此时也没有能力将之改造,干脆退了出来,将其放置处理。 只是,鬼神在铜鞮山中游走的频率更高了。 何博在铜鞮山中上摸下摸,最后发现,以铜鞮之土、漳河之水为媒介,以自己目前有所接触的三种权柄为根基,可是临时制造出,类似于那黑空间的存在,提前运作起属于“土伯”的力量。 顶多就是跨界使用,法力和香火,消耗的都有些快,使用方法也十分单一。 而那被捏出来的空间,只有很小的一块地方, 对凡人来说,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 但对鬼魂来说,却是深不可测,而且哪怕其中毫无他物,待在里面的每时每刻,都如同行走在刀山火海之间,万分艰难苦痛。 毕竟是盗版货, 对鬼魂的破坏力,倒不至于像正版那样,一进去就被顷刻炼化了。 一个小黑陶罐,可以装七八个鬼魂。 炼化的时间也被延长到了三四天,正好能让其中的鬼魂,赶在这“法器”失效之前,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何博对此表示: 如果不是自己将这些鬼魂,装到了罐子里,它们一个晚上,就要消散了,还能存续这么久吗? 这说明什么? 鬼神仁善! 鬼魂应该感恩! 而被装到罐子里的鬼魂,也的确因此感激的时刻痛哭流涕,天天颂念鬼神之名。 “等会就把邺县的那几个装进去!”视察了下罐头密封情况,确保不会有鬼私自将自己放生到人间,最后悲惨消散后,何博便暗暗想到。 “文书准备了,鬼魂接引了,已经切实履行了土伯的职责。” “这应该能推动进度条动起来吧?” 黑条之所以出现, 是因为何博先做了符合“土伯”的事,然后才主动刷新出来的。 以此反推, 再用类似的手段,来促进进度条前行,并非不可能。 “不过,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何博看着自己当时,因为嫌弃陶罐全身都是黑的,从而模仿此时铜器上常见的兽首之纹画上去的“猛虎咆哮图”,心里想着。 鬼神, 特别是土伯这种十分神秘的鬼神, 还是要有一些威仪的。 于是, 就在西门豹宣布要处决那几个富户之时, 何博特意让喜过去,拿着类似于使者的节杖,去发挥下黑白无常的作用。 喜不明所以, 但他一向唯鬼神之令是从, 也就捧着节杖去了。 而等那几人授首之后,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竟然真的变成了鬼,还能保留意识在天地间活动,就发现早有一名无法被他人看见的老者,在旁边等候多时了。 “我是奉鬼神之命,来押送你们的。” 喜对他们介绍自己的来意。 那几个新鬼脸色大变。 他们在被行刑之前,可是亲眼看到,西门豹将他们的罪名罗列,焚烧送给了鬼神的。 现在使者到来,岂不是证明鬼神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所作所为,要行惩治? 怎么做人的时候要挨一刀, 死了变成鬼也得挨一刀? 这必须要跑啊! 于是,那几个新鬼企图逃跑。 但喜早就得了吩咐,用手里的节杖轻轻一摇,新鬼就被迫从了老鬼,跟着他轻飘飘的进入了漳水之中。 而一进入何博的地盘, 喜也不用再对他们进行强制了。 法力的禁锢一松开, 新鬼们本以为自己能重获自由,结果却是,又被一股宏伟之力,重新摁在了地上,不得抬头。 何博手边摊开着列出新鬼罪名的文书,看了看战战兢兢的对方,将其一生所做之事,一眼看尽,最后判处: “打入黑陶小地狱。” 新鬼颤颤巍巍的起身,不受控制的开始走向自己从未了解过的结局。 他们还想着说些自己曾虔诚供奉鬼神的话,但何博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仪式感很重要, 但效率也要保证! 于是新鬼们只能问老鬼喜,“黑陶地狱是什么地方?” 喜说,“我不知道。” “会很可怕吗?” “我不知道。” “还有再出来,和你见面的一天吗?” “我不知道。” 新鬼们悲愤起来,思及自己的下场,也不管言辞了,直接骂道,“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跟你真是白费口舌。” 喜十分不解,“我为什么要下地狱了解情况?” “我又没做什么恶事!” 连自己和他人的区别都分不清, 也难怪要受鬼神惩戒。 不过…… 黑陶地狱? 他还真没听鬼神说起过。 既然有黑, 那是否还有白、红呢? 喜也寻思起来。 只是没等他寻思明白,只押送这那几个新鬼走了一小段路,就有一黑洞从地上出现,将新鬼吞入后,再次消失。 喜留在原地,直面那黑黝黝洞口,给鬼带来的强大恐惧,魂体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另一边, 何博满意的看着,那原本加载了一半后,便不怎么动弹的黑色进度条,突然往前猛蹿了一截。 (本章完) 第52章 使者 第52章 使者 “国君的使者就要来了。” “等他到来之后,我会返回河东安邑,向国君汇报一年的政绩。” 当何博再次拜访西门豹的时候,后者突然对他如此说道。 何博问他,“那邺县该由何人主事呢?” 西门豹说,“我在临行之前,会做一些安排。” “此地的新任三老,是我选拔出来的贤人,游徼是我带来的亲信卫士,他们可以主持一个月的事务。” 去国都汇报自己的功绩, 快人快马, 乘船驾车, 加上途中转乘停留的时间, 来回一月有余。 西门豹从漳河乘船到黄河,再溯流而去,可以直接到达安邑。 “为何不从漳水走呢?” “我可以助你,直达铜鞮那边。” 西门豹说,“这也是好的。” “但我还是想先看下使者的态度。” 如果对方是个务实理智的人,那即便遇见了鬼神等奇异之事,也不会太过惊诧。 但若对方贪求, 那西门豹当初请求何博不要直接以鬼神法力,修好水渠的顾虑,就要再升起了。 东郡, 是魏国新得不久之地,也是魏国争霸中原的紧要之处。 派来这边视察当地官员、贵族的使者,通常是国君的信任之人,是可以在国君面前说些话的。 一旦真的遇到了“神迹”,又正好,这个国家的国君,因为年老而多疑多思着…… 那么, 使者带着述职的官员回到安邑,只需要向国君呈报这样的喜事就好, 而西门豹这边,就要考虑很多了。 “生死之间的恐惧,是常人难以克服的,你能够考虑到这些,才是贤人的做法。” 虽然春秋战国之时,没有太多关于“求仙”“求长生”的记载, 但后世君王,已经在这条道路上,奔跑出各种姿态了。 而人性, 从古至今,甚少改变。 虽然何博此时还出不得漳水流域,无法为远在安邑的魏侯赐福, 可万一为了寻求鬼神庇佑,延长寿命,魏国直接迁都来这边呢? 毕竟才建立没多久, 魏侯还是开国之君, 在这件事上,不会有太大阻力。 西门豹叹息了一声,忍不住回忆道,“魏侯是非常贤明的君主,特别是他年轻的时候。” 如果不是魏斯大刀阔斧的支持变法,又何来平民出身,官至一地之令的西门豹呢? 何博只能祝福他,“希望这次回到安邑,他还像过去那样贤能。” 然后他又说起了自己在皋狼之地的事。 “赵国的国君去世了。” “公子怀成为了执政。” 西门豹一惊,“这个我没有听说。” 他也没有询问鬼神,究竟为何知道这件事,只是推测,“想来公子怀并非篡逆上位的,不然武城那边,一定会有动作。” “是的。” 何博对他说道,“公子怀替太子执政,等其长大了,就会还政。” “这是个贤人。” 西门豹叹息一声,“赵国要好起来了。” 何博想到公子怀放生到皋狼的“犬子”,觉得这倒不一定。 他对西门豹问道,“使者大概什么时候到呢?” “还有几天。” “检阅你的政绩,要多久呢?” “也只要几天。” “那我应该是可以为你送行的。”何博算了下他还在酿的酱油,正好可以踩着点,送给西门豹。 …… 过了几天, 安邑的使者果然到来。 西门豹出城迎接,并且陪同他在邺县走了几圈,视察了水渠和田地,以及那些正在当牛马的戎狄。 使者因此赞叹他,“邺令真是善于治理。” “一年不到,就将邺县治理成了这样!” “今年,邺县一定可以丰收吧!” 西门豹拱手道,“只是为国君尽忠罢了。” 然后,使者又随口问他,“我听说邺县这边,河伯十分灵验。” “是的,今年多赖河伯,得以风调雨顺。” “我想要去祭祀祂,邺令可以陪同吗?” “自无不可!” 于是,西门豹陪着使者来到庙宇。 使者让庙祝占卜了一下今年邺县的收成,得到的结果是“大吉”。随后,使者又让庙祝占卜魏国的情况,得到的结果是“中平”。 使者微微点头,对庙祝道,“再占卜一下国君的身体。” 最后,得到的结果也是“中平”。 对国家和已经上了年岁的魏侯来说,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魏国初立,能稳住便是好事。 魏侯年迈,不生病便是好事。 但使者却让庙祝退了出去,转身借机责备西门豹,“为什么邺县大吉,国家和君主却平平呢?” “我在来的路上就听人说,邺令可以和漳水河伯通灵,是不是你在鬼神面前,只祈求了自己的政绩,而不为国家和君主祈祷呢?” 西门豹只能拱手谦卑的回道,“没有这样的事。” “鬼神的决定,岂是我这样的凡人可以影响的呢?” 使者又责问他,“鬼神庇护了邺县,那当初为鬼神修建庙宇的人,又在哪里?” “因为他们违背了鬼神的意思,也不用心魏国的事务,被我处死了。” 使者还在问,“呵,他们为鬼神修建了庙宇,难道还不够虔诚吗?” “你当着鬼神的面,都能如此讲话,可见你面对国君,也不会说真话!” 使者一改之前的和善,变得言辞凿凿的逼迫起来。 不过转而,他又得意洋洋的表示,“若你知道些道理,我在国君面前,不会说你的罪过。” 西门豹诧异道,“我是周孔的弟子,难道还有什么道理不懂吗?” “你想向我索贿,用各种理由来逼迫我,可惜我没有额外的钱财,来满足你的心意!” 使者恼怒,“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在杀了那几家富户之后,将他们的钱财拿走了!” “我留下了用来抚恤他们家中老幼和妻子的钱财,多余的,要么散给邺县被他们伤害的乡民,要么就是用去修渠练兵了!” 使者不信,直接说道,“你不要再狡辩了,你在邺县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没有钱财?” “现在庙宇狭小,只有你我在这里,有什么话,不会有他人知道!” 西门豹哼了一声,“我怎么会能因为你这样的小人,欺骗心中的仁义和鬼神呢?” “这样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又怎么叫无他者知道?” 使者恼怒,就要威胁西门豹,如果不给他贿赂,便要返回安邑,对魏侯说西门豹的坏话。 结果就在这时, 已经闭门的庙宇中,忽然掀起了一阵风,高坐在台上的神像发出来微微响动。 使者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震惊的转过身去,看向神像。 描绘上色彩,被香火缭绕了数月的神像,面目已经不如最初时的深刻清晰了。 匠人刚刚做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何博的俊逸,但当色彩涂抹上去后,就更加显露出鬼神的威严和不可直视来。 此时此刻, 它没有动, 也没有响。 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使者捂着胸口,有些心烦意乱,又想把怒气撒到西门豹身上。 他决定了, 之前预估的钱还不够! 得翻倍, 多多的翻倍! 但当他再一开口时,却觉得口舌突然麻木,脸上传来绵延不绝的刺痛。 庙宇里诡异的风吹的更加重了。 “呃……” 使者张开了口,合不上去,啊啊的想要去抓西门豹的袖子,问他自己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结果一伸手,他便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手脚抽搐起来。 口舌不能再言, 身体不能再动。 于是,西门豹推开门,呼唤使者带来的侍从。 “不好!” “使者忽然惊厥了!” 他和侍从一同扶起使者,然后让人背着,去外面宽阔明朗处,寻求医者医治。 西门豹特意走慢了一些,脸色颓唐着。 何博在他旁边现身,对他说道,“你的担忧成真了。” “是的,还好鬼神并没有直接出面。” 西门豹对何博躬身行礼,“不然我就要成为君主面前的佞臣了。” 虽然使者遇到这样的事,必然还会联想到鬼神。 但何博又没有切实给过他一巴掌,他只能去私下猜测鬼神的态度,也不敢直接将西门豹推到国君面前,逼迫他去祈求鬼神,给予国君恩赐。 毕竟, 一切又没有实证。 正如使者刚刚说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并无他人! “会好吗?”西门豹问。 “他不敬鬼神,以后可以正常行动,但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了!” 何博拢着手,让西门豹赶紧追上去看热闹,嘴里发出一声轻笑。 感谢书友哇喔是可乐、神级问题宅男、陌英、160710155741468、奥西里龙、姬飞浩、20210324140355801、蓝月当空阴皇图、老不死的虫子、痘鱼、b叔的理智、规矩匹夫、俗人金不换的月票!(*^@^*) 还有书友哇喔是可乐的打赏!(*︶*) (本章完) 第53章 西门豹离去 第53章 西门豹离去 使者突然发病, 无法言语了。 好在之前的巡视已经完成,相关的文书已经写好,可以呈送给国君观看。 而为了让使者治好这突如其来的怪病,西门豹便决定,提前几日出发,前往安邑。 他将自己在邺县的事务安排给信得过的人,然后带上渔,就要乘船出发。 “真的不从铜鞮那边走吗?” 何博前来为西门豹送行。 “不了,不然只怕使者还没有回到安邑,就要心惊而死了。” 西门豹捻须笑道。 使者受风惊厥之后,虽然恢复了行动能力,没有偏枯,但口齿是说不出话了。 因为是在庙宇中突然出的事,使者自己也觉得,那风来的诡异,便对鬼神深感恐惧起来。 初时,他还想胁迫西门豹,让他在鬼神面前,为自己祈祷一番,恢复正常。 但因为只能“阿巴阿巴”了,西门豹就当作自己听不懂,完全没有搭理对方。 后面使者认清了现实,祈求起了西门豹,他也只能说,“这是鬼神的惩处,我又能如何呢?” 使者不敢去找鬼神请求原谅,还担心,只是因为一点“口舌冒犯”,就如此严惩自己的鬼神,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心中更加惶恐。 如果从漳水乘船而去铜鞮,让他知道,即便上了船,离开了邺县,还有鬼神一路送行,只怕使者就要自己吓死自己了。 于是, 何博也没有再强求。 他拿出一个陶罐,递给西门豹,“我用豆子酿制的酱,你可以拿去,说是邺地的特产。” “安邑是国都,应该能卖不少吧?” 西门豹收下罐子,“鬼神对经营之道,也有想法吗?” “没有,只是对吃食有些兴趣。” 西门豹于是笑道,“既然如此,这应该是人间美味。” 何博却道,“这个不敢保证。” “我还没有让其他人尝过。” 西门豹的笑容微微停滞。 所以说,他是第一个吃这罐子里东西的人? “会死吗?” “包活的。” “会吃坏肚子?” “这个不敢保证。” 何博理直气壮。 西门豹只能发出一阵无奈的笑,然后登上船只。 临行之前,他忽然对何博说道,“记得初次相会,河伯曾说我会做魏国的大夫。” “是的。” 西门豹迎面吹着微微的风,背身走进船仓里面,留下一句感慨, “那就多谢鬼神的祝福了。” 魏国会怎么样, 他心目中那贤明的君主,是否同《诗经》上说的那样,“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些,都要等他回到安邑,面见国君后,才能有个定论了。 …… 而在西门豹走后,何博失去了一个骚扰的对象,平日里主要忙活的事,便成了从漳河两岸收集鬼魂,用主观能动性,推动黑色进度条的加载。 同时,还要继续坚持在关河之中,润来润去,将关河能够像铜鞮水一样,对何博表示臣服,最后变成他的形状。 前者, 倒是没什么。 毕竟人死之后究竟如何,这世间谁也说不出个具体的来,而鬼神也只有一位。 何博说他做的小罐子是“地狱”,那自然就是货真价实的地狱。 等到黑条加载满了,将铜鞮山中那疑似亚空间的地方开发起来,何博直接将之命名“蒿里”,又有谁能质疑他呢? 只是后者, 就有些不好了。 公子朝把自己遇到神龟的吉兆传回中牟,不仅没有得到父亲的赞许,还被赵怀训斥了一顿,认为这是他捏造谎言,意图不轨,要求他早日认清现实—— 国君之位, 只会是太子章的。 如果因为他们父子而引起动荡,使得中山余孽、魏、韩一同发难,那他们就是赵氏的罪人! 公子朝更加气愤,觉得自己的真话,都被父亲怀疑,双方之间已经没有原本的感情了! 他父亲赵怀在成为执政后,就将太子章当成了他的孩子,而不是自己! 然后, 气闷的公子朝每天都来到关河附近游荡,希望能够再遇见那神龟,得到鬼神的重视,做出一番事业。 如果父亲知道他真的遇见了鬼神, 难道不会后悔吗? 怀着这样的心思, 公子朝为自己定下了目标。 何博也因此,时常能在关河沿岸,看到疑似无家可归少年郎的公子朝。 他平时就会在关河中下游的地方晒太阳,倒是和公子朝的活动范围,重合了不少。 毕竟关河对何博的排斥大, 即便有香火环绕,但越是深入,就越是狭窄艰难,消耗香火的速度,也越发的快。 而且越凑近关河源头的八赋岭,那山河一同挤压的力道,也让何博有些承受不起。 香火积攒的再多,但只要到了那山河同心协力的上流处,免不了抖擞一下,全都交代出去了。 一下子就被榨了个干净。 所以何博一般不会跑到上游。 何况上游崎岖,草木既不茂盛,也不如平坦的中下游好晒太阳,欣赏风景。 好在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何博不会再因为地处偏僻,而随意的显露身形,常常是隐身敛息,安静的趴在某处。 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没有再被公子朝发现过。 但何博见他如此执着,连家臣的劝谏都不听,也是生出了两分好奇。 …… “为什么要一直找我呢?” 为了防止再次丢脸,何博仍旧采用了“神龟”的面相。 公子朝见到自己寻找的神龟从河中浮现出来,十分惊喜。 但他还是先取出了自己准备许久但一直没用上过的笠帽戴上,防备着神龟再次吐他一脸的水。 “你这么神异,我想多看看,替你宣扬威名,难道不好吗?” “我不需要你来替我宣扬。”何博趴在水里,轻轻的波动着水流,顺爪摁住一条游鱼,“饮用河水的人,自然会感念我的恩德。” 虽然眼下, 关河还没有纳入何博的掌控, 但这也是迟早的事。 他提前宣称,也不用担心谁跳出来指责。 “鄙贱之人的话,哪有我让人信服呢?”公子朝又忍不住说起了自己的父亲,“我是赵国执政的儿子。” 何博觑他,“嘻,这次不说自己是国君之子了吗?” 公子朝因此而涨红了脸,胡乱为自己争辩, “我父亲执掌赵国,这是事实!” “我继承父亲的地位,这是合乎周礼的!” “……我改口是因为遵循父亲的教导,而不是自降身份!” 何博看他争辩的模样,被逗笑了,觉得空气都变得快活起来。 (本章完) 第54章 废人公子朝 第54章 废人公子朝 “你的卫士呢?”何博问他。 公子朝说,“我让他们去其他地方了!” “天天跟着,烦都烦死了!” 何博“哦”了一下,心想这小子独自荒野游荡,也是胆子够大的。 然后,他又问,“现在找到神龟了,你打算干什么?” 公子朝兴奋起来,搓手道,“我打算请你回涅城去!” “正好在扩建城池,我让人顺便修一座宫殿,用来养……不对,是祭祀你!” “如果我不肯,你会带着人抓我去?” 公子朝脸一垮,那股兴奋劲儿也没了,“怎么可能呢,又打不过你!” 不说别的, 何博给每人滋一脸水,就足够滋的人晕头转向了。 何况, 凡人又哪来的胆子,真的对鬼神动手? 皋狼之地偏僻,民风属于邺县和铜鞮的杂交型—— 既迷信,又奔放。 是带有浓厚狂野色彩的地方。 除去那座小小的涅城,有许多野人和戎狄,在皋狼之地快乐的生活着。 公子朝初来乍到,就说要去抓关河里的神龟,按照这里乡民的狂野姿态,指不定可以帮助他成为珍贵的祭祀原材料。 至于他是赵国的公族? 哼! 祭了就祭了, 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不要!” 何博针对公子朝的热情邀请,表示了明确拒绝。 “被人高高的供奉起来,一举一动都要受到要求……还不如让我继续曳尾于涂中呢!” 公子朝很不解,“高人一等,受人供奉,难道不好吗?” “我觉得很舒服啊!” “你觉得舒服,那是因为你没有明了坐在那里,应该付出的代价。” 何博问他,“你处理过一座城池的事务吗?” “有啊,涅城是我的封地!”公子朝自得起来。 这下,他倒是没有嫌弃涅城又破又小了。 “那涅城宽长几何?城里人口几何?储粮几何?田地耕作几何?丝织成布几何?” “若是灾荒,粮食减产,该如何处理?” “若是临近韩国来攻打,又该如何应对?” 公子朝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 他挥了挥手,慌张道,“这些都有其他人去处理!” “我只要饮酒作乐就好了,不是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叫处理过事务吗?” “晋国虽然已经被瓜分了,但晋侯还守着晋室的宗庙,不如哪天你去和他问问,为什么会有三家分晋的事?” 何博直接滋了他一脸水,让他清醒一点。 公子朝被喷的后退、跌倒,最后箕坐在地上摆烂。 笠帽不顶用,他干脆摘下来,抱在怀里。 “难道我很无能吗?”公子朝陷入了自我怀疑,但转而又自信起来,“这不可能啊!” “我父亲时常说,以我的才干,什么都不用做,一切就会好的!” 何博都快被他逗的弃壳出走了。 “你读过什么典籍吗?”他问公子朝。 “读过《诗》。” “背两首我听听。” “哦!” 公子朝清了清嗓子,就用三晋的韵调,唱起了《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这是情诗,你背一首颂扬天子的诗吧!” 虽然天子的权威已经衰落,但因为《诗》是贵族的必修课,念一念周颂还是可以的。 公子朝却不会了,“我对这些诗歌不是很懂,但可以再为你诵一篇《硕人》。” 《硕人》,是诗经中《卫风》的一篇,用词十分开放,直接颂扬女子的美貌,符合卫国的风气。 “……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吗?”何博注视了公子朝一会,突然问他。“是的,他十分疼爱我!”公子朝又开始自满。 于是, 何博感慨起来,“我知道为何公子怀一定要做个贤人,不肯贪图国君的位子了。” “有你这样的后代,他还追求什么呢?” 进步的动力, 也是分成很多种的。 如今的公子怀,品行得到了兄长的认可,地位得到了群臣的拥戴,名利已经足够了。 如果再进步,就得考虑自己是否能够承受的住失败的后果。 若子嗣得力,守得住位子,他也许会有“拼一把”的冲动。 但很显然, 公子朝不行。 还不如干干净净的退下来,成为赵氏守业的功臣,为自己的无能子孙保留富贵。 公子朝不明所以,只听出了他父亲之所以“贤”,是因为自己。 于是他反而高兴起来,“我就说了,我怎么可能无能呢?” 何博无语的瞥他一眼。 “你的卫士正在赶过来,你还是回城多读些书,多做些事吧!” 他说完,便化成一阵水流,随着关河流淌,回到了漳水之中。 …… 喜见到河伯,便上前汇报,“之前那几个黑色的陶罐破了。” “无妨,它们只是失灵崩解了,我等会就会处理的。” 何博对喜说道,“你不要去碰它,那对鬼魂来说,很有伤害。” 他用其他鬼魂实验过,罐子本身,因为掺杂了“土伯”的些许权能,对鬼魂的压制、破坏,十分厉害。 现在何博手下,只有喜一个牛马,自然要好好珍惜。 毕竟像喜这样,对生死没有太多执着的人,还是少见。 何博遇到的鬼魂之中,也有生前没有大恶的,但一见到鬼神,便免不了哀求他让自己能够长久存在。 如果何博答应,那鬼魂一多,他的法力便不够用了,到时候还是要放弃一些。 既给其生,又令其死, 何博不想做这样的取舍。 如果不答应,那生前没有大恶的,死后就要因为恐惧完全的消亡,而对鬼神造下口业。 少有的一些看淡生死之人,也不会强求鬼神携带自己一把,成为下一个“喜”,只是请求鬼神能够让自己抓紧最后的机会托梦给子孙,说完那些未尽之语。 等到交代完了自己的遗言,他们也就没有遗憾了。 何博因此,到现在也没有再给自己增添劳力。 有些事情, 还是等完全掌握了“土伯”权柄再仔细的做为好。 喜点点头,“我知道的!” 于是何博将在关河的事放到脑后,去了铜鞮山中,重新捏起了罐子,争取通过献祭更多的鬼魂,好早日取得完整的“土伯”权柄。 但关河那边,却也不能落下。 关河是浊漳水的北源,如果拿下这里,那漳水的三源流,便尽入何博掌控,之后也有利于他再去冲一冲发鸠山。 而且关河那边的水系也十分复杂。 关河源流出太岳山系的八赋岭,而后者又同为清漳水西源流出之地。 且关河流长,从八赋岭流出来后,又会途径虎头山—— 这山不仅险要,是军事重地,还同时是漳水、汾水和沁水的分水岭。 何博如果能够利用关河,将水流经过的周边山岭都收了……那到时候,统合黄河各大支流,裹挟附近群山,再一齐向着母亲河造反,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所以, 何博还是排除万难,在关河那边刷着存在感,让这条支流早日接受自己,弄出独属于关河的进度条来。 而了解到公子朝的本质只是个清澈愚蠢的公族后,何博偶尔会显露身形,同他玩耍。 反正西门豹还没有回来, 何博决定选择另一位有缘人,成为自己的日常伙伴。 只是在关河那边,何博是打算将“神龟”形态一用到底的,很多事情用爪子也不方便做了。 但有时候,既然选择了要脸,就要牺牲其他的东西。 不过神龟不方便,公子朝却是手脚麻利。 他和何博熟悉后,便命人用马车,装满了竹简,又来到关河边上。 “我反思了一下,我在读书上,的确不太用心,连你都比不过,也不如你好学。” 公子朝对何博说道,“所以,我打算当着你的面,多读一些典籍,让你做我的老师!” 感谢书友的支持!加更! (*︶*)卫国小记: 卫宣公通淫后母,新台纳媳(此女先和卫宣公生两子,后又嫁卫宣公庶子) 卫惠公攻打周天子 卫懿公宠爱仙鹤 (本章完) 第55章 公子朝的志向 第55章 公子朝的志向 浓夏, 关河旁边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树矗立着。 树下阴凉处, 公子朝让自己的侍从将成车的竹简搬下来,然后打开《诗》中的某篇,开始念诵。 何博仍旧趴在水里,清澈的河水和某人清澈的愚蠢,相互呼应。 他问公子朝,“为什么先读《诗》?” 公子朝理直气壮,“《诗》简单。” 一首诗也就那么几句,而理解其中含义,对公子朝来说也较为简单。 毕竟后世距离春秋战国太远了,读起这个时代的典籍,难免觉得诘屈聱牙。 但何博道,“《诗》哪里简单了?” “不读《诗》,无以言呐!” 《诗》,是西周时便编纂而成的典籍,后经过孔仲尼的删减重修,以为三百篇。 而在春秋战国之时,《诗》的存在感,简直无处不在。 因为要合乎周礼, 又因为诸夏之间多为姻亲,偏偏又多有政治纠葛, 所以使者往来间,言辞不能太过激烈,也无法太过直白,于是常常对颂《诗》中的篇章,来表明自己的心意,或是亲近,或是疏离。 在这个时代,如果想要做个合格的使者,不读《诗》,不懂《诗》,是绝对不行的。 公子朝“哦”了一下,说道,“我以前的老师,没有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你的老师不尽心。” “但我觉得他挺好啊,从来不要求我做什么。” 何博抬头看他,“父母为子女尽心,喜欢聘用严格的老师,为什么你的是这样?” 公子朝于是解释,“我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父亲迎娶继母不久,又去齐国做了质子,所以我是由继母扶养长大的。” 何博扒拉了一下水,“你母亲如今多大?有满三十吗?” “没有,她年轻貌美。” 赵怀在赵氏之中,是颇有地位的,但他的继室,并没有显赫的家族,嫁给赵怀的时候还十分年少。 继夫人只比公子朝大了十岁,但因为赵怀随后去了齐国,年纪轻轻的,又做了几年实际上的“寡妇”。 何博听了,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为什么公子朝会这么清澈愚蠢了。 他心里为公子朝叹息了一声,然后道:“我学的东西也不是很多,只能尽量和你说一些事迹和道理。” “你先将《诗》背下吧。” 何博向西门豹学了许久,以他的学习能力,《诗三百》早已背完,西门豹也为其解释了,每首诗的背景、含义,为何孔子当年删减了其他篇章,却将着三百首保留。 除此之外,还有《礼》、《春秋》、《左传》等,儒门弟子的必修典籍。 再加上后世各种信息,何博要想伪装成一位学识渊博的人,是十分简单的。 但何博也知道, 聪明人到哪里都是聪明人, 特别是马上就要到来的“百家争鸣”时代。 诸子百家和自己的差距,也只是差了那两千多年的经验罢了。 何博只是有后发优势,又怎么好因此真的认为,自己“智慧无双”了呢? 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不过, 让他指点一下在继母有意无意的溺爱放纵下,一事无成且娇横的公子朝,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涅城那边在热火朝天的扩修,涅城的主人“涅公”赵朝,却每天都要去关河边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河流念诵各种典籍—— 为了不让太多人来骚扰, 何博特意让自己只能被公子朝,以及他当初带着的侍从看见。 涅城的乡民们因此深感公子朝的“好学”,纷纷赞扬其“为了不被修城的动静干扰,特意跑到河边读书”的高雅做派。 原本,公子朝在初时的激情过去后又起了些怠惰的心思,但听到乡民们对自己朴素的赞扬后,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我在中牟的时候,并没有人这样称赞过我。” 公子朝就着此事,坐在关河边的大石头上,一边用清凉的河水冲脚,一边对何博说道。 他刚刚背了几首诗,吃了两块肉干,又趴在树阴下睡了一会,此时已经累了。 于是他自己宣布,现在应该休息了! “我的老师,还有我的母亲,都只让我想学就学,夸赞我活泼可爱。” “父亲从齐国回来后,初时还会考校我,后面便不再提此事,说话也和我母亲一样了。” 公子朝摆动了一下腿,在河面上踩出一个大大的水。 何博对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乡民是山野鄙人,所以讨厌他们的话呢!” 公子朝尴尬起来,想起自己之前在神龟面前的得意做派,“既然他们真心夸赞我,我又怎么能嫌弃呢?” 然后,他又有了新计划,“他们今天夸了我,以后等我学到了智慧,就将其传授给他们,让他们也能被其他城邑的人夸赞,这样可以吗?” 何博说,“你这是要学孔子有教无类啊!” “这是圣贤的志向!” 公子朝激动起来,“你说我可以做圣贤?” “父亲都没有说过我可以做这个!” 突然被神龟夸赞到这种程度,他看上去感动的都快落泪了。“……” 何博再次滋了他一脸水,让他冷静点,不要只挑着自己喜欢听的话去听。 公子朝被喷倒在石头上,差点滚到河水里,冷静了。 “你既然这么想了,那还不抓紧时间,多读一些书?” “你也不想今天没有故事听吧?”何博探出神龟的脑袋,眯着眼睛看公子朝。 “那等我读完今天的份,你该跟接着跟我讲,海里的大鱼了!” 公子朝顶着神龟刚刚喷他的一身水,湿身在石头上躺了一会,最后还是抵不住诱惑,翻身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取来马车上的竹简。 “行行行,今天给你讲黑白两色的大鱼!” 何博还做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别人的老师。 对于教导公子朝的事,他心中也是有些拿捏不准的。 好在公子朝本质不坏,只是多年以来的习惯,让他忍不住的摆出一副贵人的架子,还有明显的好逸恶劳。 何博于是和他做交换,让公子朝取来赵氏公族才能接触到的珍贵典籍,念给自己听,然后凭借记忆再整理到河伯府邸的书库之中。 而何博则会和从来没有走出过赵国范围的公子朝,讲些天地四方的奇妙景象。 虽然何博至今,还只能在漳水流域润来润去,但天下有些东西,可没有多大变化。 比如“天地浑圆如鸡子”,“九州之外还有大九州”,“大河流入的大海之中,又有何等的大鱼”等等。 公子朝听得津津有味,成功被何博钓成了一百斤的陆生翘嘴。 …… “既然天地这么大,我真想去看看!” 公子朝撑着膝盖,跪坐在河边憧憬着。 “不想着当国君了?” 何博仍旧泡在水里。 香火已经快消耗完了,所以今天的互相学习,也就快结束了。 公子朝迟疑起来,“其实,还是挺想的。” “如果可以学穆王就好了,我想去西方,看那里的人是不是比鬼还白,有没有西王母这样的鬼神存在。” 关于周穆王的传说,此时已经有了一定流传。 公子朝在国都的老师,平时就跟他多讲这些东西,不和他讲典籍道德。 因此, 公子朝只知道,周穆王是个很潇洒的人,是自己崇拜的先贤。 “那等你回来,赵国恐怕已经灭亡了。”何博对他说道。 “啊?” “我这么重要?” 公子朝震惊,一想到赵国没了自己就要毁灭,再次为自己感到感动。 在这一刻, 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背负成王的周公、辅佐商汤的伊尹……无数人等着他发号施令,一旦公子朝不说话,整个国家便要偏瘫了。 可是, 如果因为国家事务而滞留一地,他周游天下的梦想又该如何呢? 公子朝纠结起来。 最后,他露出一副艰难选择的样子,呲着牙说,“……那算了,大不了不和太子章争了!” “只要他给我足够的钱财,能让我周游天下,若我遇到危险,他能派兵救我就好了!” 想做旅行公子,也是需要钱财和力量支持的。 “你这可想的真美!” 何博因此笑话了他两句,随后消散身形,不再停留在关河之中。 而鬼神一离开,公子朝也在侍从的帮助,将书简收好,坐在马车上,返回涅城。 趴在车栻上看着身边草木不断随着车马的前进而后退,公子朝忽然对侍从说道,“我能不能把神龟说的东西,写成书呢?” 侍从顺着他的话道,“公子这样的年纪,就有著书的志向,实在是大贤!” 但公子朝想了想,又说,“罢了!” “神龟跟我讲的东西还有些少,等祂讲的多了,我再去把它们编成书。” “不过,如今天下流传的各地传说,还是有很多的。” “我要把它们都整理起来,然后再找父亲和太子章要来一些钱,就按着它们的话,去对应的地方看看,验证真假!” 他向后仰去,躺在车上的一堆竹简上,也不觉得被硌得慌,心里激动着。 也许是因为有了正经的志向, 公子朝心中,那因被父亲扔到皋狼之地的酸涩埋怨,也逐渐消散了。 感谢书友让我悔一次、看看h书也好、枯树与凤、姬飞浩、天降大米、访问者占位符、艾蕾什asuka、20200129150947220、20220331071429680的月票!(*︶*) (本章完) 第56章 西门豹归来 第56章 西门豹归来 一月时间转瞬即逝, 天气越发炎热起来。 虽然何博住在水里,没有太多感触,但在这样的时节,他比起之前,还是要更多的做些事的。 毕竟夏日期间,暴雨狂风总是来的很突然,会压倒田地中的庄稼,也会提升漳河的水位,引发夏汛。 而此时下雨的雨云,很多都是从海上飘过来的,不源于漳河,因此不受何博控制。 它们要按照天地间的法则落下,何博不能阻拦。 雨水落到漳水支流中,最后汇入主干,使得本就高涨的水位,再次窜升。 而且何博也能感觉到,随着夏汛逐渐到来,无数洪流涌入漳水中,他也慢慢变得有些易怒起来,时常坐立不安。 “这是天地的法则。” “我现在还无法完全摆脱。” 何博克制着心中那莫名的,企图横扫一切,化身洪流的怒意,坐在自己的府邸中,观看因夏季漳水中的狂浪,而不断卷起的漩涡。 “还好我还能约束住自己,不然这洪水,只怕要祸害不少地方。” 何博感受了下最近同样暴涨的香火,心想:自己的付出,到底是有收获的。 邺县的地势高些,即便没有何博调控,也不用担心会被暴涨的漳水淹过。 但建于漳水中下游平坦处的城邑,就需要何博的额外帮助了。 虽然,何博可以控制水流,狂奔向下,汇入黄河之中。 但猛涨的流水,总是免不了溢出一些。 对于夏季的漳水来说, 原来流淌的河道,变得狭小拥挤。 就像一只体型硕大的肥猫,硬是要把自己挤到小巧的纸箱子中。 虽然力道控制的巧妙,没有挤破纸箱,但身上的肥肉,难免会“淌”出一层来。 对于这些免不去的问题,何博会引导水流,尽量流向地下,或者流去人少偏僻之处。 当然, 这么辛苦的自我克制,何博也是要“昭告天下”,彰显自己威能,以换取更多香火的。 于是, 就在某地夏汛来临之前,便会有不少人,同时被“河伯托梦”,言说某时某刻,会下多少雨水,河水增加多少,如果有被波及的可能,尽快的向着高处躲避。 虽然在何博的控制下,不会出现淹没一城的事,但洪水之中,也不知道潜藏了多少脏东西。 人如果泡在洪水里,不小心沾染上了,就难免出现伤病,在这样的时代,随后就会病的一命呜呼了。 因为这样的事太过神异,被托梦的乡民们,基本都信了,趁着时间还有些,携带着家里的财物,跑上附近的高地,从而躲过一劫,保全了大半身家。 由此, 河伯的神名大为传播。 虽然之后涌现的狂热祭祀,又被鬼神托梦阻止了,但各地的河伯庙宇,却不断的修建起来,庙宇前用来传递祈愿的火焰,也仿佛燃烧不尽。 “这样一来,关河也能快些入手了。” 何博看了眼这几天才成功刷新出来的关河进度条,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想起,“西门豹也快回来了呢!” 虽然最近认识了公子朝,但何博并非喜新厌旧之人。 他还是记得,西门豹之前提到过的大致返回日子的。 他留在邺县的妻子,也时常去庙宇中询问鬼神:我的良人何时回来? “就是不知道走的是哪条路。” 这样的时节,从黄河乘船的话,只怕有不少危险。 西门豹返回时可不会有使者跟着,应该会选择乘车,穿过韩国,回到邺县的。 而等过了两日, 西门豹应着何博的猜测,来到了铜鞮。 何博在“看”到他出现在自己流域内的第一时间,便来到铜鞮,以示迎接。 但西门豹身形消瘦,神色萎靡,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下车,站在铜鞮水边落泪,见到何博出现,只是对他说,“国君的确是老了。” “我这次去见他,他听信了其他臣子的话,想要收回我的印信。” 西门豹还在安邑的时候, 便生活的十分简朴,对待魏侯身边的人,也没什么亲近,恪守君子的礼节。 这让很多近侍对西门豹没有好感。我是国君身边的人, 你怎么不来讨好我呢? 而邺令的地位,也有他人觊觎着。 毕竟邺县在魏国的布置中,有着重要作用。 有些自认有能力的贵族和官吏,觉得自己也有能力治理邺县,这样可以更好的获得魏侯赏识,宣扬自己的名声。 至于西门豹? 他只是侥幸获得了这个机会罢了。 于是,便有人贿赂起了国君身边的近侍,希望他们可以在国君面前说西门豹的坏话,让国君放弃他而改任自己。 等到西门豹离开安邑,去了邺县,距离遥远且消息传递的缓慢,近侍们收了钱财,便开始办事。 魏侯年迈,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意志坚定,用人不疑。 不断有人在他面前说着西门豹的坏话,初时不觉得如何,久了便有些动摇。 而等到西门豹和使者回到安邑后,也让魏侯惊疑不定起来—— 他派出去的使者,都是可用可信之人,身体也足够健壮。 毕竟若是身体虚弱,又如何能走过那么长的路程,去魏国各地检查官员政绩呢? 怎么去得时候好好的? 从邺县回来,就变成了哑巴? 近侍因此更加污蔑西门豹。 于是魏侯在接见了西门豹后,对他呈现上的政绩文书,并不全然相信,并想着换一个自己更加信任的人去。 西门豹因此伏地谢罪,流着泪说,“辜负了国君的信任,我实在该死!” “我过去不知道如何治理邺县,现在知道了,请国君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再治不好,愿意接受死刑。” 看着自己去年还信任着的臣子,今年便因为失去自己的宠信而惶恐落泪,魏侯心中再次动摇起来。 他抬起自己苍老的,布满斑纹的手,让西门豹站起来,决定再给他一年机会。 西门豹得以回到邺县,继续担任邺令。 但是不同于他初次上任时的意气风发,再次走上前往邺县的道路时,西门豹心中只有苦涩。 何博劝慰他,“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是古人总结出来的道理,这世上的许多人和事,难免如此。” “善始善终,已经是圣贤了。” 西门豹点点头,“我知道这样的道理,也知道国君老迈,很难再有过去的精明睿智。” “只是知道归知道,心中难免会有其他的感情。” 提拔了许多平民,甚至还任用了戎狄出身之人的魏侯, 主导了改革变法,锐意进取的魏侯, 完成了三家分晋伟业,从大夫列为诸侯的魏侯…… 他终于老了, 到了听信谗言,下不了决定,甚至反复无常的年纪。 曾经的魏侯, 是西门豹梦想中的君主,是西门豹认为的,符合儒家要求的“圣王”。 但现在, 西门豹的梦想破灭了。 他虽然早有预料, 却在亲眼见证的时候,仍旧很悲伤。 “无妨!” 何博静静的等西门豹流完了泪,情绪缓和后,对他说道,“若是你死后,来到我的身边侍奉,绝对不会再遇见这样的事。” 老迈昏庸? 鬼神哪里会老呢? 到那个时候,何博不随着岁月流逝,而对世间的一切越来越淡漠,就是好事了! 西门豹听到这话,由此开怀起来,和鬼神玩笑道,“天命是很难预料的。” “我只能尽力,让自己能够埋葬在漳水边上了。” 何博祝福他,“最好是寿终正寝。” “坟茔也要建在高些的地方,不然哪天你冒犯到了鬼神,鬼神会生气的用水去淹没它的。” 西门豹哈哈笑了,“理当如此!” (本章完) 第57章 日间 第57章 日间 西门豹返回邺县, 和刘氏迁居的路线,是一样的。 先是乘着车马,穿过韩国,来到铜鞮。 然后再从铜鞮乘船而下,直达邺地。 只是临时找来的船只不大,渔等人便请河伯先送回西门豹,自己去寻找来更大的船,然后再返程。 而就在这样洪水泛滥的时节, 许多乡民会登高望远,观察水流会不会溢到自己所居住的城邑,淹没了自家的田地房屋。 哪怕有鬼神托梦,但这种事,到底还是要眼见为实才放心。 因此, 他们得以见到, 西门豹坐在一艘小船上,身处洪流之中,却岿然不动,神情怡然自得。 裹挟着船只前进的水流,也在他附近显得极为温顺,不曾卷翻这小船,只是稳稳当当的,高高举着船和人,流向远处。 乡民们十分惊讶,有些还震惊的叩拜到地上,“能够在洪流中这么从容,这是鬼神降临了吗?” “胡说,河伯是位年轻俊朗的君子,可没有那么长的胡须!” 有人当即反驳。 这段时间,何博托梦的次数比平常要多上许多,有些人得以窥见鬼神的大致容貌。 虽然金光覆体,难以看清全貌,但有没有飘逸的胡须,话语中是否沧桑,他们还是可以感觉出来的。 还有人认出来了西门豹,“这是邺县的县令!” “当初我在耕田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他出城巡查。” 于是众人恍然大悟。 邺令能够沟通鬼神的事,随着河伯神名的流传,也一同传播了出去。 既然如此, 也难怪对方可以如此从容渡于洪流之上了。 “原来是河伯在人间的使者!” “想来他一定是个贤人!” 如果不贤明,那鬼神又怎么会看得上他呢? 愿意显露神迹,还不让他们献祭活人、珍贵三牲的鬼神,是此世难得的好神! 而西门豹能够得到祂的认可,那肯定就是好人了! “如果我能在这样的贤人治下就好了!” 有人感慨起来。 “或者让贤人担任更大的官职,泽被全国,也是好的!”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 西门豹的君主,目前并没有进一步提拔他的打算。 西门豹计划中的,一两年内便凭借功绩回到安邑升职加薪的事,也有些飘渺不定了。 …… “回去之后,我的确要更加用心的经营一番。” 小舟之上,西门豹对凡人不可见的鬼神,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多搜刮些钱财,讨好国君身边的人,这样才能阻止他们说我的坏话。” 吃一堑长一智, 西门豹不能在同样的地方,跌倒第二次。 他还有许多治理国家的想法,这些都要等到他回到安邑,成为朝堂大夫,才能实现。 所以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何博说他,“你这是要堕落了啊!” “要真这么办,我还不如现在就让你沉到漳水里面,好保留你的名声!” 不过, 说归说, 河水却未曾有丝毫波动, 可见鬼神心中,仍旧平静,不认为西门豹说的是真心话。 西门豹笑道,“收取钱财,也不一定要盘剥乡民!” “河伯之前不是送给了我制作豆腐和豆酱的做法吗?” “用它们去经营一番,加上连续两年的丰收,也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何博撇了撇嘴,“随你的愿吧,左右已经送出去了,你怎么用,是和我无关的。” “只是,若一直要费钱财,才能保证国君的信任,那还不如现在就另投明主!” 西门豹叹了口气,“那可不好,我现在还没有投河自尽的打算!”“无妨,漳水一直为你敞开怀抱,你随时可以过来!” 何博也笑了,随后又道,“快到邺县了,你的妻子已经在渡口处等候多时,就不打扰你们团聚了。” 说完, 鬼神便不见了踪影。 西门豹也的确在渡口下船后,见到了一脸喜色的妻子。 她说,“我在家里织布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个声音,说我的良人快要回来了,便直接跑来渡口等你!” 西门豹说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是鬼神对你我夫妻恩爱的表彰!” 妻子露出微笑,拉着西门豹坐上早已备好的车马,先问他,“孩子怎么样?” “都很好,去年没有生过一次病。” 然后妻子又问,“你的身体呢?” “也很好,路上没有颠簸。” 最后,妻子才问,“国君对你的看法如何?” 西门豹感慨的说,“那还要再等一年,才能知道了!” 于是,妻子没有再问了。 之后几天, 西门豹宴请了刘氏,还有城中剩下的几家富户,说是要和他们商议事务。 这样的理由, 这样的事情, 好像才发生没多久。 于是后者心里惴惴,不敢去赴宴。 刘平对他们说道,“你们没有做太多恶事,也用心邺县的事务,何必担忧呢?” “如果担心有事,老夫请求先行去试探缘故。” “怎么可能呢,县令做事的理由,我们是理解的,他的为人,我们也很钦佩,又怎么能让刘公一个人过去,以彰显我们的怀疑呢?” 富户们对刘平干巴巴的解释,最后还是瑟缩的上了马车,前往西门豹的府邸。 只是随身侍奉的人,难免换成了高大的壮士。 何博看到这一幕,又跑过去嘲笑西门豹,“你的信义好像让人担忧了。” 西门豹却是理直气壮,“若是心中无鬼,他们又何必忧虑?” “现在邺县的隐患已经清除了,他们之后自然会明了我的心意。” “行吧!”何博心想,西门豹果然还是个务实的。 他没有再对西门豹的经营计划多做关注,又在瞬息之间,转去了关河之中。 公子朝提前过来了,没有见到神龟,于是在河边垂钓起来。 他用心挑选了一根笔直的树枝,先是抓着它“舞剑”了一番,击倒一片芦苇,发出得意的一阵大笑后,才挖掘泥土,抓出蚯虫当成鱼饵,开始垂钓。 而关河的游鱼, 比起漳水中的,显然更加热情, 围绕在公子朝的钓饵旁边游来游去,并且嘴巴一张一合,把钓饵吞下去,又吐出来。 公子朝起初信心满满,觉得这么多游鱼在面前,自己必然能钓上不少。 结果等待许久,游鱼都把他鱼钩上的饵料“抿”完了,还是没有收入一条。 于是公子朝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扑到水里,在侍从的震惊之下,抓住那条最嚣张的,用鱼竿把它敲晕了。 其他游鱼顿时一哄而散。 公子朝抱着那条游鱼走上岸,侍从赶紧过来接住,然后替他换衣服—— 因为公子朝在受神龟指点时,总免不得惹到神龟,从而被滋一身的水。 侍从只能多准备两身衣物。 好在天气炎热,一时湿身,也没有多大影响。 “这个鱼吃不得!” 公子朝嘴里斥责着这条可恨的游鱼,“连咬钩都不会,它真是太愚蠢了!” “我倒是觉得它很聪明。” 何博突然现身,正好目睹了刚刚的一幕。 “不过你不想吃也行,毕竟吃了的确可能影响你的智商。” 万一平均一下,开发了公子朝的大脑,怎么办? 感谢书友唠哒、孑然一鸽、20200129150947220、姬飞浩、十七岁的快乐风男、付青主、居然又一只猪、南宫第二、暗夜莎夏、等一个剧透蟹蟹、学习使我快乐乐乐、鬼鬼上帝、150717200235194、扑街汪某、工蚁、神级问题宅男、阿蔓蔓、诶v爱、20230812192742330、某疯の父的月票!*^◎^* 还有mri的打赏!(*︶*) (本章完) 第58章 改变 第58章 改变 不过公子朝最终, 还是把那条将他的钓饵肆意玩弄的可恨游鱼给吃了。 何博看着他倔强的屏退侍从,自己动手,不褪鱼鳞,只简单粗暴的清理了内脏后,就架起火堆,将那鱼烤成绝对的外焦里嫩。 之前的鱼竿此时成了串鱼的刑具,将游鱼从尾到头透了个遍后,鱼嘴里掏出一点尖锐的前端,鱼眼还湿润明亮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觉得你应该要去和自己治下的乡民们学习一下。” 何博看着公子朝折磨完了游鱼,又折磨自己,吃得整个人呲牙咧嘴的,忍不住说道。 由于公子朝的基础几乎没有,何博之前,也不强求他理解典籍中的意思,只让他先把一些必备的文章背下。 如今过去一个月, 公子朝也只是背完了《诗》。 不过,这也够了。 《诗》中的篇章,都是从各地收集来的,有小民的情歌、小吏的抱怨、对君主或祖先的歌颂…… 读懂了《诗》,很多东西,不言而明。 但以公子朝的悟性,只靠死记硬背,显然是无法懂得其中深意的,还不如去民间体会一下,用物理手段来帮助脑子开窍。 事教人, 大多是一次就会了。 “为什么?”公子朝小心翼翼的扣下来一块鱼肉,面目狰狞把吃下去,还不忘说,“那些人也不会读书啊,我能跟他们学什么呢?” 如今, 公子朝已经逐渐接受了皋狼之地的乡民们,觉得他们虽然出身鄙贱,但本性纯朴。 特别是夸赞自己“好学”的时候,最为可爱。 公子朝本来就有些自得自满,不免在乡民们的夸赞下,变得微微膨胀。 何博只是看了下他手里的鱼。 一眼过去,就有怨气扑面而来。 于是何博对公子朝说,“你可以问下他们,怎么烤鱼。” 公子朝听了,就问,“他们烤的鱼更好吃?” “起码能熟吧。”何博道。 公子朝随后抬起烤鱼和自己对视,哀怨的目光直入他的心底。 “而且,你不是希望周游天下吗?” 说到这个,公子朝就兴奋起来了。 “是的!”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是先去东海,看海里的大鱼,还是去秦国以西的地方,看传说中长得比鬼还要白的人!” 他还不忘何博只是“关河水神”,离不开这片区域,对他劝慰道,“等我从东海或者西方回来,我就把自己见过的人事编纂成书,到时候就像如今一般,在关河边念给你听!” 何博先是谢过了他在旅游时还能惦记自己,随后对他说道,“周游天下,除却有财物奠基,侍者随从之外,还要有身体支持。” “以你的体质,又能坚持多久的路途呢?” 公子朝撸起袖子,露出细狗一般的手臂,随即就沉默了。 “所以说,你可以去和此地乡民们交流一番,讨教一些打猎强身的本领。” 公子朝放下袖子,觉得何博说的着实有道理。 但他心中还有些迟疑,“神龟就不能直接赐福于我,让我变得百毒不侵,水火不入吗?” “你想得美!” “自己都不愿意去做,就想着伸手向别人讨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博对他哼哼两声,转身离去了。 日头西沉, 他的进度也刷的差不多了,公子朝带来的典籍,也都已经被记下备份,收藏入河伯府邸中。 所以, 何博才不要为公子朝,而浪费自己的时间呢! 公子朝看着神龟消失在河水之中,便转头对自己的侍从,想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明天叫我早点起来,好去城中逛一逛。” 说来也是稀奇, 公子朝作为涅城的主人,却因为嫌弃城邑狭小,扩建之时又尘土飞扬,一直未曾对城中事物有过多了解。 他顶多和城里的人说些话,享受下他们对自己的赞赏钦佩。 至于城里的景象? 又哪有郊野青草绵绵,走兽飞鸟自在行动来的美丽? “是。” 侍从应下,然后开始替主人收拾东西,驾着马车,带着公子朝返回涅城。 …… 过了几天, 公子朝突然跑过来对何博说,“夯土真的好累!” “我的胳膊受了伤,只怕不能再给你端着竹简念书了。” 自打何博和他说了,让他多和乡民们接触后,公子朝徘徊许久,最终还是一拍大腿,干了! 他先是在城中行走,观察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只是公子朝从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身份,谁都能看出,这是涅城的主人。 然后,因为他“好学”的名声,就有几个小孩跑过来,问他,“贵人,你知道的东西多吗?” 公子朝抬着脖子道,“我知道的可多了!” “那你能告诉我们,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 一个小男孩手里抓着鸡蛋,对公子朝说,“我们一直在吵这个,但吵不出结果,所以来找你评断!” 公子朝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顿时恼羞成怒—— 他恶狠狠的把鸡蛋抢走,指责那几个小孩,“你们这是在故意刁难我!” 他让侍从将那几个小孩抓起来,一并带回府邸里,当着他们的面,把鸡蛋煮熟,吃了。小男孩痛失一蛋,伤心的哇哇乱哭。 最后,公子朝得意的表示,“不管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都要到我的肚子里去!” “好了,给你们各自赏十个鸡蛋,回去吃吧!” 而今天一早, 公子朝又突发奇想,觉得要验证自己是否撑得起周游天下的重任,需要做一些体力上的事情。 于是,他便打着“视察城墙”的名义,去看民夫奴隶夯土,随后便亲自上了手。 结果, 便是手臂当即脱臼,痛的公子朝嗷嗷大叫,失重跌倒的时候,还磕到了头,肿了大包。 医者为了给他复位,急得满头大汗。 “脱臼不是大事,只是公子比山里的野狗还难摁住。” 结束后,医者还和别人偷偷说道。 公子朝疼痛难忍,也没有心思去了解乡民们的生活了,可怜巴巴的来到关河边,同何博哭诉。 何博丝毫不为所动,只说,“这是你自找的苦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公子朝在地上箕坐,连眼泪都抬不起手抹去。 好在, 嘴还能用。 他先是痛斥神龟对自己一点真心都没有,然后便沉默一阵,再次开口, “我今天只甩了一下那夯土用的木柱,手便不行了,那些民夫每天都要这么做,只怕要更加辛苦。” 公子朝每天出城,都要路过那些民夫干活的地方。 之前只当看个热闹,现在上手试了试,才知道其中艰难。 何博听了这话,对他微微侧目。 公子朝没有注意到神龟的姿态变了,毕竟神龟眼睛一直不大,他也不会关注这些细节。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这几天的经历中,忍不住说道,“我今天还遇到了之前用鸡蛋刁难我的小儿,他们跟着父母,正在摆摊,售卖我赐下去的鸡蛋。” “小儿说,他们很少能吃鸡蛋,要把它攒起来卖钱,换布匹粮食,至于那天的鸡蛋,则是刚下出来,没有被大人收走,所以能拿出来观看。” 再一想, 公子朝偶尔还会嫌弃鸡蛋有腥气,而不肯吃呢! 而除此之外,在向乡民“不耻下问”后,公子朝对他们的日子,也清楚了许多。 “涅城的人生活穷困,我来到涅城一月有余,才知道这件事,真是羞愧!” 何博因此正眼看他,“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做目下无尘的贵人呢!” 公子朝鼓起脸,又羞又急,“我又不是傻的,也不是心狠之人!” “知道了乡民的事后,难道我还能继续安心的享乐吗?” “神龟之前让我去向乡民讨教,也有这样的心意吧?” “是啊!”何博仍旧很坦荡。 于是, 公子朝心安理得,将腿岔的更开了,一副只要自己坐的舒服,就不用讲周礼的样子。 “那我现在懂事了,神龟能教我如何治理涅城吗?” “我没有太大的追求,只希望在我壮实身体,可以去周游天下时,能够让涅城变得好一些即可。” 公子朝既然逐渐接受了涅地的人,那便不希望,自己在实现理想之前,还留下沉重的负担。 来到涅城, 不是他的本意, 但公子朝也不想, 他一点痕迹都没有在这里留下。 “不行。” 结果,何博却是摇头。 公子朝瞪大眼睛,把自己刚刚那副懂事长大的模样收了回来,又变成清澈愚蠢的少年,“啊?”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治理过地方啊!”何博拍了下水面,“鬼神又不负责管控人间俗事!” “你想要振作,做些实事,好歹要去找个正常人吧!” 公子朝顿时萎靡起来,嚣张的坐姿也不摆了,“我身边哪有这样的人啊!” 大概是担心公子朝“贼心不死”,偷偷在涅城壮大实力,赵怀派遣来的随从,有足够的忠诚,却没有太大的能力。 皋狼之地, 也没有野生的贤人,可以让公子朝去拜访。 这里只有很闲的野人。 何博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公子朝是的确想改变下皋狼之地的情况。 于是他道,“这里没有,其他地方有啊!” “只要你愿意去做,我替你去拜访下贤人,请求他的指导,又有何不可?” 公子朝因此高兴的拍起手来,“好好好,那就先辛苦你了!” 而等高兴完了, 他才回过神来,“咦?” “我手臂不痛了!” 再一看,何博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本章完) 第59章 著书 第59章 著书 暑热慢慢过去, 初秋就要到来。 何博上门骚扰西门豹时,突然对他说道,“你治理邺县如此有能力,不如将之著书,以启发后来者?” 西门豹惊讶于何博的话语,“我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学圣人那样,去著书立说呢?” 此时的知识,是非常宝贵的。 除了知识本身之外,其载体也足够珍惜。 虽然华夏大地得天独厚,拥有大量可直可弯、可吃可用的竹子生长,但想要把竹子做成合格的竹简,也需要经过伐竹、劈砍、晾晒、编修等等流程。 总而言之, 过程越复杂, 制作的成本便越高。 更不用说,还要在细长的竹简上面写字了。 所以当今之世,文字讲究言简意赅,孔子有弟子们的辅佐支持,在写《春秋》时,也要小心翼翼,最后记下鲁国十二个国君、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共一万六千余字。 如果不是真正的大贤之人,谁敢说要去著书呢? 何况只是写下自己治理一县的心得而已,这样的书写了出来,只是浪费笔墨,指不定还要被世人嘲笑“不自量力”呢! “能够造福一方,哪里算不上贤人呢?” 何博先是如此说,然后又坦白,“其实,我是受人之托,来向你请教。” “皋狼的公子朝,想要治理一下涅城,但不知道从何下手。” 西门豹是听何博提起过公子朝的。 “他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吗?”他想起鬼神最初提到对方时的评价。 “人都是会变的,何况他本性不坏,只是被宠溺得脑子傻了。” “原来如此。” 西门豹在安邑,也见过类似的事。 虽然西门豹自己也常说,“父母之爱子,要为之计深远”,但久放在外,偶尔回到安邑见到孩子时,也难免心软放纵他们。 更别说一些贵族了。 他只是感慨,“公子怀是个贤人,只是在教导子嗣上有些缺失。” 何博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只是著书一事,我没有时间,也难以下笔。”西门豹又道。 这种事,是很严肃的。 西门豹自认没有高深的学识,此时也忙于联手城中几家富户,铺开售卖吃食的敛财之道,哪有时间写这些呢? 至于有没有“资敌”的嫌疑? 先贤们写下自己毕生的智慧时,可不会因为一时一地一国而顾虑藏私。 如果世人都领悟了圣贤的道理,那么人人都是圣贤,也就不会有混乱了。 “无妨,我来助你!” 何博潇洒的一挥手,露出笑容。 只要西门豹没有直接拒绝,其他的都是小问题。 于是当晚, 西门豹才合衣睡下, 再睁眼时,便出现在了飘渺的梦境中。 周边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有一桌一席一鬼。 喜跪坐在旁边,正在桌案上布置笔墨。 “啊!” “西门公来了!” 喜高兴的对西门豹打招呼。 西门豹默默盯住他。 “河伯说,梦中和现实的时间不一样,你可以在这里写完再醒!” 喜没有察觉到西门豹的情绪,只是说着鬼神的吩咐。 西门豹梗了一下,然后道,“所以说,我不写完就出不去这里?” “是的!” “呵!” 西门豹不高兴的假笑一声,起身负手,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住,坐下、提笔,一边思索一边书写出各种话语来。 喜看他写的认真,便不打扰,从这空荡荡的梦中退了出去。 何博看他出来,问喜,“写了?” “写了,还写的很快呢!” 于是何博哈哈一笑,“我就知道,著书立说的诱惑,对文人来说,实在难以拒绝!” “西门豹嘴上说不行,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喜在旁边附和的笑。 结果也被何博安排了。 “你也莫要闲着,去把自己种田的经验总结出来,也是可以成书的!” 喜大惊,“种地的事,也能被写成典籍吗?” “怎么不行呢?” “世人哪有不吃饭的?” “只有吃饱了肚子,才能去思考人间的各种道理。” “你要是真的写成了一本农书,我还要把它放在书库最中央的地方,以示珍重呢!” 于是喜顿时激动的搓起手来。 “好,我这就写!” 他也不怕自己没有文采,写得乱七八糟的。 反正鬼神已经钦定了,就让他写这个! 而等到第二日, 西门豹的妻子醒来后,惊讶的发现,良人竟然还在自己身边躺着!“你今日起晚了,好在没耽误什么大事。” 妻子将人推醒,随即替西门豹整理衣物。 西门豹神色萎靡,还透着些许怨气。 在梦中讨论事情,也不过动一动嘴巴。 和在梦中写几万字的文书相比,其结果可大不相同。 他打了哈欠,突然对妻子说道,“人死之后变成鬼,还会觉得疲惫吗?” 妻子说,“应该不会吧,也没有听谁说过,鬼还要睡觉休息的。” 于是西门豹点点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啊!” 不然的话, 西门豹在临死之前,一定要吩咐自己的子嗣,带着他离漳水,越远越好了! 不然的话, 他活着没一个好觉, 死后只怕更是连枕席都不配躺了! …… 等拿到西门豹和喜的心血后。 何博将之交给了公子朝。 公子朝欣喜万分,对神龟说道,“这个西门豹真是贤才,我的智慧不够看懂太高深奥妙的文字,他竟然特意为此写的这么清楚。” “如果他能够来到赵国,我一定要向父亲举荐他!” “他已经是魏国的官员了,又怎么会来赵国为官呢?”何博不以为意。 何况, 赵国的情况可远比不上改革变法过的魏国。 魏侯虽然老了,但打下的基础还十分牢固,听闻太子击也颇有才能。 如此,在这二三十年间,魏国的霸主地位,基本不会受到挑战。 只是可惜, 现在已经是战国了, 学习春秋时称霸诸国,虽然能爽上一时,却不足以在这天翻地覆的时代中,成功存活到最后。 不过, 这跟此时此刻的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博只是一条小小的漳水,对比起黄河的其他支流,都有些细短。 他还能说什么? “做你的事情去!” 何博让公子朝走开,自己则是回到铜鞮山中。 在发挥了两个月的主观能动性后,他的黑色进度条,终于快要加载完成了。 何博对之后可能出现的变化,十分期待。 无论如何, 他是不需要再挖土捏陶了。 一些恶鬼只要去地狱里赎罪到魂飞魄散就好了, 可何博徒手作地狱, 就要辛苦很多了。 这段时间以来,铜鞮山中已经被他挖了个大坑出来,一场雨落下,甚至形成了水潭,吸引了不少动物过来。 何博见状,干脆引导地下的暗泉,和这个土坑相连通,成就了新的水泉。 “若是事真可成,就让你当守门的凶兽!” 看着进度条即将圆满,何博忍不住低头,对脚边趴着的大猫如此说道。 一身斑斓的华北豹“嗷”了一声,滚了一下,对着何博露出肚皮。 何博见状,便蹲下,开始撸猫。 这只斑斓大豹,乃是何博前两天,在铜鞮山中遇到的。 看上去还没有完全成年,刚离开父母的年纪,大概是经验不足,追捕猎物太急,忘了地形崎岖,爪下失力,便坠落高处,一命呜呼。 而生灵皆有魂魄,只是不如人魂久存。 猫狗熊罴,死后变成的鬼,连一晚都撑不住,片刻就消散了。 好在当时何博正在铜鞮山中行走,感受夏秋之时,山中果实成熟,走兽飞鸟疯狂囤积食物准备过冬的忙碌喜悦,并见到了刚刚死去的大猫。 于是, 何博便顺手将这只大猫捡了回去。 虽然大猫变成鬼后,仍旧没有通晓人性,不会思考,被何博拎住后脖颈的时候,还在嗷嗷大叫。 但没有关系, 何博觉得它是想跟自己回家的。 而撸了一会已经完全驯服于何博的大猫,一直在阴暗蠕动的进度条,也终于圆满。 何博感觉到一种无名的力量,正在吸引着自己。 而其来源,便是那位于铜鞮山下不知多深,凡人不可见闻的奇异空间。 与此同时, 何博眼中的天地景象,也随之大变—— 先是天地模糊了一阵,再去看众多生灵,就能见到,不论人兽鳞虫,身上都附着了几缕白气。 白气随着呼吸,被喷出,又被吸入,缠绕在生灵的身体上,游离不去。 而白气之分配, 则是强壮者多,老幼者少。 为人者多,为禽兽者少。 山林川流,有白气凝聚成雾,在其中穿梭飘荡,密不可分。 城邑那边,虽然也凝聚成了雾气,却高高漂浮在天上,如同流云,却少有消散。 何博冥冥之中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人间的生机啊!” “万类竞自由,真是美妙!” 他惊喜于自己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沉浸欣赏了一会全新的鬼神视角后,便带着大猫,转去那幽暗的地下,进一步去体验他权能增加后的变化。 感谢书友阿蔓蔓、20201228094022068、早起的福报、荒漠晨曦、多特mr小火箭永远快乐、命起沧澜、李某犯罪了吗、无赖神人、20210708125510067、炎界之人、稻草人3、孑然一鸽、继续的旋转的月票!(*︶*) (本章完) 第60章 冥土 第60章 冥土 来到那处奇异空间中, 何博虽然和人间隔绝,但却明显察觉到, 作为河伯,他对水中游鱼的感知更强了。 作为山神,对山间禽兽的感知也更深入。 虽不至于将游鱼飞鸟走兽,都视为山水延伸出的肢体,随心操控,但对它们的状态,是活泼神气还是死气沉沉,却能直接感受到。 “这个就是土伯权柄的奇妙啊!” “山川之神所依据的,到底还是人间的实际,这种完全虚妄,为人所幻想出来的神灵,才最是神奇!” 反正没有实体,也不在人间, “土伯”这样的鬼神,自然是归属于“俺寻思”品种的。 “如果真的有鬼神天庭的存在,像我这样三位一体的,应该也是不会有的。” 山川已经构成了大地的基础,河流之水还可以达到天上,形成循环。 而“土伯”和人关联密切…… 如此一来, 作为世间唯一神的何博,的确是可以“指天画地,唯我独尊”了。 “只是,这个黑条怎么没有消失呢?” 按照过往的经验, 在某一进度结束,权柄扩张后,进度条就会主动消失,转而使得那黄色的法条增长。 但此时此刻, 黑色仍旧存在,看上去还更加浓郁了。 从浓黑,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应该是有用的。”何博想。 于是, 他开始试探黑条的用法。 何博尝试着在这亚空间中运用法术,然后发现黄法条纹丝不动,黑色的下降了一点。 “原来这是另外的法条!” “我懂了!” 何博见状,逐渐明白了一切。 他对着脚边的大猫伸手一指,大猫原本透明的身形,忽然凝实起来。 然后,何博再挥了挥手,便如同天地分隔之初的场景那般,将浓浊的混沌分开,显露出基础的空间来—— 虽然没有完全褪去整个空间自带的暗沉色彩,但到底是有了些光亮,将深沉的黑色映照成干枯无味的灰色。 而这些暗淡的光,则是成为“支柱”,将这里隔绝出上下、左右、前后来。 四四方方的, 就像一个十分标准的盒子。 只是“盒子”才捏出来形状,何博带着大猫站在“盒子”外面看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太空荡了!” 何博说,“这里要有山!” 于是, 铜鞮山的投影,出现在了“盒子”的西北。 “还要有河流!” 于是, 铜鞮水缓缓从山中流出,浑浊的河流沿着被划分出来的空间,将西北的山和东南残余的黑暗混沌勾连在一起。 何博看了看还没有东西放置的东北和西南两侧,又说道: “如果有些住的地方,就更棒了!” 哗啦啦的, 于是一些简陋古朴的房屋建立起来,组成一个小小的城邑。 看样子, 和铜鞮十分相似。 “就是小了些!” 何博仍旧不满的叹息一声, 不过这次, 空间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他黑色的法条已经见底了。 “好像沙盒世界啊!” 对比起何博的身体,这些刚刚随着“天地初开”,而被神灵逐渐建立起来的山川城邑,都显得小巧精致。 对那些房屋来说,山仍旧高大,水仍旧宽广, 但对何博来说,山只是土堆,水也只是两指宽的细小沟渠。 至于这个空间的“天地”间隔,则是以何博的身高为标准。 他有多高, 这片天地便有多高。 何博站在这片灰暗空间的边缘,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盘古,支撑着天地,俯瞰着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只有一座城那么大。 而就在巨大的鬼神感慨之时,祂脚边同样巨大的凶兽,突然贱贱的,对着土黄色、浑浊的阴间铜鞮水,伸出了爪子。 它主动打破了黑色混沌和灰暗空间的界限,从一边,跳到了另一边。 然后, 何博就眼睁睁的看着它在跨越界限时,体型迅速的变化,变成符合灰暗空间的大小。 大猫不明所以, 但出于本能,立马向着山中跑去。 它钻到丛林里,随即掩去了自己的身形。 不过, 在这片空间之中,又有什么能逃脱何博的感知呢? 大猫在似是而非的铜鞮山里又跑又叫的,他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阴间守卫不愿意当,还是要回山里,果然是猫啊……” 何博没有把大猫抓回来,只是让它先独享一下,这仅有它一只鬼入住的“阴间”。 起码, 经过何博的“开天辟地”,在灰暗光彩照耀下的地区,对鬼魂已经没有伤害了。 指不定,还能补全魂体呢! 如此想着,何博干脆把喜带了过来。 喜初次到来,十分惊讶,“这是哪里?” “是可以让鬼魂安居的地方。” “啊,那就是阴间?” 喜神色震动,然后担心的左右看看,“土伯会在这里吗?” 如果被土伯看到了自己,会把他从河伯身边抓走吗? “土伯就在这里!”何博对他哈哈一笑,又指了指自己。 于是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早就习惯了何博的“神通广大”,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鬼,能够存续到现在,都是鬼神的恩赐。现在听到河伯还能兼任土伯,也丝毫不觉得惊讶,只觉得庆幸。 对于鬼神和“冥土”之间,那显著的大小差异,更不会多问。 反正,这一切定是河伯伟力! 他只问,“这里为什么没有鬼呢?” “有的,只是不是人。” 何博指了下山里, 并非实体,只是投影的“铜鞮山”顿时变得透明起来。 一只无聊的豹子正趴在一块山石上,甩着尾巴,好像在疑惑为什么这么大的山,一只猎物都没有。 “好空荡啊!”喜感叹,“这么好的房子,有人住就好了!” 何博第一次搭建“阴间地府”,也没有太多法力,因此没有将一切塑造的太过精致。 但鬼神出品的,总归比人间大部分平民们住的漏风透雨的房屋好多了。 起码全新出厂,房子看起来还很牢固。 “无妨,你可以住进去啊!” 何博对喜说道,“漳河水底,只是你临时的住所。” “这个地方,才是你永远的家!” 喜听了这话,认真点头,忍着心里的遗憾说,“确实,鬼该待在鬼的地方,而不是在人间游荡!” “那我就留在这里吧!” 何博看他,一副“鬼神抛弃了我但我无怨无悔”的表情,又笑道,“我那里的事务,还要你关心呢!” “只是迁居到这里,应该对鬼更好,你想做什么,也更加方便。” 河伯府邸到底是鬼神的居所,很多东西,都只按照何博的心意布置,喜无法更改其中布置。 而且里面金碧辉煌,喜住起来,总忍不住拘谨,这里不敢摸,那里不敢碰。 等后面有了真正的土地,可以让他耕种了,喜基本就待在那块地里,守着里面的大豆青菜,看上去更加自在。 反正鬼不会累,也不用睡觉,把自己当菜种到地里都行。 但“铜鞮”只是给鬼住的地方,何博简单布置了一下,就没有过多干预。 他想, 这种阴间地方,对鬼来说,自由度应该比河伯水府要高一点。 喜于是又高兴的笑了起来,“鬼神不嫌弃我,还愿意让我去做事,这真是个好消息!” “那我就先去挑一个房子,等安置一下,就回禀鬼神。” 何博点点头,看着喜走进了“铜鞮”。 鬼魂变成一缕白烟,落到地上,体型便缩小成了能在“铜鞮”中生活的大小。 “我看不到河伯了!” 喜落地之后转过身,想对何博打招呼。 但从里到外,他没办法看到巨大的鬼神。 不过喜知道,鬼神就在原地俯瞰着自己。 “原来里外是单向观察的吗?”何博听到喜的话,心中想到。 这一点也是不错的, 不然天天见到“巨人”在外面盯着自己,鬼都要吓得再死一次。 他又对喜说,“你先去看看房子吧!” 于是,喜随意给自己选了个“阴宅”,走进去,随即又出来。 “这里面没有其他东西。” 他仰着脑袋大声说道。 喜特意把门窗都打开,让鬼神可以透过那小小的开口,看到屋子里面的景象。 何博看见,除了房子本身之外,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的物件,那房子的功能,也只剩下遮风挡雨了。 “这可不好!” 在阴间,也是要注重生活的嘛! 于是何博等待了一下,等那阴间法条恢复了一点后,就给喜的房子里,捏了一些家具出来。 同样十分朴素, 只有草席、陶罐,和一些耕种的工具。 没办法, 黑色法条恢复的速度,远没有黄色的快。 而且赋予了鬼这些工具,也意味着,允许了他们可以在“铜鞮”做些相对应的事情。 对法力的消耗,绝对不会小。 “看来这种事,不能随便做。” 何博看了眼重新见底的黑条,心里再次想到。 …… 何博把喜放生到了阴间的“铜鞮”几天,最后确认了一些事情。 首先, 虽然看上去有山有水, 但山不能取石掘草,水不能浇灌饮用。 只能静静的欣赏那枯山浊水。 但同样的, 鬼也不用吃喝。 只是也会像晒太阳一样,虽说可以接受,到底不会舒服。 喜还说,在阴间待久了,还会忍不住心情沉郁,思维僵硬。 何博暗中观察了一阵,发现喜的确如此,在阴间不吃不喝一段时间后,神情就麻木起来,跟又死了一次似的。 如果想要恢复正常,不至于变成麻木无知觉的游魂,那也简单—— 何博用法力,变出一些吃的,投喂给鬼,就没问题了。 但何博要为什么白白浪费法力呢? 他那黑色的法条粗短、不够持久、恢复缓慢,还比不上春天里兔子野合的速度,何博也舍不得随意浪费。 不过, 入住阴间的资格,肯定需要何博的给予。 在支出的范围上,他可以自由调控。 最大的问题, 也许是何博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的黑条,变成的更长更持久。 (本章完) 第61章 罪与功 第61章 罪与功 “所以说,还是要找几个鬼魂来实验一下的。” 在完全掌握“土伯”权柄后,何博可没有接触过其他鬼。 有些实验,也不好放在喜,还有缩在“铜鞮山”的大猫身上做。 于是, 何博就先回到人间,打算找些鬼魂来。 他还注意了下时间,发现阴间和阳世的变化,仍旧不一致,但没有之前那样悬殊了。 按照何博的感知,大抵是阳世一日,阴间要过个三天。 何博因此感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难道越往下面去,这日子就过得越快?” 等发表完感慨,何博便来到最近的铜鞮城中,找到自己的老熟人医仲。 “好久不见!” 鬼神忽然现身人前,对正坐在家里炮制草药的医仲打招呼。 对方自然被吓了一跳,问何博,“山神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自己这段时间, 可没有去庙宇中祈祷叩拜, 难道又要给自己送吃的? 医仲一想到上次收到的礼物,不由期待起来。 但何博只是向他认真询问,“请问,最近有死的打算吗?” “……” 医仲沉默了。 他摸了摸自己白的胡子,又抬起皱巴巴的双手看了看,最后对着何博哼哼道: “真是抱歉,最近还不想死呢!” 谁都想活的更久一些, 何况医仲觉得自己的日子,并没有太艰难。 他虽然没有子嗣,但铜鞮城里的医者,都是他的弟子,都用对待父亲的方式对待他。 也就是各自成家,医仲也觉得自己尚且有行动的能力,所以他们没有和医仲住在一起罢了。 有那么多“儿子”, 医仲才不想突然死掉呢! “哦。” 何博有些遗憾,但也不强求,继续问他,“那如果城中有人要死了,还请去庙宇中告诉我。” 医仲有些动容,“难道鬼神要像上次救治那小君子一样,再赐人重生吗?” “这倒不是。” 何博说道,“我只是没有在漳水两岸,发现新死的鬼,所以想来此等候接引将死之人。” “如果合眼缘的话,也许会救一救人吧!” 虽然何博已经可以一眼看穿人的生命值,但到底还没办法精准到,清楚知道对方几时几刻会咽气死亡。 何况鬼还会因天地法则而消散,何博如果晚来了,也是收不到魂的。 他虽能在漳水两岸随意穿行,但没办法分身,只能一事一办。 偏偏人就会在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从来不考虑鬼神是否有空来收他的魂魄。 算上喜的效率,也是没办法囊括整个漳河流域的。 医仲又被何博坦荡的话语说沉默了。 不过对方并不是人, 医仲又能说什么呢? 于是医仲说道,“好,我知道了!” 起码告土伯书,是可以省下了。 随后,何博又去通知了下西门豹。 西门豹却是很直接的说道,“新死之人?” “我给鬼神杀几个,可以算数吗?” “啊?” 何博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后仰,震惊了。 知道儒家弟子此时很豪迈,但已经豪迈到,说杀人就杀人的地步了吗? 西门豹解释道,“有几个戎狄意图叛逃,被抓住了,我要严惩他们,以示训诫。” 为了推动邺县的发展,西门豹上任一年来,几乎将周边的戎狄抓了个遍。 用他的话说便是, 对上诸夏的军队,再加上邺县的重要性,他自然不善于这种难度的军事;但对上四周的戎狄,他必须重拳出击。 何况邺县这边的戎狄,都小而弱,不经打呢! 不过, 西门豹对戎狄,也不是全然无情冷漠。 除却白狄这种看上去就有异于诸夏的,其他戎狄只要遵守了诸夏的礼仪,舍弃披发左衽的习俗,并在邺县安心做几年苦力,是可以收获“国人”身份,为国君纳税的。 起初, 这些戎狄也较为温顺,觉得熬上几年,也无有不可。 但后面被抓来的白狄,却心念着自己的中山故国,煽动人心,竟然还真笼络了一些人,预谋逃跑。 西门豹重视这些珍贵的劳动工具,因此派人日夜看管,当即就发现了异样,随即将人扣押住了。 为首的几个在挣扎之时,还杀了一个人。 西门豹不愿一口气杀太多的戎狄,以使劳力减少,但罪魁祸首,自然是要处理掉的。 尤其是,对方还着实杀了人。 首恶不除,便没有震慑了。 那位尽忠职守的人,也白费了性命。 “好!” 何博听完,便应下,“就这么办吧!” 算算时间,他当时还在阴间呢。 那里和人世隔绝,以至于何博没有察觉这件事。 毕竟,他的根基还是山川,周边的城邑何博可以去俯瞰了解,但无法像山河那般,无时无刻,尽在掌握。 进入阴间冥土后,他就只能感受到铜鞮山和漳水了。 不然的话,那位尽忠者的鬼魂,他应该会可以留下的。 于是, 西门豹将几个白狄献祭给了河伯,震慑住了心思浮动的戎狄。 河伯也收获了几个新鬼。 大家都很高兴。 随后, 何博就带着新鬼们去了他捏造出来的“土伯鬼府”之中。 因为权柄新增,而且和之前的山川之神职大为不同。出于仪式感, 何博又专门搭建了新的场所,用来做新的事。 于是,几个新鬼便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受到了一种无形牵引,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一处巍峨华丽的宫殿之中。 宫殿以黑为主色,红为辅色,二者都十分浓烈,已经超出了人欣赏的范畴,浓的令人惶恐不安。 那粘稠的黑、红,都死气沉沉的,带着不知名的力量,仿佛鬼再多看一眼,就会爆炸。 “这里是哪里?” “我不是死了吗?” 戎狄鬼们吓得大叫,说的是鲜虞中山的语言。 但没有关系, 何博能够听懂。 他显化出新的面相,坐在宫殿的王位上。 为了配合这座宫殿的氛围,还有显露“土伯”这等鬼神的威慑,何博这次的面貌,十分威严。 头戴冠冕,穿着诸侯的服饰,衣服上的纹,则是用了张口咆哮的凶兽。 而容貌,则是中年的王侯,颌下垂着飘逸修长的胡须,一举一动,都满是威仪。 只能说, 幻术直接幻化出来的效果,比何博亲手制作的,要好上太多。 而喜也被拉来客串,变成了老朽的官吏,为阴间王侯捧着竹简,侍立在侧。 虽然再无其他身影,但偌大宫殿中,总是传荡着虚无缥缈的歌声,听不清在唱些什么,可清清冷冷的调子,让鬼听了都发寒。 “啊?” “难道这里是黄帝所在?” “可我是被处死的,没有联络土伯,怎么来了这里?” 还有人在哀嚎,“怎么这位鬼神,长得像西门豹?” “为什么我死了还要看到他!” “……” 何博神色不动,但心里忍不住点头: 是的, 他这次的面相,的确参考了西门豹的容貌,只是比之更加英俊了一些。 相似不可怕, 谁丑谁尴尬。 “肃静!” 鬼神轻哼一声,无形的力量顿时让新鬼冷静下来,跪趴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等候鬼神的裁决。 沉如山岳的恐怖压力,覆盖在他们身上,新鬼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存在。 鬼神的目光微微垂下,扫了他们一眼,瞬间便将戎狄鬼的一生言行举动,收入眼中。 而随着“土伯”权柄的在握,何博还能看到,戎狄鬼身上缠绕着一些黑气。 这些, 是他们杀害无辜人所犯下的罪孽。 在中山覆灭,一路逃到邺县这边的途中,这几人曾去途径的村落中,劫掠伤人过的。 至于和自己的敌人在战场上厮杀,倒没有衍生出相应的黑气。 何博觉得, 这也可能是人心显化的表现—— 在大部分人最基础的道德观念中,杀害无辜者,是不好的。 保家卫国,却是正常事。 人心对此念念不忘,死后变成鬼来到了阴间,自然有所回响显化。 何博心中有了揣摩,转头对旁边一副鬼吏打扮的喜说道,“伤无辜者,当何罪?” 喜还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突然站在这里,穿着这么一身衣服。 但鬼神就在他身边,为了不让鬼神因自己而丢失威仪,喜硬生生的撑住了。 他听到问话,配合的回复,“不知道。” 何博于是想起,自己的确没有让喜学习律法。 看来之后要将这门课业加上,继续为喜在西门豹那边,报一个兴趣班。 随后,何博换了个问法。 “戎狄和诸夏,谁更高贵呢?” 这下,即便是平民出身的喜也知道答案, “自然是诸夏更加高贵!” “那戎狄为了劫掠财富,杀了诸夏无辜之人,又该如何?” “该下地狱!”喜不假思索。 于是, 鬼神抬起手,宣判戎狄鬼的下场,“打入黑陶地狱!” 正好之前捏的罐头还没有用完, 继续装罐! 而随着鬼神的宣判, 何博发现,那黑气虽然仍旧存在于戎狄鬼身上,却也给予了他一定反馈—— 那黑法条的恢复速度,快了一些。 “所以,这审判人的罪业,是有利于我法力恢复的。” 何博满意的点点头。 “只是这审判,还是要符合当下最流传的观念去判,不然违背人心,就是乱法了。” 继而何博又想到: 既然有罪孽缠身,那是不是还有功德呢? “罪”本身,就是从人在集体中的生活所衍生出来的概念。 所以同样的行为,在一时有“罪”,在一时又无“罪”。 相应的, 功德也是。 不过“好”比起“坏”,总归要稳定一些。 毕竟犯罪的方式多种多样,但好人永远都是“老好人”。 只是可惜, 何博现在还没遇到过有“功德”的鬼。 喜只是个普通人,一生的善恶相抵,做了鬼也没有什么异样。 何况大部分人,都是有恶有善,积德不多。 何博想要见到自己所思中,那发着光芒的有德之鬼,恐怕还有的等。 因为他只能看到活人的生机是否强弱。 要想知道善恶,还得等人死了变成鬼。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眼下,只遇见了两个最可能具有“功德”的人物。 “所以说,西门豹和医仲,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死啊!” 何博再次发出叹息。 感谢书友20230929194633152、东四良心、云希三寸、151103161614710、20220121215602983、十七岁的快乐风男、三石道君、隼集陈庭、让我悔一次、杨参、何当共、还冲、比山还要老的月票!(*︶*) (本章完) 第62章 相里氏之墨 第62章 相里氏之墨 “这是我的新面相。” “以后,你就做这阴间鬼吏,辅佐审判新死之人的罪恶就好。” 在一切结束后,何博对喜解释道。 喜对鬼神突然转职一事,虽然惊讶,但他的优点,便是对何博的安排从无异议。 喜只是担心自己没有经验,“我没有学过律法,可以承担这样的职责吗?” “无妨,我会让西门豹助你!” 于是喜便安定了,“有邺令在,我就放心了!” “不过,还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办。” 何博想了想,又对喜说道,“人间的律法,终究是有不足之处的。” “要想不偏不倚的去审判,还是要多去人间走走,询问哪些事可行,哪些事不可行。” 喜于是又忧虑起来,“我没办法在外界行走太久,而且鬼和人,可以多做交谈吗?” 生人和死鬼, 存在着天然的差距。 喜在自己咽气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从来不纠结。 只是得到鬼神的恩赐和宠爱,让喜在死后,经历的比他还做人时还复杂刺激。 何博摆手,“无妨,我来助你!” 大不了,就让喜潜入漳水两岸之人的梦境中,进行梦中采访调查。 反正何博自己是懒得做的—— 有牛马之前,是自己托梦做民调; 有牛马之后,还是自己托梦做民调。 那这牛马不是白招了吗? “等你询问的差不多了,可以再去请西门豹,帮忙衡量惩治的力度。” “好的!”喜高兴的应下。 只有正在和刘平对账,这段时间通过售卖新吃食,增加了多少收入,又该如何分润的西门豹忽然觉得背上发寒。 “想来是夏秋交替,天机变化,身体有些不适。”西门豹对看过来的刘平说道。 刘平也关心道,“县令还是要保重身体,这邺县上万之人,都在县令的肩上扛着。” 如今刘氏通过配合西门豹施政,已经在邺县站稳了跟脚,此时正需要缓缓发育,岂能出现变故? “我晓得。”西门豹点头。 …… 秋日渐浓,气温也逐渐下来。 西门豹那边要忙着政务,公子朝也忙着照本宣科,试着做些正事,喜则是每天昼伏夜出的潜入生人梦中,进行访问统计。 何博不好去打扰他们, 于是继续安静的趴在关河之中刷进度,看着进度条每天都在前进,心情十分愉悦。 而在魏国的阳邑, 相里勤等墨家弟子,正在城中商议,接下来该前往何处。 “今年暮夏,赵魏韩三家伐楚,攻至桑丘,最终不成而返,三家因此互相指责,争端加重。” 相里勤端正的跪坐,穿着简单的布衣,腰间挂着锋利的武器,正和自己的同门谈论眼下的局势。 “韩国的国都被郑国攻击,魏赵之间,也只是看上去和平……这些事情,我们在阳邑,感受得很清楚。” 阳邑, 和虒亭一样,都是三家划分晋国时,造成的历史遗留问题,是一块被赵国完全包裹的地方。 这几年,随着魏国的步步紧逼,赵魏两国间的关系,也没有分晋之时的和睦。 而以赵国的国力,本就用不着对魏国言听计从。 魏侯设立邺县来阻止赵国挺进中原,赵国一时之间,难以解决,但处理一下阳邑、凿台这几座被赵国包围的魏国城邑,还是可以做到的。 如今三家的关系进一步恶化,阳邑是不可能在之后必然的动乱中,得以保全的。 本就因为学派分裂,而跑到这里的墨家弟子们,对这暗中风浪,感知的十分清楚。 毕竟,墨家当年在墨子的带领下,可是亲身经历过许多次诸侯之争,甚至还以一己之力,阻止过两国开战。 只是墨子去世后, 墨家三分,虽然仍旧活跃于诸夏,但实力的确是减弱了不少。 相夫氏之墨认为当学儒家,用心经典,总结墨子在世时,提出的种种观点,以推进天下“兼爱非攻”的进程,此时已经被齐国田氏招揽了过去,为田氏取代齐国,提供声望。 邓陵氏之墨,则是认为要沿用墨子生前的做法,用墨家的武力去阻止诸国间的动乱,此时正活跃在南方的楚国。而身处阳邑的这支,则是相里氏之墨,推崇墨子“勤俭尚贤”的主张,认为说的再好,也不如实心做事,让小民过的更好,以从底层起,壮大墨家的力量。 “阳邑是魏国的飞地,又不像魏国东郡那样广大,赵国想要渗透夺取,实在简单。” “我们应该另寻一个地方了。” 虽然墨家提倡“非攻”,却也不是直愣愣的投身其中,去反对天下间所有的战事。 阳邑这样的地理位置,除非魏国直接夺取了赵国西部的所有土地,将飞地直辖,不然失于赵国之手,是绝对的。 相里氏之墨,又因强调扶持小民,对抗贵人的专横暴政,也时常引来打压。 不像相夫氏之墨,研究学问,褪去了墨家原本的攻击性。 也不像邓陵氏之墨那样,虽然完整的保留了墨家的攻击性,但正因其保留的过于完整,且楚国内部,仍旧大行分封,地方各自为政,使得无人想同邓陵氏争锋。 相里氏之墨学问比不上前者深厚,武力比不上后者强横,面对这样的情况,只能选择转进如风。 “我听说涅城的公子朝,是一位贤明的君子。” 相里勤的一名弟子如此说道,“涅城距离阳邑,并不遥远,而且公子朝还是赵国执政的儿子,那里应该不会发生战乱。” 公子朝说话做事,是喜欢直截了当的。 他说了不喜欢,那便是真不喜欢。 说了要去做,磨磨蹭蹭的,却也真的做了一些。 虽然公子朝时常累了、倦了、罢了、走了、睡了,但像他这样,并不坚守自己贵人的身份,愿意和小民和善往来,甚至从事劳动的人,又有多少呢? 而且在涅城乡民看来,公子朝年少好学,做事没有力气,不够坚持……也是正常的嘛! 因此, 公子朝被当今之时的各路贵族衬托着,逐渐贤名远播起来。 “而且,我还听闻,涅城的关河有河伯现身,是一只巨大的神龟!” “公子朝常去河边读书,也常和鬼神交流。” 虽然何博遮掩了身形, 但也没有禁止公子朝等人和别人说自己的事。 于是, 公子朝在坐着车回城之时,经常被胆大的乡民拦住问,“公子,你天天去河边,是做什么呢?” 公子朝得意道,“我是去给鬼神念书的!” “关河的河伯,如今是我的老师!” 乡民听了,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向公子朝打听,鬼神是何等模样,心中已经想好了要祭祀的事—— 至于是不是真的? 开玩笑! 公子朝看上去就很纯粹,他会骗人吗? 皋狼之地的祭祀风气,本就泛滥,乡民们见山便要拜山神,遇水便要拜水神,死了还要敬土伯。 也正因信仰太多,竞争激烈,所以这里不像邺县,涌现许多巫覡人才,可以直接拉起全城的人,听其号令,任劳任怨。 “是一只神龟!” 公子朝更加得意了,在车上撑起身子,负手跪坐,替何博吹嘘起来,“神龟通晓人言,天上地下,没有祂不知道的!” 乡民更加敬畏,“原来是这么厉害的鬼神!” “看来是因为我们祭祀没有得到鬼神的喜爱,所以鬼神一直没有现身。” “君子念书,想来是让鬼神愉悦的,这才让鬼神显圣!” 乡民瞬间反思起了自己祭祀的不足之处,觉得以后应该抓一些士人过来,押着他们在关河边,为鬼神念诵各种典籍,这才是真正能够讨好鬼神的祭祀! 真是该死! 会读书的士人要去哪里抓呢! “我知道了!” 逐渐明白一切的乡民对公子朝行礼,随后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公子朝看着对方坚毅的背影,不解,“他知道什么了?” 侍从也一头雾水,“我不理解。” 于是, 公子朝得到鬼神青睐的事,逐渐在涅城传开,并伴随着皋狼的乡野民众试图诱拐落魄但会读书士人的举动,传的更加遥远,直到被相里氏之墨听闻。 (本章完) 第63章 明鬼 第63章 明鬼 墨家之中,有一个特殊的说法, 便是“天志”和“明鬼”。 墨子认为,上天是有意志的,祂不仅决定天地间星辰四时、寒暑的变化,还对人世的政治起支配作用。 因为上天喜爱天地间生存的万民,所以君主若违背了天意,就会受到惩罚。 如果顺应天意,则会得到上天的赏赐。 因此,墨子强调“尊天事鬼”,和“敬鬼神而远之”的儒家,“道法自然”的道家,十分不同。 也许, 墨子提出这种理论的本意,是为了让愈发无视礼法,实行苛政的诸侯得到约束,并借鬼神,来劝导贵人和庶民,兼爱非攻。 也有可能, 是因为当今之时,仍旧流行鬼神之说,因而顺应人心,以推广自己的学说。 但是这一切的起因, 已经随着墨子的离世,而无从可知了。 墨家的弟子们,追随着老师定下来的法度,提出的学说,也各自分散,践行起自己的道理。 “……关河河伯的消息,能够被这么多人传扬,应该是有依据的!”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见到鬼神,那么随巢子和他人的争论,就可以得到结束了!” 听到这话,同样跪坐于一处,和同门商议的随巢,露出了微笑。 作为墨家的弟子,随巢曾经和一名叫做越兰的儒家弟子,针对世间是否存在鬼神一事,产生过辩论。 越兰说,“鬼神的智慧,怎么能与圣人相比呢?” “社会的治乱,都是由人决定的,与鬼神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没有在国家安定的时候,见到鬼神赐福;也没有在国家动乱的时候,见到鬼神降灾。” “没有亲眼见证,只是凭借传闻和推断,就能说明世间有鬼神吗?” 随巢说,“圣人生在天地之间,对人世,没有什么所资助的。” “鬼神运用四季八节的变化来养育人类,利用云雨润泽的调节采繁长万物,这都是只有鬼神才能做到的。怎么能说鬼神不比圣人贤明呢?” 越兰说,“万物生长,是自然的道理,怎么能说是鬼神做的呢?” “难道春时没有鬼神,草木就不生长了吗?秋时没有鬼神,稼禾就不收获了吗?” 随巢仍旧坚持说道,“正是因为鬼神,才有了春秋的交替啊!” “不然,一直细流的河水,为什么会突然泛滥?一直肥沃的田地,为什么会突然长不出庄稼呢?” 两人争辩了许久,没有得出结论。 于是, 儒家的越兰拔剑,“我无法用道理说服你,希望可以和你比斗,以证明我对自己观点的坚定。” 随巢起身,脱下简陋的上衣,露出坚实的臂膀,“我也正有此意!” 来! 战! 最后, 因为儒墨两家的弟子,武德都十分充沛,哪怕双方都希望将对手的大道磨灭,但到最后也没有分出胜负。 随巢因此十分可惜。 “如果真的见到了鬼神,我一定要再找到越兰,把这个儒生狠狠打一顿!” 随巢感慨道。 “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出发吧!” 相里氏之墨等人下了决定,便开始动身,从阳邑赶去皋狼,希望可以见到贤人公子朝。 而阳邑的城主对于他们的离开,也毫不在意。 在赵国刻意的封锁下,阳邑的富户、乡民,很多早就跑出了城,以求避开可能的战事。 现在相里氏之墨的离开,已经无法在城主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走吧走吧! 等你们走的差不多了, 我就向赵国献城, 继续在赵国做我的贵人! 城主在府邸中饮用着美酒,心里已经为自己的未来,定好了退路。 …… 相里氏之墨一路向南前进。 在快到涅城的时候,有皋狼的野人看见了他们。 野人主动上前打招呼。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北方的阳邑来。”相里勤指着来的方向,对他们说道。 野人摸了摸头,不知道阳邑是什么地方。不过, 这并不是大问题。 他只是问,“我看你们看上去像是有些学问的,会读书吗?” “会的。” 虽然墨子曾经教导弟子,“读书只是为了衡量事物的是非曲直”,但这并不代表墨家弟子不重视学问。 以墨家如今的情况,三方之墨互相指责其为异端,自己才是“真墨”,不读书不多学习语言的艺术,是很难辩论过另一方的。 而且,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智慧可以像墨子那样高深,足以洞察一切的真相呢? 相里勤不敢有这样的自大,所以随身的车架上,也堆放了许多竹简。 野人于是“哦”了一声,然后又绕着他们一行人,走了一圈。 “你们看上去很能打的样子!” 墨家的学徒,很多都遵从着墨子的教导,善于打造器物。 特别是相里勤师从禽滑釐,和老师看上去非常像。 他面色黎黑,手脚全长满了老茧,性格沉稳,即便已经年近五十,但仍然很健壮。 “只是常年在外面混迹,以求自保罢了!” 相里勤露出微笑,手一直摁在腰间的佩剑上没有松开。 虽然对方的眼神话语,没有透露恶意,但相里勤总觉得这野人有些奇怪。 “这个不好!”野人长叹一声,露出十分可惜的样子。 然后,他就不顾墨家一众茫然的神色,跑到远处,不见了踪影。 “真是个怪人!” “难道有贤人在皋狼这样的地方,也无法教化他们吗?” 有弟子小声说。 相里勤说道,“乡野之人,没有学习的基础,所以偶有困惑、痴愚的表现,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要遵从墨子的教导,和他们在一起,将兼爱的道理传递给他们,自然也就能启迪他们的智慧。” “好了,还是继续前进吧!” 放下刚刚的意外,他们再次前行。 结果没走多久,之前跑没影的野人再次出现,还带了许多同伴。 他们一起发出“哦哦哦”的声音,手里拿着耕作的锄铲锹,将相里氏之墨围了起来。 相里勤当即拔剑,警惕凶狠的看向对方。 “你们想做什么?” 难道是剪径的强梁? 相里勤也曾周游过许多地方,在这样的乱世,自然有不少类似的事发生。 “我们想请你们去祭祀河伯!” 结果,就在相里氏之墨打算和对方打一场时,之前见过的野人走了出来。 “是想让我们做人祭!” 相里勤的弟子惊呼,随后脸上浮现怒意。 墨家强调“明鬼”,自然了解许多祭祀的方式。 活人祭祀之事, 在如今,并不是很罕见。 但墨子也曾教导,要爱护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所以即便崇尚鬼神之说,墨家对人祭,也是不喜欢的。 “不是的!” “是想请你们去为河伯念诵文章!” 那野人解释道,“我们之前的祭祀,不够尽心,没有明了鬼神的喜恶,所以从没有得到河伯的认可。” “但是贤人公子朝,因为在关河边读书,却得以见到河伯。” “因此,我们希望你们能帮助我们祭祀,取悦河伯!” “啊?” 鬼神还喜欢听人读书吗?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纵然相里氏之墨周游天下,见过太多风景,却也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例。 感谢书友nuwa、乱儿、20230429160929784、201707270907605、枝头雀、火星皮皮蛇、时间漂流、十七岁的快乐风男、诸天大尊武无敌、守得云开的月票!(*︶*) 还有书友诸天大尊武无敌的打赏!*^◎^* (本章完) 第64章 到达 第64章 到达 “这个不好。” 想了想后,相里勤还是拒绝了这些人。 一来, 他无法保证对方所说便是真心。 二来, 祭祀鬼神,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没有三牲礼品,没有巫覡歌颂,没有祭台高搭,哪里能显露出鬼神的威仪? 乡野之民们听了他的理由,也认同了,“的确是这个道理!” “即便知道了鬼神的喜好,也不能随意,还是要合乎周礼的!” “只是我们找不到其他的君子,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留个讯息,等我们准备好了祭祀,再请你们过去?” 听到这话, 相里氏之墨心中暗想:既然能讲道理,这些人说的应该不假,等去了涅城,城中自有贤人法度,也不会让这些人随意聚集闹事。 于是,他们就说,“可以去涅城找我们。” 野人大喜,“你们原来是要去涅城啊!” “是被公子朝的贤名吸引过来的吗?” “想不到,公子朝的贤名,不仅上达鬼神,还已经为世人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们刚刚的确是失礼了!” 有赖于“距离产生美”, 在皋狼许多乡民看来,此时的公子朝,俨然一副未来圣贤的模样。 不然的话, 为什么鬼神会如此看重他呢? 面前这些自称来自阳邑的人,应该是来辅佐公子朝,以应天命,建立伟业的。 “从这里再向南走,半个时辰就可以看到涅城了!” 如此想着,野人们高兴的为相里氏之墨指起路来。 相里勤等人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暗中交流。 有人说,“看来,公子朝在皋狼很得民心。” 也有人担忧,“可是我听说,赵国下一任的君主是太子章,执政的公子怀曾经在太庙中立誓言,绝对不会篡逆,夺取太子章的君位……公子朝一来到皋狼,就培养自己的声望,以后会不会引起事端呢?” 相里勤道,“如果这是鬼神的选择,那人间的君主,又能怎么办呢?” “何况即便会有事端,也不会当即发生。” “我们先去涅城,然后才能知道,以后该做什么。” 于是, 相里氏之墨继续前进,不久便来到了涅城。 在他们身后,留在原地的野人们也在交流。 “为什么不强行留下这些人呢?” “他们虽然看上去很强大,但也不可能把我们都杀光!” “为了祭祀鬼神,我们是不怕牺牲的!” 为首的那野人顿时瞪大眼睛,“你怎么能说这么不讲礼的话!” “鬼神都喜爱读书,我们要信奉祂,就要模仿鬼神,做个有文化的野人!” “哪里能像以前那样,说祭谁就祭谁!” 另一个野人又说,“其实我觉得,直接用读书人当祭品,更能讨好鬼神!” 河伯不是喜欢听人念书吗? 他们就送几个过去,天天给祂念! “胡说!”首领又斥责,捏起拳头,更加愤怒了,“这样的好事,你竟然想分享给别人!” “时刻侍奉鬼神,为祂念诵典籍,这是凡人求而不得的恩典!” “我之所以阻止你们去偷袭出城的公子朝,把他扔到河里永远伴随河伯,就是不想和别人分享这样的好事!” “只有我们,才能成为河伯身边的读书之人!” “其他士人,只配站在岸边,祈求河伯欣赏他的文采!” 首领眼中露出精光,话说间满是憧憬,“等我们接触的士人多了,也学会了文字,再去做这样的祭祀,才是对鬼神最大的敬重!” “说的对啊,难怪你是首领!” 另外的野人们纷纷叹服于他的智慧,深感读书的重要性。 而相里勤等人,则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来到了涅城城外。 此时,涅城仍在扩修。 民夫们喊着口号,一下一下的夯土,版筑为墙。 墨家众人专门停下来,观察了一番皋狼之地的各色工具。 “不是很好。” 相里勤下了定论,“比起齐国的差些。” 墨家三分的时候,相里氏之墨也是去过齐国的。 只是理念不同,最终没有接受田氏的招揽。 “齐国富有,所以器物也更加完备。皋狼虽为赵氏兴盛之地,但百年衰败,如何能和齐国相比?” 相里氏之墨纷纷发表自己的感想,但终究和相里勤保持着一致。 涅城, 还是穷困啊! 在旁边充当吉祥物,鼓舞士气的公子朝有些恼怒。 相里氏之墨入城之时,他正好站在城门口上方的位置,一低头,就可以看到有一伙气质不凡,看上去很凶悍的人进入涅城。 于是,公子朝忍不住多往那边注意了些,结果却听到他们这样的评论。 “你们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伤人了!” 公子朝直接登着梯子下来,落在墨家众人面前。 “刚刚到一个地方,就嫌弃当地穷困不足,这是做客人应有的礼仪吗?” “可是不指出问题,又怎么改正呢?” “世上的贤人,不就是能看出问题,并且解决问题的人吗?” 相里勤的一名弟子回道。 公子朝瞪大眼睛,“贤人说话,就不顾人感情了吗?” “你们也说了,皋狼和齐国并不相同,又为何要用齐国来鄙夷涅城呢?” “而且齐国是大国,皋狼只是小地,不用同规格的城邑与之相比,本来就不对啊!” 那弟子还想说什么,但相里勤已经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请问君子是?” 公子朝轻哼一声,本想负手而立,挺胸昂首,结果却忘了这段日子劳作,导致手臂酸涩。一动, 他就疼得皱起脸来。 于是公子朝只是站立不动,强忍不适,抬着下巴说道,“我是涅城的主人,赵氏的公子朝。” 相里勤因此露出笑容,“难怪说话这么有道理,原来是涅城的贤人!” “哼!” 公子朝的嘴角上扬,高兴起来。 他装出一副沉着睿智的样子,问他们,“你们是外地来的,难道也听说过我的名声吗?” “是的,你的贤名,从魏国的阳邑到赵国的马陵,有许多人知晓。” 马陵,是位于涅城和阳邑之间的城邑。 能传播到这样的地方,已经证明了世人对他的认可。 公子朝于是深吸一口气,红了脸。 然后, 他又深吸一口气。 相里勤等人眼睁睁看着,他呼吸了三次,最后没有绷住面容,又笑又叫,“哈哈!” “我果然有做圣贤的资质!” “还没有出涅城,就已经流传起了我的名声!” “等我周游天下,必定要成为周孔那样的人物了!” “嘶——” 公子朝乐极生悲,又扯到了自己酸痛的手臂。 旁边的墨家弟子看得皱眉。 这样的人, 和他们想象中的贤人, 实在不一样。 还好, 对方只是自比儒家的周孔,而不是墨子。 不然, 公子朝当场就要领教,什么叫做“非攻之攻”了。 “你们来这里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缓过来后,公子朝又问他们。 “是听说公子朝的贤明,得到了鬼神的认可,所以我们过来投奔,也希望能够祭祀鬼神。” 只是现在看起来, 公子朝有些名不副实, 这鬼神之说,也会如此吗? 相里勤心里忍不住有些失落。 结果公子朝神色从容道,“哦,你们想要祭祀神龟!” “祂这段时间都没空见我呢,如果有事祈求,可以先去城中庙宇叩拜!” 公子朝有心在这些外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贤明”,便热情的带着人直接去了庙宇那边。 他曾经对何博说过,要在涅城中修建庙宇供奉祂,并非信口开河。 如今, 涅城的城墙还没有修好, 公子朝的府邸,也还没有修缮, 庙宇却已经建好了。 “关河河伯,是一只神龟?” 墨家众人见到神像,有些惊讶。 神像,是按照公子朝的描绘,一点点雕刻出来的。 是何博在岸上,懒洋洋晒太阳的样子。 巨大的乌龟趴在地上,四只肥壮的爪子撑着身体,脑袋微侧,靠着龟壳,眼睛眯起来,看上去便十分闲适。 而在神龟的脚边,公子朝还贴心的为其又雕刻了一堆书简,彰显鬼神的智慧和好学。 相里勤注视了一会,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只是叩拜、起身,便直接对公子朝说,“我们是墨家传人,对鬼神十分推崇。” “听说你有通神的能力,可否为我们引荐一下呢?” 公子朝说,“我没有通神的能力,我每次只是跑到关河边上,神龟就已经在等待了。” “现在神龟有自己的事做,这段时间都没有露面。” 墨家等人大为失望。 难道, 这次又要像之前的探访寻求一样,见不到鬼神真容? 还是说, 鬼神的事,只是公子朝编造出来,为自己扬名的谎言? “可是我们来的路上,已经有乡民在筹备祭祀了,言说要会读书的士人,去取悦鬼神。” 公子朝挥了下手,“哼,我已经把书库里的典籍,和神龟讲完了,他们再讲又有什么用呢?”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用士人去取悦鬼神?” “他们不会把人投河吧?” “这倒不是,只是请人去河边念书罢了。” “那就好!”公子朝说,“神龟不喜欢人祭,曾经说这不符合周礼,只符合商礼。”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很多次了,只是没办法盯着,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照办。” 听了公子朝这话,相里勤又觉得,对方天性不坏,言行纯粹,应该做不出编造谎言扬名的事。 至于鬼神? 那就先按照公子朝的话,再等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们想在涅城停留一段时间。” “可以!”公子朝一口应下,“只是城里还在扩修,人手不足,旧有的一些房屋也被推倒了,你们的住所要么自己选个空置的老房子修缮一下,要么只能去求助别人了!” “无妨,这样的事,我们做起来很有经验!” …… 于是, 相里氏之墨在涅城停留了下来。 为了将新住所修建的更牢固,同时为涅城改进一些工具,相里勤带着几个弟子,前往八赋岭,想要砍伐树木,以做原料,顺便利用山高俯瞰涅城全貌,好预设一些防卫战术。 毕竟, 守城也算是墨家的老本行了。 (本章完) 第65章 盗跖 第65章 盗跖 “总算搞定了!” 何博从关河里探出头,然后溯流到八赋岭中,关河的源流之处,用人形坐在水边摸鱼。 游鱼轻飘飘的靠过来,嘬他的手指头,然后被何博毫不客气的翻了个身。 在水里转身三周半的游鱼被转的有些呆滞,阿巴两下后,放弃追寻那奇怪的亲近感,转身去嘬正在河底阴暗爬行的螺蛳了。 有飞鸟落到何博肩上,小爪子一缩一缩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应该是在奇怪, 为什么明明可以看到人,却感觉自己落到了一团空气上。 不过没关系!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鸟很喜欢! 于是飞鸟放弃了思考脚下“树杈子”的问题,理了理自己的羽毛,叽叽的叫了两声,然后圆鼓鼓的身子一蹲、屁股一翘,一团温热的东西,就落到了何博身上。 “你这也太惊喜了!” “竟然对着鬼神做这样的事!” 何博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难得休息,才一会儿就收获了这样的礼物。 “去,去!” 他拨动手指,让飞鸟转移到真正的树杈子上,然后调动水流,将那一团冲走。 游鱼很迅速的过来,把这侮辱了鬼神的罪证,毁尸灭迹。 何博见了,只在心里说道:鸟更轻松了,鱼也有了吃的,我这个鬼神的“污点”也没了,实在是三赢! “还是人间好啊!” “一直处理阴间的事,都快忘了这样的轻松快乐了。” 这段时间, 喜和西门豹,都按照鬼神的吩咐,各自忙碌着。 而何博自己,其实也没有全然的放松。 因为“土伯”的权柄实在不如山川之主那样的直接明了,何博只能一点点的试探。 如果试探错了,那还要等着法力恢复,才能重启行动。 正好罪业缠身的鬼,也不是随处可见的,足够何博的恢复了。 漳河流域,只在三晋之地。 虽然此时三家明争暗斗,但到底还没有撕破脸,互相征伐。 魏侯在漳南之地设立了一个邺县,用来恶心赵国。 那赵国也紧贴着设了一座武城,用来防备。 两只刺猬已经树立起来了自己的武器,可还没有到撕咬见血的地步。 所以, 没有大规模的战乱,何博在这十天内,收集用来验证“土伯”权柄的新鬼,也不是很多。 诚然,天天都有人去世, 但也不会像打仗那样,一死一大片。 何况今年漳水两岸,受到何博的照顾,实在风调雨顺,注定可以收获比往年多出许多的粮食,之后因饥饿而死的人,也会减少。 不过, 死的人少了, 总归是一件好事。 验证权柄虽然重要,但也无需太急。 这几天攒的鬼魂,也足够何博摸索出许多东西了。 首先, 那就是证明了,“功德”和“罪孽”,的确是对应的存在。 前几天, 漳水两岸的某处,有个游侠死了。 大概是因为其生前做了些劫富济贫的善事,救了几家人活命,他的魂体上,就带着微弱的金光。 何博捡到这个鬼时,只觉得十分欣喜,还特意邀请他去吃上一顿“上路饭”。 那游侠也是第一次遇到真实的鬼神之事,惊讶了一阵后,倒也从容下来。 毕竟, 他自己都成了死鬼, 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何博问他,“我看你有功德在身,应该是做了好事,造福过许多人的,你能跟我说说,究竟有哪些吗?” 游侠说,“鬼神对人的善恶,也有兴趣吗?” “只是世上作恶的人多,平庸的人更多,而行善的人最少,所以我对你感到好奇。” 于是,游侠就为鬼神介绍起了自己的身份。 “我曾经是盗跖的一员,只是大势滔滔之下,无力反抗,只能潜居在乡野中,践行自己的道理。” “原来如此!”何博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自己是听说过的,“既然是盗跖的人,那就不意外了!” 盗跖, 是春秋之时,名震天下的大盗,曾经率领数千乡野间的鄙贱之人和奴隶,向天下的贵族,发起过一次浩荡无比的冲击。 而盗跖本人,却出身贵族,是鲁孝公儿子公子展的后裔,也是鲁国贤人柳下惠的弟弟,所以也被称之为“柳下跖”,或者“展跖”。 当世之人,不知道柳下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贵族的身份,而和鄙贱小民为伍,甚至还要为了他们,做起践踏周礼的事来。 因此许多贵人都厌恶他,又将其称之为“盗跖”。 而盗跖本人死后, 其组建的势力并没有烟消云散,而是以其名为号,继续横行天下,侵暴诸侯,以张诸侯不张之事,以伸小民不伸之理。 要论“以武力宣扬其道”, 盗跖一派还是儒、墨等家的前辈。 不过百年以降, 春秋也已经过去了, 曾经令诸侯闻风丧胆的盗跖一派,也已经落寞,许多年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起码何博在漳水流域,是没听人提起过他们的。 “你们现在还好吗?”何博问他。 游侠悲伤的说,“天下已经没有盗跖了。” “百年以来,丧失宗庙社稷的诸侯尚且有不少,何况庶民奴隶成团的盗跖呢?” “我年轻时还有几个人,现在只有我一个了。” 而自己成了死鬼, 也就说明,天下的盗跖,已经完全消失了。 何博看他伤心,便安慰他,“仅有你一人,还坚定做着盗跖的事,可见你是个贤能的人!” “我想请你入住冥土,在那里塑造针对已死之人的新规矩,可以吗?” 游侠痛哭道,“我只是个乡野的贱人,因为怀抱对欺压过我的贵人的怨恨,才加入了盗跖,为他人行义,也有反抗贵人的私心。” “我也算鬼神认可的贤人吗?” 何博对他说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评论天下的人,都要考虑他做事时的想法,那世间应该没多少贤人了。” “你的确做了符合世人心中道德的好事,这是天地和世人对你的认可,而不在乎于我。” 听了这话,游侠顿时对着鬼神叩拜。 他说,“能够得到这样的认可,知道自己一生行事,还有些许成就,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如果鬼神还有需要我的地方,还请吩咐!” 于是, 何博就让他去做负责监督罪鬼受难赎罪的鬼吏。 在这段时间中, 何博除了沿着漳河收集鬼魂外,其次做的事,便是用恢复后的黑条,再次塑造了下那小小的“阴间冥土”。 除了可以让鬼魂居住的“铜鞮城”外,何博又搭建起了一些“地狱”,用以惩罚带有罪业的恶鬼。 毕竟黑陶地狱虽然已经因为鬼神的怠惰而停产了,但何博表示不能随意放生恶鬼。 他要为恶鬼们寻找一个脱胎换骨的新家,好让他们反思自己的错误。 于是, 何博继续开拓亚空间剩下的地方,又隔离出来了烈火狱、刀山狱等全新的地狱,用来奖励恶鬼们的所作所为。 而当名为“季伍”的游侠被鬼神收入麾下,成为新的鬼吏后,何博就发现,他身上的功德也闪烁了一下,给予了黑条反馈—— 黑条的上限变高了。 于是何博恍然大悟,“赏善罚恶,前者提高上限,后者增加法力,原来如此!” “难怪各路传说都讲究这个,原来是有缘故的!” 又一次在自己深不可测的金手指中,挖掘出一个冒水泉眼的何博十分高兴。 而等他结束了自己的探索,再从阴间探出头来的时候,发现关河的进度条也快加载完成了。 再一瞅,一段时间不见,公子朝好像也成熟了一些。 “双喜临门!” 鬼神高兴的跑到八赋岭中,打算在拿下关河后,立马转进山岭,虎踞这山川汇集之地,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感谢书友山间小道士、酱油宅、精镀荣耀、白狼你浪吗、20200716231232202、化雨追梦、恶神安哥拉曼纽、炎界之人、121008151804935、蓝月当空阴皇图、付青主、20170912194814104、叔雨莆、啊啦啊啦啊、季蒹葭、mri、20210124230554031、我是你隔壁的佬王、多啦轰波路、大明黑科技、这工作不如去峨眉山当猴、一任轻舟远、bb小虎、后跟音、拯华的月票! (本章完) 第66章 论(上) 第66章 论(上) 何博坐在关河源流之处,静静的泡着脚等待。 碗里的快要吃到嘴里了,贪心的鬼神又盯上了锅里的食物。 虽然积攒的香火交代的很快, 但进度条也吸收的很快。 此消彼长, 何博也没有在这山中受到挤压排斥。 他向后仰着,用手臂撑住身体,去逗林间的飞鸟,又去驱赶跑过来嘬脚的舔鱼。 直到, 一行人出现在了何博面前。 他惊讶道,“这样的深山中,也会有猎人过来吗?” 那几个人穿着干练,手上也拿着武器,腰间挂着几只毙命的野兔,显然不是进山采药的。 相里勤等人也没想到,这样的深山里,还有其他人出没。 他们过来收集原料,也想趁机了解下山中情况,便凭借墨家素来的武力,一路沿着山中溪流,来到了此处。 “敢问,君子来这里做什么?” 也许是这段日子来,多用“土伯”面相,何博此时的皮套,看上去也颇为肃正,颌下还留了胡须。 只是,他此时的举动,有些和面相不合罢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世间谁规定了,长相严肃,就不能行事潇洒了? 反正不要像上次那样,弄出大胆的非人形象,结果被公子朝撞见,不得不保持下去,以全名声就行! 何博到现在,都对公子朝自称“关河河伯”,而不愿表露其他的身份呢! “我是铜鞮来的采药人,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呢?” 何博神色不变,反问他们。 相里勤等人知道铜鞮的方位,距离涅城,其实也不算太远。 只是一个在韩国,一个在赵国,如此跨境而行,可不像他们从阳邑来到皋狼要简单。 阳邑已在赵国掌握之中,岂可逃之? 故而监管松散,恨不得阳邑一夜之间,变为空城,随后为赵国所控。 所以相里勤等人认为,此事若真,那对方武艺必然高强。 只是,对方看上去肤色白皙,手脚干净,一副贵人的姿态,哪里来的武艺,又怎么来到这里? 相里勤等人不求甚解,只是道,“我们是来探访山势,采集原料的,想要为涅城制作一些好用的工具,辅佐贤人的统治。” 何博笑道,“涅城竟然有贤人吗?” “公子朝的贤名,已经传遍很多地方了!” 于是, 何博笑得更大声了。 他转了身子,盘腿而坐,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你们从外地过来,又能制作工具,想来也是很有能力的人。” “是的,我们是墨家子弟!” 随巢骄傲的说明自己的身份。 如今天下显学,儒墨而已。 墨家弟子虽然强调节俭朴素,多和小民往来,但并不代表,他们要对贵人屈膝。 墨家自有傲气,衣着朴素满手老茧,只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生活态度而已。 何博听了,差点把胡须揪下来。 “原来是墨家!” “我听说过墨子的大名,请问他现在还好吗?” 何博还做人的时候,知识不算渊博,只知道诸子之中,老子最年迈,孔子曾问礼于老子,二者都是春秋末期之人。 此时,也都去世了。 而墨子则曾学于儒家,而后自成一派,因此应该比孔子要年轻许多,和眼下的时代,较为接近。 何博不由想到:难道今日我还能见到这样的大贤人吗? 结果相里勤反而悲伤起来,“墨子是我老师的老师,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如果墨子还在, 墨家又怎么会三分呢? 何博大为失望,感慨道,“我拘泥一地,见不到天下,还想向墨子请教学问,了解世间百态,结果却是晚来一步了。” 不过,这也算好事。 毕竟儒墨两家的开山祖师,都是又能说又能打的类型。 何博若是说不过这两位圣人,不动用鬼神权柄,只用人形时应有的力量,只怕还打不过他们。至于之后的亚圣们,孟子能说不能打,庄子能说懒得打,单纯比武起来,他还有些胜算。 谁让这时候诸子坐而论道,总是忍不住动手呢? 何博总要未雨绸缪一下的。 “你们是墨子的门徒,那应该传承了墨子的学说,能否向我解说一二?” 后世的无数分析, 又怎么比得上墨子弟子亲口所述呢? 何况《墨子》一书,在后世虽有流传,但封存太久,何博也不敢保证,后世之书便是完整无缺的。 他既然想为后世储备先贤的智慧,自然要尽量的寻求原本。 “我可以用这些精盐做交换。” 何博在掌握了铜鞮山后,除了在山中手作地狱外,还顺手采集了山间的盐石,炼制出一些盐来,其所考虑的,便是眼下这样的情况。 盐是珍贵之物,用来和路过漳水的贤人,交换珍贵的知识,也不算何博仗着身份白嫖了。 西门豹和公子朝,则是长居在漳水两岸,还要靠着引流漳水吃饭,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样的盐就像天上的白雪一样,太过珍贵了。” 相里勤看了眼何博递出来的交易品,虽然心动,惊讶于对方还有这样制盐的能力,但没有收下。 “墨子曾说,要让世人都明白他的道理,让小民也能拥有智慧。” “我身为墨家弟子,怎敢不遵从先贤的教诲,而使用先贤的智慧,去为自己谋求私利呢?” “君子想要了解墨家的学说,这对我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又岂能当作交易呢?” 于是何博把装盐的袋子收了回来。 “你说的很有道理,想来是墨家中有身份的人吧!” 随巢又忍不住道,“我老师是现任的墨家巨子!” 墨家分裂了,被推为学派领袖的“巨子”数量也增加了。 齐国一个,楚国一个,现在赵国也有一个。 “果然是大人物!” 何博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今天来泡脚,的确泡出来了好东西。 “请上前来,为我指教!” 何博指指他对面的位置。 他选定的石头很大,也很平坦,足够两个成人对面而坐。 于是相里勤登上这块巨石,同何博坐而论道。 “我对墨子的智慧,没有太多的研究,所以请你随意讲解,让我可以粗略知道全貌,然后才好深入领悟。” “可以!” 相里勤应下何博的请求,便跟何博说起了墨子,以及其弟子总结一生的经验和智慧。 何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住这些话语。 只是相里勤等人手边没有携带记录了墨子言行的竹简,此时只能口述,说起来更加通俗,也显露不出太多的文采。 何博便觉得,可以在记下后,再慢慢整理成正经的文字。 嗯, 还是请西门豹去办。 现在不行, 等他死后,一定会有很多时间替何博处理这些东西的! …… “我有一些东西不太明了。” 何博等相里勤说完后,举手提出问题。 “请讲。” 相里勤对这位莫名出现在此,显然不是一般人的君子也颇有好感。 起码他曾和许多贵人,宣传墨家的理念,得到的反馈,多是对方的不屑一顾,或者昏昏欲睡。 盖因墨家重视小民,让贵人不满,而墨家于天下间显著的名声,却逼得贵人不得不对其表露尊重,以示自己对贤人的渴求,更好的延续宗庙社稷。 但何博看起来,听得十分专注,也十分喜悦。 如今他有疑问,相里勤自然乐意解答。 “节俭、尚贤,我可以知道其中缘由,那是因为此时肉食者众,滥用民力,且只重视血统的高低,贬低小民的智慧。” “兼爱、非攻,则是因为此时天下攻伐不止,诸侯无法保全自己的宗庙,小民无法保全自己的性命,因此贤人希望天下太平,不再动乱。” “但是圣贤如墨子,为什么会有天志、明鬼的主张呢?” (本章完) 第67章 论(下) 第67章 论(下) 以何博还做人时积累的浅薄认知,只知道墨子是华夏史上有名的学者。 不仅仅拥有智慧, 还拥有强大的发明制作能力,曾手作大量工具,提出许多理论。 因此他私以为,墨子应该是理智的、注重于现实的。 儒家的根基,和祭祀有些关系,因此儒家格外注重礼法规矩。 但其开创者孔子,也只是“敬鬼神而远之”。 后来的荀子,更是认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虽然成了鬼神,但也不是自古以来便存在的。 当何博还在漳河里流淌的时候,墨子已经提出了这样的理论。 而此世,又只有何博一个异类。 想来, 墨子应该是没有见过其他鬼神的。 “因为鬼神远比人要贤明,所以墨子提倡遵从鬼神的命令,让人世变得更加美好。” “可是墨子又没有见过鬼神,他又怎么知道,鬼神比人还贤明呢?” 侍立在一旁的随巢又忍不住将自己和越兰辩论时的言论叙述出来,“天地间风雨变幻,阴阳交替,如果不是鬼神的力量,又怎么会如此变化呢?” 何博告诉他,“风雨变幻,是大海的水升到了天上,凝聚后又要落下;阴阳交替,是因为我们脚下的大地,乃是一个不透光的圆球,太阳只能照射一面,使其光明。” 随即,他又想到了自己在夏汛之时的情况,忍不住感慨道,“即便鬼神有操控风雨的能力,也无法违背天地的法则,只能尽力引导罢了。” 也许, 等他能够奔流入海,将世间的山川湖海都掌控住后,才能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吧。 反正眼下,何博连奔入母亲河的怀抱,都得挨上两巴掌,只能在梦里期待下这样的场景了。 随巢还忍不住道,“你又不是鬼神,你怎么知道鬼神没有这样的能力呢?” “……” 何博看他一副犟种的模样,凝视不语。 他还能说什么呢? 何博只是对相里勤道,“我觉得在人世,还是要重视人本身的作用。” “水土是很重要,但人的所作所为,也不应该被忽略。” 他捻须缓缓说道,“如果只知道遵从天意,祈求鬼神的恩赐,那大禹又何必治水呢?燧人氏何必生火以取暖?神农氏何必尝草以成药呢?” “天之生人,必有其用,岂能忽略自身,而追求他物?” 相里勤点头道,“是的,所以墨子也强调‘非命’,即让人尽力而为,不要认为一切是命中注定。” 他行走了这么多的地方,从未见过真正的鬼神,心中对墨子的主张,也是有些思索的。 墨子生前,相里勤也曾服侍在侧,见到墨子曾因为“明鬼”,而不断发出叹息,露出一副困扰无奈的神情。 他便若有所思—— 以墨子的智慧,对鬼神之事,也是无法明了的。 要不然的话,就不会一边强调“天志”,一边要求人“非命”。 这是墨家理论中的一大弊端,也是受限于春秋战国的时代,而无法探究的大问题。 世界,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如果没有鬼神的存在,那么多神奇的现象,又是如何发生的?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剧烈变动,社会大转折的时代,身为小民的代表者,墨子还要进一步去思考—— 那些索求无度的诸侯,自称继承了祖先高贵的血脉,又有周天子的册封任命,是天生的贵人,理应统治庶民。 因为诸侯而引发的动乱,那也是贵人给予贱民们的福报,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可真的是这样吗? 难道真的有人天生高贵,有人天生低贱? 墨子不信这样的事,但又没办法真的否决诸侯的高贵。 数百年的传承,不是一时可以被打破的。 曾经反抗过的盗跖,也已经失去了踪影。 于是, 墨子想到了鬼神。 “所以说,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便在于他们总是要为人考虑。”何博感慨说道,“如果舍本逐末,颠倒黑白,只知道敬畏鬼神而不愿意自己去奋争,就违背了先贤的意愿。” 用鬼神来约束肉食者, 是墨子在这个礼崩乐坏,道德沦丧的时代,做出的一种尝试。 其本质,和后世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应”差不多。 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约束君主的了, 那就祈求上天来监督吧! 随巢对此不满,又插嘴道,“你的意思,和儒生的非常相似。” “难道你是儒家的人吗?” 何博抚须笑道,“我的确认识儒家的弟子。”随巢于是说,“那你和巨子的辩论,就同我和越兰的辩论一样了。” “既然各有所道,不如请你和我比武,看谁能说服谁吧!” 他拔剑,意图用武力,将何博的大道泯灭。 何博直接拒绝他,“不要!” “君子面对别人的质疑和挑衅,会退缩不前吗?” “这个我不清楚,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忽视气鼓鼓的随巢,何博又对相里勤说道,“鬼神的力量,只能在遵循天地法则的情况下,进行一定的调整。” “就像水不管流向哪里,总归是从高到低的。” “偶尔帮一帮人可以,但一直帮下去,那蹒跚学步的孩童,就会永远跑不起来。” 西门豹就曾经多次劝导过何博,请求他不要过度插手人间的事务。 引一些水流进行灌溉可以, 救助一些人的性命,也可以。 但如果总是如此,那人除了祈求鬼神,就不会其他的事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是圣人的道理,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墨子的心意是好的,他的智慧也是高深的,只是一世有一世的情况,鬼神都不能超脱,何况他呢?” 何博再次把那袋子精盐拿出来,交给相里勤。 “我今天能够知道墨子的志向,多亏了你们。” “还请收下这个,作为报答。” 相里勤叹息一声,收下了。 随巢仰头看向何博,皱着眉头,“你既不是鬼神,也不是有名的圣贤,凭什么说墨子的智慧,不足以超脱此世呢?” 何博站起身,负手而立,低头看他,“智慧显露出来,自然是要让人评价的,难道不是鬼神,不是圣贤,就不能评价墨子了吗?” “你就不怕自己的评价有偏差吗?” “有偏差就有偏差,难道我看上去是什么很有智慧的人吗?” “如果是大道,那千百年后,也不会有所改变,一时的评价,又能影响什么呢?” 何博一摊手,摆了。 “我还是无法认同你!”随巢说着,又想向何博进行约架。 靠嘴巴说服不了, 那就用拳头说服, 这是这个时代,学者士人的常规做法。 于是,随巢虽然没有跳上巨石,但企图站在旁边,俯下身体去抓何博的脚,把他拉下来打一顿。 何博在巨石上灵活走位,绕着相里勤小步快跑,就是不让随巢抓住他。 其他墨家弟子也一拥而上,要么劝架,要么趁机也想抓着何博打一顿。 既然当着弟子评价其祖师的理论, 那么就应该做好挨打的准备! 因为巨石上的混乱,相里勤连起身都做不到了,只能伸手呵斥弟子们退下。 随巢抓不到人,急得有些气喘。 何博笑话他,“你想抓到我的话,不如先去和公子朝练练手!” “他的行动,可比山里灵活的狗!” 而何博的灵活度,还远在公子朝之上! 说完, 何博直接跳下巨石,朝着那因为面向流水,而没有被墨家弟子蹲点的方向跳下去。 扑通一下, 便不见了踪影。 正好, 他那进度条已经圆满, 该去做鬼神应该做的事情了! 相里勤等人看着这一幕,直接大惊失色! 他们趴在巨石上,朝着水里看去,又淌水而行,除了搅出许多浑水外,一点线索都没有。 相里勤瞠目结舌了好一阵,然后便沉默着,泪流满面。 感谢大家支持! 加更! (本章完) 第68章 鬼生问题 第68章 鬼生问题 公子朝莫名觉得, 最近墨家的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那个叫做随巢的,每次看到自己,就忍不住搓手,就像苍蝇看到了…… 不对! 自己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 “如果抓着公子朝逼问,是不是可以从他口中,知道那位鬼神的消息呢?” 不远处的角落里,随巢暗中观察着,和同伴低声说道。 从山中回来后, 相里氏之墨将和鬼神的对话,翻来覆去的回想了许多次,心情激荡之下,不免想要知道更多相关的事。 而从那位鬼神口中,他们可以推测,对方和公子朝,是有些往来的。 至于铜鞮那边,因为要跨越边境,也不似阳邑的特殊,还有些麻烦。 因此,墨家众人觉得还是先注重眼下人为好。 特别是随巢。 他还记得鬼神对自己的允诺。 “不清楚。”他的同伴说。 随巢自顾自的道,“山中遇见的是位随和的鬼神,应该不是传闻中,那掌控关河的神龟。” “即便无法知道那位的来历,也可以问一问关河河伯的事情!” 他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 去庙宇中向鬼神焚烧文书,祈求回应,这几天墨家弟子们每天都有办,只是鬼神不可能时时显灵,故而结果只会让他们失望。 如此, 只能从公子朝这边下手了。 “这样真的好吗?”同伴有些犹豫,觉得强压着涅城之主去相里氏之墨临时的住所,要他给自己介绍鬼神,实在不符合周礼。 但随巢表示, 他们堂堂墨家传人,何必在乎周礼呢? 于是, 某天寻到了空隙,随巢便大吼一声,向公子朝扑去,请他去为相里氏之墨,讲述关河的故事。 而这一切, 何博也都看在眼里。 不过,此时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只能委屈公子朝独自面对墨家众人了。 …… 关河入手之后, 浊漳河三源流,便完全落到了何博手中。 在关河进度圆满的那一刻,何博恍然发觉,自己对漳水两岸城邑的掌控,也更加强大了。 此前何博上岸,只要行走一段距离,就会感受到一些排斥。 没办法, 毕竟任何城邑虽说都临水而建,却也不会真傻乎乎的建立在岸边,都要隔一段距离和高度差出来。 不然只要一涨水,整座城便要淹没了。 之后举止从容,只是因为何博法力高深,实力强大,从而可以忽略了那些一上岸,就仿佛陷入泥泞的不适。 而眼下,何博却是实打实的自得。 他行走在两岸的城邑之中,犹如鱼在水里,再无阻碍。 更重要的是, 之前何博进入阴间冥土后,便要和阳世城邑隔绝,只能感知到漳水和铜鞮山中的生灵变化,以至于邺县中的戎狄动乱,也未曾及时了解。 何博也无法感知到,何时何地,有何人降生、离世,从而更加及时的去接引鬼魂。 以至于前段时间需要新鬼实验权柄,还要去和医仲、西门豹打招呼,让后者现杀几个新鲜的。 从这方面来说,他“土伯”的权柄,还是需要进一步完善的。 但现在却是不同。 虽然没办法像掌控山川那样,掌控住城邑以及居住其中的民众,但只是及时了解其中生死变动,却是足够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吃的多了,和我这山川之主有关联,也是应当。” 何博想到这一点。 又因为他是个三权合一,三位一体的鬼神,所以综合一下,成为一个会动的,简略版本的“生死簿”,也是正常。 “不过,这些也是在我掌控源流之后,才增强显现的能力。” 到了如今,何博对自己金手指的惫懒都懒得去管了。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慢慢探索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何博起初还以为,从发鸠山起源,再到黄河,已经意味着他成为了完全的漳水之主。 如今再看,没有把源流分支都收入囊中,又岂能担当得起这样的大任呢? “若是把分支都掌握了,那我就不仅仅可以感知两岸城邑之人的生死了。” 何博暗想,在这样的基础上,他应该可以更进一步,还能了解附近之人的“老”、“病”。 但凡生灵汇聚之地,其生机难免和当地的高山、河流、城邑,产生勾联。 何博拥有“土伯”权柄后,能够感应人的生机,结合山川社稷主的能力,自然可以了解到更多的东西。 就像漳水某处荡起了波浪,何博也可以及时感知。 “所以眼下,就差冥土的生活,还需要改善了。” 何博为自己扩张后的新能力高兴了一会,又忍不住想到那个仍旧空荡荡的阴间。 这段时间以来, 除了喜、季伍这两个鬼吏之外,还有一些新死的鬼,在确认没有罪业缠身后,便获得了“土伯”的许可,入住冥土,不必去隔壁地狱,享受死后赎罪,可能最后还得魂飞魄散的待遇。 但即便进入了死后世界,得到鬼神恩赐,有了免费的房子住,这日子过的也没什么滋味。 阴间的山是假的,无法砍伐树木,制作工具,采集食物。 阴间的水也是假的,浑浊无比,鬼魂只要不小心触碰到了,都要被消磨掉一部分。 有几个新鬼尝试着淌过河水,去往对岸的地方,结果就被消磨掉了双腿。 他还悲痛的说,“我生前就因为从山上翻滚下来摔断了双手,现在死了还没有了腿,难道我注定残疾吗?” 没有食物, 没有饮水, 虽然鬼不会感到饥渴,但那些原本纯朴憨厚的新入之鬼,在暗沉压抑的阴间,自然免不了变得一样阴沉起来。 喜于是通报给了何博。 何博在用法力帮他们刷新了状态,恢复了那些鬼不幸被河水侵蚀掉的手脚后,又思索起,该如何让鬼民能在阴间更好的生活。 起码, 也要事死如事生吧。 可他的法力恢复缓慢,等到日后阴间住民越来越多,也无法一直做善事,免费投喂鬼民。 除非封闭阴间,不再接纳任何鬼入住。 可何博既然要做更加强大的鬼神,又怎么能因噎废食呢? 于是,何博又拢着袖子,站在冥土的边界,俯瞰着那沙盒一样的阴间城邑许久,最后琢磨出了一个办法。 “既然土伯的力量,和人所思有关,那么让死鬼们在世的后人亲属,为之祭祀,不知道能不能行。” 何博想起来,他还做人时,经历的各种纪念死去先人的仪式。 在小小的何博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可以借机烧纸玩火的时候,他的各路长辈,会在旁边念叨一些旧时的规矩,说烧什么、怎么烧,才能将那些被焚烧成一堆灰烬的东西,送到死去的先人手里。 “唉呀,说到底就是烧个心意!这火是烧给活人看的,安心就好了!” 何博还想起来,他的某个长辈在发表完符合后世观念的感慨后,就抽出来一根烟,想要向“祖宗借个火”。 结果一转身,就发现小小的何博已经把能烧的都烧了,摆在祭台前的先人挂像,在熊熊火堆的跳跃间,被烧的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最后, 何博隐约记得,他应该是被打了一顿的。 但因为打的太惨,所以他不敢记得太清楚。 “现在这样的祭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不过,先尝试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何博如此想着,便打算抓来喜,再让他进行一段新的加班。 “你想念自己的子孙,想给他们托梦吗?” 何博找来喜,对他问道。 喜挠了挠头说,“其实不是很想,知道他们过的好,我就没其他的要求了。” 而且鬼神一直很重用自己,自己怎么能因为私事,耽误了鬼神治理天地阴阳的伟业呢? “不,我觉得你想给子孙托梦!” 结果,何博却是对喜如此说道。 “啊?” 难道他有什么想法, 自己不清楚, 却能被鬼神感知到吗? 喜再一次被鬼神的伟力给震惊了。 感谢书友嘛烦看看、2023090724-da、鬼煌道、潮汕、大铭、默默的静静、20220331071429680、鲸吞鲨、君子无泪、bed睡觉、20231009183535017、爱染兄妹、昵称还有、兽牙君、十二化身、20210324140355801、161105183635491、20230130080754744、不知所言以对、山城小火、溶于水的日游神、无赖神人、六等星之光、碳素笔吃牛排、20190831233857801、 20200129150947220、淡墨流年i、无畏之元、痘鱼、玉承、爱zjr、loyallemon、20230328151850077、150717200235194、16887、翻身的咸鱼吃西瓜、付青主、20210818104947604、铁靴子、懊悔的神官、是你没读懂的月票!(*^@^*) 还有书友是你没读懂的打赏!(*︶*) (本章完) 第69章 祭祖 第69章 祭祖 渔再次做起了梦。 但就像他平时做梦时的表现,渔没有当即分辨出,自己这是在梦境中。 他只是看到自己出现在了漳水边,感受着那滚滚波涛带来的风浪,然后就忍不住生出了些许尿意。 于是, 渔开始脱裤子。 “混账,你想干什么!” 在他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怒吼,随即就扑到渔的身上,打断他的动作。 “你给我住手!” 渔被偷袭的向前蹦了两下,就要生气的去看,到底是谁敢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对付深得邺令重视的自己。 “啊?” “爹?” 看清来人后,渔的怒气顿时消失殆尽。 他激动的对着老父亲跪下,流着泪说,“我一直等着你入梦,再和你相见,也曾去城里的庙宇中,向河伯祈祷这件事,但总不能实现!” “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在病痛中离世,所以父亲对儿子不高兴吗?” 喜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发出一声叹息,“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 “你对我的孝心,是鬼神都认可的,这世上有几个老人,能像我这样有福气呢?” “只是生死有别,哪有死人一直纠缠活人,活人一直守着死人的事呢?” “我在阴间知道你们搬来了邺县,得到了县令的重用,心里十分高兴,自然不用再替你们担忧了。” 喜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 渔哭的更加厉害,想要将自己壮硕的身躯,塞到瘦小的老父亲怀里。 “行了行了,不要哭的像个小女子一样!” “桑都比你懂事呢!” 喜拍了拍儿子的背,让他站起来。 渔问老父亲,“你在阴间还好吗?” “还……” 喜本想说自己有鬼神的恩赐,过的十分开心,但又想起何博的嘱托,于是便道,“还是有些东西缺了的。” 喜掐着手指头算起来,“没有耕作的工具,没有睡觉草席、没有饮水、没有吃食……” 渔“啊”了一下,“缺这么多?阴间什么都没有吗?” 喜想起来那建于冥土的“铜鞮”,觉得还是要为之正名的,“还是有房子住的。” 渔忍不住道,“如果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还能住山洞里去呢!” 反正都是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想到这里,渔又为自己老父亲在阴间吃的苦头而心痛起来。 “不要慌,我这不是来找你帮忙了吗?” 喜对儿子说道,“你的孝心,是可以感动天地神祇的。” “鬼神欣赏孝敬父母,尊奉祖先的人,所以允许你们送一些东西去下面,为阴间先人的供奉。” 于是,渔急切发问,“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东西送给父亲?” 下面? 难道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不难的!”喜对自己的儿子说道,“那些焚烧在庙宇前的,承载了人祈愿的木板,都会变成书简,出现在鬼神的桌案上。” “你也只要怀着诚恳的心意,念诵着我的名字,焚烧一些物品,我在阴间就能收到了。” 诚心, 是人之所思中,十分纯粹的部分。 正所谓“心诚为灵”,所以能不能让人世的东西在阴间显化,诚与不诚,是一件大事。 至于念着名字焚烧, 则是提前打上标记,免得到时候送错了鬼,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渔安静的听老父亲说完应该走的流程,直接拍了拍胸脯,“好,我这就去把家里的草席、锄铲都拿出来,给你烧过去!” 说完, 他就朝着邺县所在的方位奔跑,随后再次从漳水里,被冲了上来。 喜还在旁边笑话自己的傻儿子,“嘻,像条落水的大狗一样!” “你怎么忘记了,这可是在梦里!” 渔浑身湿漉漉的趴在岸边,也跟着笑,“啊,我又忘了!” “我太高兴了,总忍不住忘记这件事!” 不过既然都湿身了,那渔刚刚那没有发泄出的积水,此时也正好排出来。 他低头,又要去扒拉自己的裤腰带。 喜冲上去就是一脚,“臭小子,天天做傻事!” “赶紧给我滚出去!” “记住,烧着草竹编的就行了,别乱烧东西!” “啊!” 渔再次被打断动作,滚到河里。 不会水的渔在滚滚漳河中舞动着自己的手脚,然后就觉得自己脸上,忽然被人打了一巴掌。 “大半夜的,你在发疯?” 睡到一半就因为良人手舞足蹈,而无辜被扇醒的妻十分恼怒,打了渔一巴掌后还觉得不够,又去掐他腰间的软肉。 渔这下,终于清醒了。 他不顾疼痛,只是愣愣的道,“我要去烧东西!” 说完,他就从草席上起身,哒哒哒的跑到屋外的小院中。 “嗯?” 妻子打着哈欠跟出去,担心他这是真疯了。 结果, 她还没有出门,就听到一阵哗哗的放水声。 再一看,渔正杵在小院的角落,滋养墙边生长出的草。 “原来是憋着了!” 妻子恍然大悟。 然后便从容的回去,重新入睡。 而等到太阳升起,渔开始在城中,寻找善于编草做竹的匠人。 “找那个做什么?”“家里的鞋子和席子也没有破烂,竹篓也是够的。” “要烧给我父亲。” 渔兴奋的解释起来,“我昨晚梦见了他,应该是鬼神感应到了我的孝心,所以让我们父子相见了!” “父亲说阴间没什么东西,要我帮忙烧过去,就像庙宇拜神那样!” 妻子也跟着高兴,“原来是这样!” “那你赶紧的去,我去庙宇那边感谢河伯的恩赐!” 于是, 夫妻分头行动,各做各的事。 而随着渔的打听和解释,城中的乡民们也逐渐听说了这件事。 “阴间空荡荡的,死了的鬼还要找活人要东西,这是真的吗?”有人将信将疑。 至于托梦显灵之事, 却是没有疑问的。 毕竟他们邺县可是受到河伯庇护的应许之地,“见鬼”也只是寻常而已。 “应该吧!”也有人道,“如果阴间什么都有,那为什么还要有告土伯书?” 有些积蓄,而且讲规矩的人家里,一旦有人去世,必须准备这份文书,给予土伯,写明接引的报酬,才能让鬼神将鬼带去阴间冥土。 由此可见, 土伯都要找人索要东西,何况于鬼? 于是有人惊呼起来,“那我先人在地下,岂不是受苦许久了?” 此时注重祭祀的,多为贵族。 平民朝不保夕,又没多少知识,只能尽力让人活着的时候,舒舒服服,死了有个地方埋葬即可。 至于定时祭祀扫墓? 起码邺县这边,还没有兴盛起这样的风俗。 “祭祀先祖,需要准备多少东西呢?” 有人心中挂记着祖先在阴间的生活,便跑过去询问渔。 只是又忍不住担忧—— 如果这祭祀,要有贵人祭祀自家宗庙,或者大家祭祀鬼神那样的规格,那自己就负担不起,只能请祖先继续吃苦受累了。 华夏血脉中的务实本能,让乡民们即便见证了鬼神显灵的事,也忍不住更加关注自己在现世的生活。 人,肯定会死。 但谁都希望,不是现在就死了。 “不用太多东西,都用草编竹编的去烧,在地上画个圈,口里喊着先人的名字就好。” 于是那人就松了口气,开始自己寻思起来其中的道理。 要烧火, 那肯定不是金铁, 金铁是烧不起来的。 划圈的话,可能是防着其他鬼来争抢这些祭品。 毕竟世情如此, 要有人拿着财宝在街上大呼小叫的,不少人得围过去看热闹。 “我知道了!” 那人转身就走,也要去请匠人,为自己编织一些草做的锄、铲等等器物。 讲究些的,就用竹子编。 木头雕刻费时费力,倒是赶不上这突然兴起的潮流了。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 秋日里的凉风吹起来, 不少人跑到渔家里,趴在他家的土墙上,看渔给死去的父亲送东西。 黑娃作为孙子, 右手握着长长的棍子,挑着一件祖父在世时穿过的衣服,左手拿着一块写了喜名字的木牌。 渔带着妻女,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已经划好的圆圈。 然后,渔拿出燧石,敲了一下,打出火,点起了火。 而黑娃那边,则是按照父母之前的教导,气沉丹田,喊着“招魂”的话。 “哎呀,声音这么大,别把鬼都吓得不敢来了!”有人被震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摸耳朵。 “自家孙子有什么怕的?我看黑娃现在这么能喊,气势强,以后肯定有出息!” “别吵别吵,开始烧了!” 只见引火的枯草燃起来后,渔就严肃的拿起手边早就编织好的各种小巧“工具”,投入火堆。 一边扔,还要一边说: “八月十五,喜的子孙渔,给祖先喜送了锄过去。” 火焰在圈子里面熊熊燃烧着, 缕缕白烟上升,潜入迅速到来的夜色中。 流云被风吹散,露出来圆圆的月亮。 “真好看啊!”有小孩捧着脸欣赏月亮,然后问父母,“死去的祖先,也可以和我们一样,看到今天的月亮吗?” “可以的,人都会死的,但月亮又没变过。”父母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说,“可是月亮挂在天上,祖先埋在地下,怎么看得到呢?” “我回去要用草编一个大大的月亮,然后送给祖先看!” 小孩嘬了嘬手指,看着渔带着妻儿认真烧东西的模样,说出自己的伟大目标。 …… 渔在阳世给老父亲烧了祭品, 喜在阴间,也的确收到了这些东西! “直接出现在了我的房子里面,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喜把自己收到的东西抱出来,给前来观察情况的何博看。 “应该的,毕竟指名道姓的送,自然要送货上门!” 目前阴间,房多鬼少,因此每个鬼都享受了独门独户的待遇,门房处还挂了牌子,写了鬼的姓名。 “可以用吗?”何博又问。 “我试试!” 喜把锄头扛起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高兴。 虽然草编成的锄头,在阴间显化后,的确是铁的、沉的,但终究根基不足,锄面上有铁锈,杆子摸起来,也有些隔手。 但终究是铁器。 喜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拥有过,独属于自己的铁器呢! 而且还真的能用! 何博看着喜挥着锄头,在冥土中高兴的开荒。 然后,他便想起来,阴间是种不出来粮食的。 虽然喜经常感慨,冥土有多么松软,利于开垦,但阴间的规则就是这样—— 死人哪能创造生机呢? (本章完) 第70章 季伍 第70章 季伍 “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喜在高兴的翻了一大块地方后,也想起这里是阴间。 想要收获东西,按着阳世的办法,是行不通的。 鬼在阴间也要吃东西, 因为喜已经配合何博实验过了,太久不吃,就会变得浑浑噩噩,丧失思维,整个鬼都空虚起来。 而鬼本身就是虚的,如果再虚,那不就消散了吗? 所以说,活人和死鬼都得吃饭,不吃都得去死。 但也总不能一直祈求鬼神赐予吧? 死鬼们哪怕生前是因为摔手断腿而死的,死后也是躯体完整的,顶多带有死时的残余反馈—— 病死的大多消瘦, 摔死的总免不了从头到脚,产生幻痛。 可如果说要他们去“自食其力”,那也碍不到什么。 “等鬼再多一些,就应该有办法了。” 何博站在安详稳定的“铜鞮”,以及充斥着无数惨叫的各类“地狱”之间,俯瞰着其中景象。 阴间的“铜鞮”,因为随着入住鬼魂的增多,也像阳世的城邑那样,慢慢凝聚出了一些淡淡的雾气。 阳世的叫做“生机”, 这阴间的该叫做什么呢? 何博暗中寻思着。 不过既然有了新的变化,那后面总归是有些用处的。 总不能就是个特效吧? 至于这段“创业未半”的时期,何博暂时自掏腰包,包养一下群鬼,也是可以的。 于是喜没有再多纠结,只是继续对着鬼神许愿,“如果阴间种出来的东西,真的可以吃,那就太好了!” 目前为止, 鬼要是想吃到东西, 只能依靠鬼神伟力。 在河伯府邸中,享用变化出来的无上美食, 或者在阴间,吃鬼神投喂的“阴寿延续餐”。 前者并不是所有鬼都能享受的,后者则是一点味道也没有,就跟吃空气一样。 而且变成鬼,落户阴间后,这阴暗荒凉的冥土,也让各路鬼对人世的色彩和滋味,充满了怀念。 也许生前, 他们从未吃到过美食,连盐的滋味都少尝。 但到了阴间,一回忆起来,难免思念。 对于曾经拥有但后来失去的东西,人总是最为惦记的。 …… 等和鬼神说完了话, 喜就开始联络众鬼,告诉他们,土伯又要给大家恩赐,让他们有个和阳世子嗣接触的机会。 众鬼不知道, 喜早就变成了鬼神的麾下牛马,只以为这位老者,是阴间最早的居住之鬼,因此对他所述的经验,也颇为信服。 对方在阴间住了这么久, 难道还能骗鬼吗? 于是, 他们对于托梦给子嗣,要他们给自己送东西下来一事,也颇为心动。 但仍旧有人提出疑问,“我们在阴间什么都做不了,要这些器具又有什么用呢?” “你这个就没想明白!”有较为年轻的鬼得意洋洋的说道,“难道我们只能要一些锄头铲子吗?” “反正对阳世的活人来说,烧给先人的,都是些草编竹编的东西,做起来不难。” “我们为什么不能趁机多要一些东西,享受一下贵人的待遇?” 此话一出, 众鬼的格局顿时打开了,纷纷表示,“你说的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有鬼憧憬着说道,“我要让我儿子,给我送一床金席子下来!” “我看那些贵人出行,都是坐车子的,我也要我儿子给我送一架!” 但这话,却有鬼反对了,“没有牛马,怎么给你拉车呢?” “我自己拉不行啊!”那个想要坐车子的鬼反驳道。 “咦,当了鬼还想拉车,你真是闲得慌!” “怎么着,活着的时候摸不着,死了还能不让我摸?” 众鬼吵吵嚷嚷的,最后都给在阳世的后代托了梦,说出自己曾经想要,但触不可及的东西。 但那些死的早,没能留下子嗣的,只能蹲在角落里,羡慕的看着老鬼们收到祭品。 季伍本来以为,自己也应该是角落里蹲着的一员。 虽然死了之后,流离一生的季伍有了新的机遇,但有一些事,活着时候没能做到,死了也不会得到。就像他浪荡了一生,睡过几个寡妇,但没有一个孩子。 他没有被人祭祀的条件。 结果过后一段日子,季伍突然发现,自己的房子里多出来了一些东西。 季伍以为是有人送错了。 毕竟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并非没有,而“季伍”之名,更是广泛。 季者,末也。 “季”并非是季伍的姓氏,只是他出来闯荡时,对别人的自我介绍—— 家里最小的老五。 而当今之时,生孩子也不受限制,只要能活着生下来、生下来能活着,那能被叫做“季伍”的人,可太多了。 他因此特意求见土伯,请他调查这件事。 如果祭品也能送错地方,那对阴间来说,就是出大问题了。 何博听完,只是哈哈笑道,“没有错的,就是给你的东西!” 如今,何博对山、河、城,还有活跃在其间的许多生灵,可以及时了解他们的信息。 而鬼神超凡脱俗的能力,也不会让何博迷失在信息洪流之中。 有些事情, 他只要不犯懒,认真去做,就能做的尽善尽美。 “是这户人家送给你的!” 何博对着空中一点,显化出人间某处的画面。 一对夫妻正带着孩子,按照邺县流传来的“祭祖”仪轨,跪在地上,打着招魂的幡,给季伍烧着草编的鞋、刀、剑。 女子道,“真的可以送到阴间吗?” 男子道,“不知道,但总要试着去做,尽一尽心意。” 孩子在旁边左看右看,还舍不得草编的刀剑,不肯把它烧了。 然后,孩子就被父母揍了一顿。 何博笑着问季伍,“你对这家人有印象吗?” 季伍想了想,回忆了好一阵,才想起来缘由,“记得,这家人因为欠了钱还不起,曾经举家投河过。” “我遇见了,顺手就把人捞了起来。” “所以,你替他们还了钱?” “怎么可能!”季伍也笑了,“我一个穷鬼游侠,一个贵人都不愿意招揽我,哪里来的钱财替别人还债?” “我只会杀人。” 他回想起自己还活着时,经历的一个午夜。 “我溜进去,把那个为富不仁的商人杀了,拿了他的钱财,给这家人送了一点。” 何博评价他,“直接从源头解决问题,也好。” 季伍叹息一声,“其实也不只是为了他们。” “那时候我已经穷的好些日子没吃过饭了,那商人看我长得高大,还对他一脸不驯,就用招呼鸡犬的方式,喊我过去,说如果我能从他胯下钻过去,就愿意赏我一口饭吃。” “你应了?” “应了!”季伍呲着牙笑,“我白天钻了他的裤裆,晚上就把他脑袋别在我的裤裆上,钻过城墙角落的狗洞,带着钱跑了!” “路上,想起了这家人的事,顺手给了一点钱出去。” 他叹息一声,“我没想到他们会记着。” “救命的恩人怎么会不记得呢?”何博眨了眨眼,又感应到了一些东西。 于是他对季伍道,“又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快回去看看吧!” “你做的好事不少,是有福报的。” 季伍先是高兴,然后就扭捏起来,嘴里哼着气,“这些人怎么回事?” “一些随手的小事还记到现在,一点气概都没有!” “我要做扶危救困的侠士,怎么可能惦记他们的回报!” 一边说,他一边走,没多久就跑起来,回到了自己在阴间的房子里。 何博用土伯的面相,抚须而笑。 (本章完) 第71章 丰收(上) 第71章 丰收(上) 又过一段日子, 到了收获的时候。 何博不善于农事,但喜提到过,漳水两岸,八九月的时候,就差不多要收粮食了。 再不收,延误了时间,这一年的盼头就没了。 收到了儿子孝敬的喜看上去动力满满,每天都积极的做着鬼神安排下来的任务,只是在送各种文书过来的时候,忍不住感慨,“近来西门公要很忙啊。” “我都不好意思去找他询问律法的事了。” 何博问他,“为什么呢?” “因为今年肯定要大丰收,我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去打扰他呢?” 于是何博想起来,的确到了收获的季节。 田地里的粮食都长得茂密,垂着脑袋,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是的,是该收粟了。” 何博想起,这也算是他辛苦一年的回报时刻,于是打算上岸围观一下。 “要一起去吗?” 没有忘记自己的两个手下,何博对喜和季伍发出邀请。 喜倒是一口应下,只是忍不住对着鬼神道,“带着季伍过去,是用哪一副面相呢?” 何博之前把季伍捡回来、往来交流,用的都是那威严的土伯面相,作为河伯的年轻面貌,并没有在季伍面前显露过。 “自然是用你们两个都熟悉的面相!”何博抬手,做出“抚须”状,顿时就从年轻的河伯,变成了中年领导样子的土伯。 “这样的好时节,我总不能只带一个过去!” 变成鬼后,没有鬼神特许,是很难再前往人间的。 更别说收获粮食的关键时刻,生机弥漫,欢声笑语,塞个孤零零的鬼到这样的场景里,是不太好的。 于是,何博便带上两个鬼吏,随机去了漳水两岸的某座城邑。 邺县那边有西门豹把持全局,即便没有鬼神庇护,也能较往年丰收一点,只是必然更加辛苦。 因此, 何博更想看下,其他城邑中的变化。 西门豹那样的能人干吏,并不是哪里都有的。 此时许多城邑的管理者,能力并不突出,大多还是贵族出身。 毕竟这是战国初年,一切还在过渡期。 旧时人物还有许多存在,新的人物正在迅速成长。 而能力一般的平民,很难竞争过能力一般的贵族,成为国家官员的。 只有突出拔尖的,才能击败一切阻碍,得到国君的特殊对待。 去到这些能力平常之人所管理的地方,才能显露出何博的辛劳来。 …… 秋日浓烈, 何博站在田地边上,看人收割粟米。 喜看着手痒,于是跑过去请求帮忙,替农人耕作一段时间。 农人惊讶于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于是爽快的将手里的石镰交给了对方,自己蹲到田边的阴凉处休息。 “这里比不上邺县繁华,更不用说平阳了。” 喜握着石镰,一边弯腰割起来粮食,一边还对鬼神说道。 “虽然小民之家,很难有自己的铁器,但君子们想些办法,还是可以找来一些,用作公租之物的。” 喜还活着的时候,平阳城的官吏便是开放了一些铁器,允许平民租去使用,只是流程复杂,要多人联合做保,一旦丢失,便是连坐。 但总得来说,遇上丰收时节,为了防止天有不测风云,将一年辛苦糟蹋了,正常的官吏和小民,都会尽量的推进铁器的使用,好及时将粮食收入囊中。 结果伯阳城邑这边,许多农人用的还是石木做成的工具。 季伍在旁边抱着手道,“要让那些贵人做点正常人的事,可太难了!” “铁器好用,他们只会把它藏起来,哪怕自己多的用不完,也不会发给鄙贱之人的。” “哪怕不用做农具,也要做成武器!” “我只要手里有刀剑,还怕弄不来粮食吗?” 季伍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喜于是和他争辩起来,“辛苦一年的收获,你怎么可以说抢就抢呢?” 季伍说,“我只抢贵人家里的!” “他们仓库中的粮食,多得喂出来许多硕鼠,我拿一点,也给别人拿一点,这不好吗?” “原来如此,那你的确是个好人呢!” 喜听了,迅速转变了自己的立场,感激起季伍来。季伍哼了一声,抱着胸得意的仰头。 何博推了他一下,“说的真好,怎么不和喜一起耕作呢?” 季伍理直气壮,“因为我不喜欢务农啊!” “如果我能安心待在田里,一整天都弯着腰做事,那我就不会到处乱跑,去当游侠了!” “那我去!” “等会你把粮食背回去!” 何博便不理他,分配好了任务,自己也撸起袖子,跟着喜一块收割起粮食来。 他们把粟一茬一茬的割下,然后堆在一起,再用几根草绳绑起来,让季伍背上。 农人在旁边高兴的看着,觉得自己今天能够遇上三个主动送上来的牛马,简直就是鬼神显灵了。 等回去了,他就要跑到供奉河伯的庙宇中拜一拜,感谢鬼神的恩赐! “接下来,就是打谷子了。” 季伍牛马背着沉重的粮食,何博和喜在后面走着,后者熟门熟路的说起了接下来要干的事。 “要想办法,把粟粒甩下来!” 喜做出摔打的动作。 “或者用舂的。” 喜又做出捏着大木锤,一下一下锤下去的动作。 “然后呢?”何博不耻下问。 “然后就是扬场了!” 喜张开手,幻想着自己正在场上,金黄饱满的谷子被他抓了满满的一手,滑溜溜的谷子从他指缝里溜出来,然后喜再把手一抛,谷子和之前打谷时产生的杂物,就被抛到空中,秋天的风一吹,就吹走了杂物,只有沉甸甸的谷子落下来。 “听起来就很美妙!” 何博有些心向往之了。 后世科技太发达,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等会回邺县吧,那里早收了几天,现在应该在扬场了!” 在伯阳做了好事,也亲眼见证了,今年漳水流域,的确是丰收了的。 只是有些地方收割的效率高,做得快,有些慢了一步罢了。 …… 等来到邺县的时候, 西门豹正跟着农人,一起扬场。 秋日的阳光璀璨的恰到好处,很亮,但并不灼人。 谷子被抛到空中,在阳光里一起散发出光和热。 农人的汗水和欢笑,同丰收的粮食一起充斥着整个场。 西门豹抹着汗去休息,他的妻子递过来一碗水。 他仰头喝着,然后就瞥到了不速之客。 虽然何博此时的面相,并不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但被抓去干活多了,他自然也能认得这模样。 特别是这面相和西门豹本人还有些相似。 这下,便是真的谁丑谁尴尬了。 西门豹转身就想走。 何博拦住他,“难道我是吃人的恶鬼,看上去就很吓人吗?” 西门豹想起自己白天做事,晚上也做事的可怕经历,累的叹息,“鬼神可比恶鬼还要厉害!” “今日总不会还要我做什么吧?” “只是过来看看!” 何博看到西门豹有些担忧的样子,被逗的哈哈一笑,“你放心吧!” “今年的丰收,也有我的一份辛苦在其中,我总要见证一下的!” 于是西门豹松了口气,邀请一神二鬼到阴凉处,席地而坐,并且递过去一个装了清水的陶罐,请他们饮用, 何博喝了一口, 递给喜, 喜喝了一口, 递给季伍。 然后, 因为并非实体, 他们三个坐的位置上,都留下了一淌水迹。 西门豹拍了拍额头,“我是累傻了,忘了你们不能饮食人间的东西!” 说完, 一神二鬼就哈哈大笑起来,笑话西门豹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本章完) 第72章 丰收(下) 第72章 丰收(下) 在邺县停留了一下, 何博便不打扰西门豹和乡民们一起庆祝丰收了。 他接下来,打算去涅城看看。 西门豹送走了鬼神,他的妻子又走上前,向良人问道,“那位君子我从未见过,怎么和你长的这么像?” 西门豹哼了一声,不太高兴堂堂鬼神,竟然还模仿他的脸。 “是巧合!” 妻子信了,但还在感慨,“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只是那位君子比你可英俊太多了!” 西门豹不敢置信的看了妻子一眼,“那并非年轻的君子,你都觉得他俊朗吗?” 妻子做捧心状,对西门豹嘻笑道,“年轻有年轻的美丽,年长也有年长的韵味!” “只是可惜,我对你这张脸,已经看的太久了,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了!” 西门豹气的, 直接起身不再休息, 又去场上扬了好几斤的谷子。 …… 涅城那边, 公子朝也正在听家臣,还有自荐过来,一定要辅佐自己的相里勤等人,汇报今年秋日,为涅城做的储备。 虽然来的有些晚,没有赶上田地中的春耕,让公子朝没办法利用上那本鬼神赐下的农书。 但有赖于皋狼之地的地多人少,而且周边多有大山,今年风调雨顺,没有发生山洪、水泛等事,吃食是不用担心的。 可要说人人都能吃饱,或者一日三餐,那就有些活在梦里了。 毕竟涅城还在扩建,许多人每天都从事着重体力,吃喝都要较往常多一些。 公子朝能够在产出平平,大修大建之时,还能让涅城有些积蓄去过年,已经不负他的“贤名”了。 “粮食还是多准备一些。” “如果有必要,还能用打来的猎物,从周边换取一些酒水。” “今年是公子主政一地的第一年,总要有些新气象。” 家臣们在旁边说着,然后和墨家弟子对账。 虽然不知道这群墨家又在发什么疯,吵着闹着要来辅助自家公子,为此甚至还一度绑架过公子朝…… 但墨家,是真的很有用啊! 一想到墨家来到涅城后,制作出来的各种强而有力的工具,又带着人在周边山林之中,猎取了不少野兽,让涅城能够凭此和周边交易,换取许多东西,家臣就不得不看墨家十分顺眼了。 至于墨家过于有能力,是否会挤占自己原本的生态位? 家臣倒没有如此想过。 他是个衷心的,也不信公子朝在某天,会变成一个成熟的中年人,开始用利益考虑起自己的得失来。 大概正是因为公子朝的纯粹,让本是受赵怀夫人之命,去陪伴公子朝玩耍的家臣,成为了真正替他着想的长者。 不过, 这一些隐秘,公子朝从来没有知道过。 他甚至听得有些想睡。 当他知道,涅城的储备足够过个好年时,他就想要跑路了。 只是相里勤和他的老家臣一左一右的把守着房门,让公子朝连尿遁都使不出来。 对方一看过来,公子朝就忍不住缩了腿,忍住了尿意。 而何博仗着生人看不见鬼神,就带着喜和季伍,在旁边看热闹。 他向对方介绍涅城的这些人和事。 喜倾向于关注涅城的扩修和民生, 季伍也是盯着墨家的人不放,小手都快摸上某位墨家弟子的大腿了,想去偷他挂在腰间的武器。 只是凡人看不见鬼,鬼也摸不着凡人。 季伍不抛弃不放弃,一遍又一遍的将手穿过对方的腰部和腿部,显现出了无比的执着。 何博指着他对喜说,“看,这就是色中饿鬼!” 喜挠了挠头,本想说季伍只是对武器有意思,只是看到那副场景时,也忍不住点头,“嗯,的确很好色!” 季伍听得恼怒,“我是那么放荡的人吗?” “你现在是鬼!”何博指出。“可是看起来真的很无礼!”喜老实的点头。 季伍更加生气了。 被他盯上的无辜墨家弟子感觉到身体忽然有些凉,便双手抱胸,想要让自己暖和一下。 结果, 更显得季伍之前的举动离谱了! 何博于是想起一件轶闻,变化出一个桃子扔给季伍。 季伍悟了,“鬼神是让我用这个桃子去和这人换武器吗?” 何博只是笑而不语,转头对喜说,“后面想要继续收集人心对某事的看法,可以来涅城,询问下墨家的人。” 之前何博已经安排了喜用托梦之术,每天晚上去漳水两岸骚扰乡民,询问他们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只是喜不过一个普通老鬼,是没办法像鬼神那样,频繁潜入活人梦中,仍旧魂体稳固,不受影响的。 哪怕梦中的时间流逝,和现实不太一样,但喜通常一个晚上,也只能问上两三百人,然后就头疼的打不起精神。 随后,何博又让季伍参与其中。 毕竟季伍生前做过游侠,行走过许多地方,和许多人打过交道,对乡野人情,也认识得清楚。 从多角度去看同一个问题,最后才能凝炼成最为恰当,也最符合华夏习俗的处理办法。 当今之世,虽然法家已经出现了李悝那样的人物,可还没有真正的发展壮大起来。 李悝的《法经》,何博也在西门豹那边看过,对要治理阴间,而且唯我独法的鬼神来说,内容并不全面,只一味强调要“法至于上”,将律法作为君主鞭笞天下的工具。 所以何博再惫懒,也没有照抄这样的律法,只是安排了喜他们,去慢慢的办这件事。 但漳水两岸的城邑不少,人口也多,两个鬼到现在,还没空来到涅城做调查。 不过既然今天来都来了,干脆就把事情给做了。 正好相里氏之墨也是走南闯北,知晓许多地方的风俗人情。 常年和小民打交道的墨家,对民心所向之事,也有不小的发言权。 “明白的!” 两个鬼都应下。 于是, 等到夜里, 墨家众人才躺下,就觉得睡意汹涌。 随即,头一歪脚一蹬,打着呼噜就去了梦里。 梦中的场景有些模糊,他们的心智也不够清楚。 但正因懵懵懂懂,才能滤过因生活从事,而沾染上的许多杂念,将自己心中最本真的想法,一一说出来。 醒来之后,也不会记得太多—— 不然大家日后一对,发现在同一时间,做了同样的梦,以人之多思,难免会引起些恐慌来。 因此, 当墨家众人醒来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遭遇了一次鬼神之事。 只有一名弟子惴惴不安的和自己的好友说道,“我想在涅城找个女子,安定下来了。” “为什么?”好友奇怪,“你之前不是说,要随老师走遍天下,不能娶妻拖累人家吗?” 那弟子脸色变幻,然后扭捏着对好友说,“这……我昨晚梦见,有个大汉要和我分桃!” “那桃子看上去水灵灵的,我差点就没忍住!” “你说,是不是我一直没娶妻,也没怎么和女子往来,才憋出病来了?” “唉?” “你怎么突然隔我这么远?” “我还没有说完呢!” 弟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好友两步跳离自己身边,然后转身就跑,也是一头雾水。 (*︶*)第一卷在上架之前就要结束了! 我要加更! (本章完) 第73章 离去(上) 第73章 离去(上) 粮食一收,秋天基本也就结束了, 转眼便到了冬天。 魏侯再次派遣使者过来,检查西门豹执政邺县的成果。 虽然在这其中,免不了又有近侍向魏侯说了西门豹的坏话, 但邺县是紧要之处, 魏侯也是不想让它出问题的。 而西门豹这次,对到来的使者,表现出了极为热情的态度。 他亲自出城迎接使者的到来,又举办了宴会,邀请使者宴饮。 随后还带着使者,去看了今秋收获,储藏在仓库中的粮食。 使者打开一个袋子,发现里面是满满的新粮,因为保存得认真,还残留着秋日的味道。 他对西门豹满意的点点头,“你没有辜负国君的信任。” 西门豹拱手道,“国君将邺县交给我,我怎么敢不用心呢?” “邺县的富户们,听说国君的亲信来了,也想要宴请使者,送些礼物,以示对魏国的忠诚,不知道是否可行?” 使者听到这话,高兴的眉毛飞舞起来,只看过一袋粮食,后续也没有再检查其他的包装,只端着架子,高傲的说,“我的舌头有些刁钻,不知道邺县有没有美食,可以让我愉悦起来?” 西门豹说,“为了迎接使者,已经准备了许久,必然会让您满意的!” 于是, 使者这才勉强点头,随后和西门豹乘车,去了刘氏的宅邸中。 在宴席上,使者吃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食物,也品尝到了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什么?” 使者特意用食指,指着面前的食物。 西门豹解释,“是豆腐。” 使者叹慰,“吃起来就像肉一样。” “我近来口中生了疮,吃不得硬的,这种却是恰到好处!” “这自然是特意为您准备的!”刘平也捧起酒杯,对使者笑道。 然后,他又让仆人,提着一箱钱上来,率领着城中富户,对使者恭敬道,“这是我们的一些心意。” “县令廉洁,对待邺县的乡民,就像父母对待孩子一般慈爱。” “我们受到贤人的教诲,自然也要像孝顺父母一样,尊敬县令!” 也就是说, 县令出不起的钱, 富户们奉上! 使者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好好!我感受到你们的孝心了!” 转头,他对西门豹挤眉弄眼,“我在安邑时,经常听人说,西门豹是个廉洁正直的君子。” “原来你是这样的廉洁啊!” 他起身走下去,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钱,笑声不断。 西门豹面不改色,只是对使者说,“还请您在国君面前,为我多多美言两句。” “这个自然!” 使者将箱子盖上,手在上面缠绵不去,“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既然你给了我道理,那后面的事,你放心就好!” 于是西门豹走过去,拉着使者的手,再回到宴会的主座。 双方开心的庆祝起邺县的繁华来。 而等一身酒气的西门豹回到家中时,他没有说话,妻子也没有说话。 双方相视了一会,然后西门豹扑到妻子怀里,开始哭泣。 妻子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背脊,仍旧无声,只是不忘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良人。 …… 使者带着一箱子的钱,还有西门豹奉上的豆腐制作方法,高兴的离去了。 西门豹仍旧摆出恭敬的样子,出城送别他的车架。 何博出现在他身边,看着莫名苍老了许多,精神也颓唐起来的西门豹,也忍不住叹息。 “不如,你还是现在就投河吧!” 西门豹拒绝了,“我心中的志向还没有达到,怎么就能因为人世的痛苦,而逃向鬼神的怀中呢?” “我曾经向您提到过,人不经历苦难,是难以成才的。” “如今,我还是这样的想法。” “既然您曾经说过,我要做魏国的名臣,名列大夫,那么这些,就是我要经历的磨难。” “只要我心中的道义没有因此改变,一些表相,对我来说又有什么伤害呢?”珠玉藏在不起眼的顽石之中,要不断的敲打、琢磨,才能将之取出,让世人知道它的美丽。 怎么可以因为害怕疼痛和破碎,就不去雕琢,将珠玉和石头放置在一起,同流合污呢? 于是何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所以今年,你就要回到安邑了?” 使者在邺县停留了半月有余,正好翻过了年。 “是的!” 邺县已经丰收了两次,周边的戎狄也已经被清扫,基础变得牢固。 接下来, 就应该调动一位擅长军事的将领来,强化邺县的武力,做好和赵国起摩擦的准备。 去年三家合并伐楚失败,韩国忙于对付偷家的郑国,国君心忧之下,也跟着去世。 魏赵则是互相指责,表面的和睦都快被吵没了。 “三家之好,越来越不行了。” “一旦赵魏开战,邺县首当其冲,我……” 西门豹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又接着道,“……国君老了,我不确定他还能活多久,但去年回到安邑的时候,我拜访过太子击。” “他是个很有志向的人。” 作为一代雄主的继承者,而且老父亲还这么能活,太子击能不出问题的做到现在,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但是, 太子击今年,也已经四十了。 如果魏侯在这几年去世,太子击成为新的魏侯,留给他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他会迫切的,使用来之不易的国君权柄,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威严。 秦国已经蜷缩在西方,衰弱的不足为虑。 那么,魏国要打击的,就是紧邻的赵韩了。 “哦。” 西门豹对鬼神诉说了一番心中的忧虑,但何博只是安静的听完,没有发表太多意见。 诸侯争锋,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邺县? 何博看了看面前经过修缮,显得高大浑厚的城墙,想到这里面住着的人,还有年节时的欢声笑语。 “战事的结果,我不会插手的。” “你也说过,兴亡自有定数,人到了年纪,总会死的。” 因此魏国日后从盛转衰,也只是他国运到了,由不得他人,也由不得鬼神。 “但如果谁想在邺县大开杀戒,那就不好了。” 战争过程中,屠城杀民的事,也不是没有。 随着战国烽烟的到来,那样的血腥,只会越来越多。 而像眼下的闲适时光,也会越来越少。 何博和西门豹一同登上车,渔看不见鬼神,只知道自己要载着县令回城了。 于是,他“吁”了一声,甩了下马鞭。 何博靠在车栻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对西门豹说道,“这里也是我看着繁华起来的,如果因为战乱而沉寂下去,我也有些舍不得。” “何况流血漂橹,漳水也要变得浑浊,我如何能忍受这种事呢?” 西门豹轻轻笑道,“是的,漳水清澈,没必要因为人事,而浊乱起来!” …… “大概什么时候会有调令下来呢?” 下车后,何博对西门豹问道。 “应该在七月左右吧。” “国君往常,都会在这时候进行对官吏的考核。” 何博又说,“那个人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吗?” 西门豹淡淡的说道,“他收的不仅仅是钱财,他更高兴我交给他的另一样东西。”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老脸。 何博于是笑道,“本来就不好看,还是不要再乱扔出去吓人了!” 西门豹因此想起被鬼神盗用形象的事,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感谢书友山水墨客、浑水里摸鱼、城管大队嘲讽、浮竹雨水、殖装加尔巴、20201218015425124、ayaa1900、历史长卷、山间小道士、六衍神君、肥龙有犄角、b叔的理智、吃瓜大群众、20210805202233919、20170701161713030、塔纳托斯thanatos、树枕尾熊的月票!(*^@^*) (本章完) 第74章 离去(下) 第74章 离去(下) 七月中旬, 魏侯果然下令,让西门豹去国都述职。 只是这次,没有使者过来了。 传令的人还提醒西门豹,“这次是有好事的,请带上家人,免得后面奔波。” 于是西门豹心里有了猜测,特意去庙宇前为河伯烧了份文书,以做离别通知。 然后,他又找来渔,问他愿不愿意跟随自己去安邑。 “是像上次那样吗?”渔问。 西门豹笑道,“这次一去,就很难再回到邺县了。” 于是渔不愿意。 “为什么不多问问呢?安邑是国都,我也要做国君身边得用的官员,可以让你收获更多。” 渔对他叩首,诚恳的说道,“我心里清楚,县令起初之所以重用我,是因为鬼神的指引。” “后来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所以县令真心启用了我。” 西门豹沉默不语,但点头认可了渔的话。 渔又说,“我知道安邑是个更好的地方,但是我的性格粗鲁,久居国都,可能会冲撞贵人,为您带来麻烦。” “而且我的父亲埋葬在漳水边,我的儿女也生长在漳水边,如果舍弃他们而追求自己的富贵,我怎么能够忍心呢?” 西门豹叹息了一声,“你是个君子,既然你心里有自己的志向,我怎么能够强迫呢?” “不过,你的能力我也清楚,趁着还在邺县,我还是尽量为你争取一些富贵。” “你去做邺县的县司空吧。” 魏国的官制,地方和中央大体相同。 一县之中,最高者为“令”,以示其号令此县。 而县令之下,又有许多佐官。 曰:县丞、县尉、县司马、县司空。 县丞要负责粮草的征调和审理案件,是个十分精细且重要的位置,渔并不善于这样的细致。 县尉则是分管军务,但以邺县的情况,西门豹离职后再来人,必然要将自己的亲信任命在这样的位置上,渔是护不住的。 县司马则是主管马匹,同样重要。 至于县司空,要负责一县之建筑,由于此时人力主要使用刑徒,因此也是分管刑徒的官,较其他县吏的权利,要小一些,但利益颇丰。 后来者拿了司马、丞、尉,也得给邺县的人留点吃的。 而渔来到邺县已经一年多了,也具有一定人望,而且城中的富户们,对他也较为支持—— 渔是受到河伯青睐的人,而眼下富户们新开拓出来的,向着下游繁华大城邑售卖豆腐、酱油的路线,都要依赖于水运,因此没谁会和渔争这个位置。 “多谢!” 渔知道,这是一件绝对的好事,于是对着西门豹再三叩拜。 随后,西门豹又对他说,“既然你要做有身份的人,那就不能没有姓氏。” “我曾经为黑娃取名字,叫做‘黑衣’,你干脆也氏黑好了。” 此时,虽然姓氏仍多为贵人所有,但民间已经有慢慢起家富裕起来的商人,为自己取姓氏了。 这是礼崩乐坏的时代, 是从上到下,都要跟着崩溃、变化、新生的时代, 也是鄙贱之人,尝试着向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发起挑战的时代。 为一个平民取“氏”,只是这样的时代中,平平无奇的一件小事。 渔也不觉得,自己跟着儿子“姓”有什么问题,反而十分高兴。 “好,那我以后就是黑渔了!” 长得很黑的打渔人,总比“黑臀”、“黑背”好听多了! 随后,西门豹又去见了城中的几家富户,暗示他们自己即将离去的事。 刘平最为不舍。 这一年来,刘氏和西门豹配合的很好,恨不得后者永远扎根在邺县。 只是人要高飞,谁也阻碍不了。 刘平只能祝福西门豹前程似锦了。 他心中还有些可惜:如果刘氏年轻一代中,有人在魏国做小官,那西门豹高升后,就可以成为他的助力,让刘氏能够在魏国,混的更加如鱼得水。 但没有就是没有, 刘平只能回家训斥不争气的儿子,期待孙子辈能出个有能力的了。 等到将邺县的一切安排好,西门豹便要带上自己的家人和亲信,启程去安邑。 何博过来送行。 “上次你去安邑,走的是黄河。” “这次总要走一走漳水了,就让我送你一程吧。” 西门豹自然应下。 他登上准备已久的船只,最后看了看远处邺县的城墙,随后转身,不再回望。 漳水的波浪抬起装满了人和物的船只,随后无风自动,溯流而去。 水上来风, 岸上也有人追着这船只。 西门豹主政邺县两年,时常衣不解带的处理各种问题,成功让邺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邺县的人感念鬼神的仁慈,但也不会傻傻的认为,只有鬼神的仁慈。 对于西门豹,他们是认可的。 所以当西门豹要离开的时候,他们还试图阻拦过他,去他家门口堵人,或者去庙宇中祈求鬼神出手,留下这位官员。在送行的时候, 有老者还对西门豹流泪说道,“我听说世上好的官员,对待所属的乡民,就像对待他的孩子一样。” “现在父母要抛弃孩子远去了,这让人怎么不伤心呢?” 西门豹也掩面而泣,却不能停留。 于是风生水起,船只移动, 岸上送行的乡民们也跟着奔跑起来。 他们在岸上招手,喊着西门豹,“县令!” “西门县令!” “以后有空,记得回邺县看一看呐!” 西门豹也遥遥的招手回应。 “以后还会回来这里吗?” 他的妻子挽住西门豹,问他。 “会的。” 西门豹看着面前的滔滔漳水,微微笑道,“漳水流长,能送我去安邑,自然也能把我带回来。” “下次再来,就把孩子们也带上吧。” 妻子也笑道,“可能还要带上孙子呢!” “这次回了安邑,就要考虑下孩子的婚事了!” “唉,在邺县,我要为你忧虑;回到安邑,又要为孩子忧虑……我这两年,头发都白了不少。” 西门豹为妻子挽了下被风吹散的发,“这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说的,年老有年老的韵味!” “我不会嫌弃你的!” 妻子顿时气急,掐起了西门豹的手臂。 西门豹又痛又笑。 而漳水上,也传起了飘渺轻柔的歌声。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 等回到安邑,面见国君时, 魏侯向西门豹致谢。 他苍老的声音仍旧抑扬顿挫,充满威严,“寡人听说你将邺县治理的很好,这是魏国的喜事。” “寡人感激你。” 西门豹叩首,将自己对待两任使者的事说了出来。 然后他道,“往年我替国君治邺,国君要收回印信,今年我换了个方法治邺,国君向我致谢,我不能再治理下去了,请允许我辞职。” 魏侯不在意的笑道,“寡人知道你受了委屈,等会就去惩治那些人!” “邺县,会有另外的人去治理,你既然回了安邑,还请留在国都,继续辅佐魏国的霸业。” “寡人,要拜你为大夫!” 魏侯抬了抬手,便有近侍将准备好的印信送到西门豹面前。 西门豹从容接下,然后佩戴上了这枚小巧的印信。 魏侯捻须笑道,“日后还请多多辛苦了,西门大夫!” “理当如此!” 西门豹行礼。 …… 皋狼之地, 送走朋友的何博趴在关河中,有些无精打采。 好不容易从一直逼问他鬼神之事的墨家手中逃出来的公子朝,看神龟连头都懒得抬,一副伤心无力的样子,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何博说,“我有一个朋友,最近他走了。” 于是,公子朝沉默了一阵,随后再开口,开始劝何博,“节哀。” 何博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公子朝也悲伤的回忆起来,“我幼时养过一条狗,后面它走了,我也这么伤心难过。” “……”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不是这样吗?” 公子朝挠了挠头,不解的说道。 随后, 他再次被呲了一脸水。 “啊!” “为什么又喷我!” 公子朝捂着脸跑了,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送走西门豹,还有一个 (本章完) 第75章 安王五年 第75章 安王五年 天子骄五年, 也就是魏侯在位的第四十九年, 魏国建立,已经有六年了。 而何博也在这一年的夏天,将漳水流域内的大小支流,还有其发源的山地,统统收入囊中。 此时,他是当之无愧的“漳水之神”! 而正如他之前所推测的, 当整个漳水流域都被他掌控后,他的“土伯”权柄,也再次变化—— 他对流域内一切生灵的感知,更加敏锐,生老病死,只需要瞄一眼人聚集之城邑上凝聚出的生机云雾,就可以轻易感知出,其中和某人联系着的那缕生机波动。 其次, 便是阴间的范围再次扩大。 在何博掌控了第二座山,也就是八赋岭后,和铜鞮一样,也在那凡人不可探知的深处,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 何博于是也在那里“开天辟地”,塑造出来了阴间的“涅城”,用来收容那些皋狼之地的乡民去世后,没有罪孽的鬼魂。 其后再有这样的事,便是按照这前例来办了。 而除此之外, 随着阴间收容的鬼越来越多,曾经困扰何博的,“如何让鬼自力更生”的问题,也得以解决。 当某个阴间城邑居住的鬼到达一定数量,并且阳世后代,对他们的祭祀,也到达一定程度时,那曾被何博注意到的,聚集在阴间城邑上空的“死气”,也波动起来,在阴间刮起了一阵刺骨的冷风,吹的鬼都差点冻僵了,只能蹲在房里,裹着在世的亲人送下来的衣物被子取暖。 而等那阵阴风过后, 死鬼们便惊喜的发现,冥土可以长出东西了! 虽然最初的种子,还是需要向鬼神祈求恩赐,但有了种子,就可以结出更多的种子。 所以现在,死鬼们不仅仅在活着的时候可以种地,死了也可以继续种地了! 这样的惊喜,感动的好些死鬼捧着松散又肥沃的冥土,不断流下泪水。 何博也停止了对死鬼们的“包养”,让他们自己去做自己的事了。 反正他也不找死鬼们收税,他们自种自收,加上后代的祭祀,正好满足他们存续的需求,难道不是着实的福报吗? 不过这样的“事死如事生”,和阳世的联系十分紧密,一旦祭祀的少了,可能就要引发新的变动。 何博无法预测之后的事,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 “我父亲来信,让我回中牟去加冠了!” 何博来找公子朝分享自己掌控漳水全部的喜悦时,公子朝也高兴的告诉自己的鬼神朋友。 《礼》曰: “男子二十冠而字”。 加冠之后,也就意味着男子成年,可以负担起一些大事了。 虽然公子朝已经受封皋狼之地两年,但他的受封,本来就是匆忙下的事—— 赵怀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只迅速的将公子朝赶出了家门,并忘记了为这位已经受封的儿子,提前加冠。 诸侯贵族之间,受封承命,提前加冠,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但因为赵怀的急切,让公子朝成为了“未成年的城主”。 现在赵怀来了消息,说要替儿子补上这份成人仪式,让公子朝高兴的不得了。 “肯定是因为这几年,我表现的很好,成为了大家称赞的贤人,所以我父亲也对我重视起来了!” 早就事实上成年的公子朝,仍旧像当年那样,不讲周礼的脱了鞋袜,在清澈的关河里泡脚。 一点也不怕让神龟泡自己的洗脚水。 何博也的确不在乎这点小事。 “对了,你和漳水河伯、土伯,到底有没有关系啊?” “墨家的那些人,就差把我吊起来拷问了!” 公子朝泡脚泡到一半,又去捉鱼,弯腰的时候,还不忘向何博发问。 “我不知道啊!”何博说的理不直气也壮。 这几年来,因为习惯了在公子朝面前都用神龟的面相,所以何博也没有改变过。 而此时的人,也很单纯,觉得神只有一个面相,一种权柄,管一个地方。 至于神长得不像人? 那自然是废话! 神本来就不是人,又何必和人长得相似呢? 所以说,像漳水河伯、土伯这样的神祇,有个具体人形,才是最奇怪的。 关河河伯是个喜欢晒太阳,听人读书的大乌龟,方才正常。 因此, 当墨家派人想办法去铜鞮和邺县走了一圈,发现神祇面相不一致时,也未曾多想。 只是越发觉得,公子朝的“不凡”。 和关河河伯聊的来,也能让另一位神祇记得他,这样的人,难道就是墨子在天有灵,为补全学说中的缺陷,而赐给相里氏之墨的“珍宝”吗? 于是,墨家众人对公子朝的要求,也愈发严格起来。“他们为什么还不走啊!” “不是说墨家游走天下,要扶助天下的小民吗?” 公子朝的脸垮垮的,充满被迫学习的悲伤。 他是个随便的人,并没有时刻端着周礼,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但他也是个懒惰的性子,一时兴起可以做,但坚持下去,就有些困难了。 更别说,墨家还希望他可以学习自家的老本行—— 那独步天下的手艺活,制作各种神奇小工具。 “他们愿意辅佐你,和你一起编书,就已经很好了!” “你还嫌弃什么呢?” 何博把自己翻了个身,开始晒肚子。 偌大的神龟肚皮朝天的享受着夏日里的阳光,只觉得灼热的恰到好处。 “唉,编书……” “越编就越容易吵架!” 公子朝想到这件事,又叹息了一声。 他还记得自己最初的志向,那便是周游天下,并且将自己的经历编著成书。 只是涅城的扩建、发展,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赵国也不会向皋狼之地,提供太多的资源。 毕竟赵怀不仅要自己警惕着动乱,还要警惕着别人,不要去乱想。 于是,发现自己一年两载无法出行的公子朝,便更改了计划,决定先把书编出来。 正好墨家行走天下许久,更为了寻求鬼神的踪迹,探查过许多偏僻之地,了解民情风俗,是编书的好帮手。 公子朝特意邀请他们来帮助自己,也希望他们可以忙于编书,而放弃拷打自己鬼神的事。 什么土伯和漳水河伯的, 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偏偏何博还很坏心眼的,一直没给墨家众人托梦解释一下,让公子朝饱受折磨。 而在编书的过程中,每当谈论到一地民俗,以及可能存在的鬼神之时,墨家众人就自己起了争论。 一提到所谓掌握阴阳变动的神,随巢便想起,八赋岭遇到的鬼神说过,他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实心的大球,太阳只能照耀一面,因此才有阴阳区分。 一提到某神呼成云吸致雨,随巢又想起鬼神曾说,流云落雨,是地上的水汽蒸腾所致。 再加上随巢本身便强于辩论,还是个执着的、能打的,大家辩不过他,也打不过他,只能将文字在竹简上写了又刨,刨了又写,至今未成。 “纸的做法,还没有研究出来吗?” 何博听公子朝的抱怨,于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没有啊,我们自己制出来的纸,太散,墨一下子就晕开了,写不了字。” “而且墨家还要帮我修整涅城,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研究这个。” 鬼神所描述的纸张有多好,他们自然知道。 但眼下,既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摸索,而且文字书写,也习惯了竹简,于是也不急于求成。 “不过等我回中牟加冠的时候,应该有空了!” 赵怀派来的使者说的明确,是七月流火,公子朝出生的那一个月,为他举行冠礼。 而等到那个时候,涅城的修缮,也要完成了。 大家可以尽情的去编书、争吵,还有琢磨“纸”的制作方法,以及筹备公子朝的志向。 公子朝还计划着,“等我见了父亲,我就向他要来多多的钱!” “有了钱,我就可以带上人,去周游天下了!” 他兴致勃勃的说,“我打算先去西方,那里好歹有与赵同姓的秦国,有道路可以行走。” “东方的大海就难了,我还没有坐过大船,听说要想渡海,船只还得建得更大,不然会被风浪打翻的。” “我不会水,掉到海里只能喂鱼,那就有点太凄惨了!” …… 夏天的风吹来, 吹得公子朝乘凉的大树哗哗作响,和他述说着的志向,一起飘向西方。 感谢书友们的月票! (*︶*)码字太晚,没时间打名字了,抱歉 (本章完) 第76章 父子(上) 第76章 父子(上) 又是七月, 公子朝乘坐马车,还邀请了自己在墨家中的好友,陪伴自己回去中牟。 “中牟是个大城,比涅城要繁华太多,到时候我带你们到处逛,去郊游!” 是的, 公子朝并没有想到,为父亲引荐这些大名鼎鼎的墨家弟子,只是单纯的想要为友人介绍自己的家乡。 只是受邀的友人中,只有两个答应了他。 中牟的确是繁华之地, 但墨家看过的繁华,又何止一处? 而且公子朝身份特殊,如果再被人知道,他身边还有天下显学之二的墨家陪伴,又会让人怎么想呢? 于是, 公子朝只能失望的带着两个答应自己的友人,一同乘车回去中牟。 他启程之时,路过关河。 掌管关河的神龟从水里探出头,忽略那两个墨家弟子的灼热目光,只是问公子朝: “你也是七月离开啊……” “下次回来,大概要多久呢?” 公子朝快乐的在马车上箕坐着,对神龟招手说,“顶多一个月!” “我的志向可是走遍天下,才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呢!” 中牟是他出生的地方, 涅城是他成长的地方, 但它们,都不能阻止公子朝去寻找自己的梦想。 “那好,那祝你一路顺风了!” “这是肯定的!” 公子朝让车夫甩起马鞭,和友人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向着家乡走去。 …… 等回到中牟,公子朝高兴的去拜见自己的父亲。 他一向是受到溺爱的,在家中更是从来没有讲过周礼。 于是, 公子朝不等仆人通报,直接跑到了赵怀所在的后院中。 他看到因为国事而苍老了一些的赵怀,正抱着一个幼小的孩子,逗着他笑。 赵怀的夫人站在旁边,也笑吟吟的看着,还柔声的让赵怀小心着动作,不要伤着孩子。 “这是我的弟弟吗?” 公子朝看着这一幕,虽然有些惊讶父亲有了新的孩子,竟然没有告诉自己,但仍旧因此高兴。 他哒哒哒的跑过来,嘴里还说着,“我不知道这个消息,不然一定要请涅城的墨家,为小弟准备一份礼物!” 墨家做的各种精巧的木头玩具,公子朝也是亲自品鉴过的! 只是公子朝的高兴,并没有获得同等的回馈。 他不到两岁的小弟害怕这个陌生人,伸手抱住父亲的脖子,开始哭泣。 夫人露出慌张的样子,将孩子抱回了自己怀里哄着。 赵怀则是有些尴尬。 他成为执政之后,便十分讲究仪态和庄重,谁知道今天亲自逗孩子,却被长子看到了。 “你都要加冠了,还这么不懂事!” “进来之前,怎么不让人通报呢!” 公子朝毫不在乎,“我回家里看望父亲,要别人通报干什么?” “父亲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性格了吗?” 赵怀皱着眉,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那你也不该大喊大叫的跑过来,吓到了你的兄弟!” 孩子在母亲怀里,哭的声音更大了,听着让赵怀心疼不已。 公子朝原本还因为自己多了个兄弟而欣喜,结果转头,却被父亲因此训斥起来。 于是, 公子朝也不高兴了。 他刚刚表露的是善意,无礼也是因为情难自禁,怎么可以怪他呢? 而且母亲哄孩子没有哄好,反而让孩子更加不快乐,也不是他的问题啊! 公子朝伸手指着那孩子,有些埋怨赵怀,“为什么我兄弟这么大了,我却没有收到消息呢?”“是因为你离开之后,你母亲便有了身孕,但状态很差,孩子生下来也瘦弱。” “为了让他健康,防止鬼神收走他的性命,所以我才对你隐瞒了他的事情。” 赵怀对长子解释道,“两岁了,一直养在院子中,不敢让外人多见。” 公子朝得了解释,心情平静下来,转而又担心起小弟的身体,“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该早点跟我说啊,这样我可以向鬼神祈求,让祂为我的兄弟赐福,变得健康起来!” 公子朝刚刚认识神龟的时候, 也是和赵怀讲过的。 只是在赵怀看来,自己的长子永远是一副纯粹的样子, 他的话,很难让自己这个成熟的大人相信。 什么神龟? 别是被人骗了! 赵怀夫人也忍不住小声说,“就是担心鬼神收走承的性命,才不敢去祈求的。” 言外之意, 一旦被鬼神知道了他家中有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只怕要出事情。 “关河河伯才不是会随意收人性命的鬼神呢!”公子朝叉着腰说道。 赵怀夫人听他这么一反驳,顿时落泪,“公子说的对!” “只是、只是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承这么一个孩子,实在忍不住担心焦虑!” “还请不要计较我的言辞!” 公子朝被她哭的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头,觉得扶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忽然有些认不得了。 之前,赵怀夫人虽然也表现的柔弱,但也不会如此的轻易落泪。 在公子朝贪玩,反驳老师提出的读书要求时,母亲还会带着柔和的笑,去支持他的叛逆。 在公子朝的认知里,他对着父母,是可以无礼的,所以先前才表现的那样随便。 现在被人一哭,他也随即难受起来。 公子朝向着夫人弯腰行礼,“母亲,你何必和我这么说话呢?” “我惹怒了你,你直接训斥我就好了,还请不要伤心,这对身体不好。” “另外,我也向承道歉,刚刚的确是我突然跑过来,吓到他了。” 夫人只继续低头,柔弱的抹泪。 赵怀在旁边,看得有些烦躁,他忍不住对公子朝说,“好了好了,你还是先去收拾一下自己,过两天就要举行冠礼了,不要在这里碍我的眼!” 公子朝“哦”了一声,乖乖的走了。 等他走后,赵怀神色缓和,对自己的夫人说道,“你看,朝的本性不坏,他会是个好兄长的!” “你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 就在公子朝受封的后两月,赵怀夫人便怀了身孕。 赵怀老来得子,十分高兴,本要大肆宣扬。 但夫人却说,“我的怀相不是很好,还是等稳定了再说。” 等到孩子出生,夫人又说,“孩子体弱,太张扬会冲撞了他,还是等他长壮一些再说。” 而等孩子会走时,赵怀想着,不对他人广而告之,总要告诉长子时,夫人便抱着孩子,突然向着赵怀哭诉,“我真是为承感到担忧啊!” “朝的性格并不好,而且他一向以您的继承者自居,甚至还希望您争夺国君的宝座。” “如果他知道自己有了可以竞争地位的兄弟,会不会变得凶暴,做出恶事呢?” 赵怀说,“朝只是小孩子的个性,他怎么会嫉妒自己的兄弟呢?” 可夫人坚持道,“我嫁给您这么多年,才生下了承,自然要为孩子多考虑的!” 于是赵怀无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公子朝。 现在好了, 公子朝并没有因为痛失独子身份而震怒,还主动说要给兄弟准备礼物,说明了他的友爱。 赵怀觉得,夫人应该可以安心了。 夫人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本章完) 第77章 父子(下) 第77章 父子(下) 公子朝虽然觉得,家中新添了一个重要人口,却没有告知自己的事,有些奇怪。 但他一回到中牟,便是忙着加冠,和带着友人欣赏中牟的风俗人情,自然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猜测其中缘故。 只要父亲母亲给个理由出来, 他就信了。 难道生下他的父亲,养育他的母亲,还能欺骗他吗? 只是加冠之后,赵怀又突然提出,想要为他订一门婚事。 “你成了人,就要成家了。” “齐国的田氏,有个貌美的女子,和你的年纪相符,我想要聘她为儿媳。” 公子朝摆头不要。 他向父亲述说自己的志向,“我知道娶妻是好事,我对美好的女子也很向往,但天下美好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我成了家却仍旧出行去遥远的地方,那就对不起她了。” “我不想娶妻,或者等我实现自己的梦想后,再去娶妻,这样不行吗?” 赵怀震怒,“周游天下?” “难道赵国不够大,让你跑的不够吗?” 这时候“周游天下”的都是什么人呐, 不是流浪他国的公子贵人,就是落魄如丧家犬的学者,前者去祈求诸侯支援争夺君位,后者去向诸侯售卖自己的学问,换取官职。 赵怀如今是赵国执政,难道他的儿子,还要到处乱跑,像一条不知道家在哪的野狗吗? “娶妻!” “不要!” “让你娶就娶!明天我就派人去齐国下聘!” “不要,就不要!” 公子朝和父亲争吵起来, 最后赵怀气的,抓起桌案上的竹简,想要追打这个不争气的长子。 “哼!” “打不着!” 公子朝不讲周礼,直接跑路,还不忘回头嘲笑追不上自己的父亲! “真是个畜牲变的,跑的这么快!” 赵怀追的气喘吁吁,随即放弃了。 有拱卫的甲士上前小声的说,“不如我去将公子找过来?” “找过来干什么?继续气我吗?” 赵怀一哼,背着手转回房内,“罢了,罢了!” …… 晚上,赵怀快要安寝,突然想起白天的事,于是和夫人说了起来。 他本意是想让自己发泄一二,然后睡个好觉,结果夫人却是轻轻皱眉,又说,“我有些担忧啊!” “有什么担忧的呢?”赵怀疑惑。 夫人对他说,“公子朝在您成为执政后,便受封皋狼,在那里宣扬出了自己的贤名,还引来了墨家的投靠。” “他这次回到中牟,没有向您引荐墨家出色的能人,只将之笼络在自己手中。” “现在您要为他求娶齐国田氏的女子,他的羽翼就更加丰满了。” “他当年声称的事情,您忘记了吗?这难道不值得我忧虑吗?” “至于他所说的志向,难道就是真的吗?” 有贤名传播, 有能人辅佐, 再有一个把持着齐国国政,眼看着要取姜齐而代之的田氏做丈人…… 赵怀心中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傻儿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是只会嘤嘤的雏鸟了。 他忽然悲喜交加。 喜的是,他不抱期待,只希望其安稳度日的长子,如今真的成了大人。 悲的是,他已经决意做个不贪图权位的“周公旦”,怎么能看着公子朝,和太子章出现争端呢? 他沉默下来。 夫人起身,说自己要去看下隔间睡觉的公子承。 但出了门,她找来仆人,小声问他,“太子章知道这件事了吗?” 仆人无声的点了点头。 于是夫人放心的吐了口气,轻轻抚摸公子承的脸蛋。 她心想: 她不贪求赵国的君位,只要赵怀的位子,能够是她儿子的就好了。 公子朝享受了十多年的独子宠爱,为什么不能让公子承,也得到这样的恩宠呢? …… 第二天清早, 赵怀听人禀报,太子章前来拜访。 于是他出门迎接,将太子章带到了厅内。 一进门,太子章忽然跪下,痛哭流涕起来,“叔父想要我的君位,又何必如此呢?” “我愿意让公子朝继位,还请叔父不要害我的性命!” 赵怀也惶恐的跪下,神色大变,说话都紧张起来,“这是什么话!” “我已经向祖宗和天地立下了誓言,难道会是违背誓言的小人吗?” “太子如果不信我,我今日只能自裁,以证明清白了!” 太子章于是道,“如果叔父没有这样的心思,又怎么会让公子朝宣扬他的名声,笼络各方的贤人呢?” “我在中牟,都听说他得到了皋狼之地鬼神的亲近,得到了墨家的辅佐。” “皋狼是什么地方,叔父你是知道的。” “墨家有什么力量,叔父你也是清楚的。” “这让我怎么不惶恐害怕呢?”赵怀捂着脸大呼,“原来是这样!” “我原本只想着长子快乐就好,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忧患来!” “我想做一个好父亲,但不愿让赵国因此动乱起来!” “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意,还请太子放心!” 太子章这才缓和神色,重新起身,并搀扶着赵怀的手臂,“我知道叔父是道德高尚的贤人,但天下有道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赵怀默然不语。 太子章出门,见到了带着孩子前来迎接的赵怀夫人。 于是, 他又和公子承玩耍了一阵。 赵怀愣愣的看着这样的“兄友弟恭”,心中杂乱。 而等到太子章走出大门,正好遇到了带着友人逛街回来的公子朝。 公子朝素来不喜欢走鸡斗狗的太子章,觉得他小小年纪,却沉迷和大人赌博玩耍,玩不起就动用权势,心思很深沉,不像正常孩子那样单纯。 “你来干什么!” 公子朝警惕的问他,并且叉着腰,一副炸毛的样子。 太子章直接凑近他,小声的笑道,“当然是来恭喜你有个善良的母亲!” “听说叔父要为你迎娶田氏的女子,她连夜派人过来告知了我。” “希望你不要做第二个公子申生吧!” 公子申生, 乃是晋国骊姬之乱时,著名的倒霉鬼。 因为他的孝顺和忠诚,让晋献公逼死了长子,又逼走了其他儿子,立骊姬的儿子做储君,随后国家动乱。 而晋献公本人,其屠杀晋国公族的行为,也是赵魏韩等卿士崛起,把持朝政的一大原因。 公子朝再无知,也是要学习这段历史,知晓晋氏之衰,和赵氏之兴的缘由的。 他想起之前母亲的表现,还有父亲对幼子的疼爱,心里慌乱起来。 于是他进去找到赵怀,发现父亲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打算让你换一个封地,不……你还是去韩国做质子吧!” 公子朝说,“昨天还要我娶妻,不让我乱跑,今天就要我去韩国做质子,难道父亲你的心意,如此容易改变吗?” 赵怀只是叹息,没有说话。 公子朝继续问,“我想知道,是不是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赵怀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的决定,和你的母亲没有关系!” 他板起脸,“你不要再胡闹了,韩国也是个好玩的地方,我会向新继位的韩侯请求,让他对你多多照顾的。” “然后等过去十几年,太子章坐稳君位后,再被人送回来吗?” 公子朝委屈的落泪,“父亲,你变了,你被贤名架了起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了!” “如果你担心我留在赵国,会威胁太子章,那不如认可我的志向,给我一笔钱财!” “我发誓在太子章成为国君之前,不会回到赵国!” 赵怀无可奈何,“希望你可以履行诺言,不要……不要让我为难。” 公子朝抹着眼泪,向父亲叩首,“我知道自己是个荒唐的儿子,但我的心意是真实的,希望父亲不要猜疑。” 说完,他就起身跑出去,见到了正抱着公子承说话的母亲。 他看着这个扶养自己长大的女子,觉得她的容貌和神色,都和记忆中大不相同。 她好像, 从来没有用这样温柔舒心的笑容,对自己这样笑过。 她正在对不到两岁公子承提出各种要求,要他一定要好好读书,早早认字,做个有才能的人。 而不是只让他“好好玩耍就行了”。 于是公子朝心中明悟起来。 他快步过去,拿出一件玩具,想要递给幼弟。 “这是我学习墨家的技艺后,亲手制作的木隼,可以扔出去飞起来,拿给承玩正好。” 夫人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说,“承以后要做大事,怎么能沉迷玩耍呢?” 说完,她反应过来,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收下吧,以后我很难再回到赵国了,万一日后有相见的机会,承也能凭借这个东西,认出我这个兄长。” 公子朝笑笑,把小巧的木隼,塞到弟弟手里。 公子承对这个玩具很喜欢,紧紧抓着,但他的母亲却转手自己拿住了,捏在手心。 公子朝仍旧在笑,“这是安全的,不会伤到承。” 他最后轻声的问,“母亲,我听人说,真正关爱子女的父母,会为孩子聘请严格的老师,让他学习先贤的智慧,这是真的吗?” 夫人同样回以沉默。 于是公子朝后退,点着头自说自话,“我懂了,我懂了!” 他笑道,“难怪古人说,加冠后,就成了人!” “原来如此!” “我想我的确是个大人了!” 加更! 感谢大家支持! (本章完) 第78章 春秋远 第78章 春秋远 公子朝回中牟的时候高高兴兴, 回到涅城的时候,却是无精打采的。 而何博当时,正在清漳之中漂流,见到公子朝返回,才润回关河。 他问公子朝,“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是没有要到钱财吗?” 公子朝摇了摇头,指着自己身后跟着的马车,“父亲给了我很多。” “那是被训斥了?” “我离开中牟的时候,父亲亲自送我,对我很温柔。” “那是为何不开心呢?” 何博从关河里爬上来,将头探到公子朝所在的车架中。 巨大的神龟,比车架还要高大,头颅几乎要把车子塞满了。 旁边的人诚惶诚恐,只有公子朝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鬼神如此的垂怜,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父子之间的事,鬼神怎么会理解呢?” 于是何博想起,自己不做人已经很久了,他在这个世上,的确是个没有父母的存在。 随即,何博也沉默起来。 不过,鬼神并没有伤感太久。 神龟一爪子扣住车架的边缘,轻轻一摁,就让车马倾倒,把公子朝翻了出来。 “奇奇怪怪的,这哪里像你的性子?” “回到老地方,见到老朋友,难道还不能冲淡你在中牟受的委屈悲伤吗?” 公子朝趴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顶着一头杂草坐起来,“你说得对!” “虽然遇到了些不好的事,但好歹我的计划是实现了的。” “我的确没必要因此太过伤心!” 人, 总是要向前看的, 沉溺在过去无法动弹的,那只会变成死鬼! 于是, 公子朝又恢复起了活力,拍拍屁股起身,向神龟介绍自己从中牟带回来的财物。 “这一箱是丝绸。” “这一箱是金。” “这一箱是赵国的钱币。” “这些人是我从中牟招募的游侠。” “准备的这么多,你是打算出发了吗?”何博看了看那几个大箱子,又看了看那些惶恐不安的人。 他们第一次见到鬼神,没有害怕的跪下,已经十分胆大了! 公子朝说,“是啊!” “反正涅城已经变好了,我的责任也结束了,为什么还不启程呢?” “是哦,你要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了!” 何博抬起一只爪子,艰难的抓了抓自己的腹甲。 “可是这样,你也要离我而去了!” 他想起两年前的七月,西门豹离开了漳水两岸。 今年的七月,公子朝也去了中牟。 眼下的去而复返,只是路过而已,公子朝仍然不会久留。 而何博还没办法行走天下, 他是山川之主, 掌控了哪里的山川,才能在其周边行动。 他忽然感叹起来,“八赋岭这一带,真是太复杂了!” 也许是因为皋狼之地山系、水系众多的缘故,何博掌控八赋岭所消耗的时间,远比之前的多。 他因此也感觉到,在一个水域之内,他虽然会受到些斥力,但终究可以忍耐,用法力和香火,去互相抵消。 可一旦跨了水域,行进到“分水岭”这样的特殊之地,消耗就要翻上好几倍,对他的排斥也更加强大。 这也是何博至今,还没有走出漳水流域的原因。 他原本想着,利用八赋岭,润到沁水和汾河的支流中,然后再润到其主干中,美滋滋的开拓一大片疆土。 结果却是在翻过了八赋岭,挺过分支的排斥,想润到其干流踩点的时候,被毫不留情的“卷”了出来。 虽然扇巴掌的力道,比黄河要温柔太多,但态度却是很一致的。 而沁水、汾水,也不比漳水差,甚至还要流长一些。 何博没办法恃强凌弱,对它们进行强制。 所以他眼下,正挑了软柿子在捏,企图强迫发鸠山源流出的另一条河流——丹水,变成自己的形状。 丹水,是沁水的分支,但水系较为简单,也不如八赋岭那边的分支流长,排斥力度相对弱小,又因为临近漳水的源头发鸠山,何博的抗力也更加强大,因此他的大计划,正在稳步进行着。 不能直接强制干流,那就先拿下它的“羽翼”! 只是即便入主了丹水,乃至于沁水,何博也只能在三晋之地漂流,连周王畿都无法到达。 因为流到周王畿的河流,大多在黄河以南,在北边的支流不仅少,而且还短,何博对此只能含恨,悲痛于那些河流的短小无力。 “没事,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把我在外面经历的事,跟你讲清楚的!” 公子朝反过来劝慰何博,“我之前收集的各地风俗消息,鬼神传说,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有编修成具体的书册,打算等我周游天下结束后,再定下来。” 何博问他,“你打算给这书取名字吗?” 公子朝叉腰得意,“当然,这是我出钱出力编成的书,凭什么不让我取名字?” “我打算叫它《山海经》……不过这也只是临时的名号,指不定等我从西方回来,又要给它换个名字了!” 何博因此震惊的瞪大眼,“啊,叫这个名字吗?” “怎么,难道它听起来不好吗?” 公子朝又扭捏起来,“好吧,我承认,这个名字太简朴了,一点也不像《春秋》《尚书》那样深奥优美……但书里面也没有写什么道理,只是简单记下了各地民情和传说,也不用太过于高深的书名吧?”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这以后一定会是传世的经典!” 何博抬起爪子,戳了戳公子朝,“真是想不到啊,当初看到我就大喊大叫,还一副高傲公子模样的人,现在真的要名流千古了!” 公子朝被他戳的后退几步,有些自得,“如果要名流千古的话,不仅仅会有我吧?” “相里夫子,还有随巢他们,都为这本书付出了很多精力。” “我们之前也说好了,虽然相里夫子年纪大了,不能远行奔波,但他也会跟着我们去秦国那边,再往西边,就只能派年轻力壮的弟子,和我前往了!” 相里氏之墨的战斗力,虽然比不得墨子还在的时候,但护送一下公子朝,还是可以的。 相里勤经历过墨家最为辉煌的时代,对弟子的要求也没有松懈,仍旧要求他们面对战斗“死不旋蹱”。 而且有了鬼神说过的话,墨家对探索脚下大地的事,也充满了兴趣。 加上公子朝招募的游侠,武力是不用担忧太多的。 何博离不开漳水流域,但仍旧想要帮忙。 于是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还做人时,那浅薄的地理知识,战国初年的西域会是什么模样,最后得出结论—— 他什么都不知道。 当初辨别出漳水,那还是因为他还做人时去旅游,见过漳水流域的地图,因此记住了漳水连通黄河,是在西汉之前的年代。 至于西域? 何博浅薄的历史知识告诉他,中原和西域明确有了联系,还得等到张骞出使呢, 现在别说张骞, 他的祖先, 汉高祖刘邦的祖先, 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对于眼下的华夏来说,秦国都成“鄙国蛮夷”了,更别说再往西边去了! 但朋友要远行,何博不能不帮忙。 他多说两句,万一有用呢? 于是, 神龟垂下他的头颅,在地上用爪子轻轻勾勒出一些图案来。“我对西方的事,不是很了解,但此时多说一些,一旦日后有用,就是好的。” 何博先是画了个大圈,指着它说,“这里是中原。” 然后,又在大圈的西北方向,勾出一条线,指着它说,“这里是河西。” 公子朝倒吸一口凉气,“是魏国的河西郡?” “不是不是,魏国的河西临近秦国,这个是秦国西北的河西了。” 于是公子朝悟了,“是大河另外一边了!” 他是听说过,大河有个大弯,形成“几”的形状,如此一来,有两个河西,也算正常。 何博又对他说,“这个河西,比较狭窄,往北是蛮夷,往南也是蛮夷。” 公子朝于是感慨,“蛮夷到处都是,这真是太不好了!” “再往西边,就是西域!” 在“河西”那条线的另一端,何博又画了一个小圈。 “西域应该有很多国家,各有各的语言和习俗。” 公子朝于是又感慨,“这么大的地方,竟然有那么多语言,真是太不好了!” 诸夏虽然也各有文字,但说话却是可以沟通的,而且各国文字之间,也有相似之处。 像公子朝为了自己的“西游计划”,很早就学会了秦国的文字。 “再往西……” 何博停下来,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中亚地区,连个浅薄的印象都没有。 那里现在有国家吗? 后世科技发达,那里都地广人稀的,此时那里会有多少人生活着? 那么广袤而空虚的地方,公子朝这么一点人,真的可以穿过吗? 何博觉得,还是要跟公子朝说一下的。 公子朝听了,震惊道,“连鬼神都不清楚?” “那这样的地方也太危险了!” “而且我们一路走过去,还是要吃饭的,没有人就没有粮食……所以还是先去有人的地方比较好!” 公子朝从善如流,觉得一路西行太过艰难,他可以绕点弯路。 于是何博就可以接着讲了。 “出了西域,朝着南方走,人就多了起来。” 何博在西域偏西南的地方,又画了一个圈。 “那里被群山阻拦包裹着,三面环海,不过有个山口可以进去。” 公子朝担忧,“哪里的人好说话吗?有礼仪吗?” “如果起了冲突,他们追着我打,南边是蛮夷之地,北边是大山阻拦,我该怎么跑呢?” 以己度人, 虽然有个山口存在, 但以公子朝的智慧也知道,但凡当地的肉食者脑子正常,也会想办法把那个山口封起来。 关门打狗, 这不方便吗? 所以一旦他遇到危险,想要原路返回逃跑,恐怕会很艰难。 何博想了想那个地方的历史,觉得公子朝应该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你应该不会有事的。” “那里的人并不危险,那里的炎热的气候,才是最危险的。” 公子朝说,“人不危险?那里的人讲周礼吗?” “不讲。” 于是他紧张起来,“都不讲周礼了,还不危险吗?” “可他也不怎么讲商礼啊!” “那就太好了!” 公子朝松了口气。 …… 在为即将远行的公子朝,奉献了自己仅有的地理知识后,何博终于下了决心,变成人形去送他。 偶像包袱什么的, 还是先不要管了! 他行走到漳水流域能够延伸到的最远之地,感受着附近若有若无的排斥,眺望着公子朝的队伍。 墨家的人率先发现这里等候的人。 他们没有认出来这是自己遇见过的鬼神。 何博用的,也只是一个朴素且年轻的面相,并不如“漳水河伯”俊朗,也不如“土伯”沉稳。 看起来倒有些公子朝的气质,年轻且有活力。 “你是什么人?”有人问。 “我是来为朋友送行的。”何博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踮着脚,向着公子朝招手。 公子朝骑在马上,看了看人,感觉了一下,然后欢喜的跑过来,“啊!” “关河里的大乌龟变成人了!” “你是特意为我变幻成的人形吗?” 何博点了点头,又拿出自己的送别礼物。 “这是纸和墨。” “我听说你们自己制造的纸还是不太好用,所以我自己做了一些,不会朽坏,写在上面的文字,可以留存很久,墨也是这样。” 公子朝高兴的把那一大叠纸捧过来,发现不仅很重,而且纸堆几乎要高过他的头顶了。 “你准备这么多,是不是打算让我看到什么就记什么?” “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但纸墨够用吗?为什么不把制作的工艺告诉我们呢?” “因为这是我用法力才做好的,你以为我是什么擅长手艺活的鬼神吗?” 何博还做人的时候,搭些积木玩点拼图,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厉害的手工了! 更别说古法造纸了! 墨家都琢磨不出合适的纸来,何博不用法术,又怎么可以做到呢? 公子朝嫌弃他,“你真是没用,难怪一直不敢变成人形见我!” 何博只能为自己狡辩,“我变成人形很难的!” “哼,那其他地方的鬼神,怎么就是人呢?” “话说你应该可以和其他鬼神联系的吧,结果却眼睁睁看着我被墨家拷问这么久,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何博这次承认,“这个确实,因为我想看你的乐子。” “可恶,以后你我还是不要见面了!” 公子朝把珍贵的鬼神手作,当世唯一的纸墨用箱子收好,再骑上马,还不忘对着何博哼一声,假装生气。 但他骑着马向前滴溜了两步,又停下,转过头。 他对着何博招手,“再见了。” “再见。” 于是, 何博停留在原地, 公子朝带着人渐行渐远。 —— 第一卷,终!(*^@^*) 感谢书友的支持! (*^@^*)这章是四千字的大章哦! (本章完) 第79章 逝者如斯夫 第79章 逝者如斯夫 天子骄十五年, 魏武侯九年, 何博站立在汾水源流,管涔山的山顶上,叉腰俯瞰着远处的风景。 “终于!” “我终于到这里了!” 自从送别公子朝,已经过去了十年。 在这十年间,也许是看多了人来人往,何博虽然也交了一些朋友,但没有再像西门豹、公子朝那样亲近的。 阴间里住的鬼越来越多,何博麾下的鬼吏,也不止喜和季伍了。 他现在更喜欢和死鬼们说话,或者带着他们去阳世逛逛街,吓唬一下走路见鬼的倒霉蛋们。 当然, 何博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掌控山川上。 他先从发鸠山开始,沿着丹水润入沁水,然后慢慢的渗透、取代,最后拿下了沁水这条黄河大支流。 然后再从八赋岭,凭借漳水和沁水两条大河的力量,强行突破汾水的阻碍,最终成功润到其中,来到管涔山。 期间种种困难, 不用多提。 反正何博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他身边熟悉的鬼也没有任何变化。 ……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孔子会站在岸边,指着河水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了!” 何博带着季伍漫步在管涔山的山林中,沿着汾水一路向下走去,途中还有几只飞鸟飞过来,被何博坏心眼的抓住,逗的飞鸟炸毛了,才将它们放开。 “十年了,河水还在奔流,你我没有什么变化,但人间已经变了太多。” 何博想起自己这几年认识的一些小伙伴,曾经在河边摸田螺抓鱼虾的儿童,今年也已经成婚了。 已经定居邺县的渔,也从壮年,走入了老年。 因为年轻时候经常跑到山里打猎,做些重活,这两年里,身体看起来不太好了,经常对自己的老妻喊着腰痛背痛。 他的妻也生出了许多白发,听到渔的呼喊时,通常会先踢他一脚,然后再坐在席子旁边,为良人按揉腰部。 而刘氏也正在和黑家议亲。 刘和要成年了,黑家也托了西门豹的福,在邺县做了十来年的县司空,成功将自家从没有姓氏的平民,变成了在周边可以为人称道的小富之家。 刘氏的家主,刘平活的仍旧康健。 他询问了孙子刘和的意见,又考虑到刘氏的现状,最后略过反对的儿子,定下了刘和同渔女儿桑的婚事。 如今的刘氏,在邺县早已立稳了跟脚,甚至是周边有钱的富户。 可在这样的乱世,仅仅有钱,是不足以保全身家的。 而渔在担任县司空的时候,时常和刑徒们一起做事,对来服徭役的民夫,也十分关心,因此在邺县有很高的名望。 除此之外,渔因为办事妥帖,善于射猎,也被邺县后来的将领官员看中,其子黑衣,近年也通过战功,成了一名假屯长,只等再立些功劳,就可以转正。 所以,黑家的权位稳固,女儿同刘和也是一起长大的,有感情,为什么不成就这样的好事呢? 于是今年春天, 刘和就羞涩的,去漳水边采摘了明艳的朵,递给桑。 双方大人随即开始议亲。 喜偶尔会从漳水里探头去看看自己的亲人,但也只是看看。 用他的话说,便是“人死了都要来鬼神这里的,我对我的子孙有信心,觉得他们可以入住阴间。” “所以没有必要多去和他们交流,等到大家都死了,时间多的,只怕说话都得说厌烦了。” 至于眼下, 喜则是在漳水和沁水之间,为鬼神收集各种生民祈愿,以及最新去世的死鬼们——随着何博地盘的扩大,他要管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而鬼神本人的惫懒,自然让勤勤恳恳的喜,更加劳累。 不像季伍, 每天都打着巡查冥土治安的旗号,在各个阴间城邑中流窜,还喜欢跑到人间去,观察变化的越来越快的人间。 反正何博前几年“突发恶疾”,觉得不能真的只让喜他们给自己做事,而一点报酬都不给,于是定下新规矩: 每年考核了他们的工作情况后,再给他们分发一些法力,让他们自由使用。 法力不多, 但让死鬼们在阳世独自行走,乃至于给自己的亲人托梦说些事情,还是可以的。 只是喜认为没有必要, 季伍无牵无挂的, 前几年才来何博这里享受死后福报的医仲,也是个没有孩子的。 三个老前辈都无欲无求的为鬼神贡献着死后的劳力,其他的鬼吏自然跟着学习,不敢滥用鬼神的恩赐。 “只是战事越来越频繁了,而且手段也越来越残忍。” 季伍在旁边流里流气的背着手,顺便踢了一脚趴在水边的蛤蟆。 可怜的蛤蟆“呱”了一声,扑通一下跳到水里,拨拉着腿跑了。 “是的,是的。” 何博回想起这十年间,因为他的行动范围逐渐扩大,而见证过的各种战事,也忍不住叹息。 公子朝西行的第二年,在位时间五十年的魏侯魏斯,终于去世了。 因为他一手将魏氏带上了巅峰,又正式建立了魏国,成为诸侯,因此得到了最好的谥号“文”。 魏文侯魏斯,沉浸在魏国称霸天下的美好现实中,被埋入了黄土之下。 等待多年的太子击,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终于登上了国君的宝座。 然后,他就迫不及待的运作起自己的权柄。 他进一步加强了对秦国的压迫,与之频频交战,并且夺取秦国的土地,同时对待赵韩盟友的态度,也更加激烈。 这让本就崩坏的三晋联盟,更加摇摇欲坠。 但好在,因为魏文侯留下的基业,还有老臣的辅佐,还没有真的爆发战乱。 郑国那边,在天子骄四年的大规模内乱后刚刚过去两年后,再次爆发内乱,郑公被弑,郑幽公的弟弟乙继位。 楚国因此想要借机向北,以帮助郑国平定内乱的名义,派遣鲁阳公率军进入郑国。 紧邻的韩国为此请求魏赵出兵,抵抗楚军。 三晋再次团结起来,大败楚军于武阳城下,齐国因为长期在赶来的路上,等到来时,楚国已经战败,因此打道回国,没有让这场战争再添一个参与者。 天子骄十年,齐相迁国君于海滨,代齐之心已然不做任何掩饰。 何博浅薄的历史知识告诉他,“三家分晋,田氏代齐”,正是送走春秋,迎来战国的重要事件。 “马上了!” 他爬到河边的大石头上,发出一声莫名的叹息。 季伍看着他,“鬼神在叹息什么?” “感慨下光阴罢了。” “真是逝者如斯夫啊……” 风摇摆起树叶,让夏日的阳光晃了晃何博的眼。 第二卷, 启动! (本章完) 第80章 父子(终) 第80章 父子(终) 当何博回到漳水的时候,喜过来汇报,“赵国的执政,派人到涅城的庙宇中祈祷,想要询问他儿子的情况。” “这是他亲手写的文书。” 喜把一份书简递过来。 何博接过,然后认真的看起来。 文书上面说: 关河的鬼神啊, 我听说你很灵验,也和我的儿子朝,曾经是好友。 现在我的身体越发不好了,请问他现在在哪里?生活还好吗?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我之前向你祈求,都没有答复,这次回答我一下,好吗? 我已经很难再等下去了,我真希望可以在去世之前,见到我的儿子朝,享受父子团聚的快乐啊! 何博默然。 他虽然已经掌控了沁水、漳水的整个流域,汾水也只剩下一些支流没有纳入囊中,但终究没能走出三晋的土地。 因此,他也无法知道公子朝的情况。 十年了, 他还活着吗? 西行到了哪里? 身体是否康健完全? 鬼神也想知道。 而从八年前起,发现公子朝真的一去不回,毫无消息的赵怀,也终于慌乱起来—— 当年在中牟,他和公子朝不欢而散,也有些怄气的心理。 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安排一下儿子的未来,是完全可以的。 他对公子朝不好吗? 他以赵国为重,难道不对吗? 如果公子朝能够早点懂事,他也可以拼一把,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啊! 结果公子朝不要田氏的女子,也不想去韩国做质子,为赵韩友好做出贡献,只喊着要去实现他周游天下的梦想,把自己糟蹋的就像叛乱夺位未成,被迫出奔流浪的公族一样。 赵怀怎么能平静呢? 他怄气的想: 没有事的, 朝的性格,他这个做父亲的最了解,惫懒、愚蠢、骄傲。 他在外面,是吃不了苦的。 现在喊着想要周游天下,只是小孩子一时的想法,等他遇到了麻烦,就会乖乖的回到赵国,做赵国执政的儿子,享受类似太子的待遇。 于是赵怀抱着让公子朝吃苦的淡淡恶意,给了他钱,给了他人,给了他车马随行,武器防身。 赵怀想着,就让公子朝拿着这些东西去糟蹋! 等大手大脚的浪费完了,自己就能见到灰头土脸的长子,用父亲的身份教训他,接纳他。 结果, 转眼两年, 公子朝真的没有再回到赵国。 他只是在天子骄七年,也就是赵怀执政第五年的时候,从秦国派人送来口信,说:自己已经到达了秦国的西疆,马上就要去往诸夏从未涉足过的地方了,所以派人告诉父亲,请他不要担忧。 赵怀先是对着那传信的人发笑,然后发怒,随后便是流泪。 从那年开始,赵怀每年都会派人来涅城,向传闻中十分灵验的关河河伯祈祷,希望他的长子可以早点回来。 前几年献给鬼神的文书中,赵怀还怒气冲冲的诅咒公子朝:天天就知道乱跑,早晚死在外面! 这几年也许是完全服软了,只有祈求鬼神保佑长子的,偶尔会在文书里追忆一下,公子朝小时候的事情,然后自己骂自己,说想不开和长子争执干什么,明明早就说过,长子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要回复吗?” 喜问,“那个派来的人说,赵国的执政,已经病的无法起身了。” “唉!” 何博最终,还是发出来一声叹息。 “还是告诉他,我对此无能为力吧!” …… 中牟, 赵怀躺在柔软的席上,从病中慢慢回过神来。 他咳嗽两下,仆人过来扶起他。 “承呢?” 他问自己的幼子。 仆人说,“太子章带小公子出去玩了。” 赵怀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干涩的说,“小小年纪就和人学饮酒作乐了,这是我和他母亲溺爱的报应。” 那个仆人却是老年的,记得公子朝的事情,“执政当年也溺爱长公子,但他其实很讨人的喜欢。” 公子朝虽然有各种毛病,但很多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天天傻乐的一个人。 冒犯了他,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赵怀于是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看着门外,问仆人,“还没有从涅城回来吗?” “秦国那边,也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仆人摇了摇头。 赵怀靠在几上,垂着头叹息,“我恐怕熬不过这个月了。” “如果我请求太子章成为国君后,继续寻找朝,他会答应吗?” 仆人说,“我不知道。” “是啊……太子章从小就很聪慧,有自己的想法,不一定会浪费这么多精力,去找朝的踪迹。” 转而,他又掐着手指,小声说道,“十年了,如果当初把人留在中牟,我只怕已经做了祖父。” “我刚刚又梦到了那一天,如果那天不和朝吵架就好了。” 越到生命的尽头,对人生的一些事情,就越发后悔。等再过两天, 去涅城的使者回来了, 赵怀让人搀扶起自己,接见了他。 “怎么样?”赵怀期待的问。 使者先是叩首,然后说,“鬼神显灵,但说祂也不知道。” “公子已经走的太远了。” 赵怀于是对仆人下意识的说,“走的这么远,朝应该吃了很多苦吧。” 他说完,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赵怀发现自己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太子章和公子承,还有一些臣子,都围绕在旁边。 因此赵怀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国家以后,就是您的了。” “希望您可以做好仁慈的君主,延续赵氏的社稷。” 他对太子章喘息着说道。 太子章握住叔父的手,口中应道,“会的,寡人会的。” 对他还没有完全坐上位子,却已经自称“寡人”的事,赵怀一点反应也没有。 反正君位一直都是太子章的,谁也不会和他抢。 赵怀只是请求他,“以后还能帮我询问,长子朝的消息吗?” 太子章露出为难的表情,“派人去西边啊……这有些难了。” “万一魏国觉得赵国想要和秦国联手,又该怎么办呢?” 这几年魏秦时刻打架,甚至还一时不慎,被秦国抢回了一部分的河西之地,又是设陕县,又是设立属于秦国的西河郡,气的魏侯击不断的给国内将领施压,要求其一雪前耻。 如果赵国这时候和秦频频往来,会不会引起魏国的针对呢? 于是赵怀心中无奈,又问自己的二儿子,“我死之后,在祭祀我的宗庙旁边,替你的兄长准备一个位子,知道吗?” 公子承随意的点点头,“好。” 他对自己的兄长一点印象也没有,不免觉得父亲还要替其考虑死后的祭祀之事,有些溺爱了。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我就要去见赵氏的祖先了。” 赵怀握着二儿子的手,想从公子承脸上,看到一些长子的影子。 但两个人实在太不像了。 赵怀没有看到,也再也看不到了。 当夜, 赵国执政赵怀去世, 因为其执掌赵国十多年,稳定了赵氏的基业,因此新君章嘉奖他,愿意追认他的国君地位。 于是死后,赵怀被追谥为“武”,是为赵武侯。 …… “赵朝,你是不是想死!” 在遥远的某个地方,灰头土脸的公子朝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对着东方发了一会呆。 结果差点就被追杀他们的蛮夷给一矛捅死了。 好在随巢反应及时,不仅杀了敌人,还顺带给了赵朝一巴掌,并且呵斥他。 走出诸夏,已经很多年了。 公子朝也不再被人尊称为公子,大家也习惯直接叫他的名字了。 诸夏之外的地方,都是不讲周礼的,诸夏的人来到这里,哪里还分高低贵贱呢? “就是突然悲伤起来了。” 赵朝也羞愧了一下,向着随巢道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乃公救你这傻子,都不知道多少次了!”随巢对着他出口成脏。 “我们的记录呢?”赵朝乖乖被骂了一顿,然后转移话题。 “丢了,刚刚被追得急切,掉地上了!” “那可不行,要拿回来!” “还转回去干什么?你不要命啦!” “记录就是我的命啊!”赵朝抓着武器,骑上马,对随巢说,“没有记录,我走了这么远,谁知道我来过这里!” “鬼神给的纸墨,也不能流落到这些禽兽的手里啊!” 赵朝一直以为,诸夏周边的蛮夷,已经很不配为人了。 结果来到这破地方,才恍然发觉,老家那一圈的北狄南蛮西戎东夷,已经很拟人了,哪天超进化也不是不行。 哪里像这里的,长得比鬼还难看,还粗鲁的一点人文都没有,完全就是两足禽兽! 要是让自己的心血被禽兽给糟蹋了,赵朝还不如死了呢! “你是条狗!傻狗!” 随巢气的大骂,但还是跟上去,又叫上一些人,去拾回丢失的记录册子了。 好在此时,追击的蛮夷们也没有太多力气,更没想过会有人去而复返,一点准备都没有,后方空虚无人。 赵朝他们不仅捡回了记录,还没有人受伤。 有惊无险。 赵朝抱着经历了许多年,仍旧洁白牢固,难以撕毁的记录,心中大为安定。 (*^@^*)感谢书友们的支持! (本章完) 第83章 吴起 第83章 吴起 两个魏文侯时期的老臣相对跪坐,头发都是白的,脸上皱纹也多。 但西门豹这几年被国君排斥,神色有些颓唐。 吴起凭借战功,虽然被国君怀疑,但朝野上下,没有人敢忽视他,因此仍旧精神饱满,看上去还可以继续奋斗几十年的样子。 “如果你是来劝导我的,那就不必多说了。” 吴起起手就是一招拒绝,差点让西门豹刚来就走。 “我知道以你的才能和志气,不能忍受君主的怀疑。” “只是诸侯之中,又有几人可以做你的君主,发挥你的能力呢?” 西门豹开始给他举例子,“上个月,齐相田和派使者过来,送给国君许多财宝,应该是想要取代姜齐了。” “他如今有求于魏,是不可能接受你的。” “三晋如今还是盟友,魏侯要求,赵韩也不会接纳你。” “卫、郑、鲁等国弱小,而且内乱频繁,君主自己尚且难以保全,何况于臣子呢?” “这个我知道。” 吴起将自己的宝剑拔出来,轻轻擦拭着,神色很是自信,“我已经有了决断。” “楚王前些日子派人联系我,说想要请我去为楚国变法,并愿意在宗庙立誓,全力支持我。” “可楚国大臣过重,分封过众,即便楚王支持,你一时之间,也可以跃居于上位吗?” “顶多一两年而已!” 吴起将宝剑收好,佩挂在自己的腰间,随后起身,对着西门豹挥手,“我知道你的来意,但今天也向你表明了我的决心!” “魏侯既然听信公叔痤的话而排斥我,那我就不必强留于魏了!” “我知道你是忠诚守分的臣子,和我并不相同,所以也不与你为难。” “还是请离开,不要再劝说我了!” 于是,西门豹只能怀着忧愁离开了。 没多久, 吴起就向魏侯请求辞去河西郡守的职务。 魏侯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他甚至还拿着吴起的请辞文书对其他的臣子说,“寡人的怀疑没有错!” “吴起果然和他国有勾结!” 吴起听说了这件事,只是冷笑两声,连两代魏侯曾经赐给他的财物都不带了,只带上一些卫士,轻装简行,要南下去楚国。 反正到了楚国, 官职,会有的, 财物,也会有的。 …… 在河边, 吴起看到了一名渔人,正慢悠悠的摇着桨,沿着河水缓缓而行。 他的船十分宽大,躺在上面睡觉都足够了,也足以承载吴起他们。 于是吴起让人对着渔夫大喊,“过来!过来!” 何博抓着船桨,转过头,“啊,我?” “你们喊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这段时间,终于将汾河水系全部拿下,并且沿着支流弯弯绕绕,润到涑水之中。 而涑水,便是流经安邑的河流。 虽然才被何博染指,还没有变成他的形状,但何博此时携带三水之力,也是今非昔比,完全可以顶着排斥,一路突破,任由涑水哭着喊着,也无法阻止他的深入。 何博因此来到安邑,正打算去探望一下多年不见得老朋友西门豹,看他近来是不是要死了。 但又不小心因为安邑这边的繁华,让他迷了眼,觉得西门豹即便要死,也不会一下子就咽气,于是便在安邑这边逛街游玩起来。 就像喜说的那样, 人终究是要死的, 而在何博的地盘上死去的人,也终究会来到鬼神的身边。 涑水并非什么大河,比不上汾、沁、漳三水,因此沦为何博的玩物,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所以他不用着急。 何博甚至恶趣味的想着,哪天西门豹出门,在安邑看到了自己,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因此, 何博闲适的从旁边的山中捡来木料,将之变化成船只,想要先享受一把“渔舟唱晚”的乐趣。 结果才划着船从岸边离开,就有人把何博又喊回了岸边。 这一来一回, 力气用了, 但位置却是一点没变。 好在吴起出手阔绰,直接让人给何博塞了许多钱,“我们要乘船过河。” 反正魏国的货币现在不用,以后去了楚国,就要浪费了。 何博面不改色的把钱收下,问他们,“打算去哪里呢?” “去大河那边。” “我的船去不了大河。” 何博早就尝试过各种办法,企图唤醒黄河对他的“母爱”,包括且不限于变成鱼、自己划船、强行冲击等等。 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挨了母亲河的巴掌。 而汾、沁、漳三水系看起来大,可对比起黄河来,仍旧弱小。 即便再加上涑水,也是不行的。 何博此时,顶多算是变得耐揍了许多,不至于一巴掌过来,就被卷的昏天黑地,不知四方了。 “大河浪急,哪怕你的船能到,我们也不敢坐啊!” “还是要更大的船的!”手下嫌弃的说,表示他们只是想要先乘何博的船,离开安邑。 等水域广大后,何博这个船夫,还有他的船只,自然也要被淘汰了。 “原来如此。” 何博于是不纠结了,只撑着船桨,看着对方带着自己不多的包裹,还有七八个人,挤到船上。 船只顿时吃水深了许多。 如果是一般的船夫,可能单独一人,都难以推动船只前进了。 好在何博连人都不是, 所以他可以轻松的摇着浆,晃动着船,缓缓移动。 吴起原本还想让人去帮下忙的,结果见船夫自己就能动,便没有多言。 他只是对着河上吹来的秋风,不由自主的道,“船家,你这船行的挺快。” 何博笑了笑,因为此时用的面相借鉴了喜,所以还带有几分憨厚,“是啊,我这船可是出了名的快!” “贵人,你是要去哪里呢?” 吴起回头眺望了下越来越远的安邑,心中也生出几分迟到的不舍来。 转而,一想到自己要去楚国,像李悝那样,主持一国的变法,成就非凡的事业,让一个内乱不止、对外少有胜战,大而不强的国家,变得像魏国一样强大,甚至超过魏国,吴起心中的不舍便褪去。只留下满腔豪情。 他扶着自己的佩剑,身形挺拔,丝毫没有老态,骄傲且充满自信的说,“去楚国。” “我要塑造一个震惊天下的强国,让周天子的九鼎,再次被人称量!” 何博“哦”了一下,看他这仪态,就知道这人必然是个有才能的。 若是平庸之人,哪能摆出这样的架势,说出这样的话来? 于是何博好奇的问,“贵人是怎样的身份?为什么不留在魏国,辅佐魏侯呢?” “魏侯击的坚忍,比不上他的父亲,现在已经老迈起来了!” “这样的人,我吴起不屑于继续辅佐他!” “啊,原来真的是名满天下的贵人!” 何博心里也的确愣了一下,想不到自己又遇见了一个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他对历史上的许多人事,没有研究,但对“吴起”,还是略有耳闻的。 更别说在邺县时,西门豹也提起过,这位为魏国镇守一方,压制秦国的大将。 他顿时忍不住,低头看了下船只吃水的程度。 “看什么呢!”吴起的手下问。 何博诚实的回答,“我在想这船要不要沉到河里去。” “不是说你这船出了名的快吗?” “是啊,有时候沉的也比较快!” “你在说笑话!” “不,其实我是认真的!” 何博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送吴起投河,好让他投入自己的怀抱,享用鬼神给的福报。 毕竟,若是他没有记岔的话,吴起这一次去楚国,是要一去不回的。 但看着吴起高傲自信的样子,何博最终还是没有下黑手。 这样的人物, 要真的沉水淹死了, 那就是何博的过错了。 “我听说楚国并不是很好。” 何博对吴起说道,“那里的封君很多,国君的力量被削弱太多,为什么不去秦国呢?” 推算一下时间, 现在商鞅应该出生了吧? 反正以何博浅薄的历史知识,只知道最后成功统一天下的,不是身为霸主的魏国,也不是土地最为广袤的楚国,更不是天下间最富庶的齐国,而是此时不起眼的秦国。 “秦国国君刚刚去世,继位的是个还不懂事的稚子,我去那里辅佐谁呢?” “那燕国也可以吧?” 何博记得, 在秦始皇还是秦王,并且着手统一天下时,燕国的存在感还是挺大的。 主要是有个“荆轲刺秦”事件,还让何博从中学会了一招举世无敌的步法。 但无论如何, 在那个时候,燕国仍旧存活着。 作为一个西周时便受封,结果去了封地就了无音讯,最后等到齐桓公“九合诸侯”时,才从历史的土堆里探头出来,加入诸侯大乱斗的国家,燕国的生命力,简直强到可怕。 但吴起仍旧嫌弃,“燕国偏远而且弱小,周边紧邻齐国,要辅佐它变得强大,太浪费我的时间了!” 吴起今年,也五十有余了, 虽然心态上仍旧年轻,有做出一番伟业的雄心壮志,但岁月总是那么无情。 他拿剑的手没有了以前的力量,无聊时也忍不住打盹,面对魏侯击,更是连跟他吵架的精力,都没有了。 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消耗到先天不足的燕国去。 只有楚国, 唯有楚国, 凭借广袤的土地, 凭借曾经问鼎中原的底蕴, 能够支撑吴起在短时间内,实现自己梦想的可能! 他站在船头处,迎风而立,就要去迎接新的人生。 *^◎^*感谢大家支持! 12点上架! 上午被领导抓壮丁干活,忘记定时发布了,今天算上这章,一共更新五章! 冲! (本章完) 第84章 公子连 第84章 公子连 船只行驶到水流宽阔处,就被要求靠岸,更换大船了。 何博稳稳的把船停好,忍不住说,“我听说相逢是一种缘分,能不能再对你说些话,以作送别呢?” 吴起轻笑,“你一个船夫,也有这样的君子之举吗?” “你且说吧!” 大抵是踏上新征程,远离了让他厌烦的魏国,吴起的心情很不错。 他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暗含俯视的目光看着老朽朴素的船夫。 何博并不介意他的傲慢。 没有能力的人傲慢,会引起别人的不满。 有能力的人傲慢,反而会被别人称之为“个性”。 而吴起,就是一个个性十分鲜明的能人。 何博撑着桨对他说,“我听说越是骄傲的人,越容易忽视身边的危险。” “所以善骑者坠于马下,善水者溺于水中,善战者也亡于战场。” “楚国的情况很复杂,你对那里不是很了解,却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成功,所以忍不住为你担忧啊!” 吴起哈哈大笑起来,“你一个往来于水上的船夫,连魏国都没有出去过,也知道楚国的事?也知道为我这样的贵人担忧?” “你真是想多了。” “你这么说,就有点伤我的心了!”何博叹了口气,觉得好言真是难劝人。 “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试图改变吴起的决定。 手下有些忧虑,“那个船夫说的也有道理,楚王虽然支持您,但不一定可以压制住国内的贵族们。” 吴起不屑道,“楚王只要做好君主的本分,信任臣子就好了。” “有我这样的臣子,难道还不足以改变楚国吗?” “那船夫的道理,只是常人的见识,天地降生我这样的贤才,本就是要超越常人的,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 “走吧!” 吴起将这段小小的经历抛至脑后,继续向着南方进发。 而在安邑城中, 公子连从公叔痤的府邸中走出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 随后,他便恢复常态,坐上马车,返回自己的住所。 等到回到自己起居的房间里,公子连才敢重新露出喜色来。 他对自己的心腹说,“我拜访了公叔痤,他说嬴仁的确死了!” “他死的好!” “他死的好啊!” 说着,公子连便呜咽起来,流下了眼泪。 “他的儿子才两岁,我终于有回到秦国的机会了!” 公子连,本是秦灵公赢肃的太子,在其父去世后,本来应该由他继承秦国的君位。 结果他的叔祖父却悍然篡逆,自立为国君,是为秦简公。 十岁的公子连被迫流亡到晋国,祈求魏氏的庇护。 到如今,已经二十七年了。 公子连看着魏氏划分了晋国,成为了天下新的诸侯,又听说齐相马上就要成为齐国的新君,心中十分焦虑。 因为年幼多难,公子连并不愚钝, 他明显察觉出,这个天下越发的失去控制。 周天子保不住同姓的晋国,更保不住他祖宗的基业了。 姬晋、姜齐的宗庙摇摇欲坠,周天子的宗庙又能再存续多久呢? 秦国的宗庙, 又何时可以安稳下来? 他心中一直想要回到秦国,回到自己的家乡,夺回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逃出秦国时,他还年幼,秦简公控制着朝政,没有人会顶着触怒秦简公的风险,去迎回公子连。 等到公子连长大,秦简公的儿子嬴仁又继位,还算得上是有些作为。 虽然东边的魏国频频打压,但嬴仁硬是组织着秦国上下,用人力鲜血,阻止了魏国的西进。 这两年来,甚至还吃下了部分的河西之地。 公子连因此绝望,认为自己再也没有回到秦国的机会。 可峰回路转, 谁知道嬴仁竟然就这样病死了! 壮年而亡,儿子才两岁,谁能知道这个小子,能不能活到成年,能不能稳定下因为常年征战,而内里疲弱混乱的秦国? 公子连因此行动起来,开始联络魏国的重臣,希望可以得到他们的支持,从而说服魏侯放他返回秦国。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像晋惠公、文公那样,直接找到国君,向他们做出种种允诺,而是绕路去寻找魏国的臣子? 那是因为公子连不希望,喜欢征战,性格激烈的魏侯击,趁机插手秦国的国政。 如果他回到秦国的时候,还引来了一头恶虎,那公子连只怕要成秦国的罪人了! 所以最关键的是,让魏侯放走自己,而不是让魏侯意识到,可以利用支持自己回国夺位的机会,从而分割秦国的土地。 “但我还要忍耐。” 嬴仁才去世,他还要继续等待,等秦国因为幼主在位,变得更加混乱,无法忍受时,才能出手! 不过无所谓, 公子连已经忍了二十多年。 他有了计划,只需要执行好就可以了! 只是, 在公子连之后去拜访公叔痤时,仆人却没有开门。 仆人将公叔痤的话转递给公子连,“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我怕国君误会。” 吴起出走楚国的消息, 在此时已经传开了, 魏侯因此恼怒。 因为之前,他一直以为吴起是和秦国暗通款曲,结果转头就奔向了南边。 这让魏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但他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魏国是天下的霸主, 魏国的国君是不会有错的! 于是,魏侯便开始挑起了公叔痤的刺来。 公叔痤这段时间便显得乖顺,不再和其他的大臣见面,以免触怒越发霸道激动的君主。 公子连因此受了波及,吃了闭门羹。 他回国的计划,连“创业未半”都称不上,便崩卒了。 前日有多快乐, 今日就有多郁闷。 公子连便乘上马车,对驾车的心腹说,“去城外!” “我要去外面散心!” 心腹说,“不去见其他的魏臣吗?” “我拿着钱财,连公叔痤的家门都进不去了,何况其他人呢?” 公子连心想: 魏侯已经多疑起来了,他宠爱的国相都因此战战兢兢,自己之后的日子,只怕又要像之前一样了。 来到魏国之初,魏文侯还有心利用公子连,去插手秦国,因此礼遇着他,同时也派人监视着他。 只是秦简公父子并非十分无能的君主,在位的时间也长久,让他的价值迅速降低,公子连因此获得了自由。 现在, 魏秦交战不止,魏侯只怕又要派人来盯着自己—— 不一定是利用自己谋利,但借机发泄的可能,还是有的。 这样想着, 公子连的车驾便到了安邑城外。 “我要去水边走走。” 公子连下了车,没有让人跟着自己。 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肩膀垂下,脑袋低着,一副失落的样子。 走着走着,公子连又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河水里扔去,想要发泄心中的闷气。 “啊!” 刚刚从水中探头的何博无辜中弹,然后捂着脑袋,躺在河面上,摆出浮尸的姿态。 公子连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闲得无聊潜伏在水里,还以为自己失手将人打死了。 他企图跑路,但最终还是回过头,涉水而去,把“浮尸”拉上岸。 “你怎么会在水里?”公子连见人没死,干脆蹲在地上问他,“你看上去不该做这样的事。” 对面的人,长相俊美,皮肤白皙,无论如何,也不像是生活艰难,要靠游水捉鱼为生的乡民。 “游水是我的天性,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呢?” 何博揉了揉自己的脑门,也不说自己其实刚刚就是在暗中观察着公子连。 眼下天色逐渐昏暗起来了,不是出城的好时候。 结果偏偏有人从城中出来,还独自一人来到河边,徘徊不前,看上去像是想投河的样子。 而就在何博想要开口劝一劝对方时,却被迎面扔了个大石头。 于是, 何博便配合的叫了、躺了、晕了,吓坏了公子连。 “我看你是疯了。” “七月流火的时候,跑来潜水,要是我刚刚扔的石头再大一些,你岂不是就要没命?” 公子连不高兴的说道。 “那别人都忙着回城,你怎么却出来呢?” “我出来散心!” 何博“哦”了一声,顿时来了兴趣,“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吗?不如和我说一说。” “我说了,你也不能帮我解决。” “但指不定可以让我开心啊!”何博从地上爬起来,和公子连相对而蹲。 “我看你年纪并不小,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难道是同妻子不合?”何博开始分析起来。 虽然作为鬼神,他可以通过暗中观察,了解许多人和事。 但这几年来,何博越发的懒散,也不再执着要将流域内的一切动静,都及时掌握。 如果什么都能提前知道, 那就没有一点惊喜了。 何博觉得,生活还是要有些意外,才有意思。 所以来到安邑以后,他连西门豹的生活都没有去偷窥,更不用提公子连了,只安心窝在涑水里,等着进度条刷新出来。 以何博如今的积累,区区涑水而已,直接轻松拿下! 连回去攒香火都用不上! 公子连只气闷的说,“我没有娶妻。” 何博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我看你快五十了,衣着也不像没钱的样子,还不娶妻,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公子连更加生气,“我没有五十,更没有难言之隐!” “我今年才三十七岁,看上去很老迈吗?” 于是何博更加吸冷气了,“这么大的年纪,身体没有问题,结果就是不娶妻……” “你是卫灵公的同道中人?” “你放屁!” “那你看上去这么老迈,肯定是被憋坏了!”何博抱着手,肯定的说道。 公子连被气笑了,然后他收敛嘴角,板着脸站起来,指着平静的河面,对何博一字一句的说, “你给我滚回河里去!” (本章完) 第85章 论楚 第85章 论楚 “所以说,你是因为太过想家,才把自己憋出了一副苦相?” 最终,何博也没有滚回河里,公子连气的在河边追打了他一番,结果发现对方走位十分灵活后,干脆自暴自弃,继续蹲在岸上,看着飞来飞去的鹭鸟发呆。 在何博的骚扰下,公子连忍无可忍,对他讲述了一个“少小离家老大难回”的悲伤故事。 “家里还有父母在等你吗?”何博问他。 公子连十岁就父母双亡了,便摇摇头说,“没有。” “有心爱的女子在等你?” 公子连至今孤身一人,都不敢和魏国的女子生孩子,生怕子嗣被魏侯利用,于是他说,“也没有。” “那你回去干什么?”何博疑惑。 “因为我的家里,还有我的责任!”公子连盯着河面,语气很认真,“我不能放任祖先的基业,混乱衰落下去!” “可是你刚刚也说,离开家都许多年了,你家也没有门户倾翻……可见这祖先基业,还是有人撑住了的。” “你回去了,指不定还要更加糟糕呢!” 公子连气的又要抓起石头追打他。 但一想到自己追不上,随即放弃了。 他只是斥责何博,“你一个浪荡子,怎么能明白我的志向?” 何博对他说,“可这世上,也没有缺谁就完蛋的道理!” “你要真想回到家里,早就可以回去了,现在才迫切起来,无非是觉得此时回家,得利最大罢了!” “可家产本来就是我的!” “守不住家业,这能怪谁呢?晋侯颀就在曲沃守着宗庙,要不你去找他聊一聊?”何博给公子连出主意。 公子连气的脸都红了,满脸的胡子都盖不住他的怒火。 “我和你真是一句话也说不下去!” 他挥手而去,怒气冲冲的样子还吓到了等待在原地亲信。 “是遇到什么了吗?”亲信关切的问。 “遇到了一个无礼之人!” 公子连登上马车,神色仍旧没有平复。 亲信一边驾车,一边注意公子连的情况,忍不住小声说道,“公子现在,看上去好了一些。” “被气成这样,怎么就好了?” 亲信说,“刚刚出城的时候,公子看上去很焦虑,现在却是活跃许多了。” “一时遇挫,就心情波动,沉迷其中不能发泄出来,公子这样,怎么能够回到秦国,主持大事呢?” 悲喜太重而不知道宣泄,是会把人憋坏的。 公子连一直在忍耐,也一直在遇挫,亲信看在眼里,生怕还没有回到秦国,公子连就郁郁而终了。 公子连叹了一声,“你说得对,这是我的错误。” “我以后会多多注意的。” 公子连决定,日后再气闷,他就去河边散心。 如果还能遇到那个浪荡子,追着他打一顿,就更加美好! …… 过了两天, 公子连再次求见公叔痤,对方仍旧不愿见面。 随后不久, 秦国再攻河西,并且取得战果的消息传开,魏侯一怒之下,以“关心公子连生活情况”的理由,为他送来了十几个仆人,监视着他的举动。 魏国的河西郡,现在失去了坐镇的吴起,在秦国的啃食之下,竟然有些难以招架。 魏侯一时没有办法,只能通过折腾公子连,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公子连表面如常,但去往河边散心的频率,却是越来越高。 有了监视, 他想去联系其他魏国重臣,也没了机会。 只能去河边打水漂钓鱼了。 于是, 何博再次同他相遇。 “你怎么天天不开心啊?” 何博打扮成钓鱼人的样子,手里还提着竹篓。 公子连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在等朋友啊!”何博说的理直气壮。 “你和人在河边约见?” “没有啊!” “那你等什么?” 何博嘿嘿一笑,“当然是在等给他一个惊喜!” “我是偷偷到安邑来的,我那个朋友还不知道。” “哪天他出城见到我,就得吓一跳了!” 于是公子连问他,“你既然是外地来的,又怎么谋生呢?” “钓鱼,偶尔当个船夫摆渡。” “你的船呢?”“送走吴起后就沉了,我在水里喂了两天的鱼,才浮起来。”何博坦荡说道。 公子连只当这人在发疯。 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何博提到的人物。 “吴起出走魏国的那天,是你送他走的?” “是啊,他带的人有些多,把我的船压得散了架,没多久就废了。” 说到这个,何博还有些唏嘘。 船夫老翁沉了水,一个俊朗的河伯就水灵灵的探头出来了。 公子连却是喃喃,“吴起这样的大才去了楚国,想来楚国也要强盛了。” 何博放下竹篓,不见外的坐在公子连旁边,甩了一竿子。 “可能吧,不过我觉得楚国想要强盛,太困难了。” 公子连笑话他,“你一个摆渡的,也懂国家大势吗?” “略懂。”学过后世大致历史的何博谦虚了一下。 只要不说细节, 何博还是可以讲个大概的。 也许中年男子都有点评天下的喜好,公子连于是让何博说一说,为什么吴起无法改变楚国。 “你说的好,我可以给你钱财!” 何博惊喜起来,“哈,我也有卖弄学识,换取贵人赏赐的一天吗?” 公子连自嘲一笑,“我哪里算是贵人?只是有钱也没人肯要,暂且送你一些吧!” “不过,你若是胡说一通,我就要把你扔到涑水里喂鱼了!” 何博已经喂了两天,自然不肯再喂。 于是他就被公子连成功“威胁”着,分析起来。 “我没有去过楚国,但也曾听闻那里的情况。” “楚国虽然称王很早,但楚王对国内的把控,并不强势,国内诸卿并立,是很难让他一句话,就启用某人,推行某事的。” 公子连不由点头,“对,就是这样。” 不过只有这些,他还不能高看何博。 于是何博继续道,“我送吴起出行的那一天,观察过他的言行。”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不认为身边的小人可以伤害到自己,觉得自己可以解决楚国的问题。” “可楚国比三晋还要复杂,他连三晋之一的魏国都难以梳理明白,何况楚国?” “魏楚之间,又该怎么说呢?”公子连问。 何博说,“魏国新立,一切制度都是新的,正如人在青年,朝气蓬勃,遇到问题只要及时改正,也不会有太大的伤害。” “而且六卿以来,晋国内部的混乱,也清扫了许多老朽之物,因此不止魏国,赵韩的国君执政起来,也没有太大的负担。” “可楚国建立数百年,地方上的封君数不胜数,楚王有令,即便下面受命,也要层层推行,耗时太多。” “楚王没有力量清扫国内的老朽,封臣之中,也没有兴起六卿三家那样的互相征伐,大家都一团和气,把老朽之物代代相传了下来,懒得去改了,也不会让别人去改。” “而不能破旧,便不能立新。” “吴起高傲而且年老了,他在楚国的变革,必然迅疾而猛烈,效用肯定有,但后果也会很严重。” “到时候底下的封臣群起抗争,楚王都受不了,何况他一个做臣子的?” 而遇到这种事情,把臣子抛出去替罪的君主,世上可有太多了! 公子连惊叹,“想不到你还真能说出有道理的话!” 他起身对着何博躬身一拜,“之前是我失礼了,还以为你只是个失了智的狂人。” 何博气的鼓起脸。 “你才失了智呢!” 公子连起了招揽的心,又想再看看面前人的能力,于是问他,“秦国和楚国的情况很像,如果有贤人雄主治理,可以让它强大起来吗?” “可能吧!” “怎么个可能法呢?” 公子连凑过去,继续问。 结果何博却是把人推开,抓着鱼竿开始提拉,“等等,我上鱼了!” “哈哈,这么多天了,终于上鱼了!” 之前垂钓一直没成果, 何博还以为是用了喜的面相,导致钓鱼佬的空军之气,也把自己传染了。 但何博也不愿动用权柄,逼得鱼儿上钩。 毕竟作弊是没有意思的。 何况眼下,涑水连进度条都还没有刷新,还在努力排斥何博呢,何博总得给这条河保留最后的颜面。 在掌控涑水之前,他是不会用法术玩弄河中游鱼的。 现在好了, 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才不是空军! 回去就笑话喜这个老鬼去! “咦,好,我中了!” 何博提着五斤重的鱼,无视公子连,高兴的走了。 (本章完) 第86章 忧愁 第86章 忧愁 之后一段时间, 公子连再去了河边几回,只和何博碰见过一次。 “天气冷了,你还出来逛啊!” 这次碰面,何博没有悠闲的钓鱼,反而穿的很正经,一副君子的姿态,见到公子连,还向他打招呼。 公子连第一次见到何博这样打扮,光彩更加照人,竟然还感慨,“你去做摆渡人,实在太可惜了!” “我可以把车驾借给你,在安邑中走一圈,就不用自己去卖力生活了。” 何博也笑了,想起自己在铜鞮时候遇到的事。 当年和自己打招呼的少女,现在早已为人妇为人母了。 “得来的果子平分吗?”何博问他。 公子连反应过来何博指的是什么,干脆说道,“都给你!” 何博摆了摆手,“还是算了,我吃果子吃鱼,都吃腻了。” 掌控山川的鬼神,怎么可能缺吃的呢?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公子连问他。 “去参加婚礼呢,我认识的一个朋友,马上要成亲了!” “可安邑城中近来没有成亲的人家。” 公子连在家里塞满了魏侯的耳目后,每天都要出门散心。 不出城,也得在城里转两圈。 在家里束手束脚的,又没有娶妻,只能抱着自己睡觉。 他的确是没有见到城里有谁要举办喜事的。 “哦,新人不在安邑呢!” 何博解释,“我是来安邑找另一个朋友要礼物的!” “他虽然不能去参加宴席,但礼物还是要给的。” “这样好吗?”公子连震惊于何博的做派。 “这样不好吗?” 桑在西门豹家中,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教导,同刘和认识,也是依赖于此。 婚礼之前, 刘和就带着未婚妻,到邺县的庙宇中祈求鬼神,希望可以将这样的好消息带给许久不见的西门豹。 何博觉得,这种事的确要跟媒人说一声。 于是他来了, 也不再琢磨着如何给西门豹惊喜。 这个老东西, 上了年纪后,就没了当年在邺县四处抓野人的风采,出城的次数少的可怜,害的何博在城外苦苦等待,喝了不少西北风。 天气一冷, 何博更没有耐性了, 干脆主动出击,看一下西门大夫是不是老的不能动了。 公子连也不纠结,只是想着要笼络何博,就得多付出一些东西。 于是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玉佩,递给何博,“既然有喜事,那我也祝贺一番。” “这是我的贺礼,麻烦你带去送给新人。” 何博坦然收下,“好的!” “我会让人为你唱贺的。” 说完,他就往城里走去。 公子连继续在河边散步。 反正他一个无业无家的中年人,只有在河边吹冷风的份了。 而何博行走到安邑城中,用法术将自己的身形隐匿起来,直到找到西门豹的府邸,才重新显露。 何博敲了敲门。 仆人开了,见到是一位俊美的君子,顿时认真接待,“请问有何事呢?” 何博说,“我是西门大夫的旧友,今天来拜访他。” 仆人于是把人迎接进来,又去请西门豹。 西门豹在孙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他见到何博时,先是瞪大眼,然后跺跺脚,最后又去掐了一下孙儿的脸蛋。 大胖孙子立马疼得嗷嗷叫。 于是西门豹才确认,面前之人不是幻象。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不应该啊!” 漳水在东边, 怎么流也流不到安邑来啊! 何博气哼哼的说,“见到十年不见的老朋友,你就这样的态度吗?” 西门豹露出缺了牙齿的笑容,神色间流露出欣喜,“是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来,坐!” 他咳嗽两声,邀请何博坐下。 “怎么来的?” 西门豹先问。 何博坏心眼的不说真话,只道,“我和汾水河伯很熟悉,所以就请求祂方便一下,让我来安邑探望你。” “顺便找你要礼物呢!” 他转告西门豹,刘和要同桑结婚的事。 西门豹也很高兴,“当年的孩童,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啊!” “我的确是要送些礼物的。” 他先是拿出了一些钱财和饰品,然后反应过来,“你从漳水来安邑,不会就想找我索要礼物吧?” 何博理直气壮,“对啊,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西门豹被气到了,又咳嗽了一阵,“哼,真是个小气的鬼神,邺县受你的泽被,真是辛苦了!” “你受点寒气就病了,还有力气说我呢!” 何博也回以哼声,但还是顺手替西门豹治理了下身体。 在察觉西门豹的身体着实有些不好后,何博又说: “我看你这样的姿态,是不是要赶时间回邺县了呢?” “我在漳水可是一直等着你呢!” 他本是调笑两句,结果西门豹却摇了摇头,“怕是不行的。” “国君才下了调令,让我去河西郡任职。” “啊?” 这下,何博的确震惊了。 “你去河西,又能干什么呢?” “打秦人啊!”“吴起在河西的时候,都没能拦住秦人,你去了又能干什么?” “总要有人去的,不然河西郡都要被秦国全啃走了!” “秦国不是内乱不止,外战不休,不行了吗?” 西门豹长叹一声,“不行是一回事,它疯了,又是另一回事啊!” 之前秦侵阴晋,号称五十万人,即便里面有水分,折半再折半,那也是有十万之众的。 就为了打阴晋,拉出这么多人, 这是吴起都想不到的事。 所以当时吴起都感慨,“秦人疯狂。” 而在吴起离开魏国的时候,又对自己的手下说,“河西要被秦国占据一段时间了。” 魏国是个正常的国家, 跟一个疯子打架,吃亏是很正常的。 但这亏也不可能一直吃, 魏侯已经在组织人手,趁着秦君刚死,幼主继位,要去夺回河西之地了。 选来选去,最后选定了西门豹。 “为什么选你?” “魏国没有将领了吗?” 何博有些忧虑。 因为河西郡就在大河的西边,而何博跨越不过黄河。 一旦西门豹出了事,何博和他的友谊,可能就要就此终结了。 西门豹叹息一声,“君主有令,身为臣子怎么可以推辞呢?” 不过, 这件事情的安排,也的确有魏侯故意的缘故—— 吴起走后,魏侯心中有些后悔,于是西门豹又支棱起来,觉得可以趁机劝谏,让魏侯击重新变得稳重、谦虚。 结果魏侯击却认为,西门豹这是在暗讽自己做错了决断,并在西门豹强调“河西之地的重要,没有重臣镇守,只怕要失于秦国之手”时,大手一挥,表示既然如此,那就让西门豹去担任新的河西郡守。 反正他的确是重臣, 也的确有些能力。 他的老妻因此抹泪,“吴起都受不了一群疯子,你怎么受得住啊!” 西门豹也无奈,指着自己的嘴巴,“谁让我牙齿都掉了,憋不住话呢!” 但无论如何, 调令已经下来了, 西门豹也决定要去赴任。 “我是平民出身,却能够担任魏国的大夫,这是承受了魏侯的恩德。” “如果不能回报这样的恩德,我心中是很有负担的。” “还请鬼神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去伤害国君和魏国。” 西门豹不担心自己,反而担心鬼神会去找魏侯的麻烦。 为此,他得事先说好。 “哪怕为了魏国去死?”何博抱着手。 “哪怕为了魏国去死。”西门豹点点头。 于是跺脚生气的人,就变成了何博。 他大叹,“当初就该把你淹死在漳水里。” 西门豹哈哈一笑,“我的志向可不在邺县一地,即便河伯强留,我也要游着水爬到岸上,继续前进的。” “真的要去?” 来的时候高高兴兴,还想着如何笑话西门豹的年老迟缓,结果离去的时候,何博依依不舍。 “要去的。”西门豹说,“我是魏臣,就要去守魏土。” “君臣的关系又不是恒定的。” “可我还是儒家的弟子啊!” 儒家可是提倡“君臣父子”的。 “能活吗?”何博又问。 “不知道。” 西门豹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发现它又有些松了,于是他心想:一定要老妻改改他的冠帽,让它紧一紧,免得掉下来,露出他可怜的头发。 为国守土而死,这有什么害怕的呢? 于是何博只能不高兴的回去了。 应西门豹的要求, 他不能去找魏侯撒气, 除了郁闷自己,还能如何呢? 回到邺县, 刘氏正在高高兴兴的为新人举办仪式。 喜和季伍也乐呵的站在角落里,打量着新人。 喜说,“我的孙女好看吧!” 季伍说,“是好看,可惜这小子不行!” 瘦巴巴一个,能成事吗? “他爹更不行!” 季伍指着旁边板着脸的刘升,语气更嘲讽了。 “这老小子一点都不知道事啊,要是他儿子不娶你孙女,只怕刘氏的家主就轮不到他这一脉继承了!” 刘升的才能, 身为父亲的刘平很清楚,也因此动摇过。 在刘和幼时,刘平就多次生起过将家族交给有能力的子侄的心思。 但他终究是有私心的, 刘和长大后,身体康健,也显得稳重,还和黑家交好。 在双方议亲成功之后,刘平最终决定,还是把家主传给自己的血脉。 至于刘升? 就当他只有孙子刘和就好了! 听季伍这么说,喜也想起,刘平看重的一位侄子,也曾上门向渔议亲,希望可以让桑嫁给自己的儿子,为此他愿意出一大笔钱。 但渔是个和善的父亲,他询问过桑的意愿后,就拒绝了这件事,随后才是刘平替孙子议亲。 “没事,刘氏家主看的清楚就行了。” 喜当鬼吏许多年了,还有点发下来当工资的法力,自然能看出,刘升的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还比不上他的老父亲。 估计是要早死的, 不会活太久折腾他的孙女。 喜因此很放心。 而何博那边,则是把准备好的礼物塞到了刘氏安置贺礼的地方,并且不忘添上几笔,写明这是当年在漳水边玩泥巴的友人,还有他的朋友赠送的礼品。 鬼神心里还在抱怨: 明明是很值得高兴的时候, 他却因为西门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本章完) 第87章 说秦 第87章 说秦 在西门豹去河西赴任之前,何博替他送行。 只是心情很难像十多年前那样轻松了。 因为隔着大河,何博没办法过去,他那随心所欲的法力,也很难发挥太大的效用—— 加持在纸张上,让纸变得难以腐朽,让墨变得难以褪色,是可以的。 但如果说要替人遮险避灾,让其水火不侵、刀剑不入,就有些难了。 而且西门豹去的急,不能久等。 眼下虽然已经有了架炉冶铁的技术,但何博也是没有时间去做铁甲钢盔的。 因此到了最后,他只是弄了一副藤甲出来,用法力加持好,让它变得更加坚韧,难以突破。 不过去了大河另外一边,没有何博的持续投入,这藤甲上的法力就会一直被消耗着,遇到战争的打击,损耗更大。 时间久一点, 战事多一点, 这所谓的神赐之物,就会失去效用。 “我很羞愧。” 何博和西门豹在岸边等待船只的时候,忍不住对他说道。 “我以前认为,自己是鬼神,虽然不敢说无所不能,但天底下很多事,对我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结果,先是公子朝远行至今毫无音讯,再是你也要去大河以西的地方,我却无能为力。” 西门豹捻须微笑,“漳水的河伯能够远来涑水这边送我,已经是天底下罕见的垂怜了。” “我心中只有感恩的,如何敢让鬼神因为我而忧虑呢?” 何博坦荡的说,“你这把老骨头,我是真担心你死在河西啊!” 西门豹哈哈大笑了,“鬼神也会因为凡人的生死而担心吗?” “鬼神不一定,但朋友一定会。” 何博叮嘱他,“你最好是甲不离身吧。” 西门豹说,“知道的,多谢。” 随后,他和妻子相携登船,从大河的这头,去往大河的那头。 而凡人眼里的黄河天险,尚且可以凭借船只越过。 但何博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他只能目送西门豹远去。 等到船只再也看不见了,何博才背着手,在涑水边缓缓行走。 他也来散心了。 因为被监视,只有在城外岸边才有稍微自由的公子连又来了,见到不是很开心的何博,于是问,“你怎么不高兴了?” 何博说,“我朋友走了。” 公子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节哀。” “……是走了,不是死了。” 何博瞥了他一眼,恍惚中想起这段对话他曾经和别人讲过。 他忽然问公子连,“秦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听到这个问题, 公子连顿时支棱起来,“是个很惨的国家。” “可我觉得秦国并不是很惨啊。” 何博想起如今天下的局势,还有秦国的情况。 秦国的“弱小”,是相对邻国来说的。 称霸天下的魏国就在秦国的东边,拥有最大国土的楚国就在秦国的南边,谁在那个墙角位置,都会被衬托的弱小。 真弱小,那周天子还窝在洛邑,看着这礼崩乐坏的天下默默垂泪呢! 也没见谁闲的没事,关心天子啊! “尊王攘夷”的旗号都不打了,周天子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 说秦国“蛮夷”,那也是因为秦国地处偏僻,久不同于中原,甚至人殉之风,仍旧流行。 国力不足以威慑邻国,文化上还很讲商礼,自然会被中原诸侯们嘲笑了。 不过这样的嘲笑,也只在诸夏的圈子中,更周边的巴、蜀、义渠,乃至于还在追求复国大业的白狄,连这个圈子都进不去,是直接被诸夏开除人籍的。 如今, 秦国疯狂的进攻魏国,不就让高高在上的魏侯吃瘪了吗? “只能靠发疯才能引起别人的重视,取得一些胜利,这样还不惨吗?” “而且秦国地处西僻,只有东进才能延续壮大下去,结果魏文侯的时候,夺走了秦国的河西,还设下关隘,安排大将镇守,秦国若是不疯狂,就真的要被困死在西方了!” 春秋的时候,秦国的东边是称霸的晋国,将秦国东进的道路死死堵住,穆公因此而疯狂。 现在百年过去,晋国三分,秦国的东边换成了称霸的魏国,还占有了河西之地。 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又好像从未变过。 秦国难道不会感到绝望吗? 人在垂死的时候,尚且会挣扎,何况一个从春秋时便存续至今的国家? 何博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 虽然担心朋友会被秦国伤害, 但就事论事,何博觉得公子连说的确实有道理。 秦国以西的地方,对当世之人来说,实在是迷雾一片。 而且就地理气候来说,越往西边,的确越是艰难。 美好的土地在哪里? 宽广的平原在哪里? 丰富的人口在哪里? 对秦国来说, 东方! 全都在东方! 所以秦国要拼了命的喊出那句口号: “东出!” “东出!” “可是人发了疯,想要将之治好还很艰难,何况一个国家呢?”何博又说。 公子连也因此沉思。 自从见到返回秦国的曙光后,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就像何博曾经对他说过的,几十年来,嬴仁父子做的并不是很差劲,没有让秦国的宗庙废弃坍塌。 只是, 这样的保全,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只知道消耗人力财力,去和魏国硬拼,短时间内取得一定效果,之后又该如何? 人打没了, 钱完了, 河西之地失了再复,复了又失, 老秦人仍旧蜷缩在诸夏的角落,苦着一张脸舔舐自己的伤口,继续渴望的看着那到不了的东方。 更何况, 秦国本来就有些商礼残余, 如今疯了,再想把国家拉回正规,打扮成被周礼浸透的样子,是很难的。 如果他真的回到秦国,主持国政,可以做到这件事吗? 如果他做错了选择,让秦国更早的崩溃,那又该如何呢? 公子连心中的惶恐,把那被魏侯监管的郁闷都压制了下去。 然后,他就听何博小声的嘀咕,“……还是要变法啊!” 于是公子连问,“秦国要怎么变法,才能变回正常,乃至于强大起来呢?” “我不是很清楚。”何博告诉他,“那个能够让秦国变法强大的人,可能还在角落里玩泥巴呢!” “可我看你点评楚国的时候,说的挺有道理的。” “现在你我也算朋友了,难道我有了疑问,你不能为我解答吗?” 何博哼了一声,“你见面就扔我一石头,也算我的朋友吗?” “那你把玉佩还给我!” 公子连也翻脸无情,伸手索要之前赠送的礼物。 何博已经将之塞到刘和夫妻的新婚礼物堆里了,哪能拿的出来? 于是他只能接受了公子连的胁迫。 但在说话之前,他提前声明: “我的智慧不是很高深,只能用别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和你分析一下,治国应该注意的事情。” 公子连拍拍胸脯,“好!就这么办!” “你现在就把我当成秦国的君主,为我讲一下要注意的东西吧!” 于是何博问他,“治理国家,需要的是人口和土地,秦国有对乡野之民进行管理,知晓他们的人数吗?有丈量全国的土地,知道有多少耕田吗?” 公子连摇了摇头。 秦人狂野而好斗,想把他们管束起来,是一件艰难的事,以前的国君也未曾考虑过一点。 毕竟打仗了,只要就地抓人即可,连国野都不用区分,自然懒得再去精细管理。 至于土地,则是大多为贵人掌控,上面去查,就如泥牛入海,一点消息都回不来。 何博就说,“自家人和地有多少都分不清,还想做事吗?” 公子连赶紧问,“如果把人都清点出来,又能做什么呢?” “有了人,还怕没有事情做吗?” “知道自己的家底,就可以安排着去做相应的事情,而不用担心消耗太多难以为继,或者人力稀少无从下手。” “可那些人,也不一定国君的话啊!” “那就让他们听话!” 何博回忆起自己还做人时,在学校学习过的考试重点,挥了挥手说,“废井田,开阡陌,行郡县,奖耕织……难道还不怕人不听话吗?” “秦人魏人楚人,他们都是人,怎么他国的就温顺,秦国的就疯狂?” “不就是肉食者疯了,然后用鞭子抽打自己的子民,逼得他们只能一块疯狂吗?” “你如果做个正常人,上行下效,别人自然会恢复正常。” 公子连于是起身,对着何博一拜,“受教了!” 他表露自己的身份,并且正式对何博伸出了邀请的手: “其实,我是秦国流亡至魏的公子,如果我有回到秦国的一天,一定会请你来辅佐我!” 何博在他对秦国格外关注的时候,已经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了。 所以当公子连介绍自己时,他并不惊讶,也没有因为西门豹的事而疏远他。 但何博仍旧拒绝,“不要!” 他只是张口就来了一段后世历史书上的总结,又不是真的胸有沟壑,哪里能做出改变一个国家面貌的大事业呢? 何况何博并不是人,只是个任性的鬼神。 很多东西,他并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喜欢的人和事。 “如果你觉得我刚刚说的话,有给你一点启发,那我只想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何博告诉公子连,“我有一个朋友,去往秦国以西的遥远之地了,我现在也没有他的消息。” “如果你能够回到秦国,并且掌握权力,那么能不能派人去打听下他的消息?” 公子连虽然是流亡来的魏国,但这也说明了,他在秦国是有一定地位的。 不然的话,他哪来被排斥的资格呢? 只是眼下,他明显是没机会回秦国的,西门豹的事拜托不了他,何博只能麻烦他去寻找公子朝了。 公子朝那么年轻,身边还跟随着武力充沛的墨家弟子,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可以!” 公子连指着涑水发誓,“如果我有回到秦国,执掌国政的一天,就一定会派人去西方,寻找你的故友。” 反正只是派一支队伍出去找人,又不是去打仗,消耗并不会很大。 这个承诺,公子连还是敢许出去的。 “只是,你真的不愿意辅佐我吗?” 公子连还有些不舍。 他总觉得对方应该知道更多的东西,只是不愿意讲罢了。 “不了,我以后很少会在安邑出现了。” 何博在安邑城外等着“吓他一跳”的对象已经离去,自然没有必要继续转悠。 涑水的水系也简单, 何博趴在水里打着盹,就可以把进度条刷满了。 至于在这边显灵,以吸引别人对他的供奉? 那也是没必要的。 眼下,已经有了许多地方,修建起了祭祀河伯、山神的庙宇,何博并不缺安邑一地的香火。 何况这地方是魏都,魏侯就在这里面,鬼神因为不喜欢这个国君,自然也懒得垂目于这座城邑。 “再见。” 何博对公子连摆摆手,然后就沿着河岸,越走越远了。 〒_〒已经被榨干了 (本章完) 第88章 魏侯征秦 第88章 魏侯征秦 跨过了年, 已经连续收了齐相田和好几个月财宝的魏侯又去洛邑,求见了天子。 之前他来洛邑, 是跟随父亲文侯,要求周天子承认三家对晋国的瓜分,列为诸侯。 而这次魏侯再来洛邑,则是要求周天子承认田氏对齐国的占有,册立田和为新的齐侯。 周天子颤颤巍巍的下诏,同意魏齐两国的“请求”。 由此, 田氏正式拥有齐国,成为新的诸侯,开创“田齐”。 原本的姜姓齐侯只能龟缩在海岛之上,用一座小城的食邑,来祭祀自己的祖先太公望。 而这位失国的齐侯已经没有了子嗣,姜齐的宗庙在他去世之后,就要倾覆断绝。 而之后不久, 在天下面前威压周天子,被新齐侯大肆吹捧感激的魏侯击再次膨胀起来,意图从秦国手里,夺回本该全属于魏侯的辽阔河西之地。 西门豹接到这样的命令后,只苦笑着对自己的妻子说,“唉,你说你跟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妻子不以为然,只是替良人正了正冠,“当年你去邺县,我就跟着;如今你来河西,我自然也要跟着!” “谁知道你这样的大官,会不会在外地任职的时候,嫌弃家里老朽的妻,从而迎娶新妾进门呢?” 西门豹连忙对着妻子拱手,“不敢不敢,我今生能有你陪伴,已经很知足了!” 说完,他走到那件鬼神所赠的藤甲旁边。 当初接过来的时候, 这副甲轻便、牢固、坚韧。 色彩明亮,如同金铁锻造而成,刀剑都没办法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只是转眼半年过去, 西门豹穿着它从战场上回来太多次,让上面的色彩消退了不少,也增添了一些伤痕。 就像一件金器,被摔打、被剐蹭,已经远不如当初完美。 “国君有了命令,我就不能只是守城退敌了。” 西门豹看着光彩不再的藤甲,又拔起旁边的宝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这半年来,秦国的太后为了稳固自己儿子的地位,不仅仅拿出许多财宝笼络人心,还再次鼓动上下,疯狂的进攻魏国。 他们宣称,只要将河西之地尽数夺回,当年秦国称雄于诸夏间的场景,会再次出现! 东进! 要不断的向东推进! 秦国想要富强,那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西门豹就在这样的疯狂进攻下,默默坚守着。 他本来就不是善于征伐的将领,来到河西之后,有赖于吴起留下来的制度和人才,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但可以守城,不代表西门豹可以率军收复失地。 诚然, 魏国这次准备了很多,甚至是魏侯击御驾亲征,是注定要一雪前耻,将疯狗一般的秦人打回去的。 但西门豹这个河西郡守,也注定直面前线的纷争。 魏侯急躁的性格,也不会考虑西门豹的年纪,只会催促他快点进攻。 年老? 西门豹今年五十六岁, 魏侯击今年五十三岁, 后者还能上蹿下跳的,怎么会觉得前者年老呢? 每当西门豹送去消息,说自己身体如何时,魏侯只会认为,这是在欺骗国君! 只是魏侯从未想过,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精力旺盛的,而且有长寿血统的。 西门豹的父亲五十岁去世,祖父四十六岁去世,皆无病而终。 他在年满五十岁后,牙齿就松动的厉害,头发白得很快。 所以能够活到今年,西门豹已经很知足了。 “最差也只是为国捐躯,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谁说我一定会死呢?” 西门豹心里想着。 在大军发动之前,他特意抽出时间,和老妻去眺望了下那奔流不息的大河。 “大河也有河伯吗?”老妻问自己的良人。 “有的吧。”西门豹不敢断定。 毕竟他在邺县用武力把“河伯代言人”投河的当晚,河伯就找上门来了。 “为什么不显灵一下呢?”妻子说。 西门豹笑道,“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扔个巫婆进去吧!” 大河两岸,肯定也有巫覡,借着鬼神的名号去迫害别人。 但巫覡很多, 西门豹这样的人却是很少的。 老妻挽着良人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默默流泪。 这次魏侯亲自出征,要求拿回之前的所有失地,并命令西门豹率领一支军队,一路挺进。 如此,西门豹可能受到的伤害,必定比之前要多太多。“记得一定要甲胄不离身,不要让我担心。” 大军出动的时候,老妻对西门豹说道。 “我知道的。” 西门豹抚摸着身上的甲,又提起宝剑。 “我有鬼神的庇护,不会有事的。” 他做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对老妻露出一个缺了牙齿的笑。 然后,西门豹就坐上战车,服从魏侯的命令,离开了驻守的地方,主动对秦国发起了进攻。 秦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了两座城邑。 魏侯击因此接见了西门豹。 他指着人说,“西门大夫,你说你不善于军事,如今看来,是过于谦虚了!” 西门豹叩首,“只是倚仗了魏国的强大罢了,我一个老朽,如果没有强国为伍,哪里可以战斗呢?” 魏侯高兴的笑了笑,然后突然说道,“寡人听说你有鬼神赐下的一副甲,在战场上刀剑不入,是真的吗?”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在当世也是通用的。 所以西门豹在战场上,常常遇到敌人想要先把他这个老迈的主将拿下,然后再驱赶无首的魏军的事情。 结果甲胄的防御,让敌人没有得逞。 但刀剑飞矢过来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自然也被他人看在眼里。 而魏侯击也不像他的父亲。 魏文侯老迈的时候,也有幸臣向君主荐言鬼神之事。 那个好好去了邺县,回来时却莫名失语的使者,也让魏文侯心思浮动了一下。 但终究,他没有做什么。 文侯只是任命西门豹做了新的大夫,然后在第二年病危去世。 魏侯击没有父亲的沉稳和宽容。 他是个急躁的人,也是个贪图的人。 从他上位以来,就是凭借国力四面开战,取得一些成就后,更是飘飘然了。 如果鬼神能够让他得到更多, 他为什么不能接触一下这些事呢? 于是,魏侯击让西门豹交出那副藤甲。 西门豹沉默的奉上。 虽然在西门豹眼中,这甲已经光彩不在了,但他是最初的持有者,感觉最是敏锐。 魏侯却是第一次见它。 他在甲上抚摸着,然后用刀去砍、去劈、去刻,最终没有一丝痕迹留下。 魏侯满意的点点头,“果然是一件宝物。” “说是藤甲,看起来却像是金玉所做,不愧是鬼神赐下的!” 他让人收好,没有再还给西门豹。 西门豹也没有索要。 远在大河另一头的何博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有所预感,按照魏侯喜爱财物的性格,只怕不会放过好东西。 他心中有些生气—— 鬼神送给朋友的防身礼物,君主就可以随意拿走吗? 之前吴起做河西郡守的时候,魏侯没有亲征; 西门豹守城退敌的时候,魏侯没有亲征; 怎么这时候亲征去了河西之地! 如果不是因为魏侯此时和自己隔着大河,何博已经在和他强制亲切交流了! “唉!” “西门豹,你可一定别死啊!” 在邺县时, 何博动不动就要求西门豹快些去死, 现在他反而担心,这老头真的死在外面,回不来了。 西门豹的妻子也为此担心。 她在西门豹离开后,就请来擅长占卜的人,希望可以占卜一下良人的情况。 于是对方先用龟甲卜了一下,显示“不吉”。 妻子沉默了一会,又拿出一些钱,请求对方再试试,“不用龟卜,用筮卜,好吗?” 于是对方拿出来蓍草,重新占起来,得到的结果是“吉”。 妻子连声说,“好好好!” “就从筮!” 她紧紧的握住双手,只希望心里的期待可以实现。 感谢大家支持! 我上架以后尽量多更! (*^@^*) (本章完) 第89章 伤亡 第89章 伤亡 魏侯亲征, 时时催攻,让魏军得以高歌猛进,获得不少战果。 河西之地收复的很快。 魏侯因此在群臣面前炫耀自己的武功,“吴起在河西的时候,没能守好这个地方。” “现在寡人亲征至此,就将秦人击退了,收回了不少地方,这说明了什么呢?” 公叔痤率先大声恭贺,“国君神武,岂是吴起可以相比的?” 其他臣子也跟着恭贺起魏侯,一点也不提秦国内部的问题。 秦太后钱来稳固儿子的君位,一时有些效果,但如今已经没用了。 秦国重新陷入了夺位的风波中,甚至还有人故意放弃城邑,让魏国夺走,以成为“国君失道无能,撑不起秦国”的佐证。 但这些,和魏国君臣眼下的快乐,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河西之地在魏国手里,秦国就永远没有东出的机会。 秦人后面还要发疯, 那就让他们疯去! 被困于一隅的疯人,最终只会成为魏国君臣取乐的对象,把他当成禽兽对待。 而西门豹,则是没有出现在庆祝的宴席上。 他受伤了, 正躺在软席上休养,手和脚都有伤口。 因为在战场上,没有藤甲提供的高防御,流矢终于突破了层层阻碍,射中了西门豹的肩膀。 西门豹当场痛呼一声,捂着手臂从战车上摔了下来,又把自己的腿给摔伤了,牙齿掉了一颗,冠也被摔掉了,露出稀疏的白发。 当听见不远处的宫室中传来宴会的歌舞钟罄之声时,西门豹挣扎的起身,捂着伤口一瘸一拐的来到门前,随后发出一声叹息,默默流泪。 负责照顾他的寺人问,“西门大夫,你这是干什么啊?” “是伤口疼了吗?” 西门豹悲伤的说,“我只是在伤心,魏国的霸业没办法持续太久了。” 国君喜好财物声色, 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但面对财物声色而守不住自己的底线,肆意的使用自己的权柄,失去人心的同时也会损耗国力。 眼下魏国还能撑住, 可是以后呢? 文侯是一代雄主, 他的儿子只能维持住父亲建立的霸业, 那下一代的国君呢? 虽然西门豹的生命马上就要到尽头,但他还是忍不住替几十年后的魏国感到忧虑。 他总是这样, 忍不住想太多以后的事。 面对鬼神, 他要为不知道多少年以后的子孙后代考虑,担心他们沉浸在鬼神的恩宠中,而遗忘祖先筚路蓝缕开创诸夏的辛苦。 面对君主, 他要为以后的魏国考虑,担心一代代的沉沦下去,霸业会转移到别人身上,然后将魏国攻灭。 “想这么多是没用的。” “如果有心,等您的伤好了,可以再劝谏国君嘛!” 寺人把西门豹扶回休养的软席处,让他重新躺好。 西门豹又是一声叹息,“我怕是好不了了。” 宠爱他的鬼神远在大河另外一边,并不在这个烽烟弥漫的战场上。 “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西门豹想了想,对寺人说道,“我还有些钱财,可以交给你做回报。” 寺人十分惶恐,“我这样的身份,还能帮助到大夫吗?” “您请先说吧!” 于是西门豹说,“我的妻子,还在后方等着我,如果我不能跟随国君返回,那请你路过的时候告诉她,不要挂念我这个老头子,让她回到安邑照顾子孙。” “然后,还有这个……” 他从自己的怀里,用那只完好的手取出一份帛书,上面写满了文字。 西门豹交给寺人,“这是我留给另一个朋友的,他在魏国的东郡居住。” “还请交给我的妻子,让她再托人转交给我的故友。” 寺人把东西收下了,“我不会忘记的。” “多谢!” 西门豹又是艰难的想要起身,向对方行礼。 但他的手脚都不便利,最终没有成功。 可这仍旧让寺人感动。 “我只是听从国君的命令,来服侍您的残缺之人,您却如此看重我,还对我行之以礼,我怎么能够让您失望呢?” “我一定会替大夫将话带回去的!” 西门豹对他道谢,随后就因为受伤乏力而睡去了。 又过了几天, 伤口还没有好,但摔伤的腿脚勉强能够正常行走了。 魏侯于是要求西门豹继续跟随在侧。 有人劝道,“西门大夫老迈,身体不好了,还是让他多多休息吧。” 魏侯不以为然,“寡人只比他小三岁,尚且精力充沛,他怎么会老的不良于行了呢?”“何况鬼神还庇佑着他,他不会死在这里的!” “继续前进!” “寡人要把那群西边的疯狗都赶出河西,让诸夏看看魏国的雄武!” 自从河西被秦国夺取大片土地后,魏侯一直耿耿于怀,担心因此让其他诸侯认为,魏国衰败了,父亲建立的霸业传到他手里才十来年就不行了。 魏侯击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事! 他不会给任何诸侯,挑衅魏国霸权的机会! 他要利用这次收复河西之战,用秦人的鲜血,将那些暗藏的妄想,从他人心中完全扫除! 怀着这样的雄心壮志,魏侯继续征战。 西门豹被人扶着爬上战车,看着魏国一路推进,心中却越发忧虑。 他的伤口迟迟没有恢复,逐渐糜烂起来。 西门豹因此开始发热气喘,难受的无法入睡,吃不下东西。 好在没过多久, 魏侯击终于宣布自己收复了所有的失地,要班师回朝了! 西门豹昏迷着被拉回临晋,也就是晋国时设立在大河西岸的城邑时,身体已经很衰败了。 照顾他的寺人找到他的妻子,告诉了她西门豹的情况,还将委托的话和文书一并交给她。 妻子佩戴着当初卜筮出“吉”的蓍草,先是不敢信,不愿听寺人的话。 “我不想听转告的话,请你让我的良人亲口对我说这些。” 但听到寺人说西门豹伤口溃烂,昏迷不醒时,又流着泪,将那蓍草摘下,扔到地上。 她收下了那份轻薄的书信,取出钱财交给寺人,“感谢你的仁义之举,还请带我去见见他。” 寺人没有收取财物,但仍旧带着西门豹的妻子去了。 当他们到来的时候,有其他的寺人也在做着准备。 他们说,“国君听说西门大夫不好了,所以让我们来替他收拾。” 妻子怒声呵斥他们,“人还没有死就要替他做准备了,天底下有这样的君主吗?” 说完,妻子快步进去,看到昏迷的西门豹。 她趴在旁边恸哭起来。 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昏迷多时的西门豹突然睁开眼睛,通红着脸,说话也有了力气。 妻子激动的扑到他身上,想骂他愚忠的不可理喻,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西门豹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伤重后一直浑浊的目光,在此时显得十分清醒透亮。 他遗憾的说,“本来想和你一起回到邺县,在阳春三月的时候去漳水边踏青,但现在好像没有机会了。” 妻子哽咽着,“我每天都在祈求鬼神,卜筮的结果也是吉,你怎么还会出事呢?” 西门豹还笑着安慰妻子,“人的事,鬼神哪能全部做主呢?” “我曾经还担忧,死去以后要被鬼神压榨,现在好了,没有这样的忧愁了。” “我的话,你要记住,子孙还要依靠你,千万要保重身体。” “我留下的书信,也麻烦你送去邺县,焚烧给鬼神。” 妻子捂着脸说,“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回去,我是绝对不会按你的话去做的!” 西门豹无奈的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选择安抚激动的妻子,“如果我能够活着渡过大河,就一定陪你回邺县!” 再撑一撑吧! 西门豹想着: 为了这个陪伴自己一生的女子, 他可以再撑一撑! 妻子于是连夜去求见魏侯,让他派车派船,要将西门豹带回去。 魏侯半夜被吵醒,也生出怒气,“哪来的疯妇,拖出去杀了!” 寺人解释,“是西门大夫的妻。” 魏侯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 虽然性格激烈,但魏侯也知道,西门豹是为国而身受重伤的,而他的伤情,也是因为自己拖着对方继续上战场,才恶化成这样的。 他在这样的时候,总要表现得和善一些,而不能直接把人杀了。 “西门大夫还没有死吗?” 魏侯记得,自己在白天的时候,已经派人过去替西门豹准备了。 “听说还有两口气。” 魏侯哼了一声,“都这样了,还想渡河?” “西门大夫生长在安邑,也许是想死在家乡吧。”寺人怀里揣着西门豹妻子送上的钱财,为其开脱着。 “那就让他去吧!” “赶着要去死,寡人难道还能拦着?” 魏侯挥了挥手,让人准备一艘小船,将西门豹抬上了船,又载着他行驶在大河之上。 西门豹的妻子在船上,一直在骂自己的良人。 骂他的倔强, 骂他的愚蠢, 明明有鬼神的恩赐,却因为君主想要,就把它交了出去。 明明身体不行了,却因为君主的命令,还是来到了河西。 骂到最后,妻子趴在他身上哭泣,企图阻止西门豹生命的流逝,不允许他失去意识。 这个老东西, 明明答应了自己,只要渡过大河,就会坚持陪自己回到邺县。 怎么能够在渡河渡到一半,就咽气了呢? 妻子握住良人的手,感受着他慢慢冷下去,心中悲痛欲绝。 (本章完) 第90章 挽留 第90章 挽留 “怎么,看到我很不高兴吗?” 当西门豹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见到漳水河伯站在自己面前。 而他也的确被吓了一跳。 “我这是?” “变成鬼了吗?” 俊朗的鬼神摆出一副得意的姿态,只是不知道为何,看上去有些疲惫。 “没错!” “你死了!” “不过我和土伯有情谊,从他那里要来了你的鬼魂!” 于是西门豹向着何博躬身行大礼道,“多谢!”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绝对要死了的。 要去阴间,去见土伯。 反正是不会见到漳水河伯的。 虽然有喜这个例子在,西门豹知道,河伯也有庇护鬼魂的能力,但“土伯”到底是专行此事的鬼神。 他没有死在漳水流域之中,自然只能见到土伯。 顶多,河伯仍旧能够凭借“神脉”,来阴间为自己送行,见最后一面罢了。 谁知道鬼神如此恩宠自己,让西门豹得以“再生”。 这样的大恩, 西门豹没有多余的话可以说了,只是默默发誓,以后即便为河伯当牛做马,他心里也绝不会再有抱怨! 另外,西门豹也注意到了鬼神遮掩不住的憔悴。 “河伯从土伯手中讨要我的鬼魂,想来是受苦太多了!” 何博摆了摆手,“倒不是土伯的问题……” 他就是土伯, 难道还会自己折腾自己吗? 只是为了捞回西门豹,挨了一顿来自母亲河的毒打,让何博此时十分难受罢了。 虽然何博此前口口声声说,“要少来安邑,看到这个地方就烦”,可实际上,窝在涑水里刷进度的时候,何博仍旧忍不住,关心魏国在河西的动静。 而魏侯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功,每当获得战果,也会特意派人跨越大河,在国都中宣传,以示魏国的霸权永不衰落。 何博因此得知,西门豹在前线受了伤,久病不愈,情况很不好了。 即便魏侯已经下令班师回朝,恐怕也承受不起大河上的风浪波涛。 何博于是为友人焦虑起来,想要跨越大河,去到对岸,以免西门豹死的太快,连死鬼都当不了。 何博当时心里还想的很好: 他这次对母亲河,可没什么大不敬的心思,也不会像强制汾、沁二水一样,让黄河和自己强行融为一体。 他只是想去大河对岸,看一下自己那个老得快死的朋友,以免他死后没个着落,最后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样的小小要求, 母亲河应该可以满足吧? 如果它不愿意的话, 以何博现在的实力,也可以强行跨过去,在河岸停留一会儿,再被母亲河拍回来吧? 结果证明, 何博还是把黄河的“母性”,想的有点多了。 之前何博润到母亲河中的各种行为,只能算是投怀送抱,所以受到的排斥,并不激烈。 一个巴掌把逆子扇回去,也就完事了。 现在想要跨过黄河去到对岸,就如同在母亲河身上,进行大幅度的跨栏。 问题虽然不大, 但性质十分恶劣, 而且动作很不雅观。 母亲因此大怒,排斥如同山海一般,压倒在何博身上。 何博挣扎了很久,也只能行进到河道中央的地方。 他停留在那里,眺望着难以到达的对岸。 汾水、漳水、沁水也跟着奔腾起来,汹涌的河水不断冲去黄河之中,但最终被大河吞噬、融合,只在大河水面,荡漾出了层层波涛。 好在, 等到最后, 西门豹的妻子带着他回来了。 因为妻子不断的刺激着西门豹,让这个老东西吊着最后一口气,渡过了黄河的中央水面。 何博也得以保住西门豹的鬼魂,让他可以履行和鬼神的承诺,尽情的享受死后福报。 “你有一个很好的妻子,你要好好谢谢她!” 想到当时的惊险,何博忍不住对西门豹说道。 西门豹笑道,“我知道,她一直很好!” 然后, 鬼神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秀恩爱给哽住了。 何博干脆不再和西门豹多说,只让他等着头七回魂的日子,去给妻子托梦,说明情况,免得对方悲伤过度,也随之来阴间了。 “头七是什么?”西门豹听到鬼神的吩咐,有些疑惑。 “是死人回魂,见家人最后一面的日子。” 何博告诉他。 在阴间收容的鬼魂越来越多后,何博再惫懒,也要定下一些规矩,方便管理。 毕竟事死如事生, 生前都要吵吵嚷嚷的, 死后怎么可能一团和气呢? 而死鬼们最关心的, 除了自己在阴间的存续外,就是和阳世亲人的联系。 之前何博为了提高死鬼在阴间的生活质量,特许他们去向家人托梦。 时至今日,为先人烧去草编竹编的祭祀品,已经从邺县流传开来,扩散到魏国东郡,以及邻近的赵韩之地。 不过初时可以优惠, 后续却是不行的。 一来鬼多了,对何博来说法力消耗过大; 二来,若是随时都能和阳世接触,那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差别? 何博因此寻思起来, 最后发现, 在某些特殊的日子进行开放,他的法力虽然也会减少,但消耗极低,而且恢复的很快。 如果法条本就没满,那做完之后,何博不仅可以回本,还能再赚一点。 他追究起这种奇特的变化, 于是有了新的发现—— 随着时间流逝,对生死、鬼神,十分注重的人们,已经自发的替何博总结出来了一些奇妙的规则: 比如说,从平阳流传出来的,在人死后的第七天,去世者会回魂,对亲人进行最后的嘱托。 又比如说,八月十五这一天,先人的鬼魂会从阴间出来,随着在世亲人的呼唤,回到家中与之团圆,并收走亲人烧给他们的礼物。 人心浮动, 使得何博作为“土伯”的权柄,也跟着变化起来。 而明了这种变化,对自己完善难以琢磨的土伯权柄其实有益后,何博也就顺水推舟,将之定为了阴间的规矩。 他只是有些遗憾, 最初没有考虑完全,选了八月十五这个日子。 早知会有今日,他肯定会选在“七月十五”的。 而现在,何博被母亲河毒打了一顿,正是虚弱的时候, 停留在大河中,坚持到西门豹到来,也让何博消耗了太多法力。他的确要缓一缓,才能送西门豹去托梦,和亲人告别了。 不过,在消耗了这么多力量,十分疲劳后,何博还不忘为西门豹安排死后的任务。 既然拿了鬼神的好处, 那死了就得当牛做马来偿还! “还记得当初,我让喜去向你询问律法的事吗?” 何博问西门豹。 西门豹还没老到失忆的地步,“自然记得。” 他当时还在疑惑,为什么河伯突然关注起这些东西。 漳水的起落,难道还和人的道德守法有关吗? “其实,是土伯委托我做的,祂有意编修阴间的律法,但天地的准则,并不同于诸侯制定的法度,而是在于人心之中。” “阴间的律法,要去治理人心动乱,因此编修起来十分艰难。” 对死者善恶功罪的度量, 是根植于世人对于道德的看法。 而“道德”在一时一地,又有所不同。 何博当时就知道,如果要编修这样一部特殊的律法,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所以直接甩手给了喜,让他去挨家挨户的询问调查,然后再去向西门豹寻求补充。 但喜当时,也只是在漳水流域中行动。 如今何博已是今非昔比, 阴间的城邑也新增不少, 那鬼神所定的律法,自然又需要去增补删改。 毕竟人心起伏, 不是鬼神可以控制的。 “土伯知道你在人世做过的事后,对你的才能十分欣赏,所以想要你去辅佐祂。” 何博说的面不改色,一点也没有透露,土伯就是自己的事。 因为手下管理的东西越来越多,何博也慢慢的,特意弄出了一具分身,专门去做“土伯”,将那和西门豹类似的面相固定下来。 反正他没有实体, 连有丝分裂都不需要, 只要念头一动,就能显化出来一个同心共念的分身来。 山川一体, 所以何博在当河伯的时候,还能当个山神,凡人听说了这件事,也能够理解其中的联系变化。 但管理阴间的土伯,其权柄和山川社稷,差得就有些多了。 人们默认,山鬼河神可以庇护一些鬼魂,但归根结底,极大部分生灵死后,还是要去见土伯的。 所以,何博还是做了神圣切割。 而既然分了出去,虽然本质上还是何博,但为了方便区分和明确管理,何博最终决定,各论各的。 最早跟随鬼神的喜对这种分化也知道内情,但他一直闭口不谈,唯何博是从。 其他鬼吏只知道,自己在死后,是经过河伯接引,来到了土伯这边。 西门豹听完解释,不由“啊”了一声,“可若是土伯本就欣赏我,那你岂不是白来一趟?” 何博跺脚生气,“哼,若不是我去向土伯索要你的鬼魂,你以为土伯会注意到你吗?” “诸侯混战,每天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至于人死消散的事, 何博已经懒得再和西门豹说了。 这么大的恩德说出来,按照西门豹的性格,只怕会给他增加压力,想着要报答回来。 左右这老鬼也逃不出何博的手心! “唉!” “原本以为你死之后,可以到我手下做事,结果却是去了土伯那边!” 何博还假装的惋惜了两句,随后带着西门豹去见了土伯。 西门豹见到那阴间鬼神后,顿时大惊,对何博说道,“这不是你曾用过的面相吗?” 他是亲眼见过何博用这张脸行动的! 何博早就想好了理由,“出去丢脸,难道要丢自己的脸吗?” “当然是要丢别人的!” 坐于高位,身着王侯冕服的土伯也配合的哼了一声,指责漳水河伯盗用自己的形象。 西门豹在旁边震惊失语。 他一直以为,何博是模仿了自己的面容,故意来破坏他名声的。 谁能想到, 原来是在坑害同僚。 可是这样一来,他和土伯长得就很像了啊! 好在, 他此时的形象,正是他去世前那副老迈、缺牙、少发、虚弱的模样,土伯却是壮年威严,乍看之下,倒不至于认错。 西门豹因此松了口气。 何博在旁边不露声色,只是偶尔和半身交换一个眼神。 西门豹能否看出来两位鬼神之间的联系? 那何博也不在意, 反正到时候被吓一跳的,也不会是鬼神。 他只会在旁边笑话别人。 “好了,我还有事去做,你先等着头七好了。” 在为西门豹介绍了一番死后世界的情况后,何博又说,“我要去学习冶铁的技巧!” 西门豹惊讶,“你当初不是在研究种田吗?” “难道我就不能多研究一些技艺吗?” 何博得意的抬起下巴,“我还偷窥过墨家的人,学习过他们的木工呢!” 西门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说,“是为了当初,只送我一副藤甲而羞愧?” “……” 何博顿时收敛了神色,板着脸说,“既然知道,就不要说出来了!” 要传扬出去, 让生人死鬼知道, 漳水的河伯、铜鞮的山神,连个铁都不会打,那多丢脸! (*︶*)对西门豹的结果,作者考虑了很久,纠结后决定求助玄学—— 上午9点,对核心价值观骰骰子,得数39; 中午12点,对轩辕黄帝庙骰骰子,得数26; 下午2点,对点娘图标骰骰子,得数32; 下午5点,对黄河流域全图骰骰子,得数77; 晚上7点,对亚空间生命之神骰骰子,得数77; 总数251,平均数50·2,正好跨过生死边界线! 所以加更! (本章完) 第91章 出逃 第91章 出逃 何博放置西门豹后, 的确是找了个位于三水之间的冶铁作坊,围观人打铁去了。 在此之前, 何博掌控铜鞮山之后,就察觉到了山、水之间的差距。 水无常形,肆意流动。 何况从高处奔涌而下,但凡遇到一些阻碍,就容易泛起浪,以示此处不平常。 所以何博对一河之水的掌控,是非常到位的。 顺则缓缓,怒则滔滔。 但山却不同。 山是有形之物,固定沉重。 而且山中之物,也不同于水中之物—— 后者存在于水中,虽然依赖河水,但终究没有同河水融为一体。 要将前者与之相提并论,那只能举例山中的飞鸟,林间的猛兽,或者扎根于其中的草木了。 但一座山中,除却这一些,还有额外的东西。 那便是各类的矿石。 何博原以为,自己可以操控它们,就像操控河水游鱼,驱赶飞禽走兽一样轻松。 结果却是让他狠狠失望了。 五金之物,比起一般的山石还要沉重。 何博的确可以驱动它们,但消耗的力量太多,而且也只能从山体深处取出矿石。 之后冶炼,消耗还要再算。 更不用说,何博还没有足够的知识,去认出各类矿石了。 先前能够提炼精盐,那是因为想要寻找盐石,可以跟随山间的野兽,观察它们是否会去一些地方进行舔舐。 何博当时,就是在山间挑选了一头漂亮的鹿,骑着它在山间奔跑时,被鹿突然停下、低头、狂舔,从而摔下来,找到的盐石。 随后,也只要将之溶解、提纯就好—— 而提取盐, 是何博在还做人时,唯一参与过的化学制作。 但冶金,可不像炼盐那样轻松。 于是, 何博就把这方面的学习放置了,认为自己连实体都没有,别人根本伤害不了,何必辛苦去学习锻造呢? 他要学习, 也倾向于先学习自己感兴趣的。 和这个时代的士人讨论先贤的智慧、去田野间观察粮食的生长,可比待在火堆旁打铁自在得多。 直到西门豹要去河西, 何博才后悔,没能提前掌握这样的能力,以至于只能送一副藤甲随行。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何博并不是一个认识到错误,却不愿更改的鬼神。 即便兴趣不多,但慢慢学,他总是能学到一些的。 而围观了一段时间后, 何博就觉得疲惫,要去休息了。 这也是强闯黄河的后遗症,让何博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精力充沛,日夜不休的玩耍学习。 毕竟, 慈母手中剑, 承受下来可不容易。 鬼神在阴暗处打了个哈欠,随即散去了身形。 炉边打造铁器的匠人似有察觉,对自己的同伴说,“刚刚是不是起风了?” 同伴感受了一下,“没有啊,你这是热傻了吧!” 要冶炼铜铁,这炉里的火温可不低。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别把自己给热死了!”同伴关切道。 匠人抹了把汗,点了点头,走到旁边的阴凉处席地而坐。 仍旧没有一点风。 可能的确是他感觉错了吧? 匠人心想,然后捧起陶罐,开始喝水。 …… 魏侯击十年秋, 大夫西门豹去世。 这对西门豹的亲人,还有他的鬼神朋友来说,是一件大事。 但魏侯击并没有放在眼里。 他甚至还因为西门豹的去世,而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 他父亲留下的老臣,终于都走了! 现在朝堂上,全都是他提拔起来的臣子! 他总算成为魏国完全的主宰,让这个国家烙上了自己的印记。 而不是停留在十年前的文侯时代,怀念那个勇于改革,年老之时也能保持大概理智的雄主。 谁也不知道, 漫长的继承者生涯,让魏侯击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心中对摆脱父亲阴影的渴望,又多么强烈。 也许西门豹、吴起他们,的确是忠诚的,有能力的。 但他魏击提拔的臣子,也是忠诚的,有能力的! 他会让魏国的霸业,更加强大而持久! 他会超越这个国家的建立者,成为最值得称赞的国君! 于是在年末,魏侯又做出了一件大事—— 他邀请公子连参加腊祭典礼,并在宴会上放言,要派兵送公子连回国,扶持他成为秦国新的国君。 因为河西的收复,让魏侯觉得,秦国已经完全废了。 只是想要消灭一个存续数百年,占地广大的国家,实在艰难。 于是魏侯希望可以通过公子连,加强对秦国的渗透和控制。 正好, 秦国内部有些人,因为受不了幼主上位后持续不断的内乱,终于想起了隔壁魏国还有个成年的公子连,希望可以将之迎回,做主秦国。 公子连心中最大的忧虑被落实,即便在宴会上听到,自己能回国当国君的消息,都有些闷闷不乐。 他回去之后,就借口肠胃不适要如厕,喊来自己的心腹说,“我不能再等了!” “魏侯的耳目已经遍布我的宅院,我只能在这样的地方和你商量大事!” “我一定要尽快逃出魏国!” 之前公子连还想徐徐图之,通过贿赂臣子,让魏侯放自己回国。 但现在魏侯已经对秦国有了企图,自己是他手中好用的工具,即便有臣子进谏,他也不会放弃吞吃秦国的野望。 魏侯击在征战扩张方面,可比他父亲要热爱得多。 心腹说,“我会去摸索能潜逃出城的方法,希望公子继续忍耐一二!”现在,他们还能趁着如厕交流,一旦魏侯疑心更重,只怕公子连走到哪里,都得跟着人了。 随后,心腹便出去了。 魏侯击只关注公子连,不是很在乎公子连身边跟随着的鄙贱之人。 在他看来, 血统高贵者,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低贱之人纵使有些能力,难道还能让他受损不成? 心腹走在大街上,思考着安邑城门关闭的时间,以及走哪些道路,适合避开耳目,躲避追捕。 但如何出城,才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安邑城墙高大,修筑的时候十分用心,连个狗洞也没有。 钻都没地方钻! 这让心腹越想越忧虑。 在行走了一段路程后,他见到了一队车马。 心腹拉来旁边的人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看热闹挺久了,倒也清楚,“这是西门大夫的家人,他们要搬去邺县了。” “可去了邺县,他们家的基业就不要了吗?”心腹有些可惜。 西门豹当了这么多年大夫, 人脉和名望还是有的, 这些都是别人渴求而不得的资源。 对方却讲,“哪有什么基业啊,西门大夫的儿子之前,以父亲的功劳去请求官职,直接被人赶出来了,气的老孺人又在院子里骂国君呢!” 心腹听到这里,心中生出了一个计划。 他时常在安邑中行走,公子连之前笼络大臣,也多是让他去送礼。 因此对于西门大夫和魏侯之间的关系,是比较清楚的。 于是他跑过去,求见西门大夫的妻子。 对方看上去恢复了些气色,也挺精神,问他,“你是为什么来的?” “我是来请求孺人,带上我家公子一同出城的。” “你家公子是?” “是秦国的公子连!” 孺人顿时变了脸色,就要送客,“我讨厌秦人!” 心腹连连叩拜,“还请听我说完!” “我家公子连有心改变秦国现状,只是苦于受困在安邑,不得自由。” “我听说西门大夫曾经有鬼神恩赐的宝物防身,却被魏侯拿走了,以至于中箭身故。” “战场交锋,伤亡是难免的,难道西门大夫那样的贤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咒骂过与之作战的秦人吗?” 孺人摇了摇头。 于是心腹又说, “魏侯的做法,实在是无礼不仁,难道孺人只讨厌秦人,却不讨厌魏侯吗?” “我两个都讨厌!”孺人哼了一声,“不过我不像我那良人一样,只知道愚忠!” “我不知道你家公子能不能做出大事,但若是可以给魏侯造成些困扰,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西门豹身死之时, 她就诅咒过毫无仁义的魏侯, 现在那个老东西到鬼神身边侍奉去了, 可管不了她这个活人做什么! 她就是要报复! 报复那个苛待老臣、贪图财宝的君主! 报复那个为了所谓的儒家忠义,而抛弃自己去死的老东西! 要是西门豹敢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她还要抓着那个死鬼打一顿! “我们明早鸡鸣的时候,就要出城!” 她告诉心腹,然后让他走了。 公子连听说这件事后,还有些担忧,“对方不会告密吗?” 心腹说,“我早就听说,西门大夫的妻子是个刚烈的,当初西门大夫就任河西郡守时,还有人听见她在院子里咒骂魏侯不体恤老臣。” “现在西门大夫死了,他的儿子却连一个职位都没有,更没有食邑,只能搬去邺县居住。” 魏国虽然改革了,但其情况并不彻底,仍旧保留于许多分封特色。 宗亲仍旧封城, 大夫仍有食邑。 但魏侯厌恶父亲的老臣,苛待他们,常常用各种借口,剥夺他们的待遇。 西门豹的食邑,早在他多次劝谏国君不成时,就被全数收回,现在死了,也没还回来。 “因此她对魏侯的怨恨,比对秦人的还多,怎么会告密呢?” 公子连背着手来回走动,最后决定赌一把! “那今晚,就偷偷潜入他们家中,趁着鸡鸣时天还未亮,让他们带我们出去!” 只要出了安邑, 乘船渡过大河, 公子连就有信心返回秦国。 因为就在昨天,秦国来的人上门拜访过公子连。 当见到稳重端庄,言语间颇有毅力的公子连后,对方便痛哭出声,言明秦国已经到了快要崩溃亡国的时候,希望可以请他回去主持局面。 公子连和对方对坐而泣,只用眼角瞥着周围的仆人,没有说什么。 对方意识到气氛不对,反应过来后,握着公子连的说不断强调,“秦人在大河以西,等待公子太久了!” “如果公子连能够到来,我们必然迎接!” 一边说,他还一边掐着公子连的手心,同时没有忘记称赞魏侯对公子连的照顾。 公子连也配合着点头,双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到天黑, 公子连又借口如厕,偷偷翻墙出去,跑路到西门豹的府邸。 他们被安置在一辆装布匹的大箱中,人在下面,布匹在上面,以为遮挡。 箱子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公子连提心吊胆的龟缩了许多,最后听到“咔啦”一声,箱子被人打开。 老孺人的声音传开,“好了,快出来,不要弄脏了我的衣服!” 于是公子连爬出来,舒展自己的手脚,对着老孺人连连拱手,“多谢!” “这没什么值得谢的,”老孺人说,“只要你能让魏侯不高兴,我就一定要帮帮你!” “赶紧的走吧!” “我们走的陆路,不去大河那边。” 西门豹的儿子闻言,将预备好的车马牵过来,交给公子连他们。 “就此别过!” 公子连最后一拜谢,随后乘上马车,快快的跑了。 最后的存稿>_< (本章完) 第92章 归国 第92章 归国 公子连跑到河边,就有船只飘飘荡荡的过来。 船夫显得很热情,“快快快,上船!” 公子连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好事,反而犹豫起来。 船夫于是摘下笠帽,露出面容,“你不想回秦国了?” 公子连见了他的容貌,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你!” “那没事了!” 他带着心腹跳上船,心中大定。 等着船只飘的远离岸边时,公子连就问,“你怎么又来安邑了?” 何博说,“路过而已,正好遇到了你。” 在西门豹被安置到半身那边,做那些麻烦的工作,都没来得及观察土伯和河伯那诡异的相似之处后,何博对安邑的好感稍有缓和。 加上西门豹的亲人就要搬家出行,便顺便看了一眼。 然后这一眼就看出了大问题! 西门豹的妻子,在箱子里藏了两个大活人! 何博当时就想着,要不要去通知下西门豹,他的夫人喜新厌旧了。 结果暗中观察了一路, 大胡子的公子连从里面跳了出来。 于是鬼神便知道,这是自己想岔了—— 以公子连的年纪和容貌,怎么可能享受到被富妇包养的待遇呢? 再一听对话, 发现公子连这是打算自己跑路,不让魏侯的计划得逞。 于是何博当即行动起来。 正如西门豹妻子所说的,“只要能让魏侯不高兴,他必须去帮帮场子!” 那位魏侯击啊, 此时已经上了阴间的黑名单,让鬼神天天念叨他。 土伯时常就问,“西门豹,你知道魏侯什么时候死吗?” “如果他下来了,我让你来处置他,怎么样?期待吗?” 西门豹被问的哽住,忍不住心想:难道天下的鬼神都是这样的性子,动不动就催着人去死? 而用类似自己的面容,做着河伯风格的事,也实在是西门豹没眼看。 短短时日,他就练出来了“两耳不闻”的功夫,只埋头做自己的事,自然也错过了观察土伯的机会。 何博没能看到西门豹被吓一跳的样子,于是就来看公子连被吓一跳的样子。 他变化出船只,装上人,速速的开船走了。 在船上,何博看着神采飞扬的公子连,忍不住说,“你这么高兴,是要回国当国君了?” “是啊!”公子连遥指着大河的方向,“只要渡过大河,我就会成为秦国的新君!” 才四岁的秦小主在国家动乱中,惊慌的在朝堂上大哭大叫,太后哄不下去,母子都生了重病。 眼见小国君不行了, 其他贵人自然想要拥立血统最接近君位的公子连。 那前来魏国迎接他的使者,已经在大河对岸准备好了仪仗,打算直接用国君的礼乐,将公子连的身份坐实。 何博听了,心里忍不住想: 商鞅变法之前,秦国的国君有哪些? 他浅薄的历史知识,只告诉了他一些比较著名的人物。 何博只知道,支持商鞅的秦君被称之为“孝公”,而那位君主的年纪,貌似不大。 公子连一脸沧桑的样子,连媳妇都没有,肯定不会是“孝公”了。 “希望你可以做个好君主,不要让秦国再乱下去吧!” 思来想去,何博觉得大河以西是他此时到不了的地方,秦国内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终,鬼神只能为公子连送上祝福。 “我听说穆公的时候,秦国称霸西戎,还扶持了好几位晋君,你可以成为那样的君主,复兴秦国吗?” 公子连想了想,摇头说,“我不愿意做穆公。” “他太仁义了!” 而仁义,在这个乱世之中,是无法保障自己和国家的。 如果行仁义、讲周礼,就可以使得国家强大,那宋国如何?周天子如何? “秦国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我只能尽力让它变得正常一些,而不是上下都失去秩序,在狂乱中崩解。” “另外,我一定不会忘记当初的承诺!” 公子连保证,等他坐稳君位后,一定会派人去西方,寻找何博的友人! 何博也很高兴,“那这可太好了!” 他忍不住想: 公子朝现在怎么样了? 十多年过去, 他应该长出胡子,变得沉稳许多了吧? 他们现在行进到哪里了? 队伍中的其他人还好吗? 如此想着,何博慢慢的划动船桨。 鬼神的思念的飘到遥远的西方,让正在火堆边烤肉的公子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动静很大, 随巢嫌弃的抓着肉串远离他,同时不忘谴责,“让你一见到水就跑进去洗澡!” “这下果然着凉了吧!” 公子朝咋咋呼呼,挥舞着拳头,“我这不是十多天没梳洗过了嘛!” “你不觉得自己臭,我这鼻子可不行!” 他反过去指责起已经形同野人的随巢:“你赶紧离我远点,不要污染了烤肉的香气!” 随巢“哼”了一声,又坐回了公子朝的身边,还特意敞开兽皮做的衣物,露出胸膛来。 他轻轻挥动衣摆,让自己身上的气味发散出去。 公子朝被熏得迷了眼,又开始打喷嚏。 其他被波及到的人愤怒的追打起随巢。“吃饭的时候搞这么恶心的东西!” “找死!” …… 等船只摆渡到涑水流入大河的地方,何博停下对公子连说,“我不行了。” 公子连疑惑的看着他。 何博把桨塞到公子连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最近得了看到大河就头脑发晕的毛病,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公子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何博转身过去,朝着涑水一跃而下。 “扑通”一声,他就不见了踪影。 心腹在旁边大叹,“真是个君子!” “他跳河自尽,必然是不愿意向别人透露公子的踪迹,向你我以死明志!” 公子连想起自己和对方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最后对心腹说,“你可能想多了!” 随即,他把船桨交给心腹。 “你办事,我最是放心!” “好了,快去划船吧!” 于是心腹吭哧吭哧的划起桨,最终让两人到达了大河对岸。 秦国的使者在拜访完魏侯和公子连后,便离开了安邑,来到这里等候,以防自己表露太多重视,使得魏侯更加不愿放手,从而对公子连的出逃造成阻碍。 好在一切顺利。 在魏侯刚刚得知,公子连“如厕一去不返,并且没有在厕中找到其人”时,秦国的车马已经踏上了返程之路。 公子连在车架上回望自己居住了近三十年的魏国。 他心中有些不舍, 但更多的,却是改变秦国,使之复兴的壮志豪情! 但这样的壮志豪情, 在他来到秦魏边境的关隘时,就被人打断。 负责守卫郑所关塞的右主然不肯放他进去,说:“我知道秦国的现状,但现在的国君昌还没有去世,我要为他效忠。” “作为臣子,还是要坚守道义的,我不能同时侍奉两个君主,公子您快点离开吧!” 右主然早就遥望到公子连摆出来的国君仪仗,也清楚在四岁的国君昌夭折后,必然是公子连继位。 但他仍然选择向眼下的君主效忠。 迎接公子连的使者大怒,想要联络关塞中的其他人,将右主然杀死,然后打开城门进入。 公子连却阻止了他。 “现在秦国上下,还能恪守本分的臣子太少了,我虽然也不高兴右主然的选择,但不能够伤害忠义的臣子。” “我们不从郑所这边进,且去焉氏关塞那里试试!” 等到了焉氏关塞,负责守卫的庶长改一见到公子连的仪仗,就打开城门,迎接他进入。 庶长改甚至还握着公子连的手落泪,“我每天都在期待公子回国,只是可恨简公父子,让我没有迎回您的机会!” 公子连也装出一副感动的样子,称赞他是“忠臣”,并且承诺,等自己回到国都雍城后,一定会封赏他! 而与此同时, 秦太后也听说了公子连回国的消息。 她当即大怒,在病床上下令,要派遣比兵将去击杀公子连。 “敌在边境上!” 太后对着受命的将军咬牙切齿的说道。 于是将军带着军队,打着“迎击敌寇”的旗号前往边境,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又突然改口,对士卒说,“不是去迎击敌寇,而是去迎接君主。” 等见到公子连,将军直接对着他行大礼叩拜,嘴里也说,“我等待公子做国君,已经很多年了!” 公子连也对他做出封赏的承诺,然后带着军队原路返回。 守卫雍城的官员直接下令打开城门,让公子连进入。 不久后, 四岁的秦小主昌和他的母亲,一齐宣布病死。 流亡在外长达三十年的公子连,终于登基成为了秦国新君。 他刚刚继位,就迎娶了数位秦国重臣的女儿,用来拉拢那些臣子。 然后又下令,废除了秦国的人殉制度,并在宗庙立誓,一定要振兴秦国,收复河西! 魏侯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而刚刚结束对秦国的征讨返回,他不能又去打秦国,且魏国也的确没有将整个秦国吃下去的能力。 于是,魏侯击只能向其他人发泄自己的怒火。 掌权后的赵侯章,在考虑了许久后,做出了迁都邯郸的决定—— 反正邺县已经被魏国建设成了难以攻打的要塞,中牟被围困其中,四境都没有扩张的可能了,不如换一个国都,让赵国中心摆脱魏国控制。 魏侯击因此指责赵侯章“年轻气盛”,在意识到赵侯章迁都的决心后,魏侯击决定: 说服不了的东西,就用武力去阻止! 于是魏国和赵国暗藏多年的矛盾,终于在此时爆发。 两国开战,韩国也暗搓搓的援助赵国,表示自己对魏国独大的局面的厌恶。 曾经牢不可破的三晋联盟,由此瓦解。 仍旧是同一年, 吴起在当了一年的宛郡郡守后,被楚王火速提拔为楚国的令尹。 楚王熊疑在宗庙中,兑现了当初吸引吴起来到楚国的承诺: 他割开自己的掌心,流出鲜血,对着历代楚王发誓,将全身心的支持吴起变法,使楚国强大,绝对不辜负祖先的社稷! 吴起也随之割开手掌。 两人紧紧握住对方,让鲜血交融在一起,以证明彼此的决心和坚定。 一时之间, 楚国君臣相得,传为美谈。 何博在三水之间润来润去,将这些消息收集起来,拿去给西门豹知道。 西门豹看了后,直接叹息道,“天下要大乱了!” “魏文侯留下来的基业,就要被秦、楚所破坏了!” 何博哼了一下,“哪里是秦楚的问题?” “这不是魏侯击自己作出来的吗?” 西门豹只有苦笑,不做另外的评价。 关于如厕: 晋景公在上厕所的时候掉进去淹死了,所以听到某人上厕所一去不回,先去看下厕所里面的情况,是很正常的!*^◎^* (本章完) 第93章 嬴师隰 第93章 嬴师隰 “西门豹!” “你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在享受死后的牛马待遇时,漳水河伯突然出现,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对西门豹发出质问。 西门豹这才想起来,当初自己感觉要死的时候,委托给寺人的事情。 想不到隔了这么久, 这件事还真给办了! 想来是他的亲人已经搬到了邺县。 只是,当初没考虑过自己死后的情况,以至于他要直面鬼神的责问。 西门豹抬头看向宝座上的土伯, 发现上司已经在打盹,假装面前无事发生了。 于是他只能乖乖向着河伯道歉,“是我顾虑太多,冒犯了鬼神!” 何博也不客气,指着他就说,“你这个老东西,成天东想西想的,死了还要考虑我的事!” “真应该把你妻子请过来,让她好好教训你!” 西门豹听到这话,赔罪更真诚了,腰也弯得更下去。 何博这才缓和神色,把文书收好。 “行了,以后喜欢劝谏的毛病犯了,记得对土伯说,不要找我,知道吗?” 西门豹点头,但忍不住道,“可河伯仍然会知道的,不是吗?” “我能知道什么呢?”何博狡辩,“你可不要污蔑我!” “鬼神的权责是很分明的!” 西门豹笑道,“对对对,土伯的事,河伯当然不会知道!” “天地自有规律,鬼神也自然各有所辖。” 反正河伯曾经说过,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没必要点出来,吓大家一跳。 “好好做你的事情去吧!” 何博折腾了西门豹一会,又大方的让他工作去了。 回到河伯府邸的时候,喜见到问责归来的鬼神,忍不住笑道,“西门大夫这是把您当君主劝谏呢!” 何博哈哈一笑,“他这是用人的心思,来揣度鬼神呢!” 西门豹去往河西后,曾经担忧鬼神会在一怒之下,而对魏国做出什么。 毕竟漳水的河伯长得那么年轻,行事也那么年轻,偏偏掌握着漳水两岸无数人的生死。 而且西门豹离开邺县前,两岸对河伯的祭祀,已经十分兴盛了。 人们常常去叩拜鬼神,还衍生出了一些新的习俗和礼仪。 西门豹一边高兴,一边忧虑。 鬼神仁慈而爱人,这是好事。 但鬼神有仁慈的面相,自然也会有与之相对的,愤怒憎恨的面相。 如果哪天,人失去了鬼神的宠爱,结果又会怎样呢? 所以他寻找机会,写下了那份文书,希望鬼神不要因为自己,而厌恶魏侯,乃至于厌恶魏国。 何博嘴上嫌弃,“西门豹自视甚高,他一个人,岂能比得上一个国家呢?” “而且我并非喜怒无常的儿童,只是因为超脱凡俗,可以让自己的天性得以彰显罢了。” “我的天性自由懒散,才不会因为生气,就去祸害一个国家的人!” 人会因为各种事情而被迫成长,改变自己的性格和行事手段。 这就是所谓“成长的代价”。 但鬼神却有做出选择的力量。 起码在他的领域中, 很多事情,对何博来说不是问题。 他有保留自己“赤子之心”的权力,而不用去为人事变化担忧。 除非跨过大河! “唉!” 一想到那条至今都态度凶残的母亲河,何博就忍不住呲了呲牙,露出饱受母爱的表情。黄河的“母爱”,他已经饱尝过了,南边的长江又会如何? 何博想都不敢想,干脆润到山里,尝试起自己新学的打铁技艺去了。 至于魏侯击? 看来西门豹劝谏的份上, 还是安静的等他死了再说! 反正就连托梦吓唬他,何博都是懒得做的。 死了有的是机会! …… 而在鬼神沉迷游山玩水间不知岁月之时, 诸夏之国,已经风起云涌。 秦伯连在继位后,为了表示改革的决心,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做师隰。 《诗》曰:“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因此秦伯用他的新名字,暗示着他要重视耕种,让秦人回到正规的志向。 但在安心种地之前,还需要稳定秦国的情况。 随后,他便下令进攻秦国以西的戎狄,将之灭绝后,设立狄道县,用最简单直白的武力,加强了对秦国的控制,提高自己的威望,彻底坐稳了位子。 不过,在亲征灭亡西边的戎狄后,秦伯并没有直接返回雍城,而是下了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他在军队中,挑选出上百名精壮之士,要他们带上行囊车马和武器,前往遥远的更西方。 臣子们因此劝谏他,“我们曾经从西戎口中得知,更西边的地方,是很荒凉的,没办法耕种土地,这也是历代秦君没有向着西方扩张的原因。” 秦伯却说,“我知道西方十分荒凉,但我曾经对人许下承诺,要替他去寻找迷失在远方的朋友,我怎么能够违背自己的誓言呢?” 臣子听了,也不再劝谏。 反正只有这么点人出去,还是国君掏钱资助的行动,他们能说什么呢? 而等秦伯返回雍城,却因此收获惊喜—— 有自称墨家巨子的人主动求见他。 墨家的名声在贵人之中很差,因为他们扶持小民对抗贵人君子的统治。 但他们的能力,的确让无数肉食者重视。 而且墨家三分之后,除了楚国的邓陵氏之墨还在履行暴力,齐国的相夫氏之墨已经显得“文质彬彬”起来了。 所以出现在秦国的这一支,应该是相里氏之墨! 对比起邓陵氏要更加温和, 对比起相夫氏要更加实干的那一支! 秦伯欣喜若狂,接见了已经老迈到牙齿都掉光了的相里勤。 “老先生,你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呢?” 秦伯对着相里勤拱手行礼,将姿态放的很低。 相里勤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导秦君的,只是听说你派人前去了西方,所以想要求见你,询问缘由。” “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呢?” 秦伯告诉他,“这是我和一位朋友的承诺。” 他把自己在涑水边的遭遇告诉了相里勤。 相里勤哈哈一笑,“这是鬼神啊!” “鬼神和你见了这么多次,秦君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吗?” 秦伯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疑惑,不知道相里勤在说什么。 鬼神? 什么鬼神? 谁是鬼?谁是神? 相里勤笑的高兴,差点别过气去,吓得弟子赶紧给他拍背舒缓。 随后,相里勤才把当年他们在赵国的事情,告诉秦伯。 对方恍然大悟,连忙对着东方拱手拜谢,然后又疑惑,“可是赵国的鬼神,怎么会出现在魏国呢?” 相里勤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毕竟我只是个凡人。” “不过,既然鬼神认可你,想来你是可以做一个好君主的。” 听到这样的肯定,秦伯大喜过望,直接对着相里勤拜请道,“还请助我治理秦国!” 相里勤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于是一边喜悦着自己得到了墨家的助力,秦伯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想到: 派人前往西方的事,看来以后还要继续,并且加大力度。 鬼神和墨家都对那里充满好奇,难道跨越那荒凉的地段后,更遥远的西方,会有富裕肥沃的土地存在吗? 要不是秦国的东方,还存在着太多的国家,让秦国没办法安稳,秦伯真想组织更多的人,还有更大的车队,前去那里探索。 如果真的有未曾知晓的丰饶之地,那他并不介意将之纳入秦土的范畴,让那里也被周礼浸润。 至于可能存在的蛮夷? 哼! 诸夏有道德的君子都在那里出现了, 蛮夷自然而然会消失的! >_< 因为白天还要上班,码字的时间不够,而且存稿的确没有了,所以再爆更就难了,不过保证每天更新6k保底! 只要有空,作者就会自觉加更,为读者老爷当牛做马的! 最后,继续感谢大家的支持!*^◎^* (本章完) 第94章 安王二十一年 第94章 安王二十一年 天子骄二十一年的时候, 何博没有泡在水里, 而是在山里灵活的奔跑着。 太行山里的猿猴在树上跳来荡去,都没办法追上何博,最后只能无奈的停下来,望着这个奇怪而且无毛的同类远去。 这么能跑, 自己看到对方时也觉得莫名亲近,还夹杂着一些畏惧感,想来对方应该是某个猴群的王者吧? 猿猴们给彼此抓着虱子,叽叽喳喳的猜测着刚刚那一闪而过者的身份。 何博对此毫不知情。 毕竟他没办法理解河里游鱼的心情,也没办法理解山里猿猴的想法,是注定要和庄子在濠梁之上大辩特辩,最后当着对方的面,变成游鱼呲他一脸的。 他只是高兴自己终于来到了太行山脉的深处。 之前他为了让自己能够去更多的地方,欣赏更多的风景,更加关注河流水脉。 被鬼神纳入掌控的山,基本上就是当地河水的源流之处。 当然, 这也和越往群山深处去,同河流水域距离越远,感受到的压力更大有关。 庞大山脉给何博带来的压力,也就比黄河差一点,只是对待何博这个悄悄潜入、意图不轨者的态度,各有特色—— 黄河给何博的送客方式,是让何博感受到滔天洪流席卷而来,卷得他昏天黑地,头脑胀痛,然后甩手一巴掌让他滚蛋。 而整个太行山给何博的感受,却是极为“热情”。 在何博想借着群山之间的联系,深入太行山时,他发现自己越进去,就觉得身体越沉重,充满无尽的压迫感,思绪也变得迟缓起来。 黄河还会在最后把何博扔出去呢,太行山却是想把何博镇压下来,让他永远陪着自己。 何博于是被吓得跑路,然后忍不住感慨,黄河到底是母亲河,还是有些“母性”在身上的,把孩子殴打至晕厥后还不忘将其送回老家。 哪里像太行山,摆明是把孩子打晕在哪里,就让他死在哪里。 不过, 随着何博将三晋之地的水系逐渐的收入囊中,太行山也变成了他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因为大地,本就是由无数的水流和山脉构成的。 何博不可能只想着要流动轻便的水,而嫌弃沉重难移的山。 所以之后很长的时间,何博没有再沉迷于水中摸鱼,而是将不少精力,放在了摸索群山山势,深入太行之上。 时至今日, 他终于突破了太行中段,来到了赵国的中部。 再往北一点,就要到达魏国的中山郡,也能遇见新的水域—— 漳水流域往上,要过一段不短的距离,才有另外的黄河支脉流淌,是为“槐水”。 而何博想要润到槐水中,只能先沿着太行山北上,然后再沿着隶属于太行山脉的敦与山东行,才能成功。 这也是何博面对太行,决定迎难而上的原因之一。 “可恶啊,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在山里快乐的奔跑了一段时间后,何博感觉到太行山给他的压力再次增大。 为了不被强行留客,何博愤愤的留下一句场面话,然后身体很诚实的润回了老家漳水之中。 毕竟, 他只是在山里享受猿猴跃动的快乐,而不是真的想做一只被压在山下无法动弹的猴子。 等回到漳水后, 何博就听到西门豹在感慨,“楚国成势了,竟然真的击溃了三国联军,饮马大河。” 随后,端坐在高处的土伯垂首回应道,“魏国太霸道了,天下乱成了一锅粥,它的霸业如何还能稳定不移呢?” 秦君嬴师隰的继位, 吴起担任楚国令尹后的改革, 以及魏赵爆发的战争, 一齐宣布,一个前所未有的混乱时代到来了。 在这些事发生后的第二年,赵国攻打卫国,魏国又前去营救卫国,赵魏因此发生激战,一直持续到眼下还没有平息,已经三年了。不过连续打了三年的仗,底蕴不足的赵国最终还是撑不下去,向楚国求援。 而此时,吴起在楚国的变法,也已经进行了三年。 在这期间,吴起率军向南征服了百越诸多部落,将洞庭、苍梧并入楚国。 随后又北上,收取陈、蔡之地,让楚国的兵锋,更加靠近中原。 这样的收获,让楚王和吴起都非常高兴,认为土地最为广阔的楚国,终于变得“又大又强”,在此时已经有了挑战魏国霸权的条件。 而赵国的求援,给了楚国出兵魏国的机会。 于是楚王毫不犹豫,派遣吴起率军北上救赵。 楚军在吴起指挥下,深入魏地,越过黄河,与魏军爆发数场大战,先后取得胜利,并占据了梁门这等军事要地,切断了魏国河内之地和安邑的联系,使得魏国一时之间,显得破碎而危急。 赵国趁此机会,再度振作,重新对魏国发起进攻,急攻棘蒲取得大胜,随即又南下攻克了黄城。 魏国大败,国势衰颓,魏侯击被气病,一度昏迷。 不过很可惜, 就在何博掐着手指头,已经准备好许多迎客方式来接待这位魏国君主的时候,魏侯击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宣布自己病好了,看精神还能再活好几年。 鬼神因此大失所望,并且对西门豹发出质问,“同样是人,为什么身体差距会这么大呢?” 西门豹听到这话,只是沉默的抱着文书远走,去另一个地方处理它们,以免被鬼神干扰工作。 只留下仍旧在抱怨魏侯太能活的鬼神。 而没过多久, 何博又听到西门豹和喜说,“楚王死了。” 因为赵魏楚三国之间的大乱斗,现在往来于大河南北两岸的船队非常多,将三国中的大动静,传递的到处都是。 而战乱也使得阴间迎来了许多新的死鬼,西门豹他们因此得知了这些事情。 “啊?” “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楚王不是比魏侯要年轻十来岁吗?” 楚王疑的父亲声王在位六年,某天出门,就被盗贼一刀捅死了。 因此楚王疑继位是比较仓促的,年纪自然也不大,到如今才在位二十一年。 在养尊处优的贵人中,他还算壮年。 何博有些不解,专门拎了几个知道此事的死鬼过来,询问他们经过。 死鬼解释: 在击败魏国后,吴起和楚王都极为兴奋,回到国内连连饮酒庆祝。 结果乐极生悲,六十岁的吴起只是晕乎了一下,四十岁的楚王却因为饮酒过度猝死了。 何博于是又感慨起人和人之间的体质差距,“魏侯击天天饮酒,时常打仗,结果还活得好好的。” “楚王疑为了支持吴起变法,听说连后宫都不怎么去了,如今为了庆祝,多喝了些酒便去世……” “唉!” “魏击啊魏击,你到底什么时候死啊!” 西门豹把又替自己前任君主招魂起来的鬼神无视掉,只对喜说道,“吴起也快死了。” “我听说他在楚国变法的举措十分激烈,只是因为楚王支持,才推行了下去。” “现在楚王去世,他没有了支持者,楚国的卿士一定会杀了他!” 喜听得呲牙咧嘴,对这权力斗争很不解,“贵人之间的纷争,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幸好他们不是死在大河的北边,不然真怕他们来了阴间,还要打架!” “打架好啊!”鬼神突然插了一嘴,对西门豹说,“等魏侯击下来,我支持你打他一顿!” “等你妻子下来,我还要支持她,把魏击再打一顿!” 西门豹听了,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扭头就走,脚步又快又坚定。 何博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 这一时期被盗贼捅死的君主: 蔡昭侯:出门逛街被一群强盗围攻,射杀。 晋幽公:出门私会情人,被大老婆买通盗贼捅死了。 (本章完) 第95章 君臣 第95章 君臣 楚国, 吴起来到楚王疑的治丧处,看着还停灵在此的楚王,心情十分复杂。 他对熊疑这个君主,是比较满意的。 虽然比不上文侯魏斯稳重老辣,但在性格狂傲,还厌恶先君老臣的魏击对比下,熊疑绝对是个很好的主君! 对方虽然没有很大的才能,但却符合吴起渡河时的期待: “君主只要信任臣子,支持自己变法就好。” 在用一年时间,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可以用足够的功绩来堵住楚国臣子的嘴后,熊疑迅速提拔了他,并且将国政全盘托付。 吴起要求对贵族封君“三世而收爵禄”,还要将占据富庶之地的封君迁去偏远荒凉之地, 熊疑全力支持。 吴起要求改政移风,凭功任人,打击贵族的世卿世禄, 熊疑全力支持。 吴起要求奖励耕战,打击国内游民和凭借口舌争取官爵的纵横家, 熊疑全力支持。 吴起要求砸钱练兵,“裁减百官之禄秩,损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士”, 熊疑全力支持。 如此,才有了在短短三年内,便兵震天下,饮马大河的雄楚。 但现在, 吴起都想不到,楚国的霸业才出现了点曙光,楚王熊疑就因为饮酒过量而崩卒了。 大业未成而猝然离世,熊疑因此得到了“悼”的谥号。 一想到这个,吴起心中不免又对熊疑生出了一些怒火: 你这个年纪, 在这么重要的时刻, 你怎么能突然死了呢! 你死了, 还有谁能支持我变法的梦想? 还有谁能帮助我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名臣! 现在我已经六十岁了, 难道还能等来一个新的,愿意支持我的君主吗? 这样想着, 吴起对着楚王疑的尸身跪趴在地,终于为自己的君主痛哭起来。 “王!” “你为什么就这样离开了!” 而随着吴起的哭泣,旁边也有人,正在慢慢接近。 因为要替楚王治丧,许多贵族封君也赶了过来。 他们乘着车马,带着卫士,再落魄也坚守着贵人的气派。 这些人一见到吴起,心中忍耐了三年的怒火,就迫切的想要释放! 三年了! 吴起知道这三年里,他们是怎么过的吗! 特别是被迁去荒凉之地的封君,他们在见到吴起后,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啃他的肉,喝他的血! 根本不用浪费时间交流谋划, 在无边的愤怒,还有一直压制他们的楚王突然离世的刺激下,前来治丧的封君只是进行了简单的眼神对视,就默契的招手,将自己的卫士召集了过来。 他们脚步轻悄的围上去,直到感觉距离差不多了,便有人发出一声大吼,“敌在灵堂上!” “给我放箭!” 于是哗啦啦的, 无数飞矢向着吴起射了过来。 他的大腿当即中了一箭,没办法逃跑了。 于是吴起只能朝着不远处楚王熊疑的尸体挪过去,希望可以利用楚王最后的威严,阻止那些对其积怨已久的封君。 但熊疑到底是死了, 没办法再为吴起提供任何支持。 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起只好钻到停灵的桌案下,并且大声喊道,“群臣作乱,谋害我王。” 企图以此呼唤援助,让突然疯狂的封君们冷静下来。 但他仍旧没能阻止继续射过来的箭矢。 最后, 吴起被乱箭穿心而死,楚王熊疑也被射中,才进行了小殓的身体被破坏的乱七八糟。 这一对曾经为世人称赞的君臣,在刚刚联手振作起楚国的时候,又在相近的时间,于同一个地方相伴死去。 吴起在临死之前,忽然想起涑水上船夫给予自己的忠告。 他发出嗤嗤的笑声,“哈,想不到一个船夫的话,在今日竟然应验了!” “被这么一群家伙杀死,我真是不甘心啊!” 这么想着, 吴起眼前的画面逐渐黑下去,并再无光明。 随后不久, 见到吴起,脑袋一热,便集体暴动的封君们也因为“丽兵于王尸”的罪名,被继位的楚王熊臧处理了。 新君下令,把射杀吴起时射中楚悼王尸体的人全部处死,并收回其封地,受牵连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曾经因为吴起变法而损失惨重的封君贵族们,在吴起死后,更是消失了大半。 但为了安抚躁动的臣子,楚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将吴起变法的大部分举措废除。 兜兜转转, 楚国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 只是先王的灵堂之上,多出来了一些鲜血,诉说着遗留的不甘。 而当这场纷乱传到大河以北的三晋之地,得到消息的鬼神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惊讶。 他只是对着西门豹说,“变法改革,伤害了太多人的利益,想要成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西门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也赞同的点点头。 “文侯寿命悠长,而且变法的心意坚定,所以李悝可以取得成效,让魏国强大起来。” “但魏国的变革,也是在几十年中,才逐渐成功推行各项政令的。” “吴起太急切了,改革的手段比李悝还要激烈。” 何博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支持变法的君主死了!” 在这样的时代, 没有君主的支持, 臣子又能做什么呢? 西门豹因此感慨,“可是天下越来越乱,非变法不足以强国家,非改革不足以保社稷,以后想要取得变法成功,只会更加艰难,但诸侯又不得不改。” “不知道哪个国家,哪对君臣的革新,可以彻底的改变这个战乱已久的天下?” 鬼神听了这话,只在上座含笑不语。 …… 卫国帝丘, 卫国的公族也听说了楚国内部的大变,因此讨论起来。 这几年, 赵魏先后因为卫国打仗,随后楚国也加入了进来,让战争规模越来越大,程度也越来越激烈。 作为战争爆发点的卫国围观的心惊胆颤,就连求援,都不知道该向哪个大国求助。 如果再求助于邻近的齐国, 那卫国就要把此时有争霸天下之力的所有国家,都召唤出来了。 它一个小国,何德何能可以做出这种伟业? 而且齐国加入进来后,如果让战争进一步恶化,到那个时候,卫国还能存续下去吗? 于是卫国只能忍着,每天请求鬼神和祖先,让祂们保佑卫国的社稷,不会在这场混战中,被撕毁吞噬。 好在最后, 魏国大败,赵国虽有小胜,但也因为消耗过巨,无法再来攻打卫国。至于楚国,则是才摘下胜利的果实,君臣就一同死去了,并且人亡政息,兵锋又缩回了大河以南的地方。 参战的三国,最终没一个,还有能力去对卫国动手动脚。 卫国国君因此大喜,认为自己的确是得到了鬼神和祖先的庇佑,连续举办了好几天的宴会,庆祝卫国平安度过这场猛烈的风波。 卫国的贵人们也纷纷感慨起在这次求生中,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例。 有一个年幼的公族子弟听到自己父母的谈论内容,突然说道,“我听说楚国之前并不强大,怎么这次却可以击败魏国了呢?” 虽然楚国君臣死了, 但他们的战绩却是无法被抹消的。 击败了称霸当世的魏国,气的魏侯生了大病,这是楚国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高光时刻! 他的父亲把孩子抱在腿上,笑着跟他解释,“是因为楚国的吴起变法了!” “变革原有的律法,就可以让国家强大起来吗?” 孩子抬头继续询问父亲。 父亲说不清其中的道理,毕竟卫国传承这么多年,可没有变法过。 卫国上下,只希望可以保存社稷,享受自己的富贵就好。 对于“丢掉尊严去依附某个强国”这事,他们也没什么在意的。 但孩子还在问,“如果变法可以强国,为什么我们卫国不变法呢?” “大家不想变得强大,成为天下的霸主吗?” 父亲呐呐的说不出话,最后被问急了,把孩子放开,对他恼羞成怒道,“成天就知道东问西问!” “你先把先贤传下的典籍读好,再去考虑这样的事吧!” 孩子的母亲在旁边笑道,“鞅,你又把父亲问得生气了呢!” 公孙鞅只是疑惑,“我只是说出了内心的问题,想要向父亲寻求解答,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父亲就说,“大人对孩子生气,君主对臣子生气,都是应该的!” “你不要想这么多,只要听大人的话就好了!” “行了,给我读书去!” 父亲摆摆手,让仆人把公孙鞅带走了。 但公孙鞅是个倔强的人,一旦注意到了某件事,如果没有得到答案,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小民仆人不知道变法革新的道理,无法理解国家的各种政策,于是公孙鞅多缠着自己的父亲,希望他可以替自己解惑。 可他父亲其实也不懂。 面对孩子的求教,父亲最初还有些耐心,后面麻木了、心烦了,一见到公孙鞅跑过来,就揣起一根棍子,先发制人,“今天读书了吗?” “读了。” “可以背诵吗?” “不能。” “那你真是不争气,把手给我!” 父亲拿棍子啪啪的打了几下公孙鞅的手心,疼得小孩撅着嘴不敢哭。 看着这小子憋屈忍耐的样子,父亲心里生出愉悦来。 他背着手,端起长辈的架子,对儿子说着场面话,“读书领悟圣贤的智慧,这是许多人渴求而无法做到的事。” “你是卫国的公族,有这样优良的条件,不抓紧时间读书背诵,天天琢磨奇怪的事情干什么?” “给我背书去!” 于是公孙鞅默默走了。 没多久,他故态复萌,又跑过来纠缠父亲。 父亲仍旧起手就是一串连招,“今天读书了吗?可以背诵吗?道理明白了吗?” “没有?没有还有空来缠着我?是不是又想被打手板?” 如此多次, 公孙鞅在某天找到父亲,后者还没来得及摸出棍子,突然就听到儿子说,“我懂了!” 父亲疑惑,“你这个混账,你懂什么了?” “我懂了变法该做什么!” “啊?”父亲皱起眉头。 公孙鞅跪坐着,向自己懵懂的父亲解释起来。 “我知道父亲催我读书,是为了我好。” 父亲抚须点头,“是的,是的!” 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发虚。 其实,他只是嫌弃儿子烦人,找借口打发罢了。 然后,公孙鞅又说,“我不认真读书,天天思考其他的东西,是我坏!” 父亲心虚的更厉害了,揪着胡子,但还在嘴硬,“是的,是的……” 最后,公孙鞅总结,“因为我坏,父亲好,所以父亲打我手心,是为了让我也变好!” “所以变法的道理,也和此事差不多!” “小民无法理解国家政令中蕴藏的高深道理,不知道变法革新的重要,他们在遇到生活变化的时候,一定会东想西想,做些奇怪的事情去试图拒绝改变。” “身为上位者,秉持着为国家好的心意,没必要为此多浪费时间,只要用鞭子抽打他们,用木板痛击他们,让他们服从政令去做事,等到变法带来的好处显露的时候,他们就会懂得上位者的心意,从而接受变法,并支持变法了!” “就像现在,我就懂得了父亲的真意,特地过来感谢父亲的教诲!” 父亲开始流出冷汗,并且怀疑起自己,“我的本意是这样吗?是的吧……” 在心虚之下,父亲哈哈一笑,“好,你能够懂得为父的意思,这很好!” “今天不催你读书了,让仆人带着你出去玩吧!” 公孙鞅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他捏着自己的下巴软肉,又寻思起来。 “好的父亲,不过我刚刚又领悟了变法的一个要义!” “啊?” 你又知道了什么? 公孙鞅说,“如果想要小民更加服从,并且支持变法,可以给出一些奖励!” “就像我这样!” “父亲允许我的玩耍,可见我的思考学习是正确的,符合您心意的!” “而我在得到父亲奖励后,心里对变法的思考也更加积极快乐起来,忍不住希望可以通过进一步的学习,让父亲更加给予奖赏!” 父亲终于忍不住! 他猛地起身,喊来仆人,把公孙鞅交到他手里。 “快点把他带走!” “给我走!” (本章完) 第96章 中山复立 第96章 中山复立 又过去半年,就在天子骄二十二年初夏, 何博还在太行山里和猿猴打架、看鹿羊吃草、替魏侯招魂的时候,从北边突然传来了消息—— 中山复国了! 因为之前的三国乱战,魏国受伤不小,赵国更是空虚,而隔壁的齐国因为田氏才当国君没几年,也忙于维稳内部没空外扩, 于是躲在太行山里许多年的中山国君桓,终于含泪抓住机会,跑出来收复失地,在顾城自立为王,宣布中山国第二次死灰复燃。 何博还有些疑惑,找来生前经历过魏国攻占中山,并且还抓过一批白狄的西门豹,问他,“这么多年了,白狄还没有死完?” 这两次亡国两次复兴的生命力,简直就是在诸夏土地上,荡起层层波澜。 动静不小, 还特别显眼。 但何博自打深入太行山后,还没有见过在里面当野人的白狄呢。 西门豹无奈的说,“中山国好歹是学过周礼的,也会耕种,即便流亡进山,又怎会深入太多,远离人烟呢?” 中山武公的“诸夏化”改革,可是很有成效的。 当初中山国在魏国的进攻下,还硬顶了三年,可见其实力不小。 而其灭国之后,也只有一小部分流窜南下,还有很多人,追随着亡国的少主桓,坚持在太行山北部的山区中和赵、魏的势力打游击。 原本年少继位,沉迷酒色不理国政的中山君桓,也在亡国的巨大刺激下,迅速成长起来,发誓一定要效仿自己的父亲,再次复兴中山国。 去年,中山趁着魏侯忙于和楚、赵的大战,无暇顾及并非魏国本土,还隔着个赵国的中山郡,就成功将文侯幼子,被分封为“中山君”的魏挚驱逐,收复了大量曾经属于中山的土地。 当何博将自己的权柄逐渐朝着太行山脉的中部延伸过去的时候,中山残余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土地和力量,在预备复国了! 怎么可能还待在山里过苦日子呢? “难怪我没有在太行山里见到那群白狄。” 何博又想到一件事,对西门豹说,“这样看来,这次中山国应该可以存续不短的时间了!” 他感慨着说道,“魏赵齐都各有各的事要忙,燕国偏远而弱小,等到他们回头再去打中山,想来人家早就立稳跟脚了!” 当今天下,可是战国纷争之时, 春秋残余下来的默默温情,被战火冲击的越来越罕见,以至于虚无。 周礼在这样的时代,只是一种行事的借口了—— 如果周礼对诸侯有利,那诸侯就会成为周礼的绝对捍卫者。 如果对诸侯无用,那诸侯就要将周礼践踏在地上,让它落到尘埃里。 而这样的灵活处理方式,面对蛮夷时,其实也是有的。 就像当年晋厉公为了让白狄替自己当牛做马,直接给秦君写信,盛赞其为“我之婚姻也”。 然后白狄就信了, 快快乐乐的从秦国跑到晋国,过了几年回头一看,自己已经被诸夏的君子们包围了。 而且晋国在利用完白狄的劳动力,自身实力得到强大后,就将曾经发给他们的人籍收回,打算将其献祭给周公旦。 这样的做法,符合周礼吗? 曾经对蛮夷重拳出击过的西门豹这时候再次展现了他的务实本能,“其实是符合的。” “如果蛮夷愿意融入诸夏,成为一员,诸夏并不会过于排斥他。” “就像当年我抓了许多戎狄,将其中女子许配给诸夏的男子,又让戎狄男子加入军队,替魏国效力一样。” 只要在融合过程中,诸夏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而且戎狄本身的相貌,和诸夏相差不大,那么将之吸纳进来,承认对方的人籍,又有何不可? 西周初时受封的许多诸侯国,其构建便是“夏君夷民”。 太公望到了齐地,都得先移风易俗一段时间,再提倡周礼呢! 当年大力打击中山,原因无非有二: 一个是白狄长相和诸夏实在不同,看了就恶心! 二个是中山建国之时,势力的确强大,周边又正处于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的关键时刻,若要融合,那诸夏的女子,可能就要嫁给戎狄了! 这种婚姻, 就很不符合周礼! 所以绝对要出重拳! “但目前,的确是诸夏空虚无力之时,就不知道中山国会做什么了。” 西门豹坚信,诸夏一定会遵从先贤的教导,让所有的蛮夷回归自然。 但事情做起来,要讲究时机,也要讲究手段。 想到此时的情况,西门豹也忍不住为赵、齐边境,靠近中山那一边的诸夏子民感到担忧。 不过, 他还没有担忧多久,北边又有消息传过来—— 中山国君桓宣布入赘周王室! 从此以后,他就是“姬桓”,而不是白狄出身的中山国“鲜虞桓”了! 究其原因, 乃是姬桓在太行山痛定思痛,总结亡国经验时,得出了一条重要的结论: 中山数次被灭, 是因为中山弱小! 为什么中山弱小? 是因为中山出身蛮夷! 为什么武公改革后还是被灭了? 是因为中山的“诸夏化”不够! 中山桓少年亡国后曾经立誓,要学习他的父亲武公挽救中山,现在他复国成功,在对父亲的效仿上,又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在重建的宗庙前,宣布要和自己的祖先进行神圣的切割—— 除我父我祖之外的先人们, 我今天要告诉你们! 我不做蛮夷了! 于是复国之后,中山国迅速组建起两支队伍,带着大量的财宝,分别前往鲁国和洛邑。 前者去向身为周公直系后人的鲁君学习周礼的真意,并且铸造了精美的青铜器,用以充当束脩。 后者去朝拜周天子,希望可以得到天子的承认,让中山正式列为诸侯,并且提出想要迎娶天子骄的女儿,作为王后。 鲁君和天子,都被中山国送来的财宝迷了眼,但心中还是有些迟疑。 鲁君显接待了中山来的使者,想要进一步了解现在的中山国。 宴会之上,鲁君本以为对方戎狄出身,又在太行山中当了十多年的野人,本该粗鲁蛮横,不通文化。 结果对方却表现的文质彬彬,一举一动,都十分符合周礼,还擅长《诗》《易》等诸夏典籍。 “蛮夷戎狄,也会这些吗?”鲁君惊叹道。 使者拜伏在地上,饱含感情的说,“蛮夷也会沐浴到圣人的教化,从而摆脱禽兽的做派啊!” “中山上下,都喜爱周礼,愿意执行周礼,因此特意派我来表明决心和诚意!”鲁国的大臣对国君发出庆贺,“让蛮夷归化为诸夏,这是您祖先周公旦的德行仍然流传于天下的象征啊!” 鲁君显因此大喜,在痛饮了几杯酒,醉意涌起之后,还和中山使者抱在一块哭泣,感叹“周天下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随即, 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件事的重视,鲁君显特意前往宗庙,进行占卜,询问祖先周公旦的意见。 使者在其进入宗庙之前,还拉着鲁君的袖子,对他说,“如果事情成功,中山还会为鲁国送来更多的礼物!” 鲁君显含笑点头,然后进入了宗庙。 没过多久,他出来告诉使者,“周公说,他认可这桩婚事!” 于是使者拍着手,开始称赞起周公旦的伟大来。 有持反对意见的臣子偷偷去问负责宗庙祭祀的司祭: “周公是制定礼乐,划分诸夏和蛮夷的圣人,祂真的同意这件事情吗?” 司祭摇了摇头。 臣子惊喜,“周公其实没有同意?” 司祭又摇了摇头。 臣子疑惑了,“是也摇头,不是也摇头,周公到底什么意思?” 司祭摊手告诉他,“周公什么意思,我并不清楚。” “因为国君进入宗庙后,根本没有占卜!” “啊?” 大臣惊讶,然后就流下眼泪,“礼崩乐坏,真是礼崩乐坏啊!” 周天子那边,则是特意询问来到洛邑的使者,“我听说,白狄之白,是因为尔等肤色惨白,不同于诸夏。” “为什么你看上去和诸夏没有太大差别呢?” 使者叩首回答,“在武公效仿诸夏改革后,就要求国中贵人,都迎娶诸夏高贵的女子,以改变我等原本丑陋的相貌。” “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中山的君臣,都已经变成诸夏的样子了!” “我们的国君桓,更是仰慕诸夏的文化,每天都要称赞历代天子的恩德,痛斥国中戎狄的风气,发誓要改变它。” 诸夏之女嫁给蛮夷男子的例子,在当今是非常罕见的。 其中大部分,还是蛮夷中有权势者,主动去迎娶诸夏的女子。 因为在诸夏长达几百年的教导下,蛮夷戎狄也认为,诸夏的血脉的确比自己要高贵。 所以中山国中,平民还有些蛮夷的姿态,上位者和诸夏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差别了。 天子骄听了解释,心里也下了决心,同意了中山的请求,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然后允许他使用“姬”这个姓氏。 至于“同姓不婚”的规矩? 反正是中山桓跟着自己老婆和老丈人姓,不算违背周礼! 鬼神都忍不住为这样的操作惊叹。 他特意询问自己麾下的牛马们,“这周礼吗?” 西门豹觉得,“这很周礼。” 反正现在还没办法把中山摁下去,不如大家先和睦一点,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何博挠头,然后大叹,“我其实不是很懂周礼!” 还是要继续学习啊! 鬼神继续往山里钻去,最后成功到达槐水源流的敦与山,把自己泡在水里,要将这条新的支流,收入囊中。 与此同时, 听说中山国竟然得到了周天子的认可,名列诸侯的秦君在雍都里跺脚生气。 “山东的诸侯真是一点周礼都不讲了!” “白狄那样的禽兽,竟然也可以成为诸侯!” “这天下,周室已经完全掌控不住了!” 之前承认三家分晋、田氏代齐, 好歹还是诸夏间的矛盾。 现在居然连戎狄都承认了! 更重要的是,山东之国竟然还好意思蔑称秦国是“蛮夷”! 真是脸都不要了! 但秦君再生气,他又能如何呢? 河西还没有收复,秦国的情况还没有足够好转,他只能继续忍耐。 就在秦君和大臣商议,希望可以迁都去栎阳,以谋求更好的发展境遇时,仆人突然高兴的来报: “生了生了!” “夫人生了!” 秦君嬴师隰的嫡长子,终于平安降世! 秦君大喜过望。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了一个庶子虔,但秦国经历了数代的君位动乱,他心中已然立誓,要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因此有嫡长子,他就要立嫡长子! “这个孩子,就叫他渠梁吧!” 秦君抱着自己新生的子嗣,心里想着: 自己的名字是“师隰”,代表了对躬耕土地富饶收获的期待。 而“渠梁”,则是要更进一步, 要像那被引来灌溉田地的流水一样,滋润秦国,让秦国变得更加强大! “希望你不要辜负为父的期望!” 秦君将孩子举起来,对着臣子们大声宣布,“这,就是秦国下一任的君主!” 孩子被高高举过父亲的头顶,在大臣的山呼庆贺中,放声大哭。 (本章完) 第97章 远方的国 第97章 远方的国 远方, 随巢吃着吃着,突然发问,“我们离开诸夏的地域,已经多久了?” 胡子拉碴的公子朝开始掐手指回忆,同时还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核对,最后告诉他,“正好二十年了!” 说完, 他自己就莫名的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我的天啊,竟然就二十年了!” 其他人也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一块笑。 等笑声渐渐平息下去,又有人把这个漫长的时间小声重复了一遍,“二十年……” 随即,有哭声隐隐约约的响起,“原来我们离开家,已经这么久了吗?” 虽然墨家提倡天下人兼爱,让墨家弟子并不像寻常人那样眷恋家乡和亲人, 以及他们这些被特意挑选出来,跟随公子朝西行的人,都是没有了亲人的孤独者。 但这并不代表, 他们不会去怀恋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 只是他们离开的太远了,也太久了,路上的苦难也太多太多, 让那些思念被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没有空闲的时间,把它翻出来见一见这片遥远之地的阳光。 现在随巢一问,公子朝一答,一种巨大的悲伤突然席卷而来,冲的他们根本忍不住泪水。 一种哀伤弥漫开来,就像此时此刻满月投下的月光一样。 无形无色, 却又无处不在。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公子朝也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沉默了许久,然后打起精神,对着随巢问道。 随巢是个孤儿,被墨家收养长大,加上性子倔强、好胜,一直是他们这群人中,行动最坚决,举止最潇洒的一个。 他极少抱怨路程中的艰难,也极少抒发自己对故乡的怀念。 在公子朝偶尔抬头看见月亮,忍不住落泪伤感时,都是随巢过来踹他一脚,让他别像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 结果到现在,却是他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随巢只是张开了嘴,默默吐出了一个东西—— 他的牙齿,掉了。 公子朝过去捡起来,然后说,“是吃东西磕掉的?” “我这次可没在你的粥里塞沙子!” 随巢摇头,“就是它自己掉的。”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我最近走路有点没力气吗?” 公子朝回忆昨天的事情,“可你说那是吃坏了肚子,拉的体虚啊!” 随巢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心的语气说道,“现在好了,我发现我没有吃坏肚子!” “我只是老了!” 公子朝于是凑过去,扒开随巢乱糟糟的头发,发现里面的确白了很多。 然后他把自己的发髻解开,抓着垂落的头发摩挲,映照在月光之下,最后叹息起来,“啊,原来咱们都老了!” 他组织起车队,从赵国出发的时候,才刚刚加冠,也就二十岁。 现在恍惚再看,却是孔子说的“不惑”之龄了。 随巢的年纪比他大了七八岁,未曾养尊处优过,也的确到了老掉牙的时候。 “我们出发的时候,有两百来人,现在还有两百来人,差点让我反应不过来!” 感慨了下自己的衰弱,公子朝又清点起队伍的人数来。 二十年过去, 他们的人数不减反增,还多了十来个。 最初一同走出秦国,迈向更西方的人中,自然有在路上去世了的。 但公子朝他们凭借诸夏的武力和教化,用礼乐仁义、节俭尚贤的力量,也在途中征服击破过许多蛮夷的部落,从中吸纳了一些人才,作为自己西行的补充。 到现在, 队伍中诸夏和蛮夷的数量,已经差不多了。 谁让途中的蛮夷,是会不断刷新出来的,诸夏的君子们,却是死一个少一个呢? 公子朝至今都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多蛮夷,而且他们的长势,比路边的野草还要茂盛。 怎么杀,都杀不干净! “不知道我们留下的记号,能不能被后来者发现!” “巨子当年可是说,有机会就要说服秦君,派队伍追上我们的!” 有人哈哈笑道,“这么多年了,巨子别是老糊涂,忘记这件事了吧?” “怎么可能,以巨子的智慧,你忘了吃饭,他也不可能忘了这件事!” “肯定是秦国的问题!” 他们出走之前,秦国可还没乱完呢! 不过, 他们仍旧相信,相里勤等停留在秦地的墨家人绝对会履行承诺。 所以一路行来,总是忍不住东刻西刻,在许多地方留下个“到此一游”的痕迹。 还有那些途中去世者, 也被他们选了好地方埋葬起来。 按照诸夏以西的气候,怕是千百年过去,都烂不了喽! “到时候挖出来,吓后人一跳,那就有意思了!” 有人说起这件事,又是一顿笑声。 斯人已逝, 他们自然怀念, 但时刻悲伤,那倒也不必。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就像他们仍旧在前行。 但随巢却是在旁边翻白眼,“想吓唬后人,也得找个地方把你埋了啊!” “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走多久?做多少事?”偏偏这遥远的西方,仍旧没什么繁华的地方。 蛮夷到处跑, 像人的没有几个, 诸夏的君子们看到就烦! 于是公子朝也叹息起来,觉得随巢说的有道理。 然后他说,“按照路线,还有途中蛮夷提供的消息,我们距离鬼神提到的那个山口,好像没有多远了!” “不如咱们往那里去!” “反正鬼神说了,那里的人没什么危险!” “咱们去那里找个地方,学诸夏祖先建个国家,怎么样?”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这就是当初诸夏的先祖们,第一次去往自己封地时候的经历! 他们这群后人再重复一遍,也不带怕的! 至于人手太少? 开玩笑, 周天子给诸侯画饼的时候,也没见他给诸侯提供多少物资啊! 再说了, 没有人没有钱, 他们还不知道去找蛮夷要吗? 反正禽兽拿了这些东西也没用,不如交给诸夏的君子,发挥更大的价值! 有人拍手赞同公子朝的主意,“我觉得此事可行!” “留下的记号,有被风雨吹走的可能!” “但我们要是找个地方建了国家,留下血脉,将诸夏的文化和智慧传播出去,能够流传的时间,可比记号长久太多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立马附和起来。 随巢听了,不置可否。 他说,“我随便!” 于是公子朝一拍大腿,更改了之后的进行路线,“就这么定了!” “咱们南下,找那个山口去!” 一行人摇摇摆摆的, 又踏上了新的旅程。 又费了许多时间, 他们最终突破了那个神奇的山口,来到了鬼神曾经提到过的地方。 也的确在之后一段时间,征服了周边数个蛮夷部落,在简陋嘈杂的礼乐声中,建立起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国家。 为了表明他们这一支的来源,以及对故土的怀念,因此被定名为“夏”。 这个民族最初的名字,最初的朝代,在诸夏之外的土地上,落地生根,衍生出新的枝丫,成为“新夏”。 至于制度, 经过众人的商讨后,最后决定,还是推举公子朝作为国君,后继者则是效仿三代圣贤,通过尚贤禅让而来。 当然, 选举的范围肯定要限定在诸夏的君子以及他们的后代之中! 毕竟他们这么点人,学周召共和,实在没必要。 一个新生的国家,最重要的就是要团结在一起。 怎么能够分化力量,最后使得高贵的诸夏,沦陷到当地的蛮夷中呢? 在安定下来后,公子朝和随巢互相嘲笑对方白发苍老的样子。 然后公子朝又忍不住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鬼神说这里的人很容易就可以打服,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真的一点反抗都没有!” 虽然自己带的人只有两百多,但能够一路挺进到这里,身体素质是绝对有保障的。 这也是公子朝敢大言不惭,要去建国的倚仗。 但以两百人,统治数千人,还有周边广阔且肥沃的土地,仍旧让公子朝觉得有些梦幻。 随巢说,“蛮夷就是这样的,在接受教化之前,不要把他们当正常人看!” 墨家的“兼爱”,那也是对人用的,怎么可能会要求去爱禽兽呢? 公子朝随后又箕坐,拍着自己的肚皮说,“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曾经想过做赵国的国君。” “毕竟我父亲当了执政,我有这个资格去期待那个位置。” 随巢在旁边抠脚,只是“哦”了一声,懒得抬头看他。 公子朝继续回忆,“但是后来,我放弃了争夺那些东西,换了一个新目标。” “谁知道西行到这里,我却当上了一国之君!” 他哈哈笑起来,“这个就是老子说的,顺其自然吗?” 等笑完了,公子朝爬起来,决定去把最近的记录写出来。 “应该给这份西行记录定下名字了……” 他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文书,心里想着,“都建国留在这里,不再外出,去补充内容了,总要给这书取个名字。” 随巢说,“就叫《山海经》算了!” “反正只是记录了途径的山川地理,没什么高深的东西!” 公子朝采纳了他的意见,“行,就叫做《山海经》!” 而在不太遥远的西方,一队秦人正沿着公子朝等人留下的无数个“到此一游”,缓缓而来。 他们抱怨着西方的荒凉,还有到处乱跑的蛮夷,同时也钦佩着二十年前就敢走出诸夏之地的那些人。 眼下, 他们就走在前人走过的道路上,向着遥远的新夏之地而去。 (本章完) 第98章 卫鞅 第98章 卫鞅 “郑国被灭了?” 何博游山玩水腻味了,就坐在土伯的宝座上打盹,然后就听喜来汇报,说最近阴间收容的新鬼再次猛增。 随即, 鬼神便知道了“韩灭郑”这件事情。 他忍不住感慨,“当初的春秋小霸,如今也保不住自己的宗庙了啊……” 郑国, 乃是厉王之子,宣王之弟姬友受封建立起来的国家。 也是在西周灭亡,进入春秋时代后,第一个称霸的国家。 郑庄公之时,先是抢收周桓王的粮食,然后又和桓王交战,最后在战场之上,众目之下,一箭射翻桓王,正式宣告了“礼崩乐坏”时代的到来。 其显赫之时,号称“天下诸侯,莫非郑党”。 如果说, 周桓王中的那一箭,让他变成了“诸侯争霸”的超绝祭品。 那现在, 春秋第一个霸主的宗庙坍塌,社稷不存,也让它成为了这个混乱时代的重量级祭品。 但不管怎么样, 周桓王在天之灵,应该笑得挺开心的。 “不过这样一来,其他小国应该更加慌张了吧?” 郑国的底蕴在小国之中,算丰厚的了,毕竟也是祖上辉煌过的。 甚至在几年前,还围攻过韩国的都城阳翟,逼得韩国向魏国求援。 现在它一朝被灭,另外的小国可要被吓死了! 想到后面可能发生的动乱,鬼神麾下的众多鬼吏,也不由得心情沉重。 他们生前都是人, 如今世道越发暴乱,流血漂橹的战争越来越多,他们见了岂能不悲哀? 但鬼神对于插手人间,以超凡伟力镇压这样的乱世之事,并没有太大的动力。 毕竟除了西门豹的劝谏外,鬼神也曾对墨家一众,表达过自己的意思: 人世, 自当由人自己来把握方向。 兴衰治乱, 既是人道,也是天道。 生性惫懒的鬼神,是不可能替人包办所有事务,把他们当孩子养的! 也许, 这勉强能算黄河母亲遗传给孩子漳水的特点? 何博暗暗想到,然后又去垂着头,睡觉去了。 唉, 外面天天打仗, 连让何博趴在水里晒太阳打盹的闲适时光,也愈发稀少了, 还不如待在阴间当摆件。 …… “真该死!” “卫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卫国帝丘, 已经长成少年的公孙鞅愤愤的在房中摔下书简,话语中包含悲痛和不满。 “为什么不变法?” “难道国君想要卫国变成下一个郑国吗?” 郑国被韩国吞并的事, 此时已经传遍天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邻近的卫国更是心惊胆颤。 今日韩国可以灭郑, 来日,别的大国会不会来灭卫呢? 公孙鞅就在这样的危机感下,求见了卫公训。 卫公训对这个享有“天才”之名的公族弟子,也颇为好奇,希望可以向他寻求保全卫国的办法。 卫公训和公孙鞅相对跪坐,先对他问道,“鞅,你对卫国现在情况,有什么看法呢?” 公孙鞅十分肯定的告诉他,“卫国太弱小了!” “现在诸侯之间,灭亡国家宗庙的战争越来越多,如果不采取额外的手段,卫国的宗庙也要倾覆了!” 卫公训在旁边点头,“对对对,寡人想问的就是这个!” 然后他就听见公孙鞅满是激昂的声音,“所以,卫国应该效仿魏、楚,寻求李悝、吴起那样的贤人,来进行一场变法!” 卫公训被他提到“变法”时的动静吓了一跳,缩着脖子说,“啊?变法?” “这个……很难的吧?” 变法这件事, 此时有了魏、楚的带头,已经让很多诸侯意识到: “我也想要变法!” 不变法, 国家持续衰弱下去,到时候就要像末代姜齐君主康公一样,凄惨死在海岛之上,断绝了宗庙祭祀。 但要真变法, 那国内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在楚国治丧之乱发生后,许多君主也忍不住想,“如果楚悼王没有提前死去,会不会也被臣子们围杀于宫室之中?”因此, 面对变法, 有的诸侯决心不畏艰难, 有的诸侯则是选择了“不管死后洪水滔天”,继续歌舞宴饮,享受着人生的美好。 而卫公训,恰恰是后者中的佼佼者。 还没有等公孙鞅向他阐明变法需要做什么,卫公训便打断了他的话语,“为什么一定要变法呢?” “如果用财宝去贿赂强国,应该可以让强国不来欺凌我们吧?” 公孙鞅年轻气盛,对卫公训的反应十分愤怒,“国君怎么可以这么软弱呢?” “我卫国乃是武王弟康叔始封,传承至今,已经有数百年了!” “难道国君忍心让卫国的社稷,被他人夺取吗?” 卫公训无所谓的摆摆手,“何至于此?” “寡人直接把财宝交给他们,就可以让他们不推倒卫国的宗庙了!” 公孙鞅愤怒的捏起拳头,“即便国君可以保留宗庙,可要是国家的土地被别国占有,子民被别国掠走呢?” 卫公训又是摆手,更无所谓了,“鄙贱之人,和寡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卫国的公族,吃好喝好就行了,何必天天想着这些事呢?” 卫公训反而去安抚快被气炸了的公孙鞅,然后又说: “变法,寡人很难办到!” “寡人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该依附哪个强国呢?如果上供财宝的时候,给此不给彼,会不会惹怒另一个强国?” “鞅啊,你这么聪明,应该可以告诉寡人,做谁的附庸更好吧?” 公孙鞅气的说不出话,最后拂袖而去。 回来之后,公孙鞅便在自己房中发出悲痛的呼声。 然后,他又悟出了新的道理—— 这世上愚昧的,需要强者用鞭子去引导的人,不仅仅有从未读书过得小民,一些贵人君主,也是需要用鞭子和木板去抽打的! 随后, 公孙鞅企图走上卫国的街头,向国人阐明变法图强的重要性。 结果卫国国人们也不是很懂他在说什么。 因为卫国对比起其他国家,有些过于安稳了。 虽然很弱小, 但卫国总是会利用自己的柔弱,去讨好强大的国家,在得到强国的欢心后,请求对方为自己遮挡战争的烽火。 从上到下, 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 为什么要费力气去变法呢? 变法本就是为了保全宗庙, 可这种事,通过依附强国,也可以做到啊! 之前魏国不就来救助他们了吗! 于是, 公孙鞅希望联合其他人,一同说服卫公训变法革新的计划,失败了。 他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又来训斥他,“你这个混账,你在搅和什么!” 公孙鞅很委屈,“我想要卫国变法,从而强大起来!” 他父亲斥责,“你懂个屁!” 公孙鞅很自责,“是的,我不懂!” 他父亲被这话说的一愣,然后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训斥的太严厉了。 竟然把生性倔强的儿子说的如此痛苦流泪? 然后他就听到公孙鞅说,“我手里还没有握住鞭子和木板,就想要驱使他人去做符合我心意的事,这是我的过错!” “等我手里掌握了权力,一定要去狠狠鞭打那些惫懒的家伙,让他们朝着我指引的方向前去!” 至于他选择的方向会不会有问题? 公孙鞅觉得, 自己这么聪明, 肯定是没问题的! “……”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无奈的看着儿子,“你的想法,我不是很懂。” “但如果你真的希望了解变法革新的道理,我可以送你去魏国学习。” 魏国那边, 既有李悝变法, 也有河西学派, 无论是学习先贤智慧还是体验变法事例,都可以做到。 “卫国不是你梦想中的国家,而你也到了该离开家,丰满自己羽翼的时候。” 父亲叹了一声,又喊来仆人,“替公孙准备好东西。” “让他走吧!” 过后不久, 公孙鞅背起了行囊。 (本章完) 第99章 争辩 第99章 争辩 天子喜二年的春天, 何博良心发现,给自己麾下的牛马们调休了一下。 他把多出来的公务分摊给其他鬼吏,自己则是带着西门豹、喜和季伍这几个喜欢的手下,在漳水边郊游。 鬼神和三个死鬼先是踏青欣赏了一会风景,然后何博一拍大腿,提出要野炊。 西门豹说,“死鬼又没有躯体,怎么能够吃下东西呢?” “何况我们手边也没有食材。” 何博摆了摆手,“无妨,这里有山有水,可以捕鱼打猎,获得食物!” “而这里距离肥城很近,我们可以把做出来的东西,拿去城里售卖,让别人吃!” 至于卖的如何, 则是完全随缘。 毕竟这只是领导心血来潮,想要去体验一把人间烟火。 能不能吃, 谁来吃, 何博也不是很在意。 西门豹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同意了鬼神的提议。 面对这样任性的鬼神,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何博一挥手,兴致勃勃的说道,“你们听好,我做如下安排—— 喜去钓鱼, 西门豹去捕猎, 季伍去售卖, 我来烤肉!” 死鬼们乖乖的照做, 然后喜半天没钓上一条鱼, 西门豹只有狩猎野人和蛮夷的经验, 季伍板着脸去城里,想要提前占个人流大的摊位,却因为长相凶狠,让人退避三舍, 何博空着手在旁边发呆。 “我觉得,还是再调整一下安排比较好!” 呆滞了一会后,鬼神发出来新的命令: “西门豹去钓鱼, 季伍去捕猎, 喜来烤肉, 我去城里售卖!” 死鬼们又乖乖听话。 西门豹因为曾在漳水中投喂过巫婆,因此连连中鱼; 季伍还活着时,野外求生经验丰富,猎物不少; 喜埋头苦干,认真踏实,将肉串烤的外焦里嫩; 鬼神则是恢复自己的本相,去城里走了一圈寻找摊位,最后抱着一大堆水果和鲜回归。 在鬼神的英明领导下,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其实就是故意折腾!” 季伍闻着烤肉的香味,偏偏吃不到肚子里,忍不住对喜说道。 喜已经习惯了,他说,“理解,接受!” 何博假装自己听不见,和西门豹面对面的吃着东西。 因为用得是土伯的面相,看上去就像一对兄弟。 只是一个苍老而少发,一个英武而庄重。 苍老的捧着一个果子在叹气, 英武的笑呵呵的抓着几个果子,试着把它们也烤了。 河边微风徐徐, 吹得烟火香气飘向远处, 吸引来了路过的客人。 从卫国出来的公孙鞅,打算去魏国河东郡学习。 因为魏国的国都在那里,李悝也是在那里变法的。 公孙鞅所寻求的往日旧影,在那里遗留最多。 但卫国在魏国的东边,想过去的话,必须跨过大河,再途径魏国的东郡、赵、韩。 于是公孙鞅背起行囊离开家乡,先是乘船顺着大河而下,然后再沿着漳水溯流而上。 毕竟听许多人说,这条大河有着鬼神的庇佑,水流一直很稳定。 虽然仍旧免不了夏汛冬枯,但风浪过来打翻船只淹死人的事,基本上是绝迹了的。 沿岸的城邑靠着这条河流,也过得较为安定。 公孙鞅因此过来,希望可以沿着漳水,去往西边的魏国河东。 在途中, 他见到有人在漳水边玩耍,还烤着肉食,忍不住有些饿了。 公孙鞅于是走过去,仆人们跟随在他身后。 他呼喊了一声,引起对方注意后,便一手掏钱一手伸出,示意交换。 他说,“把肉串给我。” 死鬼们闻言,看向鬼神,等待他的应对。 何博懒得动,只是坐在原地回道,“想要的话,你得自己来拿。” 于是公孙鞅迈了两步,拿了肉串,把钱放下。 何博收了钱,还赠送突然来到的少年一个果子。 对方接过,啃了一口,然后酸的脸都皱了起来。 何博随即捂着肚子开始笑,邀请对方一块坐下。 仆人们站在公孙鞅的身后,静静的侍立着。 何博问公孙鞅,“你是哪里来的?” “从卫国来的。” “沿着漳水要去哪儿呢?” “去魏国河东郡。” “去哪里干嘛?” “学习先贤的智慧,寻求变法强国的办法。” 何博“哦”了一下,随后抚须赞叹,“你竟然有这样的志向,真是难能可贵!” 小小年纪, 就知道变法了, 这可比正在开魏国倒车的魏侯击聪明多了。 这几年, 随着魏侯击越发的老迈固执,河西学派出身的平民士人,很少有被重用的。 魏国的朝堂上,贵人封君的数量越来越多。 加上国相公叔痤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还在暗中排挤有才能的臣子,让魏国的朝堂越来越乌烟瘴气。 魏国的霸业不再光辉四溢,显露出几分颓废的丧气。 这让经历过文侯“唯才是用”时代的西门豹叹息不已。 好在, 他已经死了, 还有了新的君主辅佐,不需要再替魏国的未来去担忧悲痛。 而且他曾多次劝谏鬼神给予凡人选择,不要过多的插手。 凡人要从种种坏事中吸取教训,才能成长的更加强大聪慧。 如今成了鬼, 又怎么可以“出乎尔者,反乎尔者”呢? “你叫什么名字?”公孙鞅吃完手里的,何博又给他递了一串过去,并且问道。 “我是卫国的公族,叫做鞅。” 按照当今之世的叫法,少年在离开卫国之后,可以直接被称呼为“卫鞅。” 何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此世同名的人太多了,何博一时也分不出来到底谁是谁。 比如说, 才继位两年的现任周天子,也叫做喜。 天子喜和老鬼喜,二者可差太多了。 想了一会没想明白, 何博便放弃思考,继续和新认识的少年打招呼,“你是要去学习卜子的智慧吗?” 卜子, 即是世人对开创河西学派的子夏的尊称。 因为子夏乃是姒姓,卜氏。 河西学派尊崇子夏的教导,并不强调“克己复礼”,而是要“经世致用”。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这句名言,便是出自于子夏之口。 又因为此时有过变法实例的李悝、吴起,都曾是子夏的学生,因此人们若想寻求变法的奥义,多去参悟子夏遗留下来的言行语句。 结果卫鞅说,“也许吧,不过卜氏之儒,我觉得其变法的强度,还是有些弱了。” 何博眨了眨眼,疑惑了,“啊?” 子夏的各种提议,还弱吗? 子夏在孔子的众多学生中,本就颇为奇葩。 其人性格阴郁勇武,不是对自己有利的人,他都懒得交往,搞得孔子都有些忍不住了,年迈之时还不忘拉着子夏的手嘱咐他,“子夏啊,你以后一定要多讲仁义,要做个君子,不要当小人啊!” 子夏自然应下, 然后他开创的河西学派,就帮助魏氏到处宣扬仁义,乃至于瓜分晋室,痛击周礼了。 “那你觉得如何呢?” 何博在卫鞅发表了豪言壮语后,便端庄起姿态,对他问道。 西门豹身为河西学派的弟子,也忍不住挑眉看着卫鞅,看这小子能说出何等的惊世之言。 什么水平, 竟然敢说我的师门不行? 卫鞅一点也不怯场,他沉吟了一会,然后开口道,“当今之世,比较前三十年,已然大变!” “三家分晋之前,晋室固然衰颓,周室固然无力,但表面上,仍旧能保留其尊崇。” “然而三家既立,周天子无力保全同姓之国,已经证明了礼乐完全失去了约束世人的效果!” 三家当初,可是压着齐康公,直接跑到洛邑,威胁周天子承认自己地位的—— 晋国始受封的诸侯,是武王之子,成王之弟,身份高贵,和天子亲近。 齐康公则是辅佐周朝建立的太公望之后,数百年来,同天子联姻不断,关系非常。 三家当时的做法, 可谓将天子的脸面扔到了地上! 而周天子对此毫无反抗之力,还要在旁边拍手赔笑脸,说着“好好好”。 因此之后齐相田和祈求列为诸侯,都懒得送财宝给周天子,而是直接去贿赂魏侯。 这几年来,周天子更是沦落到要收取中山的财宝,承认蛮夷列为诸夏的地步了! 真是越活越狼狈! “如今郑国被灭,更显出这周室天下已然彻底崩溃!” 卫鞅跪坐着,皱着自己的眉头,手抓着膝盖,一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模样。 旁边,何博悄悄递给他一块手帕,让卫鞅擦擦刚刚吃烤肉时沾染上的油迹,“你衣服脏了。” 卫鞅愣了一下,尴尬的接过,擦了擦手,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又继续说道,“由此可见,之后诸侯争霸天下,战况必然越来越激烈,人心也越越发混乱。” “留给各国挣扎的时间,不会太多。” “卜氏之儒行事,还要求为官先取信于民,然后才能使民效劳。” “这样的效率,如何能够更快更好的推行变法,让国家迅速强大起来呢?” “礼乐崩坏的愈发厉害,而当天倾之时,又有多少人要因此而亡?” “因此我认为,想要保全宗庙,必须进行更加迅捷有力的变法!” “而且要广泛的变革,不仅仅在于一二方面!” 喜和季伍这两个文化不够的在旁边点头,“听起来有道理!” “野兽要扑过来吃人了,怎么还能慢吞吞的走呢?” 西门豹忍不住反驳,“可如果不让人知道政令的意义,不在人群之中树立信义,他们便更不愿意去做了,怎么能够推行政令呢?” 卫鞅固持己见,“只要政令有利于国家,那么强迫他们去做,又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他们初时不愿意听话,那就用鞭子抽打!” “等他们愿意服从了,就给予一些奖励,让他们知道服从的好处。” “然后整个国家,就可以顺利的运转起来。” 先制定有利于国家的政令, 然后要求所有人执行, 不听话就打, 听话就有赏赐, 这样一直做下去, 还怕国家不变得强大吗? 西门豹听到这里,直接站起来反驳他,“用利益来驱动天下,用鞭打来使得民众服从,这样的治国方式,是不会长久的!” “只有明确人心中的道德,分清善恶,才能让天下恢复正常!” 他在成为鬼吏后,第一时间便是为土伯整理人心中对诸事的看法,按照道德观念,制定阴间用来赏善罚恶的律法。 而做的久了,越发觉得人世想要长久的稳定,就一定要重视道德的修养。 如果道德不再重要, 那么人心变恶, 即便箱子里有着无数财富,手上掌握有无数武器,世道也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道德的本质, 就是人在群体间长久的生活下,总结出来的、公认的、无形的律法! “可礼乐已经不行了,道德也是会变化的。” “试图依靠随时变动的道德,去制定治国的政令,那么朝令夕改的事,难道不会出现吗?” “而且圣人是少有的,世上平庸愚蠢却又喜欢乱想的人太多,怎么可以假设他们都有道德呢?” 卫鞅挥动起自己的双手,激动起来。 他说: “农夫不好好种地,贪图财富。” “卿士失去了忠义,僭越成为诸侯。” “所以有能力的贤人和君主,就该变革已经崩毁的法度,建立新的秩序,强大自己的国家,避免它走向灭亡!” “道德是不足以信任的,只有无情的律法才会保持公正!” 喜和季伍听得一头雾水。 何博在旁边则是若有所思。 这强调用律法来治国,人心险恶不可信任,而且名字还叫做“鞅”的…… 不会是野生的少年商鞅吧? 何博眨了眨眼,起身插入西门豹和卫鞅,这正在对峙的一老一少中。 “你先坐下!” 何博对西门豹说。 然后又摁住卫鞅,仔细打量对方的容貌。 何博发现,少年眉目间还残留着些许清澈,眼神明亮而锐利,抿着嘴巴。 一看,就是个犟种的样子。 如果对方再长大一点,在遭受了乱世的痛殴后又留上胡须,就显得更加犟种了。 那样,倒是同何博想象中的商鞅形象差不了太多。 (本章完) 第100章 辩(下) 第100章 辩(下) 何博对面前的未成年商君十分好奇。 他再度邀请卫鞅来到自己身边,和他对坐。 何博说,“我刚刚听了你同我朋友的辩论,认为你年纪虽然小,但对治国已经有了一定的想法,所以我对你的主张有些疑惑,想请你替我解释下其中深意。” 卫鞅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后仰,显露出一些得意来。 少年人,对自己的主张是十分重视的,也希望引起别人的重视。 何博能够产生疑惑,这也说明,对方的确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卫鞅对此,心里有些高兴。 “你说吧!”他告诉何博。 于是何博问他,“制定政令,如何保证它一定是好的呢?” “贤明的君臣会考虑国家的情况,颁行合格的政令。” “可政令颁行之后,民众不认可,不信任怎么办?” “用鞭子抽打!”卫鞅重申自己刚刚的话。 然后何博就对着他撸起袖子,露出拳头,“如果我现在把你揍一顿,你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而服从于我吗?” 卫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下自己仆人的数量,又看了下何博四人。 确认自己人多之后,他挺起胸膛,“你不能对我如何!” “因为我的力量在你之上!” “哦,是吗?” 何博对着季伍招了招手。 季伍顿时起身,扯开衣服,露出健硕的胸膛。 他冲到卫鞅的几个仆人身前,两手一伸,就将他们一把抓住,顷刻镇压。 卫鞅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惊讶的说,“怎么可以这样!” 然后他转头再看还没动手的何博,流露出了些许惊慌的神色,担心对方真的冲上来打自己。 何博得意洋洋,“难道只允许你去抽打别人,而不允许别人来抽打你吗?” 卫鞅还在倔强,“……君臣执政,指挥的力量是军队士卒,怎么会亲自上去和别人打架呢?” “可军队也是由人组成的,难道小民不会自发的团结起来,组成队伍抗争你的鞭打吗?” 卫鞅气的鼓起脸,“这是小民不能理解君主执政的好意,所以才有的抗争!” “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不会反抗了!” 何博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说,“你看你看!” “小孩子要耍赖了!” “之前我朋友说要给民众讲道理,让他们更好的效力,你说没有必要!” “现在发现自己可能会被民众反抗殴打,你就要去和他们讲道理了!” 卫鞅被说的脸色通红,挥动着手臂,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何博抚须看着面前稚嫩的商君,心里感慨着,历史记载中的那位大法家,竟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也许是去到魏国河东后,经历了什么吧。 毕竟现在魏国也颇为混乱: 魏侯击的身体最终老迈下去,没有了之前的精神。 但他一直没有确立太子,最近还迷信起了鬼神之事,时常召见巫覡祭司,询问他们有没有使人长生的办法。 甚至还派人来到了漳水流域,希望可以到邺县那最为有名,香火鼎盛的庙宇中祭祀。 但西门豹的妻子可是迁居过来了的,而且身体十分康健。 邺县的乡民怀念西门豹的恩德,对她也十分尊敬。 然后,使者就被西门豹的老妻带着人给骂了回去,“我良人已经在侍奉鬼神了,难道国君想要询问他的意见吗?” 魏侯击因此心中不快,但越是年老,也越是惧怕鬼神的莫测手段,没有报复回去。 毕竟以己度神, 他的确担心西门豹在鬼神面前进谗言,从而迫害自己。 于是,他只能派人前往三晋各处,寻访传闻中的鬼神,希望可以延续自己的寿命。 这样的做法, 不仅让魏国国政停滞,人心也跟着浮动起来。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剑拔弩张,谋求着父亲去世后,必然空缺的宝座。 卫鞅这时候过去,就得直面这一切混乱了。 少年人容易受外界影响,万一在这样的动乱中,卫鞅受到刺激,从而变得阴郁深沉,更加激烈了呢? “要我看,你先不要急着去河东。” “难得出门,不想着把这天下景物好好看看,只知道一头扎到安邑那样的繁华地方去,就不怕到时候,魏侯问你是否了解魏国,结果一问三不知吗?” 卫鞅仍旧倔强,“我博闻强识,一路走一路看,就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了!” “你看出个鸟!” “多吃两碗饭就把你能的!” 镇压完卫鞅仆人的季伍返回来,并且对他发出暴论。 卫鞅被气的瞪他,但看着他健壮的体魄,又担心对方把自己也一把抓住了。 于是他没有反驳。 何博把季伍叫回来,又对卫鞅说道,“魏国东郡,相比起河西河东来说,要安定一些。” “你如果想要了解民生国情,去乡野间走走,是一定要做的。” “民众如果不肯服从政令,你的鞭子又不能完全镇压住他们,那么楚悼王和吴起君臣的事,就要发生你身上了!” “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 何博想到后世“商鞅知马力”的地狱笑话,又看了看面前青春年少,还身体完整的卫鞅,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 他就带着麾下死鬼们回去了。 卫鞅留在原地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孙……”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的仆人小心的问道,“接下来咱们去哪里?” 卫鞅抿着嘴巴,最后不情不愿的说道,“去肥城。” “我打算在这边多留一段时间。” 正好,这段日子便是肥城乡民春耕劳作的日子。 卫鞅在此期间,也出城看了看。 他沉默的观察了一段时间,然后问一名老农。 “去年的收成怎么样?” 老农高兴的说,“感恩鬼神的庇佑,去年前年,收的粮食都不少!” 转而,他又叹气,“可惜粮食收得多了,税也跟着多了。” “我还以为,这几年收成好,能多囤积一些粮食,休息一段时间,结果没想到,还是要出来耕地。” 老农的话里,充满了抱怨。 他本意是对别人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如果引发他人的赞同,那心情也能舒畅一些。 结果却听到卫鞅说,“国家税收得多了,那就能变得富强起来,做很多事了。” 老农立马生气,把眼睛一瞪,“国家富有关我什么事?” “那些贵人要发财,凭什么不让我过好日子?” “刚刚还以为你是个好的,结果心眼偏成这样!” 老农举起手里的锄头,对卫鞅表达自己的不满。 如果国家富有,把收上去的税用于民生,多修点水渠、多饲养点耕牛什么的,他们还不会这么抱怨。 但肥城这边丰收了几次,税收多了后,只是让贵人的住宅变得更加华美,衣着更加精致了。 乡民们看在眼里,怎么会没有愤怒? 仆人们赶紧上前保护公孙,结果老农却认为,对方要仗着人多欺负自己,于是也喊来了旁边耕地的子侄兄弟,乃至于送饭的婆娘们。 一大家子都对着卫鞅动起了锄头,逼得后者不得不跑路。 凡人不可见的鬼神在旁边看热闹,被逗得哈哈大笑。 (本章完) 第101章 鞭(上) 第101章 鞭(上) 夜晚, 何博特意托梦给卫鞅,询问他白天被人追着打的感想。 他仍旧用土伯的面相,对卫鞅打招呼,“你好啊,还记得我吗?” 卫鞅说,“我记得你!这里是哪儿?” 何博得意的介绍自己,“我是掌管死后之事的土伯,这里是你的梦中!” “那之前的那些人?” “都是死鬼呢!” 卫鞅吓了一跳,但没多久便平静下来。 他想: 反正自己又没死,为什么要害怕土伯呢? 至于和鬼辩论了一场? “……如果你真的是鬼神,可不可以向我引荐李悝和吴起两位先生?” 卫鞅期待起来。 何博摇头说,“不行。” 李悝死的时候,何博还在漳水里漂着呢,怎么可能捞到他的鬼魂呢? 更别说吴起死在了大河以南。 而且他来找卫鞅,可是有正事的! 何博把今天围观的场景复述出来,并且询问卫鞅的想法。 “……他们人太多了!” 卫鞅被鬼神看了笑话,又羞又恼,最后只憋出来这样一句话,“如果让那些人都分家另过,我今天才不会被追着跑!” “啊?”何博愣住了。 卫鞅继续说,“他们今天之所以听老农的话来追打我,是因为他们乃一家人,而老农则是一家之长。” “长者的话,身为晚辈必须要听从。” “如果将他们家拆大为小,那一家之中,做主的又能喊来几个?” “今日我带的仆人并不少,只是比不上他们家里人多罢了!” 卫鞅想着,一旦这个政令得以推行,那自己再遇到类似今天的事,肯定不会被追着跑! 然后, 他又可惜起来! 因为顺着刚刚的思路下去, 他觉得可以利用拆分大家,增加户口的机会,提高国家的赋税收入。 当今之世,税收以户为单位。 一户人家不论人口,只用交一份税。 所以要是拆大家为小家,户口多了,税收也就多了。 而且因为小家人少,力量弱小,也会更加容易治理。 但他现在没有掌握权力,没有得到哪位君主的认可,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何博看他不服气的模样,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感慨的说,“你果然是个大犟种!” 不过仔细想想, 历史上主动要求变法改革的人, 大多性格倔犟。 不犟不足以指出原本世道的崩坏,然后去和旧有的肉食者做对抗。 卫鞅身为卫国的公族, 难道没有让自己富贵一生的条件吗? 奈何他性格使然,没办法学习卫公训的做法,安心依附大国,不管国家如何,只保留自己的宗庙富贵。 他是有自己梦想的。 只是手段激烈,最后本人也吃到了这份激烈的苦果。 卫鞅还说,“天下变成这副模样,我寻求自己的道路,希望改变这样的乱世,难道不对吗?” “不怕辛苦?”何博问他。 “我才不怕!” 卫鞅仰起头,一副自信坚定的模样。 于是, 何博就对他招了招手,“那好,跟我种田去!” “啊?” 这回,换卫鞅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身边场景便迅速变幻,成为一片未经开垦的蛮荒之地。 何博变幻出农人的衣服,挥着锄头就开始挖地。 “你是鬼神,你为什么要自己耕种?” 卫鞅很不解。 鬼神放在人间,就应该享受君主天子那样的尊贵待遇,成为制定法度,引导一切的上位者。 为什么要自己种田? 何博反问,“我为什么不能自己耕种?” “可以让其他人……死鬼去种啊!”卫鞅说。 “对啊,现在我不就是让你来帮我种了吗?” 何博咧嘴一笑,把卫鞅拉过来,将锄头塞过去。 他还不忘对卫鞅说,“鬼神比凡人的身份高贵吗?” 卫鞅点了点头。 “鬼神对人世的知晓,比凡人更多吗?” 卫鞅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鬼神做的事,会有问题吗?”卫鞅这次摇了摇头。 “那我现在让你去种地!”何博一挥手,变出一条鞭子,拿在手里。 “赶紧的!” …… 之后一段日子, 何博每天都来梦里骚扰卫鞅,拉着他去享受当下小民的日子。 他什么都不讲, 只是在卫鞅忍耐不住想要说什么,或者不愿意服从时, 抽他一鞭子。 于是卫鞅疼得含泪,只能继续去做。 而梦里的时间, 总是过得很快。 卫鞅在辛苦收获了粮食后,立马就被要求交税。 等交了税, 他又被拉去打仗。 好不容易打完了仗, 他又被要求成婚生子。 因为鬼神难得放话:只有他一个还不够,牛马还得再多一点。 …… “你高兴吗?” 又结束了一个梦境, 何博没有再折腾卫鞅,只是带着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青葱的秧苗,然后问卫鞅。 卫鞅沉默着不说话。 何博说,“为什么不笑呢?” “明明我帮你做好了人生的规划,让你在战场上立功、在田地里丰收……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所以,肯定是你天生不爱笑吧!” 卫鞅哼了一声,扭头不肯看他。 何博也不逗人了,只变出两碗诱人的饭菜,递给卫鞅一份。 卫鞅忍不住这源于鬼神的诱惑,捧起了碗。 等他吃完了,嘴巴就恢复正常,能够说话了。 “……这和我原本以为的,不太一样。” 他干涩的说着自己的感悟。 何博说,“哪里不一样?” “是身为鬼神的我不够英明?” “还是我鞭笞你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我不知道。”卫鞅低着头,不想说话。 他心里有些感悟, 但没办法详细的表述出来。 于是何博说,“你之前讲,贤明的君臣只要推行政令,鞭笞天下就行了。” “我曾经问过你,如何保证政令不出错呢?而且君主和世情,也是会变化的。” “魏文侯建立了魏国,这个国家不强大吗?但他年老的时候,也不免信任亲近的佞臣。” “这是近代不久发生过的事。” “再往上,还有齐国的桓公、景公,他们信任管仲、晏婴,难道不算贤明的君臣吗?” “但齐桓公被饿死在宫室里面,齐景公意识到了姜齐社稷的断绝却无法阻止,只能任由田氏兴盛起来。” 卫鞅说,“这是因为他们意识不坚定!” “可天底下意识坚定的人又有多少呢?”何博笑道,“你声称圣人是稀少的,怎么又会觉得,明君这种东西,是一直存在的呢?” 卫鞅抿着嘴说,“天底下的诸侯这么多,难道我不能遇到心目中的明君吗?” “可年轻时英明的君主,年老后不一定会继续英明啊!” “而且他们的后人,又该如何评价呢?” 何博想到了魏侯击。 这个让鬼神招魂招了许多年的男人。 然后,他又对卫鞅说,“你想要利用贤君,将国家凝聚起来,各司其职,发挥最大的效用,这个想法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贤能与否,和道德一样,是不稳定的。” “你反驳西门豹依靠道德来使小民效力,却希望世上有永恒不变的贤人去治理国家,用强硬的法度将一切永固,这种事情可以做到吗?” “而且政令有利于国家,可国家人太多了,究竟是国家里的谁得利?这个利益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让你体悟了漳水两岸许多小民的生活,就是让你去猜一猜,得利的是不是国家。” “你说的国家,是君主的国家,还是无数人组成的国家呢?” 卫鞅沉默不语。 何博不善言辞,也不想再说太多。 反正卫鞅现在还没有成长为刻薄的商君,才走出家门没多久。 十六岁的年纪,有什么急切的呢? (本章完) 第102章 鞭(下) 第102章 鞭(下) 离开之前, 何博变化出一根绳子递给卫鞅。 并且对他说道,“天下大乱,的确有人心之恶的影响。” “而乱世之中,人心之恶,也会进一步被激发。” “所以你提倡法度来约束人,我并不反对。” “但法度可以充当约束人心之恶的准绳,也可以作为鞭笞他人的鞭子。” “我今天把它送给你,你以后会用它做什么呢?” 约束谁,不约束谁? 鞭打谁,不鞭打谁? 接过这根绳子的人才十六岁, 也许他心里已经对未来有了目标和规划, 也许他只是怀抱着简单直接的梦想,从温暖的家里走出来,闯入这个喧嚣的乱世里。 鬼神也很难去推测,他未来会怎么样,只能说一句“相逢即是有缘”,然后赠他一段经历,送他一些话语。 这个倔强的少年以后会如何? 是走向既定的历史轨迹, 还是迈向更远的地方? 卫鞅收下,还是一副沉默的姿态。 他抓着那根绳子,下意识的甩了一下,将田地里的秧苗打烂。 然后他又把绳子收回来,攥在手里。 何博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 随即, 卫鞅也从梦里醒来了。 …… 季伍看到鬼神见完卫鞅回来了, 脸上顿时流露出不太高兴的神色。 他对鬼神说道,“那个小子只知道自上而下的命令他人,他鞭笞天下,却不鞭笞自己,就知道鞭笞小民,性格多恶毒啊!” “我一眼看出,他以后要变成暴君的走狗!” 这可是天底下最后一个盗跖的眼光! 敢于带领小民,向天下间尊贵的诸侯发起暴乱的盗跖,最讨厌的,就是卫鞅这种口口声声“要为国家谋利”的家伙! 国家是君主的私产, 最后得利的,不还是肉食者吗? 而且自己一在他面前显露出武力,那个小子就不敢说话了,可见其人的本质。 “鬼神为什么如此看重他呢?” 何博理直气壮,“哼,当然是因为他长的年轻又好看!” “你们也不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老脸!” “这么多年了,我身边竟然只有你们这么几个又老又丑的,难道你们就不觉得羞愧吗!” 季伍“啊”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老,他承认。 但是,他真的很丑吗? 他还活着的时候,遇到的寡妇,都称赞他勇武雄壮啊! 那个叫卫鞅的小子,长的一副天生刻薄的模样,又有哪里好看? 何博哼了一声,才不和季伍争论“美丑”,直接滚到太行山里面,沿着东边的众多山岭河流,去中山国玩去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 何博在各地的腊祭声乐中,再次向太行山脉的北部挺进了一大步,成功达到了中山国的地域。 他对这个由白狄建立起来的“诸夏之国”,可是好奇很久了! 他顺着河流飘荡,来到中山国的南部的房子城中。 然后,何博显化出一副平平无奇的路人模样,背着手在城里游走观看。 城里面行走的乡民,只有部分人的肤色,和正统的诸夏有着差异。而他们的衣着打扮,还有口音,已经和赵国没有多大区别了。 至于城墙建筑, 何博惊讶的发现, 这座城池是严格按照周礼规定建造的,城中贵人的住宅,更是一点逾越的地方也没有。 “君子,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 有热心的乡民跟何博打招呼,“不是中山国的人吧?” 何博说,“是啊。” “不过你怎么看出来,我是从他国来的?” 街道上的的行人中,大半是诸夏的相貌。 毕竟中山之前灭过两次,血统纯正的白狄,被诸夏的君子们一抓一个准,根本不用担心抓错人。 因此能够延续到现在的普通人,大多是和诸夏婚姻过的,其中许多,还是魏国征服这片地方时,从别处迁移过来的三晋之人。 这也是何博刚刚只看到部分人容貌有异的原因。 他甚至还在想: 也许当初西门豹在邺县抓到的那批白狄,血统比现在的中山国人,还要纯正呢! 反正在房子城这边,肤色惨白的人是少部分的。 而且他们走在街上,偶尔还会受到漠视冷遇。 那人说道,“君子行走的时候,腰杆挺直,背着双手;站立不动的时候,还支着一条腿,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这样的姿态,可不是中山这种小国之民可以摆出来的。” 中山才复国没多久,原有的国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还有些警惕担忧,看上去就像惊弓之鸟。 而且自从国君桓宣布入赘周王室,便一直在强调,中山上下,都要变成诸夏的模样。 如果哪位中山贵人,坚持不与诸夏婚姻,保留惨白的肤色,国君桓还要排斥他,不允许他担任重要的职务。 毕竟中山贵人中,许多都已经改善了自己的容貌, 一个惨白不似人的家伙位列其中,国君桓自己都看不顺眼。 而贵人尚且如此, 何况平民? 何博哈哈一笑,“原来我是因为这个才暴露身份的啊!” 那人也笑,“我当初可是从魏国迁移过来的,中山之民和三晋之民,我分得最清楚!” “哦,那你一定很懂这里的情况喽?” 于是, 何博就出了一些钱,让他带着自己在房子城中逛一逛。 “城里有白狄风俗比较多的地方吗?”何博问他。 “没有了,国君说蛮夷不能容于诸夏,所以不允许蛮夷之物出现在国内。”那人解释,“现在,国君还在和邻近的赵、齐商议,许诺给其国君财宝,让他们允许边境上诸夏的女子,可以嫁给中山的男子,清除那些残余的蛮夷姿态。” 何博于是感慨,“这样啊,那中山可以存续很多年了。” 上下都诸夏化了, 时间一久, 诸夏的君子们再来打他,估计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了。 而且国君桓在掏钱交友一事上,很有手段,复国之后,周边一圈诸侯都收到过他赠送的财宝,周天子都因此吃了许多餐饱饭。 等回去后, 何博把自己在中山国的见闻分享给了西门豹。 西门豹因此说,“这是好事啊!” “教化蛮夷融入诸夏,这本来就是先贤对我们的教诲!” “只是没有想到,现在最遵守周礼的,竟然是中山国……” 说到这个,西门豹便流露出几分失落来。 至于白狄的以后? 哼, 他们国君都和自己的先祖神圣切割了, 诸夏的君子们凭什么要替他们担心这个! (本章完) 第103章 烈王三年 第103章 烈王三年 “走走走!” “赶紧跑!” 天子喜在位的第三年, 老死鬼医仲在太行山里面,再次骑上了大野猪。 不过这次, 他没必要骑着野猪回铜鞮,然后让它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了。 因为死鬼不用吃东西, 自然对野猪的身体,没有额外的需求。 他只是让野猪帮忙代步一下而已。 谁让鬼神将自己的地盘开拓后,对于各地山林间生长的草药十分好奇。 于是,何博就把已经在阴间养老的医仲拉了出来,让他和自己一块辨认,这些不曾在铜鞮山中见过的新草药。 老医仲按照自己的经验,向鬼神建议,“上古的贤人辨认草药的效用,通常跟随在动物身后,如果它们吃了没有问题,那人就可以去尝试一下了。” 于是, 何博从善如流,抓了一头野猪过来,赠送给医仲,让他带着这头坐骑一路走一路吃。 医仲也无所谓。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骑野猪了,而且在崎岖复杂的山林间,野猪跑起来的确比自己这个老头子要方便很多—— 虽然变成了死鬼,不用担心遭受肉体伤害了。 但有赖于鬼神庇佑,死鬼们对外界的感触,仍然没有退化。 生前会有的感觉,在死后还会忍不住产生。 从高处掉落会感到害怕,遇到毒蛇会觉得忧惧。 老医仲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胆量超凡的强人,自然是什么方便用什么。 于是他骑着野猪在太行山中慢慢摸索,找回了年轻时跟随父亲去林间辨认寻找草药的感觉。 然后又因为坐骑不小心拱倒了一棵被猿猴盯上的果树,从而引起了猴群的沉重打击。 老医仲当场就骑着野猪奔驰而去,顺便把他年幼时经历三家消灭智氏那段时间的慌张害怕,一块找了回来。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等好不容易摆脱猴群的追击,老医仲忍不住松了口气。 何博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指出他话语中的错误,“明明是个死鬼,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活人呢?” 老医仲说,“对对对,我是个死鬼!” “可天底下还有像我这样,死了也要时刻侍奉鬼神,为其做事的鬼吗?” 一想到自己本来在阴间过得好好的,结果被鬼神一把抓住,扔来太行山深处,老医仲就忍不住散发出些许怨气。 但何博直接说,“有啊!” “要我给你数一下吗?” 鬼神伸出手,摆出要掐手指数数的样子。 毕竟阴间的鬼吏们,这些年可是越来越多的。 鬼神恩赐福报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泛。 医仲立马就说,“停,停!” “不要和我说这些!” 一想到自己刚刚死去阴间,还没来得及适应死后的生活,就差点被鬼神捞走当牛马的事,医仲还心有余悸。 像眼下这样, 偶尔被鬼神抓来山里,寻找新草药,医仲还能接受。 “今天找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吗?”何博问他。 医仲把背着的竹篓倒转,拍了两下,翻出许多植物来。 有草根,也有枝叶,甚至还有一些粪土。 “这些我看见有飞鸟禽兽会去吃,但人吃了如何,还不清楚。” 毕竟人和野兽还是不一样的, 有些东西禽兽吃了没事, 人吃了反而要出大问题。 回想起自己刚刚的经历,医仲恨上心头,又对鬼神进谗言。 “神农氏那样的圣人,是古往今来罕有的,大多先贤只能依靠丛林里的野兽去得知草药的效用。” “但是禽兽和人,到底又有些不同,因此先贤也有失算的时候。” “所以,我提议用和人很像的猿猴来试药!” 既然和人长的相似, 那药物在其身上显露的作用,应该也差不多吧! 反正医仲觉得,一定比猪狗的反馈要好! 何博将之前的一切收入眼中,顿时就揭露医仲的丑恶面目,“你是想报复这山里的猿猴吧!” “那怎么可能!!”医仲理直气壮,甚至还拿出自己在铜鞮几十年的行医经验举证,“我只是一眼看出,这山里的猿猴都有病!” “我医者仁心,于心难忍啊!” 何博哈哈一笑,懒得理他。 “行了行了,反正又伤不了你一个死鬼!” “我已经把猎物处理好了,等会就去山下,找个村子卖了它!” 何博这段时间, 也许是因为天天往太行山里钻,少挨了黄河母亲的打,因此钓鱼钓的少了,沉迷起了打猎。 至于打猎得来的成果,鬼神心地善良,顺手就拿去太行山附近的城邑中卖了。 最近,何博还觉得只是单纯的打猎,纯度还不够高,打算学习一下制做皮毛的手艺。 反正手艺这东西, 学了可以不用,但多点总是归是好的。 正巧, 喜那个在邺县当县司空的儿子渔,最近也快死了。鬼神已经计划好,等他死了以后,就抓来教自己该如何处理猎物。 …… 行走在太行山附近的村落中, 医仲骑着他的野猪,突然说道,“最近又打仗了!” “是啊!” “不过比起之前来说,只打了几场小的,没打大的。” 何博提着他的猎物,随口回复。 今年开春到现在, 战争仍旧在持续, 但像之前三国乱战那样的规模,倒没有再现。 只是北边的燕国向齐国发起了进攻,夺取了边境的一些城邑,然后魏国痛打落水狗,也去进攻齐国,一路打到了博陵。 齐国一时之间,颓废的要死。 刚刚上位没多久的齐侯午被大臣指责,又愤怒的在国中大开杀戒。 哼! 打不过燕国和魏国, 寡人还打不过你吗! 齐侯田午,本来就是弑君篡位,从而掌握的国政。 他的父亲太公田和,好不容易当上齐国君主,就在五年后去世了,将君位传给了太子田剡。 然后不甘心的田午就在前年发起了政变,将兄弟杀害,然后假模假样的立了田剡的儿子喜为新君,没多久再次将之弑杀。 随后他终于忍不住,自立为君了。 连续杀害两代君主, 这在当今之时,也是少有的。 而且田午篡位的理由之一,便是田剡在位期间,对外屡战屡败。 现在他才当上国君,连燕国都能击败齐国了,便让田午之前的那番话,显得格外可笑。 不过, 这跟何博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齐国战败, 吃苦的又不是扎根在三晋大地上的鬼神。 相比起田午这位齐君的尊严,何博更加关心眼前的事。 “今年是不是又快完了?” 今天去山里,草木枯黄了不少,他打猎的收获,也比之前少了。 医仲懒洋洋的说,“是啊,都十月末了!” “我本来还在阴间等着弟子给我烧东西下来呢,结果却被你拉到山里,挨猴子的打!” 医仲越说越悲伤,最后趴在野猪背上逃避现实。 何博没有理这个老鬼,只是忍不住想起,他这几年里,参观腊祭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少了。 到了现在, 对一年季节的转化,都有些后知后觉。 仔细算下来,他在掌控其他山川之事上,也怠惰了许多。 不仅仅因为三晋之地的山脉水流要想再向外延伸,有些困难。 也有些外界日益混乱,他懒得去旁观各种惨烈战事的缘故。 其中自然有西门豹劝谏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是, 春秋战国在华夏发展史上,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时代。 它战乱、厮杀、争吵。 但是它在战乱中学会了统一、在厮杀中凝聚成一体、在争吵中奠定了华夏后世的思维方式。 这是一个野蛮生长的时代, 是不需要去扶持,自然就可以茁壮成长的时代。 这个时代, 并不需要鬼神去指引。 何博顶多是在遇到相关人物时,跟他扯上两句罢了。 就像遇到一条河流之时,摆弄一下水中可能影响到水流的石头。 之后河流又会流淌去往何处? 他就不知道了, 也不去纠结这样的事。 因此,何博将可以随时随地感受领域内变化的能力控制了起来,经常在阴间当土伯摆件睡觉。 而随着战国时代的发展,人间越来越多的地方被烽火席卷,然后被烧为灰烬。 何博在春天的时候,会去山林中打猎,去田地间观看农人耕种。 他们的神色看起来,都比以前要匆忙。 何博也越来越少见到,人们会在做事时,心情愉快的唱起《诗经》中的诗歌了。 “……今年过年,咱们顺着漳水,去两岸的城邑看看当地的风景吧!” 何博突然说道。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想!”何博一挥手,显露出自己作为鬼神的独断专行来,“就这么办!” 医仲哀叹一声,实在想不到自己过年还要陪伴领导。 (本章完) 第104章 魏国乱 第104章 魏国乱 天子喜五年, 何博高高兴兴的拉着西门豹去了安邑。 因为此时此刻, 那个被鬼神记仇了很久的魏侯击,终于要死了! 西门豹本来不想去的, 因为鬼神让他持着接引新鬼的节杖,去给魏侯击一个“惊喜”。 西门豹自问: 魏侯击好歹是他以前的君主,这样的事,他怎么可以做呢? 但何博才不管他的别扭,直接告诉西门豹,“如果你不去,我就叫你妻子去!” “她等魏侯去世,可是等许多年了!” 十来年过去, 西门豹的妻子愣是没死,一直撑到了现在。 因为这位老孺人早就放话出去了,“我如果死在魏侯之前,那就太难受了!” 必须听到魏侯击去世的消息,她才能安心闭眼! 不然的话, 拖着一口气,她也要活着! 西门豹因此,还特意托梦给妻子,让她不要这么小心眼。 “我都没有将之放在心上,你又何必呢?” “而且我得到了鬼神的恩宠,死后成为了鬼吏,难道这不是值得你高兴的好事吗?” 但妻子只是抓着西门豹,又给他一顿打,并且理直气壮,“女人的心,就是这样记仇!” “你不计较那些事,我却是要计较的!” “你且等着吧!” “我每天都要去庙宇中向鬼神祈求:一定要我死在魏侯之后!” “然后等我死了,不仅要打他一顿,还要打你这个老腐儒一顿!” 西门豹托梦不成反被揍,只能捂着脸跑回阴间。 季伍看到西门大夫如此失态,又嘲笑他,“河东的母老虎,又出来打人了?” 西门豹一瞪眼,却是不高兴了,“我妻子怎么会是母老虎呢!” “你可小瞧了她!” 何博在旁边看热闹,直接乐的哈哈大笑。 如果这只河东的母老虎过来,做魏侯击的接引者,那会发生什么,西门豹想都不敢想! 于是, 他只好跟着鬼神过来了。 他们行走在安邑里面, 感受着因为魏侯即将去世,而涌动起来的暗流。 相国公叔痤的府邸,已经关闭很久了。 表面上, 他这段时间,没有见过其他人,仿佛一心一意,只效忠于魏侯。 可私底下,公叔痤却是通过仆人,不断的和魏侯的两个儿子交流。 因为魏侯击迟迟没有立下太子,还故意扶持两个儿子争斗,以平衡他们的力量,稳定自己的位置。 所以,公叔痤也不敢保证,谁一定可以继位。 他两边下注,企图在这场赌局中,赢下最多的回报。 魏瑩和魏缓两位公子,一点也没有替即将死去的父亲感到哀伤,反而趁着魏侯年老,不断争权,好让自己在之后的战斗中,积累更多的资本。 西门豹看着这些,只是不断叹气。 “魏国就要衰落了!” 他对何博说道,“我原本以为,魏侯击再如何,也能够将君位安稳的传承下去,即便后继的君主无能,依赖祖父的遗泽,也不至于让魏国顷刻而衰。” “但我没有想到,他这样的年纪,连太子都不确立,只是放任他们争夺。” 子嗣争位而引起强国变得弱小,小国因此灭亡的例子,在春秋的几百年中,难道还少吗? 率先小霸起来的郑国、被饿死在宫室里的齐桓公,可都在天上,看着这一幕呢! 何博只是说,“人啊,虽然会记录历史,但总不喜欢吸取教训。” “更别说魏侯击那样性格激烈,行事霸道的人了!” 纵观魏侯击执政后的事迹, 首先要承认,他的确延续了文侯建立的霸业。 但因为其狂妄激烈,三晋联盟也在他手里结束。 西攻于秦,使得秦国对魏国不满。 东失中山,赵国摆脱了被魏国两面包夹的尴尬,行动更加自由。 南败于楚,让魏国陷入虚弱。 而现在, 魏国的内部,也要因为魏侯击的所作所为,而动乱起来了。 此时, 距离魏文侯去世,也才二十五个春秋。 鬼神眨眨眼的时间, 一个霸主就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真乱啊!”何博感慨。 西门豹也沉默着,心中有些酸楚。 他是文侯的旧臣, 现在就要去迎接魏国的衰败了。 然后, 他们走入魏侯的宫室。 魏侯击已经快要不行了, 巫覡正在外面的祭台上舞蹈,为魏侯祈福,希望鬼神可以赐福,从而延续他的生命。 被祈福的人面色蜡黄,瘦巴巴的身体盖着被子,艰难的呼吸着,身上的生机几乎消散。 几个寺人在替即将离世的魏侯而垂首哭泣。 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在宫室中,悬挂起缟素。 风一吹, 缟素就轻轻飘起来。 有一根也许是没有挂牢,落了下来,竟然飘到了魏侯击脸上。 魏侯击感觉不舒服,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想要将缟素扯下来,扔到地上,然后训斥服侍的寺人,惩罚他们的不尽心。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魏侯击的手抽搐着,最终没有触碰到缟素。 他“啊”了一声,将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 覆盖在脸上的缟素被这口气吹得微微鼓起,转而又平复下去,再也不动了。 “国君!” 寺人发出嚎啕,哭的更加惨烈了。 何博对着神色有些悲伤的西门豹说,“去吧!” 西门豹无奈的上前,将手里接引新鬼的节杖轻轻一挥,就让刚刚脱离身体的,还有些茫然的魏侯击鬼魂清醒过来。 他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鬼神,只是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然后震怒的要去踢正在悲泣的寺人,“该死的家伙,你怎么服侍的!” “寡人的脸上怎么能有这种东西!” 他想起自己死前试图做的事,又要伸手,将缟素扯下。 但他的双手,却是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于是魏侯击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确是死了。 “寡人怎么会死呢!” 魏侯击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 但鬼神才不会理会他的想法。 这个家伙,变成鬼了还只在乎自己,竟然都不带看面前之人一眼的。等会就揍得他想看都不敢看! 何博给了西门豹一个眼神。 于是西门豹叹了口气,又挥动节杖,对魏侯击说,“该走了。” 魏侯击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离开了他熟悉的宫室,来到了阴间,面见了穿着王侯服饰,神态威严的土伯。 土伯垂目看他,发现魏侯击身上,其实没有太多的罪孽。 当然,也没有什么功德。 毕竟放在此时众多的离谱君主中,魏侯击其实并不能算太差劲。 他亲手杀的人不多, 战争是常态,人心已经接受了这持久不变的动乱。 而且他在死前,的确撑住了魏国的霸业不倒,只是留下了太多烂摊子而已。 按照阴间的法度, 去地狱里走一圈,不用到魂飞魄散的地步,没多久就能入住阴间的某个城邑,作为鬼民了。 可惜, 他还得罪了鬼神。 鬼神可从来没有心眼这东西! 而且有仇,就一定要报复回去! 于是土伯大手一挥,让西门豹出列,“去,把他打一顿!” 西门豹只能站出来。 魏侯击这才完全认出他,“西门大夫,你……你真的成为鬼神的臣子了?” “是的。” “你这是想干什么?你忘记魏国对你的恩德了吗?”魏侯击看他正在撸袖子,有些紧张。 “没有。”西门豹无奈的说,“但我现在的君主是鬼神,我只能遵照祂的意思做事。” “放心,我会下手轻一点的!” 魏侯击一点也不信,只觉得有了鬼神撑腰,西门豹一定会趁机报复自己。 他企图转身逃跑,却在土伯宫殿的大门处,被一个妇人拦住了。 “哼!” “我等这一天,可是等很久了!” 西门豹的妻子直接揪住魏侯击的衣服,用手里的木棒邦邦就是两下。 魏侯击被打的在地上翻滚。 西门豹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对自己的妻子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只有死鬼能给活人托梦, 活人可是不能来阴间的! 妻子两手一叉,瞪了西门豹一眼,“哼!” “鬼神告诉我魏侯去世的消息,我就直接笑死了!” “你看,我临死之前,还没忘记嘱咐儿孙,把我早就准备好的棍棒拿过来,让我抱着死去呢!” 妻子挥了挥手里沉重的木棒。 上面的纹路因为多年抚摸,已经被盘出了光泽。 西门豹看着就一皱眉,然后一缩头。 他之前还想着替魏侯击求一下情,现在看来,还是先让这位前任君主好自为之吧。 毕竟河东的母老虎, 不是谁都能抵御的。 于是, 魏侯击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棍棒教育,并且得知了“生前作孽,死后偿还”这一道理。 “我的心情这下好多了。” 西门豹的妻子也抚着胸口,发出轻松的感慨。 但何博还有一些准备,没有用上呢! 他伸手朝着魏侯击一指,就把鬼扔到了一处幻境里面,让他享受西门豹生前经历苦难去了。 希望他能像西门豹一样忍受吧。 “另外,我还要他多看看魏国。” 何博在宝座上,替魏侯击做出了新的安排。 魏国, 马上就要乱起来了, 魏侯击如果能亲眼看到那些因他而起的混乱,心里又会是什么想法呢? …… 魏侯去世的丧钟被敲响, 洪亮深沉的钟声,正式宣告了安邑乱局的到来。 没有一个儿子替父亲追悼守灵。 他们只是给魏侯击匆匆忙忙定下了“武”的谥号,让他迅速安葬入黄土,然后就开打了。 先是公子瑩凭借自己拥有上党和邺县的军力支持,自立为君。 没有军队的公子缓则是跑出魏国,游说起了赵侯种和韩侯若山,请求他们攻打魏国,逼公子瑩退位。 如果不是我公子缓当国君的话, 那魏国也没必要存在了! 早就不满魏国的赵、韩两国当即应下,然后一挥手: 出兵! 伐魏! 两国联军气势汹汹的出发,一战取胜,攻克了魏国的葵城。 公子瑩率军亲征,抵御外敌,结果在浊泽大败,自己也被围困,眼见就要完蛋了。 他自觉不能让自己落到赵韩的手里被羞辱,于是想要跳到浊泽里自尽。 结果人才跑到水里,水还没过膝盖,就有臣子急忙来报:“赵韩两国退兵了!” “什么?!” 公子瑩于是利落的转身回跑,不去潜水了。 “这怎么回事?”他抓着大臣问。 可大臣也不是很清楚,但两国已经退兵,让他们得以逃脱之事,确实不假。 他只是劝谏君主,“赶紧跑啊!” “对对对!” 公子瑩连湿透的裤子都没换,就抓紧机会跑路了! 等到后面, 他们才得知两国退兵的内情—— 赵侯想要杀死公子瑩、扶持公子缓、割取魏地,徐徐图之;韩侯却想要一鼓作气,直接将魏国一分为二。 双方意见出现了分歧,最终不欢而散。 公子瑩只拍手称快,“吵得好,这架吵得好啊!” 他们不吵起来,自己还没办法活着呢! 七月, 没能借兵干掉兄弟的公子缓再接再厉,又跑去赵国国都邯郸,说服赵侯继续出兵。 公子瑩这次没有亲征了,只派了大将前去,最终魏军在平阳击败了赵军,并且俘虏了公子缓,将之诛杀。 他总算坐稳了君位, 成为了魏国第三位君主。 只有魏侯击在阴间,目睹了一场大乱后,气的跳脚,然后又被鬼吏压着,去地狱里参观了。 感谢大家支持!^w^ 另外问下……大家觉得是两千字发三章好点,还是三千字发两章好点?⊙▽⊙ (本章完) 第105章 日间 第105章 日间 “魏国赢了。” “几十年的兴盛,到底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让其覆灭的。” 当魏侯瑩坐稳君位的消息传遍天下后,自然有人要对此表达自己的看法。 刚刚离开韩国的卫鞅便说道,“只是赵韩也没有取代魏国的可能。” 一想到明明已经把魏国的魏瑩围困在浊泽,马上就能给魏国沉重一击了,结果却因为意见不同,韩侯半夜带着人直接走了,使得魏瑩逃脱…… 卫鞅哼了一声,“这位韩侯和他的父亲,都让我无法理解!” 离开漳水之后, 卫鞅来到了韩国。 当时的韩侯正好在举办宴会,用以庆祝迁都新郑这项大工程收尾。 于是,卫鞅这位卫国公孙,也受到了邀请。 而韩侯欣赏他年少有才能,又有意向其彰显国力,让卫国意识到,依附韩国这个强大邻国,才是正途,便让卫鞅坐在自己不远处。 一阵歌舞宴饮之后, 变乱便出现了—— 韩侯宠严遂且爱韩廆,多次表示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翅膀,他谁都放不下。 而在韩侯的这番表态下,他不仅没能享受到齐人之福,还让双方的矛盾愈发尖锐。 严遂于是在当日的宴会上,派出了刺客,就要将与之争夺宠爱的韩廆当场斩杀。 韩廆受惊之下,直接跑向韩侯,希望可以借助国君的威慑,阻止刺客追击。 韩侯心疼的把人直接抱住,并且训斥刺客。 然后就被刺客一刀下去,将两人一起捅穿了。 君臣相抱着死去。 鲜血飞溅,落到了卫鞅脸上,还有些温热。 血腥气充斥着他的呼吸, 让卫鞅有些发愣。 走出卫国的第一年, 他在漳水见到了鬼神, 又在韩国见到了一位诸侯的死亡。 “真乱啊!” 在被人拉起来,送回住所的时候,卫鞅脑子里,只有这样一句感慨。 然后, 他离开了新郑, 开始在三晋各地游学。 从魏到韩,又从韩到赵。 在魏武侯去世的时候,他重新回到韩国。 在魏侯瑩改元的时候,他再次离开韩国。 快加冠的年纪, 已经让他褪去了三年前的稚嫩,变得更加阴沉坚毅。 这三年下来, 他看到了很多, 但又没有看到很多。 因为乱世之下,很多情况都是周而复始,没有新意的。 短暂的平静闲适,总要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被打断、被终止。 春秋时的乡民,还有心情在耕作伐木时,唱着“伐木丁丁,鸟鸣嘤嘤”的歌谣。 当今之世的乡民,只是满怀怨愤的做着事情,即便再唱歌,也只会唱“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这种痛斥君主的歌谣了。 凡是生者,在这样的乱世中,唯有被迫接受在痛苦中死去的结局。 他以前的观点在当今之世得到了印证。 所有人都在遭受这乱世的鞭打。 卫鞅把鬼神送给他的那根绳子拿出来,当腰带捆在腰间。 他的心里有些想法,但去深思的时候,又抓不住任何头绪了。 他只能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东西,希望可以用更多时间,在脑海中勾勒出,对这个世界的完整印象。 关于三晋, 李悝留下的痕迹, 卫鞅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乘上船,开始渡过大河,去广阔的楚地,寻找吴起曾经在这片土地上,遗留下来的痕迹。 虽然斯人已逝, 但不论是爱还是恨, 终究不会轻易散去。 楚国的封君们,到现在仍旧会咬牙切齿的“怀念”吴起的恩德。 那些接受了吴起操练,一时雄起的楚军,又对这位曾经的将军,又有何看法? 还有, 那些小民,又是怎样的评价? 他们的话语, 会成为卫鞅成长的资粮,让他有力量走的更远。…… 秦国, 秦君很失望。 他对大臣们说道,“魏国受到赵韩联军进攻,竟然没有崩溃,实在是让人遗憾。” 当魏武侯去世的消息,传到秦国的时候,秦君便有些蠢蠢欲动,希望可以趁机收复河西。 结果还没等到秦军组建出发,魏国那边的消息又来了: 公子瑩坐稳了君位,并且对赵国进行了反击。 魏国的霸业虽然受损, 但还不是一下子可以被推倒的。 于是秦君只能按下自己内心的激动,再次蛰伏下去,静静等待时机到来。 他向大臣叹息着“魏国怎么还没亡”的遗憾,然后又专注起秦国的事情。 秦君说,“我之前收到消息,说当年派遣出使西方的人回来了一些。” “我已经让他们在其他地方等待接见了。” “十三年了……终于有了消息。”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涑水边对鬼神的承诺,不免有些感慨。 这些年里, 他每隔一年,就要派遣一部分人,去往遥远的西方。 起初, 是觉得鬼神和墨家都对那里好奇,想来有丰饶之地,等待着秦国去汲取收获。 但后续消息寥寥无几,秦国内部的事务也繁重,秦君的心思,又挪移回国内。 只是为了继续拉拢墨家,以及实现对鬼神的承诺,才坚持到了现在。 好在, 一切都是有回报的。 “走!” “和寡人去看看那些人!” 秦君起身走出宫殿,然后遇到了他的太子渠梁。 小太子对着父亲行礼,先说“国君”,然后才喊他“父亲”。 秦君喜欢他的端庄,于是上去拉起小太子的手,让他和自己一起前去,看一看那些从遥远西方回来的人。 “很远的西方?” “那能有多远呢?” 小太子一边被秦君牵着走,一边仰着头,询问父亲。 秦君摇了摇头,“这个为父也不清楚。” “为什么要派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呢?”小太子又问。 “因为承诺!” “可是这件事情做了十多年,也没有收获啊!”小太子掐着自己的肉手算了算,觉得这承诺不守也罢。 那么多人, 那么多物资, 都可以让秦国再修一座城邑了! 他想想都觉得心疼! 他因此鼓起脸,担心父亲是被人骗了,拿着钱去打了水漂! 他的老师明明说过, 秦国已经是诸夏很西的地方了,再往西边去,什么东西都没有! “国君不喜欢华服美人,也不修建壮丽的宫室,但每年都要派人去荒凉的西方,这可比前者还要恶劣啊!” 小太子还记得,他老师提到这件事时,流露出的批判神态。 毕竟华美的服饰和宫殿,还可以让人看到它的美丽,而出使西方,又能让秦国得到什么? 秦君被小太子的话逗笑了,他哈哈一阵,然后说道,“无妨!” “现在我们去了,就能知道,他们给秦国带回了什么东西!” 西方的土地广袤吗? 富饶吗? 有很多蛮夷在那里生长吗? 如果秦国的军队想要过去, 又需要行走多久呢? 在离开议事的地方,前往接见那些人宫殿的路上,秦君当年的记忆浮现出来。 他忽然又涌出了对西方的憧憬。 如果大河以东的地方迟迟去不到,那先去西方探索,又有何不可呢? 即便去不了那么遥远的地方, 可以得利的话, 也是很好的! (本章完) 第106章 归人 第106章 归人 而在那等候的宫殿中, 几个面容沧桑的人,已经被提前过来的墨家弟子拉上了手。 那弟子说,“晚了,晚了五年!” “相里巨子已经去世了,他在去世的时候,还在想你们的事情!” 相里勤终究是年老了, 哪怕他注重养生,一直期待着会有人从西方回来。 但路途实在太漫长了, 探索的人走的很累, 相里勤等待的也很累。 最终, 他停止了等待,被弟子埋葬在了当年为公子朝等人送行的地方。 他的坟茔堆的很高,在旁边栽了一棵杨树,如今已经长的很高大,很显眼了。 相里勤亲自挑选了坟茔的地址,又亲手栽下了这棵树。 在生命的终末时,他指着那块地方说,“这里的视野很好。” “你们远行,我可以看到;你们回来,我也可以看到。” 然后, 他又指着那棵树说,“等它长大了,如果你们还要去西方,那就可以砍下它,坐成车子,这样也能把我这个老东西一起带过去。” “这个还是不好的。” 搀扶着相里勤的弟子说,“这里有些燥热,还是要为老师留下这棵树遮阴乘凉的。” 相里勤也不纠结,只是笑道,“不砍也行。” “如果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摇动这棵树,让它沙沙的响起来,欢迎你们返回诸夏。” 于是, 相里勤就和一棵树待在了那里。 树长的很快, 但过去的人已经成为了黄土。 那几个返回的人听到这句话,也有些哀伤。 每次秦国派人往西边去,相里勤都坚持去送他们。 所以他们对那位苍老的墨家巨子,是有印象的。 遥遥远去,走入那鲜为诸夏所知的地域后,他们心中自然思念着故土家乡。 如今得知有个老者一直等待着他们,心中怎么会不感动呢? 他们对墨家弟子说道,“其实,我们只是先行回来汇报的,还有人没有折返,继续向着西方去了。” 他们沿着公子朝等人留下的痕迹,一路西行,期间自然遭到了许多磨难。 有些人死在了路上, 有些人则是不愿意再前行,停留在了某个绿洲处,娶了当地的女子生活。 等到后面, 他们这几个也有些疲惫了。 于是剩下的人商议一番,决定分做两支,一支继续前行,一支则是返回秦国,向国君禀报西方的情况。 而在返回途中, 他们还遇见了后面几批的行者。 那些人的经历,和他们一般无二。 或生或死, 或行或留。 “辛苦了,辛苦了!” 没有斥责他们的不尽心,秦君只是微笑着拍手,赞扬他们的忠诚。 在派人出去的时候, 秦国的大臣中有人担心,他们会被义渠或者羌人俘虏,然后方便周边的蛮夷,来进攻秦国。 或者, 他们有人有武器,跑到秦国不知道的地方,占据一方,繁衍生息,将秦君的命令遗忘,也是很有可能的。 总的来说, 大臣认为派人西去之事,弊大于利。 但秦君就是要这么做, 谁也没办法改变这件事。 “现在,还请你们替寡人说一说,那西方的事情吧!” 秦君一挥手,让各人就坐。 小太子嬴渠梁坐在父亲身边,听着那几个看上去很苍老疲惫的人,说着遥远西方的事情。 不是周边经常骚扰秦国的义渠和羌人, 而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和地方,以及那里发生的事情。 他听着听着,就慢慢的靠向父亲,然后倒在秦君怀里。 秦君顺手搂住他, 父子两个都安静的听着远行的故事。 等到最后,小太子替这份精彩的故事鼓掌。 他仰着头对父亲说,“我以后也要这么做!” 秦君笑着拍了下他的头,“你要是可以按照为父的路子一直走下去,为父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不过, 他心中对使者话语中提到的,诸夏的丝绸器具,在西方极为受欢迎的事,十分上心。 甚至使者还指出, 在他们去到西方之前,就已经有人去过了。 因为他们在西方的小国中,看到贵人们偶尔会拿出自己珍藏的诸夏之物,向自己的友人显摆。 双方还会因为手里的东西是不是“正品”而吵架,最后听说有诸夏来的使者后,就直接拉人过来,要求其辨别。 也许是商人图利,私下开辟了这样的商路。 也许是义渠这样的蛮夷,在劫掠了诸夏的财宝后,转手将之售卖了过去。 但诸夏之物在西方受到追捧的事,却是可以肯定的。 秦君想着, 若当真如此,那秦国就可以想办法,去和西方的那些蛮夷小国,做一做生意。 等到秦国强大起来,人手充足了,可以跨越荒凉的地段,打到那边去了,这生意还能做的更大,更强! 至于现在? 只能忍痛和蛮夷往来一下,赚一下他们的钱了。 反正诸夏的君子们一直都这么务实。 能打就打, 不能打就先谈一谈,把日子过下去。 反正山东六国连带周天子,已经为秦国做好了例子。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秦君在之后几个月中,又组建了一支较之前更加庞大的队伍,让他们带着武器和货物,试探性的朝着西方而去。 这一次, 并不是要去寻求公子朝等人的踪迹。 而是为了秦国的未来。 …… “离谱,真是太离谱了!” “我以前只听说,以王畿的位置,可以分成西边的宗周和东边的成周,怎么现在,还有东周西周呢?”前年的时候,在位六年天子喜去世了。 这让何博少了一个打趣老鬼喜的机会。 毕竟两人都叫做喜,身份却是天差地别,实在让鬼神可乐。 之后,便是天子喜的弟弟姬扁继位。 因为天子喜没有儿子,只能含泪让小宗继承他的大宗了。 而新天子扁也同自己的众多前任一样,没有什么能力,只能待在洛邑王城中,继续享受着礼崩乐坏的憋屈。 好在, 他继位的第一年,整个诸夏都没什么大乱,大国之间的摩擦虽仍旧存在,但总体平和。 但就在天子扁放松警惕,觉得自己“天命所归”,可以龟缩在宫室中自娱自乐的时候,他旁边的西周却是结结实实的给了天子扁当头一棒。 西周公死后,他的小儿子姬根和继位的兄长不合,然后就在赵、韩的鼓动下,闹起了分家,占据巩城,自立为君,号称“东周公”。 而巩城,距离黄河并不遥远。 于是这个消息跨过大河,被正在沇水摸鱼的何博知晓。 且说何博在太行山里看猴子打架看了几年, 跟老鬼医仲打着“辨认草药”的旗号,强迫许多野猪野狗野猴试药,吃的它们其中不少荣归阴间,为医学发展做出杰出贡献后,终于良心发现,不再折腾了。 他又激发了对河流的喜爱,从太行山里滚出来,在三晋众多的河流之中润来润去,最后来到沇水边上,隔着这条紧贴着黄河的支流,眺望大河对面周王畿。 虽然母亲河仍旧不愿意让何博从她身上用各种姿势跨过去,但总拦不住何博眺望大河对岸的。 周王畿那边, 可是藏了许多珍贵典籍的呢! 而这样的深情眺望进行了没多久,周王畿的乱子就流传到了大河对面。 何博因此召来西门豹,询问他为什么周王畿明明已经很小了,还能继续细分? 难道这是要在国土上证明,“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的道理吗? 而对于做事做到一半,就被鬼神滴溜过来询问的情况,西门豹已经习惯了。 他先是对着鬼神行礼,然后就说,“成周宗周,是天子所在之处。” “而西周公国之设,则是在于七十多年前,周考王封其幼弟。” 七十四年前,周贞定王崩。 其有四子,长子姬去疾继位,是为周哀王。 三个月后,二子姬叔弑兄篡位,又为周思王。 五个月后,三子姬嵬又弑兄篡位,即周考王。 姬嵬弑兄篡位之后,担心前事重现,便有意先下手为强。 但是其弟姬揭在见证了前面三个兄长的厮杀后,已经有了准备,让考王对其的刺杀,毫无作用。 于是考王元年,姬嵬只能划王畿河南之地,封姬揭于王城,建周国,疆域为瀍水以西、洛河以南,是为西周桓公。 表明兄弟之间,两不相犯。 至此,天下二周并立,犹如当初武王的兄弟旦,受封“周公”之事。 只是几百年前的周公, 和当今之世的周公,已然不同了。 而今年的事,和七十年前也十分类似。 何博想到这两次“二周并立”,也忍不住拍手感慨道,“史书上的事,多看还是很有意思的。” “在生活中遇到一些离谱的人事,初时会感到惊讶,但一翻史书,才发现古人已经做过了!” 历史啊, 总是转来转去, 只是看上去相同,实际又各有特色。 西门豹说,“《诗经》上讲:‘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先贤记录历史的本意,就是希望后代可以通过过去的事迹,吸取到经验教训。” 只是可惜, 先贤的好意, 后人中能理解接受的,并没有多少。 周王室乱了又乱, 到现在还要继续乱。 周考王的兄弟相残,还可以说是“天子家事,不容外人置喙”。 但自打承认中山君也姓“姬”之后,越发是不要脸了。 鬼神都为之感慨,“礼崩乐坏,岂是诸侯先挑起的呢?” “周天子自己都不遵从周礼了,又怎么可以去责怪诸侯卿大夫不从周礼?” 不过没有关系, “周礼”已经升格了, 从原本维护周朝统治的礼制,变成了凝聚诸夏,征服四夷的理由和煌煌天命。 在“周礼”的加持下, 诸夏就是天地间唯一有文化的高贵人群。 至于其他的, 强如中山,那还可以发给人籍。 若是弱小且就在诸夏君子们能够触及到的地方,那只能被视为禽兽了。 而且诸夏的君子们武德过于充沛,不仅仅会对蛮夷重拳出击,还要和同类厮杀争夺。 魏国强大的时候, 虽然很不做人事, 但好歹天下是有一个重心的,可以压制住某些蠢蠢欲动的人物。 但现在魏武侯没了,魏侯瑩新君在位,还在忙着整顿国政。 楚国修养多年,国力再次振作。 秦君嬴师隰革新,也颇有成效。 齐侯田午,虽然屡战屡败,但从不放弃,利用去年魏国的内乱,进行了一次反击,夺得了观城。 赵韩虽然安静下来了,但仍旧会找机会,去抽一抽周天子的脸—— 鼓动公子根独立为“东周公”,并且逼迫天子扁承认,让其苦着脸封出去巩城,只给自己留下洛邑王城之事,着实让天下诸侯看了大乐子。 在沇水边垂钓的鬼神因此对西门豹发出疑问,“天下大乱,失去了原有的秩序,九鼎快要偏移了。” “你觉得谁可以取代周室而去拥有它呢?” 虽然何博有对后世历史脉络的大概,但他还挺想听一听,当下之人对世情的分析。 西门豹摊手,“如果我拥有预测天下的才能,就不会只是当一个大夫了!” 能够通过天下间的变动,从而推测日后可能的人,可是伊尹、太公望那样的存在。 西门豹何德何能,跟他们相提并论呢? 鬼神却是一挥手,“怕什么?” “议论国政,发表自己的意见,本来就是古代贤人制定的规则。” “你说错了,难道我还能怪你吗!” “说吧,不行就让你妻子过来分析一下!” 西门豹哽住了,“她除了说‘魏侯绝不可能成为天子’外,难道还能有其他看法吗?” 一想起他那老妻主动向鬼神要来了看守魏侯击的任务,天天拿着随葬的木棒对着魏侯击挥打,西门豹就忍不住挠头。 他也曾想过拉魏侯击一把, 奈何河东母老虎连自己的良人都打,又如之奈何? 于是在母老虎的压力下,西门豹尝试着分析起来。 (本章完) 第107章 新夏来客 第107章 新夏来客 沉吟了许久后,西门豹缓缓开口: “如果魏侯瑩能够重起文侯的事业,调和三晋的矛盾,那他可以拥有九鼎。” 但还活着的时候,西门豹就曾经见过那位公子瑩。 对方很像他的父亲。 眼下刚刚继位,经历了磨难的魏侯瑩表现得还算不错,但日后如何,西门豹不敢保证。 因为魏侯击父子,都有些沉浸在旧日辉煌中为所欲为的性子。 当年范文子说晋厉公“骄泰而有烈”,如今的魏侯又何尝不是? “楚国封君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即便国力积蓄起来了,也只能像楚庄王那样,询问九鼎的轻重,而不能拥有它。” 吴起都被杀了, 难道楚国后面,还能迎来一个比他更有能力的人才,再次主持变法吗? “至于齐、秦、赵三国,也许有夺取九鼎的可能,但我已经分析不下去了。” 西门豹宣布放弃思考。 何博只是问他,“那燕、韩、鲁、宋这些国家呢?” “燕国偏僻,纵然雄起一时,也要受限于地势,无法长久。” “韩国同样如此,四面为赵、魏、秦、楚,积蓄不足,无法抵抗。” “至于鲁、宋、越、卫?” 西门豹不说了,只用眼神示意鬼神: 它们的宗庙能够延续到现在,是靠着柔媚,善于讨好强国,怎么有能力参加到九鼎争霸赛中呢? 何博为西门豹鼓掌,“好!你说的好啊!” 虽然没有分析到底, 但已经很接近历史原有的轨迹了! 他放下鱼竿,起身继续眺望大河对岸的地方,走到沇水流入大河的地方,拢着手在风中轻叹,“历史啊,又有新的篇章了!” …… 而鬼神这样的感慨, 远在新夏的公子朝一点都不清楚。 就像鬼神也不知道,已经五十岁的公子朝,还会带着一群小孩子,跑到新夏不远处的河流中泡脚一样。 公子朝把脚踩在水里,痛斥新夏的气候,“真是热死人了!” 那些孩童在旁边玩水,趁着长辈不注意,舀水朝他泼了过去。 公子朝被泼了一脸。 又因为被偷袭的时候,他正在质问老天,所以大喝了一口河水。 仔细品味的时候,公子朝发现河水里有点味道。 于是他睁眼一看,发现有个小子正脱了裤子,在不远处尿尿。 尿尿的小孩努力的为河水补充水源,还有个在他旁边蹲着,小伙伴一尿,他就舀起一捧水去泼人。 双方配合的很完美。 公子朝也被气的很到位。 “臭小子!” 公子朝跑过去,追着那两个混账玩意儿打。 而当他一手一个,将那两个小子顷刻镇压的时候,又有远行的人,来到了新夏。 他们隔着远远的距离,向着公子朝招手示意,发出了公子朝怀念了三十年的乡音。 公子朝听见了,然后愣住了。 手下一松,那两个调皮鬼就溜走了,跟小伙伴们咋咋呼呼的闹腾着,欢笑着。 公子朝没有管他们,只是向着来人走过去,问他们,“是诸夏来的人吗?” 那些看上去很狼狈的人也闻之一愣,然后慢慢走过来。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在忽然刮起来的风中,相拥而泣。 “我们找你们,已经很多年了!” 秦国来的人如此告诉说道。 公子朝也说,“我在这里等待诸夏的消息,也很多年了!” “快快快,我们去城里!” “这里太阳太大了!” 公子朝带着远来的贵客,又呼唤着小调皮鬼们,一同向着他们修筑起来的夏城出发。 大人走在前面, 小孩跟在后面, 队伍走的歪歪扭扭的。 这样的场景,被正在城墙上打瞌睡的随巢看在眼里,忍不住就想: 真像一群鸭子在河里洗完了澡,正要回家的样子! 他正要和公子朝打招呼,询问他带来了什么人,但进出城门的人显然更容易注意到公子朝的出现。 于是他们欢快起来,挥舞着手说,“国君回来了!” “是我们的国君!” 公子朝也高兴的招手回应。 于是,那个负责带队,出身嬴姓秦氏,名叫由的首领惊讶道,“你竟然是国君?”公子朝得意洋洋的双手叉腰,神态十分骄傲的说,“没错!” “我就是!” “想不到吧!” 他拍着手,朝着对方眉飞色舞,一点也没有五十岁老男人应有的稳重。 秦人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 虽然想批判公子朝这样的姿态,没有任何周礼,但旁边的人看上去对他很爱戴,为了不被殴打,于是他们闭上了嘴。 公子朝带着他们进城,然后又去喊最初的同伴们。 他以国君的身份放话出去,“让那群还没死透的老家伙赶紧过来!” 随巢还在城墙上,看到公子朝显摆起了国君的威风,就随手捡起一块干了的泥巴,朝他扔过去。 “说话给我注意点啊!” “之前修水渠把自己腰扭了的老东西究竟是谁!” 公子朝气的骂他,“老狗,等下开会不叫你!” 随巢哼了一声,然后背着手走下城墙,当看到来客面容时,也是一愣。 他眼眶顿时酸涩起来,苍老的脸上流露出悲伤和怀念。 “什么时候出发的?”随巢抹掉不小心渗出来的泪水,问他们。 “十七年前,当时是周天子骄在位。” “那还好,差不多的路,也就慢了三年。” “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嘛!”公子朝插嘴说道,“当初可是我坚持要在路上刻石留念的!” 随巢跟他顶嘴,“修渠扭伤腰部的老东西不要在这里坏气氛!” 公子朝也哼了一声,“牙齿快掉光的老狗有什么好话说的?” 秦由看着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犟嘴,其中一个还是“国君”,不免对这个地方的风气,产生了好奇。 随后, 还活着的老人都赶来了,邀请秦由他们去新夏的宫室那边,要为他们举办宴会。 新夏的宫室,修的十分宽阔牢固,用的是墨家的技艺,消耗的是从周边抓来的蛮夷。 里面并没有太多的装饰,看上去很有古朴之美。 当大家跪坐好,端上来食物的时候,公子朝才显露出几分主人翁的气质。 他举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里还很贫苦,酒水比不上诸夏的好喝,食物也很简陋,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它。” 秦由哪里会呢? “在路上,走过荒凉大漠的时候,我们什么都喝过了,也什么都吃过了,现在还能再喝到酒水,吃到正常的食物,已经是昊天保佑了!” 想到一路上的艰难险阻,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万般艰难, 止于新夏。 而在一番简单的宴饮后,公子朝便询问起秦由他们的经历,并且为对方介绍起新夏的情况。 当听到秦由他们,是秦君派过来时候,公子朝等人不免有些沉默。 他们想起了停留在秦国的墨家众人,想起了出走之时,已经年老的相里勤。 老巨子的身体如何了? 他还活着吗?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去拜访秦君,让他多派几批人过来西方的吧! 而秦由等人,也在得知了新夏的情况后,一同沉默下来。 出身公族的秦由忍不住想: 这个新夏, 真的很有周朝初期的遗风。 西周初期,对诸侯们来说,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是诸侯们领着周天子画下的大饼,自己带着人和武器,去遥远的地方,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国家的时代。 是诸侯们挣扎在戎山狄海间,努力推行周礼,弘扬诸夏,宣讲教化的时代。 是一个开国君主穷的要死,带着臣子出门种地,都有可能被蛮夷偷家,从而流落他国的时代。 是一个楚国君臣要想办法偷别人的牛来祭祀祖先,齐国君主死了也要埋回宗周以防被蛮夷刨坟的时代。 而此时此刻, 公子朝他们就沿着近千年前,祖先们开拓诸夏领土的脚步,在这个偏远的地方,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国家,并且构建起了“夏君夷民”的体系,让诸夏的文明,得以在这片野蛮粗犷的土地上推广。 对此, 秦由他们心中只有叹服。 三十年前, 一个浪荡的赵国公子,带着一群墨家弟子,还有招募来的游侠,竟然就硬生生的走到了这里,并且在这里扎根、成长。 也许, 他们也会停留在这里,然后成为新夏这颗种子的一部分。 毕竟, 十七年的旅程太过漫长, 秦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一次十七年了。 (本章完) 第108章 “根,误我也” 第108章 “根,误我也” 天子扁三年, 洛邑那边又出了点事情。 究其原因, 在于天子姬扁在被逼着承认“东周公”姬根以后,心里越想越不痛快,于是趁着韩赵认为事情已成定局,放松了对姬根的扶持后,又试探着,想要把巩城收回。 巩城, 不收不行! 毕竟周王畿的领土日益狭小,传到姬扁手里,周天子除了洛邑王城之外,就剩下巩城了! 他怎么能够失去这座唯一的“地方”呢? 而且姬扁其人,性格也较为荒唐,并不是个沉稳懂事的。 在周烈王喜去世后,他还没有继位,就对诸侯们发出通告,要求他们过来为天子奔丧。 其他诸侯得知消息,不由心想: 这么狂野? 真和之前的天子不一样! 然后,他们就把这个通告无视了。 姬扁因此震怒,然后就要挑选诸侯以示惩戒。 但因为三晋秦楚距离太近,一言不合是真的可以打过来,所以自我认知清晰的姬扁派人去了齐国,并威胁齐侯,“你再不来奔丧,就斩了你。” 齐侯当时的神色, 很是耐人寻味, 有种想笑又不能笑的意思。 随后, 齐国那边也只当新天子发了疯,不予理会。 天子扁气的在宫室里跺脚, 后面没多久就因为姬根的事,被赵韩联手抽了一顿,随即恢复了清澈的眼神。 到现在, 挨打的记忆慢慢散去, 天子扁抖擞精神,觉得自己又天下无敌了! 东周公姬根被他欺负的不行,于是又派人去魏韩寻求帮助。 而此时的诸侯,对践踏周天子尊严这件事,是非常感兴趣的。 魏侯瑩和韩侯若山,再次大手一挥: 出兵! 迫周! 两国联军压向周王畿,让天子扁在宫室中颤颤巍巍。 然而就在天子扁认为自己“天命已失”,天下又将迎来一位新的周王时,西边的秦国忽然提兵,举着“勤王”的旗号,越过大河而来。 秦君眺望着远处洛邑的城墙,对自己的臣子们说道,“能不能重振秦国的声威,就看这次了!” 在嬴师隰继位后,他对内废除了人殉、统计了人口、建设了市场、推行了县制。 对外则是开拓了疆土,并且于去年,尝试着和遥远的西域进行贸易,取得了一些成果。 秦国慢慢的恢复正常, 国力也逐渐强大。 在位的这些年里,嬴师隰也曾在国力壮大后,尝试着向东方进取。 但是八年前酸水之战,败于韩。 五年前高安之战,败于赵。 更不用提一直被魏国控制的河西之地了。 而随着迟迟无法东出,秦国在山东诸侯间的口碑,也日益衰败,如今都快赶不上善于撒钱的中山国了! 嬴师隰逐渐年老,今年已经五十八岁。 他的太子渠梁虽然伶俐,但也才十五岁。 他不敢将秦国东出的大业,托付给这样年少的继承者。 无论如何, 也该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替后来的秦君,做一些铺垫。 起码也该让后来者的路,变得好走一些,以减轻秦国的压力。 于是听闻魏韩两国出兵天子之事,秦君当即认定,这是自己的机会! 周天子虽然弱小, 但洛邑一直都在其手中。 那里不是魏韩的地方! 秦军过去,就是和魏韩联军,在陌生的土地上战斗! 不会再像之前酸水、高安之战那样,有客场之危! 左右打不过, 糟蹋的也是周天子的地盘! 天子扁缩在宫室里欲哭无泪,实在不知道,自己只是想要取回巩城这么一个小城邑,为何会引来三个诸侯。 虽然秦国勤王,忠心可嘉。 但要是没打过,秦国还可以缩回大河对岸,他周天子却是要直面魏韩了! “我这是何苦啊!” “都是姬根的错!” 天子扁在恐惧之下,不断的诅咒着东周公根。 …… 鬼神听说了这件事,忍不住询问自己的牛马们,“这位天子的脑子,被马踢过吗?” 西门豹正在处理阴间新增鬼民的事,此时头也不抬直接回道,“我对马匹不太熟悉,土伯可以询问秦君。” 毕竟说起养马, 秦人可是是专业的。 毕竟其老祖非子,就是靠着养马养的好,从而得到了周孝王的赏赐,受封秦地,恢复了对“嬴”姓祖先的祭祀,号为“嬴秦”。 由此推断, 天子扁有没有受到过“马撅”之伤,秦君一眼就能看出。 何博听懂了这个笑话,也很配合的笑起来,“你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西门豹无奈的说,“我一个死鬼,不阴阳怪气,难道还能发光发热吗?” 转而, 他又说道,“阳世打仗越来越频繁,阴间的鬼民也越来越多了。” 不过, 鬼神缔造的阴间冥土,和阳世的重合度并不小。 通常是掌控了一座山后,山神和土伯的权柄便自发结合,在相应的地域,开拓出一片阴间城邑来。 而这些年来,太行山周围一圈的小小山岭,也已经被何博包圆了。 但太行山越往中间主脉去,阻力便越强大,仿佛铜墙铁壁,难以被何博渗透。 几年过去,愣是把何博牢牢的抗拒在外,连“初极狭,才通人”的缝都不给。 这让之前顺风顺水多年的鬼神有些遗憾,却因为岁月漫长,也没有觉得着急。 但除去太行核心不论, 何博自称“三晋山水,尽在掌控”,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此时本就人少地多, 三晋之民又不可能全都暴毙,恶人还要去各种小地狱接受改造,因此阴间还没有“鬼口过多”的问题。 西门豹想要说的,也并非这个。 他是对鬼神说道,“阴间的各个城邑,并不相通。”“此前死鬼稀少,这个问题没有得到显露。” “但现在鬼民一多,便有串访的需求。” “已经有几个鬼找到我,希望可以向鬼神请求通融了。” 何博听到这话,只是“嗯嗯”点头,“好,我知道了。” 西门豹提到的事, 也算此时何博没能完全渗透太行山脉,掌控三晋之地的体现。 阴间的诸多城邑, 依托于“山土之下”, 因此一山一城,互不相通。 毕竟人间的山岭各自矗立一方,并不像水流那样,绵延交织,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所以何博当初才会对阴间城邑发出看法,“像个沙盒。” 而想在阴间自由行走,也只有得到了鬼神恩赐的鬼吏们可以。 如果他们拿着接引鬼魂的节杖,倒可以引导鬼魂,从一处,去往另一处。 但总的来说, 需要鬼吏引路,到底是不太方便。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重要的需求。 鬼民们在阴间,用度器具,可以让阳世的后代烧下来,保持思维的必需饭食,可以自己耕种出来。 衣食是无忧的。 只是正因衣食无忧,他们才琢磨着想要去更远的地方见见世面。 阴间的城邑,因为何博的惫懒,很多都是阳世的投影,风景并不相同。 这些年除却收容人的鬼魂,野兽飞鸟的也充实不少,让阴间越发热闹起来。 喜就曾经询问过一个死鬼,“为什么想要去阴间其他的地方呢?” 那死鬼理直气壮的说,“我活着的时候,走不出方圆十里的地方,现在死了,难道还不能去看看人间有多大吗!” “是阴间。”喜提醒他。 “啊对对对,是阴间!”死鬼也从善如流,瞬间改口。 对此, 何博只能表示: 鬼神都在用水磨功夫在“移山”呢,大家且先在旁边急着吧! …… “你觉得大河那边的三国乱战,谁能取胜呢?” 何博闲来无事,又拉着西门豹下棋,顺便向他发问。 当然, 因为西门豹每次同鬼神下围棋都深感痛苦,现在已经换成六博棋了。 西门豹投下箸,然后移动棋子,一边说道,“我不知道,我没空去想这件事!” “那你可真没用!” 何博嫌弃他。 西门豹哼了一声,“如果不是鬼神会趁着我思索,从而偷偷挪动棋子作弊的话,我此时应该是有空去深思的。” 何博于是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把刚刚偷挪的棋子放回了原位。 但鬼神仍旧嘴硬,“你妻子说我的棋技很好!” 西门豹又是一哼,“半斤八两而已!” 在西门豹妻子也变成了死鬼后,何博也邀请她成为自己的棋友。 对方也毫不客气的抛弃西门豹,转投鬼神的怀抱,并且对着土伯那类似西门豹的面相大肆夸赞。 西门豹气的跺脚,拉着老脸对妻子说,“你不是讲过,越年老越有风味吗?” 明明, 明明是我先来的! 但妻子却说,“你一个老腊肉,怎么比得上土伯年轻呢!” 西门豹噎的说不出话,随即捂脸而去。 而其妻子的棋技和棋风,同何博可称雌雄双煞。 一神一鬼在对弈中,充分享受到了下棋的快乐。 只有西门豹旁观的很痛苦。 季伍偶尔路过,游侠出身的他看不懂棋,但可以感受到西门大夫身上的怨气。 于是他感慨,“不娶媳妇,也挺好的。” …… 在和西门豹玩了几盘六博后,何博忽然抬头说,“赌一把吗?” “我赌洛邑三国之战,秦国能获胜!” 西门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呼叫老鬼喜,问他,“魏韩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喜看了下旁边的鬼神,又看了下棋局势态,然后对西门豹说,“我不知道。” 于是西门豹确定了结果,告诉何博,“不赌,魏韩已经输了!” 鬼神和喜的态度, 已经说明了一切。 虽然阴间的死鬼们不能及时感知阳世的动向,但鬼神却不在此列。 喜热爱工作,没有假期,时刻都在接引审判着新鬼,也可以相对及时的,从那些战败后渡河而亡的死鬼们口中得到消息。 何博于是只能失望的发出一声叹息,又输给西门豹一顿饭。 而在阳世, 战败的魏韩联军仓促的渡过大河,回到了三晋之地。 魏侯瑩的神色十分悲痛,转而又阴沉下去。 因为在这一场战斗取胜后,秦国注定又要重回诸夏之中了。 而秦国这次携大胜复出,也意味着秦魏两国之间,要出现巨大变动—— 平静了没多久的河西之地, 即将迎来新的,而且更加剧烈的争夺混战。 想来想去, 魏侯瑩最后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并且悲愤说道: “都是姬根的错!” (本章完) 第109章 卫鞅 第109章 卫鞅 洛邑附近发生的勤王之战, 让魏韩两国遭遇了耻辱性的大败, 也狠狠打出了秦国的威风! 天子扁因此赞扬秦君,称他是当今诸侯的表率! 因有此胜, 秦国在诸夏间的地位,总算得到了一定的恢复。 因为三晋而与秦隔绝的其他诸侯们,也跟着想起,这天下还有个秦国! 秦国内部的风气, 也随着对外战争的胜利,而迅速转变—— 在此之前, 因为多年外战不利,秦国上下都弥漫起了保守的风气,认为“秦弱而他国强”,能够保全社稷,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应该再妄想挺进中原。 东出? 东出也要有实力啊! 秦国的贵人们又不是真的疯,在驱使军队,牺牲无数小民也没有得到回报后,他们当然不会傻乎乎的把自己脑袋送过去,给其他诸侯砍。 毕竟要维护自己高贵的地位, 小民是要有的, 秦国也是要存在的。 所以,“东出”的口号虽然喊的仍旧响亮,但“东出”的动作却畏畏缩缩的。 甚至去年, 秦君派人去西域寻求利益,也没有多少人支持,认为“西域偏鄙”,即便可以做生意,也赚不了太多钱,路上还要担心义渠和羌人的劫掠,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但是现在, 以一敌二,并且得胜! 狠狠提振了秦国对外行动的信心! 秦人由此恢复了往昔的自信与拓土扩疆的热情,秦国内部各阶层的注意力也转向了外战。 就连出使西域,也有臣子表示愿意支持了! 秦君于是对太子渠梁感慨,“不容易啊!” “终于让秦国重拾信心了!” 这么多年屡战屡败, 人要丧命, 国要丧胆! 即便内里重整得再好,要想提高国家地位,重回强国境界,取得一场大战的胜利,是必然的要求! 只知道赚取钱财,而不思考向外扩展,在其他诸侯眼中,不过是“商贾”罢了。 太子渠梁便说,“等我继位后,一定想办法让秦国的名望更加强大!” 秦君抚须而笑,“你有这样的志向,为父很高兴!” “趁着还有些精力,为父要寻找机会,再去打一打魏国,替你做一点事情!” 秦国的敌人太多了, 一代人是很难实现秦国称霸天下的梦想的。 嬴师隰只能一点点的去做, 让后人面对的麻烦越来越少,这样获得的成果,才能越来越多。 …… 而在东边, 魏韩经此一败后,觉得秦国实力恢复,单凭一国,实在难以压制。 于是魏侯瑩和韩侯若山便在宅阳会盟,并且在武都修筑城邑,以为防御。 然后, 意识到魏韩企图修墙阻拦自己东出之路的秦国便再次提兵,将之击败,把刚刚奠基的武都城给摧毁了。 魏国震怒,但又对秦国无可奈何,只能向东攻打宋国,夺取了仪台,粉饰自己摇摇欲坠的霸业。 这样的消息传到天下, 还在楚国游历的卫鞅便感慨道,“魏国的霸业要在魏侯瑩手里失去了!” “河西即将回到秦国手中,九鼎可能要被秦人夺走!” 然后, 卫鞅便结束了自己在楚国的旅程,坐车乘船,开始北上返回。 他渡过大河, 没有回到家乡卫国,而是目标明确的要前往魏国的国都安邑。 他先是在韩国的河阳下了船,打算转乘车马。 正闲着没事的何博注意到了他。 于是当年抽过卫鞅的鬼神再次现身,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卫国的公孙!” 卫鞅也向他回礼,“多年不见了,漳水的土伯。” 天子扁四年, 卫鞅已经二十五岁了, 因为常年在外游历,他看上去有三十岁的样子,并且留起了胡子,身形精瘦的站在那里,看上去更加刻薄。 何博邀请他去大河的岸边散步, 卫鞅没有拒绝。 然后, 第110章 跃河 第110章 跃河 “我还差一些实践。” 行到最后, 卫鞅和鬼神告别。 “所以我要去安邑,领教卜子的学问,见证魏国霸业的失去。” 卫鞅断定,未来几年,魏国会出现一些动荡。 西边的秦国, 魏国已经压制不住了。 东边的齐国, 也正在恢复原本的锋芒,对外的战争逐渐取胜。 南边的楚国, 只要内部不乱,凭借庞大的国土,也会带给魏国巨大的压力。 强大之时,魏国可以压制天下。 衰弱之后,魏国就要成为四战之地,变成一个放大版的郑国。 而在这样的紧迫之下,卫鞅要去亲身经历那因为时代更迭而引起的动乱。 一个霸主的倒下, 背后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人和事? 何博“哦”了一声,问他,“那你在安邑,需不需要我去看你呢?” “毕竟你天生一副讨打的样子,我担心你因为刻薄冷硬,在安邑被人围殴啊!” 卫鞅嘴角下拉,只冷眼盯了鬼神一阵。 然后他说,“既然是人事,那鬼神还是少插手为好!” 在“磨难方才使人成长”这方面,卫鞅和西门豹的观点是一致的。 而且鬼神能够引起的变动,实在太大了。 如果给这个乱哄哄的世道,又加大了力度,那卫鞅干脆用鬼神送的绳子上吊算了,懒得再在人间混! “对了,这个还给你。” 在离去之前,卫鞅将腰间充当裤腰带的绳子取下,递给何博。 “绳子可是个好东西,能抽能缚的,你没了这个,以后怎么对付别人呢?” 何博接过绳子,对卫鞅问道。 卫鞅坐在车上,头也不回的离开,只淡淡的留下一句话: “很简单。” “我变成‘绳子’,不就是了?” 对此, 何博只默默的目送他远去,然后在原地散去身影,滚到太行深处“移山”去了。 别人都去努力了, 他这个鬼神也不能继续懈怠! 何博决定! 这几天,就不下棋了! …… 次年, 秦君亲征,攻打魏国,一路挺进河东,并在石门大败魏军,斩首六万。 魏侯瑩向赵国求助,赵侯种当即出兵,两国联手逼退了秦人。 本来就很讨厌魏国的天子扁听说这件事,心里觉得秦国既然对自己“忠诚”,还有这样的实力,于是派人过去恭贺秦君,赐给他黼黻之服,还赠予秦君“伯”的称号。 按照周礼,“伯”可称诸侯之长,含义与“霸”相同。 如果在春秋之时,天子扁这样的做法,就要捧出一个新的霸主了。 奈何眼下已是战国, 且不说“尊王攘夷”的招牌早就没用了, 只说当今之时,区区称霸,又如何能满足诸侯们内心的野望? 魏国的压力因此更加沉重。 魏侯瑩召集臣子,准备迁都大梁之地以避秦国锋芒。 刚刚成为魏相公叔痤门客的卫鞅向其进言,“魏国如果迁都,那就是在向天下昭示,自己失去了维护霸业的能力。” “而且大梁在安邑的东边,距离河西更加遥远,如果秦国趁机夺取了河西,那魏国就要遭到更加剧烈的打击了!” 公叔痤对这个道理,自然也是清楚的。 他的才能卓著, 但他的私心更加明显。 察觉到魏侯瑩心中对秦国的忌惮逃避后,公叔痤不愿意去冒犯国君。 于是他只是浅浅的夸赞了一番卫鞅,然后让他退下。 随后在魏国朝堂上, 也有大臣希望阻止魏侯瑩的迁都计划,说的话和卫鞅一般无二。 魏侯瑩大怒,拍着桌子呵斥,“秦国无能了那么多年,难道只凭借几场胜仗,就能影响到魏国的霸业了吗?” “寡人迁都,是为了更好的经营中原,联络诸侯!” “才不是因为担心秦国!” “西边有什么好的?” “秦人即便能打了,来不了中原,也是白费!” 诸夏的根本又不在西边,只要魏国能够经营好山东广阔之地,难道还用去心疼小小的河西? “国君!河西之地乃是历代先君辛苦所得,岂能轻易舍弃?” “何况秦国一旦兴盛,必攻我腹心之处,成为大患,到那时,魏国又该如何?” 魏侯瑩更加生气,挥手召来卫士,指着那臣子道,“叉出去!” “给寡人叉出去!” 公叔痤在旁看着,不敢说话。 而当魏侯瑩再次问大臣“迁都之事,谁赞成谁反对”时,公叔痤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 卫鞅得知此事,只是冷哼一声,“君昏而臣庸,魏君可称雄主的,也只有文侯了!” 他继续在安邑城中行走观看,冷眼相视那即将逝去的繁华。 而何博那边, 则是重拾热情,积极的对太行山仅剩的核心处动手动脚。 他就像在工地上搬砖一样,把“太行山”这个整体,一点点的敲碎成山石,然后又把那些山石搬到自己的地盘,堆砌成房子。 三晋之地的小民对鬼神的祭祀祈祷,成为了何博用来挖山搬砖的镐子和推车,让何博掌控太行山的速度,得以加速很多。 他没有再出去玩耍,也不去阴间当摆件睡觉了,全心全意的扑在这件事上。 打算搞定了太行山,再重出江湖,做回自己。 而这样的辛苦奋斗,也让何博的进展,比前面惫懒摸鱼的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 等到第二年的秋天, 何博精疲力尽的把最后一块砖搬完,然后叉腰,骄傲的宣布: “从今日起,我便是太行山神!” “三晋之地,尽在掌握!” “桀桀桀桀桀……” 山林中的飞鸟感觉到了什么,被吓得一哆嗦,然后屁股一翘,喷射着飞走了。 真是一点都不敢多待! 何博无语的看着这一幕,然后对特意找来,分享成功喜悦的牛马们说,“我刚刚笑得很难听吗?” “没有啊!” 喜等人放下捂耳朵的手,满是诚恳的说,“只是曲高寡和,禽兽怎么能明白鬼神的真意呢?” 何博满意的点头,“也对,也对!” 然后,他又一挥手,“走,大家一起爬山去!” 这次, 他要在整个太行山里钻个七进七出,以报之前阻拦自己不得寸进之仇! 于是, 具有丰富跑山经验的医仲,开始给同僚们分发坐骑。 每个死鬼都有一头野猪骑。 医仲还十分感慨的说道,“这些都是我当年坐骑留下来的后裔,有祖传的载鬼能耐!” “它们当初还是我给接生的呢!” 他还不忘当年被猴群殴打的事,提醒众鬼,“太行山里的猿猴十分可恶,你们在山里行走,一定要多加小心!” 季伍不屑的笑道,“区区猿猴,有何可怕!” “若敢冒犯,我必擒之!” 而在他放出豪言壮语没多久, 何博就感知到,季伍因为和猿猴看上了同一棵果树,从而被追打的跳崖了。 死鬼不会再死, 但季伍的坐骑却不能复生。 何博把这头野猪的鬼魂收到了阴间的山林之中,老医仲则是趴在尸体旁边痛哭流涕,“我的儿啊!” 西门豹看不下去,劝阻被刺激到胡言乱语的老医仲,“何至于此?” 老医仲诚恳的说,“它母亲,我骑了很多年了。” “这些崽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论感情,也勉强能算我的儿了!” “……节哀!” 听了这话,西门豹还能说什么? 作为一个死了也有妻子在身边的死鬼,西门豹和老医仲在这方面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 “关于最近阴间的变动,你们要好好平息。” 在久违的放松快乐后, 何博终于垂下目光,注意到了阴间,那因为他完全拿下太行山而出现的新变化,随即嘱咐众多鬼吏们。 太行山脉之下, 那阻拦了何博数年的核心之处,出现了一个比起之前任何阴间城邑,还要庞大的空间。 而且因为太行群山完全归于一神,也使得阴间城邑之上,那浮动的云雾疯狂变动。 一时之间, 原本安逸的冥土,突然狂风暴雨不止,吹得死鬼们魂体都快散架了。 等到云散雨歇后, 阴间又是一番新景象。 以最初的“铜鞮”为例, “铜鞮水”忽然暴涨,水道宽阔起来。 有大胆的死鬼在上面试着乘船。 他拆了自家屋舍的门板,敲敲打打弄成一条简单的小舟,将之拖到“铜鞮水”上,没沉也没漏水。 然后,当事鬼就怀着一去不回的坚定决心,跳上船,顺流而去—— 在此之前, 其实已经有鬼尝试做过了。 毕竟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能在阴间存续本就是鬼神庇佑,而为了满足好奇心,再死一遍他们也不怕! 变成了鬼,也要有勇气去闯荡嘛! 只是之前,各个阴间城邑并不相通,冥土众多河流也只是看上去绵延激荡,实际上连根羽毛都浮不起来,根本没有渡船的功能。 现在有了,那就必须冲起来! 于是连船带鬼,都在“铜鞮”消失了。 最后是来探查阴间大变具体情况的鬼吏们到处寻找,在阴间的“襄垣”城中发现了对方。 据说,当事鬼坐着船,一路漂出了“铜鞮”这个沙盒的界限,随后眼前一黑,再看到东西时,就已经出现在了那边。 而有了第一个成功的例子,早就想去其他城邑见世面的死鬼们纷纷行动起来,自己手搓出船只,玩起了阴间漂流。 鬼吏们也跟着探寻起在这大变动后,突然能够联络其他冥土城邑的河流,究竟会流向何方。 而这一切好奇, 等何博在最大最新的那个“沙盒”中消耗干净法力,完成了开天辟地后,也有了结果。 冥土中无数的河流, 最终汇聚于此,将一个个死鬼迎来送往。 各个独立的阴间城邑,终于得到贯通。 而那个被鬼神最新塑造出来的大城,也理所应当的,成为了这阴间鬼国的国都。 土伯的宫殿高高耸立在鬼都的中央,上空还因其力量,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太阳,普照阴间。 在黑阳的照耀下,鬼国中那遍布的,容易让鬼觉得难受呆滞,心情抑郁的氛围,也被削弱。 鬼民们来到这边, 就像从北方昏暗阴冷的极寒之地,突然来到了阳光明媚的南方璀璨之地。 仿佛活出第二世。 至于城邑的名字? 由于其地实际上,是太行山核心的投影,并非人间城邑,因此何博大手一挥,将自己最初的想法落实了: “就叫蒿里!” 反正当今之时,“蒿里鬼国”的传说还没有完全出现,顶多就有了一点苗头。 何博先行一步,把这个名字拿来用了,谁又能指责他的不对? 要真跳出来说鬼神侵权了, 那何博只能表示“小地狱雅座一位”了。 至此, 大地之上,三晋山川为何博所有。 大地之下,鬼国也得以完全建立。 死鬼们可以沿着阴间河水,去往与之连通的其他城邑,而不用再等待鬼吏的引导。 不过, 鬼口流动的增加,肯定会带来新的问题。 何博再次大手一挥,表示这是自己麾下牛马们的场合。 福报! 通通给鬼神去享受福报去! 而等牛马们好不容易将阴间的事情梳理平复下去,死鬼也适应起了新生活后, 鬼神又突然宣称: “我要去大河的另一边!” 拿下太行后,何博自觉实力大涨,又对黄河母亲意图不轨起来。 虽然还不能够将黄河纳入掌控,但何博饱受太行山磨砺,让他的抗压能力和法力,得以大大增强,润去大河对面这事,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反正进展肯定比去捞西门豹鬼魂的时候要好! 而要真做到了, 那属于何博的天地,就要变得更加广阔了! 黄河水流虽急虽凶,但实际上,径流量却比不上南方的大江大河。 毕竟南方湿热多雨, 草木也比北方更加茂密, 只是,水热不足是个问题,水热太多也是个问题。 后者使得大江两岸,在当今之世,难以深耕开发。 犀兕麋鹿,可以在沼泽中快乐生活, 人总不能跟着一块在沼泽里玩泥巴吧? 扎根于此的楚国也是有些受不住的,其频频北上,除了谋求中原这块已经被开发好的肥沃之地外,也是希望自己能凉快点。 但对何博来说, 湿热、瘴气、虫蛇密集,这些一个不慎就会让凡人丧命的东西,他都不放在眼里! 反正何博连个实体都没有,脱了衣服让蛇去咬,除了让蛇把毒液都喷出来,点点甘霖落大地,还能如何? 何况, 何博心里也一直存在着梦想, 那就是跨过大河,触碰大江,将诸夏土地尽归于自己掌中! 到那个时候, 他应该可以去更遥远的地方,看更多风景,寻找一下不知道生死的公子朝了。 一想到这个友人,鬼神都有些担心,这么多年没个消息,是不是已经死在外面,连个坟头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 对方当初是因为自己而动了周游天下心思的,何博不能不管。 有机会, 他总得帮朋友重回故里吧? 怀抱着种种想法, 安排麾下牛马们各司其职后, 何博又来到了沇水之中。 他先是顺着河流润到大河里面,然后顶着黄河母亲的殴打排斥,开始向对岸前进。 黄河水急, 无时无刻都在冲刷着何博,企图将这个外来者冲回去。 但也许是太行山的加持,即便行到水中央,何博也犹如“中流砥柱”,岿然不动。 只是他身上的压力,仍旧不小。 毕竟黄河的母爱久经考验,不会看在太行山的面子上,就减轻对何博的排斥。 山石沉重又如何? 水滴尚且石穿,何况水急如刀? 但何博这个逆子就是不肯退缩,水再急浪再大,他也是要去对岸的! 而等到好不容易跨过水中央的位置后, 何博便提振精气,开始朝着岸上发起冲刺。 然后, 他猛地一跃, 跳入和沇水对岸而流,黄河南岸的荥水之中。 秋日难得的金阳之下, 一条鲤鱼忽然跳出波涛汹涌的黄河,逆着河流,开始在荥水中游动。 (本章完) 第111章 小子安知鱼之乐 第111章 小子安知鱼之乐 何博在水里面游动, 不知道自己已经润到了哪条河里。 他起初,是想前往洛邑的。 毕竟那里有个周天子当景点,也有许多典籍。 如果不趁着洛邑还在天子手里,过去把那些典籍复刻了,哪天战火烧过去,那典籍一被损毁,就太可惜了。 但荥水在洛邑以东的地方,是一条极短的河流,也不通于西方,河道一直向着东方延伸,是此时黄河南岸大支流,濮水的一部分。 受限于山川分布,水网不通,何博想要去洛邑,还得先顺着濮水游一段路,然后再通过其支流灵活走位,最后绕路去洛邑。 而何博顶着强大压力跳过黄河后,也已经被榨干了。 变幻出来的鲤鱼也瘦巴巴的一条,只趴在濮水里阿巴阿巴的喘气,一副肾虚劳累的样子。 而对黄河南岸风景的好奇,也让何博没心思多做停留。 毕竟赖在其他河流里等着进度条刷出来,也是要不少时间的。 何况到达大河南岸后,何博感觉自己同三晋之地的联系,也受到了阻碍,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随地的感受到三晋发生的事情。 总体感觉, 就像原本流畅的网络突然卡顿,好不容易接收到的画面,也不再高清。 香火也不能及时反馈到鬼神身上,需要隔一段时间才能接收成功。 何博十分怀疑, 这是母亲河在发现自己抑制不住逆子后,直接掐了他的网线! “真是狠心啊!” 还好自己对黄河的母性一直警惕着,早就安排好了后续的事。 三晋那边有西门豹他们维持, 何博也不用担心。 他现在只想先把南岸的风景扫一遍,然后再选条好看的河流,趴在其水底,将之炼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哼! 黄河的斥力,何博扛起来有点吃力。 但大家都是支流, 此时三晋之水在手的何博,哪里会把其他的支流放在眼里? 除非黄河现在就改道, 不然就算它们喊破嗓子, 也难以阻止何博在其中润来润去,为所欲为! 就算因为远离了三晋这个根基所在,那曾经沉重手脚,阻碍行动的“泥淖”感再次袭来,让何博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此时的何博“身强体壮”,对于这小小负担,虽然不适,但也没必要担忧,可以从容承受。 而有了这么充足的底气, 何博就顺着濮水,开始寻找能够绕去洛邑的路。 不知道游到了哪一段,何博突然听到有个小孩子说,“那条鱼看上去好快乐啊!”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跟着母亲来河边洗衣服,然后看到了正在清澈河水中漂流的自己。 小孩子问自己的母亲,“那条鱼看上去真胖,可以抓住它,用来充当束脩吗?” 最近, 父母正在为自家的小子寻求老师,但束脩并不是一时可以凑齐的,因此神色间多了几分匆忙忧虑。 孩子看在眼里,自然想要体贴父母,但他年纪小,抓不到野猪,做不了大事,一直没有办法。 现在看到因为在南岸水中横行霸道一段时间,已经恢复了力量和体态的何博,便忍不住想用大胖头鱼充当束脩。 母亲看向河水里趴着不动,不嘬田螺不吃草的大鱼,轻轻笑道,“束脩是专门送给老师的肉,哪里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 “如果连求学的心意都给不出去,又怎么能证明你的向道之心呢?” 于是小孩遗憾的叹了口气,指着何博变幻成的胖头鱼说,“这条鱼儿的快乐,不能变成我的快乐,真可惜啊!” 你的快乐, 就要我去献身吗? 何博听了,有些小小的生气,忍不住如此想到。 随后,他动了动尾巴,向着岸边小孩蹲着搓衣服的地方游去。 小孩很高兴,拍着手跟母亲说,“这条鱼主动过来,肯定是想和我做朋友!” 既然如此, 那他就不劝母亲,等着胖头鱼凑近时,用捶打衣服的木棒给它一下,打晕了带回家煮汤了! “鱼啊鱼啊,你不仅要在水里快乐,还要找人一起分享快乐吗?” 小孩高高兴兴的等着大鱼过来,他瞪着眼睛,充满期待。 然后, 何博估摸好了距离,猛地一张嘴,一吸气,然后再一吐! “噗呲!” 大鱼滋了小孩一脸的水。 小孩被滋的往后一倒,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墩。 哼! 让你对鬼神不敬! 报复成功的何博得意的甩起尾巴,游去了其他地方。 母亲慌张的走过来,把孩子扶起。 “为什么?” 小孩一脸震惊。 被滋倒在地那一瞬间,他幼小的世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问母亲,“大鱼不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母亲也很无奈。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但面对慌张无措的孩子,母亲还是尽力去安慰他。 于是母亲拍了拍孩子的头,对他说道,“你又不是鱼,你怎么会知道它的想法呢?” “它刚刚好像是逆流而去的,可能正好游的很累,趴在水里休息,结果却听到你说它很快乐,所以生气了。” “是这样吗?” 小孩攥着拳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母亲微笑,没有再说话,转身又去洗衣服去了。 等洗完了衣服, 母亲带着孩子缓缓离去。 家里,父亲高兴的向妻子宣布,“我去找朋友借了些钱,周的束脩终于凑齐了!” “先让周去读书,然后慢慢还钱就好了!” 七八岁才启蒙, 其实已经有些晚了, 所以父母不想再拖下去。 母亲很高兴,抱着孩子说,“那明天就送周去裘师那里!” 然后, 她又想起之前河边遇到的事,于是就和良人说了起来。 父亲听了哈哈大笑,摸着儿子的脑袋说,“人和鱼可是有差别的,以后可不要再去乱猜鱼的心思了!” “哦!” 孩子应下,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不过还是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屁股。 之前摔了个屁墩,他其实摔的挺疼的。 孩子想: 以后有机会就去濮水边钓鱼吧,万一能够把那条大鱼钓上来,拷问一下它当时的想法呢? 对此, 何博一无所知。 他只是继续在此前从未到过的地方乱润。 因为大河南岸的水系,比起北岸要复杂一些,而且南岸群山,多源于秦岭,气势雄浑,压迫感强大,何博才啃完太行山不久,目前腮帮子还疼着呢,没有去那里撞墙的打算,遇见了难以跨越的高山,便直接绕过。 最后绕着绕着,何博一探头,发现自己不仅没有靠近洛邑,距离那边还更加遥远了。 听河边的人说,这里是靠近鲁国小国,邾国。 于是既来之,则安之。 何博打算在邾国上岸,休息一下。 虽然南岸的河流比起北边来,水多且润,但在不属于自己的河流中,时刻感受着排挤游动,何博也是很辛苦的! 他当然要为自己放个假! 拍了拍自己幻化出来的身体,何博摆出一副“难得放松”的姿态,忽视受限于地域阻碍,举手抬足间产生的凝滞之感,慢慢向着不远处,那生机盘踞的城邑中走去。 (本章完) 第112章 邾国 第112章 邾国 邾国之源流, 相传是身为颛顼后裔的陆终迎娶了鬼方氏妹,遂生六子。 其中第五子名曹安,为曹姓之祖。 武王灭商后,大封功臣、先贤之后,封曹安后人挟于邾,史称“邾挟”或“曹挟”。 不过邾挟初建,地位犹如非子受封于秦,要等到真建国为诸侯,还要等到齐桓公称霸的时候。 齐桓公初霸,邾君积极支持,为其奔走联络各国。 僖王二年鄄地会盟后,齐桓公霸业终成,为报答邾国,便奏请周天子,封邾国为子爵,邾国国君始称“邾子”,邾国始得位列诸侯。 时至今日, 诸多宗庙覆没无存,但邾国却因为小而弱,又长期依附于邻近的齐、鲁,从不搞事,所以稳稳的流传到了今天,小日子过得比周天子还要舒服。 何博行走在其城中时,就忍不住感慨,“齐鲁之地,倒是比起三晋要安稳许多。” 齐国本善于经商,而要想将商贾之事做好,维持社会稳定是很重要的。 而这,也是田氏代齐的一大重要原因。 田氏表示:虽然我要改朝换代了,但生意该做还得做啊! 至于鲁国, 其国本弱,待在齐国边上动都不敢动,更不敢侵吞邾国了。 毕竟要真兼并了邾国,那就给了齐国一个兼并鲁国的绝妙理由。 有赖于齐鲁大地上的稳定食物链,邾国虽然没几座城,但战乱是少有经历的。 城邑中的行人,也大多神色从容,仿佛自己仍旧生活在春秋之时,而非烽烟四起的战国时代。 因为齐国带头经商赚钱,邾国这边的商贾之风,也吹得有些起劲,市场看起来十分繁华。 市中的摊位中里,有售卖粗麻布匹的,也有售卖珍贵吃食的。 正巧, 何博初来乍到,手边并没有邾国,或者齐国的货币。 他打算去打听一下当地的物价,好从河流中捞鱼出来,以为交换。 虽然不能吃喝,但好不容易来了这边,何博总要带点纪念品回去。 贼人尚且不走空, 更何况鬼神乎? 而当他一凑过去,肉铺老板便十分热情的招呼道,“君子要买肉?” 何博摇了摇头。 他还没有询问肉价,老板就拿起刀子,又说了,“正好要杀猪,君子想要的话,我直接给你割最新鲜好吃的那块!” “啊,可是我没有带钱。” 老板爽快的笑道,“没钱也没关系!” “反正猪马上就要杀了,君子哪天想吃肉,记得找我铺子就行了!” 说完,老板就让儿子把肉铺守好,自己要去后面杀猪。 何博好奇的跟了过去,也没谁阻拦他。 而这时候的铺子,建的也简陋,只隔着一堵土墙,后面就是令无数禽兽感到热血沸腾,乃至飞溅的场所了。 除了已经被摁住的猪之外,何博还看到有人正在抓鸡宰鹅。 老板提着价格不菲的铜刀进去,然后就招呼别人,“来,杀猪!” 于是几个学徒立马过来,捧盆的捧盆,提水的提水。 其中有一个,看上去还没十岁,长的又瘦又小,跟屠户们站在一块,感觉就像其他人手中待宰的鸡鸭一样。 然后, 何博就看到有个屠户学徒伸手,提起小孩的衣领,将之滴溜到了一边。 “别挡道啊,不然等会这猪挣扎起来,给你一脚,那可不好了!” 小孩乖乖的被拎起来、放置好,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只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何博蹭过去,问他,“你这么小就出来做事啊?” 人还没猪大呢, 胆子却是够够的, 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 “我来学习。”那小孩说。 何博看他穿的简陋,心想被父母送来学一门手艺,是很正常的,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拢着手,蹲下来,跟小孩一块欣赏屠户杀猪的画面。 肉铺老板是个老手,动作非常利索,没多久就将一头猪分解成了一堆肉,用火烧去毛发,又用水冲刷干净,就堆放到了肉摊上,招呼着别人来买。 小孩跟出去,也学着吆喝。 何博看他喊的很卖力,声音也大,又问他,“你要是喊来人,卖出去肉了,师傅会给你分点吗?” 结果小孩却说,“分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他学徒吗?替他做了事,好歹要给点肉啊?” “可我不是学徒啊!”小孩眼睛里透出清澈的疑惑,“我只是来学习的。” 何博“嗯”了一下,然后看向老板。 老板于是解释起来,“这孩子跟随他母亲,才搬迁来我家附近不久,挺喜欢看我杀猪的。” “我看他学东西很快,所以也让他跟着,并不驱赶。” 何博一拍脑袋,“原来你是免费送上门的啊!” 老板呵呵一笑,“他要真有吃这碗饭的天赋,我收下他可以啊!” 这新邻居孤儿寡母的,老板自觉有些善心,也不介意搭一把手。 可惜, 孩子的母亲显然不乐意。 何博就着这小孩的事说了两句,同老板问了下邾国物价后,还没返回河边捞鱼,就看见一年轻妇人气冲冲过来,揪起小孩的耳朵,“你又跑过来学这些!” “上次学人家出丧,这次学人家杀猪,以后你还会学什么,我真是不敢想了!” 小孩疼得哇哇大叫,不敢反驳,但也不说自己错了! 他母亲又和老板道歉,“这孩子喜欢学人,如果打扰了你,还请担待一下。” 老板挥挥手说,“无妨,有天赋就去学嘛,男子总要学点东西伴身的。” 罢了,还收拾了一块肉,递给对方,“拿去吧,这小子今天也替我吆喝了两句,这是报酬!” “这怎么能行呢!” 母亲却是拒绝了,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只拖着孩子走了。 老板目送着人离去,突然对何博感慨起来,“我这个新邻居啊,其实挺厉害的。”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生活,日日纺麻养家,肯定吃了很多苦头。” “但她还是很知礼,有道德,从来不贪图他利,只自己辛苦换钱。” 何博配合的点头,“是啊,真是个好女子,好母亲!” 他以为,话题就要到此结束了,于是打算去河边捞鱼,或者去附近的山林中打猎,交换自己看上的邾国特产。 结果老板开了头,没有收住口,又对他说,“其实我媳妇也走几年了,正琢磨着新娶一个过日子。”“嗯?” 第113章 太史儋(上) 第113章 太史儋(上) 洛邑开始下雪的时候, 何博终于成功的从伊水里探头出来,来到了这个自己期待已久的地方。 虽然在邾国遇到年幼的儒家亚圣一事,让何博直接感受到了大河南岸新天地带给自己的惊喜,不由感慨起“大城市就是名人多”。 但何博表示: 自己是一个有追求的鬼神, 才不会为了小男孩而停留。 在邾国, 他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没必要再久留下去。 而孟母后面也说,攒的钱足够了,长久居住在集市附近,可能损坏小孟轲的天赋和灵性,所以要趁着孩子还小,再次搬迁,去为他寻找老师。 至于肉铺老板的追求? 鬼神也只能祝他幸福了。 最后, 何博也只是趁机逮住小孟轲,将小孩狠狠揉搓了一顿,随即潇洒的挥袖离去。 只留下一个被搓得晕头转向的未来亚圣,抱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深思:对方是不是突然发了疯? …… “成周之地,还真是落魄啊。” 何博上了岸, 向着高大古老的洛邑王城走去。 一边行走,一边不忘观看周边的景色。 发现往来者行色匆匆,大多衣着简陋,身形消瘦。 在本该蜗居在家,躲避冬日寒风的时候,还有人要出来做事砍柴,以希望获得更多的过冬资源。 这几年里, 因为天子扁过分的“活跃”,使得诸侯来到洛邑警告他的次数也逐渐增多。 且不提秦魏韩三国在洛邑附近的大战,就说东周公那边,也在不断践踏着周天子的威严。 今年秋天, 东周公姬根派人割走了洛邑外面的粮食,天子扁气的骂人,但又怕自己去找东周公要说法,再次引来动乱,只能含泪忍住了。 反正王城里储备了粮食,天子扁自己是足够吃的。 只有那些无辜被波及的小民,哀叹着自己的粮食被人抢走,然后连流泪的时间都不够,又要匆忙的四处搜集可以入口的东西,以防在这个冬天里就被饿死。 而这,也是何博能够在冬日飘雪之时,看到不少行人的原因。 鬼神都不免为此叹息。 成周这个地方, 是周武王完成伐纣大业后,便令周公旦着手经营的重要之地,目的是为了控制那些被分封在中原的诸侯。 在地位上,建立于成周之地洛邑,同样被周天子认为是都城。 从武王选址、召公相宅、周公营建,再到成王五年修好这座城邑,并且在用以纪念的巨大青铜器上,铭刻下“宅兹中国”这四个字时,“成周”的意义便被定下—— 这是周朝天命的体现! 宗周, 是代表周人兴起的地方! 成周, 是代表周人强盛的地方! 二周之地, 共同象征着周朝的过去和未来。 所以《诗经》里面说:“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但是眼下, 宗周的镐京,周天子已经失去很多年了。 坐守在成周的洛邑中,诸侯不来恭顺的朝拜,也有很多年了。 如果诸侯突然到来,周天子甚至还要因此而感到忧惧! 所以, 哪怕何博不知晓后世的历史脉络,行走在这代表周室天命的地方时,也能明显感觉到: 周天子, 早已担不起天下这副担子了! 而周天子的倒下,诸侯混战的终结,也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时代要到来,一个全新的“天命”要降下。 生命要在苦痛中破茧,迎接璀璨的将来。 而这一切, 并不需要鬼神伸出援手。 因此, 何博只是仗着谁也看不到自己,跑到王城中看了看正在饮酒作乐,享受着火堆温暖的天子扁。 鬼神故意掀起一阵无形狂乱的风,当吹得对方喷嚏连连,神色慌张的抱住自己时,祂又发出狠狠的嘲笑。 随后,鬼神拂袖而去,自己探索着,摸到了洛邑的守藏室。 一个很老的史官正在守藏室中,整理着里面的典籍。 也许是感知到了什么,垂垂老矣的太史突然看向门外。 何博显露出身形,向太史行礼,“你好!” 太史亲眼见证鬼神的到来,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只是缓缓走上前,向何博还礼,“贵客登门,我却没有提前准备迎接,实在疏忽怠慢了。” 何博笑道,“我不问自来,哪里能怪罪长者呢?” 他介绍自己,“我是从北边的太行山中来的,之所以来到洛邑,是希望能阅览周室珍藏的典籍。” 老太史露出笑容,嘴里已经没有牙齿了。 他说,“洛邑的典籍,已经很少有人来阅览了。” “现在您愿意观看,说明人的智慧,足够吸引鬼神,而不是因为这几百年的动乱,让鬼神厌恶的远离人世。” “这足以让我感到高兴了!” “请让我为你引路!” 老太史走在前面,同时向何博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叫做儋。” 因为过于老迈,太史儋走的很慢,腰也弯着。 何博看得出,他的生机不是很多了,寿数大概只有一两年的样子了。于是, 鬼神询问他,“我虽然不能延缓你的寿命,但可以减轻一些因老迈而生出的病痛。” “我希望可以用此,来充当太史允许我翻阅典籍的酬劳,你愿意接受吗?” 太史儋摇了摇头。 他说,“生老病死,这是天地固有的规矩。” “我已经在年少有力的时候,感受过健康的快乐了,现在自然也该接受自己的苍老。” “虽然身体的确难受,但我的心里是仍旧高兴,因为这是我作为人,而遵循着天地法则运转的感受。” “所以我只能感激鬼神的仁慈了。” 听到这话, 何博也没有强行赐福。 他轻柔缓慢的跟随着太史儋的脚步,走过一个又一个承载着竹简的书架,然后又走过一个又一个承载着龟甲的书架。 人类的历史伴随着何博和太史儋的脚步,一点点的过去,落到他们的身后。 最后,太史儋停下脚步,何博也停下脚步。 垂垂老矣的史官说,“好了,这里已经是尽头了。” 他拿起一片古老泛黄的龟甲,递给鬼神。 “这是周代收集到的,最古老的文字。” “据说记录了黄帝时候的事。” 太史儋停顿了一下,又笑道,“可能是仓颉刻下的吧。” 于是何博伸出双手,很珍重的接过那很有可能,承载了整个华夏族最古老文字的龟甲。 他轻轻的抚摸着龟甲上的刻痕,也笑道,“是说黄帝攻打蚩尤的事吗?” 太史儋告诉他,“我的老师说,记载的是黄帝和炎帝的盟约。” 何博很惊讶,捧着龟甲的手更轻柔虔诚了。 虽然他看不懂上面过于古老的文字,但如果太史儋说的事不假,那这个龟甲,也许就是华夏族从诞生以来,直到今天的见证者。 它于炎黄二帝合作的时候被铭刻,记录下一个民族最古老最神圣的盟誓。 然后传承给夏,传承给商,最后传承给周。 为什么没有传承到之后的朝代呢? 何博心里很遗憾的想。 也许是因为过于漫长的动乱,让这珍贵的文物失落到了历史长河之中吧。 就像代表周朝天命的九鼎一样。 太史儋看出了何博的遗憾,于是他也跟着遗憾起来。 “其实,在王子朝之乱前,守藏室里保留的典籍更多。” “但是王子朝带着很多典籍奔楚去了,后面的天子也没有力量,向楚王索回那些典籍。” 王子朝之乱, 是发生于周王室中,无数次的内斗之一。 春秋之末,距今一百五十七年前, 景王认为自己的嫡长子猛生性懦弱,缺少威仪,而庶长子朝却有勇有谋,有王者风范。 于是想要废掉太子猛,转立王子朝。 但大臣单旗等人竭力反对,认为太子废立乃国之大事,一定要恪守周礼,王位传嫡不传贤。 事情闹了很久,在临终之时,景王还是下定决心,欲更立太子之位。 但他还没来得及颁布诏书,就生了重病,临死前以大夫宾孟为顾命大臣,口述遗诏,要传位于王子朝。 景王崩后,大夫单旗、刘卷认为若立王子朝,他们必然失去权势,于是派剑客刺杀了顾命大臣宾孟,宣称景王遗诏乃是伪传之言,拥立太子猛为王,是为周悼王。 然而因为刺杀顾命大臣一事,满朝文武都不满于悼王,聚集卫士将悼王驱赶出洛邑,遵照景王遗诏,拥立了王子朝。 由此, 周室再现“二王并立”之事。 而之后晋国的插手,让这场大乱,更像西周末年,幽王身死后那场乱局的重演。 最后的结果,也和那场象征着西周灭亡的动乱一样—— 晋侯拥立的周敬王最终回到了洛邑,王子朝无奈的率领大臣,携周之典籍奔楚。 至此, 周天子的威严进一步丧失, 洛邑中传承千年之久的典籍,也流失了一半。 何博抚摸过龟甲,十分惋惜的说道,“一朝家事而已,却损毁了千年的传承,真是可惜。” 太史儋赞同的点点头。 “如果鬼神以后有机会,还请替后人去楚国,将那些典籍带回来吧。” 他对何博说道,“楚国那边,也是很乱的。” 太史儋看过了太多的纷争动乱, 他对这些已经失去了恐惧忧虑, 他只是担心,这些动乱和烽烟,会伤害到从古至今,先贤们传承给后代的宝物。 “好的,我记下了。” 何博答应他,“我没有太多的才能,也无意干预太多的人间事务。” “但是当个看客,替往来行人保留下他们的踪迹,还是可以做到的。” 说完,他又感慨起来,“能够记录下昨天的风雨,然后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其实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不是吗?” (本章完) 第114章 太史儋(下) 第114章 太史儋(下) 之后的日子里, 何博留在洛邑,又开始了鬼神刷进度的生涯。 而成周之地,是位于洛伊平原之上的,受到洛水和伊水的共同哺育。 何博不知道先选择哪条河流,将之变成自己的模样好一点,于是拿起一块石头,想着“正面就洛水,反面就伊水”。 在守藏室里,在那浩如烟海的史册面前,何博把石头扔到地上,反面朝上。 于是, 何博就把自己泡到了伊水里,面对伊水的又推又挤,没有丝毫的转移。 不过在等待进度条刷新出来的同时, 何博还在洛邑,帮助太史儋做一些事情。 太史儋说,“天子不关心守藏室的事,已经很多年了,我的弟子们被我派出去记录各地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所以,若鬼神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抄录一下众多典籍。” 史书传承, 并不是将最初的原本,一代又一代的交给后来人。 时间是有力量的, 历史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无比厚重。 而历史的载体,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腐朽,残缺。 难道夏商的时候, 古人就没有使用过竹子来记录文字吗? 古人虽然生在古老的时候,可他们的脑子又不是同样古老。 竹子好用,肯定会用的。 只是岁月滚滚而过,竹简会烂掉、破损,因此能够完整保留下来的,也只剩下铭刻在青铜、甲骨上的文字了。 而史官们的任务, 除了将那些遗留下的甲骨青铜保留下来外,就是不断的抄写记录于竹简上的文字。 用自己的口, 用自己的手, 用新的竹简, 把历史长久的传承下去,让后来人可以了解到很多年以前的事,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延续着什么。 但因为周天子的权柄衰落,以及天子本人也沉浸于酒色之中,不关心其他事务,守藏室已经很久没有迎来新人了。 太史儋带着他的弟子, 年复一年的清扫着守藏室的灰尘,年复一年的整理着各种书册。 现在弟子们都出去了, 太史儋还在原地,拿着刻刀和毛笔,抄写着千年前的事情,心里忧虑人手越发凋零后,守藏室的未来。 对此, 何博当然不会拒绝。 反正他还要翻看那些典籍,将之记下的,看书的时候顺便抄它一遍,不过举手之劳。 而现在的知识,是非常宝贵的。 何博也愿意用这种行为,作为他翻阅守藏室典籍的交换。 于是, 白天的时候,何博就泡在伊水里,享受着伊水给他做的“推拿”,等到晚上,就开始抄书。 因为是鬼神, 所以连灯都不用点,再昏暗的时候,何博都能看清楚古老书简上的文字,然后用刻刀或者毛笔,一点点的将之转移到新的竹简上。 从黑夜直到白天。 而抄得多了,何博惫懒的性子上来,也会把刀笔一扔,坐在席上叉开腿,两手一张,就向后倒下,一副突发恶疾死了的模样。 太史儋慢悠悠的过来,探了探何博的鼻息,先是惊于没有呼吸,然后想起对方是鬼神来着,于是又平复心情,慢悠悠的走了。 何博躺在地上死了一会儿,然后才爬起来,重新抄写。 恍恍惚惚, 有种上辈子还做人时,在学校读书的感觉。 …… “还是有纸好一点。” 何博在竹简上刻字的时候,忍不住感慨,“等有空了,一定要去秦国,问一下墨家的人究竟有没有把纸搞出来。” 之前, 何博堂堂鬼神,根本没有用纸书写的需求。 阴间种种,法力幻化即可。 所以在送别公子朝后,何博也没有再为难自己,去研究造纸的技艺了。 而墨家去了秦国,中间隔着黄河。 当时何博可没有跃河的能力,自然也无法了解,墨家在那边怎么样了。 现在有了机会, 何博也想去秦国看一看。 正在旁边烤火取暖的太史儋听到鬼神的自言自语,抬起头说,“纸,是什么?” “是一种新的文字载体。” 何博变幻出一张白纸,递给太史儋。虽然没办法书写, 但太史儋可以从这幻化之物上,明显感觉到其柔软、坚韧、轻便。 于是他也感慨,“纸,真是好东西啊!” “有了纸,先贤的智慧和故事,就可以更好的传承下去,让后人知道了!” 不过眼下, 该用竹简的还得用。 太史儋又替何博搬来了许多书简,说“这是今天的任务”,然后揉着自己酸痛的老腰,坐回了火盆旁边。 他裹着厚重的衣服,缩着手,眼睛眯起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模样,偶尔打个哈欠,证明自己还没有突然老死。 何博看着太史儋, 就像看着当初,监督西门豹他们做事的自己。 鬼神于是在心里暗想:“果然是天道好轮回……以后回到大河北岸,还是给麾下的牛马能多放两天假吧。” 这样想着, 何博又抓着笔,摊开一份全新的竹简,开始抄书。 等好不容易抄完, 何博也懒得去伊水里了,挪到火盆边上,和太史儋说话。 “史书真是有意思,今时之事,古已有之,偏偏后来者还是会对着坑跳下去,觉得自己不会被摔死。” 老头烤着火,有些昏昏欲睡,听到鬼神这么说,倒是来了精神,哈哈笑了起来,“已有之事,后必再有。” “就像四季轮转那样。” “不会因为换了一年,万物就不在春夏生长,不在秋冬枯萎了。” “但是明天生发的那颗种子,会和去年一样吗?” “河水不能倒流,它顺着造化的方向流去,水还是水,但两岸的风景却是不一样了。” 何博说,“的确是这个道理。” “只是河水不断流淌,小的水流要汇入大的水流,大的水流就要流入大河,最后流到海里去。” “每一次转折交汇,都是一个全新的天地。” “老先生,你的智慧在当今之世,应该是很高深的,你觉得人世的河流,在之后会流向哪个地方呢?” 太史儋说,“大概是在秦国吧。” “当年平王把宗周之地封给了秦襄公,周的天命也因此转移过去了。” “十二年前,为了获取秦国的史书记录,我还去过秦国一次,面见了秦君。” “那个时候,还把我做的梦告诉给了他。” “什么梦呢?” 何博岔着腿坐在旁边,身体后仰用手撑着,就差把腿翘到火盆里面去了。 太史儋摆弄一下自己的脑袋,回忆着当年的场景。 “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我记得,自己当初是这样对秦君说的。” “太行山的鬼神啊,你觉得这个梦会不会实现呢?” 何博愣了一下, 下意识的去计算太史儋说的时候。 但他什么都没有算出来,毕竟何博可不知道周室覆灭的具体时间。 好在鬼神也不纠结。 他大笑起来,“这个我怎么能说得清呢?” “梦这个东西,可是玄之又玄的!” 如果何博能够解梦, 那他就不是鬼神了, 直接当周公去! 不过他还是说,“过去我和朋友议论九鼎的偏移,也曾推断秦国有实力争夺天命。” “只是还需要时间去证明罢了。” 太史儋缩着手,说话间吐出白气,“是啊,秦国还需要一些东西呢。” 九鼎, 不是轻易可以获取的。 春秋的霸主, 如今的魏楚, 都没有能力从周天子手中迁移九鼎。 秦国一定要比他们更加强大,才能实现这个目标。 所以, 秦国会做什么? 秦人在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太史儋合起眼皮,觉得自己这样的年纪,想的再多也是无用的。 就拜托不老不死的鬼神,替他去见证一下吧。 (本章完) 第115章 秦献公 第115章 秦献公 天子扁七年的春天, 在冬天里生病的秦君,在回暖的春天里慢慢恢复了康健。 他有感于自己身体的衰老,生机的流逝,又看了眼才加冠没多久的太子渠梁。 随即,秦君再次宣布,要亲征魏国。 他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为秦国的未来,争取更多的空间! 他要去夺回秦国的天命所在—— 河西! 于是, 魏秦之间,再次爆发大战。 而魏国此时,正沉迷于三晋的内讧中,忙着和赵韩交战,对于自己突然腹背受敌之事,没有及时反应。 魏侯瑩只能急匆匆的安排相国公叔痤和太子嗣去镇守河西重城少梁。 有太子坐镇, 国相辅佐, 魏侯瑩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他没有想到,六十二岁的秦君,会亲自率军,对少梁发起进攻。 在得知少梁城里还有魏国的二三把手后,秦人的进攻更加猛烈。 秦君亲口放话,“我不管伤亡多少!我就要少梁!” 他安排了大部分军队围攻少梁,少部分军队派去大河岸边,狙击渡河支援的魏军。 少梁孤立无援,情况十分危急。 但最终,公叔痤仍然想办法,将太子嗣送了出去。 他拉着太子嗣的手说,“我是魏相,是这次大战的统帅。” “如果抓到了我,秦君应该会感到满足了。” “但您是魏国的太子,将来的魏侯,您不能被秦人俘虏,接受那样的羞辱!” “还请快快离去,我会想办法拖延秦人,让他们不去找您!” 太子嗣听的很感动。 然后他急切的爬上马车,带着一队精锐跑了。 公叔痤随即亲自披甲,率军和秦人征战,败后被俘虏,押送到秦君面前。 垂垂老矣的秦君坐在上位,对着当年闭门不见自己的公叔痤笑着打招呼,“魏相,别来无恙否?” 公叔痤只是笑道,“我的身体很康健,但秦君的身体不知道如何啊?” 而他话一说完, 秦君果然咳嗽了几声,捂在嘴边的手帕上,多出来了点点血迹。 秦君很坦然的将手帕收好,只对身边的人说道,“魏相,是我在魏国时的旧友,一定要礼遇他。” “秦国在这场大战后,就要摆脱为中原诸侯所贬低的境遇了,不能再给他们借口,嘲讽我们是蛮夷!” 他挥了挥手,让人带着公叔痤下去。 然后, 秦君猛地一躬身体,剧烈的咳嗽起来,并且呕出鲜血。 随军而来的太子渠梁赶紧上前,“父亲!” 他担忧的为父亲抚摸着背部,搀扶他换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秦君苍白着脸色说,“你不要担忧,我的身体如何,我心里非常清楚,是可以回到秦国再去休息的。” 太子渠梁含泪为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秦君说,“这段日子,你跟随我在身边,有学习到什么吗?” 太子渠梁回道,“我知道了打仗需要的调度、准备,以及战争过程中的处理应付。” 秦君又问,“这次大战,死了很多的人,你会因此害怕战争吗?” 太子摇了摇头。 于是秦君告诉他,“你不害怕,这很好。” “这样的乱世,你不去挑起战火,别人就要来挑起。” “秦国好不容易恢复到今天这般地步,是不能再被人凌辱的!” “未来的许多年,只有战争,才能让秦国存续下去,强大下去!” “为父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这场大战,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下去,还要走的比我更好,知道吗?” 太子渠梁握着父亲的手,哭泣着说,“知道了,儿子知道了。” …… 随后不久, 魏国派遣使者过来赎回公叔痤。 经过几场谈判,最终秦国放回公叔痤,魏国割让了重镇庞城和周边的小城邑以为赎金。 魏侯瑩因此闷闷不乐。 虽然他在东方对赵韩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恍惚间恢复了武侯之时的荣耀, 但因为少梁之战中惨败于秦,胜负平衡一下,快乐直接没有了。 魏侯瑩想着: 要加快迁都的脚步了,不然一直和秦国挨在一起,安邑一定会受到影响! 这次少梁城里围了魏国太子和相国,下次秦国越过大河攻打安邑,就要围住他魏侯了! 这怎么能行! 这样想着, 魏侯瑩又下令,催促起负责修缮新都的官员。 卫鞅一如往常的,将魏国新的政令记下,然后去迎接“价值连城”的国相回家。 “国相看起来,并没有受到秦人的苛刻。” 卫鞅见到公叔痤,然后对他说道。 公叔痤说,“秦君对我很礼遇,不允许他人苛待我。” 于是卫鞅说,“秦人原本就善于承受苦难和征战,因此之前几十年,秦国虽然失去了河西,但仍可以给魏国造成困扰。” “现在的秦君贤明而有文采,秦国马上强盛起来了。” 公叔痤沉默不语。 他看着越发冷漠犀利的卫鞅,心里有些欣赏他的才能,但又因为自己少梁之战被俘,眼下很担心魏侯瑩厌弃自己。 如果他举荐卫鞅成为魏侯的臣子,那魏侯会因为他而疏远自己吗? 公叔痤如此想着,于是放弃了举荐卫鞅的想法。而卫鞅对此,也并不关心。 魏国在他看来,已经失去了争霸的可能。 魏侯瑩迁都大梁后,固然可以交好中原诸侯,但西边的土地,却是注定要失去了。 秦国不断的蚕食扩张,到那个时候,魏国又怎么可以抵挡呢? 他只是在公叔痤回来后,多次询问他秦人作战的特点,以及秦人在战场上如何勇猛。 公叔痤只觉得这人是在嘲讽自己被俘虏的事,于是更加不想举荐卫鞅了。 而等一切事了, 秋天落叶的时候, 秦君终于要离开了。 他召集自己的子嗣和大臣,让他们能够听到自己最后的命令和遗憾。 太子渠梁搀扶着父亲的手,站在他身边。 秦君说,“我走之后,渠梁会是新的国君,你们要尽力辅佐他。” “遵令!”群臣下拜,对太子叩首。 然后,秦君又对自己的庶长子嬴虔说,“希望你作为兄长,可以辅佐好自己的兄弟,不要让秦国四代乱政的事重演!” 嬴虔叩首,赌咒发誓自己如果有异心,就要遭受五马分尸的刑罚。 秦君相信他。 最后, 他询问自己的继承者,“嬴渠梁,寡人今天把秦国交到你的手里,你会守住嬴秦的社稷,让秦国变得更加强大吗?” 嬴渠梁跪下,流着泪说,“渠梁安敢辜负君父!” 秦君点了点头,最后无力的说道: “寡人最初继位的时候,秦国刚刚经历四代乱政,国力空虚,国威沦丧,诸侯之中,少有尊敬秦国的。” “等到现在,秦国的国力得到恢复,国威得到提升。” “按理来说,应该是没有遗憾的。” “但是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寿命却马上要终结。” “河西的故地,秦国还没有完全收复。” “西域的新土,秦国还没有完全开拓。” “我却……我却看不到了……” 秦君艰难的拉住太子渠梁的手,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握住,“渠梁,你一定要完成为父的愿望,知道吗?” 嬴渠梁泣不成声,只是不断点头。 而在儿子的应承下,十岁流亡魏国,四十岁回国继位,在位二十二年有余,期间开辟西域商路,对内稳定社稷,集权拓土的秦君嬴师隰去世了。 继位的新君和群臣评价他一身的功绩,最终追谥其为“秦献公”。 博闻多能为献; 惠而内德为献; 智哲有圣为献; 聪明睿智为献。 于是, 秦献公嬴师隰的一生,得到了盖棺定论。 秦国上下缟素, 敲响的铜钟用自己浑厚长久的声音,将这个消息传遍天下。 天子扁很伤心。 其他诸侯们却很高兴, 这个振兴秦国的君主终于死去了。 而魏侯瑩,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他在宫室中举行了连夜的歌舞庆祝,并定下明年就迁都大梁的决策。 安邑城中, 卫鞅静静的观察着,期待下一位秦君的表现。 而在洛邑, 好不容易从书山史海间爬出来的何博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自己收服伊水,终于将自己扎根在大河南岸的快乐,就立马伤心了起来。 “当年我在安邑的涑水边上,和他钓过鱼。” “他逃出安邑,返回秦国的时候,也是我划着船,送他到达的大河。” “我和这位秦献公,也算是朋友了。” 何博心里有些遗憾, 觉得如果他直接去秦国那边的话,指不定就能留下对方的鬼魂,让他享受死后的生活。 但是现在, 消息传达四方, 已经是来不及了。 明明已经老的要死,但一直没有死掉的太史儋仍旧裹着他的衣服,抵御着秋末的凉气。 他对鬼神说道,“鬼神也会因为人的生死,而感到悲伤吗?” 何博叹息着说,“山里的飞鸟,水里的游鱼,都会眷念树林和河水,何况我一个能跑能跳的鬼神呢?” 于是太史儋劝慰他,“人之生死,是天地的道理。” “凡生者必死,幼者必衰。” “就像我一样。” 太史儋指着自己稀疏到没几根的头发说,“从黑的变成白的,然后掉落成了这样。” “也许这个冬天,我就要埋到黄土之下,去见我的老师了。” 何博跟这位老太史待了一年,有些舍不得他,于是他问太史儋,“你真的不想去蒿里吗?” “不要。” 太史儋依旧拒绝。 小老头一直坚持自己“遵循自然”的道理。 既然他没有出生的时候,对人间和天地没有任何感知。 那么在他死后,也应该对人间和天地没有任何感知。 在这纷纷扰扰的人间活到如今,已经足够了。 完全没必要在死后,继续给自己增加苦恼。 鬼神也拿他没办法。 谁让太史儋是老子的弟子呢? (本章完) 第116章 公叔痤 第116章 公叔痤 也许是一语成谶, 在天子扁八年还差几天的时候, 太史儋突然就死了。 在此之前,他的弟子们陆陆续续的返回洛邑,将从各地收集来的史料整理,堆放入守藏室中。 其中有个从楚国回来的,对老师很自责的说道,“楚王还是不答应归还当年王子朝带过去的典籍。” 太史儋闻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无妨,我已经拜托了一位友人。” “先贤的史册,终究是能够流传下去的。” 只要能够让后人知晓这些典籍, 那么有没有保管在守藏室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累了,要歇息了,你们也去歇息吧。” 太史儋驱散了弟子们,然后躺在柔软温和的席上,翻过身去。 等弟子们再来时, 他已经没了气息。 何博没有现身到哭丧的弟子面前,只是对着太史儋的鬼魂,仍在挽留,“真的不跟我去蒿里啊?” “不去!” 太史儋的魂体越来越淡,但声音还是很清晰。 于是, 何博只能看着,这个相处了一年的小老头消散在自己面前。 太史儋彻底的消亡了, 但他的弟子们还在, 他们继续整理着守藏室,日复一日的记录着这个时代的变动。 何博暗中观察了下他们的行动,觉得他们传承了太史儋的遗志后,便通过伊水,返回了大河北岸。 喜等鬼吏看到何博的时候,都快高兴哭了。 “还以为鬼神要去很久呢!” 鬼神和凡人,到底是不同的。 特别在他们自己都变成死鬼之后,更能理解“岁月如梭”的意义—— 对于不老不死的鬼神来说, 人间种种, 四季轮转, 不过是眨眼之间而已。 之前鬼神常常出没于大河北岸,万一祂去了南岸之后,表示“南北支流都是自己的翅膀,待遇一定要对等”,然后一口气停留个几十年,又该怎么办? 难道他们真的要一口气工作个几十年,一点都不带休息的吗? 何博也很想念他们,特别是在洛邑当了一年的无情抄书工具后,更加能够体会到做牛马的痛苦。 于是, 他直接来到自己在蒿里的宫殿中,自掏法力,变化出一场巨大的宴席,邀请鬼国的官吏们一同宴饮欢乐。 鬼民们通过当地的“弱水”,也可以来到蒿里,参加这场宴会。 巨大的欢浪, 在三晋之下的鬼国中掀起。 只有曾经身为魏侯,如今只是个普通鬼民的魏击,没有沉浸在这样的欢乐中。 他坐在阴间“安邑”的房子里,不断的叹气。 因为再过不久, 魏国的国都就要迁移了。 他那个本就不孝,连父亲托梦,要求他多烧点东西下来,结果都能认为是“恶鬼索命”,从而对此避之不及,死活不肯干的儿子瑩,就要变得更加不孝,抛弃祖宗的坟墓,抛弃先祖打下的河西之地,前往大梁了。 对此, 魏击怎么可能高兴呢? 特别是宴席上还有西门豹夫妇。 魏击还是要脸的,可不想过去挨母老虎的白眼。 “唉……” 魏击又发出来一声长叹,心里再次庆幸,他父亲文侯没有在阴间存续着。 不然的话, 自己还得多挨一顿打。 …… 天子扁八年夏, 新登基的秦君嬴渠梁在稳定了自己的地位后,向天下发出了一道“求贤令”。 他在这封写给天下贤人的公开信中说: 我的年纪不大,德行浅薄,对于该如何治理国家,心里十分疑惑。 因此,我希望可以召集天下的贤才,来教导我治国的道理。 如果可以让秦国变得更加强大,那我愿意和他一起分享国君的权柄。 于是, 在“求贤令”的感召之下,有许多自认有才能的人,都开始赶往秦国。卫鞅也想要动身。 但是公叔痤让他再停留一段时间。 他对卫鞅说,“我的身体已经很不行了,希望你不要着急离开,以成全你我之间的情谊。” 卫鞅来到安邑以后,就一直在公叔痤府上当门客,也的确承受了他的恩德。 于是卫鞅迟疑了一会,应下了。 反正跨过大河不久,就可以到达已经被秦国占据的庞城。 他的确不用太着急。 然后, 公叔痤又以自己病情垂危为理由,请求国君的探望。 魏侯瑩来到了他的府上,心里其实不是很高兴。 自从公叔痤有了被秦人俘虏的污点后,魏侯瑩怎么看他,都觉得有些生气,认为公叔痤在自己眼前晃悠,就是在不断向自己提起,秦国对魏国的羞辱。 所以这一年来, 公叔痤的恩宠少了许多。 幸运的是,公叔痤的生命也即将在这一年中走到尽头。 因此,魏侯瑩在表面上,也没有对他如何厌弃。 所以公叔痤还可以保留着国相的身份,在这样的尊荣中死去。 而当魏侯瑩来到的时候,公叔痤已经病的难以起身了。 魏侯瑩看到他这副老迈的样子,也难得表露出温情。 他坐在软席旁边,对公叔痤说,“相国的身体还是要尽快好起来啊,魏国可不能没有相国!” “等去了大梁,寡人还想和相国一起饮酒庆祝呢!” 公叔痤艰难的说,“国家有国君就够了,何需我这个老朽呢?” “我去年被秦人俘虏,成为了魏国的污点,这是我的罪责。” “现在,国君还愿意来探望我,这实在让我感激!” 说着,公叔痤就想去拉魏侯瑩的手。 结果魏侯瑩下意识的把手甩开了,发现气氛有点尴尬后,才重新握回去。 “相国,你还有什么嘱咐呢?” 公叔痤心里有些悲凉,但他还是告诉魏侯瑩,“我府上的门客卫鞅,是一个很有才能的年轻人,未来是可以成为相国的。” 魏侯瑩不以为意,“既然是个年轻人,那以后如何,又怎么能在眼下断定呢?” “不!” 公叔痤激动起来,挣扎着撑起自己的身体,紧紧握住魏侯瑩的双手。 “卫鞅的才能,我是清楚的,绝对没有欺骗国君的意思!” “如果国君不想用他,那就一定要杀掉他!” “不然的话,他会毁掉魏国!” 魏侯瑩仍旧无所谓,他把公叔痤的手挥开,“魏国这么强大,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小子就被摧毁呢?” “相国还是好好养病吧!” 说完,魏侯瑩就迫不及待的走了。 公叔痤倒回软席,望着魏侯瑩远去的背影,不甘心的流下眼泪。 他自问这么多年,因为嫉贤妒能,担忧他人夺走魏相的位子,对国君说过很多谎话。 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是真的很忌惮卫鞅! 那个年轻的卫国公孙,一定会成为魏国的心腹大患! “去!” “去……” 公叔痤挣扎着喊人,想要吩咐自己的卫士,去将被留在府中,还没有离去的卫鞅杀死。 但是他没有机会了。 他苦苦喊了很久,最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无力的倒在席上,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随后, 公叔痤的府邸,开始挂上缟素。 而卫鞅, 则是在公叔痤的丧事结束后, 开始踏上前往秦国,面见秦君的路。 (本章完) 第117章 青山松柏 第117章 青山松柏 冥土之中, 魏击和公叔痤相顾无言。 生前君臣, 死后竟然也做了邻居,应该是某只老虎的刻意安排。 但他们对此无力反抗,只能含泪接受了。 而当魏击看到公叔痤的时候,先是一愣。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也来了?” “嗯。” “地狱好看吗?” “不好看。” “西门豹好看吗?” “不好看。” “母老虎吓鬼吗?” “嗯!” 公叔痤疯狂点头。 而等到君臣叙旧完毕,知道了阳世的事情后,魏击愤怒的拍打桌子,痛斥魏氏君主,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等魏侯瑩下来了, 他必须对这个不孝子报以老拳! 公叔痤仍旧点头不止,想起了自己死前,魏侯瑩掩饰不住的嫌弃。 然后, 他就发现魏击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卫鞅有才能,为什么不早点向国君举荐呢?” “你还说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扔出这么一句,魏击又把公叔痤抓住,揍了一顿。 西门豹被他的妻子牵着,刻意路过,攀在墙上围观院子里你追我跑的热闹。 而在阳世, 何博又在摆渡。 “你要走了?” 卫鞅在涑水边等待船只的时候,何博划着桨靠过来。 “我要去秦国。” 卫鞅没跟他多叙旧,直接跳上船,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巧的很,我也打算去秦国。” 何博还打算去那边看看墨家的人呢。 于是, 他又装模作样的划动船桨,让船动了起来。 卫鞅不会没话找话。 何博也知道, 这次对方一去秦国,估计不会回来了。 那个能支持卫鞅革新变法,实现他梦想的男人,就在秦都栎阳里等着他。 于是双方沉默着, 船只从涑水流淌到大河里。 然后黄河突然变得汹涌起来,浪涛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在小船身上,企图把船掀翻。 何博倒是无所谓,牢牢的跟船绑定在了一起,任它风高浪急,我自岿然不动。 卫鞅却是被掀的东倒西歪。 他原本站在船头位置,沉思着自己到达秦国后,应该做些什么,去试探秦君革新的决心,看对方会不会是自己心中的雄主。 结果风浪一来,差点就掉到水里去了。 “这怎么回事?” 心慌意乱之下,卫鞅说话了。 何博淡定的坐在船上,连桨都懒得摸了,“哦,这是大河对我不高兴呢!” “你也知道,我是漳水的,往大河里面窜,多少有点以下犯上的意思……所以大河对我挺烦的。” 卫鞅瞪大眼,生气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他就不上这贼船了! 现在船飘飘荡荡的,他得费多大劲儿才能保证自己不滚到河里去,这鬼神知道吗? 何博也有话说啊,“我只是过去跟你打个招呼而已,你自己跳上船的!” “我都没收你船钱,现在吃了点浪,就来怪我喽?” 卫鞅趴在船上,抓着船只的边缘,胸中被浪掀的气闷,却也懒得跟他扯了。 都行舟到水中央了,再扯也没用。 要是这可恶的鬼神一气之下,打道回府,那自己这罪就白受了! 何博看他气鼓鼓但不肯说出来的模样,乐的哈哈大笑。 “要是这片水域有河豚就好了!”何博暗暗想到。 那种浑身是刺,一戳就胀气,虚张声势的小玩意儿,可太像此时的卫鞅了! 而等到船只好不容易靠岸, 卫鞅一脚踏实地,就忍不住吐了起来。 何博神色从容的把船栓好,又笑话他,“你这身体不行啊!” “听说秦人很凶悍,你以后能压得住吗?” 卫鞅哼了一声,“日后如何,尚未可知。” 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后,卫鞅便要同何博分道扬镳,自己找马车去栎阳了。 没办法, 实在是让这段渡河给整怕了。 何博也不拉着他一块,顺着河流呲溜一下,就跑到栎阳去了。 此时的相里氏之墨,已经在秦国定居已久。 因为秦献公之时,双方合作的很愉快,相里氏之墨也得到了秦君的看重。 迁都的时候,墨家弟子们也跟着来到了栎阳。 献公重视农耕,而且栎阳作为新都,四周开发的还不够完全。 因此何博遇到墨家弟子的时候,他们正在田地之间,替乡民修缮因为开荒而损毁的农具。 何博就在旁边,看着这些年轻的墨家三两下的功夫,就将农具修好了,然后还掏出纸笔,询问农人开荒的面积,以及这一年来的收成如何。 “嗯?” 何博看到他们在纸上写字,发出“嗦嗦”的声音,忍不住凑过去。 墨家的人正蹲在地上记录情况,无形的鬼神在他身后俯下眉眼。 阳光轻轻透下,落到淡黄色的纸张上。 “墨家真的把纸做出来了!”何博有些感慨。 只是此时的纸张,仍旧有些粗糙,比不上后世光滑坚韧。 但用来书写,却是足够了。何博看着墨家的人把东西记好,然后又走向下一处村落。 他跟上去,不断的暗中观察,最后忍不住显化出人形,和墨家一起学习起了匠造之术。 嗯, 主要是想偷学下墨家古法造纸的技术。 …… “这是秦国最新的宝物!” 在经历了互相试探,互相认可后, 秦君嬴渠梁开始为卫鞅介绍秦国的情况。 卫鞅举起一张纸,放在日光下看着,然后提起笔,尝试着在上面写字。 墨水上去就荡漾开了一些,但终究没有散成一团。 随着卫鞅手腕摆动,一个“秦”字便被写于纸上。 “这的确是宝物!” “有了这个,国家的文书做起来,就能够轻松很多了。” 卫鞅静静的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书法,首先肯定了纸张的好处。 “不过,想推广纸张来开启民智,还没有那样的条件!” “国君还记得我刚刚说的‘霸道’吗?” 秦君想要为自己挑选人才,卫鞅也想要为自己选择君主, 于是两人交手了三回合: 第一回见面,卫鞅向秦君嬴渠梁诉说上古帝王之道,秦君听得打哈欠。 第二回见面,卫鞅向秦君诉说夏商周贤王之道,秦君直接趴在桌案上睡觉。 回去之后,秦君还向举荐卫鞅的景监抱怨,“做事可一可二不可三,你以后不要带那个腐儒来见我了!” 景监也很无奈。 但之后卫鞅给他送上了厚礼,并且极为自信的告诉他,“放心,我这次绝对会让秦君信重我!” 景监收钱办事,于是又想办法把卫鞅塞到了秦君面前。 年轻的君主随意的躺在软席上,已经很难再对卫鞅摆出端庄的姿态了。 卫鞅也不在乎秦君的轻慢,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向秦君诉说霸王之道。 说完开头,秦君从软席爬起来坐好。 说完一半,秦君起身来到卫鞅面前。 说到最后,秦君一把握住卫鞅的手不肯放下,“先生大才啊!” “寡人治理秦国,需要的就是您这样的人才!” 卫鞅微笑回握住秦君的手,“鞅想实现自己的抱负,也需要您这样的君主!” 秦君于是哈哈大笑,回想起前两次的相会,心里有些庆幸,好在自己没有固执的放弃接见,不然就要错失人才了! 随后, 二十一岁的秦君,就带着三十岁的卫鞅,了解起眼下的秦国,自然而然的,便显摆起了“纸”。 而听到卫鞅的话,秦君也说: “寡人记得。” “你说的霸道,要求上下一心,力出一孔,才能迅速提升国力,扫平天下而尽乱世!” “所以不能让人胡思乱想。” 卫鞅说,“所以这纸,还是先用于文书登记吧。” 至于传承先贤的智慧和故事? 那只能延迟到后面了。 毕竟死人是比不上活人的, 眼下, 一切都要为了秦国变法服务,为了秦国统一天下服务! 这是必要的牺牲! 秦君对此,倒也不怎么反对。 因为先贤书册, 秦国的守藏室中都进行过收集,只是比不上洛邑那边丰富而已。 那些书堆在那里,只要不被人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突然消失。 等秦国拥有了威压天下的力量,再去抄录先贤书册,用以流传,也为时未晚的嘛! 这样想着, 秦君又向卫鞅介绍起秦国的其他情况。 卫鞅静静听着,但听到“秦通西域,以为商贸”的时候,仍旧忍不住出声,“啊?” 秦国已经很西边了, 怎么还会有“西域”? “这是献公力排众议,所做的一项功绩!” 秦君将“西域”的事情告诉卫鞅,然后一拍脑袋,感慨着说道,“今年派人去西方寻踪问迹的日子,也快到来了!” “寡人继位之前,认为每年派上百人去西方,既不通商,又不击敌,实在浪费!” “但现在做了国君,发现哪里都要费无数钱财,区区百人之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何况, 这还是献公对鬼神的承诺。 秦君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孝子,不能让父亲违背诺言。 所以只好继续去浪费一些人和钱了。 等得到了那个传说中“公子朝”的消息,再停止这样的行动,也是无妨的。 “对了,既然如此,寡人想先任你为狄道县的县令!” “效仿吴起的故事!” 卫鞅对变法之事,胸中已经有了大概,但终究没有操持过权柄,没有实际经历。 秦君年轻气盛,已经被卫鞅的“霸道”完全征服了,对着卫鞅画的变法大饼垂涎万分,却也没办法顶着群臣压力,直接任命毫无功绩的卫鞅担任大良造,将变法一口气推广全国。 所以, 还是效仿吴起的事, 先让卫鞅执掌一地军政,让大家看看变法的效果再说! “如果真如你所说,改进魏武卒的操练之法,培养出秦之锐士,那要验证兵锋,还可以从狄道县西出,打击义渠和羌人!” 秦君取来一份地图,对卫鞅说道。 卫鞅说,“义渠和羌人,不过是盘踞在西方的蛮夷,本就称不上诸夏的对手,何必着急攻击他们呢?” 训练好了士卒, 完全可以拉到东边去,用三晋之人的鲜血,为其开刃! 但秦君偷偷告诉了卫鞅,自从开拓出西域商路后,秦国从中获取的利益有多少, 卫鞅为此震惊了一下,然后就听秦君满怀怒火的说道,“结果上个月,义渠那边竟然劫掠了寡人特派的商队,杀人夺财!”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蛮夷了!” “必须出重拳!” 断人财路, 就是杀人父母, 这秦君怎么能忍呢! 而在另一边, 何博听到秦国竟然把丝绸之路的雏形弄了出来的时候,也是“啊”了一声,充满了茫然。 这时候就跑到西域跟人卖丝绸了? 这合乎秦法吗? (本章完) 第118章 变法 第118章 变法 何博在学习墨家各种技艺的时候, 听说秦君任命了新的狄道县县令,并且预备着对西戎动手。 打击蛮夷戎狄, 这是诸夏必行的使命! 而保护才开辟出来没多久,十分脆弱但很挣钱的商路, 就是秦国必要的目标! 打仗, 也是要钱的嘛! 能够容忍羌人和义渠存在于秦国周边,已经是历代秦君的仁慈了。 现在他们竟然还敢来抢秦国的钱? 简直是取死有道! 随后,何博就通过漆水,目睹了秦国军队的出发。 他们沿着河流而行,北出石门山,攻打冒犯了诸夏威严的义渠人。 与此同时, 还有一支队伍,在栎阳城中被组建起来,要沿着渭水西行。 何博去打听消息,“不是已经派人去攻打义渠了吗?” “怎么还有新的队伍?” “这是去西域更西边的!” 某个消息灵通人士这样告诉他,“我们秦国,每年都要派人去很西边的地方!” “去哪里做什么?” “我哪知道?”那人一摊手,“反正从先君时候就开始了,听说是去找什么人!” “就是回来的人很少,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何博于是想起来,公子连曾经在涑水便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忽然沉默下来,静静看着那支全新的队伍走出栎阳城,随后远去。 从先君之时,一直到现在…… 很多年了啊…… 何博感慨着。 这么多年过去, 公子连已经去世, 公子朝仍旧没有消息。 难道真的要等自己出手,才能找到公子朝? 何博挠了挠头,心想这可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然后, 他跑到献公陵墓那边,探望了下一诺千金的公子连。 何博从渭水里抓了一条鱼出来,一身湿漉漉的,拿去充当送给旧友的祭祀。 “虽然只是一条鱼,但也是废了我不少功夫的!” 何博对着陵墓自言自语,“渭水是黄河的大支流,比三晋那边的河水可长多了!” “我一进去,差点就被它掀翻出来,只能说母子连心,把我卷出来的力度,都跟黄河一模一样……” “我顶着这压力,在渭水里摸了好久,才选中了这么一条又大又肥的……” 何博说了阵话,又有些遗憾,自己没能早点来秦国这边。 毕竟公子连当初,和他只是在涑水有过粗浅的缘分,两人在涑水边也没有说过太多的话。 何博对他的情谊,自然是比不上西门豹深厚的。 不过事已至此, 何博也懒得多说了。 这么多年过去, 他认识的友人中搬迁、去世,没能去蒿里鬼国那儿迎接新生活的,也有不少。 对这些人, 何博自然怀念。 然后, 河水依旧要在大地上流淌, 看着两岸的人来来往往。 …… 天子扁十年, 筹划已久的大梁城终于建成,魏侯瑩高高兴兴的带着人搬了过去,心里不由想着:总算摆脱秦国的疯子了! 动不动就来攻打魏国, 秦人不烦, 魏侯瑩都要应付烦了! 而迁都成功后, 魏侯瑩也的确将自己当初呈现给臣子的规划,一点点的落实下去。 先是交好赵韩齐卫等邻近之国,恢复魏国在中原的影响力,然后就是和赵韩交换领土,彻底解决像阳邑、虒城,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 从此之后,三家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得到解决。 魏侯瑩得意洋洋的坐在大梁的宫室里面,感受着新都带来的安全感,恍惚觉得魏国雄霸中原的时代又回来了。 过后不久, 在秦君的支持下,通过治理狄道县而火速升官的商鞅舌战群臣,将守旧派狠狠痛斥一顿后,随即宣布,要在秦国进行一次比李悝、吴起,还要彻底的变法! 秦君嬴渠梁带着卫鞅来到宗庙中,站在历代先祖的面前。 他说,“寡人听说,你十分推崇李悝和吴起。” “是的。”卫鞅仰首挺胸,并没有在历代秦君面前,表示出惶恐的神色。 因为他知道, 变法之后, 秦国就要换一副模样, 之前的秦君,和他又有多大的关系呢? 嬴渠梁一点也没有生气。 因为他和卫鞅的看法一致。 已经死去的前人, 是管不住还活着,还很年轻的后人的。 至于嬴渠梁的亲爹?纵观其执政经历,献公其实也是个变法派来着。 “所以,寡人要效仿魏文侯和楚悼王,用他们对李悝、吴起的态度,来对待你!” “魏文侯尊李悝为师,那寡人之后,也要尊你为师!” “楚悼王在宗庙中和吴起歃血为盟,寡人也要和你歃血为盟!” 说完, 嬴渠梁用小刀割开掌心,对着卫鞅伸出手。 卫鞅沉默了一会,然后拿过那把让秦君流出鲜血的小刀,同样割开自己的掌心。 才二十二岁的君主, 和才三十一岁的臣子, 紧紧的握住手。 嬴渠梁对着卫鞅盟誓,“从此以后,信君如信我,终我一生,绝不负君!” 卫鞅则回道,“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不久后, 卫鞅在栎阳南门的集市处徙木立信,向整个秦国宣告了秦君和自己变法的决心。 而取信于民后, 一系列的政令得到颁行, 一场巨大的变法,拉开序幕。 何博站在漆水边感慨,“商鞅变法啊,终于来了!” 西门豹他们还在讨论, 秦国的变法到底能不能取得成功, 担忧秦君会迎来楚悼王那样的下场。 但何博心里,对这件事的结果,已经清晰明了。 这持续了数百年的动荡, 终于要迎来尾声。 只是和原本历史上的轨迹对比,有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变动。 比如说, 何博没听说秦国颁布了“燔诗书而明法令”的政策,只是将民间的许多书册进行了收缴。 随后开办官学,培养起了官吏。 虽然打压商贾,但却支持秦国君臣继续开拓西域的商路,以一国之力,慢慢的凿出一条繁华之路。 以及,为了保护商路的畅通,加强了对义渠和羌人的殴打和征讨。 …… 这些算是好的变化吗? 何博想着,就把自己沉到漆水里面去了。 他旁观着卫鞅意气风发的样子,觉得自己也要多多努力了。 大河南岸的支流, 还有很多呢! 特别是秦压六国的大时代马上就要到来了,他可不能错过这样的热闹! 接下来的目标, 就是多多的扩张领域,让各国都能够拥有鬼神扎根的河流! 这样, 也方便何博能够迅速的往返于各个国家之间,旁观各种大事的发生。 伊水,可以让何博去往洛邑参观忍饥挨饿的周天子。 那这条漆水,连带其源流之处的石门山,就能让何博随时润到秦国来,目睹其变法的历程和效果。 只是在跨越大河之时,仍旧会受到一些阻碍罢了。 不过没关系, 何博走的可是“支流包围主干”的路线! 等他把南北两岸的大支流都收入囊中,到时候不管黄河怎么抗拒,也阻挡不了何博这个逆子! 哼! 总有一天, 母亲河带给他的痛苦, 何博都要一一还回去! 他每一次跃过黄河时,所遭受的痛苦,可是都记录下来了的! 怀抱着满心壮志, 何博开始刷起了漆水的进度。 而在次年, 秦国变法初见成效,不再去打北边的义渠,而是大军东出,把韩国打了一顿。 毕竟义渠只是蛮夷所立之国, 在诸夏的君子们眼里,要不是因为其地广人稀,实在难以找准地方抓到人,早就不复存在了。 而蛮夷的战斗力如何呢? 除却中山这个奇葩外, 诸夏之中,最弱小的燕国,都能痛击北胡,向他们宣扬周礼的神圣不可侵犯! 所以秦君说,“义渠,只能验证一县变法的成果。” “一国变法,还是要让诸夏之国,出点血的!” 于是韩国选定为秦之锐士打击的对象,被痛殴到失语。 魏侯瑩见到秦国再度增强的力量后,又下了新的决定—— 我修长城! 魏侯瑩十二年,使龙贾率师筑长城于西边魏秦交界处,以备秦人。 而他这样的举动, 再也无法遮掩,魏国对秦国的忌惮和无力应对。 之前迁都, 魏侯瑩还能用“结交中原”的理由,来掩饰魏国霸权的落寞。 现在在魏秦边境修墙的举措,直接让天下人知道, 魏国不行了! 秦国崛起了! 邻近的齐国见状,激动的摩拳擦掌,意图夺取魏国东方的土地。 只是齐侯午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病重去世了,他的儿子田因齐刚刚继位,就沉迷酒色之中。 魏侯瑩因此松了口气,然后就抓紧机会,联络赵韩,想要进一步修复关系,对抗齐秦,于是先后和赵侯种,在葛孽、鄗地举行会盟。 只是覆水难收, 由魏武侯亲手撕裂的三晋联盟,在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复合的可能。 鼓声阵阵, 号角连连, 伴随着商鞅变法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到来, 诸侯彻底打成一团, 而何博则是把自己到处乱扔,在大河两岸肆意的打滚。 (本章完) 第119章 新土 第119章 新土 诸夏烽烟四起, 新夏这边, 其实也不是很太平。 天子扁十一年的时候, 公子朝已经五十九岁了。 他在二十岁的时候,走出诸夏,在四十岁的时候,来到新夏。 然后用了十多年的时间,生聚人口,传播周礼。 拿起镜子照一下,里面的人已经白发丛生。 不过公子朝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一段时间。 因为在最初西行的队伍中,他是最年轻的。 他必须活得更久一点, 让过去的影子,能够在今时今日,得到更长久的延续。 而就在公子朝坐在家里发呆的时候,他那才十七岁的儿子过来,告诉他,“随夫子快要不行了!” 公子朝于是慌慌张张的爬起来,跑到随巢家里。 随巢的儿子们也正在哭泣,不少人聚拢在随巢的身边。 “哭什么哭!” “有时间哭我的丧,不如去把典籍上的丧仪背一遍,免得乃公死后,你们给我扔到河里去!” 一想到这里的蛮夷用的是水葬,随巢就十分不满。 在他年老之后,就一再同子嗣强调,“诸事形同华夏,而不可混于蛮夷,舍弃根本!” 老子辛辛苦苦走这么远,难道就是为了享受蛮夷生活的? 公子朝在门口听到他还有力气骂人,心中的慌乱忽然少了。 他进去,走到随巢身边,看着曾经高大威武,此时已经衰老收缩成一个小老头的伙伴。 随巢让人扶自己起来,半躺着对公子朝说,“你来了?” “嗯!” “那我有话对你说,记得听清楚,要是忘了的话,以后就没人再提醒你了!” 公子朝本能的想和他斗嘴,结果一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闭上嘴巴,安静的听随巢给自己做最后的嘱托。 “第一,一定要恪守根本!” “周礼也好,墨家的东西也好,反正不能和蛮夷混同!” 新夏这边的蛮夷风俗,和诸夏本土,差异太大。 随巢本以为, 周礼已经很落后腐朽了, 谁知道这里的人不事正业,不做实务,天天只知道念经念经,受苦受难不以为意,认为生死轮回,此生受苦,来世可以享福。 虽然也推崇鬼神, 但墨家在“天志明鬼”之外,也重视人的本身,要节俭尚贤,要兼爱非命。 因此, 这样的“似是而非”,让随巢更加厌恶。 同时也对鬼神曾经所言,逐渐理解起来。 人间诸事, 还是要人去做的。 像此地蛮夷那样,将生死都交给鬼神来裁决,任由贵人鞭打压迫,实在是让随巢无法容忍。 因此,随巢等墨家弟子,在进行了众多探讨实践后,都觉得在新夏内部的辩论中,墨家智慧和周礼之争,比起诸夏和蛮夷之争来,还是要放在后面,日后再谈的。 毕竟被诸夏抛弃的周礼,在这边竟然属于十分先进的东西! 随巢还能说什么? 真是辩经都懒得跟他们辩! 直接动手,才最有利于身心! “然后,要繁衍人口。” “人不足,则万事难成!” 他们这一批人的子嗣, 没有一个满二十岁的, 秦由他们这些后来的,子嗣更是孱弱幼小,都还需要成长。 诸夏的种子在这边的土地上扎根萌芽,但还没办法保证,日后可以长成参天大树。 “如果可以,就去东边,找秦国,找诸夏,从那里迁移人口过来!” “这片土地上的蛮夷太多了,我听说,在更远的西方,还有势力要求过这边的蛮夷,向其朝贡过……只是这几十年来,那所谓的使者很少到来,想来是因为那个国家的力量有所衰败了。” “但既然有势力能够到达新夏,并且取走这里的财富,我们就必须小心应对!” “这里的蛮夷不值一提,但也许再过几十年,最大的危险就要到来了!” 公子朝含泪点头,表示自己都知道的。 “最后!” 随巢一把拉住公子朝的手,紧紧的盯着他,“你一定要活得久一点!” “你是新夏的国君!” “你要带领新夏走的更远!”“你绝对不能在我这个年纪死去,知道吗!” 公子朝哽咽的应下。 他张开嘴,对着随巢露出牙齿,悲伤的笑道,“你看,我的牙齿可还没有掉光呢!” “我是可以长命百岁的!” 他会看着新夏变得更加强大, 保证下一代成长起来,足够承担起延续新夏的使命。 随巢这才放心。 他松开公子朝,闭上眼。 日落的时候,随巢停止了呼吸。 许多人都因此哭嚎起来。 公子朝也流泪,但他不能沉浸在悲伤中太久。 正如随巢所说, 他是国君, 他必须带着新夏,在老一辈逐渐凋零后,带着这个国家继续生存下去! 就像诸夏的祖先那样,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 在随巢的丧事结束后, 公子朝做了两个决定, 一件是凑齐数百人的军队,去征讨周边的蛮夷,扩大新夏的领土,夺取更肥沃的土地。 另一件,则是请求秦由再率队,尝试返回诸夏那边。 秦由说,“我马上就要五十岁了,我有些担心自己撑不住路上的颠簸啊!”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被国君派遣西行,路上走了十七年,到达新夏的时候,正好四十岁。 明年, 公子朝六十, 秦由五十, 都是老朽的年纪了。 可是公子朝说,“就是要趁着老东西还没有死完,带着小子们去外面走一走啊!” “哪怕到达不了诸夏,能够靠近一点也是好的。” “以后每代人都往东边前进一点,迟早可以见到诸夏,见到自己的祖宗故土。” “我们这些人的子嗣,都是迎娶了当地的女子,然后生下的。” “虽然都是诸夏的血统,但如果一直不回家看一看祖先之地的话,等我们没有了,他们会不会忘记嘱托,和四周的蛮夷混杂起来呢?” “我以前读史书,听说诸夏的君子和蛮夷相处久了,就像黍长在了草地里面,一代还没有差别,久了就会长的一样。” “要想黍粟能够茁壮成长,迎来丰收,就要多多的除草,多多的播种!” 把种子撒出去, 把野草连根拔起! 如果种子不够,就要向外索求。 反正就是不能让二者混同起来!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秦由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应下,“我尽力而为!” 他的妻和子都在新夏,怀抱着“血脉后裔和蛮夷混杂”担忧的,又何止公子朝和随巢他们呢? 于是, 经历一个月的准备, 秦由再次离开自己的家人,离开他认同的新乡之地,走向故乡而去。 而公子朝也是乘上战车,要带着快要加冠的第一代新夏人,去征伐四周弱小的蛮夷。 他已经老了, 但后代还很年轻, 若想把“诸夏高贵”的理念深深植入他们的脑海中,只靠嘴巴说,是没有用的。 当年周公践奄,用武力向东夷彰显了周朝的煌煌天命,不可挑战。 然后又制定礼乐,用以华美君子的外形,突显夷狄的野蛮,让天下人归心于周。 从此之后,“贵诸夏而贱夷狄”,便成为了君子们认同的准则。 公子朝不敢自比周公旦, 但效仿先贤的事迹,让新夏的根系扎得更加牢固,不被四周的野草侵吞,还是可以试着去做一做的。 一想到这里, 公子朝忍不住庆幸: 好在这边的蛮夷善于挨打,少有血性。 不然的话,他这个老朽可不敢带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子去征伐,而且很自信可以取胜呢! 于是, 当天子扁在位十二年的时候, 不论诸夏还是新夏, 一齐动了起来。 同年,亚历山大诞生,距离其远征到印度,还有三十年。 (本章完) 第120章 《天文》 第120章 《天文》 天子扁十九年, 诸夏在经历了多年战乱后, 再次进入贤者时间。 这一年, 诸侯之间没有再爆发额外的冲突,大家都在享受混战后的奇妙空虚感。 秦国那边, 为了更好的争夺天下,东出中原,秦君又进行了一次迁都,将国都从栎阳迁移到咸阳。 两年前, 在变法的加持下,秦国大举进攻魏国,一口气拿下了魏国的河西郡和上郡。 由此,失落多年的河西之地终于收复,成为了秦国挺进中原一块强而有力的踏板。 天下因此响动,前来朝见秦君的小诸侯越来越多。 秦君非常高兴,于是将商於十五邑赐给卫鞅作为封邑,卫鞅因此被世人尊称为“商君”。 而收复河西之后,旧都栎阳的条件,就满足不了越发强大的秦国了。 献公时迁都栎阳,是为了方便收复河西。 现在秦国的目标已然升级换代,变成了侵吞天下,自然需要新的国都。 而咸阳南监渭河,北依高原,地处秦岭怀抱,既便于往来,又便于取南山之产物,地势之便利,被称为“据下之游,制天下之命者”。 由此被秦君看重。 在痛殴了一顿北边的义渠,强迫这群蛮夷称臣纳贡,不敢偷袭秦国边境,同时也不敢对秦国的西域商队搞事后,秦君便下令—— 迁都咸阳! 随着秦国迁都完成,商鞅再次向秦君进言,“魏国李悝变法,只让魏国强盛了两代人。” “楚国吴起变法,还没有完全成功,就被楚国封君们围杀。” “现在秦国通过变法,强大到击败了魏楚,但我心里仍然担心,会步魏楚的后尘。” “所以我请求国君,再让我进行一次更加深入的变法,革除原有的弊端,保障秦国的强盛!” 秦君大手一挥,“寡人说过,国政皆托付给商君!” “有些人反对,那就让他们来骂我就好了!” “商君且安心变法去!” 于是, 商鞅开始了自己在秦国的第二次变法,进一步的贯彻自己的主张。 但是如此行为,也引起了守旧派的疯狂反对。 以甘龙、杜挚为首的臣子,不断的利用变法过程中出现的动荡,攻击着商鞅。 但是在秦君的大力支持下,这些东西都没能阻止秦国迎来再次革新。 于是守旧的臣子们意识到, 在这位秦君还活着的时候, 商鞅是不可能倒下的。 青山松柏, 只要青山还在,松柏就可以长存。 所以…… 他们还要等待! 而与此同时, 魏国的国力又反弹上升了一点,两年前击败齐宋卫三国联军,迫使楚国求和的战绩,让魏侯瑩再次飘了起来。 虽然两年前,魏国旧都安邑还被渡河而来的秦军给围攻过,但安邑本来就是魏国不要的东西,围了也就围了,更别说后面魏国也反击回去了嘛! 西边的拉扯,哪里比得上在东方击败三国,压迫南楚的舒爽呢? 在这样的心态下, 魏侯瑩更加认为,经营中原,才能够使魏国获得天命,恢复霸业,因此忽略了对西边秦国的警惕,对东方诸侯步步紧逼。 齐侯在这样的压力下,也学着魏国修起了长城—— 修边境墙以阻拦他国, 可真是一件美事! 应修!尽修! 不过修城一事, 到底是让人漏怯, 为了不影响自己在国内的威望,齐侯将先君桓公时所设的稷下学宫大肆扩建,并且对天下有名的贤人发起了号召,聚拢群贤来稷下学宫探讨学问和道理。 一时之间, 齐侯在天下的名声得到传播和赞扬,倒是没人关注他修墙的事了。 而何博在干什么呢? 他在看星星。 …… “终于!” “星表完成了!”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趴在水里支着个鱼头“仰望星空”好几年的鬼神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旁边的石申也高兴的拍手,端起这份墨水还没干尽的心血之作左看右看,满是喜悦。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只凭借这么一份星表,我就可以名垂青史了!” 石申摸着自己的胡子,得意的说道。 他是魏国的史官, 而史官的责任,除了记录历史、管理文书之外,还要卜筮祭祀。 既然卜筮,那自然少不了夜观星象。 何博见到这位沉浸在星象中,而忽略了记史的史官时,对方正在安邑附近的景山上看星星。 石申看得很入迷,然后就被野猪给背后偷袭了,在地上到处乱滚。 昼伏夜出的鬼神看不下去,顺手捞了人一把。 然后, 双方就熟悉了起来。 出于好奇,何博也跟着石申学起了观星的技艺。 毕竟还做人的时候, 何博已经没办法,在夜晚看到星空璀璨的画面了。 古时月仍旧照耀着后世的人, 但群星在后世充斥着灯光的夜晚中隐退,只凭借肉眼,是很难再眺望到古人曾经见过的星辰的。 在何博记忆中, 他见过最璀璨,而且能够明确认出来的“星辰”, 是后世制造的空间站。 更何况时移世易, 人间改天换地了, 星空之中,也免不了有明灭交替。 有些星光, 只能存在于千百年前古人的记忆里,而无法被后人所见了。 何博闲着没事的时候,也会躺在地上,欣赏战国时候的群星。 反正无数人打来打去, 也打不到天上去, 群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光芒,草木在四季更迭中枯荣反复。 这是只有鬼神才能享受到的闲适。 不过, 看得再久,何博不能完全分清漫天星辰的归属和名号。 毕竟“星象”这东西,在此时也属于高端知识。 一般的史官都没办法深入研究。 因此遇见石申后,何博就要求对方报答自己在野猪獠牙下救下他的恩德。 石申听说他很闲以后,也就答应了。 观星之术难以传授给太多人, 除去星象的复杂外,额外的原因便在于耗费的时间太多。 今晚乌云遮天? 那就不能观星了。 今天有大事记录, 那就没空观星了。 遇到重要日子,要安排祭祀了, 那更要把人的精力榨干,没眼看星星了。 所以史官一职,多有世袭。 只有从小被大人带着接触学习,才能在长大后,成为一个合格的史官。 哪怕现在各国都嚷嚷着变法,要革新,要清除国中世卿世禄的蛀虫, 也没谁想着要对史官下手。 毕竟这职务, 权力不大, 事情又太多, 没谁想去自讨苦吃。 石申也不是个很保守的性子,而且从小到大,他还有个将天空中的星辰尽可能记录在册的梦想,如今有个学徒自动找上门来,他当然不会拒绝。 而今时今日, 已经五十七岁的石申,终于将自己观测到的星辰全都记下,并将其书命名为《天文》。 书中记录了明星(金)、岁星(木)、辰星(水)、荧惑(火)、填星(土)这五星的运行规律,并且测定了八百一十颗遥远天外的恒星位置。 为了能让别人看得懂书里面的星辰位置,石申还专门绘制了一副星图,一一注明。 何博在旁边看得不明觉厉。 石申也觉得自己的确厉害,他把《天文》收好,一挥衣袖,“今日我成书立说,齐国的甘德肯定比不上我了!” 甘德, 也是此时名满天下的观星者,是齐国的史官。 因为是同行,且年岁相近,石申年少被父亲带去拜访齐国太史的时候,就被拉过去,和甘德做过比较。 至今五十年了,石申还在跟甘德比较。 而且在观星的时候, 每次发现一颗新的星辰,石申都要边记边说,“甘德必定慢我一步!” 何博都被他这样的做派给震惊了,心想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记仇的人? 然后, 他就偷偷溜到齐国,暗中观察了下那位甘德史官,发现对方的进度,其实和石申差不多,甚至还记录了几颗石申未曾观测到的星辰。 所以,对此刻石申的得意, 何博只能眨了眨眼,体贴的没有把这情况说出来。 “我要去修正历法!” 写完《天文》后,石申顿感活力充沛,精气饱满的一点都不像每天熬夜看星星,快六十岁的老头。 他背着手,仰望着漫天星辰,感慨的说道,“根据星象修订好历法,就更能授民以时了。” “小民更加顺应天道自然而去耕种,就可以收获更多的粮食!” “这样的话,哪怕还有战争,小民保存性命的可能,也就更加大了!” 虽然石申只是个打不过任何人的史官, 但诸夏的先贤之所以观测星象,设立了史官这个职位,就是为了促进耕作,扶养民众的。 他既然生在这个乱哄哄的时代, 也应该尽到史官的职责,而不是逃避外界的烽火。 何博为他鼓掌,“好!” “如果你能够修订出更符合农时的历法,我一定帮你传播到天下去!” 得到肯定的石申更加得意,“那甘德日后的名声,驾车也赶不上我了!” 一想到这样的美事, 石申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随后, 他又费一年的时间,修订了历法。 何博拿着全新的历法交给麾下的牛马们,让他们沿着河流去传播。 正好人之耕作,多依赖水源。 许多田地距离河流并不遥远,得到鬼神恩赐,知道有名为石申的贤人修正了历法后,有经验的农夫实验一段时间,就可以确定这新的历法,是否真的更有利于秧苗生长了。 而在东方, 早已出师并且扬名当地的孟轲,离开了自己的故乡,踏上了效仿孔子,周游四国的道路。 他带领数百名弟子,车乘十乘,到宋国讲学。 才在去年完成“戴氏取宋”大业,成为新任宋君的子罕对孟子的到来感到震惊。 他立刻拍案而起,“几百个儒生?” “十乘车?” “孟轲这是来讲学?” 真的不是来找宋国开战的? 儒生学习六艺,精研礼法,因此大多能文能武,长相英俊。 而且他们的口才向来了得,能够吸引来许多小民士人的跟随。 更别说孟轲其人,虽然年轻,但此时已经有了贤名,不是个轻易能对付的。 现在几百名儒生从齐鲁而来,等到宋国的时候,不知道会聚集起多少人。 宋君子罕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对自己的亲信再三确认,“寡人听说儒生十分讲究周礼,认为这是世间重要的法则。” “孟轲这次过来,是不是来痛斥寡人不讲周礼的?” 毕竟他才在宋国复刻了一场“曲沃代翼”,用几百年前就分家的小宗取代了大宗,无论如何,都是不符合周礼的。 亲信也有些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我们宋国可是殷商之后,他要谴责我们不讲周礼,也不该来此啊……” “那就是来打架了!” 宋君一拍桌子,气愤的说,“真该死!” “也没听说孟轲是公羊派的啊!” (本章完) 第121章 二三子 第121章 二三子 儒生, 是一种奇怪的团体。 他们强调文学,要求人“文质彬彬”,但同时也要求精通君子六艺,善于用武器和别人辩论。 他们遵从先贤孔子的教导,崇尚周礼,追求仁爱。 只是儒生因为过于善辩且能打,让他们之间,或者和其他学派之间对先贤智慧的探讨,显得极为激烈。 说不过, 那就打! 单独一人打不过, 那就召集群贤! 在经历漫长的厮杀斗嘴后,获得大家认可脱颖而出的儒生,会被尊为“大儒”。 大儒诞生后,会引来附近儒生的追随,然后大儒会效仿先贤孔子,开始周游列国。 已经被一些人尊为“孟子”的孟轲, 就是一名年轻又富有才学的大儒! 他的启蒙,是在孔子之孙子思门人的教导下完成的。 而等到成年后, 孟轲又听闻齐国稷下学宫大肆召集学者士人前去讲学论道,于是又从鲁国前往齐国,并且在齐国接触到了儒家分支的分支——公羊派的思想。 他和公羊派门人进行辩论。 公羊高的孙子公羊敢虽然有三代家学加持,但对上才二十多岁的孟轲,竟然无法将之辩倒。 而孟轲也因为年轻,没办法完全将公羊敢说服。 最后,双方决定采取儒生的传统辩论方法—— 来! 战! 孟轲六艺精湛,公羊敢年纪稍大,因此前者得胜。 后者有感于儒门后继有人,于是大力资助孟轲,让他得以周游讲学。 齐侯听闻此事,也大手一挥,让孟轲传播仁义的力量,得到增长。 而当孟轲登上马车之时,有人询问他,“周游列国,你会宣扬什么呢?” 孟轲说,“孔子已经讲了仁爱,而先王的礼乐之制,是儒家必须学习的。” “我的智慧比不上孔子,我的德行更比不上制定礼乐的周公,所以我打算向世人宣讲关于‘义’的道理。” “‘义’,是什么东西?” “是人的良心。” 孟子说,“天下越来越动荡了,诸侯为了自己的私利,采取的手段也越来越来凶残,对小民的伤害越来越大。” “我之所以强调‘义’,便是希望能唤起大家对心中善良仁爱的追求,从而降低这个乱世对世人的伤害。” 那人于是说,“好啊,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的道了!” “你既然年轻,那我就祝愿你能够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吧!” 孟轲当然接受了这番祝福。 然后, 他就来到了宋国。 宋君看他来势汹汹,硬着头皮接待了他,听孟轲说了一大通关于“义”的道理。 事后, 宋君子罕对自己的亲信抱怨,“这个人可太天真了!” “世道混乱成这样,所有人都在逐利,他却在说舍利而取义!” “世人崩坏的道德,难道只凭借他宣扬诉说就可以恢复重建了吗?” 要不是对方人多,自己的名声本来也不好,不能随意得罪能言善辩的儒生,宋君直接让人把孟轲叉出去了! 亲信笑着说,“要是他可以说服大国之君行义而不行利,这对宋国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嘛!” 宋君想想,觉得也有道理。 毕竟大国仁义起来,就不会再来欺负小国了。 这样想着,宋君对孟轲的态度也好了一些,将之礼送出了边境。 而庄周和他的朋友惠施正好经过,目睹了孟轲弟子数百,车架十乘的壮观场景。 惠施当即说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我以后也要成为一方名人,受国君礼遇!” 庄周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打算去魏国求官了吗?” “以你的才能,获得魏侯的重视,应该不算什么吧!” 惠施哈哈笑道,“虽然我对自己的才能有信心,但官职还没有求到,又怎么可以随意下定论呢?”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要早早的去魏国,做大官了!”邾国的孟轲, 跟他们的年纪可差不多,却已经获得了诸侯的优待。 如果不抓紧机会显露自己, 岂不是说明自己不如对方? 自幼聪慧且好强的惠施可不能就这样低头! “哦!” 庄周随意的附和两下,又扛起鱼竿,要去钓鱼了。 “又要去濮水垂钓啊?” “对!”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之后许多年难以见面,你心里想念我!” “……” 庄周在心里打了个冷颤,对惠施表露出“你真让我恶心”的神态。 但他还是没有拒绝。 两个马上就要分别的友人走到濮水边上, 庄周放下鱼饵, 惠施就在旁边看着,并且安静不下来。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喜欢在濮水边垂钓,可是又没怎么见你钓上过几条,真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执着于这样的事。” 庄周听到这话,忍不住回忆起了自己年少时遇到过的,那条惊艳他至今的鱼。 然后他告诉惠施,“你不懂,你连游水都不会!” 两人的相识, 就是因为惠施不慎落水,在水里扑腾的跟只鸭子一样呱呱乱叫时,被正好在旁边钓鱼的庄周拉了一把。 “哼!” “你会水,你清高!” 惠施挥了挥袖子,跑到旁边的桥梁上,欣赏两岸的风景去了。 有游鱼从桥下游过, 惠施闲不住嘴,于是又说,“真快乐啊这群鱼!” “我以后做了魏国的官员,只怕是没办法像它们这样快乐了!” 庄周悄悄的把钓竿往鱼群出现的地方挪了挪,不说话。 惠施站在桥上笑话他的行为,但对庄周说,“你怎么不说话?” “按照你的性子,应该反驳我啊!” 庄周善于辩论, 惠施也善于辩论, 两个人成为朋友后,就时常斗嘴,还曾经吵过架,吓得其他人认为,他俩要绝交了,结果没几天,又看到庄周和惠施一块出游。 庄周被他骚扰的不行,终于开了口,“我既不是鱼,也不是你,又怎么能知道鱼快不快乐?怎么能判断你知不知道鱼快乐呢?” 惠施得到了他想要的回怼,满意的拍打桥梁的栏杆,“对嘛,就该这么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鱼快乐!” 他背起手,一副辩赢了庄周的样子。 庄周看他得意的样子,轻哼一声,“你以人心度鱼心,当心被鱼滋水报复!” “滋什么?” “我站得这么高,还有什么鱼可以滋我一脸水吗?” “让它出来,给我见识一下!” 惠施一点也不信,只当庄周在开玩笑。 这个家伙, 在很年少的时候,就喜欢幻想一些人世不存在的神兽灵鸟,还说濮水里有听得懂人话,报复心很强的鱼存在。 可惠施也是住在濮水旁边的,怎么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呢? 所以, 这都是庄周的梦话! 他背着手,想用得胜者的姿态慢慢踱步来到庄周身边,结果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鱼头—— “噗呲!” 一股细小的,但冲击力强悍的水流突然打到他背上,直接让惠施“哎呦”一声,扑倒在地。 庄周赶紧去扶起他,然后就见那条偷袭成功的大头鱼人模人样的,流露出得意神态,磕着从水底嘬来的田螺,慢悠悠的游走了。 哼! 碰巧路过的何博也没想到, 会有人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 不过鬼神一向心善,满足他的愿望也行! (本章完) 第122章 惠施 第122章 惠施 “唉,当年喜欢看杀猪的小子,现在也成为负有名望的大儒了呢!” 当孟轲乘着马车,在许多人的跟随下,朝着新的讲学之地走去时,何博游到河流的尽头,目送他的离开。 这些年来, 因为出于好奇, 何博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暗中观察孟轲,甚至还记录下了许多“亚圣小时候的故事”,打算等孟轲老去后,他的弟子们要效仿前辈,写一本书记录老师言行之时,把这些记录拿过去,让孟子的人生得到完整。 反正鬼神都免费给他写“起居注”了,孟子还能反对不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讲学搞得像去打架一样!” 也许是跟公羊儒在稷下学宫互相学习过的缘故? 不过再一想, 小时候沉迷杀猪,看热血飞溅都能面不改色的孟轲,长大后成为这副样子,也是应该的? 希望他痛斥某些诸侯是“独夫”,要开除对方诸侯籍的时候,别真的动手,使出一手“孟轲解猪”的刀法吧? 想到这个, 何博先笑了一阵,又沿着河岸往回走,打算再过几天,就润到临淄去,旁观稷下学宫那些学者的辩论。 这两年来, 齐侯费了大力气招募士人,除了提高自己的名望外,也的确让稷下学宫群贤毕至起来。 而何博,就等着看那里的热闹。 走了一段路, 何博发现刚刚被他滋了一身水的年轻人正抓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站在桥梁上,企图去戳鱼。 旁边他朋友在拦着,“不要冲动!” “你不会水啊!” 惠施挥舞着长竿,“不行!” “我一定要把那条鱼抓出来!” 于是何博一手撑着岸边的大柳树,一手叉腰,很嚣张的在旁边围观。 直到他听见那个拿竿的说,“庄周,原来你说的贼鱼真的存在啊!” “嗯?” 何博眨了眨眼,回忆突然涌现,想起自己十多年前,和某个小孩有过一滋之缘。 ……所以那个小孩是庄周? 这宋国不大, 但诸子密集度很高啊! 不过, 什么叫做“贼鱼”? 于是何博走过去,假装自己是个纯路人,发出理中客的言论,“濮水里面的鱼都很有灵性的,哪里贼了?” 不要仗着自己是某某子就坏鱼名声! “都会偷袭人了,还不贼吗?” 惠施感觉很委屈, 他站在桥上都能被鱼喷水, 这合乎天地法则吗? 要不是他最后控制了下摔倒的方向,就又要去水里扑腾成鸭子了! “那指不定是你说错了话呢?” “抱怨别人之前,先反思一下自己好吧!” 惠施因此抓着竿子盯着这个纯路人,甩开庄周的手,不去戳鱼了,晃悠悠的用竿子指着何博,“你说谁该反思?” “当然是我反思!” 何博面对赤裸裸的威胁,一脸正气的说道,“我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就来劝你宽怀大度,我必须反思!” 惠施满意的收回了竿子,戳在地上。 然后,三人相视而笑。 “走,一起吃饭去?” 惠施扔了竹竿,也不管自己还湿着的衣服,开始呼朋引伴。 “我请客!” 反正都要离开宋国了, 留下宋国的钱币也没用,还不如拿去结交朋友。 于是何博跟了上去,快乐的蹭饭。 路上, 惠施动了动手臂,感觉身上忽然爽利起来,忍不住说,“今天天不热,但我衣服一下子就干了,庄周,你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吗?” “不知道,我在想等会吃什么。” “吃鱼!”惠施也没有再深思,只是坚决说道,“我还要吃濮水里的!” 何博听了,只在旁边笑而不语。 而等到入座, 庄周直接开吃,将游鱼的快乐和自己融为一体。惠施则是问何博,“君子,你从哪里来?” “从魏国来,想去参观齐国的稷下学宫。” “那我正好想去魏国,你替我介绍一下那里的情况吧!” 惠施一拍手,觉得对方来的真巧! 何博吃了两块鱼肉,自然嘴短,便跟惠施说道,“你去魏国,是经商呢,还是求官?” “商贾虽然可以挣取钱财,但不能施展我胸中抱负,所以我去魏国求官!” “那是想进入重臣的家门,还是魏侯的庙堂呢?” 惠施自信笑道,“既然要做官,自然要做大官!” “我想要辅佐魏侯!” 于是何博说,“那等他年老之后,你可能要吃苦头喽!” 魏侯瑩在施政上,其实不能算太差。 起码他意识到了魏国的问题,并且试着去着手弥补,取得了一些成效。 迁都大梁后,魏国和三晋的关系的确缓和了些许,同秦国也是一边打架,一边交流。 这几年败仗吃得多, 不能说是因为魏侯瑩昏庸无能,使得国力下降,而是因为魏国作为首代变法之国的红利慢慢过去,周边国家意识到变法的好处后,也疯狂卷了起来。 且不提秦国的商鞅变法, 就说五年前, 韩侯支持申不害变法。 同五年前, 齐侯不再沉迷酒色,拜邹忌为相,进行变法。 此消彼长之下, 魏国对外征战,逐渐变得输多赢少起来,也是有道理的。 其东南西北, 也就剩北边的赵,和南边的楚,没有进行革新了。 而随着齐秦的左右夹击,魏国也没精力向着南北进行扩张。 正如何博之前和他的鬼吏们谈论天下时所提到的: “魏国要步郑国的后尘!” 如果魏侯瑩现在死去, 那他还可以欣赏魏国霸业的余晖,而不用看到其彻底落下。 但是何博看过魏侯瑩的生机,到现在仍旧很浓郁,再过个几十年,是绝对没问题的。 而几十年后, 认为进行了一次李悝变法就足够了的魏国, 能够抵挡得住两次变法的秦国,以及富有强大的齐国吗? 惠施听到何博的话,手掌摩挲着桌面,最后开口说道: “听起来,你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是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怎么就能肯定呢?” “万一我可以改变魏国呢?” 还不到三十岁的惠施,正有一腔壮志,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难事。 庄周吃完了鱼,一抹嘴,直接对何博说,“这人就是想当官当傻了!” 然后,他又对惠施说,“以后被魏侯罢官遣返,可以跟我一起去种地,我可以分你一块。” 惠施一瞪眼,“等我回来的时候,年纪都不知道多大呢!” “你要我一个老头子跟你去种地吗?” 真不怕两个人一块死在地里。 何博闻言,伸出手劝慰道,“无妨,我也会在我家为你们准备好位子!” “到时候一起钓鱼!” “我们为什么要去你家?” 何博眨巴了下眼,笑道,“这没办法,我应该算是天底下最好客的了!” “起码这大河两岸的许多人,都要去我家那边的!” 二人疑惑的看着他,想要他介绍下自己的身份。 但何博没有说话了。 (本章完) 第123章 城北何公 第123章 城北何公 惠施没待多久, 便启程前往了魏国。 何博心想,这家伙去了三晋之地,那里是自己的基本盘,也不用担心他出什么事。 于是没有多关注,只是停留在宋国,和庄周谈天说地起来。 两个人都是惫懒开阔的性子,喜欢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去濮水边钓钓鱼,在岸边的草地上打滚晒太阳。 几次下来,很快就成为了好友。 但何博还是惦记着去稷下学宫看人吵架的事,打算继续启程去齐国。 在和庄周讲了许多诸夏以外的东西,并且把公子朝当年收集而来,因为没有定稿而遗留在赵国涅城的各地传闻送给对方当礼物后,何博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 反正濮水以后肯定会落入他手, 到时候想见对方了, 随时随地就可以润来宋国这边, 因此何博跑路去他国,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庄周也没有多余的伤心。 人之聚散, 就像水里的游鱼一样, 相濡以沫固然感动,但既然可以自由自在的游荡在水里,相忘于江湖,岂不是更加符合游鱼的天性吗? 于是双方道别。 庄周继续垂钓于濮水,不知道自己新认识的友人,其实早就同自己有过缘分。 而何博跑到临淄,沉迷在了这座堪称当今最繁华的城市风景之中。 齐国从西周建立以来, 便凭借沿海的好处,获取鱼盐之利,又通过濮水济水这些宽广而流长的河流,将货物售卖到四方,换取大量的钱财。 春秋之时,辅佐姜齐桓公成就一代霸业的管仲,更是明确意识到商贸对国家的影响,并且亲手操作了齐纨鲁缟、对楚购鹿、阴里之谋等数次贸易战,将人追逐利益的本性,摸了个通透。 在记录了其思想主张的《管子》一书中,还系统性的论述了消费对一国经济的影响,思想可谓超前。 在此之后,齐国对经商贸易之事,更加重视。 而如今,虽然姜齐已经变成了田齐,却也没有放弃这项事业。 毕竟能够赚钱, 谁会拒绝呢? 商鞅这等重农抑商的,都认为保留西域商路对秦国有利,更不用说齐国了。 因此, 临淄城在这种风气的浸润下,便显得处处繁华,事事雅致。 等到稷下学宫开设发展起来,更让这繁华之地,多出来几分文学之气。 而且因为常年繁华,临淄城的风气,也是何博见过最开放的。 起码在其他城邑逛街时,虽然也会有人觉得何博长的好看,心中倾慕,扔瓜果鲜给他,但基本上没谁会直接出面拦人,要把何博抓到自己府上,同他欢乐。 “……” “我已经有妻子了!” 初时,何博被人拦下,还虚构出一个空气夫人,想让双方能保留体面的散开。 结果对面的女公子毫不在乎,“我都在大街上拦你了,难道还担心你家里有没有妻子吗?” “跟我走吧,我可以让你长享富贵!” “长得比城北徐公还好看,还要自己出来逛集市,你家的妻一定不是什么贤能多才的!” 哪里像她, 她只会心疼美人! 何博还能说什么? 虽然对方是齐侯的妹妹,今年也才二十来岁,青春貌美。 但在这样的时代,又是贵族,怎么可能没有婚配呢? 毕竟齐侯田因齐年少继位,权力未稳,只能学习楚庄王,被迫沉迷酒色,直到六年前才将大权夺回,并且发动了改革。 为了巩固权势, 嫁个妹妹是不心疼的。 而对方也的确早已嫁为人妇。 但女公子还是说,“你我虽然已经各自婚配,但这和你我欢好有关系吗?” “你这么好看,我良人肯定也喜欢你呢!” “我良人院里还有很多姬妾,你也可以和她们一起玩啊!” 她说的理直气壮,将春秋战国时男女奔放的气质完全显露出来。 何博于是心想: 大城市就是好啊, 夫妻两个开趴都不忘记叫上自己。 这是何等的胸襟宽广? 可惜他连渡过黄河都要喘气一段时间,这样的体虚,显然承受不了这样的福报。 于是何博只能摆出一副沉吟考虑的样子,然后转身就跑! 女公子从车架上跳下来,很生气,“怎么有人连这样的好事都不干?” “去,给我追!” “我一定要得到这个清新脱俗的男人!” 仆人们听话的追上去,只是已经没办法见到何博的身影了。而今天在大街上发生了这样的事,为首之人还是齐侯宠爱的妹妹,自然迅速在临淄城传开了,闻遍贵人之耳。 邹忌夫人便和自己的良人说起这件事,忍不住笑道,“听说那位君子,有超越城北徐公的美貌,也难怪能引诱得女公子如此行事。” “哪天有空,我也要去街上看看,见识一下这般的美男子。” 邹忌刚刚下朝回来,闻言一边摘下冠帽,一边故作气恼。 “家里有个美男子天天给你看,你还不乐意吗?” 他身长八尺,形貌昳丽,的确是齐国有名的美人,说出这番话时,也是绝对的理直气壮。 夫人看他模样,捂着嘴就笑,“天天看,再好看也要看腻了!” 听到这话, 邹忌就不高兴了,“难道那个人真的比我还好看吗?” 街头巷尾流传的故事, 可是免不了夸大其词的。 三分好看, 传播起来,就要给它添上五分颜色,凑成八分精致。 邹忌早就听说过城北有个徐氏子,比自己年轻貌美,但从不以为意。 现在见妻子一副心动到想要行动的样子,就有些忍不住了。 没亲眼见过对方都这样子了。 那要是见过了,自己回家的时候,妻妾都跑了可怎么办! 夫人于是乐呵呵的上去安慰他,摸着邹忌的脸说,“哎呀呀!你最好看,行了吧?” “当初要是不喜欢你的容貌,我干嘛要嫁给你?” “只是你年纪渐长了,没有以前娇嫩喽!” 邹忌一听,就皱起眉头。 他找来姬妾,询问对方,“我老了吗?” “相国英武,哪里算得上老呢?” “那我跟今日那个凭借美貌出名的人相比,如何呢?” 姬妾没有见过何博,也没法像夫人那样自由,能够出入府邸寻找美男子欣赏,于是就说,“他怎么可能比得上您呢?” 第二天, 有客人登门拜访,邹忌忽然想起对方就住在昨日事发的街道上,于是又问他,“我听说昨天,你们那里有一个美男子出没,我跟他相比,谁更好看呢?” 客人回想起昨天的事—— 事发之时,他的确在旁边看热闹。 但今日登门,乃是请求相国帮忙办事的,又怎么能说些令主人不高兴的话? 所以客人面不改色的说道,“那个家伙肯定是比不上您的!” 邹忌再三确认,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把这件事放到脑后去了。 没办法, 邹忌一生的转折点,可是和他的容貌脱不了关系: 因为长得好, 所以被他夫人珍爱,不顾阻拦一意下嫁。 因为长得好, 所以有机会为齐侯鼓琴,从而登堂拜相。 身处在一群颜狗的身边,邹忌自然而然,也被同化了一点。 而等到和淳于髡一同乘车前往稷下学宫,视察诸多学者的论道情况,以防他们打成一片的时候,邹忌发现人群里面有个十分显眼的家伙。 对方正捧着一片瓜,毫无仪态的坐在位子上,乐呵呵的看着诸子论道的场景。 但因为过于好看, 所以一点都不让人觉得他失礼,反而认为其人潇洒,不为外物所拘束。 邹忌一看,就如临大敌起来。 于是他询问淳于髡,“这位学宫新来的君子,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容貌,哪怕没有才能,齐侯也是要赏他一个官做的! 淳于髡说,“这个人,就是让女公子魂牵梦绕的那个!” “我妻现在为了他,每天都缠着要跟我来学宫呢!” 提到这个, 淳于髡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的妻子,也是齐侯的妹妹。 现在两姐妹天天凑一块长吁短叹,想要寻找美男子的踪迹。 淳于髡插不上话,只能在家里感慨春天到了,青草绿叶的生发。 而邹忌也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经历,随即突然说道,“我要去向国君进谏!” 看脸去宠爱一个人,甚至赏赐对方官职,是不对的! 是有碍于齐国崛起称霸的! 齐侯还是关心国家大事,少来学宫看人论道为好! 感谢打赏! 加更! 终于有存稿了! (本章完) 第124章 日间(抽象派老齐人) 第124章 日间(抽象派老齐人) 何博的到来, 在临淄城里掀起了一阵风浪。 很多人都胸怀宽广的想邀请他去自己家里参加宴会, 但最终都被他拒绝了。 而对于齐国上下重色之事, 何博在临淄城里待久了,慢慢也习惯了。 他顺着河水润来润去的, 不就是为了见识其他地方的风景特色吗? 在稷下学宫里看人吵架, 在街上上齐国人穿着绿绿的衣服,互相比较形体姿色,也是很有意思的嘛! 而且在明确拒绝后,像女公子那样,敢于当街强抢民男的还是少。 何博通常出门逛一圈,就可以收获常人好几天的伙食,做到真正的靠脸吃饭。 就是每次齐侯来稷下学宫,想要提拔其中一些姿色出众的学子时,相国邹忌总免不了义正言辞的表示“靠脸当官是有碍于齐国革新”的! 齐侯于是只能放弃了赏赐何博官职,但也邀请何博进宫玩耍过。 何博不畏权贵,同样拒绝。 被鬼神拉过来,一块欣赏临淄特色的西门豹等人见状,还有些不适应。 这些年来, 随着鬼国的扩张,他们自然也跟随何博的脚步,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风景。 这次, 就是被鬼神捞了一把,越过大河,来到了齐国。 西门豹在参观了下临淄生态后就说,“秦人朴质,三晋之人多思,楚人浪漫,齐人奢华好色。” “现在齐侯虽然也在革新,但国风民俗如此,以后也是要艰难的。” 喜欢奢华,追求财富, 对于个体来说,是没有太多问题的。 但一整个国家都这样,那钱财就容易腐朽人心,让人失去高远的志向,沉浸在一时的强大中,忽略长远的利益。 而且国家之事,纷纭繁杂,又怎么可能只用钱财来计算呢? 西门豹这几年里, 经常待在秦国那边,暗中观察商鞅变法的经历。 虽然他仍旧痛恨严苛的法度,认为用法度去把人像禽兽那样驱赶,实在违背了圣贤的教导,让人失去了对心中道德的认可。 但不可否认, 商鞅变法就是有成果, 也的确符合这个乱世的基调—— 人都快死了, 讲道德有什么用呢? 因此西门豹也思索起来,在乱世的背景下,该如何保全人本身,又该如何保全人心之善。 秦国, 就是一个很好的观察对象。 他会记录商鞅颁布的每一条政令,然后利用鬼魂的便利,跑很多地方巡察政令执行后引起的变化。 通常是记下一段,就写一段反思,同时骂一句商鞅,说他迟早不得好死。 如今,已经写满了两个房间的书简,西门豹也因此喜获妻子的一脚,把他踹出去睡地板了: 都当鬼了还在卷, 你卷谁呢! 喜在旁边说,“西门大夫说的对。” 虽然喜身为小民的经历,让他觉得齐国这样的风气,过起来挺舒服的。 但死了这么久,也知道治一国,不同于治一县、治一地,要考虑的东西太多。 他没有那样的头脑去思考国家大事,但当有经验有实力的西门大夫发表政见时,通常会附和。 季伍抱着手说,“我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反正我就知道,这里的娘们长得漂亮!” “可惜啊,一点眼光都没有!” 季伍初时,还想在临淄城里,找个贴心的说说话。 虽然人鬼有别, 但交流一下感情,是没有问题的。 奈何临淄女喜爱追捧的,是白嫩年轻的美男子,而不是季伍这种又老又丑的。 季伍因此在这个地方伤心了好几次,差点就回阴间自闭去了。 “胡说,明明眼光很好!” 何博抱着一堆瓜果回来了,打算等会拿去分发给四周的孩子,以及带去稷下学宫,等学者们吵架吵得口干舌燥时,让他们润润嗓子,好继续吵。 “嗯,鬼神说得对!”喜又在附和。 而季伍看着何博这个既得利益者,只敢怒不敢言。 之后出门给小孩子分瓜果时,就连西门豹和喜这两个老头子前面排队的小孩,都比季伍多。气的季伍面色更青了。 旁边有两个小孩看到了。 其中的小女孩说,“大叔的脸怎么青青的?” 另一个男孩就回答,“因为他吃了酸果子!” “哦……其实我领到的果子也有点酸来着。”女孩子小声讲着。 “没事,我的甜,我的给你吃!”小男孩大方的将手里的果子递过去。 小女孩羞涩的接过来。 “小小年纪就知道勾搭了,长大后还得了?”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季伍痛斥起这样的世风日下。 然后, 他就看到小女孩高高兴兴的啃了一口果子,随即酸的整张脸都缩了起来。 小男孩在旁边发出诡计得逞的笑声,“桀桀桀……” 何博于是又感慨起来: 老齐人身上就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抽象! 特别是他们等会就要去参观的某个景点,其主人更是让何博“恨不早生二百年”。 …… 大抵是文人相聚,总喜欢去一些景点参观拜访,上以感悟先贤智慧,下以欣赏四周美景。 所以当何博在稷下学宫混久了之后,就有几个年轻士人,邀请他一同去踏青郊游。 至于游玩的地点, 则在姜齐景公的陵墓周边。 何博欣然前往,顺便捎上了西门豹等人。 毕竟这次又不是邀请他回家开趴,何博没什么担忧的。 一群人连带几个死鬼,浩浩荡荡的就出了城,去临淄郊外拜会埋葬于此的姜齐最后的实权君主。 而游玩的时候,大家自然免不了谈论起齐景公生前的所作所为,分析姜齐因何衰败的原因。 讨论了一番后,“景公末年废长立幼,从而引发诸公子之乱,使得国力损耗,田氏因此兴起”的观点,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不过何博还是补了一句,“抛开这些事不谈,景公一生,还是活得很快乐的嘛!” 姜齐君主的血脉, 估计是存在着一些离谱遗传的, 所以历代姜齐国君,多有抽象派。 且不提大名鼎鼎的春秋霸主姜齐桓公, 就说他那个兄长襄公,就做出过:和亲妹妹文姜通奸,为爱干掉了妹夫鲁桓公; 指责偷袭自己的野猪是堂弟变的,冲上去打野猪把自己摔伤; 趁着会盟把小时候得罪过自己的郑君杀掉……等等诸多离谱事件。 而等到姜齐景公这一代的时候,抽象作风更是到达顶峰。 他的兄长齐庄公,跑到权臣崔纾家里和其妻子,也就是同姓的宗族女子棠姜通奸,给了权臣一点颜色看看,从而让太史写下了著名的“崔纾弑其君”。 而景公在位的时候,则是喜欢大半夜跑去骚扰大臣,让他们陪自己喝酒; 发现有个来觐见的小臣贪图自己美貌后,决定让他给自己搓背,给对方一点甜头尝尝; 知道田氏利用自己的奢靡作风收买人心,但是选择放任不管……等等诸事。 当何博听说这些事情后,就有些惋惜,自己没能跟齐景公生在同时。 不然的话, 大半夜抱着酒去骚扰大臣的人,估计就要多一个了。 而当何博吱声,说自己想和景公做朋友的时候,饱受摧残的西门豹等鬼都忍不住庆幸—— 光是听别人复述齐景公生前事迹,他们就已经和晏子等老前辈感同身受了。 如果阴间再来个齐景公,只怕是要更加翻天了! 和一位大佬进行了 py交易,特意推荐这本好看的书!*^◎^* (本章完) 第125章 风云际会 第125章 风云际会 之后的几年, 何博就常常待在齐鲁大地, 除了喜欢在稷下学宫看热闹,偶尔和一些人谈天说地外,也是顺便收容濮、济这两条长流的黄河分支。 他甚至钻到水里,利用二水流入大海的细小支流,想趁机润到海里。 结果很成功, 何博在勇敢下海的时候,一点阻碍都没有感觉到,享受的待遇,和在黄河、太行山时,完全不同。 但也就是如此了。 因为何博润到海里后,一点感觉都没有,再睁眼已经被刷新回漳水老家里了。 对此, 何博还能说什么? 大海水太深, 他连黄河都没能拿下,的确把握不住。 只能暂时放弃下海当海王的野望了。 而在齐国之外, 诸侯间的纷争仍旧没有停止。 天子扁二十五年, 魏侯瑩在整顿了一番魏国的内政后,企图采取措施,向天下人证明魏国“霸权仍在”。 加上秦国变法后,国力越发强大,让魏侯瑩想躺平假装没看到,都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魏国上下, 都要求魏侯瑩振作起来,摆脱被齐秦夹击的尴尬局面。 于是在天子扁二十五年,魏侯瑩在逢泽召开会盟,打算联合其他诸侯国一起去攻打秦国。 而响应他的诸侯大小一共有十二个。 秦君因此十分焦虑。 国内变法正在重要关头,国内还有守旧派臣子的阻碍,如果这时候魏国带着一大堆诸侯来进攻,内忧外患一齐发动,秦国还真难以招架。 甘龙等人趁机进谏秦君,言说“变法激烈,引起了人心动荡,如今魏国这个敌人汹汹而来,不如暂停变法,安抚好人心,让大家可以一致防御强敌。” 但商鞅站出来驳斥他们,“变法就像作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变法进行到了紧要关头,如果停止了,那再重启它就会很难了!” “我知道国君心里的忧虑,所以请求出使魏国,劝说魏侯退兵!” 秦君当即起身,拒绝商鞅的请求,“这怎么可以呢!” 他直接宣布下朝,只留下商鞅,拉着对方的手很担心的说,“天下人都知道,秦国的变法是你在主持。” “秦国变法强大起来之后,魏侯瑩对你更是恨之入骨!” “如果你去了魏国,被他扣押或者直接杀死,这让寡人和秦国怎么办?” “你不要去冒险!一旦魏国率领其他诸侯打过来,寡人就亲征迎敌!” 青山松柏, 后者招摇, 前者厚重。 当危险来临时,自然是厚重者去承接,而不是让脆弱的松柏去面对狂风暴雨,被摧残歪折。 这些年来, 皆是如此! 但商鞅仍旧坚持,“这次甘龙等人反对,不在于魏国攻秦,而在于国内的变法!” “如果我不能及时站出来护卫新法,那国人能明白我变法的决心呢?” “当年在栎阳,我让人将木头搬到北门,赏赐他百金,以此宣誓我的态度。” “现在,就该把我这根梁木搬到魏国,以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秦君说服不了他, 于是只能走到大河边,为商鞅送别。 而当商鞅来到魏国的时候, 魏侯瑩的确想对他做点什么。 虽然“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但商鞅的存在,对魏国的伤害太大了。 魏侯瑩曾在深夜多次后悔,没有听取当年公叔痤的话。 不过, 商鞅到底是秦国使者, 魏国此时虽然会盟成功,但还没有正式出兵,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所以魏侯瑩还是接见了他,而不是让商鞅在魏国的土地上突然“病逝”。 “商君,这次你终于登上寡人的朝堂了!” 见到商鞅的时候,魏侯瑩忍不住冷嘲热讽,以示当初对方在魏国待了多年,却没有得到自己的任命,谋求到一个官职。 商鞅对此面不改色。 反正他当年也没想着在魏国出仕。 他只是对着魏侯瑩恭敬的叩拜。 五体投地的大礼之下,直接让魏侯瑩愣住了。 然后,商鞅就说,“秦国见到魏侯在逢泽会盟诸侯的威武,心里十分惶恐,所以特意派我来向魏侯表达臣服之意。” 魏侯瑩听到心腹大患这样夸赞自己,不由欣喜起来。 但他还是装出一副警惕的样子,“此话当真?” “是的!”商鞅低头垂目,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温顺且柔和,“如果并非真心,那何必让我前来呢?” 他是变法的主持者, 一旦出事的话, 商鞅就要成为第二个吴起,秦国也要成为第二个楚国了。 魏侯瑩因此信以为真。 商鞅趁机给他上强度,又是大礼参拜,“魏国称霸天下,已经很多年了,如今还可以会盟诸侯,让秦国颤抖。” “这样的实力,却只是列为诸侯,实在配不上您。” “周室已经失去了天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魏国有实力拥有九鼎,这也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魏侯为什么不称王,以示魏国的强大呢?” 魏侯瑩被他说的心怒放,忍不住想: 是啊, 寡人为什么不能称王呢? 当年魏氏只是晋国的大夫,后面却成了诸侯。 现在魏国传到自己手里, 再进一步,也是可以的嘛! 于是在商鞅话语的引诱下,魏侯瑩便突然宣布: “寡人要称王了!”而这样的消息一传出去,引起的震动,比几十年前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事情,还要剧烈! 毕竟在此之前,已经有很多士、家臣,取代了自己上头的主宰者,实现了阶级跃迁。 所以当大夫变成诸侯的时候,大家也已经习惯了。 可这次,却是“称王”。 王者, 天子也! 魏国要称王,不就是亮明旗号,要成为新的天子,统治天下的诸侯吗? 这情况,比起春秋时楚国问鼎还要恶劣! 之前有诸侯称霸,也不过是想着给大家当老大。 其他诸侯打不过,但看在霸主不夺取自家社稷的情况下,也就忍了。 现在称王, 那就是要给人当爹了! 这怎么能忍! 所有人都被魏国这一出给整的头脑风暴,久久无法平息。 正在周游讲学的孟子,决定连夜赶去魏国,劝阻魏侯的“大逆不道”之举。 正在魏国地方当县令的惠施,直接拍案而起,痛斥“这是秦国的阴谋,魏国要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了!” 然后,他也立刻奔驰,赶往大梁,希望能够让国君清醒一点。 商鞅为了演戏演全套,特意停留在大梁,不断对着魏侯瑩鼓吹他的“英武强大”,两次变法的秦国都要对魏国俯首帖耳。 而何博听闻这件事,立马从濮水里探头出来,询问正在垂钓的庄周,“有大热闹发生了!” “去不去大梁?” 庄周此时, 已经成了婚,有了孩子,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名为“避世逍遥”的道路。 所以庄子拒绝了何博的邀请,“不去!” “肉食者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楚王派人请他去做官,他都不肯,现在怎么愿意去大梁,趟这种浑水? 但何博说,“惠施也干了!” 庄子毫不动摇,“别人干不干,和我也没有关系啊!” “和我有关系啊!”何博坦然告诉他,“我想看你们吵架!” 稷下学宫吵架的人多,频率也高,经常打成一片,但论水平,肯定是比不上庄、惠、孟、商这几位“子”的。 而这么多年下来, 何博一直放养这些年轻的诸子,就是希望等他们的“道”成熟后,再凑一块,来上一场大的。 现在魏侯瑩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何博怎么可能不心思浮动嘛! 庄子在岸边的草地上翘着腿躺倒,“大梁那么远,我怎么可能去那里和人争辩呢?” 何博说,“如果我可以一夜之间,带你往返呢?” “那也不要,我懒得跟别人争论那些无意义的事。” 于是何博威胁他,“那你把钱还给我!” 前几年, 庄周到了娶老婆的年纪,但因为日常过于随便,还多次拒绝贵人的邀请,所以一点钱都没能攒下,最后还是何博掏钱,让他得以成家的。 “……唉!” 听到这话,庄子翻身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当初就知道,拿了你的钱,以后肯定要因为你而受累!” “我现在就去借车马,去大梁,行了吧?” 老婆都娶了, 孩子也生了, 庄子是不可能退回去的。 何博哈哈一笑,把庄周一把抓到自己所在的小舟上。 “我说了,一夜之间,往返于宋魏!” “哪里用得着你去借车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船只无风自动,在濮水之上开始了极速狂飙。 庄周坐在船上,吃惊的看着这一幕,但很快就平淡下来。 何博到现在才向他显露身份,却没能成功吓到对方,于是抱着手就问他,“怎么不惊讶啊!” “你不应该对我的身份感到好奇吗?” 庄周说,“从你经常给我携带稷下学宫的文稿,还有跟我说起各国之事的时候,我就怀疑你的身份了!” “现在只不过得到了验证而已!” 消息再灵通, 也不可能像何博那样,昨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就能转告给他了。 何况何博旁观稷下学宫的人论道的同时,还不忘跟庄周分享“今天稷下的人又吵了什么”。 谁让商鞅忙着变法, 惠施忙着当官, 孟轲忙着讲学, 只有庄周闲的没事,可以被他骚扰呢? 而庄周还是个思路打开的幻想家,察觉到其中不寻常后,立马就联想到了鬼神之事。 何博只能感慨,“聪明人就是不好骗!” 庄周眨了眨眼睛,突然笑道,“没事,惠施肯定不知道你的身份!” “你可以去吓唬他嘛!” 何博想起惠施是个容易咋呼的性子,于是期待起他见到自己时候的模样。 当然, 在船只赶去大梁的时候, 何博也没忘记给庄周妻子托梦,告诉她们,喜欢垂钓的良人只是被鬼神带去大梁论道去了,没有被河里的大鱼拖下去反向打窝,让她们不要惊慌。 “我体贴吧!” 托梦完了, 何博还不忘向庄周得意的邀功。 庄周没有表示什么, 因为在船只行驶入大河后,就莫名剧烈晃动起来, 他正忙着晕船呕吐呢! 唉! 贼船! 感谢打赏! 多攒点就加更!(*^@^*) (本章完) 第126章 聚集 第126章 聚集 当惠施顶着被国君斥责降罪的可能,风尘仆仆赶来大梁的时候, 何博已经带着人到了,并且还去访问了仍旧坚持给魏侯瑩灌迷魂汤的商鞅。 这么多年来, 商鞅也是见过何博这副年轻面相的,自然认出了他。 因为魏侯瑩沉迷在了“称王”的美梦中,向全天下积极的表演“铁锅炖自己”,商鞅的心情很不错。 他还对何博打招呼,“鬼神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是想显示神迹,替魏王庆贺吗?” 何博只是哼了一声,“要是我真的降下神迹了,那你只怕要担忧死了!” 魏侯瑩自顾自的称王,结果自然是被枪打出头鸟,惹怒天下诸侯。 但如果加上神人显迹,那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当年凤鸣岐山,宣告了姬周天命的到来, 如果在魏侯瑩正式加冕为王的时候,忽然山呼万岁起来,让天下诸侯认为他真的是“天命所归”,那该怎么办? 商鞅只是想给人灌迷魂汤,不是真的想让对方得到天下人的拥戴。 于是被何博掐住命脉的商鞅只能恭敬把人迎进府邸。 何博因此背着手,得意的笑他,“驱赶秦人的可恨鞭子,竟然也有这么温顺的一面?” 商鞅随即恢复了自己一向冷硬的表情,“哼!” “我早就说过,治世不一道。” “行事和政令,应该随着事况的变化而变化,就像流水要随着高低而起伏一样,怎么可能永远不变呢?” 被忽略在旁边的庄周于是从何博身后探头,“你说得对,不过我听说了你的身份和作为,又觉得你说的有点不对。” 如果只是普通人在发表这番言论, 那庄周会附和他, 因为这符合道家“自然”的理念。 但这是已经掌握了一国权柄,名传天下的商君,知道他做过什么事的庄周便不敢苟同了。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道家分支的黄老学派,和商鞅的思想十分接近,要求人要像草木那样顺应自然,天地神人要他们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但终究根基不同。 而且庄周也不是黄老学派的。 他已然自创一脉,正走在成为学术大宗师的路上。 商鞅听到他说话,只是皱眉询问何博,“这个人是谁?” “是我特意找来,和你辩论的人才!” 何博坦荡荡的说出自己的计划,搓着手流露出嗜血观众的表情,“我早就想看这一幕了!” 商鞅也没有想到, 自己为了转移矛盾,鼓动魏侯称王的事,竟然给了鬼神看乐子的机会。 虽然从本质上来说, “魏侯称王”,本身就是一场乐子。 但商鞅自己是不打算成为主角的。 他最初的计划,可是“功成而身退”,回到秦国继续变法。 然而漳水来的鬼神使出了当年的招数,将他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商鞅挣脱不得,只能应下。 但他不禁要问,“是在梦里做这些吗?” “是的!” 何博知道他的担忧,“放心,不会妨碍你跑路的!” 等魏侯称王后,见到那一片狼藉,肯定要去追责商鞅。 到那个时候,商鞅不跑快点,就要提前感受到“策马奔腾”的力量了。 商鞅于是放了心,并且邀请庄周在自己府邸中暂住。 至于何博? 他应该在水里, 而不是在城里。 …… “惠施啊,你来干什么呢?” 在听闻有官员私自离开辖地,来到国都求见自己时,魏侯瑩心里有些生气,但还是接见了对方。 对于惠施,魏侯瑩还是很喜欢的。 毕竟惠施年轻俊美,说话还很好听,是个十足的人才。 惠施在地上叩首,“臣是来恭贺国君称王的!” “臣的治所之中,最近也出现了一只羽毛华丽的大鸟,会发出悦耳的叫声,大家都去欣赏它,认为这是上天赐予魏国的吉兆!” 魏侯瑩听了,忍不住眉色飞舞起来,“真的?” 如此一看, 自己称王, 果然是上顺天意,下应民心啊! “既然是吉兆,为什么你不把那只鸟带过来呢?” 惠施又是一阵叩首,告诉国君,“因为那只大鸟已经被人谋害了啊!” “它因为自己绚丽的羽毛,悦耳的歌声,吸引了许多人来欣赏它,于是混入其中的歹人,想要用它的羽毛去点缀衣物。” “只是扬名了一段时间,它就受到了很多歹徒的攻击,即便有锋利的爪子和长喙,还有喜爱它的人保护,也终究被抓走谋害了!” 魏侯瑩听懂了惠施的“借鸟喻人”,拍着桌子就说,“你这是在反对寡人称王啊!” “难道在你看来,魏国不足以王天下吗?” 惠施说,“称王虽然好,但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就有些危险了!” 魏侯因此生气的把惠施赶了出去。 现在他要称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 如果突然取消了,那他魏瑩不就成笑话了吗! 这绝对不行! 之后,孟子到来,又求见魏侯。 魏侯瑩一听是那个武装讲学的儒家弟子,就不想见他。 但相国白圭劝谏他,“孟子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国君如果避而不见,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指责不敬贤人?” 如今各国都在变法,全天下的招募贤人辅佐。 魏国虽然因为有河西学派,学教兴盛,培育出了不少人才,但也没到到处乱甩的地步。 于是魏侯只能无奈的接见了孟子。 孟子见到魏侯,直接就说,“魏国要衰败了!” “桀纣的时候,因为喜欢华丽的服饰,美味的食物,就要收集美玉象牙来匹配它们,使得国力大损。” “因此他们虽然是天下之主,但天下人都去朝拜商汤和周文王,而不愿意向桀纣朝贡。” “现在魏侯还没有周武王获取天命的实力,就想要带上天子的冠冕,这样的行为,和桀纣有什么区别呢?” 然后, 魏侯瑩又把人赶了出去,并且震怒,“桀纣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保全,寡人却可以率领魏国击败周边的诸侯,他们怎么能够跟寡人相比较?” 孟子退出去,就对弟子们说,“天下秩序的崩坏,已经非常严重了。” “现在诸侯要称王,最后一点周礼也要荡然无存,这是何等的不义啊!” 他非常悲伤, 因此到了深夜,才勉强睡过去,在梦里还皱着眉头。 何博见到孟子这样,直接在他面前拍了拍手,“嗨,嗨!” 在把孟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何博就问他,“邾国的孟轲,你还记得我吗?” 孟子自然是认出来他的。 毕竟何博这样的容貌,天下少有,何况没有他的资助,自己开蒙受业的时间,就要推迟一些。 后来也不会有机会攒更多的钱,可以充当去齐国的路费。 而不去齐国, 他又从哪里获得诸侯的资助,去武装讲学呢? 这一路行来的顺风顺水, 也是要感谢源流的。 于是在认出何博后,孟轲先向他行礼,以示感激,然后询问情况。 “这里怎么回事?” 何博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直接就说,“这是梦里呢!” “我也不是人!” “走,正三缺一,就等你了!” (本章完) 第127章 争辩(上) 第127章 争辩(上) 当孟子来到鬼神专门缔造出来的梦境时, 商鞅他们已经等待多时了。 庄子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反正晚上就该睡觉,管他是不是在梦里。 惠施则是在和商鞅讨论为官的事。 虽然对方是让魏国乱成这样的始作俑者,但既然在梦里,那就舍弃个人恩怨就事论事,惠施还是挺佩服商君执政能力的。 变法到现在, 商鞅的确算得上改变了秦国的男人。 而在这样的乱世, 如何延续国家社稷,才是最需要人关注的事。 “好啦!” “都请坐下吧!” 何博挥了挥手,请诸子就坐。 然后,一场因缘际会,被鬼神利用起来的讲道辩论,就开始了。 但规则却不同于稷下学宫的正经。 棋艺精湛的鬼神直接在四人的中央,变幻出了一张巨大的六博棋盘,四枚分别代表商、孟、庄、惠的棋子被放置在起点。 喜欢玩乐而且家境优渥的惠施一眼就看出其中深意,“谁讲的好,谁就前进几步?” “没错!”何博肯定的鼓掌。 惠施又问,“是你来评判吗?” 鬼神公平公正, 但是和凡人的思想生活终究不同, 真的可以评判的到位吗? “不是。” 何博挥了挥衣袖,把自己准备好的裁判提溜出场,“是他们来评判!” “我只负责记录!” 平民的喜, 盗跖的季伍, 曾经是国君的魏击, 突然从梦境上空掉下来,摔了个屁墩,趴在地上有些发愣。 特别是魏击。 他在阴间听说儿子要称王的消息后,就一直在家里生闷气。 当年自己打遍三晋,都没敢称王, 现在他儿子就要称王了,这让魏击如何不烦闷? 所以当魏击听说,这些人是因为魏国称王一事而聚集大梁的时候,顿时来了兴趣,“是批判魏瑩吗?” 那小子已经不是一般的不孝了, 必须狠狠谴责! 何博奇怪的问他,“魏国的事哪里值得我如此大动干戈?” “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自然要议论天下的大事!” 他转过头,对四子说道,“从平王东迁开始,天下已经纷乱了四百多年。” “家臣取代士;士取代卿大夫;卿大夫又取代诸侯……” “现在诸侯就要取代周王,礼乐制度已经完全崩溃了。” “不过我听说,事物的发展,都存在盛极而衰、否极泰来的道理。” “草木在春天萌发,在夏日成长,到了秋天就要衰败,冬雪落下的时候完全凋零,然后春风一吹,又有新的萌芽诞生。” “现在魏国称王,就像冬天飘雪一样,旧制度毁灭不见了,而新制度还在大雪之下,未曾萌发。” “面前的二三子,是当世有智慧的贤人,你们觉得该如何让大雪停止,早日迎春?” “坐在这里听取你们言论的人,有统治一国的贵人,有平民,还有不屑于暴政的反抗者,你们能否说服他们呢?” 说罢, 鬼神和几个身份不同的评审端坐在云上,俯瞰着下面的棋盘和辩手。 祂再一挥袖子,手边就出现了一座小钟。 鬼神敲响了它,定下了议题。 即:“如何一天下?” 至于统一之后,天下便拥有怎样的风景? 那就是百年之后的人,要去考虑的问题了。 而魏击等死鬼的手上,也出现了一个牌子,可以按照自己对四子言论的认同程度,给出负十到正十的分数,从而影响谁能走的更远。 四人互相对视一阵。 虽然鬼神早就说了,这场辩论没有奖励。 但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大道之争了,又何必在意有没有奖赏呢? 因为商鞅最为年长,于是先手说道,“要想终结乱世,必须解决诸侯纷争的问题!” “所以,我在秦国兴起变法,就是想让秦国击败其他诸侯,让天下只有一个国家!” 然后,他就开始讲述起自己的变法内容: 一民智,使上下一心; 一法度,使君民同制; 一度量,使均输便利; 一地方,使国家有序。 魏击听了,当场就要给商鞅一个最低分。 开玩笑, 秦国崛起后,谁会最先被揍,魏击难道不清楚吗? 何博赶紧补充道,“你只需要把自己代入他辅佐的君主就好了,不要只知道一个魏国!” 魏击于是忍了下来,把自己代入秦君的位置,再联想到商鞅提倡的东西…… 他抬手,给了一个最高分。 虽然其他国家肯定难受, 但如果自己是商鞅的君主,对他的提倡却是接受良好。 如此一想,魏击又心痛起魏国竟然损失了这样的人才。 既然现在打不了不孝子,那回去就把公叔痤再揍一顿! 而季伍则是最低分。 “君主鞭笞天下,小民受到严厉约束,谁最得利?” “诸侯将国家视为自己的私产,将小民视为驯养的牛马,只顾着自己富贵就好,从不关心牛马是否疲于奔命,一旦小民劳累的倒下,还要迎来鞭打。” “我觉得小民也是人,应当享有人生来就有的利益,而不是损耗自己的血肉,去供养肥硕的贵人!” 喜则是左右为难。 他身为小民,的确不喜欢国家过度的压迫。 但乱世之下,不倾尽手段,就要迎来灭亡。 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于是他想了许久,询问商鞅,“商君,你说法度应该随着时代迁移而变化,现在的行事,只是为了尽快统一天下,让后人不再承受纷争的痛苦,为此苦难一代人是值得。” “那统一天下以后,如果君主不能让小民喘息恢复,又该如何呢?” 商鞅说,“我的法,是适用于乱世的。” “统一之后,就应该再次革新!” “如果君主仍旧用乱世重典,去治理安定下来的国家,那他被推翻社稷,断绝宗庙,我也只能说他好死了!” “哦。” 于是喜点了点头,给出了持中的分数。 代表商鞅的棋子,高高兴兴的向前走了五个格子。 随后, 就是孟轲。 他说,“人心有过多的私欲,这是动乱的根源。” “法度的制定者,是治理国家的贵人。” “他们眼中的国情,和小民眼中的国情,难道会一样吗?” “所以要国家稳定,君民一同享受太平昌盛的快乐,就要重建道德,培养人心中的仁义,祛除受后天影响,而产生的可怕私欲。” “君主知道自己做什么有利于国民,民众知道自己做什么有利于国家。发自内心的认同,比起用法度来强迫,更加有效长久。” “因此仁与义,才能统合上下,恒古相传。” 魏击说,“那你的仁义,强大国家需要多久呢?” “我推行仁义,要二十年才能强大起来,别人实行法度,五年就可以取得成效。” “如果在此期间,国家覆灭了,仁义还能保持下去吗?” 于是,魏击就给了负分。 孟轲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自他讲学以来,面见过许多君主,态度都是这样的。 (本章完) 第128章 争辩(下) 第128章 争辩(下) 随后,就到了季伍的提问时间: “孟轲,我听说你是儒家的人,孔丘认为礼乐不能改变,贵者恒贵,贱者恒贱,你觉得如何呢?” 孟子说,“汤武推翻桀纣的时候,只是替天下人去掉了独夫民贼,而不是以下犯上。” “民众有德行高贵却出身低微的,君主提拔了他,只会得到更多的赞扬。” “更何况,孔子也曾说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反之,即是只要凭借自己的仁义德行,获得了提拔赏赐,那是应该的,没有恒贵恒贱的道理。” 季伍哼了一声,“你们儒家的人,总是这么会说话!” 不过虽然语气很嫌弃,但他还是给了挺好的分数。 起码仁义之道,对小民也的确有好处。 喜说,“仁义道德啊,这是个好东西!” 结合一下, 孟子的棋子甩甩袖子,向前六步。 棋盘上的小孟超过小商的时候,还故意朝对方做了个鬼脸。 气的小商在格子里跺脚,头上升起“噗呲噗呲”的怒气。 然后, 两个小人就在棋盘上打了起来。 虽然摆脱不了格子的限制,但把手伸出去却是可以的。 双方掐成一团,再疼也不肯放手。 何博看得啧啧有声,心想:儒法之争,真是恐怖如斯。 接下来,轮到惠施。 他没办法像商鞅孟轲那样高屋建瓴,但对于治国理政,也有自己的看法。 他说,“天下原有的制度崩坏了,就像一栋房屋倒塌。” “想要重建起来的话,就要让梁木砖块,各归其位,而不是胡乱摆放,或者任由它们倒在原地。” “所以我认为,一个国家的名声和其地位,应该相互应证。” “有实力的就应该去统御天下,没有实力的就应该听从号令。” “当天下都听从一个号令时,又怎么会不算统一呢?” “虽然人有不同,但维护天下稳定的心意却是一致的,大同而小异,这难道不好吗?” 魏击“哦”了一声,给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分数。 因为他觉得这说法有点像结合了商鞅之法和周礼。 既然什么都沾边,那就没有突出的论点了。 季伍和喜同样如此。 惠施的才能做实际的政务可以,或者和人讨论哲学也可以,但涉及到治国的根本思想,却有些不足了。 何博因此笑着说,“天下乱成这样,是根本出了问题。” “你名实异同的论点,和治国没有太大的关系,是天地法则的事情。” “我曾经学习过墨家的理论,等后面咱们一块讲讲这天地的事。” 棋盘上的小惠垂头丧气的走了四步,正好站在小商身后。 盯着前面两个家伙打架了一段时间后,它就从裤裆里掏出了一片瓜,开始美滋滋的边看边啃。 惠施大怒,“掏哪里呢!” 竟然坏他名声! 庄周也乐的直笑,笑完了他才开口: “世上的人,总是越缺什么就越提倡什么。” “没有仁,就号召大家仁爱。” “没有义,就号召大家行义。” “却不知道越讲仁义,就说明当时的风气越无耻!” “越讲奉献,就说明当时的人心越自私!” “现在天下失去了秩序,大家就开始追求起秩序来。” “我对于国家的追求,是希望人人可以潇洒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享受自己的人生,而不用被外物拘束。” “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样的事情太过遥远了,也许要回到上古小国寡民的时候,才能实现了!”何博就笑道,“指不定千年万年之后,你想要的时代就来临了呢?” 庄周躺在地上翘着腿,很不在意的说,“人心是很杂乱的,是要了还想要的。” “他们知道的越多,就想得到更多的东西。” “君主不会满足于自己的疆土,官员不会满足于自己的权柄,小民不会满足于自己的收成……” “他们要一直追求,一直奔跑,所以我只觉得千年万年之后,人活得比现在还要更累呢!” “与其疲惫一生,我还是愿意去野外,变成一只乌龟或者蝴蝶,自由自在的生活。” 何博心想:等你死了,就可以这么潇洒了。 不过鬼神看他身上生机弥漫,还没到死的时候,也就没把阴间的事告诉他,打算等庄周死了,给他一个惊喜。 最后,在三鬼的打分下,棋子小庄向前三步。 早它一个格子的小惠转身,热情的又从裆里掏出一片瓜,和自己的朋友分享。 庄周于是又对惠施露出了“你让我感到恶心”的表情。 但棋盘上的小庄却是高兴的接过,跟好友一块欣赏起了面前的战斗。 而惠施有了同患难者,也不羞怒了,只静静等着商鞅和孟轲分出胜负。 商鞅说,“我奖励耕织,废井田开阡陌,让秦国的税收得到增加,国力得到兴盛。” “奖励军功,让小民可以通过功劳获得爵位,成为官员,这让很多人得利。” 孟轲反驳道,“用利益诱导民众服从你的政令,而不是去教化他们,启迪智慧,以后是要出大乱的!” “如果将士获得军功而没有得到爵位赏赐,他们就不会愿意征战了,因为你告诉他们——打仗就是为了获利,而不是保家卫国!” “而且天下又怎么可能一直战乱下去呢?” “小民辛苦开垦了田地,但收获却和之前一样,难道是粮食长不起来吗?” “是因为你这样的肉食者,看到小民收入多了,就提高了税收,将他们的财富取走了,并且说——小民有这点东西就足够了,多了应该交给国家,让国家更加富强!” “你采取这样激烈的手段去治理国家,不仅你要身死,以后的天下也要因此受苦!” 商鞅只冷笑一声,“你说得对!” “所以我已经做好了秦君死后,被秦国的守旧派反攻倒算的准备,也做好了后代秦君统一天下后,不及时改变治国方式,引起天下沸腾,被人推翻的准备!” “但在阵痛之后,天下就能迎来真正的统一和安定!” “我在秦国变法,让无数人因此流血,而当变法完成的那一刻,我也该因此流血!” “我是不会怕的!” 当秦君在宗庙中,和他立下“青山松柏”誓言的时候,商鞅就意识到: 青山不再, 松柏凭何依存? 他是一定会死的! 但纵观如今各国的变法,又有哪一个比他革新的更彻底,更广泛? 又有哪一个变法的主持者,愿意牺牲自己,将意志贯彻到底? 商鞅于是对孟轲说,“只要变法成功,我死又何妨?” “你既然提倡仁义,那为了你的仁义,你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实现仁义,需要筹备的东西也太多了!” “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那要等待多久,才能让仓库充实,人不缺衣食呢?” “只怕千年万年以后,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你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吗?你愿意等待千年万年吗?” 孟轲沉默了许久。 当他再抬起头时,神色变得更加坚毅。 他对商鞅说道,“我秉持内心的道德,坚守自己的道理,哪天天下人都反对我,我也不会因此退缩!” “虽千万人,吾往矣!” 感谢读者老爷的打赏! 另外, 本章没有任何隐射! (本章完) 第129章 辩论(终) 第129章 辩论(终) 最后, 商鞅还是第一个到达了终点。 他走的最远。 因为他的法度最得魏击的喜欢,每次都给他打高分。 毕竟这个死鬼虽然死了很久,早就不做国君了,但总忍不住沉浸在过去的日子里。 商鞅的“以法致君”,真是让他欢喜! 而季伍听到商鞅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打算后,虽然也没打正分,却也没有给他扣了。 喜对谁,都是持中的态度。 至于孟子的道, 太过于高远,耗时也太过于长久。 即便是喜也忍不住说,“唉,人饿急了眼,还会去吃人呢!” 道德…… 道德当不了饭吃,也做不成衣服。 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啊! 当然, 孟子是不会轻易赌输的。 他最后用儒家的传统,向商鞅发起了挑战。 具体一点, 就是他企图抄着棋盘,去殴打商鞅。 商鞅绕着庄惠二人而走,时不时转过身,对孟子报以老拳。 惠施忍不住鼓掌叫好, 庄周在旁边叹息,觉得要是商孟打了个两败俱伤,自己比惠施较前一步,怕是要当第一了。 好在到底是分出了胜负—— 孟子三十岁, 商鞅四十六岁, 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双方都在壮年的阶段。 更别说商鞅还带兵打过仗, 这力度自然比孟子的武装讲学要强一点。 于是, 孟子的挑战失败了。 孟轲因此很失落。 何博就安慰他,“他现在赢了一步,以后就不一定了!” “反正你才三十岁,不如再多去一些地方,多跟当地的人交流。” “到时候说不过商鞅这个老头子,难道还打不过他吗?” 熬老头战术, 这可是经久不衰的一项兵法! 转过头,却发现商鞅也很失落。 何博疑惑的看着他。 商鞅就说,“辩论的时候,魏击给了我很大的支持,但不是因为他支持我的想法,而是因为严苛的法度,对君主最有利罢了。” “我因此知道,秦国以后会成功统一天下,也会迅速消亡。” 在君主眼里, 既然把权力、财富都收归于手了,凭什么再将之还回去呢? 哪怕是临时征收的赋税,后面也会变得固定,然后层层加码,直到将民众压得受不了,揭竿而起。 而在那个时候,君主还要反问民众,“为何不做安安饿殍?” 唉! 人的贪欲是无止无休的, 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商鞅对此,虽然早有预感,但秦君嬴渠梁的表现,以及对秦国倾注的心血,都让他对“秦”充满了感情。 他有些舍不得。 他对自己的未来做了最坏的打算,却忍不住希望后来的秦君能够改良秦法,缓和人心中的怨气,延续嬴秦的宗庙。 “要是看开了,那就不用管他。” “后世秦君不愿意做,自然有人替他做嘛!” “如果想不开,那就未雨绸缪起来!” “反正现在还早着呢!” 何博也随口安慰他。 商鞅听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庄周和惠施在旁边围观了儒法之争,后者不由得嗦牙根,“都惦记起千年之后的事了,想的可真多!” “我能够顾及后世百年,就已经很好了!” 庄周摊手,“想的太多,烦恼就多。” “所以我懒得去想现世的事,只想沉浸在自己梦里。”“那你的妻和子呢?” 庄周顿时改口,“那还是要照顾的。” 自在逍遥,又不是舍弃人性。 既然有了家人,自然要尽到相应的责任。 最后,何博总结: “虽然各家自有论点,然而一天下之事,却是受到公认的。” “无论是统一疆土,还是统一人心。” “不统一,就要有更多的动乱。” “只是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是以国家为主,还是以个人为念;以结果为主,还是以过程为念,仍旧需要凭借后世所发生的事去论证。” 说完, 何博还笑了一声,“幸好杨朱不在,不然这场辩论,还要更加激烈!” 杨朱, 是道家的传人, 但比起老子的“无为自然”,庄子的“逍遥洒脱”,他更加强调个体的自由。 所谓“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就是这位先贤的名言。 而杨朱死的时候,还是魏文侯之时, 何博当时在漳水里泡着,便跟这位先贤擦肩而过了。 不过以对方的豁达,也早就说过“且趣当生,奚遑死后”的话,想来是不在乎阴不阴间的。 毕竟杨朱之所以摆成那样,就是因为“人活着,就会死”,而死后大家都会烂掉,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其学说强调个人和集体互不相犯,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跟儒、法、墨之学都不对付。 一旦这位或者其弟子过来了, 那棋盘上的小孟小商,指不定就会暂时放下争端,先去解决小杨了。 当然,墨家过来也不好。 因为墨家的武力是最强的,到时候一手一个,将人顷刻炼化,也不用去辩了。 何博因此打算等到后面,再安排支持“爱大家”的墨家弟子,还有支持“爱自己”的杨朱弟子,进行一场专门的辩论。 到时候这两家绝对会进行一场精彩的战斗! …… “对了!” 就在梦境消散,大家各自归位,庄周再次登船返回宋国时,他突然问何博。 “我七岁时,在濮水里被鱼滋水过……那条鱼是你变的吗?” 何博尴尬的顾左右而言他,就不正面回答。 于是庄周又说,“惠施的那次,想来也是你吧!” 就在他下定论之时, 濮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鱼头,对着他滋了一下。 庄子被喷了一脸的水。 何博当即就说,“你看,不是我!” “……你是河伯,难道不会操纵游鱼吗?” 何博指天画地的发誓,“哼,如果是我操纵游鱼故意喷你水的,那就让我落入阴间,跟群鬼待在一起!” 庄周将信将疑。 不过再猜测也没用, 鬼神不愿意承认, 庄周也逼不了他。 趁着还没有到家,晨光熹微,他坐在船上眯起了眼睛,开始打盹,补充精神。 做梦看别人吵架, 也是会耗费精力的。 何博见状,又悄悄的往庄子的梦里塞了点东西,满足他一直以来的幻想。 而等到庄周再睁开眼时, 他梦中的无边鲲鹏、绚烂蝴蝶,也逐渐远去。 他仍然躺在之前垂钓的位置,周边已经没有了鬼神的踪迹,只有一条大鱼在草地上扑腾着。 愣了一会后, 庄周这才拍着手呵呵笑道,“梦耶?非耶?” 然后, 他拿起鱼竿,提着鱼,踏上了回家的路。 〒_〒 诸子的智慧太深奥了,只能粗浅的写一点对方的重点思想,之前写的觉得不行就给删了,就这样结束吧 (本章完) 第130章 公子朝死(上) 第130章 公子朝死(上) 在何博看完吵架的两天后, 魏国称王大典正式举办, 魏侯瑩进化成为魏王瑩。 继而诸侯震动,不朝魏而奔齐。 商鞅返回秦国,继续他的变法。 只是他心中忧虑,免不了被秦君看出。 于是秦君询问,“商君,让天下的矛头对准魏国而去,本应该高兴谋划的成功,为什么忧心忡忡呢?” 商鞅说,“魏国衰败,秦国吞并它,已经是可以预测的事情了。” “我只是在担心百年之后,秦国统一天下,又该如何!” “我曾向您进谏过,霸道之法,适用于乱世,而不适用于治世。” “秦国如果想要像西周时的天子那样,享受数百年天下,就要在统一天下后,放弃霸道。” “但是如果他不愿意改,又该怎么样呢?” 秦君闻言,也沉思起来。 他并不震怒于商鞅担忧秦国享有天命的时间不会长久。 毕竟他曾经对商鞅说过,“信君如信我。” 而且即便天命得到又失去,那也是百年之后的事情,和他这个老祖宗有什么关系? 周天子都只设立七庙来祭祀祖先,百余年之后,他可不一定能在宗庙中占据昭穆之位。 但到底是嬴秦的传承者,秦君即便再看的开,也是不忍心让宗庙社稷,一点都留不下来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呢?” 放弃变法, 这自然不可能。 秦国就像一艘庞大的巨船,才掉头过一次,是不能在短暂时间里,又改变航向的。 朝令夕改, 这只会让国家变得混乱,损耗大量国力。 商鞅说,“所以臣思虑良久,觉得西域那边,或许可以当做秦国的后备。” 一旦中原的天命失去了, 一些嬴秦宗族跑到西域安家落户,也是可以的。 毕竟到了那样的地步, 不跑就只有一个结局了。 “何况,前年那位公子朝的消息也传了回来,听说在西域更西的地方,存在一片新夏之地,不是吗?” “新夏啊……” 秦君想起从西域传回的消息,沉吟起来。 自打开辟出通往西域的商路后,为了谋取更多利益,秦国贵人每年都会组建起人手,向那里进发。 更不用说,还有秦君派去找人的队伍。 而前年夏秋之交的时候,有人从西域返回,说见到了第一批去西域的队伍领袖——秦由。 他当时惊讶于西域竟然有了不少诸夏的身影,便在那里招募起人手来,想要带回新夏去。 随后便跟秦君派去的商队取得了联系。 因为年长疲惫,秦由没有跟着商队一块返回秦国,但也将新夏之事,转告回了诸夏。 而秦君并没有把一个遥远的小国放在心上。 他只是高兴一件从先君献公开始,持续到现在的寻人行动,终于成功收尾。 然后, 秦君就把派去找人的钱,都砸到了商队身上,并且心想: 总算能一心一意的挣钱了! 现在商鞅提到新夏,自然不是说要去那遥远西方,将其取而代之。 只是举例—— 既然公子朝带着二百人,就能获取一片土地,建立一个新国家。 那秦国一边逐鹿中原,一边去西域,给自己布置一份家产,以防不时之需,难道不可以吗? 狡兔尚且三窟, 何况于秦人? 反正西域商路的获利越来越多, 秦国内部得利的贵人们,都在要求发动一场“西进运动”,将边上的羌人和义渠进一步的驱逐,防止这些蛮夷耽误自己挣钱的大事。 平时这些蛮夷就像野草一样, 长在旁边的荒地上,贵人们也懒得去将它们拔除。 但现在荒地要用来种粮食了,怎么还能容忍杂草的存在呢? 必须要用诸夏先人传授下来的刀耕火种的手艺,去狠狠除草! 秦君想到这个,也忍不住点头。 “西域之事,的确要更加重视。” “正好魏国称王,引起了中原诸侯大乱,没空来攻打秦国了。” “而变法到了今天,一些大臣对你我也非常不满,不如借口帮他们开拓商路,出兵攻打蛮夷去!” 先让道路通畅起来,保证不会受到蛮夷的侵扰阻拦。 以后不论是挣钱还是跑路, 都能变得更加方便! 于是, 在魏国沉浸在“王业”之中,齐国趁机扩张自己在中原的影响力之时,秦国为了更好的垄断西域商路的利益,决定更早的去消灭义渠这个蛮夷之国。 ……天子扁二十六年, 新夏。 公子朝垂垂老矣,正躺在席上,和同样苍老的秦由说话,回忆这些年来国中发生的大事。 说着说着,他发觉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就对秦由说,“是不是你把窗户关了?” 秦由看了看仍旧打开的,让室内充满光明的窗户,又看了看公子朝眯着的眼,皱巴巴的脸。 他说,“对,窗户被风吹闭上了。” “那你去把它打开!” “不了,我懒得动!” 秦由说着,咳嗽几声,发出浓浊的痰音。 于是,公子朝也不使唤他了。 这个家伙比自己年轻,但比自己还懒。 每次让他带队去那个已经被诸夏命名为“西域”的地方,都要自己三请四催,才慢腾腾的启程。 而启程之前,秦由还要装模作样的写好遗书,说若自己一去不回家里该如何如何…… 可明明, 自己都快死了, 对方却还活得挺好,每次往返都是全须全尾的,野外求生能力也就比五羊大夫百里奚差了点。 也难怪他会成为秦君钦定的带队人。 “好多年了……” 昏暗的视线中,公子朝抬起自己干枯的手,计算着时间。 “五十四年了……” 他离开家,已经五十四年了。 建立新夏,也有三十四年了。 现在七十四岁,超过了随巢的寿数,总算可以去死了。 “你说,我做的还算好吗?” 公子朝突然对秦由问道。 秦由就说,“挺好了,现在新夏有数万人,建立了几座城,放在诸夏,比周天子还厉害!” 毕竟最初的时候, 新夏中有诸夏血统的,也就一百个人。 通过不断的播撒种子,加上教化融入的、后续再迁来的,诸夏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完全扎根立住了。 更别说, 秦由还没把那些蛮夷奴隶算进去。 如果加上奴隶的数量,新夏在中原,指不定还能跟宋、卫、鲁等国比划比划。 “但我还是很担忧啊。” 公子朝喘息着说道,“诸夏的种子,还是太少了。” “我很担心多年以后,黍米还是会和野草混杂在一起,没办法分开。” “特别是北边、东边,都有几个厉害的蛮夷之国……” 新夏建立之初, 因为太小太弱了, 公子朝和随巢他们,都忙于巩固根基,为此用了几年时间。 而新夏初立的地方,也算不上繁华,周边只有一些弱小的蛮夷部落。 所以新夏最初的扩张,非常顺利。 公子朝也的确利用对外的顺利,在后代的脑海中,树立起了“诸夏高贵”的理念。 在明确了子孙后代对诸夏先祖的认同后,公子朝便停下了痛击蛮夷的脚步。 因为诸夏的血脉还是太少了。 扩张疆域、占领人口固然美妙, 可公子朝怎么能容忍自己开垦出来的田地中,存在太多的野草呢? 要是哪天发生了倒反天罡的事,那他就是新夏的罪人了! 但随着新夏越来越强大,对这片土地越来越了解,即便公子朝想要稳扎稳打的繁衍生息,也通过四周往来的行商,以及新夏派出去的使者知道—— 在新夏东北边的位置,其实存在着一个名为“犍陀罗”的国家。 那个国家已经建立了数百年,人口并不少,也有自己独特多姿的文化。 而新夏占据的土地,原本是属于犍陀罗的。 只是此时对方国力衰弱,根本没办法对当地进行管理,就像那个曾经来过这边索要财富进贡的势力一样,已经很久没有派人过来了。 因此,才被外来的诸夏君子趁虚而入。 而犍陀罗国知道竟然有人偷家了之后,也是和新夏有过战斗的。 只是一个正在衰弱, 一个还在成长, 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 于是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了。 而除了犍陀罗之外,还有许多蛮夷之国。 公子朝原本因为新夏稳固而自得傲慢起来的心,又恢复了平静,并且为此产生忧虑。 (本章完) 第131章 公子朝死(下) 第131章 公子朝死(下) “人还是少啊……” “之后的日子,怕是要很艰难的。” 公子朝本以为这地方也就是蛮夷多点,谁知道是另外一处“春秋列国”。 秦由就说,“你怕什么?” “就算真的会乱起来,咱们也早死了!” “死去的先人还能帮自己的后人做什么呢?” “咱们只要想办法,让新夏延续的更加长久,让咱们可以在宗庙里多享受子孙的祭祀,那就足够了!” “反正现在从新夏去诸夏的道路,也已经明晰。” “实在不行,就让后人跑回老家去!” 公子朝想想,认为秦由说得对。 左右后路是有的,人也是有两条腿的,遇到问题了,解决不了,难道还不会跑吗? 他都快死了,惦记那么多干什么? 于是他不再叽叽歪歪,只是咳嗽几声,让秦由去把门打开,喊外面的人进来。 经过国人推选,并且已经接受了公子朝禅让的新夏国君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公子朝的子孙。 新任的国君, 是随巢的后人。 那个老东西,嘴上说着嫌弃当地的蛮夷女子不够美貌,结果五十来岁时却抖擞精神,愣是给公子朝播种出来一个继承者。 公子朝拉着新君的手,对他说了些话,无非是让他注重发展国家。 “你是个稳重的,而且很有能力,所以国家交到你手里,我没有不放心的。” “但我还是想要提醒你,不要因为国力强大而肆意侵吞周边,不要为了巩固一时的统治,就抛弃自己的根本。” “这里的风气务虚而不尚实,对人心是有损耗的。” “我在宗庙里面,还是希望后人可以穿着诸夏的衣冠,吹着诸夏的音乐来祭祀我的!” 新君感动的流泪应下。 然后,就是公子朝涕泪横流的子孙上前。 公子朝对长子呼唤了一声,“归,来!” 长子赵归上前,握住父亲的手。 公子朝对他喃喃的说,“你要记住!” “你是嬴姓,赵氏。” “你的氏,来自于六百年前的造父。” “你的姓,来自于两千年前的伯益。” “你的血脉,来自于五帝之一的颛顼。” “你要继承我的遗志,不辜负这样高贵的血统,在新夏繁衍下去。” “是的,是的!” 赵归哭泣着说,“我怎么敢忘记自己的祖先,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呢?” 于是公子朝在弥留之际,放下了最后的牵挂。 他只是忍不住想起自己少年时候的事。 他心里想着: “真想回到中牟,去看看那里的街道啊。” “真想回到皋狼,去关河里面凫水啊……” 关河里趴着的大乌龟, 现在是不是还泡在水里,哄骗小孩子呢? 真可惜啊, 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回诸夏了。 …… “大鱼啊大鱼!” “你说的人真的去了很远的西边吗?” 齐国, 何博变成了一条鱼,正在济水里仰泳。 旁边坐着个小男孩,正脱了鞋子,在水里泡脚。 “对啊!” 何博肚皮朝天,凭借白亮的鳞片,反射出诡异的光。 真就又肥又白, 还在水里仰泳着,一看就是快死了, 特别容易勾引到那些来水边玩耍的贪吃小孩。 而事实也是如此。 几天前,一堆小孩来济水边玩耍,就遇见了何博。 为首的小男孩忍不住捡来一根长棍子,对着何博扒拉一通。 一边扒拉,一边跟小伙伴们计划着等会该怎么吃这条鱼。何博被棍子戳的受不了,就翻了个身—— 滋水! 小男孩当场被喷得打滚, 旁边的小子们一哄而散。 根本没有喊着“友谊”、“羁绊”啥的,冲过来打妖怪和救伙伴。 小男孩倒在原地哇哇大叫, 而何博在脚踢幼儿园,吓哭小学生后,又翻身晒起了肚皮,一点也没搭理他的意思。 干嚎了好久的小孩后面爬起来,吸着鼻子,发誓自己以后一定要让济水里的妖怪“水债水偿”。 然后,通过一番拉扯, 双方就认识了,成了朋友。 小孩很喜欢听这条能顺着水流到处游的大鱼讲故事。 而何博自然而然的, 就讲起了发誓要周游天下的公子朝。 小孩踩着水,对正在水里仰泳,一副死鱼模样的何博说,“那要是他已经往西边去了,那我就往东边去!” “你之前不是说过,海的另一边,有很多岛,还有新的大陆吗?” 何博闻言,鱼眼里闪过一道光,探出鱼头仰望小孩,“就你?” “海洋可是特别大的,而且还要大船!” “就我!” 小孩高傲的叉腰,“我可是田氏的公子!” 何博对他吐了口水,“去你的吧,田氏的公子可太多了!” 一百多年前, 姜齐平公的时候,田成子为了进一步谋取齐国大权,做出了一件十分令人惊叹的事—— 他选齐国女子身高七尺以上为姬妾,后宫以百数,而不禁宾客舍人出入后宫。 等他去世的时候,已经有了七十多个儿子,算上扔出去联姻的女儿,直接破百! 这种愿意给自己头上染颜色,就为了扩大田氏,好分封儿子出去,侵占齐国土地的精神,实在让世人感动。 当然, 考虑到齐国贵族间流行开趴的风气,何博也需要考虑,是不是田成子本就有特殊爱好,只是借题发挥一下。 但无论如何, 田氏的确是繁衍壮大了, 到了眼下, 甚至繁衍的太多,已经人口溢出了! 有的田氏高居庙堂, 有的田氏流落乡野。 而这个小孩,就是后者。 除了这个氏之外,他的父祖基本上没留下别的东西。 而当初的公子朝,可是赵国执政的独子呢! “哼!” “现在我还小!” “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想办法凑钱凑船了!” 何博翻着肚皮,鱼鳍微微摆动着,调整晒太阳的角度。 听到小孩的信誓旦旦,他也懒得反驳。 “啊,对对对!” “等你长大就可以出海了!” “到时候不要忘了我这条济水里的鱼啊,我还没有嘬过海里的螺蛳跟虾子呢!” 小孩豪迈的一挥手,“放心!” “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何博哈哈一笑,不再说话了。 而就在旧新交织的这一年, 在殴打义渠好几次,确保了这群蛮夷的完全服从后,秦君分封了自己刚刚成年的,快要出五服的堂弟公子望。 公子望初时喜出望外, 觉得自己和国君隔着这么远的亲缘,还能受到这样的特别对待,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于是他迫不及待的去接国君扔给他的馅饼,然后悲伤的发现: 这个饼, 味道和西周初年,周天子画给诸侯的一样耶! 公子望捧着饼,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 他还是抹着眼泪,带着一支千人的队伍,前往了西域。 秦君心里是很高兴的: 先派公子望去开路, 等西域那边情况缓和了, 他的子孙后代, 就可以去那里当封君了! 狡兔三窟的计划, 启动! (本章完) 第132章 马陵 第132章 马陵 天子扁二十七年, 中原总体上比较安稳, 只有魏国过得很悲伤。 因为在这一年, 魏王以之前逢泽之会,韩国拒绝前来为理由,发兵攻打,要夺取韩国的南梁。 韩国不敌战败,于是向齐国求救。 齐侯本来想直接应下,毕竟痛殴魏国,夺取对方霸权的事,齐国可是很爱干的。 但邹忌在旁边偷偷拉了拉齐侯的袖子,并在齐侯让韩使先退下去后,进谏道,“现在可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啊!” “魏韩的争斗,还没有损耗两国太多的力量,齐国前去支援的话,就要面临魏军的打击,这样牺牲的就多了,韩国也不愿意付出太多代价。” “不如先拖延一段时间,等韩国实在受不住,魏国为了攻韩也大为损失之时,再派兵过去!” 齐侯当即就表示: 主意太坏了! 这可真是让寡人欢喜! 于是齐国坐山观虎斗,等到韩国再三派出使者前来求助,并且许以重利后,齐侯才勉强应下。 随后, 齐侯便派田忌为主将,田婴为副将,孙膑充任军师。 魏国那边,则是派出了太子申,以及大将庞涓。 …… “怎么又是这一对冤家啊?” 乘着云汽坐在天上,何博变出来一片瓜,一边感慨着地面上发生的战斗,一边不忘跟旁边的死鬼石申分享。 就在今年的秋天,六十五岁的石申总是把自己折腾死了。 其原因在于,他在完成了《天文》,改进了历法之后,名声得到很大的传播,各地的农夫都称赞他的功德。 于是石申就飘了,不顾自己年迈,愣是要去齐国,向老对头甘德炫耀自己的成就。 结果甘德也写了一本《星经》,见到石申得意的模样后,就将之掏出,打击他的嚣张气焰。 顺便还向石申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得意弟子。 石申先看《星经》,发现和自己写的大同小异,还有几颗自己没有发现的星辰。 至于弟子,也的确有几分本事,比石申的要好很多。 于是老头顿时就萎了、坏了,转身就离开齐国了。 在回去的路上, 这老头是越想越气, 拍着车子就说,“甘德怎么敢比我知道的更多呢!” “真该死!” “弟子也比不上甘德的!” “看来我必须出山!” 必须找到更多的星辰,才能解他心头之愤! 然后, 老头就不顾自己的年纪,又去爬山观星。 最终在某场秋雨落下后,在山上摔了一跤,躺床上没多久,又气又伤心,把自己郁闷死了。 何博把这个老鬼捞起来,安慰他,“放心,甘德肯定没你强!” 还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老头就问,“哪个方面?” “他死的没你早啊!”何博说的理直气壮。 石申气的就要追打他。 但在阴间,又怎么可能触犯鬼神呢? 老头子追打失败,坐在地上,毫无仪态的抹眼泪,“活着的时候要受气,死了还要受气,怎么会这样!” 旁边的医仲被触动了,两个老头子一见如故,抱着就开始哭。 何博只能继续安慰石申,“你才刚死,怎么能理解死后的美妙呢!” 石申一点也不听,已经在原地给甘德招魂了。 主打一个“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如此,何博只好伸出自己无形的大手,将石申一把抓住,顷刻提溜到天上,告诉他当了死鬼能乘云驾雾上天,而且眼神也能恢复年轻时候的状态,看星星可以看得更清楚呢! 石申试了试,发现的确如此后,就停止了招魂,转而祝福甘德活得越久越好。 “死亡的痛苦,我独自承受就好!甘德只要活个百岁,老了不能动,眼睛没法看,只能躺在床上阿巴阿巴就行!” “……”何博在旁边瞪大了眼,不敢说话了。 这小老头真是针针计较啊! 而当齐魏在地上正面开打的时候,何博就带着石申在天上当阿飘,继续看星星。 石申接过瓜啃起来,对何博说道: “庞涓这个人,我在大梁的时候接触过。” “他心眼比我还小呢!” 庞涓生性傲慢, 因为嫉妒师兄弟孙膑的才能,就想办法把人骗到魏国,把人腿给打断了。 好在齐国使者正好被派来魏国访问,意识到孙膑是个人才,于是想办法把人塞到车上,捡了回去。 回去之后, 使者就对齐侯举荐孙膑: 我在魏国捡了个人才啊,国君! 他是真的想跟我回家! 齐侯便对孙膑考校了一番,确认对方的确有能后,当即拜为大夫。 天子扁十五年的时候, 孙膑就担任军师,帮齐国打赢了桂陵之战,主导了一出“围魏救赵”的大戏,并且活捉了庞涓。 只是当时齐魏争锋,还没到今日的地步,在魏国付出一定代价后,庞涓最终还是被放了回去。 现在齐侯一听说魏国派出来的将领中,又有庞涓,于是就放了孙膑出来。 毕竟在结下血仇后, 孙膑就进化成了庞涓克星,一打一个准。 “唉,魏国……” 石申因此预测这次齐魏争斗,后者八成又要失败,便叹了口气。 再一想,魏王在桂陵之战后还继续重用庞涓,一点教训都不吸取,又叹了口气,“唉,魏王……” 何博就说,“这么担心?想帮魏国吗?”石申一撇嘴,“我都死了,还帮什么啊?” “人哪有星星好看?” “何况魏王、庞涓,都训斥过我!” 石申为了研究天文星辰,曾经向魏王索要过经费,结果刚刚给自己修完宫殿的魏王不准,说他浪费钱。 而当桂陵之战,魏国大败后,庞孙二人的恩怨被揭露传播,石申也曾感慨过: 自作孽,自当受。 一人之罪,竟连坐一国! 庞涓听说了,便派人上门,把石申家里打砸了一顿,差点把老头的心血,一把火烧了。 现在对方要再次蒙难,石申只能说一句: 好死! 何博见他这样,也不多说了。 于是一神一鬼就坐在云端上仰头看星星,地上的小人在打来打去。 石申偶尔向地下一瞥,然后就说,“庞涓太傲慢了!” 齐军在孙膑的指挥下,实行了减灶诱敌的计策后,庞涓一点都不怀疑,就跟小鸡啄米似的,直接跟了上去。 因为鬼神的威能,石申还能听到,庞涓手下的人在对他劝阻,“我们和齐军的交锋并不剧烈,之前战场上留下的尸体也不多,他们做饭的灶台却减少的很快,这正常吗?” “我担心这是齐军诱敌的诡计,后面肯定有埋伏!” 庞涓毫不在意,只想着要追击孙膑这个人生大敌。 “孙膑的才能,我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一个匹夫,凭借阴谋赢了我一次,就窃居在了齐侯的朝堂上,成为了有名望的贤人……我心里对这个人,是非常不齿的!” “既然这次遇见了他,我就要去替齐侯铲除这个小人!” 手下无奈的心想: 孙膑如果只有虚名,那桂陵之战怎么回事呢? 那将军你又为什么要想办法打断对方的腿,使其变得残疾无法出仕呢? 唉! 傲慢和私欲,已经蒙蔽了指挥的耳目,让他一点也听不进自己的建议。 这次追击,魏军肯定又要大败了! 手下退出去,找来被自己带上战场的家臣,握着他的手哭泣着说,“我是魏国的臣子,现在要替魏国死战了,你没有承受过魏王的恩德,可以离开战场。” “请你现在就返回大梁,告诉我的亲人,让他们为我举办丧事吧!” 家臣说,“庞涓一意孤行,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担心前方有埋伏,还请跟我一起回去!” 手下抹着眼泪,“我既然出征,就要服从主将的命令;享受了国君的恩赐,就要替君主抵挡敌人!” “前年孟子来到大梁,我曾经求见过他,得到了他的指教,知道了忠义的道理。” “现在天下的仁义已经不多了,我愿意做一个忠君行义的人!” 于是手下口述遗言,让家臣带了回去。 之后, 魏军在庞涓的指挥下,继续前进,直到马陵。 狭隘的通道被截断, 无数的箭矢从上方倾泄而下, 那在黑夜中白得晃眼的无皮之树上,写着: “庞涓死于此树下!” 耳边战吼纷纷,眼见逃不出去了,庞涓只哈哈大笑,“今日我大意了,竟然让一个匹夫成了名将!” 说完, 他便身中乱箭而死。 另一边,家臣星夜赶回大梁,替家主交代了遗言。 说完后,他又要赶回战场,追随自己的主君。 主母一边哭泣一边挽留,“现在去又有什么用呢?” 家臣说,“家主承受了国君的恩德,而愿意替他效死。” “我既然承受了家主的恩德,又怎么能让他独自奔赴战场和敌人厮杀呢?” 于是他又骑着马赶到已经平静下来的马陵。 在无数的战死者中,找到了自己的主君。 家臣在他身边叩首,然后发出一声悲哭,“是我来迟了!” 说完, 他拔出宝剑,伏剑自刎。 两人的尸体并躺在地上,就在那棵无皮之树不远处。 本章化用了一个春秋时候的故事—— 一个人上战场,丢了自己的武器,但捡到了别人的,和大部队也走失了。 于是他干脆回家,路上遇见一个农夫。 小兵对农夫说了自己的事,担心自己这是逃跑,会被处罚。 农夫就劝慰他,“武器还在你手里,你是服役完毕才返回的。” 然后小兵继续走,又遇到一个贵族,同样说了自己的事。 贵族说,“自己的武器和别人的武器怎么可能一样,你不能做逃兵!” 于是小兵就返回战场,战死了。 贵族看见他返回去战斗,也驾车冲上去,“我不能让君子独自去赴死!” 贵族之后也死了。 (本章完) 第133章 一段史记 第133章 一段史记 石申目睹了这一切,心中有些感慨。 虽然他这个死鬼, 知道人死之后,可以去往鬼国,继续存续。 但地上的将士是不知道的。 他们是真心为了自己心中的仁义忠诚,而牺牲一切。 于是他对何博说,“庞涓死了,我不在乎。” “但这样的忠义之士,如果名声没办法得到传扬,那魏国这次战败,真的就只有耻辱,没有一点荣耀了!” “我要去给甘德那个老小子托梦,让他记录下这件事!” 何博大手一挥,批准了! 齐国的甘德因此在梦里见到了自己刚死的老朋友。 他一见到石申,就心情悲痛,“你死了也不肯放过我,要带我一块下去吗?” 石申哼了一声。 小老头十分诚恳的说,“我怎么可能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我这次过来,一个是为了祝福你长命百岁,一个是来请求你帮忙的!” “魏国边境的马陵之地,有一对忠义的君臣死了,我希望可以让他们的事情流传下去,以显示世间的忠义仍然存在,不至于让后人耻笑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 甘德听他转述了马陵之战的经过,也拍着手感慨,“庞涓和孙膑的恩怨,反而突显了这对主仆的忠义啊!” “庞孙二人的经历必然会为后世传播,但这对主仆也不能被遗忘!” “不过,史家持笔记述,不能只凭借一场梦呓就下定论,我还要派弟子去验证真假!” 石申跺脚,“难道你信不过我吗?” 甘德说,“正因是你说的,我才要认真求证,以示重视啊!” 石老头这才高兴了。 于是甘德醒来之后,就派弟子前去魏国,验证这消息。 弟子走到马陵之地,见到一棵无皮之树,因为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尸骨只来得及收敛了主要将领的。 他找了找,发现了并躺在一起的两具遗骨。 然后, 弟子就帮忙给二人立了个简单的坟。 毕竟他不可能带着一堆骨头继续前进。 而弟子再走,来到大梁,求见了手下的家人,从她们口中确定了这件事的确存在。 等回到齐国后,弟子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老师。 甘德感慨着说,“这个世道真是奇怪啊!” “心胸狭隘的人死在了无皮之树下;坚持忠义的人也死在了无皮之树下。” “为什么君子和小人的下场会一样呢?” 弟子就说,“老师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鬼神显灵,降下恩德。” “这就说明,虽然人间的战乱十分可恶,但鬼神仍然会关注人心的善良和忠义。” “只要人心中还有这些东西,天下总会好转的!” 甘德点了点头,抚须说道,“但愿如此吧!” “我要把这件事记在史册里面,告诉后人忠义会得到纪念,卑劣则会为人耻笑!” “希望后人可以吸取教训,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 于是甘德提笔, 在后世所流传的“庞孙恩怨”中,加入了两个配角的故事。 而后人会如何评价这段故事呢? 甘德、石申都不清楚。 他们兢兢业业的写下这乱世中难得的光彩,不希望它被遮掩遗忘。 鬼神也不清楚, 只能确保这个故事能流传下去。 而魏王对于这种温情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在回收了庞涓的尸体后,痛斥后者的无能。 “寡人把大军交给他,他怎么敢、怎么敢输的!” “还有太子!” “寡人的儿子!” 就在庞涓兵败马陵没多久,太子申率领的军队也受到齐军埋伏,太子申被俘虏,随后身首异处。 魏王瑩痛失太子,悲痛的泣不成声。 就在前几年, 因为太子申最得他喜欢,所以魏王瑩废掉了原本的太子魏嗣,另立了魏申。 谁知道才过去多久, 太子申就死了!最让魏王喜欢的继承人没有了! 魏王瑩因此意识到—— 魏国的霸业, 真的要失去了! 魏王在朝堂上震怒、跺脚不止。 没有大臣敢上前去劝慰他。 马陵之战的失败, 也意味着魏国马上就要像那棵被拔皮的树一样—— 树皮都没有了, 长的再高大, 也终将死去。 而当魏国大败的消息传遍天下, 秦国当即表示: 趁你病,要你命! 我出征! 于是秦军越过大河,攻打起魏国的河东。 魏王无奈,只能割让魏国在河西之地仅剩的几座城邑,请求秦国退兵。 西门豹在阴间就对自己越死越多的生前同僚们说,“文侯替魏国建立起来的霸业,终于失去了。” “从此之后,魏国不是依附于秦,就是依附于齐,没办法恢复旧日荣光了!” “都是魏王瑩的错!” 这几年陆陆续续死下来的魏国臣子们大多跟西门豹混在一起,听到西门大夫如此言论时,当即振臂一呼,响应起来。 “不对!” “应该是魏侯击的问题!” 有人指出,要是魏侯击生前早早立下太子,用心培养儿子,而不是担心儿子长大了夺取他的权力,刻意打压,也不至于让魏国变成这样。 随后又有人指出,“公叔痤也有问题,他排挤有能力的贤人,使得商鞅去了秦国!” “走!” “我们找他们去!” 虽然魏国三代君主,的确是一代不如一代。 但在魏国出仕多年,对这个国家,很多人心里都是有感情的。 现在魏国衰败了, 不能用托梦的方式去刺激魏王瑩,免得他一通折腾,又损伤了魏国不多的元气。 但魏侯击可就在阴间呢! 于是群臣撸起袖子,就要去找这位曾经的君主讨教下“育儿经验”。 刚刚把庞涓和公叔痤打一顿,以发泄心中愤怒的魏击走出家门,就发现门口堵了好几个死鬼。 看他们的脸色, 一点都不像是来拜见自己这位前任魏侯的。 于是魏侯击急切的说,“寡人已经处置过庞涓了!” “魏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跟寡人这个已死之人,有什么关系呢?” “你要不生魏瑩,就不会这样了!”有人喊着。 魏击就说,“我不生儿子谁来继承社稷啊!” “反正你也有错!” 几个死鬼魏臣围上去,“拱卫”着魏击去了室内。 反正大家都是死鬼, 根本不用再跟魏击讲周礼了, 并肩子上就是! 同样刚下来没多久的两个死鬼在旁边犹豫,要不要上前拯救魏击。 家臣说,“主君,你承受的是魏王的恩惠,而不是魏武侯的,千万不要再做傻事啊!” 那个死鬼在他的劝谏下,最终放弃了伸出援手。 “你说的对,我出生的时候,武侯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我还是等魏王瑩下来后,再去保护他免受群鬼的围殴吧!” 说罢, 这两个死鬼就走了。 而既然有人新死, 就要有人迎来新生。 不久之后的楚国,楚王崩逝去,得谥号为“宣”,其子熊商继位。 同年,芈姓屈氏的家族中,诞生了一个小小的婴儿,他的父亲为其取名为“原”。 又同年,赵侯语的姬妾为他生下了新的子嗣,这个孩子被取名为“雍”。 赵侯非常喜爱他,将他立为了太子,宣布这个孩子会成为下一代的赵国君主。 三次元有点忙,先恢复两章,有空继续加更!*^◎^* (本章完) 第134章 父子 第134章 父子 天子扁三十一年, 秉持着痛打落水狗的原则,秦国再次出兵,让商鞅率军攻打魏国,在岸门获胜,俘虏魏国主将公子错,并且为了给魏国添堵,联合了附近的大荔戎包围了郃阳,再次逼得魏王向秦国割地求和。 秦国东出的步伐,又迈出了一点。 但是在喜悦之后,夏秋交替之际,秦君忽然生了病。 一直坚挺屹立着的青山出现了崩解的迹象,依附于它的草木,也有了枯萎的可能。 秦国的守旧派臣子因此大喜,疯狂向着太子驷靠拢,向年轻的太子灌输变法的危害。 太子驷心里也因为自己老师兼大伯的事,有些怨恨商鞅。 他现在才还没满十八岁,是个很年轻的少年。 而在几年前,他更加年轻,更加不懂事。 而那个时候, 正是商鞅二次变法的重要时期,太子驷的不懂事,加上有心人的诱导,让他违背了商鞅颁布的法令。 商鞅为了表示秦法不避贵贱一视同仁的严肃,要求惩罚太子驷。 当然, 在艰难的拉扯下,最后对太子驷的处罚,落到了他的老师,公子虔的身上。 公子虔被割掉了鼻子,也让太子驷心里拥有了一道伤疤。 他的父亲忙于国事, 很多时候,他所依靠的就是这位老师。 现在老师因为自己受了这样的侮辱,太子驷怎么能假装无事发生了? 所以当他的父亲生病,老臣向他叙述商鞅的可恨时,太子驷听了进去,并且蠢蠢欲动。 他已经想好了, 等自己继位,就要对商鞅打击报复! 但是还没等太子驷从幻想中脱离出来,秦君突然宣布自己身体恢复了。 一下子, 秦国朝堂上刮起的妖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君为了表示自己的确没有了问题,还要求太子驷陪伴自己出去狩猎。 没有其他臣子跟随而来,就连商鞅也没有。 秦君骑着马,慢悠悠的走在野外的猎场中。 太子驷和父亲并肩而行,低眉垂目,一副温驯孝顺的样子。 直到他突然听到父亲咳嗽了几声,痰音很浓重,透出一丝焦虑和忍耐。 太子驷惊讶的抬起头,对父亲说,“君父,你的身体……” “先不说这个!” 秦君摆了摆手,让太子驷别多问。 他只是对自己的儿子说,“狩猎好玩吗?” 太子驷坦荡的说,“一般般吧!” 秦君于是指着原野上奔跑着的猎物,告诉太子驷,“可惜这个世道,就如同猎场。” “你不想去追逐猎物,那么你就要变成别人的猎物!” “去,放箭!” 秦君用马鞭戳了一下儿子,让他去把刚刚跳出来的鹿射杀掉。 太子驷拉开弓箭,朝着鹿射了过去,结果没有中。 他有些尴尬,就说,“这是弓箭的问题!” “那只鹿跑得也快!” 秦君哼了一声,“如果你是那只鹿,难道会停留在原地吗?” “我当然会跑啊!” “不跑难道等着被射死吗?”太子驷理直气壮的说道,说完才想起父亲刚刚说过的“猎人和猎物”之分。 他又羞愧的低下头,支吾起来。 秦君于是感慨,“天底下拿着弓箭的猎人太多了。” “他们互相抢夺猎物,也会把对手当成猎物!” “作为猎人,如果你手里的弓箭不行,那就要落后于人。” “作为猎物,如果你跑的不够快,那就要被人射杀!” “秦国和山东六国,就是这样的关系!” 太子驷听了,慢慢思考起话中的道理。 秦君给了他一段沉思的时间,再开口时,就对太子驷说道,“寡人生病的这段时日,甘龙他们经常去拜访你,应该讲了很多商君的事。”“他们是不是让你在寡人死后,就处死商君呢?” 太子驷于是下马,惶恐的说,“绝对没有这样的事!” “我只希望君父可以长命百岁,万年无疆!” 秦君笑了一声,“天下哪有不死的人呢?” “为父今天带你出来狩猎,就是要向你交代后事!” 他的面容在夕阳之下,忽然透出几分悲泣,还有无限的遗憾。 秦君让太子驷重新上马,然后父子两个再次狩猎起来。 太子驷表现的更加惶恐,时不时看向父亲。 他回味着父亲刚刚的话,忍不住想: 父亲身体不是好了吗? 怎么会提到后事? 但秦君没有多说,只是催着太子驷继续追逐之前那头行动灵敏的鹿。 太子驷追上去,屡射不中。 秦君又把自己的弓箭交给他,仍旧没中。 这次太子驷找不到甩锅的理由了,只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唉……” 秦君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又咳嗽了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痰音更加浓浊。 太子驷上前为父亲拍背。 等缓过来后, 秦君把自己的弓箭拿了回来,对太子驷说,“你的意志还不够坚定,为父去为你演示一下!” 他不顾儿子的阻拦,开始骑着马跑起来,跟那只鹿竞逐着,最后射出一箭,正中鹿的脖颈。 鹿立刻倒下,不再动弹了。 秦君对儿子说,“我的意志比你坚定,所以同样的弓箭,我瞄得比你更准,射出去的箭矢也更加有伤害!” “而身为君主,没有超强的意志,你是没办法坐稳君位,掌控权力的。” 太子驷很羞愧,向父亲说,“我有错!” “不!” “是为父有错!” 秦君突然抬手,拍了拍儿子还有几分稚嫩的脸。 不到十八岁, 真的是太年轻了。 他告诉儿子: “我真的想多活几年,看到你加冠,然后娶妻生子,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可惜啊, 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秦君感慨着,然后松开握住弓箭的手,眼前一黑,在儿子紧张的叫喊中,呕出一口鲜血,失去了意识。 随后身体的晃动,又让秦君勉强苏醒。 他被太子驷背在身上,贴着儿子的耳朵嘱咐他,“不要跟大臣们说……” “是!” 太子驷哭泣着应下,把父亲背到封闭的马车里,带着他返回城中。 通过医生的医治,秦君慢慢恢复了过来,有了说话的力气。 只是秦君回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心惊忧虑的儿子,而是让他退了出去,又单独召见了商鞅。 他拉住商鞅的手,很悲痛的说,“寡人对不起你啊,商君!” “竟然只比楚悼王多活了三年,没能继续支持你变法,这是寡人的罪过啊!” 商鞅沉默着流泪,然后才说,“国君做的已经很好了!” 从第一次变法开始,至今已有二十二年。 而在这二十二年中,商鞅提出的任何建议,都被秦君直接采纳; 商鞅设立的一切法度,都被秦君坚决推行。 因此, 才有了如今的“强秦”! 更何况, 商鞅能够顺利的变法革新,都离不开秦君的支持。 他阻拦住了所有的反对和异议,让商鞅可以放开手脚,大干特干。 只是现在, 稳固的高墙,也终将倒塌。 天寿已至, 凡人是没办法强求的。 (本章完) 第135章 商鞅死(上) 第135章 商鞅死(上) “我走之后,你该如何呢?” 病榻之上,秦君问商鞅。 商鞅想了想,告诉自己的君主,“尽量晚点来见你吧!” 秦君艰难的笑了笑。 然后他说,“回商於吧!” “那里是你的封邑,我之前也给你派去了一些精锐士卒,如果有人想来拿你,就去跟他们斗!” “再不行,就逃回卫国,回你的老家去!” “如果想去其他国家,凭借你的能力和声望,肯定会被收留的。” 商鞅因此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一再向您强调,秦法必须严苛,不能容于人情!” “怎么现在您作为国君,却要知法犯法,挑唆我一个封君去违逆国家的命令呢?” “我已经做好了殉道的准备,难道还害怕一死吗?” 秦君在病榻上流泪,“可是我怎么舍得?” “商君,我怎么能放任身后,你被那些人杀掉呢!” “你我曾经立誓,你助秦国变法,我绝对不让你做下一个吴起。” “可我现在命不久矣,难道不久之后,楚悼王灵前的混乱,也要在秦国重演吗?” 商鞅只说,“太子驷不会让那些大臣这么做的!” 秦君哀叹,“可是他还小啊!” “那样的年纪,他怎么可能掌握大权呢?” “可以的!” 商鞅握住秦君的手,红着眼眶对他说,“只要太子驷愿意杀了我,就能够凭此收拢人心。” “他很快就可以坐稳位子,不被甘龙他们架空!” 秦君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眼泪不断落下。 最后,秦君让太子驷进来,直接问他,“你会杀商君吗?” 太子驷看了眼商鞅,眼中闪过不快。 毕竟父亲快死了, 最想见的却不是自己, 新仇旧怨, 太子驷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看商鞅顺眼的。 但当着父亲的面,他还是说,“不会的!” “我会下令,不让甘龙等人动他!” 秦君注视了他一会,忽然叹息。 “果然啊,你还小!” 以为自己继承了君位,就能够为所欲为,老臣们都乖乖听话…… 这难道不天真吗? 但秦君没办法做什么了。 他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了。 商鞅只是在旁边露出微笑,感谢未来新君允诺的“不杀之恩”。 虽然他和秦君心里都知道, 这个许诺不可能实现。 “我真是不放心你,不放心秦国。” 秦君抚摸着儿子的脸,然后又看向商鞅。 对方眼里的坚定,让他知道不需要再劝下去了。 于是秦君只能说,“要辛苦你了啊,商君!” 商鞅说,“只要变法的成果能够得到延续,我辛苦一点,又算什么呢?” “那嬴驷,你一定要记住为父和商君的辛苦,知道吗?” “从献公开始,秦国就一直在革新,你不能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毁掉,知道吗?” 太子驷哭泣着说,“我一定不会忘记!” “好好好!” “我没有别的话说了!” 秦君最后躺在病榻之上,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看向商鞅—— 商君, 不久后再于地下相见吧! 商鞅对着他叩首,送别这位一心一意支持自己的君主。 随即, 太子驷颤颤巍巍的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发出了不断的嚎哭。 在位二十四年的秦君嬴渠梁, 崩逝于咸阳, 享年四十三岁。 被追谥为“孝”。 其子嬴驷继位,成为秦国第二十六任国君。 而新君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掉商鞅的一切职务。 商鞅颓唐的回到了自己的封邑。 新君因此觉得,既然商鞅已经离开朝堂了,那自己跟他之间的冲突,也就可以消散了。 虽然年少,但新君心里清楚—— 没有什么比执掌大权却又失去,从此没有复起的希望,更让一个官员痛苦的了。 他会重用他的伯父, 重用他信任的老臣, 让商鞅在旁边看着,求而不得。 可惜甘龙他们并没有按着新君的心意走。 他们开始疯狂的攻击商鞅,并且要求国君,绝对不能放过他。 “商鞅是一只食人猛兽,残害了无数的人,怎么可以让他留在自己的封邑中,安享晚年呢?” 新君觉得,既然商鞅交出了权力,还有先君的嘱咐,他没必要再咄咄逼人。 于是新君摆摆手,用很清澈的话语说,“无妨,商鞅已经没有机会了!” 甘龙等人说服不了他, 只能自己想办法。 二十多年了, 他们对商鞅的痛恨,已经无法再忍耐! 这棵松柏,必须被砍伐,焚烧! 只有看到他被烧成灰烬,这些老臣才能安心。 随后不久, 商鞅便在自己的封邑中,收到了有大军前来攻打的消息。 商鞅问,“有国君的使者在其中?” “没有。” 于是他断定,“这必然是甘龙等人的阴谋!” “我不会对他们束手就擒!” 他组织起封邑中的将士,开始据城坚守。 因为城中有孝公特意派来的精锐,加上商鞅早有预料,所以那支突如其来的军队,没能攻破城池。 双方僵持着,直到秦君驷听说了这件事。 他震怒的说道,“革新之后,秦国军政大事,皆系于寡人一人!” “现在寡人没有诏书,他们怎么敢私自出兵!” “甘龙他们怎么回事!” 一直沉默的公子虔终于开口,对秦君说道,“因为他们不满于商鞅,对他恨之入骨。” “寡人已经罢免了他,难道还不足够吗?” “不足够!” “那他们是想让寡人违背先君遗命吗?”秦君很生气。 这不仅仅因为,会让自己的名声受到侵害, 更因为那些老臣的私自出兵! 今天可以派人围攻商於, 哪天也有可能围攻咸阳! 不遵君令,私自行动! 这对生长在变法之下的秦君来说,非常有冲击! “他们……对寡人不忠!” 良久的愤怒后,秦君捏着拳头,缓缓说道。 他终于意识到, 权力,并不是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能够自然到手的。 他想起父亲强行装作无事的模样,带自己去打猎之时,告诉他的那些话。 见新君好像感悟出了什么, 公子虔伸手抚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那伤痕仿佛又痛了起来。 代秦君驷受刑之后, 他只能用这副假面见人。 而这一切, 都源于商鞅。 公子虔是恨商鞅的。 但也是敬佩他的。 因为接下来,商鞅会替新君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他自己,则是要遵照先君的嘱托,继续教导面前年轻的君主。 “先让他们去攻打商於,把精力放在商鞅身上。” “国君可以趁机联络咸阳城中非甘龙一派的臣子,许出利益,让他们对您效忠。” 公子虔再次教导起自己的学生。 秦君驷问,“哪些人和甘龙他们没有关系呢?” “我会为您引荐的,先君在病中,曾经接见过我,并给了我一份名单。” 嬴驷又问,“那我该许诺他们什么利益?” “商鞅的命,还有秦法的延续。” 秦君皱着眉头,“且不说秦法会不会随着人亡而政息,也不提先君遗命,商鞅现在据守商於,寡人怎么可以肯定,一定能抓捕他呢?” 公子虔听罢,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可以的。” “国君只要派一个使者过去,商鞅便会束手就擒的。” (本章完) 第136章 商鞅死(下) 第136章 商鞅死(下) 二十天后, 随着守旧派的反攻倒算越发激烈, 秦君终于有了反应,要来调解新旧势力的矛盾。 国君的使者来到商於, 守旧派久攻不下的城池,直接为他打开。 随后, 商鞅坐上囚车,被栏送咸阳。 他在囚车里看着商於越来越远,看着咸阳越来越近。 公子虔负责把他关押到牢房里。 而在将商鞅塞到阴暗牢房之中时,公子虔突然伸出手—— 一手扣住商鞅的肩膀, 一手对着他的鼻子狠狠来了一拳。 商鞅被打的眼冒金星,鼻子顿时又青又红,糊了一脸的血。 他疼得说不出话,只捂着鼻子瞪公子虔。 公子虔理直气壮的说,“想报仇,要趁早。” “我不想对着一具尸体发泄怨气。” 于是商鞅扯着嘴角想要大笑,结果伤口剧痛,让他又疼得皱起了脸。 “公子,要为商君准备一些食物吗?”手下询问,“他在路上很少吃东西。” “没必要!” 公子虔冷漠的转身,“将死之人,吃了也是浪费粮食!” 商鞅假装听不见公子虔的冷嘲热讽,只疼得呲牙咧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自己擦脸止血。 大权在握几十年的商君, 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等止住了血, 商鞅靠着墙角,开始打瞌睡。 秦君驷来的时候,就见到了此时难得落魄的商君。 一个多月前, 他还在秦国呼风唤雨。 转眼,就沦为了阶下囚。 而做了一个月的国君, 嬴驷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跟随国君而来的寺人去叫醒商鞅,“嗨,嗨!” 商鞅于是醒过来,看到了微服私访的秦君。 秦君驷让人端来热水,让商鞅整理下仪容。 而等乱糟糟的头发被简单梳理,脸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后,商鞅露出了他那张刻薄的脸。 因为近来瘦得严重, 看上去更像一个讨债鬼了。 不过秦君想起他的新法,忍不住觉得: 商鞅的确是来向整个秦国讨债的。 他折磨别人, 他折磨自己。 “商君,别来无恙。” 太子驷在因为老师的事同商鞅结怨后,第一次对他显露出和蔼亲近的姿态。 恍惚之间, 有了些嬴渠梁的影子。 但商鞅只因此恍然了一下。 随后,他直接就对秦君,“我要死了!” “国君日后,会如何对待新法呢?” 秦君沉默,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商鞅也不等他回答,又说道,“大权没有在握,就算说要支持秦法,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你比不上你的父亲。” 嬴驷气的涨红了脸,“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我有说错吗?” 商鞅冷哼一声,“先君十九岁继位,只比你年长一岁,但执政之后,却向天下发出求贤令,引来我这样的人才。” “他的意志比你坚定,他的胸襟比你宽广,他的权术也比你高明!” “在甘龙派人围攻商於之前,你不是还觉得他是忠心耿耿的老臣吗?” 秦君绷不住了,盯着商鞅的脸,也想给他来上一拳。 但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我一定会守好先君留下的基业!” “我不会让那些人破坏先君几十年的心血!” “秦国会在我手上,变得更强大!” “……你在朝堂上,收拢了多少人,愿意支持你掌权呢?” 商鞅听他说完豪言壮语,面无表情的发问。 “还比不上甘龙他们的人数。” “如果我死了,可以拉来更多的人吗?” “可以!” 商鞅惹人厌恶的水平, 是独步天下的, 目前没有谁能超过他。 实打实的献祭他一个,幸福千万家。 “那好。” 商鞅坦然的整理衣冠,对着孝公坟茔所在的位置跪下,叩首。 然后他说: “我请求自刎。” “希望你可以说到做到。” 秦君让寺人把准备已久的宝剑递过去,神色坚定的回答,“当然!” “我是嬴秦血脉!” “我不会辜负先祖!” 于是商鞅接过宝剑,端起放在脖子上。 他对秦君留下最后的遗言,“如果遇到了问题,可以询问你的老师。” “他是个忠良的人,可惜弟子不听话,受人挑唆违背了秦法,为了维护法度,只能让他牺牲一下了。” 秦君想不到他死到临头还要刺激自己。 于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转过身去。 以免自己在悲痛之下,还忍不住给商鞅一拳,彻底打掉这人的鼻子。 随后, 他身后传来了肉被割开的声音。 秦君立刻吩咐下去,“替商君收尸!” 说罢, 他挥袖而去。 而随着他走出阴暗的牢房,踏入光明之中, 孝公的时代, 也从此彻底褪去。 商鞅被秦君下令埋葬,地方距离孝公的陵寝并不遥远。 但甘龙等人并不满意。 在秦君明令“停止争斗,一切向前看”后, 他们仍旧派人去挖开了商鞅的坟茔,把他鞭尸,然后车裂。 秦君因此大怒,借机打压起甘龙这些老臣,随后掌握了权柄,成为真正的秦国君主。最后, 他又下令,为商鞅整理尸骨重新迁坟,就埋葬在孝公陵墓的旁边。 …… “干得好!” 旁观了这一切的何博替秦君驷鼓掌,并且对身边的秦君渠梁说,“你的儿子看上去比魏侯击的儿子要有出息。” “哼!” 也在旁边的魏击很不高兴,背着手说,“此时了了,老未必佳!” 他那个不孝子, 年轻时候也是有过一番作为的嘛! 嬴驷连胡子都没长出来, 怎么就能说比魏瑩强了? “……” 嬴渠梁哭笑不得,不敢说话。 他都没想到, 自己死后还能有这般境遇。 商君也没说他认识鬼神啊! “对了,商鞅呢?” 环视一圈,没看见那个新报到的死鬼,何博就询问季伍。 季伍说,“还在他那堆烂肉旁边哭丧,替甘龙他们招魂呢!” “啊?” “他都变得又烂又碎的了,还舍不得呢?” 虽说因为是被刨出来再车裂的,过程很丝滑,一点都不血腥。 但也由于车裂前,还有鞭尸这一流程,所以商鞅现在,确实有点烂。 反正是超过五等分了的。 何博都不忍心去看,生怕后面丧失胃口。 于是他干脆让嬴渠梁去把自己的松柏带回来。 而等商鞅回来的时候, 脸色青青的,一副恨不得当场对甘龙等人进行恶鬼索命的模样。 “甘龙杜挚,都是老臣了,没几年就会死的,到时候你再打他们一顿嘛!” “你看魏击,他对这种事就很熟悉!” 魏击听了,脸色也变得铁青, 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之前被“群臣拱卫而去”的那一幕。 “好啦,带你们再去接个人!” 何博看完了热闹,还有新的行程要去办呢! 他大手一挥,就把这一堆死鬼装进口袋里,回到了邺县。 邺县中, 七十岁的刘和也老了, 只是撑着一口气, 要等待自己曾孙的出生。 老鬼喜还有自己的儿子孙女,都跟着凡人一起围在产房外面,等候着下一代。 而过了不久, 一声婴儿的啼哭传出来, 刘和的长子迫不及待的冲到父亲的病榻前面,向他禀告,“父亲,生了一个男孩!” 刘和激动的说,“好好好!” “扶我起来!” 儿子搀扶着他,让他可以支起消瘦的上半身。 经历了简单清洗的孩子被其父亲抱了进来,包裹的很严实。 孩子躺在陌生的怀里,远离了母亲,正在张着嘴巴大哭。 他被这个世界吓坏了, 但他周边的人都在笑。 长孙说,“孩子的母亲太累了,还在休息,让我先把孩子抱过来,给祖父您看看!” “祖父,给他起个名字吧!” 长孙把孩子轻轻的送到刘和怀里,不忘用手扶着襁褓。 因为刘和已经没有力气抱稳孩子了。 家族中最年老的长者,和最年幼的婴儿,紧紧依偎在一起。 看着面前这张皱巴巴的小脸,老者把自己早就想好的名字说了出来,“就叫做清吧!” 这个叫刘清的孩子, 他会是刘氏下一任的家主。 也会带着刘氏,走上新的巅峰。 “把这个玉佩给他!” 刘和颤巍巍的从怀里,拿出自己替曾孙准备的礼物。 美丽而小巧的玉佩,被塞到了襁褓里面,被不安的婴儿下意识的抓住。 何博在旁边看着,就对嬴渠梁说,“这个玉佩我还记得!” “当时这人娶亲,是你父亲随的礼物!” 当然, 至于身在安邑的嬴师隰,怎么会知道邺县有人办婚礼这事,鬼神是不会额外解释的! 嬴渠梁便惊讶道,“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 “这可真是巧妙!” 他父亲的东西, 被这个家族一代代的传了下去, 难道还不算有缘吗? 何博哈哈大笑,“确实,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当初就是随口一要, 公子连也是随手一掏, 谁知道这份随礼,竟然还有变成别人传家宝的一天? 鬼神都在惊叹这样的巧合, 只有婴儿在惊慌的哭泣。 他小小的手抓着温润的玉佩,感受着那微弱的安抚。 等到父亲将他送回母亲怀中时,婴儿也没有松开他。 于是父亲就说,“清很喜欢曾祖给的礼物!” “他以后肯定能像曾祖那样长寿!” 母亲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有力气抱孩子了。 她看着婴儿,微笑着摸摸他的脸,还有稀疏的胎毛。 “真丑!” 母亲心里忍不住想,觉得孩子皱巴巴的小脸,跟个小猴子似的。 但嘴里却是夸的: “我儿子真好看!” 父亲在旁边得意,“这肯定是像我!” 母亲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另一边, 刘和了却心愿,终于撑不下去了。 他恍惚之间,看到了相伴一生的妻正向他走过来,伸出手。 他的祖父刘平骄傲的在不远处等待着他,父亲刘升…… 哦, 这位不来其实挺好的。 刘和笑着,握住了妻子的手,然后就像年少时那样, 小男孩和小女孩, 互相牵着手,朝着清澈的漳水跑去。 鬼国之中, 又有一个新鬼入住。 而在极西的未知之地, 一个和秦君嬴驷同岁的少年王子,也替自己的父亲,打赢了一场关键的战役。 在遥远的两端, 两个人都意气风发。 (本章完) 第137章 齐王 第137章 齐王 水光潋滟的晴天, 何博顺着济水呲溜一下润到齐国的沿海之地,然后开始赶海。 庄周全家都被鬼神捎到了船上,也一块呲溜过来了。 此时此刻, 三十四岁的庄子正跟自己的妻子,光着脚在海滩上散步。 他的小儿子眼巴巴的跟在何博屁股后面,看见一个洞就说,“里面肯定有蛏子!” 然后, 被召唤过来的鬼神就吭哧吭哧的开始挖坑,最后揪出来一个又白又胖的海贝。 贝壳里伸出来一个长长的鼻子,看上去很奇怪。 小儿子没见过这海贝,就接过来打量,最后被滋了一脸的水。 小孩又羞又恼,把这贝直接扔回了海里。 何博在旁边欣赏小孩的变脸,发出桀桀乱笑。 庄周的大儿子则是专门去翻沙滩上的鼓包,捡一些比较容易被找到的海螺。 直到, 他伸手一抓,手上一痛, 一只螃蟹夹着他的手,就跟大儿子一起倒在了沙滩上面。 自认成熟的大孩子也忍不住疼得大叫, 大人们在旁边看着他打滚。 等乐子看够了,才帮忙取下那只螃蟹,并决定等会就做了它。 而等妻子带着孩子们跑到其他地方玩耍的时候,庄周就跟何博面朝大海,感慨着说,“大海啊……” “全是水!” 何博张口就接上,然后被庄周一斜眼。 “你的学识并不差,怎么说话总是这样呢?” 何博呵呵一笑,“文字是写给别人看的,说话确是要发乎心声,如果日常说话都要咬文嚼字,那还不如不长这张嘴!” 庄周于是回过头,又眺望起了无边蔚蓝的大海。 阳光之下, 一层又一层的浪载着金辉,拍到岸上,然后沉淀为柔软的泥沙。 可能这沙滩上的金色, 就是源于浪带来的稀碎阳光吧。 庄周突然对何博说道,“我见过夏秋涨水的时候,大河浩荡无边的场景,觉得没有什么会比它更壮观了。” “现在再看大海,只觉得以前眼界狭小。” “而大河奔流入海,河伯您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 “确实!” 何博想起自己不管润几次大海,最终结果都是被刷新回起点后,只觉得对方真是“海纳百川、深不可测”。 不过每次一点反馈都没有,这让何博忍不住觉得失落空虚。 可能是皮痒欠打了吧! 而庄周对何博的空虚一点也不清楚。 他只是突发灵感,脑袋一拍,就想出了一段关于“望洋兴叹”故事,打算等回家后,再将之写出来。 反正河伯都亲口承认海的广阔了,他这也不算捏造事件,坏神名声。 旁边, 两个儿子又惨叫着跑回来, 他俩刚刚在沙滩上坐了一会, 现在一个被螃蟹夹了腿,一个被螃蟹夹了屁股。 母亲在旁边笑得喘不上气,两小子只能求助于父亲。 “加餐!” 在帮助儿子解脱之后,庄周也大手一挥,宣布要报复回去。 于是, 不久后位于内陆的宋国, 就有一家屋子中,飘出了海水的味道。 何博磕着赶海摸到的小贝壳,则是感应到了什么,跑去了大梁。 大梁城外的河流里, 惠施正在里面扑腾,慌乱的发出嘎嘎鸭叫。 一匹马已经慢悠悠的上了岸,正在岸边无辜的看着河里挣扎的主人。 虽然有点想去救, 但可怜的小马,真的没办法在暗流中驼上来一个已经因为年纪渐长,从而变得脱发、发福起来的中年人。 好在鬼神及时伸出了援手。 原本卷着惠施不放的暗流突然松手,并且将人推到了岸上。 惠施吐出几口水, 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条鱼。 一人一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惠施忍不住把鱼扔回了河里,并附上临别赠言。 “我去你的!” 何博在旁边发出毫不客气的嘲笑。 他说,“官瘾上头,连命都不要了吗?” 就在几天前, 魏国的相国,也是魏王叔叔的公子挚去世了, 魏王在考虑了很久后,决定选择惠施当新的相国。 在此之前, 他任用的相国,很多都是贵族出身。 相较于自己的前辈,惠施的血脉并不突出。 但魏王没有办法了, 魏国霸业失去后,齐秦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 如果魏王还要固执己见,不提拔足够的人才,魏国就要在他手里完全衰落下去,指不定要三代而亡。 于是在两天前, 惠施接到了魏王的任命。 他直接启程就往大梁这边来,并且限时复刻了姜齐景公给晏子奔丧的行动—— 昔年景公听闻晏子去世,驾车前往。 途中认为车子太慢,干脆自己下地跑,边跑边哭,没力气了又上车休息,休息好了又下来边跑边哭。 如此四次。 不过, 惠施比起齐景公来,还是要理智一点的。 他只是把驾车的马直接绑架了,趴在马上一路驰骋,并且在城门夜间没有打开的情况下,企图骑马渡过面前的河流罢了。只是河底污泥深厚,暗流也多,直接把惠施从马背上卷了下来,差点淹死。 惠施起身抖了抖衣服,说道,“游水是我的短处,但治国是我的长处!” “我心里这么急切,当然是为了替国家做贡献!” 何博说,“魏国的情况,你心里应该清楚啊!” 这下坡路很明显嘛! 惠施理直气壮,“可是魏王让我当相国啊!” “我去了秦、齐,可不一定能当这大官了!” 在数年前的梦中争辩后,惠施对魏国的感情,只能说凑合着过,毕竟再去他国发展,实在难以出头。 当时秦国那边有商鞅,齐国有邹忌,竞争压力不小。 楚国封君势力太强大,对着楚王尸体都敢捅两刀,惠施可不敢过去。 现在这么积极,这么热切, 都是因为魏王给的太多了! 让他当相国耶! 惠施当场就表示,“虽然我是宋国人,但身心早就是魏国的了!” “哼!” “我必然辅佐魏王,重兴大业!” 惠施放出豪言壮语,抖了抖一身的水,把“大难临头各自漂”的坐骑牵回来,再度骑马前进。 天亮后, 惠施就穿上了魏王恩赐的相国袍服,并且向魏王进谏: “如今齐国势大,国君可以去朝见齐君,邀他一起称王!” 魏王瑩如今的地位,十分尴尬。 作为战国时代第一个称王的诸侯,他受到了天下人的厌弃。 在明面上,大家都在攻击他。 而魏国这几年,对外战败也多,让魏王尝到了跟周天子同样的,“名不副实”的痛苦滋味。 但是为了这个称号, 魏国已经付出了太多, 魏瑩舍不得就这样放弃。 于是他生气的说,“难道寡人要去掉王号,去向齐国称臣吗?” 惠施解释道,“非也!” “天下丧乱至此,人心浮动,想要称王的诸侯,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他们不如魏国强大,这才没有做这样的事。” “现在齐国击败了我魏国,可以邀请齐国一起称王,将天下诸侯的注意,转移到齐国身上!” 齐国攻打魏国的理由, 不就是魏国“僭越”吗? 可如果齐国也僭越了,他对诸侯的号召力,也就要下降了。 魏王有些心动,但犹豫道,“如果齐侯不愿意呢?” 惠施说,“我听说现在的齐侯是个性格狂纵,行事激烈的人。” “国君只要多带一些人过去朝贺他,他是不会拒绝的。” 齐君田因齐, 继位之初沉迷酒色, 后面一鸣惊人,主导了齐国的改革,任用了邹忌、田种首、孙膑这样的贤人。 但其改革过程中, 为了推进政令,采用了十分激烈的手段。 对不遵守法度,有贪污迹象的官员,不问罪责大小,多施以烹刑。 后面连推荐不当的官员,也要被烹。 因为煮的人多了,齐侯直接在宫殿前设了一口大鼎,颇有几分露天做菜的滋味。 群臣因此恐惧他,莫敢饰非。 “更何况,现在的齐相田婴是一个贪财的人,只要用重宝贿赂他,他就会替我们说话!” 魏王沉思一阵,最后同意了惠施的建议。 即便不能拉着齐侯共沉沦, 但只要自己摆出柔软的身姿,对方对魏国的攻击,应该可以轻一些吧? 于是天子扁三十五年秋, 魏王率领韩侯以及其他小国,邀请齐侯在徐州会盟。 齐侯起初有些犹豫,但在田婴的大力支持下,到底应邀前往。 而魏王瑩一见到他,就显示出非标恭敬的姿态,对着齐侯的英武大夸特夸,夸的齐侯飘飘欲仙,觉得魏王瑩这张老脸,都有了几分姿色。 惠施在旁边附和着,一左一右,将齐侯迷得团团转。 最后,齐侯也果然随了惠施的谋划,同意了去侯称王,并且在会盟上表态,承认了魏瑩的王号。 由此, 天下又多了一个新的王。 只能说世间诸事,果然有一就有二。 听闻这个消息的何博都忍不住感慨,“徐州这个地方,永远这么多事!” 随后,他直接润去洛邑,参观起了周天子对此的反应。 而当齐国也称上王的消息传到洛邑时, 苍老的天子扁坐在自己老旧的宫殿里面,双眼忍不住渗出了点泪。 天下诸侯都关注着徐州, 已经忘记洛邑的周天子很多年了。 他喃喃着说,“又王了一个?” “唉……” “都王,都王点好啊……” 天子扁吸了吸鼻子,又跑到安置九鼎的宫室中哭去了。 他抱着代表齐国的青州鼎,悲伤的回忆起自己和齐侯因齐曾经的感情。 “二十一年的时候,你还来洛邑朝见过我!” “你忘记当初,你我一起拉着手,回顾周齐情谊的事情了吗?” 虽然和周王室常年联姻的,是姜齐而非田齐, 但既然国号没有换,就不妨碍周天子找理由和齐国拉关系。 毕竟周天子是真的穷,怎么可能不图大户家的东西? 何博被天子扁哭丧的声音给喊得浑身不舒服。 于是把还在哀怨“齐侯背叛了我的感情”的周天子扔下,又润到其他地方去了。 (本章完) 第138章 新扩 第138章 新扩 “寡人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想明白……” 新夏的第二任国君随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思着。 他皱着眉头说,“为什么犍陀罗要来打我们?” 相国赵归拱手道,“这个臣也不知道!” 如果他们能理解蛮夷的想法, 那岂不就要变成蛮夷了? 这可万万不行啊! 于是夏君安继续疑惑,“而且他们还一触即溃,一点反抗都没有……” “这么多年,我们在提防它什么啊?” 眼下,创建新夏的老一辈君子,已经彻底死完了。 这个国家完全交给了身为二代的继承者。 夏君安因此经常担忧,害怕父辈传下来的基业,会在他手里受到损伤。 而以新夏的根基, 一旦受损不能恢复,那国家灭亡,也是很快的事。 毕竟古人之事, 是给了他们这些后人经验教训的。 所以在继位之初,夏君安一直执行着先君遗命: “十年生聚,十年养息,十年练兵。” 如今十年过去, 人口再次翻倍, 那些带有诸夏血统的小孩越来越多。 而接下来, 就应该是“养息”阶段, 培养好下一代,强化他们对诸夏文化的亲近与热爱。 在此期间,顺便同周边多多的往来,让诸夏后裔,能对这片广阔的土地,进一步的加深了解。 为此, 新夏特意派使者去了犍陀罗,并且送上了些礼物,以示自己的友好。 按照诸夏的礼仪流程, 接下来就该是犍陀罗回礼,然后双方理所当然的建交、通商…… 结果, 犍陀罗国王却把新夏的好意,当成了“示弱”。 他拿着新夏送来的礼物,对自己的大臣炫耀,“那个异族建立的国家,多么软弱无能啊!” “本王还没有派军队过去攻打他,他就主动向本王表示臣服了!” 按照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强大自信传统, 犍陀罗国王的逻辑是很清晰的—— 你不怕我, 给我送礼物干什么? 你要真比我强, 就应该过来打我一顿啊! 所以他直接断定,“新夏弱小,不足为惧!” 更因为新夏主动示好,让犍陀罗国王决定: 本王要御驾亲征! 犍陀罗这几十年来,一直在衰落,从未有过复兴的迹象。 当听说信度河中段平原,竟然被一群跨过山口的异族人占领,并且建立了国家后,犍陀罗君臣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命不久矣。 虽然信度之人,因为追求玄虚,而不像诸夏的君子那样,重视生活,喜欢记录历史。 但也是口口相传了下来很多过去故事的。 在先人讲述的故事中, 那个仿佛天神玩笑一般,被刻意打开的山口,动不动就会冒出来一些强大的异族,然后搅的信度大地因之沸腾动乱。 到现在为止, 信度河流域生活的人, 论说血统, 其实早就为异族和本地人所混杂。 因此初闻新夏之事, 国王就抱着自己的王后一顿哭泣,觉得几百年的社稷,在他手上就要完蛋了。 谁知道峰回路转, 新夏在建立起来后,除却清扫了周边的小部落,并没有对犍陀罗大动干戈。 之后战斗, 因为新夏多以试探为主, 双方也是互有胜负。 国王便运用起自己的智慧,觉得这新来的异族,并不如之前的强大。 现在新夏的礼物到手, 更加让国王肯定了自己的观点。 他打算发扬信度打击弱小的传统手艺,利用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延长犍陀罗国的寿命。 他的臣子们也鼓掌赞同,认为拿下新夏,易如反掌! 于是犍陀罗便突然发兵, 新夏匆忙迎敌。 之后? 就没有之后了。 夏君安亲征抵御,把同样亲征的犍陀罗王俘虏。 其军队不战自溃,一批一批的投降。 受降之时, 夏君还忍不住跟相国感慨,“如果全是野猪,倒比这些人还要难抓!” 相国赵归哈哈大笑。 只是受降完毕,无奈兼并了犍陀罗,实现领土扩张后,新夏又面临了一个大问题。 此前不追求过多的领土,是担忧国内因此存在的蛮夷太多,从下至上,弄个“以夷代夏”出来。 现在迫不得已如此, 犍陀罗人如何安置,的确要深思熟虑一番。 夏君安苦恼了很久, 觉得新夏的耕地已经足够,城池也扩建的差不多了,并不需要太多奴隶。 而大量的杀俘,是不祥的,也不可行。 但就养着这些人,更是绝对不能! 于是, 夏君安便撑着下巴,跟赵归有了开头的那般感慨。 赵归忠君之忧,沉吟一阵便提议道,“如今犍陀罗被灭,我新夏一统信度河上下,已成定局!” “如此一来,要再扩张,就要东进,去攻取那恒河之地!” 对于信度大地的地势, 这几十年间,通过往来行商和使者,新夏方面也有了基本了解。 诸夏是一南一北,大江大河。 信度却是一东一西,大河大江。 信度河在西边,下游多为荒漠,难以开垦,少有人烟。 故而新夏一灭犍陀罗,就可以宣称自己统一了信度河流域。 “攻打恒河那边的蛮夷,可太过遥远了,小辈还没有成长起来,怎么敢一下子吸纳那么多蛮夷呢?” 何况除草也要费力气的! 周公践奄的时候, 是以周朝初建,众多诸侯拥戴为基础,才能对奄国执行“杀其身,执其家,潴其宫”的处理手段。 新夏还有些不足, 自然要收着一点。 夏君摆摆手,觉得这件事,只怕要到再过几十年,才能去考虑了。 反正先贤也说了,要遵守天道,能屈能伸。 面对杀也杀不完的蛮夷,君子们再嫌弃,也需要忍耐。 眼下最要紧的, 就是消化新占领的土地,教化蛮夷,普及诸夏。 赵归也笑道,“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想提醒国君,我新夏如今背靠山脉,东面诸国,既然不前进,那就可以先关注背后。” “国君忘了,我们的父辈,从哪里来的信度吗?” 夏君想起来,“你说的是那个山口吗?” “不错!” 赵归用手指沾了下杯子里的酒水,在地上几笔勾勒出新夏如今的大致疆域。 新夏北部,群山环绕。 沿信度河向南,便是大海,无有敌人。 东面虽然开阔, 但距离其他国家,还有一段路程,他国攻打起来,也比较艰难。 “何况信度人兵弱而自大,论说军事,非我新夏大敌!” “唯其文采繁华,自有长处,所以父辈常常强调,要遵天敬祖,顾念根本。” “比起数代子孙纠缠,才会导致的问题,我更加担忧,会有人从这个山口钻进来,使我新夏腹背受创!” 夏君也认同他的话,然后意识到赵归想做什么。 “把那些犍陀罗人扔过去,让他们去修墙?” “不错!” 赵归一拍手,语气激动的说道,“那个山口,最窄之处,不过二里地!” “以新夏的国力,在那里修建一处要塞进行防守堵塞,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行商往来,自然通畅。 若有外敌,就能提防! 赵归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信度人这么多年了,据说也吃了不少山口开放的苦头,怎么就没想过派人去,把这口子堵上呢? 好在新夏才不会放着个大缺口不闻不问。 如今有机会, 自然要想办法将之解决! 夏君衡量了下可能的费后,当即拍手赞同,“好!” “就这么办!” “就让那些人修墙堵山口去!” 他大手一挥, 于是犍陀罗的俘虏们,大多被安置去了偏远荒凉的群山之间,就地取材,开始烧砖砌墙,糊堵山口。 至于修好后的关隘叫什么? 夏君在和相国赵归商议后,觉得那山口开的实在巧合,犹如鬼神之作。 信度大地的太平,皆在于此,仿佛阴阳在此一线而划。 因此,将之取名为“阳关”。 而随着阳关的修建, 在更遥远的西方, 年轻的君主点起自己的兵马,决定进行一场前无古人的行动! 他要去东方, 去征服更多的土地! 开伯尔山口最窄只有600米,但愣是从来没有被堵上过﹌○﹌ 关于亚历山大的事吧…… 〒_〒这个,唉…… 说不清楚, 先按照官方的来吧 (本章完) 第139章 张仪(上) 第139章 张仪(上) 魏国, 旧都安邑。 自从魏王迁都以后, 这座城邑便落寞了许多。 毕竟作为一国都城, 平时能享受到的无形优待,是远超其他城邑的。 现在魏国的目标换成了攻略中原,看一眼西边的秦国还要提心跳胆,便更加不想回头看一眼安邑了。 因此这些年来, 安邑的色彩,不复文武二侯时代的绚烂。 秦国的步步紧逼,偶尔就围一下安邑这座旧都,以示对魏国的挑衅,更让安邑城中的人感到忧心惧怕。 如今行人脚步都匆匆忙忙的,没有过往的从容了。 只是安邑城外, 流淌的涑水之上,船只仍然往来不息。 对很多人来说,渡水乘船,沿涑水去大河再去魏国新都,总要比行走坐车穿过韩国要安全便利一些。 张仪从渡船上跳下来,“噗”的一声,踩到了旁边的水洼里面。 他身体摔歪了一下,把刚刚从国外回来,要在老家指点天下的傲气,也给摔没影了。 何博扛着鱼竿走过来,跟张仪打招呼,“好几年了,在外面混的怎么样呢?” 张仪看了他空空如也的竹篓,张口就说,“比起你钓鱼的成果,还算是颇有收获的。” 何博于是“哼”了一声,把腰间的竹篓挪了挪,挂到了身后,不给他看。 四年前的春天, 何博在水里乱润,又随机到了安邑,便在涑水钓起鱼来,寻找当年的感觉。 然后就遇见了从小树林里钻出来的张仪。 他很慌张的跑到何博钓鱼的地方,捧起河水给自己洗脸洗手。 洗完了也没多说,起身又要跑路。 何博疑惑的看着他, 正想询问呢,树林子里又钻出来一个女的,长的很凶悍,口里喊着“情郎”,就要冲过来追张仪。 而等她看到何博后, 她的目标就及时转变了。 于是何博也跟着张仪开跑,慌乱的跟被恶鬼盯上了一样。 之后张仪解释: 会春三月,奔者不禁! 春天这样美好的日子里,大家看对眼了就手拉手去林子里待一会儿,是世人认可的浪漫。 张仪身为安邑当地有名的美男子,在这样的时节,自然有人约他奔林一会,加深交流。 收到邀约的张仪欣然前往, 只是没想到阴暗树林中, 原本约好的女子,变成了一个凶悍的妇人。 “她说仰慕我已久,担心亲自约我会被拒绝,所以请了邻居的女子代为出面!” 张仪喘息着,一副受到感情欺骗的样子。 何博于是在旁边哈哈大笑。 随后,二人便有了来往,逐渐熟悉。 何博这才知道,这个差点被人摁在小树林里糟蹋了的英俊男子,是后世留名的纵横家代表。 不过这些年来, 鬼神见过的名人可太多了, 阴间被他包养的国君都有好几个,对上张仪,自然不会觉得太惊讶。 他只是继续钓鱼,偶尔和张仪讨论下天下的局势。 反正都纵横家了, 天下局势怎么可能不清楚? 张仪也没想到, 自己慌不择路,竟然能遇到何博这种人,便摇动唇舌,跟他指点天下起来。 于是一神一人在涑水边大搞键政,感情十分融洽。 只是眼下,风云变动的过于迅速, 为了不让自己落后于时代,张仪便出门游历,收集最新的动向。 今时今日, 他回到了安邑。 “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跟着张仪来到他家里蹭吃蹭喝完了,何博便关心起了对方。 张仪说,“我要去秦国!”何博就问他,“你怎么也想去秦国呢?” 张仪于是键政发作,评论起此时的天下,“魏国不行了,韩国更弱,齐国那边,其相国是个嫉贤妒能的小人。” “至于楚国,还是封君的问题!” 游历之前, 张仪就跟何博分析过各国的问题,出行在外三年有余,不仅没让他改变想法,更让张仪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山东六国, 是没有希望的。 只有秦国, 才最有可能承接新的天命! 但何博是什么东西? 这几年他时常跟着庄周斗嘴,提防这个喜欢编故事的家伙,偷偷在书里塞自己的黑料,抹黑堂堂鬼神,因此抬杠挑刺的功夫,已然修至臻化。 所以他继续问,“赵国哪里不好?” 张仪说,“今年赵侯也在大修长城,心中惧意显露无疑,我去哪里干什么?” 今年春, 赵侯语因为怨恨魏国对自己的攻击,同时为了对魏齐两国称王之事表达不满,派兵攻打魏国的黄城,结果久攻不下,脸面尽失。 事后, 他又担心被魏国报复,于是也在赵魏边境上修起了城墙。 边境墙好啊, 应修尽修! 而前年, 韩国为了防备秦国的进攻,同样在两国边境修筑长城。 南边的楚国一看, 三晋和齐国,竟然都修了长城,自己绝对不能落后,赶紧也修了一段,以示这个潮流我大楚绝不错过! 加上燕国早在春秋之时,为了防备北胡侵略而修建的长城, 山东六国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长城。 如今,就差秦国了! 何博想到这一点,忍不住发笑。 不过他还在继续问张仪,“那燕国呢?” 张仪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师弟苏秦已经去了燕国,我不会再去那里了!” 何博听到这个名字, 便想起了历史上,这两兄弟相爱相杀的缘分。 而纵横家鼓弄唇舌, 同行之间,也是不可能共存于一处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秦国呢?” 何博询问他,并且得意的拍胸脯,“我对秦国的情况,也颇为了解!” 秦孝公和商鞅都在蒿里, 何博靠着他们,连秦君驷屁股上有没有痣,腿毛多长都能弄清楚, 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懂秦国了! 张仪说,“再过一段时间。” “秦君不是个容易被说动的人,我还需要准备!” 比起他的师弟, 张仪要稳重许多。 当年苏秦学成出师,便想第一时间施展抱负,于是跑到了洛邑,求见周天子,向天子扁诉说自己的“合纵”之术,并坚称自己的方法,可以让“周室再次伟大!” 可天子扁抱着九鼎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早就对复兴周室不抱指望了,便将苏秦驱赶,让他不要再来自己面前说疯话。 然后苏秦就跑到了秦国,求见了秦君驷。 但秦国当时刚刚处死商鞅,国内的守旧派正处于鼓躁之时,秦君忙于收拢权力,巩固地位,无心外交,于是给了苏秦一笔钱,也让他滚了。 苏秦说秦不成,但反手赚了一笔路费,干脆就跑去了燕国。 张仪听说, 他这个师弟,已经成功面见了燕侯,成为了他的座上宾。 而师弟的成功, 自然会让师兄感到嫉妒。 但张仪才从东方回归安邑,对秦国近来动向,还不够了解,不确定秦君是否大权在握,有了东出的精力。 他还要再等待一段时间。 …… (本章完) 第140章 张仪(下) 第140章 张仪(下) “哼!” “最好等到天荒地老!” 阴间蒿里, 魏击得知魏国又有人才要跑路秦国的时候,直接跳脚震怒,恨不得就地复活,回到安邑,把张仪的腿打断,让他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留在魏国。 旁边的公叔痤不敢说话,只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被打得又青又肿的脸。 虽然阳世的秦魏两国,近来风平浪静,没有太大的摩擦。 但阴间的秦魏,却是一直和平不起来。 如果秦孝公嬴渠梁来了阴间,待遇跟魏武侯魏击一样,那后者还不至于如此怨恨前者。 但秦君驷却是个孝顺的,父亲去后,专门为他烧了很多东西下来,而不像魏武侯,勉强下葬后,就没人再管他了,托梦也没用。 时至今日,秦国仍然常有祭祀,让嬴渠梁得以在鬼都蒿里,为自己营建了一栋豪宅,跟商鞅一块住着,生前死后,也要继续当知己。 魏击因此嫉妒得牙痒痒。 他心想: 寡人死了只能住在“安邑”,眼睁睁看着魏国落魄下去。 你小子出生的时候,秦国还没摆脱“蛮夷”的蔑称呢! 现在两个人都死了, 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真该死! 这都是那个不孝子的错! 但凡他多惦记一下自己死去的父亲,自己何至于在蒿里安置不起豪宅? 可恨! 等魏瑩死下来, 自己一拳就给他打爆! 只是眼下,魏瑩还活蹦乱跳的,魏击只能去找嬴渠梁发泄自己的不满。 因此,他常常带上公叔痤,顺着阴间那明明可以乘船,却浮不起一片羽毛的弱水划船去鬼都蒿里,去挑衅嬴渠梁。 魏国君相, 还有秦国君相, 加上两国这些年死下来的臣子, 常常凑在一起打群架,并且互相辱骂。 魏击说嬴渠梁:“小子不敬长者!” 嬴渠梁反击,“败坏魏文侯基业,贪念权势,不慈爱子嗣的人就是你吧!” 公叔痤骂商鞅,“五马分尸的烂肉!” 商鞅也刻薄的讽刺他,“嫉贤妒能的老狗!” 双方打的很激烈,骂的很凶猛, 周礼都快被磨灭了。 只是秦国君相死的时候,都还算是壮年,比起魏击和公叔痤这两个老朽,可有力气太多了。 因此魏国不论阴间阳世,都是输多赢少。 身为胜利者的秦国君臣,还会把他们扔到船上,帮败者漂流回自己的鬼籍所在地。 并且嬴渠梁还会笑嘻嘻的指着魏击说,“嘻,逝者如斯夫!” 对此, 魏击也只能骂对方“不通文学”,胡乱引用别人的话了。 而今天, 刚刚打架回来, 魏击就听说了张仪的事。 他很生气! 公叔痤见状,抚摸着伤口,就悄悄溜走了,担心武侯伤害不了马上要跑路的张仪,就来伤害自己这个臣子。 于是当魏击回头,想找公叔痤泄火时,这个家伙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他又是气的跺脚,缩在家里郁闷。 直到何博突然找上门。 鬼神攀着魏击家的窗户,对他喊话,“有鬼举报,你们这几天打坏了很多东西!” 魏击想起自己刚死时候受到的针对,觉得对方绝对来者不善,立马就说,“这是污蔑!” “寡人和秦君的切磋,都是在蒿里的郊野之地!” 毕竟在鬼都中打架, 是会被鬼吏惩罚的,严重的还要去类型越来越丰富的小地狱中走一圈。 双方都不想受这罪,因此选址自有默契。 但鬼神说,“阴间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源于我!” “你们打伤了任何的草,对我来说,都是冒犯!” 魏击听了,心中当即就哀嚎,“危矣!” 但他仍旧梗着脖子,“那鬼神想对我如何处置?” 何博笑着对他一招呼,“放心,没什么惩罚,等会跟我去阳世划船,送个人就好了!” 魏击于是松了口气,然后又不甘心的问道,“为什么不找嬴渠梁他们?” 何博理直气壮,“谁让你打输了!” 魏击气恼, 死鬼普遍有些苍白的脸色,都被他弄得红彤彤的。 随后, 何博就将他一把抓住,提溜到了阳世。 ……涑水之上, 张仪正在等船。 远远的,他就听到何博的声音,“在这里!” 于是他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其人站在船头,一名老者正摇摆着船桨。 等船只靠岸的时候, 张仪发现何博笑得仍旧灿烂,老者脸色却是青里透着黑,一副被不孝子痛殴驱逐,还一把年纪惨遭压迫的隐忍表情。 张仪好奇的给何博递了个眼神。 何博就说,“这位老者是自愿过来载你过河的。”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他天生不爱笑,容易生气!” “不信你问他!” 何博理直气壮的一指老船夫,后者咬着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于是何博又解释,“他是个哑巴!” 张仪只感慨着说,“竟然如此?” “老者生活应该挺艰难吧?” 何博附和,“是啊,他家里的儿子不孝顺,这么多年一点供奉都不给,还在败坏家业!” 于是张仪更加唏嘘,“子嗣没有能力,反而会连累先辈,这可真是太不好了!” 还好, 他眼下并没有婚配,也就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问何博,“你也要跟我去秦国?” 虽然张仪知道, 何博并非纵横家的同行,会跟自己搞竞争。 但秦国的官职是有限的, 万一他俩要抢同一个位置呢? 想起自己跟师弟苏秦的恩怨, 张仪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毕竟感情归感情, 利益归利益。 何博点头说,“对啊!” “不过我可不是去秦国谋求官职的!” 死鬼孝公都在他手底下生活呢, 何博才不要去给他的儿子当牛马! 张仪于是松了口气,对何博又真心起来,“那你去秦国干什么?” “去逛逛,看新的风景!” 何博坦荡的说出自己的目标。 但张仪并没有相信。 秦国强大归强大, 但终究地处西鄙,四周多有蛮夷。 而蛮夷之地的风景, 又有什么好看的? 至于在秦国内部乱逛? 从秦献公时起,就已经对秦人登记起了户籍。 到商鞅变法时,为了方便税收和征兵,对人口的管理更加严格。 一旦有人乱跑, 那可是要被惩处的! 但何博可不担心这个。 天底下的凡人, 谁能抓捕鬼神啊! 他只是在阴间听商鞅孝公说: 秦国的西域商路越发通畅。 在孝公死前,西域那边也传来消息,公子望已经在西域站稳了跟脚,修建起了城邑,落实了秦君给自己画的大饼。 于是何博便拍了拍脑袋,觉得现在的西域,跟原本历史上的情况,必然大不一样。 正好这些年,中原天天打仗,他早就看腻味了。 一些结交的朋友: 庄子正潇洒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孟子武装讲学,声望越来越大; 惠施忙着当相国; 齐国认识的公子发,则是沉迷经商,正在赚钱凑人凑船,好去追求梦想。 毕竟这小子空有一个公子的名头,也游说不了齐王,想要出海的话,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大家都很忙, 不像何博闲的能到处乱润,把自己要做的事都甩给麾下的牛马。 如此一来, 不如去西域那边,换个口味! 正好黄河上游,有一条名为“湟水”的支流。 而湟水又有一条支流,名为浩门川,即后世的大通河。 浩门川越过一座山,就能连通疏勒、石羊和黑河流域。 在这些河流的不断冲刷之下,塑造出了被后世誉为“河西走廊”的漫长谷道。 何博完全可以凭借水流山脉的勾连,试着让自己润到西域去! 出差, 跟同事坐一块,睡一间房, 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码字…… 只能发四千了, 等后面上班偷偷码,存稿一多就加更!(*^@^*) (本章完) 第141章 张仪出使西域 第141章 张仪出使西域 秦岭雄伟绵长, 群山之间联系紧密, 因此何博润到这些山里,想要将山变成自己的模样,比当年硬啃太行山还要难一点。 不过这么多年来, 何博也是偷摸拿下了几座身为分水岭的紧要山头,借机从大河南岸分支,翻过山岭,润到淮河流域里面去了的。 毕竟秦岭身为华夏大地,南北水系的分界线,从其身上流淌出的河流,不知多少,且互相勾联,水系复杂。 不追求拿下整座秦岭,只想从这里跨过大河水域,来到淮河的地盘,还是很轻松的。 只是一到淮河流域, 何博就挨了一顿新的打—— 如果说, 母亲河对何博的“疼爱”,就像一个凶悍贵妇一样,被冒犯后给予逆子毫不留情的痛殴。 那淮河就像一个敏感的小姑娘,一遇到外来的登徒子,就受到刺激,对着何博又抓又挠,挠得他满脸是血。 不过没关系, 何博脸皮厚,抗揍能力也早就通过“慈母”练了出来,并不觉得有多大伤害。 只是相较于自己出身的黄河水系, 何博在淮河这边,是个绝对的“外来侵略者”,因此无论支流主干,对他的抵制力度,都比黄河那边的要强大一些。 掌控的耗时,自然也长了一点。 但时间对鬼神来说,本就没有意义。 即便再难上千百倍,何博也有足够的光阴,耗在这上面。 于是鬼神发出桀桀怪笑,不顾对方的激烈反抗,得意洋洋的强迫几条淮河北岸的支流接受了自己,事后还要发出如此评价: “南方的河啊,就是水多!” “润!” 然后,何博就顺着水流润到了越国…… 哦, 今年年初,越国就被楚国给灭了,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楚国的形状。 所以具体来说,何博是润到了楚国那边,见到了那里的越国遗民。 其中很多人已经诸夏化了,但还有一些越人仍旧保留了披发文身的传统,着实让何博大开眼界。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正常。 毕竟诸夏君子们扩张的脚步,在此时可没有行遍整个华夏大地。 而且越往南方,天气越炎热,丛林茂密,瘴气也多。 开发起来,实在艰难。 因此雄据南方的楚国,不断追求北上,逐鹿中原,而不是向着岭南那边跑。 那里的蛮夷,可太多了! 那里的虫蛇,咬人也疼啊! 于是鬼神又感慨起来: “南方的人啊,就是野!” 而这里的“野”, 跟国野之别可不一样, 属于纯纯的自由生命。 但只是光看野人在野外快乐的奔跑, 看多了也没有多大快乐。 楚国新占越地,还在忙着巩固统治,纷纷扰扰,也没有什么乐子。 何博于是想着,暂停自己东出南下的脚步,向西进! 要是西边的风景也不好看, 那就随时随地润回来嘛! …… 船只摇摇晃晃的, 从涑水淌入大河里面。 大河照例掀起波涛,想要把船只打翻。 张仪见状,连忙趴在船上,固定好自己。 只有划船的魏击很高兴,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容,加大了划桨的力度。 他恨恨的想: “寡人要把船弄翻,淹死你这个背弃国家的可恨之人!” “魏国的人才,怎么能跑到其他国家去呢!” 如此想着, 魏击越划越有劲儿,恨不得此时此刻, 商鞅、公孙衍等人,都在这艘船上,然后大家一块掉水里淹死喂鱼算了! 可惜, 何博还在船上, 可不会让魏击的阴谋得逞。 最后, 船只还是成功靠岸了。 只是张仪晕船晕的厉害, 老船夫的脸也拉得更长,转身举着桨拍打水面发泄心中怒火。 何博可不管他, 反正魏击在阴间也天天生气, 死鬼又不会把自己再气死。 他只是对魏击说,“从哪来的回哪里去吧!” 然后就跟着张仪走向了秦国。 而等到了秦国境内,因为目的不同,双方又分道扬镳。 …… 张仪去求见了秦君,并且向他诉说了自己的主张。 “现在秦国的强大,已经让天下诸侯警惕了起来。” “东方的魏国通过和齐国互尊为王,摆脱了两面包夹的尴尬之境,秦国东出的进程,在之后肯定要受到阻碍!” “一味动用刀兵,会引起诸侯更加剧烈的抵触!” “因此,秦君为何不暂缓军事,派遣使者,结交诸侯,令其放松警惕,再徐徐图之呢?” 秦君沉吟一阵,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这两年来, 秦国东出的步伐,的确不如之前顺利。秦君也担心,三晋面对自己的兵锋,会再次团结起来,形成更大阻碍,然后自己就会重蹈穆公覆辙。 但因为受过甘龙等人的欺骗, 秦君对鼓动唇舌的家伙,都较为警惕。 说话好听归好听, 能不能办事,又是另外的事情。 于是秦君便说,“你的话,寡人的确认同。” “但一国任官,不可随意!” “寡人想试一试你的能力,不知道你能够做到何种地步呢?” 张仪自信满满的说道,“我认为自己的能力,可以做秦国的相了!” 秦君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就给他安排了任务—— 走! 给寡人出使西域一趟! 这些年来, 随着秦国在西域的行动越来深入,和西域诸国的往来,也越发密切。 有亲近的, 自然也有摩擦的。 但眼下, 秦国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派遣大军去西域,把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国打一顿,让他们感受到诸夏君子教化天下的力量。 既然张仪能说会道, 不如让他过去一趟,麻痹一下那些国家。 等秦国解决了东出的阻碍,再腾出手收拾他们。 正好, 公子望这位“交南君”,最近也发来了求援的书信,请求秦国出兵,帮他打败附近常来骚扰的姑师国。 秦君不想奔波到那么遥远的地方, 但公子望的封地,是秦国遥控西域,保障商路安全的一个关键所在,因此不能随意放弃。 因此秦君想: 先派使者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不久后, 张仪换上使者的装束,手里拿着使者的节杖,一脸茫然的开始向西北出发。 啊? 秦国西北还有国家? 不都是蛮夷吗? 话说秦国什么时候开辟出来的这样一条商路? 他怎么不知道? 但事已至此, 张仪身边就是秦君派出来的武装特使团,每个人都孔武有力。 他们把张仪包围着,后者是没办法后退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踏上了路程。 途中, 正在浩门川里漂流的何博遇见了他。 “你怎么会来这里?” 使团停留在浩门川的某处修整,何博就跟重逢的张仪大眼瞪小眼。 张仪是有苦难言啊。 他原本打算说动秦君之后,就去其他国家出使,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替秦国争取好处,作为自己在秦国立足晋身的资本。 这也是张仪游历天下,十分关注诸侯动向的原因。 他认为, 自己的主战场,一定是在诸夏! 谁能知道,秦君竟然让他去西域? 而他们这次所行的路线,为图便利,是沿着水路一路溯流而来,经大河、入湟水,再绕到浩门川。 等行至浩门川中段偏上的位置,就要转走陆路,穿过祁连山麓的大斗拔谷,抵达后世张掖郡所在之处,再一路西北前行。 而看着身前面露无奈的张仪,何博只哈哈大笑。 “所以先贤说:世事难料!” 张仪摇了摇头,对落井下石的何博抱怨道,“我连西域的话都不会说,这一身本领,只怕要大打折扣了!” “这个无妨!” “我来助你!” 何博心想:学点外语罢了,这算什么大事? 当夜, 就在使团停留下来休息的时候,张仪就遭受了几十年前西门豹的待遇—— “这里是哪里?” 梦中,张仪不断惊呼。 何博探着个头告诉他,“这里是你的梦境!” “你不是想学西域的语言吗?” “在梦里随便学,学不会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他一挥手,梦境里就“扑通”掉进来另一个使团成员, 正是秦君特意派来的翻译。 开辟商路这么多年了, 秦国之中,也有不少往来之人学会了西域的语言,以便沟通贸易。 张仪此前也跟这位翻译交流过,想学点外语,只是一边忙于赶路,一边学习,实在没什么效率。 现在多好, 完全二人世界, 不会有谁来打扰张仪学外语的进程。 张仪“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询问何博究竟如何做到这件事的,后者就甩手直接消失了。 那翻译睡得正香,就被拉到这样怪异的梦里,正瑟缩的在地上乱爬,还害怕的喊话: “闹鬼了?” 再一看到张仪,就哭着扑过来,“张使节,原来你也在这里!” 张仪嫌弃的把人推开了。 (*^@^*)查了下资料,这条路线属于古丝绸之路的南线,现在的227国道,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就是走的这条路线,然后在扁都口(大斗拔谷)这里,被匈奴抓了 (本章完) 第142章 交南(上) 第142章 交南(上) 学外语这件事, 古往今来, 都是有好处的。 所以当张仪好不容易醒来,强打起精神继续赶路时,心里只有对鬼神的感激。 其他人对张使节一夜之间,就通晓西域语言的学习天赋,十分惊讶。 当然, 后面张仪让他们收拾东西,乘船北上,不用划桨的命令让众人更加惊讶。 “张使节莫非是疯了?” 这里的水道,已经变得狭窄,水流也奔急起来,行船本就艰难,更不用说不划桨了。 张仪只是淡淡的说道,“这是奖励!” “什么奖励?”其他人继续问。 但张仪不想回答。 他现在想起“学外语”这件事,就一肚子气! 而在张仪的要求下,众人也只好把原本打算放弃于此的船只再搬出来,然后将人马行礼,小心翼翼的上去后,水流自动抬起木筏,带着他们一路溯流而去。 众人纷纷发出惊叹, 要不是木筏上面太过拥挤,都恨不得对着这样的神迹叩拜起来。 翻译跟张仪挤在一块,想起自己在梦中,教完外语就滚出了梦境,没能听到鬼神和使节的对话,有些遗憾。 于是他期期艾艾的凑过去,期待的看着张仪,“张使节,这……” 张仪说,“鬼神在梦中告诉我,往上十几里的地方,有蛮夷盘踞,常做恶事。” “因此相逢有缘,送我们一程,以免遭受蛮夷侵扰。” 虽然是武装出使, 但这并不代表,一定可以从沿途刷新出来的蛮夷手中,全身而退。 财帛向来动人心魂, 就算秦国打败了义渠,将其地划为郡县又如何? 就算秦国的商队,都是贵人封君组建的,自带武装,那又如何? 抢了就跑, 这天高地阔的, 主要精力还要去逐鹿中原的秦国,哪有空去追击他们?哪有空将河西走廊彻底征服? 更何况这边水流丰富,水草丰美,此时正是许多蛮夷聚集于此,放牧牛马的时节。 混进来一些心思不轨的, 或者放牧放到一半,突然做起兼职的,也不是不可能。 秦国的贵人们就经常受到骚扰, 但因为抢劫次数不算频繁,自带武装保护,损失也不大,所以很多时候,只能忍住,而不是因一己之私,鼓动国君,将对准山东六国的兵锋,转向这边。 毕竟商鞅变法时,就西域商路的事,对孝公提过意见。 当时商鞅就说: “我之所以主张重农抑商,是因为商人一心追逐利息,不事生产,而且流向不定。” “如果任由他们倒买倒卖货物,最后得利的只有商人,而不是国家和平民,若国家想要追究,他们也可以携带家产,逃去其他国家。” “何况商人的私欲,比起其他人来说,要大上许多,一旦他们认为卖国也可以谋利,那对国家来说,就是巨大的灾难了!” “现在秦国通过西域商路所取得的利益并不小,总体上来说,有利于秦国的发展。毕竟打仗练兵,都要钱,而且用这些利益,也可以换取国中封君显贵的支持。” “但是我担心时间一久,这些人就会认为,自己之所以可以享有商路的利益,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国家的支持和许可,从而利欲熏心,对秦国不利。” “因此,商路既要维持,但也需要对组建商队的显贵们进行打压威慑,以免他们忘记了国家开辟商路的初衷。” 东出, 争夺天命, 这才是秦国真正的未来! 不能因此而舍本逐末! 孝公听从了他的意见,下令对贵人们组建商队的行为,做了规定,提高了税率,并且不忘记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太子。 因此,当甘龙他们发起对商鞅的清算时,这些涉及商路的贵人们,也暗中表示了支持。 秦君驷继位后,面对国内守旧派的反扑,也是对其狠狠整顿了一番,杀了不少人。 如今, 那些控制商队的贵人们被吓住了, 也不敢用这样的小事,去影响国家东出的大计划。 而这,也使得商路上的小股劫匪,如同这草场上的牧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出来一茬。 伤害不一定很高, 但绝对很恶心人! 现在能够通过鬼神的力量, 绕过这些劫匪, 张仪心里也能安稳一些。 只是一想到这是自己学了不知道多久外语的奖励,张仪就忍不住嘬了嘬牙根,觉得满是酸涩。 在他身边, 使团的人还在不断称赞张仪的能力。 一到这里, 就能有鬼神相助, 这就说明了,张使节是个绝对的人才啊! 这次出使, 肯定不辱使命,一定会让国君满意! 看着身边不断倒流的河水,使团众人心中,满是信心,觉得有鬼神庇佑,这事还能失败? 而当岸边放牧的人看到这一幕后,也是惊奇不已,呼喊着草原上的话,对着张仪他们叩拜,拉着调子,唱起了赞扬天神的歌谣。 只有何博在暗中想着: 可惜自己现在还没有拿下浩门川,不然趁机跟着张仪他们一块过去,也是好的,而且溯流起来,一点法力都不用消耗。 唉, 浩门川。 唉, 南山。 你们得快点变成自己的形状啊! 鬼神可有点迫不及待,顺着河流翻越山岭,跑去西域,开拓眼界了! …… 交南城, 位于西域交河之南,秉持着通俗易懂的命名思想,孝公分封公子望的时候,就把这块地方称之为“交南”。 公子望因此也被称为交南君。 而当张仪等人率领使团到来之时,交南君亲自出城迎接,对张仪表现的极为热情。 他特意取出西域盛产的葡萄酒,用来招待贵客。 张仪第一次尝到这样的酒水,略微一品,便眼睛一亮,觉得口味不错。 交南君见他喜欢,先是得意的将自己受封于此后的种种辛苦收获摆了出来,以显示自己的艰苦奋斗,然后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这样的美酒,我都不知道还能享用多久!” “这样的美人,我也不知道还能拥有多久!” 他举着酒杯,躺在身边的胡姬怀里,非常悲伤。 张仪于是问他,“交南君为何如此情态?” “以我之见,交南城建立数年,便有如此繁华,都在于您的才能和努力。” “有这样的能力,难道还有什么忧虑吗?” 交南君“碰”的一下扔下酒杯,立马就说来话长了。 “张使有所不知!” “我在交南,过得实在艰辛,每日每夜,都想着返回秦国啊!” 张仪看了看他身边的胡姬,又看了看他那明显因为伙食问题,而无比圆润的身材,没有说话。 交南君继续叹息抹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接受这个分封!” “如果我不接受先君的分封,我就不会待在西域吃这么多沙子,受蛮夷的欺负!” “如果我不受蛮夷的欺负,我就不会变得现在这样消瘦……” 他越说越动情,让身边的胡姬也感动了起来。 胡姬不能完全听懂诸夏的雅音,但交南君时不时就爱说这些话,因此她明白: 这是夫君又在思念家乡了! 于是胡姬就温柔的抱住胖胖的交南君,用磕磕绊绊的诸夏雅音说,“如果你不来,我就要嫁给别人了!” 交南君赶紧摸上爱姬的脸说,“那不行!” “为了你,我还是愿意受这个苦的!” 他回抱爱姬,两个人缠缠绵绵的,忘乎所以起来。 “……” 旁边的张仪慢慢嘬着酒,决定大家在这一室之内,各过各的。 没注意到打错了字, 现在的大通河,这时候还被叫做浩门川,已经修正了(*^@^*) 另外,因为西域资料太少了,只能尽量根据资料推断加自我发挥了。 目前时间线(公元前333年)上:月氏还没有完全兴起(在河西走廊中部),乌孙还没有建立(在河西走廊北部,原本占据此地的西王母国无了),婼羌正在被保护商路的秦国打击(河西走廊偏南部),西域诸国部分会写到(但自由发挥可能比较多) 唉,资料越少越难写! 一边找资料还要一边出差加班,头发都掉没了 (本章完) 第143章 交南(下) 第143章 交南(下) 交南城。 张仪饮罢宴席, 就开始参观起这座由诸夏君子们,建立在蛮荒之地的新城。 毕竟来都来了,总得游玩一下,不然情况都不清楚,之后如何去游说西域的国主们? 考虑到交南君的身份, 张仪也忍不住觉得: 这城的建立发展,只怕是七百年前,初代诸侯们的行动复刻。 只是比起当时被周天子分封到燕、齐这些地方的召公奭和太公望,交南好歹距离秦国较近,遇到问题了,也能联系到国君,请求支援。 而不是沉没在戎山狄海之间,不知所踪。 “不过,这里如此之多的秦人,哪里来的?” 张仪逛了逛,然后询问交南君派来的导游,“当年孝公分封,不是只给了交南君一千二百士兵吗?” 孝公给交南君的饼, 那可是绝对的原汁原味, 也就比当年周平王把已经被犬戎攻占的宗周之地名义上分封给秦人,让秦人想要就自己去拿,差了一点。 问罢, 张仪就给了导游一些钱财,好让他为自己解惑,而不是敷衍的回话。 导游收了钱,原本客气的笑容顿时热切起来。 他便解释道:“初时人不多。” “但后面有赖于商君革新,来西域的人便多了。” 因为西域商路的开通, 商鞅对犯罪之人的惩罚措施,也有了一定改变。 最典型的一项, 就是把罪人流放到西域,让他们用血肉,铸成秦国不断西进,开拓财源的地基—— 毕竟为了确保财富来源的稳定, 西域这边, 总要有更多的诸夏人活动,才能让人放心。 等用足够多的诸夏君子把西域狠狠地透一顿,让西域打上诸夏的印记,后面再来“吊民伐罪”,或者征讨不服王化的蛮夷,理由说出来,也能更加的理直气壮了。 而这些流放过来的秦人,自然而然的会聚拢在交南这边。 毕竟西域诸国都是些肤色惨白似鬼蛮夷,也少有会说诸夏雅音的。 他们去了西域其他地方,语言不通、容貌不似,受到的待遇只会更差。 在交南地, 虽然水土到底不同于诸夏,但好歹是诸夏的君子在管理,入耳的都是乡音。 若是有立功的机会,被免除了罪责,还可以返回秦国! 这对被流放而来的秦人来说,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张仪恍然大悟。 也许是钱财到位了,导游还偷偷告诉他,“除此之外,其实交南君还跟新夏有联络来着!” 于是张仪又问,“新夏是哪里?” 出发之前,张仪可是收集过西域基本信息的,诸国之中,并没有名为“新夏”的。 导游说,“不在西域,在身毒那边!” “当初开辟西域商路,就是因为献公为了寻找新夏,这才派人来了西边,误打误撞,跟此地的戎狄有了联络。” 张仪更加摸不清地方了。 他连西域都不是很清楚呢! 因此他继续问,“身毒又是哪里?” “在西域更西边的地方,路程的话,我听说比从咱们这儿回秦国,还要长一些!” 张仪听了,想起一路行来的艰难险阻,便只觉得新夏之地,自己这辈子怕是难以到达了。 也不知道献公为什么想着派人去哪里。 他只是说,“既然如此遥远,交南君和新夏,能做什么买卖呢?” 导游嘿嘿笑了两声,笑容高深莫测起来。 他指了指街道。 张仪顺着看去,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两边支着各种摊子,摆出各种货物。 场景有些杂乱,并不像诸夏之国,对集市之所,有着明确的规划。 不过这里毕竟是蛮夷的地盘,不讲周礼也是正常的。 入乡俗随嘛! 但摊位上的货物,大多通俗,张仪无法想象,身毒是何等蛮荒偏僻的地方,以至于这种常见之物,可以在那里获取暴利。 他沉吟一阵,忽然福至心灵,眼睛瞪大,看向导游,“是这个?” 导游跟他对视着,不断点头,“就是这个!” “怎么可以是这个啊!”张仪很震惊。 导游说,“物以稀为贵啊!” “而且新夏本就是诸夏君子建立的,多带一些人过去,也方便在那里开荒嘛!” 原来如此! 听到新夏本就是自己人,张仪就不纠结了,转而认为交南君这事做的不错。 这里的人,多是待罪之身。 如果去了新夏,想来是能受到优待的。 随后, 他又问起了关于西域诸国的事,特别是交南附近的姑师国。 交南城的选址, 乃是出了河西走廊,又过了后世玉门关的位置,再往前近千里地,原名“伊吾卢”的所在。 此地拥有一片绿洲,有许多小部落在此生存。 交南君在带着能征善战的上千秦之锐士来到这里后,逐一击败了这些部落,占据伊吾卢,并且建城称君。 此地其北有名为“蒲类”的小国, 其南之国为“楼兰”, 往西南再走一些,又有一“山南”国。 而姑师国, 则是在交南之东, 其国人同交南人,共饮交河之水。 之所以如此选址, 除却这几国之间,地域宽广而无西域大国占据,又有绿洲可以立足之外,也在于秦君心中隐约的野望—— 西域虽然少有雨水,土地并不肥沃。 但其连通诸夏内外,是往来商贸之要道,只是通过商队贸易,每年都能为秦国赚取大量钱财。 秦国眼下,正忙于和山东六国争锋,暂且顾不上他。 但日后呢? 秦国国势越发雄厚,数代百年之后,只要不出败坏祖业的君主,一统天下,取代周室,必然可行! 到那时, 便可以腾出手来,收取西域! 因此, 虽然对“河西走廊”这条要道,还没有全然摸透,但大致地理已然明晰。 秦国知道, 日后想要拿下西域,此道必然要掌控在自己手里,绝对不能假于他人! 要封人出去, 就必须在这条要道之外! 以免时间一久,受封于此的人起了异心,阻断通道,两头收取买路钱。 所以, 只能先苦一苦初受封的交南君了! 至于那些生活在河西走廊的蛮夷? 由于这些年秦国清绞义渠,打击羌人的行为,使得这片目前还没有兴起某个强大的部族,只有零零散散的游牧部落在这里活动,去掉偶尔抢劫商队的小动作,整体对秦国表示了臣服。 因此秦国并不曾担忧。 如果有哪个壮大起来了, 那对蛮夷下手, 可绝不会让诸夏的君子们多犹豫! …… “你刚刚说,交南君身边的胡姬,乃是楼兰国主的女儿?” “不错!” 说到这里, 导游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调侃,“当初交南城建立不久,我就陪同交南君去了周边,拜会其国之主!” 虽然交南城属于秦国, 但距离本土, 实在是有些遥远。 因此交南君认为: 和周边的小国打好关系,以免自己被群起而攻之,来不及等秦国派人来捞就没了,是很有必要的。 而等拜会到楼兰国时,交南君受到了其国主的热情款待。 并且,他当场就和陪同父亲招待客人的楼兰公主一见钟情了,甚至不顾华夷之防,想迎娶其为正妻。 结果交南君向国主求娶公主,却遭到了拒绝。 因为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下,要嫁给丧偶多年的姑师国主,不能再许配给交南君。 交南君很悲伤, 便在半夜翻墙跑到楼兰宫殿之中,也不知道怎么跟公主说的,最后两人一啪即合,竟然私奔了! 张仪顿时大惊,“姑师国之所以针对交南君,就因为这个?” 亏他还以为, 是因为交南城的建立,损害了原有西域国家的利益,所以姑师国要来攻打交南! 谁知道是情敌之间互相伤害! 然后,张仪也想起了自己当初差点被母老虎摁在小树林里糟蹋的事。 他拍着大腿说,“真是美色误人啊!” ^-_-^ 虽然给同事灌了昏睡红茶, 但呼噜声挺影响码字的其实…… (本章完) 第144章 楼兰(上) 第144章 楼兰(上) 虽然交南危机的起因,是源于交南君的爱恨情仇, 但来都来了,张仪必须做出点成绩来,以为自己在秦国的晋身之资! 于是在打听完了交南和西域诸国的往来情况后,张仪便找到交南君: “国君派我为使,是为了解除交南的忧患!” “但是交南君您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非常担心啊!” 交南君直接上套,立马就说,“没错,我也很忧虑啊!” 他抖动着脸上的肥肉,抚摸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姑师国天天针对我,我真担心他会派兵过来,把我的爱姬抢回去啊!” 张仪被他说的沉默了一阵,然后才继续道,“我听闻你和君夫人的故事,心里十分感动,但忧虑也正因此而生!” 他上前几步,指责交南君,“私奔野合,实在不合周礼!” “而且楼兰国主和姑师国主必然都会因此怨恨你!” “君夫人如今爱慕您,所以没有顾及自己的家人。” “等到时间久了,难道她不会怀念亲人,而一起怨恨你吗?” 父亲对女儿来说,有多么重要? 春秋之时,已经有个故事说的很清楚了—— 《左传》中提到,鲁桓公十五年,郑大夫祭仲专权跋扈,郑厉公欲藉祭仲女婿雍纠将之除去。雍纠之妻雍姬得悉后十分为难,求教于母亲。 其母便说出名言:“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三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但亲爹可就一个! 雍姬于是舍夫妇之情而向父亲告密,最后雍纠冤死,郑厉公出奔,其父高兴于女儿的孝顺,又特意挑选了国中的美男子,当雍姬的新丈夫。 而当此之时, 世人的观念中,也没什么三从四德。 西域的风气不同于诸夏,这种事较之,更加常见。 于是交南君当即大呼起来,“兰姬不会背我而去的!” “我和她的情谊,可昭日月!” 要是没有她, 自己在西域这个地方,就真是生无可恋了! 张仪连忙安抚他,“只是情谊虽盛,中间若有隔阂,也难免出问题!” “我愿意替交南君解决这个后顾之忧,助二位白头到老!” 交南君说,“你想做什么?” 张仪告诉他,“还请交南君交给我三百士卒,并大量珍宝,带去楼兰,以全周礼,祛除楼兰国主心中的不满。” “可是此前我也如此做过,妇翁他不肯接受,还派遣使者将我骂了一顿!” 交南君自觉和美人真心相爱,顶多是在人出嫁的一个月前,带着心上人私奔,让姑师国派来的迎亲队,找不到新娘罢了。 楼兰国主何至于如此生气嘛! 张仪只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交南君放心就好!” 于是, 交南君应了下来,将人和财宝都交给了张仪。 张仪率领武装使团前去楼兰,求见国主。 国主一听他是代表交南君来的,直接拒绝相见,只使人转告,“我的女儿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见他的使者!” 张仪用流利的楼兰语告诉国主的仆人,“既然楼兰要自取灭亡,我又能做什么呢?” 然后他直接让人按照西域的习俗,摆出了丧仪,留在原地干嚎起来。 仆人吓了一跳,赶紧问他怎么回事。 张仪说,“我是受交南君请求来拜见他妇翁的,现在楼兰就要灭亡了,我自然要代替交南君,为其妇翁送葬啊!” 仆人说,“楼兰繁华无比,怎么会突然灭亡呢!” “这个不是你可以理解的!” 张仪拒绝回答。 满心疑惑的仆人只能回去通报国主。 老国主第一时间想: 难道这位使者懂得占卜吗? 不然的话,为什么会如此言之凿凿,说楼兰要被毁灭了呢? 西域之地, 到底比不上诸夏。 其人的思想,比之诸夏,也更加复古,对巫覡之事,向来推崇。 因此,猜测张仪可能是个巫师的老国主,便换了态度,接见了他—— 交南使者可以不见, 但外地来的巫师, 他必须开开眼界! “你为什么诅咒我的国家?” 老国主见到张仪后,认为他长得十分俊美,必然是言之有物的,心中忍不住信服起来。 古人说得好: 美人怎么可能说谎呢! 于是他先收下了礼物,只是对张仪替交南君说的好话,仍旧反应平淡。 随意听完张仪转述的,交南君拐带自己女儿的歉意后,老国主再一张口,就是询问张仪为什么要替楼兰哭丧的事。 张仪说,“我怎么会诅咒楼兰呢?只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从中推测出结果罢了!” “西域的繁华,和诸夏关系密切,这个事实,国主认可吗?” 在秦国开辟西域商路之前, 早在西周之时,诸夏和西域就有了一定的往来。 盖因诸夏的君子们喜爱玉器,而西域盛产玉石,喜欢诸夏制作的丝绸布匹和漆器,再通过游牧奔走的北方蛮夷们,双方故而有了联系。 只是这种联系断断续续,并不长久,中间商还是蛮夷们,所以未能广为人知。 但楼兰国立国日久,对此还是有些记忆的。 更别说这几十年来, 诸夏人越来越多,楼兰也因此更加繁华。 于是国主说,“这个自然!” 张仪便发出一声叹息,“这个,就是我替楼兰担心的了!” “如今商路越发繁华,而姑师国位于关键要地,只凭借往来行商,就可以获取大量的利益!” “现在秦国为了延续和西域的友好,建立了交南城,就在姑师的附近,难免让其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 “还请国主细想: 姑师国拥有数片绿洲,不少城邑。但楼兰的力量并不弱于它,当初求婚公主,也是其主诚恳祈求,才让您点头认同的。 为什么姑师国主要因为公主和交南君有情,就和楼兰交恶,而攻击交南呢?” “难道国主您没有其他的女儿可以求娶了吗?难道他求婚的礼物,比得上两国的友谊吗?” 他不给老国主思考的机会,直接就替他想了原因: “这是因为姑师国想要霸占商路的好处,故意寻找的理由啊!” “只要交南城一灭,秦国的商队一来西域,就必须经过姑师,这样不管是秦国还是西域诸国,都要仰仗它的放行,不然就阻塞商路,损害大家的利益!” “凭借这样的好处,姑师就可以控制西域很多国家了!” 张仪说话抑扬顿挫,并且起身走动起来,时不时挥舞着手臂,引导着老国主的思路。 “特别是楼兰!” “楼兰位于西域,国家之财,多依赖于商贸,一旦商路受阻,楼兰就会迅速衰败了!” “而只要楼兰衰弱,西域的东部,又有谁能跟姑师相较?” 老国主惊叹,“姑师竟然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张仪说,“正是如此!” “而交南君和公主的情不自禁,正好给了姑师出兵的理由啊!” “他利用公主逃婚的事,让国主你不好意思支援交南,从而坐视它被姑师吞并击败!” “等到霸占了要地,抢回了公主,他就要对楼兰下手了!” “国主再想: 这段时间以来,姑师每次派人来,是不是总要提及公主的事,让国主认为对不起对方呢?” 国主急切的说,“是的,就是这样!” “他还要我把订婚的财宝都还回去呢!” “之前交南来人,姑师还把使者给赶走了,并且指责我,不让我见他们!” “我当时因为羞愧,就听从了姑师的要求。” 国主恍然说道,“原来他心思这么恶毒!” 先吞交南, 再吞楼兰。 真是野心勃勃姑师国! (本章完) 第145章 楼兰(下) 第145章 楼兰(下) 老国主请张仪上座,感激他替自己指出了其中问题。 并且询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仪说,“可以先派遣使者去交南,承认交南君和公主的婚事,双方结盟友好!” “交南君作为您的女婿,难道不会保护您的利益吗?” “姑师的人现在都敢派人来索回求婚的财物了,之后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我想都不敢想!” 老国主一拍大腿,就下了命令,“派人!我这就派人!” “然后,还请楼兰同交南一起出兵,攻打姑师,阻止其国的野心!” “只要姑师拿不下交南,它的谋划就无法实现!” “楼兰也能展示自己的力量,让姑师不敢再犯!” 老国主听到这里,就有些迟疑了。 谈利益,他很喜欢。 但为交南打仗这事…… 张仪上前握住老国主的手,恳切的说道,“放心,交南君特意命我带了三百精锐过来,还请国主检阅,好彰显交南君替您把守商路的决心!” 他二话不说,就拉着老国主出门,来到三百卫士驻扎修整的地方。 张仪让人击响大鼓,吹起号角,三百人便迅速集结起来。 随后,百主挥动旗帜,卫士们又按照旗语走动起来。 最后,大家聚集在一起,唱起了《无衣》之歌。 秦腔浑厚辽阔,听的人心神振动。 老国主十分震惊,“交南的士兵,竟然如此雄壮?” 交南君在占领了伊吾卢之后,因为距离周边国家有些远,又想着要跟地头蛇们搞好关系,便没怎么向外展示武力。 但张仪觉得, 两国往来,谈话要有,炫耀武力也要有! 有礼有兵, 这才合乎周礼! 为了塑造好形象,张仪事先可是跟这三百人说好的, 不需要他们真上场作战,只要把架势摆好,就可以获得大量赏赐。 哪个敢不认真呢? 张仪真诚的告诉国主,“这些士兵,以后都是要守护楼兰利益的!” “交南君喜爱公主,对您这位妇翁,只会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孝敬!” 老国主被他说的点头,不由觉得交南君这个便宜女婿,还是可以要的。 随后, 为了表示对张仪的感谢,老国主又拉着他回到宫室中,一起饮酒。 张仪把自己喝的脸色通红,一副酒醉管不住嘴的模样,突然对国主说道,“国主知道,我秦国何等威武吗?” “啊?”老国主放下酒杯,面露疑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提到这个话题。 张仪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张开手臂挥舞,走到宫室中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齐。 只听张仪大声的用楼兰语,吟诵起《诗经》中的《秦风·小戎》。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 这首诗歌, 虽然是以女子思恋自己征战良人的视角描写,但通篇都在夸耀秦师如何强大,装备如何精良,阵容如何壮观。 而除了这首之外,还有《常武》、《车攻》等等篇章,炫耀着自周朝以来,诸夏祖先们取得的赫赫武功。 张仪的吟诵生动悦耳,其对楼兰语的精通,也足够所有的楼兰人听懂里面的武备、战争、以及冲突的规模。 老国主就忍不住说,“我听说诸夏的事已经很久了,它到底有多大?” “有姑师大吗?” 张仪不屑的笑道,“姑师征讨交南还要犹豫,但交南在秦国,却只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封邑!” “秦国之于诸夏,也不过诸侯之一。” “那秦国有多少座交南那样的城邑?” “上千而已!” 张仪其实也不知道具体之数, 但这不妨碍他张口就来。 老国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诸夏有几个跟秦国一样的国家?” “还有六个。” “那你们打仗……” 张仪想了想,就说,“我出使西域的前一年,有两个国家爆发了战争,其中用来埋伏的弓箭手就有一万人!” 老国主连连吸气,不敢再问下去了。 西域之国, 多以绿洲立基, 因此大多领土受限,人口必然比不过诸夏众多。 一万个弓箭手? 这放在西域, 可就是妥妥的传说了! 而就在国主发愣的时候, 忽然有个楼兰贵族跪下,大声贺喜道,“交南君是秦国的公族,受到秦君的重视!” “现在他成了国主的女婿,我楼兰就可以和秦国结盟友好了!”“有了秦国的支持,难道楼兰不能够在西域称霸吗?” 国主听到这话,也因此大喜,“说的有道理啊!” 于是他下定决心—— 交南君这个女婿, 他要定了! 谁都阻止不了他! 张仪恰到好处的醉倒过去,不能说话了。 随行的翻译就趁机提出,要搀扶他下去,以免在国主面前因酒醉而失礼。 而等出去后, 微风一吹,张仪立马抖擞精神,毫无醉意了。 他对翻译说,“那个贵族替交南君说话,跟你有关系吗?” 翻译笑道,“给了点钱财罢了!” “干得好!” “回去我必然在国君面前,为你表功!” 翻译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 不久之后, 张仪又出使姑师,态度诚恳的对着姑师国主叩拜,转述交南君“夺人之爱”的悔意,邀请姑师国前往位于楼兰、交南和姑师之间的地方,进行会盟。 交南君想要在盟会上,亲自向二位国主表达歉意,并要送上极为丰厚的财物。 姑师国主没有多想, 只当交南君害怕自己的强大,要不战而降了,于是欣然前往。 张仪关切的提醒他,“国主离开姑师几天,国内的事务该由谁来暂管呢?” 姑师国主便指定了自己年幼的儿子,让他挂名暂代。 在他的心里,自己只是出门一趟,七八岁的儿子当几天摆设就好,完全足够了。 他儿子应下,神色有些惶恐不安。 国主便斥责他,“一点气概都没有,难怪你一出生就害死了你的母亲!” “现在我要去替你迎接新的母亲回来,记住以后一定要尊敬她!” 儿子单膝跪地,磕磕绊绊的发誓自己一定会敬爱新的母亲。 姑师国主的兄弟见状,突然就说,“侄儿年纪小,身体也虚弱,还是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了!” “这不关你的事!” 国主转过头,呵斥自己的兄弟,“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兄弟的脸抽搐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带着姑师国主出发,一直来到约定好的会盟地点。 然后, 张仪突然就在大家其乐融融的时候,一把抓住姑师国主,把他砍了。 姑师的数百士兵也被早就埋伏好的秦军包围,成为了俘虏。 楼兰国主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被吓到了。 交南君也是心惊,直接问张仪,“事先说好只要扣押人就行,怎么把他杀了?” 张仪说,“我出使姑师,发现他的儿子还很小,兄弟有野心,干脆就把他杀了,好挑起姑师内部的争斗!” “如果让他活着回去,只会更加记恨你!” 交南君接受了这样的理由,又问张仪,“那俘虏们呢?” “我自有办法!” 张仪信心满满的说。 然后, 他又派人返回姑师,私下见到了姑师国主的兄弟。 此时国主身亡的消息,因为经历者都被扣押住了,还没有传回来。 所以张仪就打了个信息差,对其弟许诺,“给钱,保证你大哥永远回不来!” 其弟大怒,“我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君主!” “后面楼兰、交南,都会支持你当新的姑师国主!” 面对这种诱惑,其弟咬牙切齿,怒目圆睁。 “……你们要多少?” …… 不行了, 出差不宜码字, 同事今天喝了昏睡红茶也没用了。 (本章完) 第146章 事毕 第146章 事毕 等从姑师那里索要到了钱财, 张仪一分不留,直接分给手下的将士,包括那些俘虏,并且对他们许诺,“我是秦国来的使者,不会在西域久留!” “只要这段时间,乖乖听我的话,不仅日后还能回家团圆,期间获取了钱财,我也绝不亏待你们!” 于是俘虏们觉得这生意可行,纷纷应下。 由此, 加上使团本身的人数,以及交南君借给他的三百人,张仪手下已经凑满了千人。 他带着这一千人,开始在西域进行真正的武装出使。 有足够武力伴身, 张仪的底气多了许多,许多小国或者部族一看,也不想为了点无关紧要的事,就跟他起冲突。 于是张仪对小国展示武力,诱以利益;对大国陈述利害,送出礼物。 对听得懂诸夏雅音的国主敦敦劝慰,对听不懂诸夏雅音的蛮夷施以拳脚。 而说话时,他言辞恳切,神色令人动容,配上那副不同于西域,但仍旧俊美的外表,让许多国家的贵人都对他信服起来。 加上武力,那就更让人心动了。 就有一小国之主不舍张仪,拉着他的手说,“像你这样学识渊博,礼仪周全的人,实在太令我欢喜了!” “如果你有意,能不能留在这个国家,陪伴在我身边?” 张仪心想: 如果是个美丽的公主, 那还有的聊。 这位国主五大三粗,也敢对自己提出这种要求? 于是他微笑着把手抽出来,然后转身就跑。 等把此时西域存在的十来个国家各自拜访一遍,获得了他们的友谊后,才风尘仆仆返回交南城。 交南君很郁闷。 他在张仪武装出使了一圈后,忍不住对他说,“你这么做,自己拍拍屁股走了没事,我怎么办?” 张仪告诉他,“交南附近的国家中,楼兰已经与之结亲,姑师正在内乱。” “山国和蒲类弱小,不足为虑。” “背后又是河西走廊,只有一些未立国壮大的蛮夷,这些年恐惧于秦国对义渠的打压,不敢对交南如何。” “我出使诸国,确定了他们并非同心同德,不可能连成一体,攻击交南。何况西域境内,多荒凉之处,不似诸夏有山川河流,便利往来,因此路途不畅。” “而交南凭借一地绿洲,秦国支援,又有什么担忧呢?” “何况蛮夷之种,多畏威而不怀德!” “交南君难道不觉得近来和西域诸国往来,变得更加顺利,他们对你也更加恭敬了吗?” 交南君闻言,捏着下巴想起了自己的妇翁。 这老头前面还要在他面前摆一摆丈人的谱,这段时间却是热情了许多,言语之间,全是“楼兰与秦国,天下无敌啊!” “……的确如此!” 张仪于是拍着手笑道,“既然蛮夷贱种贱性,当年占据伊吾卢的交南君,还会连他们都惧怕吗?” “莫非酒色耗干了你的精气?” 交南君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又看了看张仪,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怎么可能!” 张仪哈哈大笑。 然后他又说,“这段时间,姑师中的很多俘虏,已经对秦国归心了。” “他们在姑师没有亲人,因此愿意定居到交南,替你做事。” 这样一来, 交南的武备便显得更加充足。 交南君提了提裤腰带,心中也回荡起几年前刚来西域打拼时的豪气。 张仪见状,也不忘给交南君出主意,“可以派使者去姑师,联络双方。” 姑师国主死了, 他的兄弟当即谋划起夺取君位来。 但国中有一些臣子,仍旧保留着对国主的忠诚,因此拥立小公子掌权。 叔侄正抢得厉害。 交南完全可以派人过去,分别对叔侄说:愿意支持他夺取国家。 只是, 需要加点钱而已。 交南君有些不好意思,就担心的说,“如果他们突然硬气起来,把使者杀了呢?” 张仪立马拍手道,“使者死了?那更加是好事啊!” 开战的理由,这不就有了吗? 而以此时双方的差距, 交南很有可能成功。 交南君想到了这一点,当即坏笑起来,“我懂了,我懂了!” “原来使者还有这样的用法!” 这样看来, 使者死在出使的地方, 收益可比活着回来还要多呢! 张仪也笑着说,“可惜现在秦国没办法派出大军,不然我又何惜自己这条命呢?” “哈,先生有这样的才能,可不需要献祭自己!” 为国使报仇的理由非常正当, 但“吊民伐罪”,也是祖先传统的智慧嘛! 都能用, 都好用! …… 而当张仪踏上返回的路程时,何博也熟悉了浩门川附近的地形。 他正在带着自己的死鬼牛马们,在浩门川发源的南山上欣赏雪景。 诸夏那边的冬日,虽然也有落雪, 但终究比不上西北的苍凉雄健。 不仅山高陡峭,冬雪也是按照埋人的架势下的。 而且越往高处,积雪越难融化,久久的留存在山高处,成为山下河流的源头。 “这个气候,可不好种地!” 老农喜就指出,“水基本上是靠着融雪流出来的,比不上诸夏的丰沛。” “这个自然!” “如果是水土丰美,我诸夏祖先,早就把这里给占了,怎么可能容得下这些蛮夷?” 秦穆公当年拼死拼活也想东出,不就是因为秦国附近的地方,蛮夷又多,土地又差吗? 哪里比得上中原那边降水充沛,而且水热同期? 商鞅和孝公把臂同游,也在雪山上欣赏这生前未曾见过的美景,顺口回复喜的话。 就是两个鬼脸上都带着点伤,明显是被揍过了。 这也没办法—— 今年年中的时候, 韩昭侯死下来了,跟前几年死了的韩相申不害,再次团聚在阴间。 而这对君臣的关系,虽然比不上孝公商君,但也犹如文侯李悝。 韩国在昭侯在位之时,也到达了国力的顶峰。 屡败屡战的魏击听说韩昭侯下来了,便去“新郑”拜访他,希望可以在阴间,重现三晋联盟的壮举。 正好, 韩昭侯死的那一年,秦国派兵攻占了韩国的宜阳,楚国大夫屈宜臼过来拜访韩国,并且感慨昭侯要重蹈晋景公的覆辙—— 当年巫师说晋景公吃不上新麦,随后景公就在厕所里淹死了。 而屈宜臼则因为昭侯在国土被秦人攻占的情况下,还要修缮高大华美的城门,说昭侯没办法从这城门下走过。 昭侯听了,心里就不快乐。 而等到他死下来, 屈宜臼还活蹦乱跳的,自然报复不了。 但报复下死在自己前头的秦孝公跟商鞅,他还是很有想法的! 于是他答应了魏武侯的请求,韩魏联合,共同阻击秦国的虎狼之师。 秦国以少击多, 吃了个遗憾的败仗, 还狠狠损伤了国体, 真是让人遗憾。 故而秦国君相趁着旅游休息的机会,干脆跑到这人迹罕至的雪山散心舒气,免得看到魏击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旁边闲的没事,正在捏雪球的季伍听了,就突然说道,“我记得秦人的祖先,就是养马的吧?” “这种水草茂密的谷地,对养马来说怎么不是好地方!” 孝公当即就说,“我嬴秦牧马,和蛮夷牧马,怎么能够混为一谈呢!” 诸夏的君子哪怕和蛮夷做一样的事,那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更别说非子是给周天子养马! 季伍“哦”了一声,又说道,“是吗?” “那嬴秦的牧马手艺,跟山下的那些人比起来,谁更厉害?” “自然是嬴秦!” 嬴秦最初的家业, 可是靠养马养出来的! 蛮夷哪比得上? “哼,我不信!” 季伍呵呵一笑,“除非你去跟山下的那些人比较一下,谁更加懂马!” “可以!” 孝公直接应下。 反正变成了死鬼,闲着也是闲着。 哪怕季伍很明显在挑衅,他也懒得拒绝。 何博也想给自己补充点养马的知识,好当个能一眼看出千里马的伯乐来。 于是他也跟着过去了。 而等快走到山下,已经可以看到放牧之人的面目时,西门豹突然说,“我看到这些蛮夷常在这边祭祀,这是为何呢?” 何博随口就解释,“这不是前面送了张仪一程吗?” “船一路溯流的时候,被岸边牧马的人看见了,他们就开始在这里祭祀了。” 说完, 他还笑道,“这些禺知人还把张仪当成巫师神使了呢!” “我现在就等他原路返回,路过这里的时候,被禺知人堵住,然后看他的热闹!” 正好, 张仪能言善辩,最能忽悠他人, 到时候真把禺知忽悠傻了,把他供奉起来,那是真有乐子! (本章完) 第147章 返程 第147章 返程 而当张仪返回的时候, 果然有一堆禺知人拦住了他,并且直接向他祈祷起来。 张仪问明缘由后,先是苦笑不得,然后又下意识的对副使说道,“我去西域的时候,是走河湟谷道;现在我返回秦国,是直接走陆路,去陇西之地。” “怎么这些人在河湟见到了我,又能在这里和我相遇?” 副使就说,“肯定是迁徙来的嘛,我们先前从谷道来这边,不就是通过大斗拔谷吗?” 张仪警觉的说,“我们一行人,是秦国特使,故而多身强力壮之人,行走翻越那个山谷,游历西域,也可以撑住。” “这些禺知人多有老幼,还要驱赶牛马,时隔快一年了,其人口不仅没有因为风雪而损减,还增加了一些!” “这可不一般啊! 那直接认出张仪,并且拦下他的人,是当初在浩门川岸边放牧,目睹了船只无帆自动“神迹”的老者。 此时此刻, 这位老牧人虽然脸上布满褶皱,但面色红润,手脚仍有力气。 而在他的热情之下,张仪也听他提到,“感恩去年神使显露了踪迹,让鬼神注意到了自己的部落,今年部落的人口增加了许多,牛马也长的肥硕。” 张仪询问他,“你们只是禺知的一支,其他部落难道也过了个丰收的年吗?” 老者说,“是啊,这些都是鬼神的恩赐!” “今年很多人都说,要来祭祀鬼神呢!” 于是张仪皱起眉头,对副使说道,“禺知人在以后,恐怕要繁衍起来了。” “我从秦国走出的时候,观察过很多戎狄的生活。” “其中很多不会特意照顾老者,每次过年经历了风雪,部落中的老者总有死去的。” “但他们却会顾及老幼,繁衍更多的人口。” 副使听完,也跟着沉思起来。 在此之前, 河西走廊这一带的霸主,最初是犬戎,之后就是羌人,再之后便是义渠。 如今义渠被秦国收复,在前几年划为了郡县,并且强令义渠人向内地迁徙,移风易俗。 但秦国的重心在东出一统天下上,国人以耕战为本,并不会时刻注意这里。 因此,这片区域的霸主之位便空缺下来了。 而以蛮夷的生态系统, 再过个几十年,这里肯定要兴盛起新的游牧霸主来。 “……无妨,蛮夷戎狄没有几个强大的,他们生的再多,只要我们动了真格的,也不过是待宰的牛羊罢了!” 随着诸夏的技术不断发展,如今铁做的武器,已经不少了,秦国得到墨家的帮助,在武器制作上,比六国还要精良。 而蛮夷还有很多使用着青铜,甚至石器的。 出使西域十多国,使团众人以诸夏的眼光去看他们的武备,只觉其“兵弱”。 如果不是秦国此时无心攻打,只安排了交南君做前锋打根基,西域诸国加一起,也不够秦国收拾的。 “何况这里的蛮夷种类也多,一时之间,他们争不出胜负!” 除了禺知人外,还有羌人、塞人…… 一到春天争夺牧场的时候, 这里就满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副使想了想,最后说道,“可以防备,但不至于影响国策。” 要是真有问题, 那就得期待后人智慧了。 他们这代人, 最重要的是向东推进,为秦国统一,打下更牢固的基础。 张仪想想,觉得也有道理。 于是他继续向南方大河而去,走到渭水流域的时候,何博再次在他的梦里探出头。 张仪一看见这个鬼东西,第一时间就在梦境里奔跑起来,担忧会像上次一样,被束缚在方寸之地,学不会外语就走不出去。 何博就看着他在梦里当一只灵活的狗,等张仪跑累了,才对他说,“西域怎么样?” “都快一年了,跟我说说你的经历呗!” 张仪走的时候, 是秦君驷五年夏的时候, 现在秦君驷六年都来了! 何博一算这时间,就知道张仪肯定在西域整了大活,不然何至于拖延到现在? 于是他一直蹲在南山那边守山待仪,结果张仪换了路线,没从那里来了。 好在渭水这边,鬼神也有关系,不然还堵不住这家伙。张仪说,“这次难道也是说不完全,就出不去?” “对啊!” 何博理直气壮,“就关你小黑屋了!” 说罢, 他还拿出纸笔,兴致勃勃的说道,“反正梦里的时间,比现实宽松太多!” “现在西域的事,对诸夏来说十分陌生,所以我想着,从你这里打听消息,替你写一本游记!” 他噗噗的拍着胸脯,很热情,“怎么样,鬼神亲自为你著书,这种待遇也就孟轲这些名满天下的贤人能享受!” 如今的孟子,已经到了不惑之龄。 他的弟子们也跟随他许久了,便想着将老师的言行思想编著成书,何博因此,就把偷偷记录了几十年的“孟子小故事”完本,打算哪天找到孟轲,给他一个惊喜。 至于庄周? 因为发现他写的书里记录了自己的言行,传播了鬼神的黑料,所以何博现在也准备着替他准备写一本,好“以德报怨”。 张仪听到这个,倒有些意动。 著书成册,留名青史。 这本来就是诸夏血脉里,不可拒绝的诱惑。 于是他果然上钩,跟何博分享起了自己在西域的所作所为。 何博听了,就忍不住感慨: 使者去西域搞事, 难道是一种天性吗? 现在秦国还没有统一,国力比不上后世,张仪就敢在那边又拉又打,挑唆一国内斗了。 也怪不得后世的使者会在西域,摆出那样的嚣张姿态。 真妙! 这种事情,可必须狠狠记录,以传给后人,鼓励他们再接再励! …… “张卿,也是辛苦你了!” 在距离出发近一年的时候,张仪终于返回了咸阳。 秦君已经通过快马加鞭,知道了他们在西域做的事情,于是对张仪的态度很热切。 张仪和国君对坐,微微笑道,“好在不辱使命!” 秦君拍着手说,“好个‘不辱使命’!寡人现在,又有新的任命要交给张卿,还请你用心去做,助秦国完成大业!” 张仪当即叩拜,“臣受命!” 随后, 秦君拜张仪为客卿,筹划谋略攻伐之事。 至于使团的其他人,也都各有提拔任命。 有了这次的经历, 想来之后秦国开拓西域,他们可以提供更多的作用。 之后,秦君还询问张仪,“你在西域的行为,可以用到其他诸侯身上吗?” 张仪摇了摇头,“诸夏和西域的情况不一样,是不可以用相同的办法去游说他们的。” “西域国家众多,分散各地,且人种不同,很难统合。” “而且那里的人长期从事商贾,勇于私利而怯于公战,所以我可以凭借千人之军,就拉拢分化了他们。” “但诸夏互相征战了数百年,论武力,秦国还不足以让他们直接屈服。” “并且诸夏同源同种,一旦压迫重了,诸侯还可能联合起来,共同抵御,所以出使其他诸侯,是不可以像出使西域那样狂傲放纵的。” 秦君知道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心里免不了有些遗憾。 1汉朝对外国的评价: “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 2关于《张仪西行记》: 成书于战国中期,为张仪出使西域后所作,记录了当时西域的风土人情,也证明了西域自古以来,就是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最后,出差结束! 明天正常更新,恢复一下就可以加更了! (本章完) 第148章 显王三十九年 第148章 显王三十九年 天子扁三十九年春, 何博带着自己写好的“孟子小传”,以及《杂说》,又润到濮水里,打算去邾国,探望因为讲学不顺,而回老家休息放松的孟轲。 正好, 他的弟子们已经在替老师编书了, 何博表示自己必须要去帮帮场子! 而沿着濮水路过宋国的时候, 庄子又在垂钓。 何博变成游鱼从水里探出头来,对着他喊话,“周啊,又在喂鱼呢?” 庄子一看有鱼口吐人言,就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抄起鱼竿,就对着突然到来的脏东西一捅—— “唉!” “打不着!” 何博尾巴一甩,轻松就躲了过去。 他甚至继续笑话蹲在濮水边几十年,但少有收获的钓鱼佬,“你那些诱饵都没办法得到鱼,现在只用竿子戳,怎么可能戳得到我嘛!” 庄子淡然的说,“不能钓上游鱼,是因为我的诱饵没办法吸引它们,我对此也并不执着。” “但是你这个东西,又怎么能从我这里,获得游鱼一样的待遇呢?” 说完, 他继续那鱼竿去打鱼,说要替濮水去除一害! 但何博在水里扭来扭去,结果也只能让他白费了力气。 “好啦,不跟你逗了!” 何博跳上岸,变化成人,一甩袖子,就扔出来一本书册。 他递给庄子,对他说道,“看看!” “这可是我这些年的心血!” 庄子写的文章, 常以丰富的想象力、夸张的描写,还有清丽文风为特点,并擅长寓言。 所以一旦写到有关鬼神的故事,庄子总忍不住把时常往来的何博写进去。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 但何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写的“无名之神”,就是自己呢? 于是鬼神大怒: 小黑子! 背后偷偷替我写日记是吧! 然后, 何博也模仿庄子的笔法,并以庄周为主要原型,写了不少文章。 他把这些文章合在一起,起名《杂说》。 意为偶尔的碎碎念。 不过, 阴间的商鞅、申不害他们听说鬼神亲自下场对线以后,表示自己也必须帮帮场子! 而有了这些死鬼的加入,《杂说》也越写越多,攻击范围也极为扩张。 不仅仅有庄周的事, 还连带着把孟轲写了进入。 庄周先看完何博写的几篇,又随手翻到后面,就看到了一段嘲笑孟轲仁义的话,并且论述当今天下需要的是强权带来的迅速稳定,哪怕并不能持久,而不是妄想恢复道德,让世界充满爱与和平。 “这不是你写的东西!”庄周当即说道,“你这样个性的鬼神,怎么会这么刻薄的嘲讽道德呢?” “这应该是法家弟子写的吧!” 而且用语这么辛辣,其作者肯定不是一般的法家! 商鞅、申不害都已去世, 难道又要涌现新的变革之人了? 何博只是笑道,“你猜!” 反正眼下,他可没告诉庄周,自己还有“土伯”这个兼职,拥有鬼国的事。 “不猜!” 庄周直接把书册扔回去,“别人吵架的书,我看了都头疼!” 天下大势, 就像这濮水一样,要不断的从高处流向低处,途中河水遇到了弯折阻碍,自然会绕开,继续流淌。 终有一天,都要归入大海,或者升腾上天,成为云汽。 殊途同归, 哪里用得着别人过度的干预呢? 他只是问,“怎么你的书里,还要夹杂别人的文章呢?” 何博就说,“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怎么能叫《杂说》呢?”毕竟死鬼可不好发表新文章给世人看,不然某些人见了,只怕真要提前下去,跟死鬼面对面交流了。 至于托名著书? 那都托名他人了,必然要往更有名气的先贤身上靠,比如黄帝、神农等等。 商鞅他们可还没有这个资格。 不过, 他们也不在乎这点名声。 改革变法,已经让他们活着的时候被骂了不知多少,难道还能指望死了以后被人怀念追悼? “对了,我就要去邾国,你跟不跟?” 何博把书册收好,又对庄周提出邀约。 “不去。” 庄周说,“前段时间才和孟子與见了一面!” 孟子在因讲学不顺,而返回邾国的路上,是要经历宋国的。 想起自己曾经因为鬼神而和庄周产生的缘分,他还特意找到对方,与之见了一面。 庄周当时正因为自己种出来了一个大葫芦而高兴,见到来访者,就对他说道,“这么多年了,你看起来比我要苍老太多,应该是宣讲仁义的道路,走起来很艰难吧!” 孟子淡然笑道,“我才四十三岁,即便再艰难,也是能继续坚持仁义几十年的!” “我现在收了很多弟子,教导他们道德的重要性。” “等到天下太平以后,我的弟子们就可以把仁义发扬光大了。” 庄子就说,“你梦想的实现,还要等好几代人才行呢!” “反正你我活着的时候,天下是不可能归于统一的,为什么现在不放弃,享受眼下自然的快乐呢?” 孟子告诉他,“世间的许多事,都是要有个开始的。” “我现在奔走辛苦,以后人心中的道德,就可以尽快恢复,这样世人的苦难,就可以缩短一些了!” 庄子只沉默的看了他一阵,然后说,“这么多年了,你和我的道还是不同!” “我是会顺着水流游动的鱼,你是水上溯流划桨的船,虽然都在同一条河里,但方向却是不一致的。” “我只能祝福你尽快实现自己的梦想吧!” 然后, 两位当世的大贤人,就结束了短暂的会面,分道扬镳了。 于是何博就说,“那我自己去了!” 说完, 他跳到水里,不见了踪影。 应该是连鱼都不装了,直接融为一滴河水,迅速的润到了邾国。 而当何博见到孟轲的时候, 对方看上去精神不错。 甚至还有空回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逛逛。 他指着一处集市对弟子说,“那里有个屠宰禽兽的地方,不是太好,我们绕过去吧!” 弟子们知道,这是老师曾经说过的,“君子远庖厨”的道理。 于是他们没有一点疑问,就要转弯去别的地方,欣赏老师幼年经历的风景。 但何博偏偏要跳出来,对着孟子一行人喊话,“当年喜欢看杀猪的小子,现在连屠狗卖肉的地方都不肯去了吗?” 孟轲被当众揭穿黑历史,便寻声看去,见到了何博。 他随即笑了起来。 关于《杂说》—— 先秦时著作,作者不详,但由于该书内容丰富,多次提到庄子、孟子,推测该书的编撰者应活跃于周显王时期,疑似多名学者共著。 又因为《杂说》中除却对庄子的调侃外,其他篇章用词十分刻薄,观点极端,大多作者身份应该出身法家。 关于《杂说》最大的疑点—— 根据考古发掘,从战国中期直到西汉时期,这本书一直都有流传,篇幅还会随着时间不断增加,从原本的十几章,扩充为上百章,部分篇章用词风格不变,疑似作者一直没死(但什么人可以活几百年?) 内容也从原本倾向于寓言,逐渐变成了作者之间的互相攻击(某一篇章为“庄子讲述剑术,比剑的双方为孟子和商君”?) 考虑到最初成书的时间,以及传播范围,专家推测:这本书应该是从稷下学宫里出来的。 (本章完) 第149章 阳关 第149章 阳关 孟子见到自己当年的友人,就对他笑着说道: “我当年不懂仁义的道理,又天生喜欢模仿他人,所以才会做那样的事啊!” “现在我明白了君子应该有的品格是什么模样,这才不愿意旁观禽兽临死之前的凄惨。” 何博就跟他杠,“那你觉得杀猪屠狗,是一种损害人之善心的恶行吗?” 孟轲说,“厨师和屠夫屠宰割肉,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忍,而要求他们违背自己的职责。” “而且正因有他们,君子才可以坦然的享受到美味的肉食,而不用因为见到禽兽之死而产生惶恐难受的情绪。” 虽然仁义, 但老祖宗的实用天性, 在孟轲身上还是有所体现的—— 人有恻隐之心, 所以见到可怜动物,难免不忍。 但吃肉也是人之所需,不能放弃。 所以干脆“远庖厨”,没看见就行! 何博当即就说,“讲的好!” “我要在你的传记里,把这件事记在你小时候看杀猪的那段后面!” 孟轲一听,先是疑惑,转而惊讶起来。 他哭笑不得,“这种事,也值得您出手吗?” 鬼神竟然亲自给他立传了? 这样的“荣幸”,他可承受不住! …… “你还要继续去讲学吗?” 何博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扔给孟轲弟子,任由让他们去旁边惊叹,然后询问孟轲。 “是的。” 孟轲只是回老家休息,又不是自闭了。 他武装讲学的道路,还有很长一段没走呢! “那各忙各的吧,我之后也要去西域了!” 这两年来, 何博艰难的翻过了南山,总算把自己润到了黑河,也就是现在的弱水之中。 等再从弱水翻过一座山岭,就可以到达端水(疏勒河)流域了! 西域之地,就在眼前! 而到达弱水后,何博跟黄河母亲也算彻底断开了联系,润出了诸夏的传统领域。 虽然还是想回就回, 但终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任何风吹草动,就能及时收到。 而以何博的惫懒,也不可能为了图个及时接收信息,就每时每刻的往返于西域和诸夏之间。 反正这么多年了, 诸夏这边一直都在打仗,去年和今年相比,顶多就是少打了几场,或者多打了几场。 还不如先去西域看看绿洲! 根据张仪的说法, 现在的西域可比后世要繁华许多,拥有不少绿洲跟河流。 何博根据张仪提供的路线,已经知道润到端水里面后,自己该怎么做了—— 端水流入盐泽,也就是后世早已干涸的罗布泊。 而此时此刻, 罗布泊仍旧存在,并且水量充足,许多西域之河,都注入其中。 何博完全可以凭借罗布泊,一点点把西域变成自己的样子! 毕竟西域的整体地形,就是被众多山脉包裹起来的大盆地。 这样的地形,让河流基本上,也沿着山脉分布。 何博凭此真就能做到—— 我把西域包围了! 而一想到这样的美事, 何博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此时唯一不妙的地方, 就是越往西域那边,山就越高耸,而且山体连绵。 而河水则是多依赖于高山融雪,流不绵长,常常断断续续的。何博没办法像在诸夏时一样,从一条大河,直接润到另外一条大河里面去。 他走走停停的,润完一段水就要爬上一截山,才能重新润入新的河流之中。 耗费的时间, 可比之前长太多了! 光是把浩门川跟它发源的南山收入麾下的耗时,就足够秦国的商队在河西走廊里进进出出好几遍,把大斗拔谷变成秦人的模样了! 一想到这几年,秦国的商队带着一大批货物出发去西域,又带着一大批财宝从西域回来,而自己只能慢吞吞的蠕动着,看河西走廊的戎狄们放牧牛马, 何博就停止了轻哼。 …… 新夏, 相国赵归正受命,巡视阳关的修建。 这片地方, 在历时两年,献祭了无数的奴隶,让新夏征讨犍陀罗所俘获的人与财消耗了大半后,终于落成。 城墙是就地取材,用泥土不断夯击而成的,然后从信度那边,砍伐了高大的树木,运送过来,做成了城门和向外防御的尖刺。 期间种种辛苦, 赵归都不想多提。 只能说有赖于那些源自犍陀罗的奴隶足够吃苦耐劳,即便压迫的严重,也少有反抗,让新夏得以把这个山口粗糙的糊堵上了。 不过即便如此, 阳关也不是十分高大。 除却地形和资源的受限外, 还有政令的缘故: 新夏在仔细考察了当地的地形后,觉得山口虽然最狭窄处才二里地,但整体上山道绵长,和父辈笔记中记载的,从秦国走向西域之时的那条谷道很相似,只是不如其狭长罢了。 而既然狭长,那只简单堵上一个口子,还是挡不住过于强大的外敌的。 于是夏君决定,从阳关开始,沿着山道通向新夏本土的方向,修建一些烽火台。 一旦出了问题, 就点燃烽火,让飘荡的烽烟,替新夏宣告敌人的到来。 但这不是个简单的工程。 消耗的资源肉眼可见的巨大。 国中也有许多人,因此对夏君产生了抱怨。 他们的观点很直接, 认为修这个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就连阳关都是没必要的。 “为什么还要修呢?” “当初要修建阳关,只是为了消耗过多的犍陀罗奴隶啊!” 就在赵归视察工程的时候, 有人找到国君安,对他说道,“当初吞并犍陀罗后,因为对方投降的太快,使得我国收拢了太多蛮夷。” “国君您担心杀降不吉,会引来灾祸,所以不愿意大开杀戒,这个臣是理解的。” “国君您不想让过多的蛮夷在国内生活,以防杂草侵占了生长粮食的土地,改变了国人的风貌文化,这个臣也是理解的。” “所以当您下令,将大批俘虏迁移到兴山那里,利用修建城关的机会,去把他们当做耗材处理掉,我们没有任何的阻拦。” 兴山, 也就是山口所在的那条山脉。 因为父辈穿过这条山脉后,便建立了新夏,繁衍出了他们,所以便认为这条山脉代表着新夏的兴起和强盛,故而被如此命名。 “但现在犍陀罗被消灭,已经有三年了。” “蛮夷的国度被倾覆,诸夏君子的文化得到传播,正应该是修养发展的时候,好教化残存的蛮夷,壮大国力,加强和西域,乃至于诸夏本土的联络,为什么还要堵塞兴山山口呢?” (本章完) 第150章 波斯 第150章 波斯 身毒这片大陆的地形,北面高山阻隔,三面环海,其中两条大河穿过,从而冲刷出两片大平原来。 而两片平原,其实也未曾相连,是存在一片荒漠的。 因此, 新夏国中便有人提出,没必要跨过沙漠,去征讨那边的蛮夷。 如果后续想要扩张,就可以走兴山山口去外面,夺取那边的土地。 这和相国赵归的想法,就十分不同。 赵归提议修阳关的时候,可是想要去攻打恒河平原的距楼国,还有般竺楼国的。 因为相较于信度河, 恒河两岸的土地更加肥沃,能够供养起更多的人口。 所以身毒人,也大多集中在那边。 按照赵归的想法, 千百年后,他们的子孙还要繁衍,就需要那片土地供养。 兴山之外的土地,可以用于放牧,但耕种粮食,就有些为难它了。 跨过沙漠, 这必然艰苦。 但还是那个道理—— 有些苦,他们这些前人吃了,后来的子孙就可以轻松许多了。 只是在其他人看来, 夺取土地,扩大疆域, 这本就该是徐徐图之的事。 新夏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是人口分层。 即便和西域有了稳定的联系, 诸夏的秦国,也因为重法,每年都会流放许多人去西域,转而通过交南君送到新夏这边。 但种子仍旧不够。 而土生土长的野草,在这里却遍地都是。 所以就国家来说, 东面有沙漠天险,无需顾虑蛮夷的冲击。 西北修了阳关,拥有一定防御,就已经足够。 兴山外的蛮夷力量 他们的父辈是感受过的, 称不上心腹之患, 只能说不值一提。 多余的精力,最好都投入到跟交南君的生意上去,引入更多的诸夏君子来教化蛮夷。 即便要扩张,那也要沿着商路扩张,延伸去西北。 只是这样一来, 阳关内外都是新夏的领土,更加不需要修什么关隘和烽火台了。 也许, 这就是以前信度河这边的国家,没有在山口修城墙的原因吧—— 弱小的国家修不起, 强大的国家不用修。 而新夏在此时,立国已经四十七年,占据信度河的肥沃平原,自然算得上强大。 因此眼下,“东进”和“西出”两派,随着修建阳关山道的费越来越多,国内的奴隶都快不够用了,争论得也越来越厉害。 “你说的道理,寡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夏君抚膝说道,“只是有些东西,不能因为眼睛没有看到,就对它放松了警惕。” “如果新夏向着西北扩张,疆土贯通了兴山,因此放弃修建阳关等要塞的话,如果哪天被外面的蛮夷击败,要撤回内地的话,又凭什么阻挡呢?” 阳关和其配套的要塞堡垒, 就是新夏的门户。 新夏自己可以随意进出, 等恶客一到,就可以关门阻敌。 祖先的智慧教导他们: 考虑事情,不能止于当前。 国家强大的时候,就要做好衰败的准备,这样才能远离忧患。 但对方却说,“兴山外的蛮夷,怎么会有力量攻打新夏呢?” 也许是从小到大,接受父辈的教导,以及主事之后,亲眼见过许多蛮夷与新夏差距的缘故,新夏的君子们,对身毒诸国都不怎么看得起,更不用提山外未曾建国的蛮夷们了。夏君说,“你忘记父辈离去之前,提到过那曾经来到信度河这边,索要财富上贡的国家了吗?” “我的德行浅薄,之所以能够被先君禅让,继承新夏的君位,只是因为我做事认真,小心谨慎罢了。” “因此,既然有地方让先人们挂怀,我怎么能够忽视那边可能存在的危险呢?” “去年的时候,我就派人出阳关,一路向西去打听那边的消息,你当时正在苏萝娑国出使,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最近,那队人返回,也的确带回了一些消息。” “根据他们的见闻,在比新夏还要遥远的地方,存在一个名为波斯的国家,它的领土庞大,就像诸夏的周天子一样,曾要求信度河这边的蛮夷向它进行朝贡。” “只是这几十年来,波斯一直在衰弱,疆域萎缩,所以没有被我们的先人遇上。” “至于这两年,波斯衰败的更加严重,这个国家的君主已经在和最西边的国家开战,并且大败,妻子都被俘虏了。” “我因此担忧—— 如果波斯倒下,溅起的水会不会波及到新夏呢?” “这是我想要在兴山的山道中修建要塞的原因啊!” 大臣有些惊讶,“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呢?” 夏君说,“你主要负责出使身毒诸国,常年在东边,又怎么能明了西边的事情呢?” 而即便出了兴山, 新夏的商队使者,更多的也是往东北方的西域去,寻求更多的种子,而不是去吸引更多的蛮夷。 如果不是去年一支商队迷失了方向,走错了道路,也不会一路向西,见到几个波斯的贵族。 商队跟波斯人做了交易,换取一些精美玻璃制品的同时,也听说去年,他们的君主被他国击败,连带全家都遭殃的事。 好在波斯的核心领土, 也就是类似周天子王畿的地方,在更遥远的西方,所以那次耻辱性的大败,对波斯东国贵族造成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后面能打过,自己就继续当波斯的贵族。 后面打不过,那就改头换面,换个君主就行了! 反正这么大的土地,谁来了都只能进行名义上的统治,实际权力仍然在他们这些土生土长了不知道多少的方伯贵族手中。 新夏的商队很惊讶,然后就返回,把这件事通报给了夏君。 夏君因此就对赵归说,“这是应该警惕的事!” “我不能让新夏的基业二代而亡,所以要警惕一切有可能的危险!” 然后, 他就派遣一支百人的武装使团,再去西方,探查更详细的消息。 而阳关山道的烽火台,也被下令修建。 大臣听了夏君的话,这才沉默了一阵。 最后, 他举起手里的玉笏,对国君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修缮关隘,的确应该。” “只是国中的钱财,还足够支撑起这样的消耗吗?” 夏君说,“粮食还是可以保障的。” 信度河流域水热充足,虽然根据父辈的回忆,这里每年下雨的量不如诸夏,但好在击败犍陀罗之后,信度河上游的五河之地,完全为新夏所有。 凭借河流灌溉,加上诸夏人的农耕天赋,每年都可以收获很多粮食。 “至于铜铁器物,也已经铸造了许多。” 在吞并了犍陀罗之后, 新夏便向着更加肥沃的上游平原迁都,对犍陀罗的旧都进行改造重整。 而新国都夏城,则是位于五河中,第一和第二条河之间,而沿着这两条河流,正好有铁矿分布。 而有了粮食和武器, 备战起来, 大家心里也安稳。 于是大臣不再说话,转而向国君汇报起了其他的事务。 与此同时, 遥远的西方, 夏君第二批放出去的武装使团,正在听着聘用的波斯翻译,替他们讲解最近的消息。 目前时间线是公元前330年,关于亚历山大的事,遵循目前的官方资料来写(〒_〒求求大家不要因此吵架) 公元前333年,大流士三世把老婆孩子都在伊苏斯之战中输光了,然后自己跑路东部行省。 公元前331年,高加米拉战役开打,大流士又输光跑路,一路跑到里海附近。 如果不是有人背刺,这种跑路水平可以和高粱河战神比赛一下。 (本章完) 第151章 途中 第151章 途中 得益于商人逐利的天性, 虽然新夏才和波斯开始了正式的接触,但身毒大地和波斯国家之间的商贸,已经有一段较长的历史了。 商人们把波斯的玻璃制品卖过来,换取身毒开采出来的宝石。 因此, 当新夏需要人当翻译,帮助双方交流的时候,费了一些精力和钱财,也的确招募到了人。 而只要加钱够多, 什么消息也能够打听过来。 当然, 其中真假, 只能由新夏使者们自己去分辨了。 …… “也就是说,咱们才来这边没多久,这个叫波斯的国家,就要亡国了?” “它怎么亡的这么快?” 夏君安的子嗣,也就是公子随思一拍大腿,跟自己的同伴秦进和赵宁大为叹息的说道。 不管传言如何, 战线是不会骗人的, 波斯残余的忠诚者们,的确正向着东方的边境跑过来。 他们的军队和财富,正在被不断的转移。 不过这些人,在摇摇欲坠的国家中,也只是少数。 毕竟这个国家之所以会迅速被人挺进、捅穿,少不了更多贵族封君的投靠和倒戈。 反正新朝一立,必然要拉拢旧有的贵人,好维护统治。 赵宁也叹息道,“这就是蛮夷啊!” “不接受圣人的教化,心里面不知道忠义的道理,只要能够保住财富和地位,出卖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而已,又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呢?” 一路走来, 使团也拜会过一些波斯东部的封君贵人。 他们就通过翻译,对这些贵人询问,“我听说你们的国家正在被外敌侵略,位于西部的国都已经沦陷,为什么你们还安居于自己的封地,不去勤王护驾呢?” 被问话的贵人很疑惑,“我为什么要勤王?” “大流士三世的统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的理直气壮, 也让从小接受严格诸夏教育的随思等人无语凝噎。 虽然诸夏诸侯混战, 臣子嫌弃自己君主太傻从而另投明君的行为,屡见不鲜。 但在更多时候, 为主君尽忠, 为知己行义, 也是常有的。 在诸夏君子丰富多样的道德观里: 伍子胥出奔吴国,回头攻破自己老家楚国的行为,是可以被称赞的。 申包胥跑到秦国,在秦国宫廷门口大哭数天,最后哭得秦哀公心软支援楚国复国,也是可以被称赞的。 而其核心, 便是“在其位,谋其政。” 你不想尽义务,甚至还要反手攻打, 那也得先跟之前服侍的主君切割好关系,而不是一边吃着主君的饭,一边砸着主君的鼎。 偏偏这种会被诸夏君子谴责为“小人”的家伙,在波斯到处都是,甚至引以为傲—— 看啊, 谁来了都要拉拢我, 这就彰显了我的地位和权势! 随思等人感慨了一番蛮夷之国的“礼崩乐坏”远超诸夏,然后又讨论起参与战争的另一方。 随思说: “那个叫做马其顿的国家,已经占领了很多波斯的土地,追杀这里的君主。” “但我又听别人说,这个国家的人口数量并不如波斯,他就不怕占据了这里,最后被更换了祖先传承的血脉吗?” 以小族而驭大国, 这对新夏来说, 其实挺合适的。 西周初年的前辈们,之所以可以在“夏君夷民”的体制下,坚持数百年,最后成功教化了无数蛮夷,将之化为华夏。 是因为诸夏的先祖,在当时已经有了足够的人口,只是未能遍布天下罢了。 现在的新夏, 却没有这样的依靠,只能通过从遥远的西域,不断的人才引进,以及在国内播撒种子,才能确保祖先的血统和文化,不被大量的夷民们污染。 以己度人, 随思觉得,马其顿既然以小吞大,也应该有这样的忧虑。 “鬼知道那个国君怎么想的呢!” “万一他只是想放纵一把,能打多少就是多少呢?” 秦进在旁边吃着枣子,还不忘分给同伴几个,“这枣子好甜!” 赵宁还在叹息,“希望不要波及到我们!” “怕什么!” “我们带了许多弓弩刀剑,难道还担心别人的进攻吗?” 秦进磕着枣核,将自己腰间挂着的弓弩拿出来把玩了两下。 当年还没有走出诸夏的时候,公子朝和墨家在秦国停留了一段时间。 而秦人擅长制作弓弩,墨家因此吸收了其中技艺,并且加以改进。 又因为长期奔波, 为了方便和途中刷新出来的蛮夷们战斗,随巢等人又对弓弩进行了改良,让它变得更加方便携带,同时威力不减。 这次, 因为带队的人是国君的子嗣, 国君又特意让新夏的工匠,专门为使团众人打造了新的弓弩,让它更加精巧,并且多用铜铁,好增强威力。 行走到这里, 这些弓弩的效力,已经用蛮夷的血得到了验证。 而除了弓弩, 还有沉重的枪矛,让使团中的力大且擅长骑马之人挥舞起来,杀人如同割草。 秦进从小力气就大,甚至还在少年时,唆使随思带自己和赵宁溜进了宗庙,试图把宗庙中用来祭祀先祖们的大鼎给举起来。 最后鼎被挪动了一下,发出重重的声响,吸引来了国君大臣。 三个一时不注意就真要翻天的小子,当场就被吊在宗庙门口的大树上,让自家长辈用腰带抽了一顿。 但很显然, 只挨一顿打, 还不足以改变这几个小子的天性。 “还是要小心点的。” 赵宁觉得自己作为三人中最稳重的那一个,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 于是他说,“这样的乱局之下,我们即便有强大的武器,人数不够,又能怎样呢?” 武装出使的人数,只有一百二十人。 虽然得益于兴山之外,多有游牧之民,让他们可以获得足够的马匹,改造出足够的战车,但这里终究是蛮夷的国家,他们是根基浅薄的一方。 “算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随思想了想,最后拍板说道。 …… 第二天, 武装使团再次启程, 秦进没有坐在战车上,只骑着最高大的马匹,一路领先在前。 他的马术很好, 哪怕没有后世的马鞍马镫辅助,也能稳稳驾驭着马匹,在这片荒凉的地方奔跑。 因此, 秦进就被安排了探路的任务。 而今天,他同样对随思和赵宁说,“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注意安全!” “明白!” 于是, 秦进带着几个同样擅长骑马的侍从,夹紧马腹,开始向前跃进。 (本章完) 第152章 捡到一个大流士(上) 第152章 捡到一个大流士(上) 在距离新夏使者们不到十里的地方, 因为政变而被关押在囚车上,身带黄金镣铐的大流士三世突然提高声音喊道,“水!” “我要喝蜜水!” 他为数不多的忠臣阿塔巴兹当即要求叛逆贵族拜苏满足万王之王的命令。 但拜苏不愿意理他。 曾经获得大流士信任,却最终倒戈拜苏的波斯宰相纳巴扎尼对自己曾经的同僚不屑的说,“他已经不是万王之王了!” “现在我们都在逃亡,哪里能让他喝上甜蜜的水呢!” “先让我们尊贵的王渴着吧,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再去为他汲取河流里的水吧!” 阿塔巴兹只能恨恨的咒骂他,“你这个可耻的背叛者!” 然后, 他转身回到大流士的身边,跟落魄的君主隔着囚车的围栏,相拥而泣。 没过多久, 突然有士兵汇报,在他们身后发现了追兵的踪迹。 拜苏等人当即慌乱不已。 按照拜苏的计划, 是挟持大流士到波斯东部边疆的巴克特里亚行省,然后逼迫大流士将王位让给自己,当上波斯的统治者。 他自认, 自己是巴克特里亚行省的总督,在那里经营多年,完全有力量,阻拦住长期奔袭的马其顿人。 而只要拦住了, 虽然波斯的领土注定损失大半, 但他还是可以当万王之王,享受荣华富贵,不是吗? 但是马其顿人怎么来的这么快? 明明马上就要到自己的地盘,落实自己的计划了! 于是慌乱之下,拜苏下令,把大流士从囚车里放出来,给他一匹快马,让他跟自己赶紧向前方逃避锋芒。 但大流士拒绝从囚车里出来,甚至挥动着束缚手腕的黄金镣铐,狠狠抽了企图把他拉出去的侍从一下。 他痛斥拜苏,“我的统治要和我的国家共存亡!” “你这个可耻的背叛者!” “你的幻梦永远不可能实现!” “混蛋!” 拜苏气的跺脚。 他此时方寸大乱,又逃难心切,看着在囚车里昂首挺胸,怒骂自己的大流士,直接下令,“我要杀了你!” 他取拿侍从的长矛,叫上纳巴扎尼,一齐向着囚车走去。 他们先刺死了拉车的马,让囚车倾倒在地。 大流士因此摔在泥土里面,躺在地上,面对越发逼近的长矛,他的嘴里仍旧没有停下痛斥。 阿塔巴兹试图阻拦,却被其他人抓住。 拜苏甚至不忘记对他说,“好好看着你的国王,是如何死在我的长矛之下的!” 说完, 几根长矛便刺向大流士。 但正巧,伏地听取马蹄践踏声音的士兵又汇报:“马蹄的声音接近了!” 这让拜苏的长矛不小心歪了一下,长矛的柄撞到囚车的栏杆上,并且卸去了一部分力气。 但他仍旧刺中了大流士,并且让这位尊贵的万王之王流出了鲜血。 “快,快跑!” “马其顿人追来了!” 眼见大流士流失了鲜血,拜苏自觉他活不下去了,那士兵又不断强调时间紧迫,于是心惊的拜苏赶紧骑上快马,带着自己的同伙向着东方跑了过去。 只要到了巴克特里亚,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阿塔巴兹和仅剩的几个忠于君主的士兵留在原地,冲上去打开囚车,将脸色慢慢苍白起来的大流士拉出来。 忠臣对着君主说道,“赶紧上马,我们还可以逃!” 大流士摆了摆手,然后搭在阿塔巴兹的肩膀上,并对他说,“不必再逃了,我的命运在埃克巴塔那已经注定了!” “我已经逃避了太久,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因为我而沦陷在了马其顿人手里,受尽折磨。”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可以和敌人战斗,然后因此死去,不辜负我作为国王的使命!” 阿塔巴兹含着泪,再次向自己的君主宣誓,“我们一定跟随我们的王走向战场。” 于是, 君臣二人拿起拜苏他们仓惶西顾时留下的长矛,并肩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敌人。 只是心里万般想法, 当看到来者的时候, 却荡然无存。“怎么只有几个人?” “这些黑发黑眼的人,是怎么回事?” …… 秦进也没有想到, 自己纵马沿着这边山地中,弯曲绵延的道路前行,竟然不小心绕到了一支正在向东行进的队伍后面。 他远远眺望,发现对方人数并不多。 地上,还倒着一匹死马和一辆囚车。 于是秦进打马上前,想要询问他们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啊!” “你受伤了!” 秦进越是走进, 对方越是如临大敌。 仅有的士兵向前挺动着手里的长矛,以示警惕和排斥。 秦进不以为忤,只是看着其中那个明显负伤的人说道。 可惜这些蛮夷听不懂诸夏雅音, 仍旧警惕的看着他,并且发出震慑的声音。 但无奈,秦进等人也听不懂他们的话。 所以最后,秦进选择了最平易近人的交流方法—— 他突然动手,凭借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优势,用手中的长矛横扫过去。 而对方的士兵显然是在逃难途中吃了苦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身体也十分消瘦。 因此秦进没用太大力气,就打乱了他们的队列。 甚至有一些士兵连握住长矛的力气都失去了,跌坐在地上,莫名其妙的开始祈祷起来,接受自己死亡的命运。 其他人迅速跟上,把这些人都制服。 秦进再次上前,故技重施,欺负起面前的两个老年人。 其中一个还是身受重伤的。 因此, 又是轻松拿下。 大流士拉着阿塔巴兹的手,心里并不悲伤。 他想: “这些人无论如何,也不像是马其顿人。” “我的国家被马其顿人毁灭了,我的生命也不能结束在马其顿人手中。” “被一些陌生的人杀死,这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失力的瘫倒在地,闭上眼迎接生命的终结。 结果秦进下令,对他进行起了简单的救治。 并且还说,“这些人怕是身份有古怪!” “这个流血的家伙带着黄金镣铐,应该是个大人物。” “尽量让他活着,指不定可以利用他的身份做点什么。” 大流士听不懂他的话, 也没有继续观察起这些人的动作。 因为他失去的血液太多了, 还没等完全止住血,他就闭上眼睛,昏迷了过去。 谁也不敢保证,他能再次醒来。 阿塔巴兹在旁边为自己的君主哭泣。 秦进让人把囚车扶正,换上一匹好马,然后把疑似要死的大流士抬上去,开始往东走,打算把这堆人捡回去,跟同伴们汇合。 没过多久, 秦进就跟随思等人相遇了。 ﹌○﹌根据记载,大流士三世还真是被拜苏囊了一刀,被扔在路上了。 因为被囊了,所以大流士跑不动了,最后追兵追上的时候,这位已经因为流血过多而亡。 (本章完) 第153章 捡到一个大流士(下) 第153章 捡到一个大流士(下) “这些人怎么回事?” 秦进指着拜苏他们说。 随思解释,“我们正朝着你那里去,他们就一路冲过来。” “翻译让他们停下,他们也不肯听,我只好下令,帮他们冷静下来了。” “另外,我们打算先返回!” 赵宁告诉秦进,使团刚刚才下的决定。 “翻译和这些人交流了后,说那个名为马其顿的国家士兵,正在追击他们,很可能马上就追上来了。” “而这个人……” 赵宁指了指躺在囚车里昏迷不醒的大流士说,“据说是波斯的君主。” 所以说, 现在波斯的“天命”,就在他们手里。 这样的靶子竖起来,是绝对会吸引无数人进攻的。 秦进当即就说,“那还是把他扔了吧!” “蛮夷的天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新夏的根本, 源于东方的诸夏, 源于祖先传承至今的高贵血脉, 蛮夷国家的兴衰如何, 诸夏的君子们并不会为此担忧。 他们更加关注诸夏对自己的看法。 这几年,随着国内稳定,国力的提升,新夏正在讨论,要不要组织一支足够强大的队伍,返回诸夏,朝拜周天子,获得真正的册封,和中原建立起正式的联系。 不至于等君子们跑出诸夏的时候,把新夏也认为成蛮夷了! 要知道, 吴国的建立者太伯, 都曾被中原诸侯开除过“诸夏籍”,将之视为蛮夷。 而新夏的情况, 比吴国还要尴尬一些。 起码太伯是确实的周太王之子。 但新夏的第一任国君公子朝,其父只是赵国执政,如今也早已去世。 好在通过西域商路, 新夏和秦国也有了一定的联络。 看在秦夏同姓,还可以获取利益的份上,秦国那边还是愿意承认新夏的“诸夏籍”的。 但随思说,“先带着他吧!” “好歹是一国的君主,不能被随意的对待!” “如果他因为伤重而离世,我们就把他找个地方埋葬了。” “如果他能够苏醒,那就询问他自己的想法。” “反正出使到现在,连波斯的君主都捡到了,我们的任务可以说,已经圆满完成!” 没必要再向西边前进了。 再去, 就要一头扎进另一支军队的怀里,届时也不知道那些蛮夷会做些什么。 一路行进到此处, 使团可是见到太多蛮夷的作风了—— 比如某次营救了一个打猎野兽反被追逐的贵族,结果对方认为使团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太大了,自己偿还不起,于是决定把他们杀了,免得事情传扬出去,既损失脸面,还要损失钱财。 所以, 使团也只能含泪把他放生到正常的命运轨道上,让他被野兽咬死了。 而眼下的情况, 跟那次又有多大的差距呢? “那这几个人呢?” 秦进又指着拜苏他们问。 这个家伙,自称是东部行省的总督。 之前和使团联系过的贵族,都是他的手下。 如果带上他原路返回,会不会被人认出来,然后对方再高呼一声“护驾”,让使团被人围困起来? 赵宁检查了下大流士的伤口,然后说,“也留着吧!” “这个人虽然没有被伤到要害,但流血很多,也没有条件对他进行医治,只能依靠鬼神的庇佑了。” “如果之后他能醒过来,那还是让他来处置自己的臣子。”“如果他死了,那我们就杀了这些叛臣,为他陪葬就好!” 反正, 既然已经抓到了拜苏,结下了愁怨, 就不能让他回到巴克特里亚那边。 毕竟那里是他的地盘。 对使团来说,那还不如因为“两军交战,总督暴死”来的安心。 “那马其顿人的追击呢?” “先躲着吧!” 赵宁想了想说,“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做派,如果喜欢屠杀平民,只怕不容易交涉。” 特别是他们手里还拿捏着一头撞上来的波斯君主和总督。 如果复刻那位被放生回野兽肚子里贵族的心态,觉得“俘虏波斯君臣,实在功高难赏,干脆把人都杀了”,那使团就有些难办了。 随后, 使团带着人开始掉头。 不过考虑到自身的复杂情况,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没有沿着大路行走,而是转走山道。 这片地方,正是山地复杂之处,兴山山脉从新夏那边,一直延伸到这里,而在重峦叠嶂之中,又扭曲出一些天然的行路来。 也难怪许多年前, 波斯国家还强盛的时候,可以派人去信度河那边找人纳贡。 “但还是要小心点。” 在登上高处,俯瞰下方之时,随思又说,“这里的山岭少有树木,太过荒芜,只能依靠山石土坑遮掩。” “如果那些人停留下来,仔细寻找,还是可以发现咱们踪迹的。” 转而,他又忍不住暗想: 如果他们是波斯人,后方有军需粮草的供给,那人数再翻一倍,两百来人凭借地利,指不定还真能把控住这个狭窄的山道。 毕竟居高临下,又以逸待劳, 虽无天时,但地利人和俱在,敌人纵有三四倍的差距,又有何愁? 可惜了, 他们是使团。 即便这波打赢了, 后面的波斯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损失只能由使团来承担。 所以, 使团不想和追兵直接撞上,毕竟损伤一人,都是亏的。 至于俘虏拜苏他们? 这些家伙也就几十个人,还忙于逃难,扔出去几根绊马绳,再齐射一回弓弩,人就被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了,根本没造成任何伤害。 旁边, 背着大流士的阿塔巴兹看使团的三个人年轻人停下了脚步,对着山下指指点点,于是询问翻译, “他们在讲什么?” 翻译说,“他们在担心跑到山上,也会被马其顿人发现!” 阿塔巴兹听了,也生出忧虑。 虽然现在这些奇怪的人愿意收留他们,可万一见到马其顿人的锋芒,转手又把自己献出去了呢? 波斯之所以败亡的这么快,不就是因为贵族们大多这么做吗? 既然身为同胞的贵族都信不过,这些异乡人,又怎么可以保证呢? 但是…… 阿塔巴兹感受着脖颈处,大流士微弱的呼吸,心里也清楚: 没有这些人, 他们只会死在路旁。 于是思索了一阵后,阿塔巴兹突然对翻译说了一些话,让他转达给这些异乡使者。 “什么?” “他要去引走追兵?” 随思他们很惊讶。 翻译点头,“是的,他知道追兵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走不了多远,所以愿意引开对方,但希望你们可以保护好国王。” “如果国王终究要死去,还请把他埋葬在波斯的土地上,不要被敌人侮辱。” 听到这话,使团众人有些感慨。 赵宁就说,“我一路走过来,还以为这个国家已经衰败到没有一个忠义人士了,觉得蛮夷贱种,没有豪杰,谁知道今天却见到一个!” “既然他愿意这么做,我们也不介意帮助一二。” 于是, 阿塔巴兹带上几个仍旧愿意为君主牺牲自己的人,骑上从拜苏他们手里抢来的马匹,重新下山。 利用最后的功夫,他们把延伸到山上的脚印清扫了踪迹,然后脚步乱踏,踩出新的踪迹,骑着马奔向他处。 (本章完) 第154章 诅咒 第154章 诅咒 没过多久, 有骑兵追击过来。 他们辨认了一下地上的踪迹后,最后朝着阿塔巴兹的方向而去了。 秦进趴在地上向下偷看,发现追击的人,竟然也只有一百来个。 他非常可惜,“早知道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还躲什么躲?” 随思就说,“如果人伤了死了,怎么回国交差?” 诸夏的血脉, 怎么能因为蛮夷而受损呢?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走着吧!” 等到确定再也没人追过来后,使团便再度启程,向着东边走去。 大流士被扔在车架上,完全的听天由命。 拜苏等人则是被瓜蔓绑成一串,不断说着大家听不太懂的波斯语。 翻译转述: 这人先是强调自己的身份,要求他们放人;然后又许诺许多珍宝;现在已经在祈祷自己不要被杀死了。 新夏众人便没有理他,继续前行。 …… 另一边, 阿塔巴兹被追上,被押倒在地上。 两个年轻的将领上前,其中一个高大英俊。 于是阿塔巴兹当即对那个高大者说道,“你夺取王冠的幻梦永远不可能实现!” 高大者脸色一变,然后就抬起手招了招, 对身边的那位说道,“他应该是想跟你说话,我的国王!” 亚历山大挑眉上前,对阿塔巴兹说,“你认错人了,赫拉斯滂的总督!” “我才是你们的征服者!” 阿塔巴兹于是将痛恨的目光转向这个年轻人。 亚历山大毫不在意, 他只是问,“你的君主在哪里?” “他的生命是否已和他的统治一起终结?” 在追击的路上, 亚历山大他们发现了血迹,根据地上的痕迹推测,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冲突。 那么, 拜苏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又是和谁发生的冲突呢? 结果可想而知。 毕竟拜苏兵变,扣押国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这个国家。 许多贵族倒向亚历山大的时候,也多以此事汇报,来表露自己的衷心。 所以, 在发现血迹可能来源于谁后, 亚历山大忽然下令,放缓了追逐的脚步。 如果可以, 他并不希望自己亲手结束大流士三世的生命。 因为他还打算通过迎娶大流士的女儿,来继承他的王位,为统治提供法理支持。 而且大流士三世死在拜苏等人的手里,他之后征服东部行省的理由,也会变得更加充足。 但是面对询问, 阿塔巴兹不肯回答,他愤怒的挣扎着。 “我绝对不会做背叛者!” “我的君主即便死去,也不会让你找到他的尸体,被你侮辱!” 亚历山大诚恳的说,“如果我得到他的死讯,我一定为他主持国葬!” 越是哀荣, 越是能够安抚人心。 “呸!” 阿塔巴兹痛斥他,“你只是想要利用他罢了!” 生前赶尽杀绝, 死了反而要真心替他哭灵? 这怎么可能! “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说完,他企图夺取士兵手里的刀剑自杀。 但赫菲斯定阻拦了他,阿塔巴兹只来得及割破了自己的皮肤,没多久就被医生止住了血。于是,阿塔巴兹决定绝食。 之后即便再有人逼迫他说出大流士的下落,他也咬紧牙关。 连续四天不进一粒食,也不饮一滴水。 加上拜苏政变后,对他这个忠臣的折磨从未间断,没多久,阿塔巴兹便死去了。 他离世之前,曾经留下遗言: “我发誓我将永远诅咒于你!” “你的统治不会长久,你的生命会突然终结!” “阿契美尼德的血脉最终会如闪电般归来,将你的成就和罪孽,一齐清扫!” 说罢, 已然无力的阿塔巴兹勉强的在心里为自己的君主祈祷: 愿你能够战胜死亡,从伤痛中复苏! 随即, 他死去了。 …… “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亚历山大让人埋葬了阿塔巴兹,对他临终前的狠话毫不在意。 他对自己的爱人和臂膀说道,“如果大流士三世没有死亡,我永远不能坦然的统治波斯。” 实际上, 马其顿人可以取得一路势如破竹的胜利,除却这个古老王国沉沦日久以外,也在于亚历山大拥有“宣称”—— 伊苏斯之战后,大流士三世的母亲、女儿和妻子,全都沦陷于马其顿人之手。 其母西绪甘碧丝为了求生,宣称亚历山大成为了自己的义子,然后也为其和大流士的长女定下婚约。 于是, 亚历山大可以合理合法的,在自己的丈人去世后,继承他的家业了! 波斯的旧贵族们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倒向新的君主,抛弃那个“丧权辱国”的统治者! 所以现在, 马其顿人迫切的希望,能得到大流士三世的死讯。 即便很多人猜测, 阿塔巴兹如此, 身负重任的大流士的情况只会更加艰难。 但一天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亚历山大就难以心安。 只是不管他是如何谋划的, 新夏使团已经驾着车,踏上了返程。 勉强摆脱死神的大流士被装在车上,虚弱的裹着毯子,脸色过了几天,仍旧苍白。 “这身体真离谱!” “前面流了那么多血,后面还发了高烧,咱们更没给他用什么药,最后竟然醒了过来!” 虽然捡到了这位凄惨的亡国之君,并且接纳了他,但新夏众人对他的态度,还是很随便的。 从本质上讲, 这个波斯国王,对使团来说,更像是一个很珍贵的纪念品。 这几个年轻人当初自荐出使,不仅打听清楚了波斯的事,还捡到了独一无二的“手办”,拿回去绝对能让长辈们惊叹不已! 只是“手办”再好, 也比不上自己人。 就在大流士因受伤而发热起来的当夜,秦进已经在招呼人,给他挖坟了。 毕竟事先说好, 还要宰几个祭品, 不让这位末代君主走的太孤单, 所以这刨坟的工作量,还是挺大的。 拜苏他们在当时,也前所未有的渴望着大流士能够睁开他的眼睛。 而在土坑成形,足够放下两匹马的时候,大流士突然醒了过来,随后退烧、好转,恢复了神志。 他甚至还记得在朦胧中,阿塔巴兹对自己说的告别之语。 只是当他流着泪,颤抖着皱巴巴的嘴唇,想要呼唤忠臣的时候,回应他的,只有同样死里逃生的拜苏等人。 以及, 那一些异乡人说的,听上去很生气,但大流士听不懂的话: “这家伙活了?” “那我的坑岂不是白挖了?” 赵宁说,“没事没事!” “指不定能用上呢!” 他一指翻译,让他向茫然中的大流士转述这几天发生的事,然后又询问这位君主,想要如何处理自己的叛逆之臣。 大流士当即说道,“处死!” “统统处死!” 于是, 拜苏等人被欢喜的秦进压着,送到了自己亲手挖好的坑里。 秦进捅人的手法比拜苏精准太多,很轻易就将长矛穿胸而过,绝对不会像被捅者一样,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干扰,而捅歪了地方。 (本章完) 第155章 大流士来到新夏 第155章 大流士来到新夏 而等解决了逆臣,大流士又摆出自己国王的架势,许诺新夏众人,“如果你们护送我去往东部行省,帮我召集军队,我一定让你们享尽波斯的荣华富贵!” 随思摆了摆手,很遗憾的把自己一行人的经历告诉他。 现在东部行省的贵族, 已经做好换一个君主来效忠的准备了! 拜苏这个总督都想要杀他篡位了,现在大流士一个人孤零零的跑过去,绝对会有更多的拜苏跑过来“勤王护驾”,然后勤着勤着,就让自己变成了新国王。 大流士初时不信, 但当他伪装身份,跟着使团拜见了几个贵族,的确没一个表露出对自己这个国王怀念惦记的。 而等到走到东行省中部的时候,又有某贵族宣称“大流士三世和拜苏总督尽皆死去”,然后自立为国王,跟收拢大军赶来的亚历山大对峙起来。 烽火在他们身后被点燃, 使团们返程的脚步也被迫加快。 只有大流士被这个充满背叛者的世界伤透了心,不再挣扎,颓废起来,一直坐在马车上流泪,怀念着自己过去的荣光。 看他这样, 秦进就提议:把这蛮夷国王放生算了! 虽然多带一个人,对使团来说负担并不重,而且绝版手办的确珍贵喜人。 但总不能违背个人意愿, 不是吗? 随思等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于是他们找到大流士,通过翻译询问他,“马上就要走出波斯的国境了,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继续跟我们回新夏?” 大流士一愣,然后沉默了许久,站在马车上眺望那片曾经归属于自己的领土。 他再次流泪,忍不住抚摸起胸口上的疤痕。 使团众人觉得,这样的情况,他肯定要选择留下了。 结果大流士却说,“我要跟你们走!” “我要面见你们的君主,向他借兵,然后复国!” 他的眼里燃烧起火焰,坚信命运让自己摆脱了死亡的纠缠后,必然会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既然原有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新路再差, 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随思等人对视一眼,再看着眼里带着狮子的波斯末代国王,心里觉得他的想法很有可能不会实现。 但既然对方想要跟着回去, 那就当“波斯土特产”带回去复命,也是好的! …… 当使团穿越阳关,回到新夏的时候,已经会说几句诸夏雅音的大流士突然磕磕绊绊的说: “这个地方!” “我的国家曾经统治过!” 因为那个山口, 以及呈东西走向的兴山山脉, 让波斯人很容易就顺着山路,跑到身毒这边,直到信度河岸。 只是在大流士统治的时候,波斯失去这片土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不要乱说!” 赵宁指出,“你们那种划出去一个行省,就什么都不管的行为,也算统治?” 虽然在诸夏分封制之下, 周天子也不会插手诸侯国内的事。 但那可不是什么都不管! 除却分封建立起来的关系外, 还有宗法、礼乐共同构建起了诸夏的认同—— 我君子也, 岂能与蛮夷同? 因此,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诸侯之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但在根本上,仍旧存在“一天下”的基础。 而在对待非我族类上, 诸夏教化天下的力量, 是无穷无尽的!哪里像波斯这样, 领土一萎缩, 痕迹立马消退, 东部行省的贵族官员们,连波斯语都说的艰难,所以背叛起波斯的君主来,也毫不犹豫。 大流士闻言, 闭上了嘴巴。 他连国家的首都都丢失了,现在来回顾波斯巅峰时曾收入过的领土,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他还记得自己的目标, 所以不能够惹怒这些新夏人。 …… “你们带回来了这个?” 当有人禀报,几位公子返回的时候,夏君很高兴的接见了后辈们。 三个小子并排跪坐在国君面前,向他汇报自己的经历。 然后, 夏君就被他们说的“我们出使波斯,把波斯王捡回来了,他是真心跟我们回家的”给震惊了! 好在夏君也熟读史书,知道诸夏数百年来,争夺君位失败的公子国君,投奔他国之事,屡见不鲜。 因此他虽然惊讶于天底下还有这等巧合,但最终也接受了。 毕竟人都来了, 总不能把他又扔回去。 夏君更加关心的,是西边的动静。 “如果那马国仍旧不断前进,有意将波斯国的遗产全部吃下的话,那免不了要和我新夏起冲突。” 夏君让人搬上来一个沙盘,上面用石子摆成绵延的山峦,然后用木棍划出道路来。 波斯其国, 半牧半耕, 加上土地比不上诸夏的肥沃,因此为了养活更多的人口,满足国君贵族的享乐需求,而重视商贸,向外走动的比较多,也占领了很多土地。 只是等到大流士这位末代君主在位时,东部行省已经萎缩到兴山山脉的西端,并且听调不听宣,叛逆之心昭然若揭。 但只讲地理形势, 从西边一路挺进到新夏,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而且根据使团转述的消息,那马国君主,是个年轻且具有雄心的人,不会轻易满足。 夏君于是想: 幸好早就下令修建了阳关山道, 祖先的“忧患”之说,果然充满智慧。 他对自己的儿子随思说,“新夏要防备这个野心勃勃的君主!” 然后, 他就接见了大流士这位逃亡的国君,向他询问波斯国家的具体情况,并且召集大臣一同听取分析。 毕竟使团就潜入了几个月的时间,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怎么比得上大流士这个国王呢? 那名翻译仍旧跟随在大流士身边—— 在和自己的国王遇见后,这位翻译一路跟着来到新夏,说是要为君主尽忠。 “虽然我没有什么才能,但国王不会你们的语言,我在旁边帮助他交流,还是可以做到的!” …… 夏君坐在首位,对大流士说,“远来的贵客,我已经听说了你的事情。” “而我族的习惯,是重视过往发生的事情,从中吸取应对相应问题的经验。” “新夏是一个立国不到五十年的国家,不敢称得上兴盛,但作为君主,我一直为它将来的衰败而担忧。” “所以我想向你讨教国家兴亡的道理。” 大流士心里很伤感: 想不到自己国家的覆灭,会被另一个国家当成进取壮大的资粮。 但他如今, 还需要借助新夏的力量, 所以他只能配合。 于是大流士说起了波斯的历史,通过翻译转述给异族的君臣。 (本章完) 第156章 “宣称” 第156章 “宣称” 随着大流士的讲述, 新夏君臣们也为两河的混乱、波斯的崛起而惊叹着,同时对这个国家频繁的内乱发出感慨。 相国赵归就说: “内乱永远停止不了,国家怎么可能不迎来衰亡?” 大流士三世的上位, 本就得益于内乱, 登基后也一直在想办法平息内乱,只是没有太大的效果。 现在被人趁虚而入, 怎么能说是意料之外呢? 夏君也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贵族,愿意接受马国的统治了。” 马其顿之国, 按照大流士的说法, 基本上就是波斯的附庸, 其人文质,兼融其国兴起的半岛和跨海而来的波斯。 按照波斯的统治方式, 马其顿能算是波斯吗? 能算! 绝无问题! 加上内乱频频,波斯贵族早就习惯了日换一主、夜换一君。 现在既然有一边疆封君兴起,要取代王室的天命,还有国王母、妻、子在手,为之站台,大家也就顺水推舟了。 代入诸夏的情况, 就是中山这个由白狄建立,但入赘周王室,完全诸夏化的国家,逐渐兴起,并逐鹿中原会盟诸侯! 如此一想, 也能…… 哼! 也不能接受! 蛮夷怎么可能占领诸夏呢! 夏君终止了自己大胆的想法,又询问起赵归他们。 “既然波斯的天命发生了更迭,我们就要警惕起边境可能的动荡了。” “阳关山道的修建,要不要再扩大规模?” 赵归说,“这个要询问大良造。” 因为新夏大部分的诸夏种子来源于秦国,所以如今,新夏的官制也效仿了秦国,只是进行了一定的改造。 新夏的大良造,负责国中大工程的修建。 阳关山道的设计,便是出于他手。 于是夏君看向其人。 大良造说,“可以向前再修一些堡垒防备。” “兴山走廊,犹如一个被破开的葫芦,中间狭长而两头宽阔。” “如果想要防御完全,阳关前后都要防备,才能堵好这个口子。” 于是夏君就说,“寡人之后会跟司农商议。” 修墙, 是要钱的! 这个可不是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 然后夏君又询问大臣们,“你们说,马国的军队,会在何时到来?” “今年绝对不会的!” 赵归说,“他收服波斯西国之地,就用了三年。” “更不用说远离国都,本就不受其控制的东国之地了。” 越是繁华, 投降的越快。 毕竟那里的贵族太多,软肋也多。 但波斯东部,一向不如西边繁华,又跟许多不同民族混杂生活,有些人连波斯语都不会说,甚至都不认为自己是波斯人。 波斯国君都号召不了东部贵族们勤王,何况一个边疆兴起的军事领袖? 而根据大流士本人的经历, 他也承认, 东部沦陷的速度,其实比作为国家核心西部,要慢上许多。 “那我们就做好自己的事,以逸待劳!” 夏君最后拍板。 大流士在旁边听翻译转述了新夏的决定,顿时急了,“如果你们胆怯于和马其顿人的战斗,还请资助我足够多的军队!” “我要去收复我的国家!” 夏君安抚他,“诸夏的血脉,怎么可能害怕和蛮夷的斗争呢?” “只是先贤教导: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怎么能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跟对方开战?” 新夏现在,可没跟马国的军队碰过,只听旁人叙述,不知道其具体底细。 更重要的是, 新夏的种子宝贵,可不能随意折损。 不然的话,新夏想要战争, 早就可以走出阳关,把周围一圈的蛮夷给打一顿了。 而即便主动出击,也得先过了波斯东部行省,才能跟马国军队撞上。只是这样一来,又免不了折损。 还不如守家待敌呢! “你还是先在这里安心住一段时间,留取有用之身,等待来日!” 说罢, 夏君让人把大流士送了下去。 赵归看了看对方落寞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说,“这位国君如今已经五十岁了,还可以做到勾践那样的事情吗?” 夏君就回道,“他连国家都没有了,只怕连晋文公都难以成为啊!” 当然, 这里只是指晋文公六十岁才回国继位的事。 而重耳的身体, 可比大流士这个死里逃生的要好太多了! 毕竟文公死的时候, 史书上可是说这位的棺材里,还有“牛叫”,吓得文公的子嗣们赶紧一拥而上,替父亲把棺材盖紧,让他迅速的入土为安。 于是赵归眨了眨眼,突然用手拍着玉笏,提议道,“那我们何不为他聘用一位窈窕淑女,好延续波斯的血脉?” 有了血脉, 以后很多事情, 新夏做起来可就有理由了! 夏君的眼神当即变了,看向赵归。 赵归理直气壮,“今年新夏的人口,又增长了许多。” “可能再过十几年,等新一代长成,我们就可以摆脱种子不足的尴尬情况了!” “到那个时候,国家的行事也要跟着变化,不是吗?” 人口不足, 想扩张也不能扩张。 新夏是诸夏君子们建立起来的, 要是君子们在战场上折损太多,让国内出现了“以夷代夏”的事情,那宗庙里的先祖都要气的爬出来了! 这是限制新夏打出去的主要原因。 夏君继位前十年, 也的确在努力生聚人口。 如今夏君在位十三年了,国策的确到了需要转变的时候。 他想了想,对赵归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那个波斯国君,终究非我族类。” “如果新夏帮助他复国,之后也难免会起龌龊。” “还是想办法拉进关系为好!” 五十岁, 在战场上已经不行了, 但做点其他事,还是可以抖擞精神的! …… “关于去诸夏,朝拜天子请求册封的事,准备的怎么样?” 商议完了波斯的事, 新夏君臣又讨论起自身的大事。 赵归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只是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几天,思他们一直缠着我,要自荐去诸夏。” 大概是觉得自己出使波斯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好,这三个年轻人又膨胀了起来,觉得自己不仅可以去西边,也可以去东边! 他们还说的义正言辞,“不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难道要等老了,死在路上吗?” 夏君沉吟了一阵,对赵归说,“答应他们吧!” “他们已经是诸夏的三代子嗣了,而当他们出生的时候,第一代的先人已经离去了太多,不像我们接受过父辈完全的教导。” “现在能够去祖地访问,也能够防止一些问题!” “不过既然要带上他们,那就干脆多挑选些年轻人进去!” 现在阳关还能畅通无阻, 等到一两年后,战争到来,指不定就会堵塞和诸夏联系的通道了! 有些事, 能提前做好, 还是让人更加安心的! 于是, 没过多久, 赵宁他们再次出发。 而他们捡回来的波斯国君,也在相国的撮合下,迎娶了赵宁丧偶数年,正带着孩子寡居的长姐。 赵宁都没有想到, 自己去波斯, 竟然是给自己捡了一个老姐夫回来! 大流士也不介意自己迎娶一个寡妇,并且喜当爹。 因为他新娶的夏女是有可以生育的,还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对已经失去全部亲人的大流士来说,确保繁衍的成功性,才是最重要的。 何况有了联姻关系, 之后他再求助新夏出兵,也能够轻松很多! (本章完) 第157章 昆戎 第157章 昆戎 “昆哥!” “你又来玩球了!” 河西走廊的尽头, 接近后世酒泉郡的地方, 何博正甩着鞭子,对着一个小孩打招呼。 脸蛋红红的小孩“嗯”了一声,迈着短腿敦敦的跑过来,朝何博伸出手。 何博于是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牛皮袋子,很熟练的蹲下,抓起地上的枯草往里面塞。 牛皮子被越塞越鼓,最后成为一个实心的、轻飘飘的圆球。 “去!” 何博踢了圆球一脚,让它飞的很远。 昆哥欢呼着就去追,然后带着球开始跟自己带来的小伙伴们玩耍起来。 何博就在旁边当裁判,防止某个小孩因为抢不到球而恼羞成怒,开始动手。 旁边的牛羊无所谓的低头啃草,抓紧时间让自己多贴点秋膘,好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一阵秋风吹过来, 带着寒意, 卷起地上的枯草飞了起来。 旁边的托来水也跟着泛起涟漪。 ……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北端, 再往前一点,差不多就要到后世的敦煌地界,然后出玉门,入西域。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被诸夏称作为“昆戎”,长的青眼赤须,状类弥猴。 往来于这里的秦国商队因此很讨厌这些家伙,觉得这些昆戎放在东南西北四大蛮夷中,也是最丑的那一支。 如果不是因为昆部的人还算老实,没怎么劫掠过商队,秦国的贵人们就要忍不住动手了—— 至于理由? 长的这么丑, 本来就没有天理! 还想要诸夏的君子给蛮夷理由吗! 何博在私底下,也这样认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看脸取人,实在是老祖宗的传统,不可不学。 好在小孩长的还行, 大抵是天地法则对幼崽的疼爱,无论人畜,不管长大后什么模样,在其幼年之时,都能显出几分可爱来。 之后再长, 就得靠祖宗保佑了。 所以对自己“以貌取人”十分坦荡的鬼神,在好不容易润到这里后,也就跟这几个孩子混熟悉了一些,而不想搭理另外的大人。 没办法, 太丑了, 看着脸都不想跟他们说话。 而昆部的大人们,对于何博这位突然现身的诸夏君子,也十分好奇,并带着些惶恐。 这些年来, 随着通商次数的增多, 秦人和昆部的接触也越来越多了。 虽然每次前者看到他们,都是一副不忍直视的嫌弃模样,但秦人的商队可以带来盐、铁、布匹这些珍贵的东西。 除了这一些,昆部的首领贵族们也喜欢秦人卖给自己的金银铜器,觉得这些在草原上少见的物品,用起来能衬托得自己身份更加高贵。 就是用以交换的马匹有些多了。 不过没有关系, 反正贵人们手下,永远不会缺少牛羊马匹。 而饿死冻死一些放牧的奴隶,这在广阔的草原上也是常有的事! 底层的牧民们被贵人们用鞭子驱赶,而贵人们见到诸夏的君子,总是笑脸相迎,所以他们对待何博的时候,也忍不住弯腰哈气,显出谦卑与恭敬。 而这, 也是何博更喜欢跟小孩玩的原因之一。 毕竟小孩可没有大人的圆滑世故。 像昆哥这小子, 就是何博闲的没事,给自己弄出来一个球在绿油油的草原上乱踢时,突然窜出来,跟他抢球玩认识的。 认识到现在, 这小子的态度仍旧没变,就只跟何博玩球,其他的从不多说,一副疑似哑巴的模样。 哪里像有的人, 总忍不住想多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博想到昨天晚上的事, 忍不住哼了一声。 ……“啊!” 不远处, 本来踢得正高兴的小孩们突然叫了一声。 因为他们在一处微微下凹的地里,找到了一个死人。 在旁边放牧的父母立马过来,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塞到牛羊群里面。 然后,大人们才去检查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 “这个人是俢!” 有人喊出尸体的身份,“他怎么会倒在这里?”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觉得昨天还和大家一起放牧的同伴,今天突然死去,实在有些奇怪。 只有几个人面色古怪,忍不住偷瞄远处正莫名其妙跟一头牛杠起来的何博。 当何博转头跟他们对视的时候, 这几人又迅速低头,不敢看他。 因为就在昨晚, 就是俢突然找到他们,宣称要干一笔大的。 他说,“那个诸夏来的人,孤零零一个!” “我们趁着晚上偷偷找到他藏身的地方,把他抢了吧!” 虽然不确定对方身上究竟有多少宝贝, 但光看对方穿的整洁衣服,就足够草原上吃喝困难的牧民们心动了。 一件羊皮袄子当传家宝传了一代又一代,哪里比得上何博那齐整干净的打扮? 但是他们却有些迟疑。 因为何博出现的很突然,晚上也不跟他们一起休息,让牧民们觉得,在这样广阔的草原上,能够独自行走生活,而不是被狼群杀死,绝对是一个勇猛的,或者被天神庇护的人。 而且何博在以貌取人的同时,自己也被昆戎们以貌取人—— 对“美”的感受 是人所共通的。 何博形体修长,肤色白皙,容貌俊美,放在诸夏都是可以被专门写诗称赞的。 昆部常年放牧,哪怕是贵人都很难做到像他那样的整洁,身上没有异味。 这几天相处下来, 这个人还不知道从哪里召唤来一群野马野牛,让那些本性暴躁的牛马顺从于他的指挥,表现得比驯养多代的畜牲还要温顺。 所以有实力、有容貌、还是能够受到首领礼遇的诸夏君子,这让这些来自昆部的牧民,忍不住对他产生了敬畏。 但俢的胆子很大,觉得一个人再厉害,难道还能以一敌十吗? 草原这么大,这边的牧场还有托来河,把人弄死了,抢走所有东西,再扔到河流。 第二天天亮了, 流水和秋风就会把痕迹带走。 牧民们只会记住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突然到来,又突然消失。 指不定还会进一步把人认为成天神下凡呢! 俢觉得,自己可是在帮这人出名,是在做好事! 他最后说,“你们不想干,我就自己去做了!” 说罢, 他就急匆匆的走人了。 可结果如何? 俢躺在了这里, 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几个知情者只庆幸,自己没有被财物诱惑,从而得罪那个奇怪的诸夏人。 毕竟俢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神情也没有一点痛苦,趴在地上,就像摔了一跤,然后就把自己摔死了。 这样的情况, 难道真的是鬼神出手,在庇护那个诸夏人吗? 他们如此想着,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天神惩罚了俢后,不要再追究自己的罪责。 随后,跟牛打完架的何博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尸体,神色很淡定。 “这样不好!” 他对着牧民们说,“还是把他埋了吧,回归自然的怀抱!” “我听说莫名其妙死去的人,身上有能感染别人,让人生病的东西,不可以让他暴露在空气里,让风把脏东西吹到别人身上。” 牧民们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把那块本就凹陷的土地又挖了个坑出来,把尸体埋成了肥料。 何博说,“这样才好!” “明年这里的草可以丰茂许多了!” 然后, 他背着手,手里捏着鞭子,又慢悠悠的转身离去。 牧民只讨论了一下俢的情况,转身又忙着放牧去了。 草原上的风雪总是来的突然, 身边人的死亡,也总是伴随风雪而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意外的离别。 (本章完) 第158章 昆弥 第158章 昆弥 小孩子们被长辈从牛羊群里放出来,又重新选了个地方踢球。 而当昆哥他们把皮草球踢坏了,把干瘪下去的牛皮袋子要还给何博的时候,何博却不收下。 “送给你吧!” “我打算离开这里了!” 昆哥愣了一下,不善言辞的他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里不好玩,我想去人更多的地方!” 草原上的人太少了, 而草原也太过广阔, 搞得人跟稀有动物似的,还没有牛羊多。 当然,最重要的理由是,何博已经快把托来南山的进度刷满了。 他马上就可以翻过这座山,润到端水里面去,然后就可以到盐泽那里。 先前,因为山上根本没人活动,何博只能跟雪豹打猫猫拳,最后成功把周围的雪豹都逼得跑路去了其他山上。 寂寞的何博只能无聊的沿着托来河润来润去,偶尔上岸踢球,强迫野牛野马配合自己,享受一把放牧的乐趣。 然后, 他就遇到了突然伸出脚抢球的昆哥。 昆哥所在的这一支昆戎小部落追逐水草来到这里,在这里放牧牛羊。 等天气再冷一点, 牛羊的秋膘贴足够了, 他们又要转去背风、向阳的牧场,进行一年中最大的挑战。 等冬天过去,春天到来, 牛羊又会变得消瘦,然后被驱赶着走向新的牧场。 而牧民们的一生, 都要在追逐四季中渡过, 就像草原上不定的风,永不为一处停留。 何博也是一样, 他总要流淌下去。 不管是在诸夏,还是在诸夏之外的土地上。 河流或急或缓, 或源长或短小, 但永远不会变成一潭死水。 至于那个得罪了鬼神的死鬼? 现在正在地狱里享受新生活呢! 何博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个人,就迁怒整个部落。 “……哦。” 昆哥抱着球皮坐到何博旁边,一屁股把秋日里艰难存活住的草坐死,随后突然问何博,“你打算去哪里玩?” “去西边!” “为什么不回家呢?” 昆哥听大人说过,何博可是诸夏来的贵人,看他的样子,生活还很富裕,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草原来喝西北风了。 “家里天天打架呢!”何博嫌弃的摆了摆手。 今年是天子扁在位的第四十个年头。 诸夏还在大乱斗。 秦国那边, 接受了张仪的建议,开始对山东六国采取“蚕食”政策,通过外交和军事合作,让魏国心甘情愿的把上郡十五县割让给了秦国。 自此,商鞅生前制定的: “据河山之固,东向以制诸侯”的战略构想基本上实现。 秦国解决了妨碍自己东出最大的地理因素, 只要山东六国不抱团对抗秦国,秦国内部也不爆发内乱,按照眼下的局势一路发展下去,统一天下已成定局。 而在阴间, 随着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莫名其妙兴起了寻仇报复的风气—— 活着的时候揍不了你, 难道死了还不能出这口恶气? 而在这其中, 秦国以一己之力对抗抱团起来的赵魏韩三家,竟然不落下风,只是斗殴双方,都免不了被负责维护阴间治安的季伍给抓起来就是了。 然后放出来又继续打,一副要打到大道磨灭的样子! 何博光是看他们打架, 都看腻味了。 昆哥“哦”了一下,又沉默了下去。 何博看得出, 这小子在很努力的寻找新话题。 毕竟何博这个朋友就要离开了, 按照草原的习俗,他们很有可能,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为什么不多说点呢? 但他又能说什么? 十岁的年纪, 牧民的出身, 他的世界就像草原一样开阔, 但也只有草原这一种风景。 最后,他干巴巴的问,“西边好玩吗?” “不知道!” 何博理直气壮,“我得先去看了,才知道那里好不好玩啊!” 于是昆哥点了点头,最后抓了抓自己一年到头没洗过的头发,艰难的说,“那你在那边多玩玩,等我长大了,就去西边找你吧!” “我可以骑马,骑马很快的!” “随你吧!”反正何博在自己的领域里,能随时随地的润去任何角落。 只要昆哥不是发下“南下”的大宏愿,何博也没啥意见。 …… “我要走了!” 一大一小坐在草地上艰难的对话完毕,大的最终站起身,宣布自己开润了! 不过在润走之前, 何博询问昆哥,“对了,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名字?” 草原上的风俗跟诸夏大不相同。 这里的牧民就像野草一样,被风雪吹倒一茬又一茬,人口永远只有那么一些。 取名字这种形式主义, 还是比不上生存的重要性。 所以昆戎们常常是长大之后,自己琢磨一个名号出来,不然一直“那个谁”的叫,也不是太方便。 昆哥所在的部落也不大,更没什么讲究,人名简单粗暴到还有叫“牛粪”的。 如果不出意外, 昆哥以后也会给自己取个类似的名字。 “干脆我给你取个名吧,以后你长大变丑了,凭这个名字,说不定我还愿意认你这个朋友!” 想起成年昆戎的样貌,何博就有些揪心。 有时候, 丑的真想跟人恩断义绝。 昆哥点头应下,“可以!” 于是何博想了想,“就叫做‘弥’吧!” 弥者, 满也,广也。 在诸夏的文字里,算是个好词。 当然, 用昆戎的发音来说,这个字就是“球”的意思。 正好昆哥喜欢玩球,简直跟他绝配! “哦!” 昆哥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名字的确好。 于是按照诸夏的称呼习惯, 昆哥就可以被叫做“昆弥”了! 他想: 这个名字好, 以后有能力,自己一定要把它传下去,让每个后代名字里,都有个“弥”字! …… 而送出了离别礼物, 何博拍拍手,趁着夜色,就润到河里,翻过山岭,跑到了端水中。 放牧在托来河边的昆戎们没多久,也驱赶着牛羊,换了一处新草场。 他们要快点赶路了, 不然的话, 好的过冬草场就要被禺知人全给霸占了! 这些可恨的禺知人, 仗着自己人多,跟秦国的关系比较好, 现在欺负起其他部落来,可是十分用力! 昆部对此很不高兴, 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一盘散沙的昆部, 实在比不过注重扶养老幼,团结发展的禺知人。 只是合适的草场只有这么多, 随着禺知霸占的越来越多,矛盾必然会因此加剧,然后在某一天,突然爆发。 只是这样的事, 跟何博可没有关系。 他惊喜的润到盐泽里,哪怕这块水域正在对着他又推又打,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 但何博知道, 就像之前的那些水流一样, 盐泽连带端水,反抗再激烈也是没有用的! 它们的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变成何博的形状,接受他的征服! “哼!” “这种强度,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把自己强行从端水挤进盐泽来的何博大放厥词,丝毫不把这小小的内流河湖放在眼里,还觉得有点挤了。 唉, 说来说去, 还是北方这些河水不够多,不够润的问题。 何博住在里面,都免不了感觉干巴巴的,久了还会有种被“腌入味”的错觉。 差一点就真变成咸鱼了。 于是他干脆把自己从盐泽里脱水出来,升到云汽上,偷窥起不远处,那依靠盐泽而建立起来的绿洲之国——楼兰。 而在楼兰城中, 新夏的使团正跟楼兰国主道别。 国主把人送出城后,当即就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跟自己的侍从说道,“果然是一脉同源啊!” “不管是哪个夏,派个使者都是要搞事情的!” 天知道, 当国主听说从楼兰西边来了个二百人的武装使团时,还自称要回诸夏老家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本章完) 第159章 故人之后 第159章 故人之后 张仪当初凑了千人之军,做了“环西域运动”,并且到处拍门: “开门!” “诸夏使者!” 吓得西域许多国家都心惊肉跳。 毕竟西域诸国, 大的人口不过十万,小的只有几千。 一千人堵在其门口,哪怕是杂牌军,那也是很吓人的。 好在张仪不是个喜欢用武力的。 他更加享受自己用口舌忽悠恐吓别人,空手套白狼的快乐。 而好不容易送走了东边的武装使团,转头从西边又来了一个。 纵然楼兰自认已经跟秦国友好,有大国支持的底气,也免不了心头一跳。 好在新夏使者们认为自己这次是回老家做大事,心情普遍很好,因此举止言谈之间,也充满了温和的君子之风。 目的也只是单纯路过, 而不是像张仪那样,打着出使访问的旗号,到处恐吓别人。 …… “过了这个大湖,就沿着前面的河一路羊东走,遇见大山转而南下,就是河西走廊的地界了。” 有导游给使团指路,“交南城就在这条路上,你们可以先去拜会交南君。” “多谢!” 赵宁对他拱手,并且送给他一些钱财回报。 导游笑得更加开心了。 “两夏同源,你们见了交南君,也用不着拘束!” “都是做生意的,自然是笑脸迎人。” 这位导游, 就是负责新夏和交南之间人口贸……人才引进的中间商。 很多年前跟着交南君来到西域,然后在这里定居,并娶妻生子。 所以, 当他在且末国做生意时,得知新夏使者过来了后,便主动上门拜访,并自荐给他们做了导游,一路来到楼兰。 而楼兰既然和交南有了姻亲之好,越往东边,路途也更加通畅方便,导游也就不再带路了。 赵宁他们点了点头,又对导游道谢,随后双方便分开,启程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何博看着这一幕,然后觉得其中有几个人颇为眼熟。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落地、招手、呼唤。 “你好!” 他沿着盐泽哒哒哒的跑过去。 使团发现来者只有一人时,也没有多警惕。 手持使节的大使询问他,“君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难道是迷路了? 何博就说,“我只是出门逛逛的,遇见了你们,就觉得好奇。” 他问,“我看你们拿着使节,做诸夏的打扮,却是从西边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大使笑呵呵的解释,“新夏在诸夏的西边,我们想要访问祖地,自然要从西往东去。” “新夏?那是什么地方?” 何博继续问, 心里有了些许的猜测,跟大使乘坐的车架凑的更近了。 他攀着车架的扶手,做出翘首以待的模样。 而这样俊美的君子, 这样真诚的姿态, 谁能不心动呢? 大使果然回答起了他的问题,脸上流露出几分高傲自豪来,“新夏,是我父辈建立起来的国家!” “而我的父辈,是七十年前从诸夏走出,探索大地的先行者!” 何博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一动,转而想到: 哈! 七十年了, 这个自称后裔的大使都有四十来岁了,想来公子朝他们肯定是死完了,也烂完了! 这个小子, 明明说要去周游天下,结果走到一半就受不住,选了个地方停下脚步,娶妻生子,建立国家安居了吗? 然后, 他又想起之前导游和使团的对话。 可以推测出, 新夏和诸夏之间,肯定早就有了联系。 只是这些年来, 人间纷乱的厉害, 何博已经习惯了把那些无所谓的东西都屏蔽掉,也没有心情去暗中观察别人的生活言行。 那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的东西, 看多了也就无趣了。 他要不待在阴间看死鬼打架, 要不就选个好地方,好天气,躺着晒太阳打盹。 跟人往来玩耍的次数,比以前要少了太多。 而何博翻过托来南山,通过端水来到西域的期间,也是全身心的投入到刷进度条里面去,没有再从水里探头出来。 毕竟只要拿下端水和盐泽, 广大西域,迟早变成何博的形状!而如果不这么认真,上岸摸下鱼放松一会,只怕就能提早知道新夏了! 还好, 现在遇见这些人, 也不算太迟! 他对使者说,“我对新夏很好奇,能不能多跟你们说些话呢?” 大使答应了他。 毕竟何博就一个人, 还是诸夏君子, 他们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于是何博混到了那堆年轻人里面,从其中精准找到赵宁。 他直接就跟赵宁打招呼,“你长得跟我一个朋友很像!” “就是有点黑了!” 赵宁本来还挺高兴他跟自己说话的,结果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直接扭头,生气了。 就你白! 结果何博跟着就说,“好好好,更像了!” 秦进从旁边探头,好奇问,“你朋友是谁啊?” “无缘无故的,能跟赵宁一个模子?” “是诸夏赵氏的人,叫做朝!”何博笑道,“我跟他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现在一看到这位,就忍不住想起他!” “话说,我来西域,也有找他踪迹的原因!” 秦进当即大呼,“赵朝?” “宁啊,这跟先君一个名字!” 赵宁说,“天底下同名同姓的这么多,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人很年轻, 他的朋友肯定也很年轻, 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祖先! 赵宁才不会因此大惊小怪,胡乱联想! 何博笑呵呵的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打闹,等人闹完了才问他们的具体来历,还有先辈的故事。 当他听说公子朝最终还是跑信度那边去了后,直接哈哈大笑起来,拍手说道: “二十年就跑到那里啊?” “我还以为可以走的更远呢!” 赵宁为祖先说话,“我们祖辈可是第一次去那边!” “也对,也对!”何博点头附和。 等再听到,这几个年轻人曾经出使过波斯,还捡了个亡国之君,获得新宣称后,更加惊叹了。 “按照西边那些人的规矩,你们岂不是能去波斯当国王了?” 对方当即就说,“蛮夷的天命,有什么珍贵的?” “新夏如果想要那里的土地,肯定是自己打过去,而不是自称蛮夷之君,去接受所谓的遗产!” 做蛮夷的国王, 还不如当诸夏的臣子! 那些文质粗俗的家伙, 统治起来都心累呢! 于是何博又笑。 因为看这些小辈的态度,可知他们的祖父牢牢守住了诸夏的根本,而不是等到第三代,就开始离心离德了。 现在,新夏不就是跑回老家,想要获取诸侯们的认同了吗? “真好啊!” 何博感慨着,对赵宁他们说,“听到你们在外面也过得这么有活力,有底气,我心里就觉得很高兴!” 七十年了, 诸夏的种子, 真的在外面长成了一棵大树, 只要熬过不久之后的风雨,它就要变得更加茁壮,更加枝叶繁茂。 而听到他的感慨, 赵宁他们心里奇怪,“这是新夏的事,你是诸夏的人,怎么会这么高兴呢?” 今天, 这个人才第一次听说“新夏”吧? “哦,其实我不是人来着!” 听到问题,何博就坦荡的告诉他们。 他向前走两步,抬起手招摇,对身边赵氏、秦氏和随氏的子孙们说,“我可是你们祖宗一辈的!” 秦进性急,当即就怒了,“别以为你长的好看就能乱说话!” “小心我把你扔到盐泽里面!” 何博于是笑得更大声了。 “哼!” “你不把我仍盐泽里,我自己还要跳进去呢!” 说完, 他直接化成一道清风,在原地消散。 只留下一群年轻人支着脖子,盯着何博消失的地方发愣。 缓了一会, 才有人反应过来,对前方没有回头观察年轻人闹腾的叔伯们喊: “不好!” “闹鬼了!” (本章完) 第160章 遥远的回音 第160章 遥远的回音 新夏有个传说: 最初的祖先们走出诸夏,来到这里建立国家繁衍子孙, 是遵循了鬼神的指引。 所以, 新夏先辈所立足的土地, 是鬼神赐予的“应许之地”! 而这样的说法, 无疑给新夏的建立,提供了强而有力的法理基础—— 蛮夷们不要脸,只知道凭借自己的武力去霸凌其他人。 但诸夏的君子却不一样! 诸夏君子十分有文化,强调“师出有名”,所以他们一直都是找好理由,再去霸凌别人的。 何谓王道? 打人之前,先讲道理,不听就地打死。 何谓霸道? 打人之后,再讲道理,不听就地打死。 而且除了“鬼神”之外,周天子也为新夏提供了足够的理法! 何谓天子? 苍天之下, 唯我独尊! 何谓“中国”? 天下之中, 是为“中国”! 而中央之外,是东胡、南蛮、西戎、北狄! 他们统统都不能算人, 是猪!是狗! 是畜牲!是禽兽! 而天之子的诞降,则是负责率领诸夏君子们,不断教化蛮夷,把他们从畜牲东西,改造成正常的,懂得道理的人。 所以说, 诸夏的君子们, 除了尊奉自己的祖先、延续自己的社稷之外,还存在另外一种与生俱来的天命—— 传播文明, 教化万方! 而这样的观点,在周天子宣布自己“虽为旧邦,其命维新”的时候,就被不断的灌输到诸夏君子的心里,然后诸夏君子们又会用自己的武器和智慧,让周边的蛮夷们清醒的认识到—— 我不是人! 我是个垃圾! 时至今日, 诸夏周边的蛮夷们也基本接受了这个观点, 他们追捧诸夏流传出去的珍宝,学习诸夏的礼仪举止,诵读诸夏先贤的典籍智慧,想要走上神圣的进化之路。 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白狄容貌的中山国,就是其中的典例! 是故, 这两种“我们为什么建立新夏”的理由融为一体,得到了新夏的三代们,深深认同。 只是三代们虽然年轻气盛,但心里也明白: “鬼神之说”,实在难以分辨,不一定为真。 最真实的东西, 应该是祖先留给他们的,需要他们去守护的基业和使命。 结果今时今日, 就在快要走出西域范围, 走到诸夏传统统治区的时候, 来自诸夏的鬼神真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新夏众人顿时哗然! 手持使节的大使, 同样也是公子朝的子嗣之一,当即跪倒在何博消失的地方,用无比憧憬惊讶的眼神,仰望起头顶的苍天。 他忽然想起父亲坐在高高的谷堆上,对他们这些后代说起的,关于自己过去的故事。 他提到过关河, 提到过皋狼, 提到过自己生长的中牟…… 然后一边喝着粗糙苦涩的酒水,一边咒骂某只大乌龟,说就是对方闲着没事,告诉了自己太多东西。 现在好了! 他离开了家, 回不去了! 而在那时, 小子们根本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说的都是哄人玩的。 毕竟他们这些小的,在信度河边从小到大,可没有听说过鬼神的踪迹。 至于原本存在的土著巫师? 早就在他们出生前, 被公子朝等人,扔到河里喂鱼啦! 谁知道, 一切却是真实的存在? 恭敬的叩拜许久后, 大使才走到一辆车架前,小心抚摸着其中一个,被精心保存着的箱子。 这里面, 装载着《山海经》的原本, 里面的书页时隔多年, 仍旧洁白如新,字迹完好无损,记录了七十年前先辈们走过的路迹,还有他们完整的一生。 而之所以带着这个对新夏来说,堪称“国宝”的书籍回来,是因为公子朝的遗愿。 他很早的时候就对子嗣们说过: “我回不去了,就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 不过即便如此, 当初出发的时候, 新夏国中也为此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因为父辈的每一件遗留,对后代来说都很重要,更不要说像这种详细记录了从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到新夏的地理记录了! 何况《山海经》的纸张,不腐不朽,非常具有神圣感,是一件可以证明新夏君主“受命于天”的宝物。 谁愿意把这样的“国宝”,送到遥远的地方,甚至还要按照父辈的遗嘱,将之扔到赵国的关河里呢? 好在, 最后新夏还是决定遵守父辈的嘱托。 他们把《山海经》重新抄录了两份,将原本带了出来。 现在…… 也的确该物归原主了。 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这个箱子,心里如此想着。 于是在夜晚的梦中, 何博把人都拉到了梦境里,想利用梦中的“虚妄不知岁月”,和这些故人之后好好聊一聊。 结果大使却先手一步,对鬼神问道,“请问,是主宰关河的河伯吗?” “是的!”何博告诉他。 “可是我听说,关河是赵国的,这里却是西域。” “哦,”何博说,“我翻山越岭来的。” 他想了想自己的这七十年,也觉得挺不容易。 当然, 公子朝他们肯定更不容易。 何博打量着面前的五十来人。这些, 都是公子朝他们的后代。 听说新夏那边,他们后代的数量还要更多,属实是勤勤恳恳的老农了。 再一想, 公子朝等人建立新夏的时候,都四十岁了,这么大的年纪,白天晚上都忙着干活,着实辛苦。 而就在鬼神感慨于“生命的伟大”时,大使赵回就突然说,要把父辈的遗物,呈现给鬼神。 何博听了后,又哈哈笑起来,“《山海经》的完本?我期待它的确很多年了!” 他回想起当年的事,对赵回说,“不过,这是你们父辈的心血,也是诸夏向外探索的宝贵经历,我不能独占它。” “你们可以把它传播出去,让诸夏的人知道,外面还有更加广阔的世界。” 赵回自然应下。 鬼神这样的吩咐,既能让新夏保留国宝,也可以传播起祖先的声名,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然后, 何博就仔细询问起了新夏的事情。 从新夏的气候地形,到人们的耕作生活,再到新夏的统治制度。 只能说, 公子朝他们做的, 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 “真好啊!” 鬼神再次感慨起来,“我真想沿着山水,快些到你们那里去!” 只是何博想去新夏的话, 得先通过黄河爬上高原,再登山绕路,最后才能从信度河源头的山岭上俯冲而下。 这样的路线, 可比来西域还要艰难。 …… 而就在鬼神接见故人之后的时候,他也分出一部分力量,打开了那个箱子的锁。 《山海经》就这样暴露在夜晚的风中,被一页一页的吹开。 一心二用的鬼神津津有味的看起了上面的内容,打算在自己存放诸夏典籍的书库里,再添上新的一本。 直到风吹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内容让何博突然停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字让鬼神忍不住伸手,将那纸上的内容摄来。 于是在梦中的众人看来, 虚幻到分不清天上地下的梦境里,突然飞过来一封信纸,落到鬼神手里。 上面记录着公子朝不曾跟后人提到过的碎碎念: “今天,在爬山的时候摔了一跤,被随巢笑话了。” “可恶啊,被马撅下来了,屁股好疼!” “蛮夷怎么这么多!” “身毒这边的女人……嘿嘿!” “当国君真难,我以前怎么想不开要跟太子章争君位的?” …… “随巢死了,很多人都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我了。” 最后一段,是公子朝写给何博的: “关河里的大乌龟啊,我的子孙有没有来看你? 你在春夏阳光灿烂的时候,还会趴在水里晒自己的壳吗? 其实我挺想跟你说的,你变成人的样子真不好看,明明是鬼神,为什么不让自己变得好看点呢? 唉, 你做人的手艺真差! 还有我的子孙, 如果你不喜欢他们,可不要对他们滋水啊,给我点面子! 另外,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就埋在新夏,不回来了。 哼, 太子章一定很高兴吧,他心眼一直很小的,还觉得我傻呢! 我父亲应该也去世了吧? 他在赵国有妻有子的,我并不担心他的后来,不孝子只希望父亲老迈的时候,不要有太多病痛吧! 嗯…… 其实, 我还想写很多东西来着, 但是我年纪大了,总会忘记东西,也有些看不清字了,好在这张纸也快写完了。 对了! 我其实还让随巢他们写点东西来着, 但随巢说没必要这么女儿姿态,不肯写,还不让我写! 呵呵, 我就不听! 他一烂掉, 我就写了这封信。 没办法, 我老了, 去祭拜随巢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就把腿摔断了,躺在床上没事干,只能做这些来打发时间。 真无聊啊, 真想回到皋狼, 跟你一块躺地上晒太阳, 新夏的太阳太烈了, 晒得我肉疼, 这样的气候, 我死后烂起来也会很快吧? 唉, 天又黑了, 我没力气继续写了。 …… 何博静静看了许久,然后把这张不知道是信还是日志的东西收起来。 它被折叠起来,放到鬼神的怀里。 这下好了, 他的朋友也算回到关河,可以舒服的晒太阳了。 而随着鬼神的翻越, 箱子里的书页也变得泛黄起来。 这篇故事, 也终于迎来了结局。 (本章完) 第161章 风雪归人 第161章 风雪归人 天子扁四十年快要结束的时候, 新夏的使团穿越河西走廊,来到了秦国。 他们顺流而下, 在河水的托举下,很顺利的来到了秦国内地。 不过, 在去往咸阳之前, 新夏使团特意去了一趟旧都栎阳。 因为那里还有很多墨家弟子生活着,他们并没有随着秦国的迁都,而一起转移去咸阳那边。 当听说有多年前分化出去的同道到来后,秦墨们也专门去拜见了使团。 双方交流了很多墨家的技艺,还根据新夏的描述,对他们提出了不少镇守阳关的构想。 两派墨家还因此,效仿当初墨子和公输班的故事,针对阳关的防御,进行了一番攻守的推演。 而结果,秦墨多有胜出。 谁让秦国一直在打仗呢, 进攻防守, 是秦墨们永远在做的时候。 不像新夏, 即便是击败犍陀罗,独霸信度河,它都没有遇到过太强大的敌人—— 身毒人的特性,真是太离谱了! 这使得其墨家弟子在这方面,自然比不过经验丰富的秦墨们。 使团中的夏墨也大开眼界,同时不免惊叹: 本来以为, 阳关以西的地方,战斗已经很频繁激烈了, 现在一看, 还是诸夏会打仗啊! 毕竟没有绝对的经验,可想不到这样防守进攻的办法。 卷, 真卷! 而在亲切的交流后, 秦墨还特意带着人去了一趟城外,找到相里勤埋葬的地方,指着旁边那棵高大的,被霜雪覆盖着的杨树说,“很多年了,相里巨子总算等到你们从西边回来了!” 新夏众人也想不到, 还有一位祖先在这里默默等候着自己,赶紧对着坟茔叩拜起来,诉说自己的血脉,以告慰祖先的在天之灵。 三人组在后面说道,“难怪进城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把这棵树刮的哗啦啦的!” “原来是先祖在叫我们!” “难怪先辈们去世了,也一直强调,要在自己的坟茔旁边栽种一棵树!” “指不定同一阵风,可以从新夏吹到这里,把两地的树一块吹动呢!” 他们感慨着这样的巧合和传统,心里对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再次生出一股感动来。 虽然长辈从小的教导, 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但终究从未踏上过诸夏, 这让他们心中的“根”,难免有些虚幻和轻浮。 而现在, 它已经有了凝实的模样,并且再难动摇。 随后, 使团去了咸阳,受到了秦君的接见。 因为可以从新夏那里获得利益,双方又没有接壤,再加上新夏的许多人口,就是从秦国走出去的, 所以秦君对他们的态度较为和善,并没有接见山东六国使臣时的严苛霸道。 他除了带上自己的臣子外,还把年初出生的嫡长子也抱了过来。 因为秦君曾经听自己的父亲提起过: 当初第一批从西域返回的人,来向国君汇报经历的时候,献公就带着自己的嫡长子,也就是孝公,听别人说起西域的事情。 现在, 秦君不介意复刻一下这经典的一幕。 他怀抱着自己不满一岁的孩子荡,特意让秦进出列,想要见识一下嬴秦在域外的血脉如何。 “寡人听说你天生神力,擅长骑射,有举鼎之能,是真的吗?” 秦进谦虚了一下,“还算可以吧!” 秦君哈哈大笑,“可以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哪有‘还算’的?” 于是秦进就说,“我行!”秦君便请他为自己表演一番,说是想要见识一下,域外嬴秦子孙的力量。 他带着众人走出宫室,来到外面空阔的场地上,命人牵马过来。 秦进走过去,轻轻一跨,就上了马背,两腿紧紧夹着马肚子,并指挥着坐骑做起了一系列的动作。 马匹在他的胯下,显得非常温顺。 秦君就说,“好啊!” “嬴秦的子孙在外域也没有忘记祖先的传承!” 秦进笑了笑,忍不住说,“其实嬴赵的子孙,也没有忘记祖先的传承!” “赵宁驾车的技艺,也非常高超。” 赵氏的祖先造父, 是靠着给周天子驾车获得的富贵。 秦君于是笑得更大声了。 随后, 又有几个壮士共同抬来一个鼎,好让他彰显力气。 那个鼎只有秦进腰部的高度,身体有些宽,看上去很敦实。 秦进哈了两口气,又搓了搓手,就把鼎抱住,气沉丹田缓了缓后,便闷哼一声,将之举了起来。 “好!” 被秦君抱着的小太子在他人震惊于秦进的威武之时,突然喊了一声,然后学着刚刚大人的模样,拍起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给秦进鼓掌。 秦君很惊讶,“一岁不到的小儿,竟然能这么字正腔圆的说话了?” 他转过头跟旁边的臣子们说,“之前教他喊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有力清楚过!” 说完, 喜不自禁的秦君赶紧逗他,“叫爹!” 结果小太子跟着肉虫似的扭了扭自己的身子,不肯理他,就盯着秦进看。 “唉,这是被你的威武夺走了魂魄啊!” “连父亲都不亲近了!” 秦君笑着,甚至还让秦进过来身边,“要不要抱一下这小子?” 秦进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很失礼。 结果小太子毫不犹豫的抛弃了自己的父亲,身体朝着秦进那边一歪,张着双手,恨不得倒到对方怀里去。 他长的敦厚,重心一偏出怀里,秦君差点没能搂住他。 最后, 小太子如其所愿,被转移到了秦进的怀里。 他一脸好奇的捏着秦进硬邦邦的臂膀,然后又捏了捏自己的爪子,时不时“啊啊”的大叫,看上去很不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秦进被他捏的手忙脚乱, 之前举鼎的气魄完全不见了。 秦君和使团看见这一幕,都乐的哈哈大笑起来。 等到欢乐平息下去的时候, 秦君对赵回说,“寡人会派人同你们一起去洛邑,面见周天子!” 赵回感激的躬身致谢。 如果没有秦国引荐作证,为新夏发声,即便周天子见钱眼开,根本不追究使团的来历就一口应下他们的要求,其他诸侯那边,却还是会追究的。 毕竟诸夏的荣光, 可不是随便一些人,可以沾染获得的。 你说自己是诸夏的后裔, 那诸侯还要怀疑, 你是中山那样的夏化蛮夷呢! 而这, 也是新夏进入祖地后,率先拜访秦国,以获得秦君好感的主要原因。 当然, 秦君之所以会答应替他们发声,也是收了好处的,而不是出于简单的“同宗共血”之情。 新夏携带了许多钱财, 还愿意让秦国抄录一份《山海经》,加深对西域的了解。 这对秦国来说,已经足够卖出去一份面子了。 >_< 最近三次元有点忙嗷,毕竟年底了朋友们(懂得都懂嗷) (本章完) 第162章 大九州 第162章 大九州 一个月后, 秦国派出去的人在诸夏造势造得差不多了, 让天下诸侯都风闻: 有个域外的诸夏种子,要回来认祖归宗,拜见天子求其册封。 诸侯们对这消息都颇为好奇,甚至临近的赵魏韩楚四国,立马派了使者去洛邑,希望可以看一看热闹。 毕竟, 这种事情可太少见了! 就连中山都蠢蠢欲动。 谁让新夏的消息一传出来,转手就把中山国给衬托起来了呢? 域外的夏种? 那可巧的很! 诸夏的土地上, 还有个蛮夷血脉的国家呢! 中山君心中很悲伤,觉得自己这是遭了无妄之灾。 明明他已经姓“姬”了,怎么还会被人指指点点啊! 迫于无奈之下, 中山君也在之后派出了使者,以女婿的身份过去,探望一下老迈的天子,好跟对方加深下感情,同时再次向诸侯们强调: 我可是早就入赘周王室了的! 正儿八经的诸夏子孙,炎黄血脉! 你们骂谁蛮夷呢! 只有天子扁很高兴—— 这么多年! 终于又有诸侯想起自己,要来朝贡了! 而且一口气来好几个! 这得收入多少啊! 身为洛邑珍贵展品的天子扁坐在自己老旧的宫室里,心里满是兴奋。 虽然之前, 已经称王的齐国也来朝见过他,但规模哪有这一次大呢? 而且中山国受到外部影响,这次过来,还提前打了招呼,说是准备了丰厚的礼物! 这一些! 都是因为新夏! 天子扁心里由此对新夏充满了好感,觉得只要对方态度恭敬一点,给钱豪爽一点,给他一个诸侯的称号又能如何? 反正周室沦落到今日, 也只有批发称号的能力了。 所以, 当新夏使团来到洛邑的时候, 天子扁很热情的接见了他们。 当使团严格按照周礼,对自己行礼叩拜,并且奉上礼物的时候,天子扁苍老的脸上更是忍不住喜极而泣起来。 他直接走下来,握住大使赵回的手。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如此恭敬的对待予了!” 旁边其他的诸侯使者面色一点没变,好像被天子指桑骂槐的不是自己。 比起天子的激动, 他们更加好奇新夏的情况。 就在天子扁收了礼物,许诺一定承认新夏的诸侯地位时,魏使就提问,“新夏立国域外,土地多少,人口多少呢?” 赵回就说,“土地跟贵国差不多大,至于人口,国野共计比韩国要多一些。” 楚使又问,“你们新夏常年和蛮夷打交道,虽然如今在洛邑,表现得文质彬彬,可实际上当真如此吗?” 不得不说, 看到新夏这么轻易就靠撒钱,获得了周天子的认可,楚使心里有点酸。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讲,楚国和新夏,在初立国的情况上很像。 结果楚国却要被周天子刻意针对! 这不公平啊! 赵回便用周公的例子回复他,“我听说有次诸侯去宗周朝贡天子,周公询问姜齐太公和鲁公治理封地的情况。 当周公听说姜齐太公治理齐国:‘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时,便预言说‘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 “由此可见,因地因俗去进行统治,才是有利于国家的,也是遵从了先贤教诲的。” “我的父辈,筚路蓝缕才建立了新夏,我们这些后人不敢轻易将这样的基业舍弃,所以很小心的维护着社稷。” “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强调起来,“新夏的建立,是为了替天子教化万民的,所以虽然有从其俗而治之举,我等也不敢因此忘却根本,化夏从夷!” “好好好!” “就应该替予去教化那些域外之民!” 天子扁高兴的说道。 但韩使随后也出列,有些挑衅的说道,“九州之地,先贤已经划分清楚了!” “出了九州,就是域外蛮夷!” “你们立足在那里,怎么还不算是蛮夷呢?” 赵回哈哈一笑。这个问题, 他可是等待很久了! 毕竟在“新夏凭什么自称为夏”这件事上,新夏的君臣学者们,也是讨论过很多遍,为自己的统治和文化构建寻找理由的。 传统的“夏”, 即是“九州”,即是“中国”。 从某种程度上讲,一旦离开了九州之地, 自然不能再说是“夏”了。 但新夏已经建立, 君臣不可能推翻自己的统治,于是便绞尽脑汁,开始为自己的称呼,寻找起理由来。 呵! 要不是在“九州”之说上有些学问,这次出使,可轮不到赵回来带队! 只见赵回当即出列,对四周来使说道: “何谓九州?” “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 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乃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 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 “愚以为,以天下之大,应当有大九州,小九州之分!” “所谓大九州,即普天之下,无论海外!” “而其小九州者,据天下之精华,育万民之所在,是为中国!” “故而天子者,当治大九州之土,而不仅限于小九州之地!” “是以新夏不远万里,也要回到祖地,拜见天子,求得册封!” “《诗》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先贤之所以有此言,便是因为有此意而已!” 他说的理直气壮,也颇有道理。 因为在拜见天子之初,使团已经替天子说明了域外的大致情况: 域外自有国家文质,其人殊异,不与诸夏同。 而诸夏的君子们,说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来,此时还真比不上连波斯王都捡回来了的新夏。 因此, 各国使臣也听得呐呐不敢言。 诸夏的君子们,在论道方面,还是遵从了些先贤教诲的。 如果不说急了眼动手打人,只单纯论道,那即便说不过别人,也不会胡搅蛮缠,撒泼打滚。 他们会承认应该承认的,学习应该学习的。 如此, 才是真正的智慧。 而不是故意堵塞自己的耳目,忽略自身的缺点,用虚假去欺骗自己,最后沉浸到腐朽中去。 赵回见他们不说话了,这才满意的回到原位。 天子扁被他说的心怒放,不断拍着桌子表达赞同。 “好啊!” “说得真好啊!” 赵回这“大九州”之说,可是把“天子”这个称号的位格,又捧上了一层台阶! 原本诸侯互相称王, 已经伤透了天子扁的心,因为在此之前,只有天子可以称王。 西周时僭越的楚国也是因此,也被诸侯们谴责了好多年,最后气的楚王大喝一声,“我蛮夷也!” 当然, 这也不过是楚王的气话。 说完自己是“蛮夷”, 转头陵墓都是严格按照天子的规格安排的。 可谓“口嫌体直”派的开山始祖。 等到现在, 大家都变成王了, 也就没谁去谴责了。 诸侯也慢慢认为,自己已经和天子平起平坐,连表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再消耗给洛邑了。 眼下, 赵回的说法, 可是能够论证,“天子”仍然比“王”要更高贵的! 这对天子扁来说, 是个莫大的心里安慰。 (本章完) 第163章 洛邑守藏室 第163章 洛邑守藏室 在获得了周天子的册封, 同时用“大九州”说服了其他使者,取悦了天子后, 新夏使团又来到了洛邑的守藏室内—— 他们希望可以把《山海经》抄录一份,存放在这天下藏书最丰富之地。 顺便,也希望可以从中抄录一些古老典籍,将之带回新夏,以壮其文脉,更好的教化蛮夷。 天子扁很随便就同意了。 毕竟到了眼下, 天子自己都只有一座洛邑王城了,时不时还得挨饿,早就不关心守藏室那边的情况了! 那些先贤的智慧结晶, 难道可以换成金银,变成军队, 让周天子恢复往日的荣光吗? 既然不能, 那仅有的钱,就得在刀刃上! 比如说, 给天子扁装修一下宫室,换一些新衣服,维持好天子的体面。 因此, 当新夏众人来到守藏室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老朽的史官,正在清扫着地面。 使者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为这座先贤智慧所堆砌的馆阁感到悲伤。 几个老朽, 只怕不能照顾好这里所有的典籍吧? 会不会有些书册,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腐朽、失落了内容? “这倒没有!” 一个听到新夏使者担忧的史官笑了笑,露出他仅剩的几颗牙齿。 他对使团众人说道,“也许是鬼神保佑吧,这几十年来,守藏室的情况一直很稳定,就算不把那些书册搬出来晒太阳,也不曾腐朽虫蛀。” “真好!” 赵回拍着手说,“这里的东西,都是诸夏的精华,是不可以毁伤的!” “难怪鬼神也垂怜于此地啊!” 他带着小辈们走进去,随即感觉到,守藏室内的温度,和还积有薄雪的室外比起来,的确温暖太多。 没有多少门窗透气,但呼吸却一直很通透,给人一种舒适清新之感。 他们惊叹于这样的情况, 但没有沉迷太久,就根据史官的指导,开始抄书。 史官给他们搬来许多纸张,并且说道: “这些是秦国的墨家弟子特意送来的。” “他们还交给了我们造纸的方法,可惜几个老头子,能抄书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有力气去造纸呢?” 史官抚着自己的腰部,觉得搬了点纸后,这地方就有些难受了。 “说起来,可能和你们的祖先也有关系。” 史官对投来疑惑目光的新夏众人笑道,“我听说,纸的制作,是鬼神交给凡人的任务,是用来给凡人延续智慧的。” “因为鬼神是个惫懒的性子,不喜欢过于插手人间的事务,但又担心长久战乱,会导致先贤典籍的遗失……总之,祂就颁下了这样的法旨!” 于是, 新夏众人就想起了《山海经》的原本,还有路上遇到的鬼神。 赵回很惊讶,“漳水原来是到处流淌的啊!” 在和三晋的使者交流一番后, 赵回已经打听清楚了父亲提到的“关河”在哪里—— 它是漳水的源流之一,流淌出皋狼之地。 所以父亲、他们,还有洛邑中史官们遇到的鬼神,都是这位源出于漳水的河伯。 史官呵呵笑道,“水就是要到处流淌的啊!” “行了,你们安心抄书吧!” “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难得休息,先去晒晒太阳!” 冬日里的太阳太珍贵了, 可不能错过一点! …… 三人组仗着年轻力壮眼神好,揽下了很多任务,发誓要把守藏室里的典籍能抄尽抄,成为完美的知识搬运工! 就是秦进翻来其中一册的时候忍不住说,“啧,这字写的真差!” 随思翻开一份帛书,也惊讶的开口,“谁在帛书上画小狗啊?” 赵宁也举着一本,发出呼声,“啊,我这儿上面是一朵!” “谁这么闲,竟然这么毁坏先人的典籍!” 三人组为此生起了气,想要去向负责守藏室的几位老史官告状,觉得必然是有不良之人偷偷混了进来,破坏了藏书! 然后, 三人起身, 马上就摔了个狗啃泥。 一卷书册自己蹦起来,邦邦就给了三人组两下,其中秦进挨打的力度最大。 于是, 被揍得嗷嗷叫的三人组,总算知道是谁在典籍上留下这种痕迹了。 他们捂着头上的包,面面相觑。 “这个字……” “这个狗头……” “这朵……” 要不要一块抄录上去? 毕竟, 这可是鬼神亲笔所书! 总不能把它们当垃圾信息略过去吧? …… 而等到抄完了典籍文章, 使团离开洛邑,拜访起了其他诸侯。 就跟当年的中山国一样, 同样走一路,撒一路的钱,好获得其他诸侯的认可。 诸侯们收了钱,对新夏的好感的确提升了。而且赵回的“大九州”说流传了出去,也获得了一些人的认可。 他们纷纷称赞: “诸夏的种子就是优良,即便生长在域外,也可以培养出智慧的贤人来!” 如此, 有了利益, 有了名望, 又和诸夏的诸侯们没有直接纠纷, 所以诸侯们半推半就的,认同了新夏的确是自己人,而不是像当年嘲讽秦楚一样,贬斥它们为“蛮夷”。 谁让秦楚不仅会打人,还不给钱呢? 只有中山国见到新夏使团的时候,十分纠结。 新夏这边, 是因为好奇中山这个完全诸夏化的蛮夷之国,觉得对方的情况,就是相对的自己,于是专门过来拜访一下。 中山则是觉得, 新夏一来, 自己就被突显起来了, 因此损失了不少东西。 是故, 双方见面的时候,难免火气比较大。 中山君先是邀请新夏的人,跟自己比试君子六艺,结果: 驾车输给了赵宁, 射箭输给了秦进, 数术输给了随思。 好在,论说起礼仪来,中山获得了胜利。 因为在全身心学习诸夏的文化后,中山国上下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狂热之中,摒弃一切的白狄残余,尽情拥抱周礼。 而新夏那边, 自认自己是诸夏苗裔,是出来代天子教化外九州蛮夷的,虽然重视根本,但也不至于像中山这样热切。 不过…… 再怎么找理由, 输了就是输了, 还是输在了“礼”这方面, 这合乎周礼吗? 新夏使团由此闷闷不乐,转向去了齐国。 在齐国, 使团们除了去著名的稷下学宫旁观了几场学者们的激情斗殴后,还有一位本地的豪商特意拜访。 他自称是齐国公族出身,叫做田仲舟。 他来向新夏的使者询问西方的土地有多大。 去过波斯的三人组就说,“其土之阔大,比从齐国走到秦国还要远许多啊!” 田仲舟很惊讶,“这么广大的土地?” “那那里的蛮夷岂不是很多?” 三人组解释,“蛮夷分散得广,但人数并不算多。” “因为那些地方虽广,但气候不好,水土不够丰饶,根本养不起多少人,因此蛮夷们多同北狄东胡一般,逐水草而居,放牧牛马,其中很多还是荒漠戈壁。” 那里怎么能跟诸夏这仿佛天赐的土地相比较呢? 水热同期, 降水充沛, 既有高山起伏,又有平原开阔,大河穿过,水网密布,汲水便利。 因此, 诸夏的君子们才可以繁衍出这么多人口,开创繁荣的景象。 虽然有内战, 但也不过是诸夏的内战, 四周的蛮夷是不敢过来的。 哪里像波斯: 偌大一个国家,这么多年了,没有建立起牢固的国族认同,没有树立起“一天下”的志向,许多行省,除了向国君交税,基本上各过各的,以至于国家动乱,被外族所侵。 而正因为从秦国一路走到齐国, 新夏使团惊叹于诸夏祖地人口的丰盛,认知的统一,文化的昌盛,土地的丰饶…… 便更加认同这里的确是中央之国,自己那教化外域的使命了! 田仲舟就说,“原来如此,我就说要是土地丰饶,外域的蛮夷早就人多的住不下,要跑来侵犯我诸夏了!” 或者说, 诸夏的祖先们也早就打出去了,宣传教化了! 想来穆王当年拒绝西王母的挽留,也是有“水土不服”的原因在吧! 最后, 他也对新夏众人表达了自己的志向,“我之所以经商获取财富,是为了筹钱渡海。” “我听说天下是十分广大的,大使所提出的‘大九州’,我也非常认同。” “如今新夏的祖先,已经去了西方,那我就应该去东方的大海上看看!” 新夏的使者们很欣赏他的志向,但是忍不住问他: “你知道海上有什么吗?” “有岛屿吧!” “岛屿距离诸夏大地,又有多远呢?” “这个不是很清楚,我现在出海只去过箕子之国那边,从那里听说与之相隔的海外有个大岛。” 田仲舟用手臂比划了出了大致的距离,“过了那个大岛屿后,就要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才能见到新的陆地了。” 济水里会说话的大鱼, 当初就是这么跟田仲舟说的。 只是何博一入海就会被强制刷新回老家,让他先润去大岛和新大陆那边探探路,估摸一些行程,根本不可能。 所以一切, 只能靠田仲舟自己去探求。 三人组很敬佩他: “当年我们的祖先,应该也是怀抱你这样的想法,想要走出去看一看天下之大吧!” 什么都不知道, 但却敢于探索, 这不就是年轻人的热血吗? 而这个时代, 在这个文明注定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寿元中,不正好处于“年轻”之时吗? 三人组还跟田仲舟约定: “我们听从鬼神的指引,认为脚下的大地,混元如同鸡子。” “那么你一直向东走,我们一直向西行,就一定可以在天地的尽头相会吧?” “到那个时候,可要记得带上好酒好菜,在相会的天尽头,畅谈各自的经历啊!” 田仲舟笑道,“绝对不会忘记!” (本章完) 第164章 祭祖 第164章 祭祖 祖地之行的最后, 新夏使团再次路过赵国。 因为之前过来的时候, 赵侯出行同魏王会盟去了,故而没有见到他们。 为了弥补这样的遗憾,赵侯语这次,特意在邯郸接见了他们。 赵敬侯章的孙子端坐在宫室的高位,穿着诸侯的袍服。 而身为公子朝之子的赵回则坐在下方,向他叩拜。 按照辈分, 赵侯语应该称呼赵回为“叔父”。 不过这么多年了, 他们的父祖之间,也有一些小矛盾,因此彼此的情谊,没必要再多提。 他接见新夏的使者,也只是公事公办,另外回复一下,赵回第一次来访赵国时,曾提出的“无礼”请求。 “祭祀赵氏的宗庙,这是大宗的权力。” “但新夏身份特殊,寡人考虑到同宗之情,还是同意你可以去参拜赵氏宗庙的。” 按照周礼, “姓”、“氏”之始祖,只能由一直传承下去的大宗负责,小宗最多只能祭祀到自己这一支的祖先。 以秦赵为例, 虽然同为“嬴”姓,两家祖先甚至还一起生活过许久,一度共用“赵”氏。 但受天子恩典,非子不仅得封秦地,还被允许延续嬴姓的祭祀,因此被称之为“秦嬴”或者“嬴秦”,两脉完全分家,供奉嬴姓始祖。 赵氏这边, 国君就只能祭祀到造父这一代, 其下的小宗封君,也只能祭祀自己这一脉的“始受封者”。 所以当赵回提出,希望可以祭祀赵氏的祖先造父,还有嬴姓始祖伯益,甚至还有伯益祖先颛顼的时候,被赵国的大宗伯直接拒绝—— 已经在域外建国的小宗, 竟然想祭祀整个姓、氏的始祖? 更还妄想祭祀帝颛顼? 这合乎周礼吗? 但赵回也有理由啊: “我心里知道,这是非常不符合礼法的。” “但是新夏距离祖地太过遥远,往返一次,太过艰难!” “所以我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是想要弥补子孙久在外域,无法长留祖地,供奉先祖的遗憾!” 他还说: “可以请赵侯带着我们举行一次祭祀,让我们得以跟随在他身后,供奉祖先吗?” “我愿意奉上更多的财宝!” 于是, 大宗伯的态度就缓和了下来,没有那么严苛了。 毕竟, 新夏真给钱啊! 恪守周礼,能当钱用吗? 拜托, 礼崩乐坏都多久了! 所以, 当赵侯会盟回来后,大宗伯便向国君禀报了这件事。 赵侯得到足够的财宝后,也同意了赵回的请求。 而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心里一点同宗之情都没有,只知道要钱,赵侯还主动提出买一送一—— “你们在参拜了祖庙之后,还可以参拜武庙!” 武庙, 即是供奉赵武侯赵怀的宗庙。 因为生前没有正式称君,继位者也不是他的儿子,所以虽被追谥为侯,但他的宗庙却不在赵氏的宗祠之中,被他的后人单独供奉起来。 按照周礼, 赵回他们也是不能参拜这位祖先的。 但来都来了, 赵侯收了钱,表示肯定要让人满意! 于是不久之后, 为了表示自己对域外宗亲回归祖地的喜悦,赵侯特意率领新夏众人祭祀了祖庙,并且在邯郸郊外祭天,禀告身为血脉源头的帝颛顼,嬴姓的子孙在域外得到了繁衍。 只有成襄君不太高兴。 他是公子承的孙子, 也是公子朝的侄孙。 对于这位伯祖,成襄君是听说过的。 毕竟每次祭拜武侯,总能在武侯的灵位旁边,看到他的长子。 就连公子承死后,也只能摆在公子朝后面,以区分大小远近。 成襄君看不顺眼,于是表示: 公子朝早就死了, 他没有后人, 负责供奉的是自己这一脉,怎么可以让别人白嫖祭祀香火呢? 然后, 他就偷偷把公子朝的牌位给扔了出去,还不准别人乱说。 “我父祖仁德友爱,已经供奉了两代人,现在才将之挪走,难道不符合人情吗?” 现在好了, 偷偷扔了牌位, 又要偷偷把它找回来, 谁让公子朝的后人突然探头出来了呢? 成襄君看着一群新夏人在自己祖先的宗庙里叩拜哭泣,心里很郁闷。 而对成襄君的心态, 新夏的赵氏子孙一点也没有察觉。 他们甚至觉得,这么多年了,公子承的后人还一直供奉着自己的先人,实在是太有“孝悌”了! “兄长还是个忠厚人啊!”赵宁握着成襄君的手,情真意切的说道。 赵回也在旁边点头抹泪。 成襄君被夸的,更加郁闷了。 好在新夏赵氏并没有得寸进尺。 他们表示: 武侯之所以遗命,要一起供奉公子朝,是因为担心这个儿子在外面没有着落,断绝了血脉,从而被遗忘到历史的角落里。 现在他们回来了,自然不需要成襄君再为此劳累。 新夏赵氏应该把祖先的排位迎回去,免得再这么尴尬的待在弟弟一脉的宗庙中蹭吃蹭喝。 成襄君于是高兴了。 …… 而等到祭祀完了祖先, 新夏使团的最后一站, 是来到漳水旁边,祭祀这里最有名的鬼神,也是自己祖先的朋友。 他们沿着赵魏边境走走停停,一路祭祀到流淌着关河的皋狼之地。 特意从西域润回来的何博就在旁边观看,时不时卷起一阵风,把祭品都刮到水里,证明自己接纳了故人之后的供奉。 “……很多都变了啊!” 何博拢着手轻声感慨,然后对身边的死鬼们说,“其实,我还是很怀念当初景象的。” 他特意对西门豹招了招手,跟他说道,“邺县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了,你感觉如何?” 随着战争越发的激烈, 三晋联盟土崩瓦解, 赵魏韩三家的边境上,也不断的修建起漫长的城墙。 现在的漳水沿岸, 就存在着赵国的“南长城”,从平阳,一直延伸去涅城。 邺县也因此,被完全改造成了一个边境的军事要塞,再也没有以往的繁华。 很多人, 很多事, 已经不见了。 涅城那边,也失去了往日的安宁。 赵回他们想去追忆父祖过去的痕迹,尤其是在公子朝记忆中,那段由他的汗水和肉体夯建出来的城墙,结果只能说一无所获。 因为涅城的人很多被征伐去修长城了。 为了就地募集建材,不仅砍伐了许多树木,涅城也快被拆完了。 反正它本就是个小城, 哪里比得上修长城重要? 其中人口,迁移去他处即可! 而这一切, 也不过是如今大争之世的一个小小缩影。 “我也很怀念当初啊!” 老朽的死鬼,曾经在邺县任职的西门大夫也附和着鬼神的叹慰,“只是逝者如斯,不可以回转。” “我只希望,人间可以在苦痛之后,迎来长久的安宁和繁华。” 虽然很不认可商鞅的手段, 但商鞅追求的目标,和当今的许多学者都一致—— 要让这个天下恢复秩序, 不管是用刀剑烈火, 还是温文尔雅的道德。 而秦国一步步的东出、壮大,历代君主看上去都干的挺不错,便让西门豹松了松口,觉得商鞅的办法,可能的确适用于乱世。 只要按照这条路走下去, 在天下统一的时候,迎来一个休养生息的君主, 一切都会变好的。 …… 与此同时, 在邺县。 刘氏再次搬家。 邺县的安稳已经不存在了, 赵魏的摩擦越来越激烈, 而且刘氏的日益发展,也让他们寻求起更广阔的舞台。 于是在族老们多次商量后,刘氏决定搬迁去魏都大梁。 十岁的刘清被父母抱上马车。 他的父母在说: “清儿很机灵,现在家族的根基也很牢固,以后可以想办法,让他成为魏国的官员,甚至是大夫!” “嗯!” “我要做大夫!” 刘清也一挥拳头,发出豪言壮语! 父母很开心的摸了摸他的头,让他记住今天的誓言。 于是, 等到了大梁的新家里, 刘清就开始被父母摁着头苦学了起来。 “啊!” “我不要当大夫了!” 刘清苦着脸,对着书默默流泪。 (本章完) 第165章 西域 第165章 西域 “要回去了?” 新夏使团们把诸侯们拜访了一遍,刷足了存在感之后,终于要启程回家了。 何博于是从河里探出头来,对他们说道。 “是的!” “新夏上下,都在期待天子册封的消息,我们不能再停留了。” 何博又说,“那行,我继续送你们一程吧!” 他招呼众人上船, 然后就带着人一路沿大河西去,又转入湟水、浩门川…… 一直走到西域的盐泽,便又要分别。 因为何博此时,还没有完全拿下这个大湖泊。 毕竟以西域的水系论,盐泽实乃西域之水的中心,进度条在这里,就刷的有些慢了。 而又因为西域之水基本上都是内流,汇入盐泽之中,没有再勾连入其他大河湖泊。 所以何博在拿下盐泽之前,暂且没办法强行透穿盐泽,去往其他的河水中。 他只能把自己继续泡在这含盐量很高的内流湖里面,当一条完全的咸鱼。 不过凭借自身力量,还是可以去隔壁的楼兰国逛一逛的。 只是更远的且末等国, 就只能眺望了。 “之后还会来吗?” 何博看着人从船只改乘车马,又问他们。 三人组拍拍胸脯,很肯定的告诉他,“绝对会再来的!” “我们的腿脚可年轻着呢!” 以新夏著名大使秦进举例,他们起码还能继续往返于这条通道上三十年。 而且他们还笑嘻嘻的说,“如果走不动了,还可以坐船!” “我们在齐国认识了一个想要渡海探索天下九州的人,正好信度河也奔流入海,有适合船只靠岸的地方。” “所以,我们约定好了,等对方筹好了出海的装备和人手,没能在东海大洋找到好东西,就转行到新夏这边,我们绝对会好好招待他的!” 何博眨了眨眼, 想起了三人组指的是谁—— 哈! 恍恍惚惚, 当初立志效仿公子朝的小屁孩,也正在实现梦想的路上,一路乘风破浪呢! 再一想, 根据新夏使团所说的建国诸事, 田仲舟那小子立志的时候, 正好是公子朝死的那一年? 真是美妙的巧合! 鬼神心里发出轻轻的感慨。 “那我尽量早点过去,找你们玩啊!” 何博对他们摆了摆手,表达了一番对新夏土地的向往。 随后, 双方拜别。 使团的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向新夏。 而目送人远去后, 何博就拍拍屁股,也上岸了。 成天在盐泽里泡着,的确快被腌入味了。 鬼神决定,要去旁边的楼兰国逛逛! 之前刚到盐泽, 就被新夏使团给勾引走了。 现在他才有空,认真欣赏起这西域大国的风景呢! 何博给自己变化出一身西域常见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尖尖高高的帽子,又在盐泽边上守水待坐骑,抓到了一只幸运的野骆驼。 正在喝水的骆驼发出“嘎”的一声,被鬼神一把抓住,顷刻驯化,自愿给他当牛做马去了。 然后, 何博就骑着骆驼,慢悠悠的向着楼兰城而去。 驼铃的声音很响亮,传播的也遥远。 何博坐在骆驼上,时不时捧着水囊,给自己灌一口解渴。 没办法,盐泽“湖如其名”。 作为一个咸水湖,它的口味跟何博之前泡过的水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 何博在中原地区泡的水,都是像诸夏女子那般打扮清爽,容貌秀丽的, 那盐泽,就跟西域的女子一样,浓妆艳抹,身上总涂抹着浓郁的香粉。 初时还有些新奇,久了就容易齁着鬼神,让他嘴里干渴发苦。 而且在对待何博的态度上, 盐泽跟最终会随同大河奔流入海的诸夏河流也不一样。 诸夏的河流,态度总是那么鲜明。 黄河水系的泼辣, 淮河水系的刁蛮, 而西域的内流水系,则是如同一个品鉴过太多人和事的熟妇。 初时,对何博这个投怀送抱的小年轻还有些排斥,对他冷眼了一段时间。 后面发现何博赖着不走,的确黏水后,就从容了,躺平了,任由他动手动脚。 对此, 何博能怎么说? 每一条被自己润入过的河流, 都是他的翅膀啊! 虽然久了容易被腌入味,但偶尔过来这边尝尝,也是有利于身心健康的! 而除了以上这些, 西域本身的气候,也让习惯水多环境的鬼神有些不适。 如果泡在水里,何博还能算是一条活着的咸鱼。 那他一上岸,就像一条被晒干,身体逐渐邦硬起来的咸鱼了! 但即便如此, 也不能阻止鬼神去楼兰看热闹! 怀抱着如此决心, 何博便带着水囊,乘着骆驼,头顶的帽子尖尖一摇一摆的,进入了楼兰城之中。 作为西域大国, 楼兰国的人口足有十万之巨,已经是后世白起坑杀人数的四分之一了! 这让楼兰国上下,都感到无比的自豪。 等到秦国开辟出西域商路,又和新夏勾连起来,楼兰国因此成为了这条漫长商路的“咽喉要道”,汇聚的财富更加庞大。 通过秦国而来的诸夏丝绸, 新夏那边出口的宝石香料, 还有西域本土开采的珍贵玉石, 都可以在楼兰的集市上看到。 而又因为西域重商的风气,人口也不像诸夏的城市那样庞大,要仔细规划才能维持好秩序。 所以楼兰城中,是没有专门市区的。 找个差不多的地方, 把地毯一张,货物一摆,就成了一个商铺。 往来的人也习惯这样的做法,随时随地就能蹲下来,跟老板谈起买卖来。 何博也随手买了几块漂亮玉石,打算带回去送给熟悉的死鬼朋友当礼物,或者直接作为“神之财宝”收藏起来。 至于他哪里来的钱财? 开玩笑! 新夏祭祀鬼神, 可从来不吝啬于抛洒珠宝! 而楼兰这边, 因为身处西域,小国众多,往来的外域商人也多,自然没有特定的货币流通,大多是以物易物,便利买卖双方。 当然, 以金银的贵重,可以当成天然的货币。 何博这些年闲着没事,也是用学来的冶炼手艺,狠狠提炼出一批金银的! 有多年收入的贡品, 又有靠自己努力炼制出的金银, 何博直接就在楼兰挥金如土起来。 就连国主都听说了: 国中来了一个很有钱、很有颜的商人。 老国主颜狗本性发作,想要接见对方。 于是他询问仆人,“那个很好看的有钱人,是哪里来的?” 西边东边,还是西域本土? 仆人说,“是诸夏的。” “啊!” “那不见了!” 对老国主来说, 有了张仪的经历, 他心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 长的越好看的诸夏人,越会搞事情! 他年纪大了,可不敢再受刺激! (本章完) 第166章 赵王后 第166章 赵王后 而在另一边, 离开时隔一年有余的使团回到了新夏。 夏君携同众多大臣,一起出城迎接。 赵回将使节双手奉还给君主,并且自豪的说,“幸不辱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赵宁他们跟上,手捧着天子赐下的诏书、印信—— 原本按照周礼, 天子册封诸侯,也就是“锡命”这个环节,是非常严肃的,流程也较为漫长。 毕竟西周初年大封天下,大部分的分封,是靠周天子虚空画饼。 如果不把仪式感拉满,用隆重的礼仪暂时蒙蔽受封诸侯的大脑,让他们无法正常思考,只怕没几个会傻乎乎的去舔天子画在地上的假饼。 而等人冷静下来,智商又占据高地后,一切已成定局,反悔自然是没用的。 是故, 天子册封,诸侯受命, 前者要给予后者名义、土地和人口,以及豪华的礼器,让他们可以更好的去替天子教化万民。 但眼下天子的情况: 礼器是给不出来的, 天子扁早就把为王室服务的匠人给驱散的差不多了,就为了省点钱修宫殿,以免房子漏水。 土地、人口,则更是尴尬。 因为天子也只有一座洛邑王城可以居住,出巡半天就能把洛邑周边完全逛遍,哪有土地和人口给新夏? 好在, 新夏是自带干粮来投奔的。 天子扁只要给出一份诏书,补全它立国建基的手续就好。 至于缺少的东西? 新夏自己可以挣嘛! 穷的只剩下名义上的尊贵了,还能要求天子什么呢? 好在天子扁也知道,自己收了钱,只补给一份诏书,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他在诏书上写的很大方,说“新夏立足域外之地,是代表天子出去的,因此域外之地,随其取用;域外之民,随其征用”。 总的来说, 不管新夏在外域打下来多少土地,天子都认它们是诸夏的地盘,同属于九州! 反正,饼是做不出来的, 但画饼的力气,天子扁可有的是! 新夏君臣对这样的结果,也非常满意。 他们特意带着诏书和代表诸侯的印信前往宗庙,祭祀先祖。 大流士因为是“入赘”的女婿,得以混了进去。 他带着自己的妻子,站在新夏宗庙外面的大广场中,看着里面的君臣用繁琐又充满奇特美感的礼节祭祀着祖先,向他们禀告国家的大喜事。 然后, 大流士就忍不住伤心了起来。 他流亡到新夏,已经快两年了。 虽然他一直请求新夏出兵帮助自己复国,但新夏终究没有同意。 因为他们更加注重自己本国的事务。 对外,新夏在阳关修建完善后,便不再时刻精神紧绷,毕竟已经有了防备。 比起外来的蛮夷侵犯, 他们更加关注出使诸夏的使团动向。 对内,新夏的君臣忙着教化蛮夷,通过大量从秦国引进的人才,学习部分秦国的法度,在这片原本属于蛮夷的土地上,教导土著和后代诸夏的语言和文字,使用新夏的度量器具,并且修缮国内的道路,设立郡县,任命从学宫中毕业的优秀学子去那边作为官员,向中央负责。 大流士很不理解,为什么新夏人要做这么多“浪费时间”的功夫。 按照波斯的扩张方式, 只要打下一个地方,接受当地贵族或者原统治者的效忠,让他们定期交税就足够了。 要求当地人统一语言文字? 那并不重要! 记得交税就好了! 要求地方官员由国王任命,管理当地的行政军事和监察? 那可太麻烦了,实在没必要! 记得交税就好! 而这种统治方式的结果, 就是波斯拥有了庞大的土地,还有许多行省上供的财宝。 大流士并不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下令东部行省勤王的时候,没几个贵族响应的原因!” “而总督拜苏过去,可不是为了维护你的王冠!” 大流士年轻的妻子面对丈夫的疑问,抱着孩子忍不住说,“那么庞大的土地,如果不能够稳定的统治它,把当地的蛮夷融为国家的一部分,那它得来的时候有多轻松,失去的时候也会有多轻松!” “你信不信,如果那个马国的年轻君主现在死去,他的统治会立刻覆灭?” 妻子的本意,是告诉大流士诸夏智慧中“得之易,失之易”的道理,让他不要只关注流于表面的治理,吸取亡国的经验教训。结果大流士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亚历山大死去?” “这是你的诅咒吗?” “我的王后,你竟然还有巫师的能力吗?” 他捏着拳头,表情很激动,恨不得自己的妻子真的是一个强大的女巫,立马把那该死的马其顿人咒杀! 妻子抱着孩子,心里很无奈。 嫁给这个蛮王快两年了,结果受限于生长的环境,眼下双方还免不了出现鸡同鸭讲的情况。 要不是自己学会了波斯语,只怕现在夫妻两人对话,还要用手比划呢! “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像自己更多吧!” 妻子低下头,看着怀里不满半岁的男孩,忍不住想着,“要是像他的父亲,只怕波斯复国的事,永远都实现不了。” 或者, 自己上位也行! 妻子回忆起当初,族长赵归询问家族中适龄的女子,有没有人想嫁给大流士当继室时的场景—— 没谁愿意主动嫁给蛮夷, 尤其是一个亡国之君。 既然会被人推翻,那就说明对方是个没本事的。 诸夏的女子,即便要出嫁给蛮夷联姻,那也得是蛮夷中的英雄,怎么能嫁给废物呢? 最重要的是,对方还又老又丑! 只有自己思考了一番后站了出来。 论年纪,她还不满三十。 论身体,已经生育过一子的她,证明了自己拥有宝贵的孕育能力,可以替丈夫延续血脉。 这样的条件, 加上她赵氏女的身份,再嫁给其他贵人其实并不困难。 但她选择了大流士。 不是为了爱情,也不是自贱,认为女人没了男人就无法生活,而是为了她那不可言说的野心! “那位波斯之君,只怕很难成为第二个勾践啊!” 当她站出来后,赵归还特意在私下时,找到这位侄女诉说利害。 但这位赵氏的女子却说: “勾践在夫差那边不肯自尽,也不过是在赌对方会放自己回国。” 能回国成就大业,那就是忍辱负重。 若不能回国,那就是苟且偷生。 “而且,若是他不行,我儿子未必不能成为少康!” 夏时,太康沉迷酒色田猎,以至于被有穷氏的后羿篡位失国。 其后,后羿因天下诸侯反对,又被迫退位,立太康之弟仲康为王。 然仲康虽立,仍为傀儡。 后羿之相寒浞先篡位自立,杀后羿,随后又废杀仲康之子夏后相,自立为王,连续进步两次。 一直到夏后相的遗腹子少康之时,凭借母家有仍氏的支持,才重新复国。 而先人有这样的故事, 后人凭什么不能够效仿,将之复刻呢? 赵归因此哈哈大笑。 “我家的女子中,也有这般的豪杰吗?” 于是, 她成为了大流士在新夏迎娶的王后。 并且在成婚后的第二年,成功生下了波斯王珍贵的子嗣。 大流士为此, 也更加坚信自己可以复国—— 在此之前, 他辛苦了很多年,但只生下了一个男孩。 而那个可怜的王子,也早在战乱中受惊去世了。 现在他才来新夏多久? 有了新王妃,还有了新孩子! 这不就是天神在冥冥之中,为他安排了一条新的命运吗? 有没有地图绘制的软件啊…… 想把大致的地图做出来…… 其实按照设定, 以后四大帝国,三个都是诸夏的君子…… 两百年后的张骞:“怎么都是老家的人啊?我到底有没有出国啊!” (本章完) 第167章 决议 第167章 决议 “诸侯之位已定,根基稳固,国中近来也没有大事,的确可以商议一下,如何出兵阳关之外的地方了。” 在举行了隆重的先祖祭祀后,新夏的君臣再次坐在一起,商量起了战事。 随着使团成功返回,大流士也理直气壮的再次发出请求: “你们的事情处理完了,这次应该关注一下我的请求了吧?” 而且除了大流士本人持之以恒的恳求之外,也有流亡新夏的波斯人越来越多的缘故—— 随着波斯国东部行省的沦丧,许多波斯贵族要么投降马其顿人,要么就开始跑路新夏,请求这个国家的庇护。 毕竟东部行省更加靠近新夏的领土,之前赵宁他们出使,也成功让东部的贵族们,知道这里存在着一个国家。 而赵宁他们当初描述新夏的时候,出于本能的自豪,也多次对拜见过的贵族们强调过新夏的强大,他们所携带的武器,也证明了其言语并非夸张。 所以当国家覆灭的时候, 一些不愿意投降,也不想直接去死的贵族,干脆携家带口的跑来了这里。 虽然马其顿人曾经允诺,不会做那些屠城杀人的事,但那主要是因为他们军队数量不够,而不是他们仁慈。 在占据了国都波斯波利斯之后,可恨的马其顿人不就将之焚毁了吗? 所以, 即便来到新夏,注定也要臣服于异族,可好歹双方之间,也没啥国仇家恨。 而新夏看在来人不多的份上,便接纳了他们。 随后, 那些波斯人跑到新夏国都,见到了大流士—— 握草, 王! 双方当场眼泪汪汪的抱在一起,随即跟着大流士一块恳求起了新夏的援助来。 相国赵归也说: “不仅仅是那些波斯人在喊,世居卡尓河的罽戎,也派人过来求援,希望可以出兵,抵御正在进攻他们的马国军队。” 罽戎者, 乃是生活在信度河分支卡尓河,即后世喀布尔河旁边的土著蛮夷,其地距离阳关山口不远。 早在新夏祖先穿越山口,来此建国的时候,他们就被揍了一顿,从而变成了新夏的附庸。 在此之后,年年朝贡,成为了被新夏教化的第一批蛮夷。 “如果响应罽戎之请出兵的话,将罽地划为郡县,也有足够的理由了。” 新夏的君子是个讲究脸面的, 对于其他蛮夷,可以用“不服王化”为理由,将之炼化。 但罽戎却因为一直表现的听话服从,让新夏不好意思下手。 不然的话, 卡尓河谷地开阔肥沃,适宜耕种,早就被新夏收入囊中了。 唉, 像信度河平原这边,态度嚣张却不经揍的蛮夷,天底下又有多少呢? 现在好了, 马国的入侵, 的确给了新夏借口—— 你们弱小,所以被其他蛮夷侵犯,以至于请求新夏援助。 不如直接融入新夏, 以后再被侵犯,那就是新夏自己的事了,不用再思考求援的事了嘛! “另外,国中秣兵历马良久,阳关又受诸夏秦墨的指点,再次加强了防御,怎么还能继续龟缩不前呢?” 新夏的将军,同时也是夏君异母兄弟的随发也举着玉笏强调。 “国君应该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如果只知道防备,而一直不出击,战士原本高昂的士气,就会被消耗,放松警惕。” “眼下我国已经得到了天子的册封,和诸夏同族的认可,正是士气雄壮之时,如果被一群蛮夷围堵在阳关之内,又有什么颜面,去承接天子传下的,让新夏去教化域外之民的重任?去面对诸夏的同族呢?” “这两年以来,我受国君您的命令,一直在训练善于骑射的士兵,如今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成果。” “去年今年,国内雨水充沛,多地粮食丰收,武库中的兵器也打造得更多了!” “难道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让您担忧?” “还是说,您是因为逐渐年长,从而失去了面对蛮夷之军的勇气了吗?” 由于新夏的国君, 并非完全的世袭, 而是多从当初建国立基的贤人后代中推举出来,再接受前任君主禅让产生。 所以当国君表现的不合人意时,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指责他。 当然,在很多时候, 新夏的大事会通过君臣之间的商议,得到和平的解决。 从这一点上来看, 新夏效仿秦国,倒没有效仿到它对君主集权的推崇。 夏君听到兄弟的指责,当然是不会承认的。 他拍案而起,“寡人只是在考虑战争胜负的结果罢了!” “如果寡人逃避战争,不敢和蛮夷交锋,那么又为什么要斥巨资修建阳关,支持相国东进的主张呢?” 大家要战争, 那他就给大家战争! 只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可不尽心谨慎啊! 相国赵归于是提议,“不如先应下波斯王的请求,借给他一千兵马,再让他去波斯仅剩的土地上招募更多的士兵,试一试如今马国军队的锋芒。” 至于新夏, 则是可以在边上旁观,做更充足的准备。 兵书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可以!” 夏君应下,随后便召来大流士,并告诉了他: “新夏愿意助你复国。” 大流士喜不自禁。 他回去就召集来那些不一定臣服他,但仍旧怀念波斯故国的贵族们对他们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但他的妻子却显得忧心忡忡。 大流士问她,“我即将去收复国家,让你成为真正的王后,你为什么却忧虑起来了呢?” 他哈哈笑着,自我陶醉着说道,“难道你是在担心我的生死吗?” “你放心吧,我的生命掌握在天神手里,绝不会被马其顿人夺走!” 妻子暗地翻了个白眼,嘴上也不客气的说,“正是因为你要再次成为统帅,我才很担忧啊!” 大流士的军事能力, 已经通过波斯的覆亡得到了证实。 不管他年轻时表现的如何,但“老东西不顶用了”,却是眼下的事实。 而且妻子嫁过来后,也常问大流士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因此对他的问题很清楚。 “你的性格并不稳定,急躁冲动,还不在意士兵的情况,胜利时会因为骄傲而忘却危险,失败时会因为气馁而只顾逃命!” “你这样的统帅,难道可以率领不多的力量,成为波斯的勾践吗?” 对于“勾践”这位传奇的异族君主,大流士是知道的。 在他久久求不来新夏援手,只能通过酒水麻痹自己亡国的痛苦时,他年轻聪慧的妻子,就会用诸夏的故事来鼓励他。 大流士也一度宣称要学习勾践卧薪尝胆,只是当妻子真的给他端来苦胆的时候,他又逃避起来,连舔一口尝尝味都没有去做。 更不用提将柔软的床榻,换成刺人的茅草木柴了! “我的内心,一直饱受着失去国家的痛苦!” “难道这样的痛苦,还比不上勾践的行为吗?” 妻子说,“唉,你连做这些事情,来向别人表露复国决意都做不到,我怎么能不替你焦心呢?” 要是大流士死了, 自己的儿子该怎么办? 这老东西要死, 也得等孩子长大一点再说! 于是妻子想了想,对大流士提出要求,“我要陪同你出征!” 大流士担心她回重蹈前一任王后,同时也是自己妹妹的覆辙,不想答应—— 他的前妻斯妲忒拉一世跟随大流士出征,之后便被马其顿人俘虏。 更离谱的是, 一年过后,马其顿人特意派人传信,告诉大流士,他的前妻在自己这边难产死了。 大流士当场气的砸碎了许多精美的装饰品。 但妻子却很坚持。 最后,大流士没办法阻止她的决意,同意她随军出征。 (本章完) 第168章 征(二合一,是很拉的打戏) 第168章 征(二合一,是很拉的打戏) 新夏出兵五千, 其中一千借给大流士充场面,让他可以更好的招揽波斯残余,剩下的则是随发主将,三人组跟随在侧,作为历练。 随即, 兵出阳关之外! 东部行省余部在听说大流士亡者归来后,十分震惊—— 虽然最终没有找到大流士的尸体,但为了更快的拿下东部行省,马其顿方面便放出消息,说大流士已亡,并且为他举行了国葬,宣布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血脉断绝。 或者说,男性血脉断绝。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公主未婚夫、太后义子的马其顿国王,岂不是天命所归之人? 于是, 本来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便安心倒向了西方。 坚持抵抗的余部对这个消息也深信不疑。 结果现在? 大流士三世诈尸了! 抵抗军迅速派人过来验证大流士的身份,随后确认: “是本人!” 虽然东部行省的贵族基本不认自己是波斯人, 但去波斯波利斯进贡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见过这位万王之王的。 现在大家在抵抗,正需要一个主心骨,把力量团结在一起。 大流士因此重获了拥戴,并发誓一定要夺回自己失去的土地! 然后,他就要指挥军队,跟马其顿人作战。 赵王后拦下了他。 她说,“现在还没到打仗的时候。” 大流士说,“我的军队已经集结了数千人,马其顿远征军只有三千,为什么不能去攻击他们?” 赵王后叉着腰告诉他,“你手下的军队,其中一千是新夏的,实际上并不服从你的号令。” “那些后续被招募来的,才是你可以指挥的!” 大流士不明所以,“少了一千也没有关系!” 反正数量还是比马其顿的多嘛! 赵王后对他的军事头脑很无奈,“这些人来源不同,甚至连语言都不一致,在战场上怎么配合呢?” “而且大家都是被马军击败后,聚拢在你手下的,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恢复,你对他们也没有足够的了解,凭什么去攻打敌人?” 天啊! 真希望她的小儿子,不要遗传这位生父的脑子! 不然即便复国成功,也是延续不了太久的! “你跟我去慰问将士!” 大流士震怒,“我是万王之王,士兵听从我的命令是应该的!” “凭什么让我去慰问他们!” 赵王后于是上去抓他的胡子,揪得这老东西嗷嗷大叫,“不行,你必须去!” 大流士还是很生气,但最终同意了赵王后的要求。 没办法, 老夫少妻就是这样的情况。 而且大流士逃亡在新夏,而赵王后却出身新夏最尊贵的家族之一,怎么会是个受气的性子呢? 于是, 万王之王被压着去慰问士兵的情况。 当然, 大流士通常只站在旁边当摆设,交流主要是赵王后通过翻译,来和士兵对话。 而且在赵王后拉着士兵的手了解完情况后, 赵王后还赐予了立功的士兵许多财宝奖励。 大流士很心痛,“这是我为了复国而积攒的财富啊!” 赵王后却说,“你积攒它是为了复国后修缮宫殿,封赏给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好拉拢他们。” “可是贵族怎么会因为一点财富就为你牺牲性命呢?” “只有被你看不起的士兵,才是复国的真正力量!” 钱攒起来, 就是要用出去的! 天底下哪有人光靠攒钱,就能成为巨富的呢? 她不仅仅将大流士辛苦积攒的财宝给了出去,还自掏腰包,赏赐有功的士兵,并且向新夏购买了更多的兵器。 赵王后很清楚, 她以后的目标是什么, 所以无论如何, 她要帮助波斯取得胜利,起码要保住一部分土地,而不是彻底亡国。 赵宁听说了这件事,顿时扼腕长叹,“以我这位姐姐的才能,竟然配给了大流士这样的蠢货!” 随思哈哈大笑,对赵宁说道,“你这话可说错了!只有配给大流士,才能让你姐姐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啊!” 秦进也在观察了经历这一番动静,波斯余部的士气后,感慨着说,“我本以为,这些败军之将再次遇见敌人时,必然不堪一击。” “现在看来,估计还能再坚持一阵了!” 果不其然, 当马其顿方面听说大流士还活着后,立马带军冲了过来,确保这位国王的葬礼,没有白办。 然而莫名其妙, 原本士气低迷的波斯军,却在此时表现出了坚强的意志,保住了自己的阵地,击退了马其顿人的进攻。 不过, 到底是久经败阵之兵,振作一次可以,持续下去却艰难。 大流士本想趁着小胜一把,把人全都压出去,梭哈! 他可不会考虑,士兵们刚刚打赢一场艰难的防守反击战,受损了多少,还能不能恢复。 他只知道, 波斯赢了,就该乘胜追击! 好在赵王后又出手,把这个没用的老东西直接摁住,“现在不是你的事了!” 她对新夏派来的督军说,“还请回去告诉我的叔父,说波斯已经没有再战的力气了。” 督军点了点头,回去转述赵王后的请求。 新夏方面,已经通过观察波斯和马其顿的交战,获得了足够的情报。 随发就说,“我观马其顿人的军队,多用步兵,持长矛列阵。” “他们的马匹在长途奔袭后,很多体型消瘦的。” “可以派善于骑射的人过去骚扰,射杀那些持有长矛的士兵,打击他们的士气!” 然后, 随发便点名秦进出列。 秦进拿起自己专用的弓箭,又骑上马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长辈说道,“绝对不辱使命!” 骑射, 那些善于放牧的蛮夷干的不错, 可养马发家的老秦人也一点不差! 他带上数百人的骑兵冲出去,冲散了敌人的队列,然后就带着人,跟敌人绕起了圈子。 凭借新夏强而有力的弓弩,不断向着敌人展开猛冲猛射。 而敌人的长矛打击的范围,可摸不到射箭的一方,骑兵也因为奔袭太久而疲惫不堪,实在追不上秦进他们,自然无法将之驱散。 箭矢不断落下, 死去的马其顿人不断增加, 然后, 队列就被打散了,很多人手中用来防御进攻的长矛也被抛弃。 秦进拍马冲上去,不再使用弓弩,而是拿出了背上的长枪。 锋利的铁器, 天生神力的持有者, 还有秦进身上穿着的厚实甲胄, 让他开始在队列中割起草来。 而长矛的弊端在此时也被显露—— 太长了, 灵活性便降低,近战时不好转向。 而负责近攻的盾兵和持刀兵,在之前的箭矢之下,已经死去太多,根本没办法阻止对方。 马其顿人因此溃败,开始向着后方逃跑。 他们交流着,“那些黑发黑眼的人真是恐怖!” “难道这些人是怪物变化的吗?” “那些人的弓箭也非常厉害,比斯基泰人射的更远,力量也更加剧烈!” 斯基泰人, 是马其顿人一路东征时,遇到的游牧之民。 在这些善于骑射之人的手下, 马其顿人狠狠吃了个大亏,喜欢冲锋在前的领袖亚历山大都被射伤了腿部,从此便很少带队冲锋了。 谁知道, 这个自称“新夏”的国家,明明注重农耕,却像游牧民一样,擅长骑射!但秦进仍旧遗憾。 他见好就收,倒没有追上去。 毕竟后面可是有大军守阵的。 骑兵灵动却不善于陷阵,秦进也不想去冒险。 他只是说,“那个马国君主没有上阵,太可惜了!” “不然的话,我真想跟他比比谁更加勇武!” “没这个必要!” 随思说,“战场要的是取胜,而不是显示自己的武力!” “他死不死,我们不关心,只有他的士兵死完了,才是真的好事!” …… 另一边, 随发正在调配军队,以适应新的形势。 这次没有成功替大流士补上葬礼,这对马其顿人的统治来说,会产生极大的威胁。 而本来见风就倒的东部贵族们,也因为大流士“如闪电般归来”,重新摇摆起来。 因为局势看起来,又不像之前那样明朗无疑了。 此前一路进攻,一路受降,一路接受波斯遗产,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的马其顿远征军,显然没办法应付这种需要长久消耗的战争。 他们要么向西部撤退,要么就地招募更多人手,对新夏和波斯联军,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无论如何, 大流士是不能活着的! 要知道,当初为了追击这位万王之王,亚历山大可是亲率上百骑兵,不顾危险轻装简行,就想替他送葬的! 参加战后议事的赵王后当即说,“要想办法,让马军把人都聚集起来!” 她说,“只有把敌人尽可能的歼灭,才可以解决问题!” 如果马其顿人为了打这场持久战,就地征兵补充,只能是征那些已经投降马国的东部行省之兵。 对赵王后来说, 这些人既然已经投降敌方,那也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借用新夏的力量,尽可能的打击他们,才能确保收复东部行省后,波斯统治的稳定。 反正贵族是个好东西, 谁都想当。 而赵王后并不介意将空出来的位置,分享给有功劳的将士。 至于大流士? 这个老东西的意见并不重要! 随发也认同她的话语。 他可以看出,这位赵氏女子的想法。 但对新夏来说,剪除阳关之外的蛮夷力量,也是很重要的。 因为大流士在借兵时就承诺,一旦复国成功,直接把靠近新夏这边的,巴特克利亚行省割让出去作为酬劳! 而在自己未来的土地上,留那么多旧贵族干什么? 所以, 在打击东部行省贵族一事上,二人达成了共识。 只是, 该用什么来吸引马其顿人,让他们一定会去征兵呢? 赵王后思考一阵,最后提议,“让我那位良人率军行动吧!” 这个诱饵扔出去, 只要马其顿还对波斯天命有想法,就必须上钩! 随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说,“你的幼子才一岁,如果他这个父亲出了事,如何保证幼主可以坐稳王位呢?” 王后的权力, 也是需要国王支持的。 赵王后轻轻一笑,“无妨的,他虽然没什么打仗的本事,但逃跑的能力很厉害!” “到时候,只要让他一路朝着阳关跑就行了!” 阳关修建了这么久, 总要拿出来,试一试威力的! 于是, 大流士就因为妻子的出卖,披上了战甲,坐上了战车,掌握了军队的指挥权。 他不知道新夏方面,为什么会突然放权给自己。 但大流士仍旧很高兴。 他心里充满了对马其顿人的痛恨,同时因为战争取得了胜利,情绪十分亢奋。 他直接下令,“进攻!” 然后, 理所当然的溃败。 大流士梅开三度,开始跑路。 安排给他驾车的人,是新夏的赵氏子弟。 虽然御术不如堂兄赵宁厉害,但带着大流士一路冲到阳关,已经足够了。 马其顿人驱赶着当地征来的新兵,还有那些随军打仗的贵族,去追逐大流士。 这个鱼饵, 真的是太香了! 那些贵族也不觉得有问题。 毕竟大流士的行为,非常符合他这个人的经历和本事。 而对于兴山的山口,他们在很早之前,也有所耳闻—— “这个山口十分通畅,只要打过去了,就一定可以取胜!” 干死信度人! 于是, 他们信心满满的追击。 而等待他们的, 却是严阵以待的新夏弓弩。 从山道两侧的堡垒上, 从阳关高大的城墙上, 箭雨袭来! 而等箭矢夺走太多人的性命后,阳关城门被打开,冲出来的不是新夏的军队,而是上百头牛角上捆着两把尖刀,尾巴上系着一捆浸透了油的苇束的狂牛。 它们的尾巴被点上了火,在疼痛的驱使上,开始向着对面发起了疯狂的践踏。 在狂牛之后, 才是预备好收割人头的新夏士兵。 别的不说, 这次打仗,夏君可是启用了从秦国学来的“军功爵制”的。 只要收割的够多,功劳就越大,得到的赏赐就越多! 如果是迟迟没办法得到新夏籍贯的归化蛮夷,那只要能收两个人头,就可以实现身份的转变。 所以…… 只能借对方的人头,领个军功了! 大流士站在阳关城墙上,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在他经历的任何战斗中,以及过往学习的战争事例中, 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火牛阵! 这个因为身毒人崇拜神牛,使得新夏的牛数也跟着增长,用起来不太心疼的战术,狠狠地让大流士开了眼界。 虽然一进城, 他就被告知了新夏的谋划,但亲眼见到后,还是忍不住对随发说: “你们这些玩战术的新夏人,心都脏!” “你就说好不好用吧!” 想出这个主意的赵宁直接说。 大流士还能说什么? 他诚恳的发出感慨,“赵氏,真是一个充满了智慧的家族!” “真希望我的孩子,也可以延续赵氏的智慧!” 后方, 得知前军失败的亚历山大终于决定: “撤退吧!” 他抚摸着腿上,之前被斯基泰人射伤的伤口,感受着那隐隐约约的疼痛,说出来新的命令: “我的军队,只能行进到这里了。” (^w^)今年最后一天! 祝每一个读者老爷跨年快乐! (本章完) 第169章 诸夏化时代! 第169章 诸夏化时代! 在最后一个东部行省强征来的士兵战死之前, 马其顿人的军队撤退了。 毕竟远征而来, 他们本身的军力本来就不够充足。 作为领袖的亚历山大,在简单接受了原有贵族的效忠后,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军事上。 但即是他走一路征一路,也没办法弥补人手不足的缺陷。 哪怕没有战败, 行进到这里, 大家也已经心生厌倦了。 更何况这次战败,即便有投降的贵族当盾牌挡在前面,马其顿人的损失也堪称巨大。 所以, 该是回程的时候了。 他们转身离开东部行省。 而在东方碰壁的亚历山大,也终于意识到他不可能打到大陆的尽头。 他曾经击败的敌人,还在企图夺回自己的统治。 但相对贫瘠的东部可以被放弃,肥沃富饶的两河流域却绝不能得而复失。 不然的话, 马其顿的远征又算什么? 于是他在回程之后,一直拖延着没有举办的婚礼,也得以举行。 亚历山大原本想着,在完全统治波斯,完成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后,再将大流士的女儿,作为战利品迎娶为自己的第二个王妃。 以此向波斯人强调—— 他并非是以大流士女婿的身份继承波斯帝国, 而是先占领了波斯,再迎娶了对方的女儿。 虽然在此期间, 他凭借“公主未婚夫”的身份,已经吃到了很多红利。 …… 另一边, “死而复生”的万王之王大流士得意洋洋的开始收复故土。 那些曾经投降马其顿,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却又在撤退时被抛下的波斯贵族们也因此惶恐起来。 他们纷纷传扬—— “来自地狱的复仇者正在向西方前进!” “不可明说的吃人魔王正在逼近!” “卑鄙无耻向异族出卖国家的可鄙者进入了巴克特拉!” “大流士三世占领了东部!” “波斯人的君主靠近阿拉克西亚!” “至高无上的万王之王于今日抵达自己忠实的赫拉特!” …… “看看,这个就是我为你重建的国家!” 大流士享受着久违的王者尊贵,带着自己年轻的妻子,在赫拉特的宫殿中感受着波斯的风采。 精美的琉璃,还有点缀的金银制品,让这些建筑看上去十分华美,和诸夏喜欢的古朴庄重比起来,有着另外的美感。 赵王后也的确喜欢这样的风格。 或者说, 她必须喜欢这种和故乡迥然不同的风情文化。 她带着波斯的冠冕,穿着波斯的服饰,除了肤色和眉目外,已经和波斯人没什么差别了。 甚至于她的波斯语,说得比东部行省的波斯贵族们还要流畅! 许多波斯人对这位跟随“王者归来”的大流士三世,一同出现的新王后,也接受良好。 毕竟在一路收复故土的行动中,新夏人已经向波斯显示了他们强大的武力。 而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母国支持,其血统又据说传承了数千年,十分尊贵古老,在更遥远的东方,还有一个由“赵氏”统治的国家…… 他们怎么会排斥呢? 波斯王室近亲结婚的目的,也是为了维护那高贵的血统嘛! 士兵们对这位异族王后,则是更加拥戴。 因为很多从东部征召来的士兵,同样不是波斯人。 既然有了异族的国王,再来个异族的王后,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 这位王后一直在为他们争取利益! 在大流士沉浸在收复故土,贵族们再次对他宣誓效忠的时候,赵王后会带着翻译和护卫,去关怀士兵的情况。 看见士兵暴露的伤口,她面不改色,还会用极为珍贵的丝绸为其包扎。 她对士兵们宣扬,“你们是为我而征战的,而负伤的。” “我怎么可以对你们不闻不问呢?” 而当大流士举办庆功宴时,赵王后也摁着自家没用的老东西,要求他必须邀请立下军功的士兵,哪怕对方在此之前,只是个低贱的奴隶。 封赏的时候, 也通过新夏方面的施压, 让一些出身平民的士兵,能够通过军功成为贵族。 于是, 随着波斯东部数个行省的逐渐收复,赵王后也慢慢得到了军队的拥戴。 起码底层士兵, 很是认可这位豪迈高贵的王后。 “可惜,新夏竟然不肯再支持我了!”大流士高兴了两下,又气闷起来。 随着收复土地的增加, 跟新夏本土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所以, 新夏方面决定停下脚步。 毕竟他们的目的又不是像马其顿人一样,要打到海的另一边去。 此外,也有政治的考量。 随发私下跟赵王后说,“你拉拢士兵的行为,让波斯的贵族们不满意。” “我很担心你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啊!” 赵王后的前夫, 就是随氏的子嗣。 虽然已经带着孩子另嫁他人了,但出于赵随秦三家的情谊,随发愿意对她多照顾一二。 赵王后浑然不惧。 “所以,我才请叔父出面,要求波斯将立下军功的士兵提拔为贵族或者官员。” 波斯在血统方面, 是非常严格的。 离谱到为了血统的纯净,而鼓励近亲通婚。 赵王后初闻此事时,非常惊讶,同时对波斯的蛮夷之情,了解的更进一步。 普通士兵, 是真的很难跨越阶级。 所以, 赵王后一方面拉拢士兵,发誓要让他们享有“勇士应有的荣誉”,一方面利用波斯还依靠着新夏的支援,受限于人,将这件事完全落实下来,扶持起一批因为她而得势的新贵族群体。 她在之后想坐稳这个位置, 需要依靠这股新的力量。 而新夏想借联姻,加强对波斯的控制,也要保证赵王后的地位不会被动摇。 “前段时间,我那个良人向马国君主写了一封信,要求他将自己的母亲、女儿归还,并且宣称不承认对方和自己长女定下的婚约。” 赵王后说到这里,忍不住呵呵一声,“这个老东西,胜便骄败则馁,性格竟然跟身毒的那些蛮夷一样!” 一占点上风, 直接就飘到天上去了, 对自己完全没有一点清醒的认知。 大流士眼下,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既不注意脚下,也不注意身边—— 在小王子还不满三岁,她这个王后才于众人面前登场没多久,地位不稳的情况下, 把他前妻的孩子,跟那都认亚历山大为义子的太后找回来? 是嫌自己身边太平静了,需要更多的风暴是吧? 于是, 赵王后就请求新夏鸣金收兵了。 新夏的影响力, 只能扩张到这样的地步, 再坚持下去,会对国内造成严重的负担。 而故土迅速的收复,也不过是再次接纳那些旧贵族,这只会让波斯变回之前的样子,根本得不到改善。 还不如拖延一下,消化一下。 反正赵王后要趁着新夏对波斯施加的影响力还没有消退,抓紧时间,组建起自己的势力。 而为了让新夏更好的支持自己,赵王后也许诺,在小王子赵康,也就是冈比西斯三世五岁之前,会让他留在新夏,接受新夏文化的熏陶。 对此, 大流士一无所知。 他还在遗憾新夏竟然宣布不打了的事。 赵王后面色如常的安慰他,“已经有很多将士愿意为您效力了,凭借您的能力,难道还担心收复不了西部的行省吗?” 大流士于是抖擞起来,觉得王后说的可太对了! 他哈哈笑着,继续带着自己的妻子欣赏这个宫殿的景物。 …… 不久之后, 针对大流士三世飘飘然的要求,马其顿人回信: 不可能! 因为婚礼已经举办了! 而且其母西绪甘碧丝怨恨大流士当初的抛弃,对外宣称:“我只有亚历山大这一个儿子”,不愿意返回儿子的身边。 大流士很生气,又组织起数千人对西部行省发起进攻,结果被击退,并且受到了伤害。 已经五十五岁的万王之王经此一役,损失了太多的生命力,再无力处理国政,只能把事务托付给自己聪慧年轻的王后。 而由马其顿人统治的西部行省,也无力再次征服得到新夏支持的东波斯地区。 由此, 波斯帝国迎来了自己的分裂时代。 对保留了一半国土的阿契美尼德王朝,和占据了肥沃两河流域的马其顿势力,以及借机扩张自身影响力,进一步宣传诸夏文化的新夏来说,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而在遥远的河西走廊, 对历史改变一无所有的鬼神正对自己身边的死鬼说,“厉不厉害我昆哥?” (^w^)新夏的事目前告一段落了,后面亚历山大死了开启继业者战争的事,就不多讲了! *^◎^*来不及为“希腊化时代”的夭折哀悼了, 接下来登场的是—— “诸夏化时代”口牙! 寇可往,我亦可往!╰_╯ (本章完) 第170章 阴寿 第170章 阴寿 天子扁四十四年的春天, 曾经跟何博相识于托来河畔的昆部小子长大了。 按照习俗, 他骑着马,射下了一只飞鸟,证明自己有锐利的箭,和锐利的眼。 他的身手很是敏捷。 而看着当年沉默寡言的小子成长为一个可以独自狩猎的青年,何博心里也替他感到高兴。 他在旁边为昆弥鼓掌。 喜就问他,“既然这么开心,为什么不和这位昆哥见一面,亲自祝福呢?” 何博当即摇了摇变了脸色,“不行!” “为何?”喜不解的摸头。 何博流露出怀念的神情,望着昆弥提着猎物,逐渐走向亲人朋友的背景,决然的说道: “因为他长残了!” 说罢, 何博忍不住掩面而泣,“为什么西域和草原上的蛮夷,都不能长的像人一点呢!” “我辛辛苦苦通过西域的河流,去了其他国家,结果就楼兰的人好看了一点!” “其他人小时候还挺可爱,长大了就残缺的让人心生惶恐!” 这绝对会成为阻止鬼神再进一步的重要原因啊! 何博这么努力的润来润去,不就是想多看看美丽的风景,还有美丽的人物吗? 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事来打击他? 所以, 还是送上遥远的祝福,不用面对面的亲口说出来为好。 距离远了,才能产生美。 喜听了,也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孩子长得丑, 这不是他的问题。 但也不至于因此折磨自己。 何博于是发出真诚的叹息,“唉,还是诸夏好!” 即便因为诸夏人口繁茂,出现的歪瓜裂枣会多一些,但也没昆戎的冲击性强。 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还做人时,曾经听说过的一段针对诸夏和蛮夷相貌的评价: “诸夏人的丑,像是女娲偷工减料的结果; 而外域人的丑陋,则是充满了鬼神的恶意,丑的有计划,有作用!” 对此, 何博能怎么办吗? 他只能在忍不下去时,返回新夏给自己洗下眼睛了。 …… “秦国君相哪里去了?” 念头一转, 何博就回到阴间。 身为蒿里著名摆件的土伯抬起头,略一感知,发现这次三晋竟然没有在跟秦国打架。 这是闹人了吗? 在旁边处理各种事务的西门豹说,“秦君要称王了,孝公和商鞅去了阳世,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幕。” “是吗?” 何博把感知挪到秦国那边,发现此时此刻,那里的确是锣鼓喧天,一副秦君有喜的样子。 商鞅跟嬴渠梁两个死鬼在旁边探头探脑,神情也跟着欢喜。 于是何博说,“有这样的好事,不得把魏侯击送去?” “虽然他儿子还没下来,但正所谓:知子莫若父!” “想来对于称王这件事,他还是有点经验的!” 鬼神当即拍板, 把魏侯击扔过去见证秦国的进步了。 秦孝公见他突然出现,脸色还十分难看,就知道魏侯击必然不是自愿来的。 他感慨道,“唉,谁让你得罪了鬼神呢?” 商鞅也说,“嗯,鬼神还是个小心眼,魏侯只怕后面要更艰难啊!” 魏侯击咬牙切齿,狠狠瞪了这两个说风凉话的死鬼一眼,“关你们什么事!” 转而他就扭过头,有些忧郁的说道,“我哪里还有后面?” “等魏国覆灭了,没有人来供奉我,只怕也要像那些平民一样消散了!” 随着人间战争越发频繁, 死下来的鬼魂也越来越多。 但在诸多因素的影响下,阴间并没有出现鬼口过众导致房价上涨的现象。 一来,何博在阳世不断的扩张领域,鬼国的范围自然也跟着越来越大。 而且鬼神的麾下牛马们还在矜矜业业的做事,但凡见到罪孽深重者,直接“小地狱雅座一位”,不必再出来污染阴间了。 而死鬼们如果在鬼国犯了错,也是要论罪处罚的,并非是初死之时,没有被鬼吏扔入地狱,此后就不用享受这种优待了。 除此之外, 死鬼也并不能在蒿里鬼国中永远生活,做到某种意义上的“长生”。死鬼们的存续,以及在阴间的生活,如果没能得到鬼神的赏赐提拔,那基本上,只能依赖其阳世子嗣的祭祀。 有祭祀, 就意味着阳世还有人怀念着这位亲人朋友。 那人心之念,就会对阴间的生态造成影响,为死鬼维系自身存在,提供动力。 因此, 如果祭祀断绝,阳世子孙完全遗忘了自己年代久远的祖先,死鬼们的“阴寿”,也就到头了。 初时,他们会思维迟滞, 然后,肢体会麻木僵硬起来。 再过一段日子, 魂体就消散了,重回天地之间。 而这么多年下来, 消散的死鬼数量可有不少。 很多平民被贵人强行拉上战场,随后死去,没有留下孩子,血脉就断了。 阴间的祖先也跟着一块被终结。 季伍和喜等鬼吏还专门统计过: 平民出身的死鬼,如果子孙也只是平民,没有实现阶级跨越的话,其血脉基本只能传承三代。 因此,对很多人来说,其生时岁不满百,死了岁也不能满百。 但贵人传承,自有宗庙祭祀。 身份越是高贵,血脉延续就越是容易,宗庙的保留,也会更加持久。 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即: 血脉断绝,但因为名入史册,为后人传颂知道的,倒也能继续维持神志。 只是世间能名留青史的,又有多少? 相比起平民来,贵人仍旧更有可能在史册中,给自己占个位置。 季伍知道这件事后,还有些不高兴。 他说,“天底下的好处,已经被贵人占尽了!” “不论生前死后!” 西门豹就劝慰他,“贵贱哪里是恒定的呢?” “贵人不事生产,子孙众多,终究要变为平民,想办法为自己谋生。” “鄙贱之人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国家的官吏,可以壮大家族。” “这样的事情,难道你没有见过吗?” 在如今的大争之世, 死抱着周礼不放手,是不可能的。 诸侯不断的下诏求贤,就连奴隶都有可能翻身为官,乃至于成为一国之相。 即便不看这些人, 喜的家族,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嘛! “黑”氏, 在眼下的邺地,也已经繁衍成了一个颇有地位的姓氏。 因为和刘氏联姻了三代人,后代中又常有军功者, 在刘氏搬迁去大梁的时候,黑氏也跟着一块去了,谋求更大的舞台来发光发热。 所以说, 世事无常。 “何况,魏侯击堂堂国君,现在还没有入住蒿里,过的还不如一些普通死鬼呢!” 虽然魏国的宗庙仍旧屹立不倒,但魏王对先君并不是很孝顺,只是每年安排别人去走个流程。 烧东西下来? 那可不行! 万一宗庙因此失火怎么办? 祭肉贡品,都是冷的,没有味道,食物水煮,还不保熟。 不执行祭祀祖先的仪式, 孝子也丝毫不尽心, 因此魏击每年能收到的供奉,连喜都比不上,只能说十分平常。 起码喜的子孙对祭拜祖先很上心,每年八月十五的时候,都会让长子长孙打着幡,其他人烧着竹编木刻的祭品,给喜还有其他先人,送新的生活用品下来。 贡品也是要热气腾腾,摆在牌位前一段时间,等祖先“品尝”完了美事,自己再去吃凉的。 季伍因此得到了安慰。 而魏侯击也因此郁闷起来。 他不是鬼吏,不知道还有“名留青史”的加成,他只知道: 现在魏国国力日益衰弱,等到宗庙倾覆的那一天,自己只怕真的要完了! 再一看, 隔壁作对的秦国还在蒸蒸日上,他心里就更气了! 秦孝公见状,就开口安慰他,“无妨,我贡品分你一点!” 魏侯击扭头看他,扯着嘴角假笑了一下。 然后, 他就大吼一声,扑向秦孝公。 两个死鬼当着秦君称王的场景,仗着活人没办法看到自己,直接打了起来。 商鞅已经习惯了, 旁若无事的伸着脖子,继续观看秦君的称王大典。 而秦君嬴驷还在和自己的兄弟们感慨:“如果君父在天之灵,知道寡人如今称王了,想来也会欣慰万分吧!” 就在儿子不远处, 秦孝公正好把魏侯击掀翻在地,骑在这老鬼身上,给了他邦邦两拳。 >_<元旦节快乐,家人们! 同时感谢书友20210624223958904的打赏! 还有大家12月给我的投票!(^w^) 但今天要去相亲,只能发两章了,等明天就加更! (本章完) 第171章 苏秦(上) 第171章 苏秦(上) 随着秦国的悍然称王, 诸夏的动乱更加剧烈起来。 越发恐惧秦国对魏国侵吞蚕食的魏王拖着自己老迈的身体,决定采用苏秦提出的“合纵”之策,频频和赵韩齐等国会盟—— 就在张仪入秦的当年, 他的同门师弟苏秦终于得到了燕文公的认可,成为燕国的官员。 然后, 苏秦便开始周游诸侯,鼓吹自己的合纵计划。 秦国虽然势大, 但如果大家抱团起来,秦国难道能一口气把大家全都打死吗? 时至今日, 秦国的锋芒越来越得到显露,由于恐惧于秦,原本拖拖拉拉,担心合纵有问题,从而没有决心实行的诸侯们,再也无法拖延下去了。 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下, 诸侯真的开始抱团了! 不过, 针对此事,秦国也早有准备。 称王不是一件小事,不可能抖一下身体爽一把就完了。 其引动的波澜,在事前就已经被秦国君臣充分讨论过。 张仪说: “当今乃大争之世,诸侯纷纷以炫耀武力为荣,眼下秦国的力量强大,如果还不称王,会被人视为胆怯。” “至于诸侯合纵的影响?” 张仪呵呵一笑,“父子兄弟之间,因为主次之位,都能争个头破血流,何况诸侯?” “大王不必担忧,诸侯定不可能凝成一股绳!” “到时可以派遣臣为使者,访问他国,分化瓦解,逐个击破即可!” 秦君对此,深以为然。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合纵的计谋,是你师弟苏秦所提倡的。” “相国对自己这位师弟,有何了解?” 上一对师兄弟的交锋,结果可有些惨烈了。 秦王不希望自己这边的,会是下一个“庞涓”。 张仪大笑起来,举着玉笏说,“我王何必因他忧虑?” “我这位师弟,性格急躁进利,口舌虽然同我一般锋利,却不如我了解全局。” “他的谋划可以行一时之利,却是不可能长久的!” 回顾当初出师之时, 苏秦急切的跑去周天子那边求官,说要让“大周再次伟大”; 而张仪却决定不紧不慢的周游列国,暗中观察了好一段时间。 师兄弟的风格和水平, 便可见一斑。 而齐魏等国的反应,也在秦国的意料之内。 苏秦对此, 其实也颇为自觉。 只是人很难承认自己的缺陷,苏秦更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个性。 既然可以快速享受人生的美好,又何必担忧之后的坎坷呢? 他喜欢享乐, 追求名利, 正好, 胆子也非常大! 于是在得到秦国称王的消息后,苏秦高兴的从燕太后的床上爬起来,大笑不止。 风韵犹存的太后躺到他怀里,问苏秦,“秦国称王,你怎么这么高兴?” 苏秦就说,“这样才好,这样才有我发挥才能的机会啊!” 天下大乱, 对纵横家来说,才是形势大好! 人心不乱,他一个鼓弄口舌的说客,凭什么跃居诸侯朝堂? 太后却是发出一声叹息,“唉,想来你又要去他国出使,把我抛下了。” 苏秦亲热的搂住她,亲了太后一口,“说什么抛下不抛下的?” “我已经爬上了你的床,又怎么忍心轻易离开你呢?” 燕太后, 是燕后文公的妃子,是如今燕侯的母亲。 苏秦入燕后的第二年,才得到进谏燕后文公的机会,然后凭借自己的口舌,说服了文公重用自己,并且携带重金出使他国,进行合纵。 其他诸侯初时很配合,但后面又没什么反应了—— 因为初时秦国锋芒毕露,大家都想通过会盟联合,保全宗庙社稷。 但后面张仪担任了秦相,说服秦王“徐徐图之”,免得压迫的狠了,反而促进了山东六国的联盟。 于是这数年来, 秦国即便出兵,也并未大举征战,多是通过胁迫威压,让邻近诸侯“自愿”割让一些城池。 而被胁迫的诸侯认为,只是割让边境一两座城邑罢了,损失并不严重,远比之前跟秦国开战还战败,要节省太多的人力物力。 于是他们便沉浸在这种“温柔刀”里面,变成了温水里的青蛙,对于合纵的支持,自然也没有最初的力度。 苏秦对此,当然觉得可惜。 现在倒好, 诸侯不想合纵,也不行了! “我要出使齐国去了!”苏秦当即想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太后对他十分不舍,还想要挽留。 但苏秦却是对她说道,“除了我搅动天下的志向外,我之所以要去齐国,也有一些隐忧在。” “我怀疑……燕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情!” 燕侯至今,已经继位十年,并且有了儿子,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 而苏秦跟太后的关系,也持续了很久,文公一死,双方便勾搭在了一起。 属实是尽心尽力的效忠任用他的君主,替前任领导来抚慰他空虚寂寞冷的妃子了。 因此这段时间,燕侯对苏秦的态度,和蔼的有些诡异,让能面不改色诈骗诸侯的苏秦,都有些惴惴不安。 “……我儿孝顺,不会舍得母亲伤心的!” 太后抱住自己的情人,对苏秦说道。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 改嫁过于常见,守寡的才稀罕。 贵人中私下养面首的,更是屡见不鲜。 想当年,何博在齐国玩耍,动不动就要靠着自己一身凛然正气,断然拒绝齐国众多贵人的开趴邀请。 有几家不甘心错过的, 还会派人出来特意围堵! 只能说, 幸好何博不是人了。 而燕国地处偏僻,还残留了几分周礼影响,玩的倒没有其他诸侯那么。 不过燕太后若想给自己找个伴,也没谁会特意阻拦。 只要不弄出人命就好了。 所以太后听了苏秦的话,心里并不是很慌张。 但她可以从容淡定,苏秦却是不行的—— 天底下杀亲娘的少, 但杀亲娘情夫,替父亲摘下绿帽子的儿子可太多了! 只是面对老情人,苏秦不会说的太直接。 他强调,“正是因为我对你有情谊,燕侯跟我也算君臣相得,所以我才更要去齐国,为燕国谋利!” “趁着秦国称王,天下响动,我必须出使!” 在他的劝说下, 太后只能同意了。 而太后同意了,燕侯又怎么好反对呢? 他私下拉着苏秦的手说,“假父要为寡人去出使齐国,不知道何时回来?” 苏秦当时便背出冷汗,面上却做出慌张伤痛之情,一向灵巧的口舌,却是阿巴阿巴起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想: 此去齐国,绝不能轻易返回! 回来就完了! 但此事的前提,却是说服燕侯放自己走人。 于是苏秦对着燕侯叩首,不说自己和太后私通的罪过,只是发誓,“燕国对我有偌大恩德,我一定要替燕国实现霸业!” 他说,“还请国君派我去齐国为间,我必坏齐国之政,而使燕国得利!” 燕侯被他说的心动,最后还是同意了苏秦的请求。 苏秦当晚就坐车跑出了燕国国都蓟城。 不过, 离开燕国之后, 苏秦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志向。 他的确是想趁着这波浪,大力推动合纵。 他很快就联络上了支持合纵的同道—— 早已离开秦国,跳槽到魏国担任犀首的公孙衍。 公孙衍也赞同苏秦的主张,于是联合相国惠施,在魏国进一步说服魏王采取措施,向天下展示魏国合纵的诚意。 苏秦则是就近游说其他诸侯。 在二人的配合下, 天子扁四十六年, 魏王通过多次会盟,成功说动赵、韩、燕、中山一同称王。 五国之间,互相承认对方的王号,史称“五国相王”。 至此, 战国七雄,全部称王! 而同年, 预测到魏国行动的张仪,主动请命,和齐、楚的使者在啮齿进行会盟。 为这纷乱的天下,再添上一把火。 只有周天子在洛邑中,仍旧无所事事。 他对诸侯称王的消息,甚至已经麻木了。 “继续饮酒吧!” 苍老的天子举起酒杯,在老旧的宫室里哈哈大笑着,“这样轻松舒适的时光,可没有多少了!” 新年快乐!朋友们!*^◎^* (本章完) 第172章 苏秦(下) 第172章 苏秦(下) “五国相王,互为联盟,这下该怎么办呢?” 秦国方面, 也没有想到,魏国为了推行合纵,竟然舍得给出这么多好处—— 拜托, 这可是称王啊! 魏国到处邀请诸侯称王,这是把王号当野草种子随便撒了吗? 秦王听说这件事,都有点绷不住了。 张仪仍旧很淡定。 他劝说秦王,“魏国喊上中山国一同称王,这是绝对的败笔。” “齐国是不会高兴的。” 虽然中山复国至今,靠着皈依狂热,让自己成功换血成了诸夏人,但诸侯对中山暗中的鄙夷仍旧存在。 更何况, 其他四国称王,是因为国力足够。 中山不过二流货色,国力同宋国相当,又凭什么称王呢? “而且,齐国东边面海,南边临楚,北边的燕国从周初延续至今,虽不是很强大,但根基稳固,侵吞起来并不容易,何况还有苏秦在齐游说,替燕国缓和。” “齐国想要扩张,就一定要对中山国动手。” “齐王怎么可能容忍中山跟自己平起平坐,又跟四国联合,阻塞其西进的道路呢?” 秦王说,“可是五国相联,已经让齐国无法动弹了,应该破坏不了合纵之策吧?” 张仪于是思虑起来。 在听闻齐国发难,企图逼迫中山国去掉王号的行动失败后,他主动向秦王提议,“还请大王罢免我的职位!” 秦王很惊讶,“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呢?” “寡人已经任命你做了相国,难道你我君臣之间,有什么不合之处,以至于你要离寡人而去?” 张仪感慨着说,“大王待我,已经很好了!” “我并不擅长处理国政和军事,只是依靠着这大争之世,鼓动口舌,依附于强国,这才有了一些成就。” “现在秦国有了危险,我就应该以国士报之!” 张仪自请用间, 让秦王把自己赶出秦国, 然后他再跑去魏国,从内部离间合纵的五国。 哼! 苏秦可以离间齐国和其他诸侯,暗中帮助燕国, 难道他张仪就不会吗? 秦王很是感动,随后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他的请求—— 在国家大事上, 秦国的君主,一代比一代理性。 哪怕秦王知道, 一旦暴露,张仪很有可能被魏王处死,可该牺牲的,总要牺牲。 于是不久后, 张仪因为“忤逆”而被秦王驱逐,返回了魏国的老家安邑。 魏王特意接见了他。 地下的魏侯击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他抹着眼泪说,“公孙衍回来了,张仪也回来了,这些外流的人才都回到了魏国,难道魏国的命运要迎来转折了吗?” 只要宗庙能够得到延续,子孙仍旧祭祀于他,让魏侯击能享受更漫长的阴寿。 那他还是愿意吃冷饭的。 “你这个该死的孽障,一定要好好拉拢这些人才,不能再让他们流失了啊!” 魏侯击在阴间,为自己的子嗣送去嘱咐。 旁边没有时刻盯着阳世动静的秦国君相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感情一直很融洽的赢驷张仪,突然就翻脸了。 好在, 魏王瑩并没有“大器晚成”,脑袋开窍。 他召见张仪,就是为了嘲笑他的。 魏王狠狠奚落了“落魄”的张仪一顿,说他被秦王用完就丢,跟茅厕里的厕筹一样。 张仪在下方叩拜,神情充满了中年失业的无奈和悲苦。 然后, 他的表演果然愉悦了魏王,让后者决定,赏他一个客卿的身份。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 一向直性子的季伍评价道: “啧,魏王要还是这样的做派,只怕是连后代虚荣,都保不住了!” 纵横家的特点是什么? 是张口就说“你要死了”,把人吓住,然后利用对局势的分析,挑动人心中的紧张忧虑,从而趁机下手,实行诈骗啊! 张仪可是这行业的佼佼者, 哪有跪在地上只知道“反思”,“感恩”的道理? 连季伍都能看出来, 这其中必定有鬼! 商鞅就说,“这是在用间来拆解合纵啊!” 秦孝公摇头晃脑的叹息一声,“唉呀,魏王瑩竟然直接上钩了……” 窝都不用打, 见钩就咬是吧? 只有老实鬼喜在旁边关心魏侯击。 “武侯?魏武侯!” “别晕啊!” “你阴寿还没到头呢!” 正在阳世跟庄周久别重逢,故友相会的何博感知到这一幕,立马拍腿大笑起来。 庄周在旁边给自己新采摘的葫芦上漆,看到鬼神又突发恶疾了,神色从容的背过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用管他!” 他还对闻声而来的儿子说道,“不要试图去理解这个家伙!” 思考鬼神的行为逻辑, 是会污染凡人大脑的! 庄周儿子“哦”了一声,从善如流的离开了。 …… 当张仪在魏国站稳脚跟后,便开始向魏王进谏,希望可以说服他以臣子的身份,去朝见秦王。 魏王虽然已经老迈糊涂,但还不至于真的老年痴呆了。 他当即拒绝了张仪的提议,并且质问他还是不是魏国人! “秦国已经不要你了,难道你还要背离自己的故国,让自己没有立足之地吗?” 张仪很是惶恐的认罪,然后没有再说过这样的话了。 而私底下, 听说张仪被骂惨了的秦王很感动的私下派人送了许多财宝过来,并安慰他说,“离间不急于一时,注意保全好自己,寡人还在秦国等待你回来辅佐呢!” 张仪觉得很惭愧,更想回报秦王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鬼神听说了这件事,特意上门拜访。 见到张仪的第一时间,何博就很诚恳的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死呢?” 他的目光很清澈,是真的在考虑替张仪收尸这件事。 张仪被他说的跳脚,“呸呸呸!” “我才不会在魏国死去呢!” “你给我滚回河里去!” 何博就很可惜,润走的时候还不舍的回头。 “那快把自己作死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小心点,千万别让人把你舌头拔了!” 搞诈骗多了, 是真会刺激的人这么对他的! 张仪呵呵一笑,“我至今为止,不过接受了秦魏两国的官职。” “如果真的有人要受拔舌之苦,也应该是苏秦吧!” 那个家伙通过鼓吹合纵,都佩上六国相印了。 以后师兄弟一块被诈骗受害者殴打,苏秦挨揍的程度,可得是他的三倍! 而一提到这个家伙, 何博顿时拍了拍大腿,想起自己千辛万苦润到燕国那边,听说的消息。 于是在临走之前,他又添了一句,跟张仪分享这个有趣的八卦。 “托苏秦的福,现在燕王有新兄弟了!” 张仪没有反应过来其中深意,想询问鬼神的时候,何博却已经消失了。 他摸摸胡子沉思起来, 最后吓得揪掉了好几根胡须,疼得人呲牙咧嘴。 不对! 燕太后都四十多岁了! 孙子都活蹦乱跳的年纪, 还能替燕国添丁进口啊? 苏秦也真是厉害! 在这方面, 自己绝对比不上他! (本章完) 第173章 显王四十八年 第173章 显王四十八年 天子扁四十八年, 何博先到处乱润了一遍,确保对自己掌控的山川都“雨露均沾”了后,才挺着一副被榨干的模样,虚弱的坐在濮水边泡脚。 免职回老家的惠施在旁边戳鱼。 这小老头努力了半天, 一条鱼都没有戳中。 在鬼神身边服侍的老鬼喜就很高兴的回忆,“我当年也是这样的!” 他然后就感慨起来,“可惜啊,现在漳水边,已经很难再让人从容安心的垂钓了!” 自打赵国在自己南部修了城墙,漳水就失去了往昔的平和,沿岸很多地方,都燃起了烽火。 “没事,打仗也打不着咱们!” 何博就安慰他。 毕竟他这个漳水出身的鬼神都没想着去把长城拆了。 何况他过去在漳水认识的朋友, 现在都在阴间叽叽喳喳呢! “嘘,还不能放下心里的怨气吗?” 跟喜说完,何博又转过头,对惠施喊话。 惠施回以冷漠的一瞥,然后继续戳鱼。 他一边动手一边咒骂,“张仪,你不得好死啊!” 在去年的时候, 张仪抓住机会,终于蛊惑住了老糊涂的魏王,让他任命自己成为了魏相,从而把惠施给挤了下去。 魏王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还要把反对张仪任相的惠施赶出魏国。 惠施何曾想过,自己年纪这么大了,还会有失业危机? 虽然对魏国的未来从不抱期待,可惠施自问,“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自己是做到了的。 他恳求魏王不要轻信张仪的话,这人保准是秦国的间谍,但魏王表示自己就是不听。 随着年纪越发老迈,魏王的判断力也跟着跳水下滑,呈现极左极右的现象。 前年还信誓旦旦,绝对不会重用张仪。 去年他就认为张仪是“天赐英才辅佐寡人”了。 惠施还能劝他什么? 打包行李直接回老家跟庄周一块养老去了,顺便把张仪这个夺走了他位置,导致痛失退休资格的家伙当成人生大敌,经常对家里养的猎犬说,“张仪,你在狗叫什么!” 今天被约出来踏青, 也忍不住把河里的游鱼当成了“张仪”,企图进行报复。 “这个人就是当官有瘾啦!” 庄周在旁边拍着手说,让何博别理惠施这个老东西。 “那不行!” 何博正气凛然的说,“我怎么能放任水族受苦呢?” 于是, 被惠施无辜迁怒,一直在被戳的游鱼突然雄起,给这老头呲了一脸的水。 惠施“唉呀”一声就坐到地上,总算放弃了自己的迁怒。 秉持着“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睡觉”的原则,这个小老头滚到一片柔软干燥的草地上,感受着春日里温暖的阳光,直接开睡了。 何博见状,也赶紧躺倒,翘着腿享受春日里的美好。 庄周和喜在旁边分享钓鱼的经验,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让濮水上荡漾起层层的波浪。 而与此同时, 西边的秦王正在巡视国家的北境。 去年秋天, 义渠人忽然掀起了叛乱,企图重建义渠国。 陇西郡县几乎沦陷,通过各种手段,从魏国那边夺取而来的上郡之地,也被心怀魏国的人煽动,跟着一块闹了起来。 秦王对此,能怎么办? 寡人刚称王你就给我造反,划为郡县这么多年还不肯屈服! 那就只能吃铁拳了! 大秦锐士, 出动! 于是,叛乱随即平定, 震怒的秦王还下令,坑杀了数千不服教化的蛮夷。 秦国的君臣们心想: 我们用诸夏的君子的做派,来设立郡县,教化蛮夷,你们这些义渠人不肯接受。 那我嬴秦也不介意返祖一下,带义渠人回顾下商朝风气! 至于平定叛乱后造成的地区空虚人口不足该如何处理? 从别处迁人来就行了! 而随着第一批移民在陇西安家落户,秦王便出行北上,巡视这片地区的教化过程。他还在陇西郡发表了重要讲话: “陇西之地,是我秦国自古以来的领土,绝不能容忍异族占据!” “但凡试图割据陇西,使其脱离秦国的,都是狡诈小人,应该被统统处死!” 随行的大臣们纷纷鼓掌,赞同国君的话语。 只是在之后, 秦王又对陇西的情况表示了一定的担忧: “义渠人不足为虑了,但禺知人口却越来越多,以后怕是会给秦国带来麻烦。” 大秦锐士在收割义渠人的同时,也给附近其他蛮夷带去了震撼。 毕竟义渠人是陇西之地曾经的霸主,势力一度延伸到河西走廊,和羌人争夺这条要道。 结果呢? 秦人说要郡县它, 义渠便设立了郡县,原本的国主只能向臣事秦王,膝行向咸阳。 如今企图叛乱, 秦人说要平定,随即就平定了它,手段干净利落,没有给秦国带去太大的伤害—— 毕竟伤害大了的话,山东六国可不会放过打击秦国霸权的机会。 于是听说秦王北巡, 附近的禺知人、羌人,甚至还有通过河西走廊过来的西域诸国使者,都纷纷赶到陇西之地,向秦王朝贺。 秦王接见了他们,然后就注意到了禺知的情况。 虽然禺知人也像羌人一样,分成了很多部族,但随着人口繁衍,他们占据的草场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强大。 秦王因此发出感慨。 可惜, 现在秦国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山东六国上,破坏他们的合纵,还没空去应对草原上的事。 不过, 扶持一些打手,来遏制一下禺知的扩张,还是可以做到的。 秦王就对臣子们说道,“昆戎生活在河西走廊的北部,一直在跟禺知争夺草场,可以试着对他们优渥一些,让他们更好的去和禺知争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秦国也不想自己的北端,卷出来一个新的草原霸主,既阻碍通往西域的商路,又来拖秦国统一天下的后腿。 而且, 这样也有利于这些草原蛮夷,更好的服从秦国。 于是,昆戎生活的草场上,便突然生长出了一些神奇的“牧草”,能让草原上的“牛马”们,变得更加强壮。 昆戎对这种大自然的奇迹,肯定大喜过望。 这些年来, 肥沃的草场不断被禺知人占据, 他们的牛羊马匹,吃不到最可口的牧草,很多都变得消瘦。 禺知人还经常过来劫掠他们的人口和财富,让昆戎伤上加伤。 他们早就忍不下去了! 现在得到了秦人的支持,昆戎便主动向禺知发起了进攻。 成年的昆弥也骑上骏马,开始驰骋草原。 通过几次英勇的表现,他很快就出名了,成了昆戎众多部族闻名的勇士。 但昆弥并不是很开心。 他把那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球拿出来,一边踢着它,一边想着: 仅仅依靠秦人, 他们就可以击败禺知吗? 如果哪一天,秦人停止了这样的支持,昆部又该怎么样呢? 他暂停下动作,抱着球在晚风吹拂的牧场中,看着成群的牛羊发呆,心里暂时找不到答案。 不多时, 远处忽然传来锋镝的声音。 昆弥顺着声音远远看去—— 禺知人的反击, 到来了! 而在遥远的东方, 何博还在跟死鬼们开盘: “你们说,天子、魏王、齐王,还有燕王,谁会先死下来?” 禺知人就是大月氏, 昆戎就是后面的西域乌孙国,马上就要被月氏人打的迁移了 (本章完) 第174章 田仲舟(上) 第174章 田仲舟(上) 夏秋换季的时候, 年迈的周天子和魏王、齐王,以及燕王,一块生起了病。 前两位, 是战国时代的著名耐活王,都超长待机了几十年之久。 而到了今年, 天子扁七十岁, 魏王瑩八十岁, 齐王因齐五十八岁, 都是应该下来享受新生活的年纪! 特别是魏侯击, 他在几十年前,就一直在翘首等待父子团圆的时刻了! “肯定是我那个不孝子!” 魏侯击捏着拳头恨恨的说道,“他早就该死了!” 秦孝公却说,“这可不一定,魏君至今三代,都十分长寿。” 魏文侯、武侯,都活过了七十岁。 魏王有这样的加成,还真没人敢说他肯定就要老死了。 “再说了,孟轲可是说你的孙子,魏国的太子嗣,可是望之不似人君的!” “你儿子下来了,换上了你这个好圣孙,可不要直接把魏国的宗庙给拆了!” 太子嗣, 是魏国的传奇人物。 被自己老爹立了又废,废了又立,人生可谓起起伏伏,十分刺激。 想当年, 魏王喜爱另一个儿子申,魏嗣又在少梁之战中,有落荒而逃,差点被秦君抓到的污点,因此被魏王废黜。 结果太子申立了没多久, 马陵之战爆发,跟庞涓一块死了。 魏王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又把这个儿子捡回来,重新立为太子。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 太子嗣在很多方面,都有些摆烂。 反正亲爹都捏着鼻子又立他当太子,其他人还能如何说? 而魏侯击被孝公提醒,自己除了有个不孝子外,还有个不孝孙,血压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他看着秦孝公那丑陋的嘴脸,觉得这死鬼是在嘲笑魏国的日益衰败。 “就你能活!” 魏侯击又扑上去,跟孝公打成了一团。 其他鬼早就习以为常了,只从容的下注。 “我觉得,燕王会最早死去!”季伍轻轻的扔出筹码,语气十分自信。 虽然燕王今年才三十来岁,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心里的事儿太多了,压不下去—— 燕太后四十多岁的时候,替他生了个兄弟,惊呆了整个燕国。 然后她便开始撒泼打滚,要燕王将苏秦请回燕国。 “孩子怎么可以没有父亲呢!” 燕王对此十分苦恼。 他在得知苏秦勾搭上亲娘,成为自己假父的事情后,的确气恼,也的确起了杀心。 但他到底放了苏秦一条生路, 而在知道燕太后为他生下一子后,苏秦更是履行了当初的诺言,在齐国替燕国做间,让燕国得以南下和齐国争雄。 这让燕王心里感觉怪怪的。 不至于说从苏秦那里感受到了“父爱”,但掐着对方软肋,让一个身佩六国相印的人替自己做事,这滋味的确美妙。 直到去年, 老来得子的燕太后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想要串通他人,谋害燕王,扶自己的小儿子做新君。 虽然因为计划过于离谱而被人检举,直接胎死腹中, 但这仍旧让一直在暗中欣赏狗血大剧的鬼神摸了摸脑袋: 总觉得这种小头控制大头的事,在哪里听说过。 不过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鬼神仍旧把这个乐子分享给了朋友,让大家一起来吃瓜。 而作为苦主的燕王,则是被气得一病不起。 季伍生前跟寡妇睡过,所以对燕王的心态,还算颇为了解。 西门豹等人则是押注天子扁。 因为他们宣称,洛邑的宫室已经彻底没钱修整了,夏秋更替的时候,妖风四起,天子扁被吹得直打哆嗦。 “买定离手,可不能反悔哦!” 组织这次活动的鬼神宣布停止了押注,然后带着大家静坐在蒿里,等待上面的人死下来。 而第一个入土的,是失去母爱的燕王。 季伍欢呼一声,赢了赌注就潇洒去了。 何博则是特意接见了被追谥为“易”的燕王。他安慰对方说: “可怜的孩子!” “你妈妈不要你了!” 燕易王被安慰的脸色大变,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第二个入土的, 则是天子扁,被追谥为“显”。 作为鬼神暗中欣赏了几十年的洛邑著名景点,他还被何博赏赐了一处位于蒿里的鬼宅,以此来纪念这么多年的情谊。 至今都没能在蒿里买房的魏侯击听了,也浑身颤抖起来。 齐王沉疴难治,但就是拖着不咽气,何博打算等会针对他到底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再开一盘。 至于魏王瑩? 他的病竟然在秋末的时候,好了! 唉~ 我又活了! 魏侯击直接震怒,“像这种不孝的子孙,活着只会把魏国的米吃贵!” 然后, 他又去找了公叔痤。 刚死没几年的赵肃侯跟前辈韩昭侯无意路过,见到魏国君相的相处模式,不禁要问,“这样好吗?” 韩昭侯从容说道,“习惯就行!” 赵肃侯“哦”了一下,又问,“去找秦孝公开战吗?” “去!” 韩昭侯果断应下。 …… “已经做好出海的准备了?” 天子定元年, 何博感应到召唤,从济水里探出头。 鱼眼里闪烁着永恒不灭的光。 田仲舟在岸边负手而立,经商多年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圆滑,流露出少年时的天真纯然来。 “是啊!” “我准备好了!” 今年, 田仲舟三十五岁了。 他赚到了足够多的钱,又侍奉自己年迈的父母直到去世,在齐国没有牵挂了。 靠着钱财, 田仲舟已经招募了上百号人,并且建造、购买了几艘大船,试图航行去更加遥远的地方。 “好啊!” 何博称赞他,“我看这个海贼王,你是当定了!” 田仲舟不解,“我出海而已,怎么能算是贼呢?” 何博甩了甩尾巴,“你不懂,这是鬼神对你的祝福!” 他没有再顺着话解释,转而开始阿巴阿巴的动嘴。 田仲舟颇有准备,后退几步,跟他拉远了距离。 “怕什么?” “这回不滋你!” 何博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嘲笑他竟然以小人之心度鬼神之腹。 好像以前一个不高兴就用水滋人的鱼根本不是他一样。 何博吐啊吐的, 最后吐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田仲舟也想不明白, 这么大的东西, 怎么这鱼愣是从肚子里掏出来了? 他瞄了一眼大鱼肥润的鱼腹,觉得可能是因为对方头大嘴也大吧。 “喽,送你的礼物!” 何博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把罗盘扔上了岸。 田仲舟捡起来看了看。 “这个是……司南?” “不过,怎么它上面是根针啊?” (本章完) 第175章 田仲舟(下) 第175章 田仲舟(下) 关于辨认方向的工具, 诸夏的先贤早就制作出来了。 传说之中,黄帝同蚩尤作战时,四周忽升起大雾,迷乱路途,不知道敌人身在何方,于是黄帝制“指南车”而破之。 而“指南车”者,却是不依靠磁力的,利用齿轮转动来固定指向一个位置,做到“车虽回运而手常指南”。 不过, 指南车制作起来并不容易,按照周礼,这还是代表天子“南面而治天下”的一件重要礼器,因此没能广泛流传开来。 先贤们于是又寻找起新的指向办法,最后制作出了“司南”。 司南者, 对比起指南车要小巧很多,两只手就可以捧起来,四四方方的盘子上,有一个用磁石做成的勺子,勺柄常指南方。 但司南终究还是有些沉重了,以至于指南的效果不太行。 何博有山神权柄, 这些年过来,也就如何利用山中那些对自己来说,犹如“结石”的各种矿物进行了深入研究。 最后, 在阴间一大堆出身墨家的死鬼帮助下,总算弄出来了可以航海的指南针。 这是鬼神特意为田仲舟准备的送别礼物。 “你要不要吧!” 就在田仲舟惊奇于这种从未见过的司南样式时,何博用鱼鳍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打断了他的惊呼。 “当然要!” 大海茫茫, 天晴时可以通过观星辨认方位, 可等到天阴多云的时候,就要靠司南指向了! 田仲舟是出海见识天地宽广的,又不是给自己准备海葬的,不至于认不出好东西。 “多谢了!” 他真诚的对大鱼说道。 何博哼了一声,从水下吐出来一串泡泡,闷闷的说,“你能活着回来就行了!” 他想起公子朝, 又想起自己目前入海的结果, 心里清楚, 田仲舟这个家伙,一个不小心,也是个捞不着魂魄的。 黄河的阻拦,他可以强行闯过去。 可那巨大的高原和海洋,他又能如何跃过? 公子朝还算幸运, 走的是陆路,身边有游侠和死不旋蹱的墨家弟子护卫,途中没有出事。 后面死了,也有一片土地埋葬他,有一群子嗣祭祀他。 但田仲舟是要去海上的。 水是无形的, 风浪随时都会袭来, 一旦出事,便是要去喂鱼的。 海上搏击的风险,比起行走陆地,可要严重许多。 田仲舟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所以他坚持到父母老去才出发,至今也没有娶妻。 “放心吧!” “要是你没有编地图骗我,那从东边的大岛转回诸夏,还是有不小机会的!” 田仲舟把罗盘收好,肯定的说道。 然后, 他就去准备出海的事了。 他变卖了造船雇人后剩余的财物,换成了出海的物资。 一切都很顺利。 快要离开的时候, 田仲舟的朋友们过来为他送礼。 靖郭君田婴的儿子田文很不理解田仲舟的选择。 但该劝的话, 他已经劝过很多次了,一直都没能改变田仲舟这位族兄的想法, 所以现在,他还能阻止什么? 田文只能拉着田仲舟的手,对他说道: “你的恩情,我今生都不会忘记的!” 田文虽然是齐相田婴的儿子,齐国的公族,但身份并不突出。 因为他爹有四十多个儿子,完美延续了自己老祖宗的身体素质。 而田文出生在五月初五, 按照齐国的风俗,这不是一个好日子,认为当日出生的孩子会对父母不利。 所以田文一出生,田婴就对他母亲说,“把他弄死!” 但他母亲不忍心,偷偷留下了田文的性命,将他扶养在外面。由于姬妾太多,田文母亲也并非美貌超群,所以得到的赏赐没有多少,再加上生父的厌恶,让田文在外宅时的生活并不容易。 然后, 同为田氏远亲的田仲舟就遇见了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族弟。 他当时已经开始经商,并且取得了一些财富,便资助了田文。 现在田文已经得到了父亲的接纳,享受了公孙的待遇,但对幼时的艰难,仍然不敢忘却。 “同族的亲友互相帮助,本就应该,哪里谈得上恩情呢?” 田仲舟摆了摆手,让田文无需多言。 而送走了这位族弟, 又有一个人找上了门。 临淄城中著名酒馆的女老板过来,揪着田仲舟的衣领就说,“你个混账东西!” “我才请医师测出身孕,就听说你要出海的消息!” “你难道不想对我母子负责吗?” 田仲舟顿时惊慌失色。 “啊?” 虽然一直没娶妻,但这并不代表,田仲舟没什么红颜知己。 毕竟, 他身体不仅没有任何问题,常年行走经商,还较为强壮。 而他面前的这位,乃是临淄城中著名的寡妇,年轻貌美,以沽酒为业。 她死过两任丈夫,偏偏自己还经营有道,不用依靠他人,便放弃了再嫁的念头,只是偶尔也会跟几个美男子放松一下。 毕竟喜好美色,聚众开趴,可是齐国不可不尝的老传统了! 田仲舟不想娶,她不愿嫁,两人便一拍即合,成了深入交流的酒色朋友。 而两人这样的关系,已经有好几年了,谁知道现在出了意外? “……我意已决,是不会停留的!” 相顾无言许久,田仲舟终于憋出来这么一句。 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便垂着头,不敢看对方。 老板娘摸着自己的肚子,斜着眼看了他良久。 最后,她才哼了一声。 “我要想留下你,早就动手了!” 她可是颇有家资的, 喊上几个手下,趁着田仲舟被榨干,正虚脱乏力的时候,压着他成婚,又不是办不到! 只是知道这男人的志向,愿意放他一马罢了。 “只是你要走了,这样的大事,总得跟你说一声。” 老板娘一把揪住田仲舟的胡子,强迫这个狗男人面对自己。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知道吗?” 田仲舟瑟缩的点头,想说自己虽然已经变卖了财物,但这个房子并没有转手,可以把它送给对方。 不管怎么说, 要给抚养费啊! 但老板娘却没给他机会。 她只是拍了拍田仲舟的脸,有些感慨,“如果这个孩子不能像你这样英武,或者像我这样美貌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是上门通知你,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的事情,顺便问你一声: 女孩的话,我想要她跟我姓,名字也让我来取。 若是男孩,就归入田氏,你来替他取个名字,如何?” 田仲舟点头应下,但他忍不住提出一个要求: “……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肚子吗?” “想摸就摸!” 老板娘直接抓着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腹部,“怎么犹犹豫豫,好像以前没摸过似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哪能一样? 田仲舟温柔的摸了摸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心里的感觉十分奇妙。 就在他要离开故乡,就像一棵树从土中拔起它的根系,转去其他地方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他: ! 你的种子掉了! 他的血脉, 仍旧会停留在原地,生根发芽。 “男孩的话,就叫他田单吧!” 沉吟了很久, 田仲舟最后,替孩子定下了一个名字。 (本章完) 第176章 父子 第176章 父子 何博目送了田仲舟的离开。 他登上费巨资修建的大船,跟船员们一块拉起帆,然后乘风破浪而去。 出行的那天很晴朗, 天空和海水是一样的颜色。 偶尔有几条大鱼跃出水面,掀起波浪。 “唉……” 何博踮着脚在原地眺望,直到大船的影子逐渐缩小,无法看见,这才感慨一声,转回鬼国之中。 这段时间里, 他是没有在人间游玩的兴趣了。 不过在阴间,却是一天比一天的热闹。 齐王到底是没能熬过周显王最后一年的冬天,死下来了,被追谥为“威”。 三晋立马跑过去联合他,想要加强对秦国的打压力度。 但齐威王觉得自己生前都没加入合纵联盟,死了还能加入? 而且魏侯击仗着自己死的早,常以长者前辈自居,认为自己应该是合纵的老大。 是故,齐威王对他很不满意,直接拒绝了三晋伸出的合纵之手。 他仗着子嗣的恭敬,在地狱里游走了一圈后,于蒿里购置了房产,跟秦孝公就在一条街上,成为了邻里。 其态度如何,已经很明显了! 魏侯击气的要死,又开始给自己儿子招魂。 而这一次, 也许是父爱深沉,真给了魏王沉重一击—— 庆祝自己又多活了一年的魏王突然在宴会上吃饭噎住,捂着胸口痛苦了很久,然后去世了。 他的儿子立马宣布了自己的上位,动作非常丝滑。 毕竟, 魏王瑩活了八十一岁啊! 天下是真的有四十年的太子啊! 新君魏嗣还被废而复立过,更加不能容忍老父的能活了! 为了表现自己对父亲去世的悲伤,魏嗣要求缩短守丧的时间,尽快让父亲入土。 葬礼、祭祀什么的, 都不重要! 老东西的棺材被钉死,才最重要! 唉, 晋襄公当年听说父亲棺材里有牛叫,企图诈尸之时的心情,如今的魏嗣可太有体会了! 孟子听闻这件事,直接就说,“这个家伙,何止是望之不似人君啊!” 不仁不孝, 简直不是人! 孟子秉持着自己“性善论”的主张,决定开除对方的人籍! 而因魏王瑩去世陷入狂喜的,除却他的儿子外,还有他的父亲。 魏侯击特意请求鬼神,希望自己可以担任接引对方鬼魂的使者。 他恳求的很真诚: “我是他父亲,我可想死他了……” 何博面对这样的拳拳爱子之心,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他果断同意了。 于是, 魏王瑩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成为死鬼后,就受到了全新的惊吓: “爹,你没死啊!” 他都没来得及分析自己的状态,直接跟魏侯击展开了你追我逃的游戏。 两个老头蹭蹭的乱跑,直到守在尸体旁边的嗣君突然爆发出一声剧烈的嚎啕。 魏王瑩心中有些触动: 这声音中充满了感情,想不到自己这个儿子,竟然这么孝顺。 然后, 他就看见嗣君在旁边跳脚,捂着脸边笑边叫,“死了!” “这个老家伙终于死了!” 根本不顾周边大臣的脸色,太子嗣只疯狂发泄着自己的喜悦,为父亲的去世大笑不止。 魏王瑩气的血压上涌,怒斥道,“不孝子!” 他想过去痛打这个家伙一顿, 结果根本触碰不到对方,自己还被死了几十年的亲爹抓住,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虽说都是老鬼, 但魏侯击在阴间也是通过与秦国的多番交战,把身手练出来了的。魏王瑩怎么可能打得过呢? 于是变成死鬼的第一天, 魏瑩就感受到了时隔数十年的如山父爱。 而等到了阴间,了解了死鬼的生活情况后,魏王瑩脸色更差了—— “难道离了子孙祭祀,就不能过好日子了?” 不是说好“事死如事生”的吗? 他的陪葬品那么多,凭什么不能兑换成阴间的财宝,让他能在阴间继续享受? 季伍就说,“生前做诸侯,死了还是诸侯……天地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有空抱怨这么多,还不如先把身上的罪孽赎清,然后托梦给子孙,让他尽心一点,让你能早日在蒿里购置房产!” 说罢, 季伍就让为王几十年,多少有些问题的魏王瑩先去地狱游玩了一圈。 而等他好不容易出来,正好赶上头七回魂的时候。 魏王瑩迫不及待的托梦给新君嗣,向他提出各种要求,为自己在阴间的生活争取幸福。 但曾经他如何对待自己的父亲, 他的儿子如今也如何对待他。 新君嗣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把自己做的梦当成笑话,跟亲信分享。 “你说,要真是这样,老东西在阴间的日子岂不是很难过?” 他畅饮着美酒,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么多年了,总算能出口恶气了!” 要祭品? 想都别想! 以后还得看他的心情: 好的话,就派人去宗庙里,给那个老东西送腊肉! 不好,连馊掉的腊肉都不会有! 魏王瑩在阴间气的浑身颤抖。 比他早死半年的燕王见了,都忍不住自我安慰起来: “幸好自家不靠谱的是老娘,儿子哙还是挺孝顺的。” 这不, 他跟齐威王一死下来,靠着子孙供奉,就能在蒿里买房了! 哪里像魏国, 两代君主了, 都不能在蒿里落户。 饱受魏武侯之苦的公叔痤最近都攒够了资本,跑来了蒿里,不再跟这对父子当邻居了! 只留下来父子二人两看两相厌,成天的父呲子啸。 …… 而在阳世, 随着好几个国家换了君主,为了恭贺新君登基,各国间的外交频率也提高了不少。 虽然现在大家互相征战, 但国君更替这样的大事,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于是齐王辟疆元年, 楚国派使者北上,来到临淄对他表达恭贺。 当楚国的使者进入临淄城的时候,齐国人对他们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甚至还有一些人,热情到堵塞道路,不断向着楚国使者的方向招手,希望可以得到对方的垂青。 原本, 临淄作为齐国都城, 对他国使者过来拜访之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这次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实在是有原因的。 在旁边的鬼神都忍不住感慨,向身旁随侍的老鬼甘德、石申询问: “那个人可真好看啊!” “我本来以为,自己的长相已经十分俊美了,世上没有人可以比得上!” “城北徐公、齐相邹忌,都要逊色我七分。” “想不到,那人竟然有我八分的容貌!” “这是谁家的公子!” 他指着使者队伍中,那因为容貌俊美,形象过于突出,从而导致画风都有点跟身边人不同,以及临淄人疯狂追捧的人说。 曾经去楚国访问过的甘德就说,“这是楚国屈氏的公子。” “他出生的那年,我曾看到空中天权星闪烁明亮,然后就听楚国来齐地记录事情的史官介绍:屈氏迎来了一个贵子。”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这位公子,应该叫做屈平。” (本章完) 第177章 屈原(上) 第177章 屈原(上) 屈原从热情无比的临淄人手下逃了出来。 还差点被同样热情的齐王留在了临淄宫中。 毕竟齐王是个欣赏风雅性子,喜欢好听的乐曲,还有好看的美人。 于是见到屈原后,他直接邀请对方,“何不同榻而眠,以示齐楚之好?” 屈原断然拒绝了这个邀约。 等他回到楚使的住宅,洗漱后躺上床榻的时候,脑海之中,还忍不住翻腾起白天的经历。 他本以为, 自己从小到大,在楚国受到的追捧,已经十分热烈了,乐平里的乡人经常为他编写歌谣,用来称赞他的美貌。 想不到来了齐国, 齐人的反应,也不逊色于楚人。 唉! 长的好看,压力可真大! 即便睡去, 屈原仍旧迷迷糊糊的发出如此感慨。 何博从他梦里钻出来,感受到屈原的心声,顿时一拍大腿,附和说道,“是啊!” “长得太俊美,的确是一件美妙的烦恼!” “……” 坐在梦中地板上的屈原,茫然注视着面前的人。 他想要询问对方,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对着面前人的脸,屈原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却是: “你真好看!” 二十二年了, 屈原第一次见到,在容貌上可以和自己媲美的人。 何博听了他直白的夸赞,得意洋洋的叉起腰,“没错!” “我也觉得自己很好看!” “不过,你也不差!” 何博特意蹲在屈原面前,打量着这位后世著名的,凭借牺牲自己,为华夏子孙争取到一天假期的人物。 要知道,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位先贤的感恩之情,后世子孙在屈原死的那一天,都要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划船庆祝呢! 而且鬼神也想不到, 屈原长的竟然这么好看! 难怪对方写的诗歌,总要在里面把自己比喻成香草美人,却因为饱受他人嫉妒,而被丈夫疏远…… 恐怕,这些都是对方的亲身经历。 屈原也反过去打量着何博。 双方就这样,对视了好一阵时间,互相欣赏起了对方的美貌。 然后, 屈原才从美貌中缓过神来,询问何博:“这里是哪里?” “你又是什么人?” 何博介绍道,“我是淄水里的河伯,今天看见楚国的使者中,有你这么一位光彩夺目的君子,因此忍不住心生欢喜,想要和你认识一番。” “哦。” 面对鬼神,屈原很惊讶。 但面对这种要求,屈原很淡定。 毕竟前者是第一次遇见,后者却时常就会发生。 “好!” 他想了想,觉得以何博这般容貌,友善一下也不亏,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何博拊掌笑了起来。 “那你和我说说楚国的事情吧,特别是岭南之地……我对南边好奇很久了。” 这么多年了, 何博的大手除了向西伸到了西域之外,还伸到了淮河流域,并且通过淮水众多的支流,一度钻进过长江。 然后, 又是一顿新的毒打。 众所周知, 黄河这条诸夏的母亲河,论说起水量和支流来,其实是不如淮河和长江的。 越往南方,水热便越发充沛,草木也越发丰茂。 滚滚河水淌过,哺育了太多的生灵。 因此, 它对何博的排斥,也更加剧烈。 其殴打何博的力度,远超何博之前所感受过的—— 从黄河到淮河, 从东方到西域, 何博常常用女子来比喻那些被自己染指过、强迫过的河流。 除了何博本身喜欢开玩笑外, 也在于其抵抗力度,属于那种“比较困难但可以接受”的范围。 当然, 母亲河独具一档,是不能跟其他柔媚的河流相比较的。 而润进了长江流域后,出身“单亲家庭”,长期霸凌其他河流的何博,也终于感受到了如山父爱。 邦邦两拳, 就把何博打的头晕眼,一口气从偷润进去的长江支流中,缩回了母亲的怀抱里面。 比魏侯击殴打魏王瑩的力度还要大! 毕竟魏侯击是个牙齿都快掉没了的老鬼, 而长江在战国之时,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开发,其流量之巨、流速之急、泛滥之广,都是让当世人饱受痛苦折磨的存在。 给何博的感觉, 正是男子中的青壮之时,一拳都能打他十个的那种! 唯一能让何博感到欣慰的,就是好说歹说,还有个反馈,让何博知道自己在那边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而不像入海时那样, 一润进去就眼前一黑,然后就会被强制刷新回老家。 总而言之, 现在的何博被打疼后,也算懂了点事,不会再闲着瞎润到长江那边讨打。 他如今的目标,是把控制在手的河流,通过山脉的勾联进行整合。 在此之前,何博为图迅速润去其他地方,只是占了几个重要的分水岭,就通过河流跑路,而不是更进一步,染指分水岭所属的庞大山脉。 也许, 当何博把黄河支流,及其源流之地都纳入掌控后,就可以冲入母亲河,实现母慈子孝的伟业了吧? 而屈原在听说,淄水鬼神只是想从自己这里了解下南方情况的时候,莫名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何博看向他,投以清澈的疑惑。 随后, 屈原便应邀,向鬼神讲起了南边的境况,同时也不由透露了些自己的事情。 他自幼时便嗜书成癖,读书多而杂,又从不以身份自傲,常和平民交流。 他所成长的乐平里并不是很繁华,因此有许多贫苦之人生活。 屈原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同情他们,通过劝说父亲,做了一些好事,让自己成为了楚国有名的贤人。 因此,去年屈原便被楚王特召,二十岁便直接担任了一地县丞,今年更是火速升职,被任命为左徒。 而屈原是个有理想的人,他并不想满足于左徒的职位。 他生长的环境, 他天性中对于“美好”的追求,让他成为了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他追思楚悼王改革变法的理想,认为吴起虽然傲慢,手段急切,但本意对楚国来说,是十分有利的。 而在这样的大争之世,改革变法,已经成为了主流。 不愿意革新? 那就去死吧! 因此, 屈原希望通过出使他国,宣扬自己的声名,彰显自己的能力,好在楚国担任更有权利的职位,得到楚王的信任,然后推行起新的变法。 二十二岁, 放在后世,都是一个正沸腾着热血的年纪。 加上屈原的出身,还有他的聪颖,他美好的性格……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超越当年的吴起,实现对方未能实现的梦想! (本章完) 第178章 屈原(下) 第178章 屈原(下) “这是个很艰难的事业!” 何博听完屈原对岭南的介绍,又了解了对方的志向后,便想起了当年自己还泡在涑水里的事。 他摇着船送走了吴起, 然后对方永远留在了楚国。 然后又摇着船送走了公子连, 然后对方也永远留在了秦国。 而这两个人, 都是当时著名的变法者。 吴起辅佐过魏文侯,成就了魏国的霸业,但在楚国狠狠跌了一跤,把自己摔死了。 公子连改名的嬴师隰,凭借国君的身份,强行拉动秦国这架老旧的战车转向,并且替它更换了配件,企图重塑它的力量。 但他只能成为一个开端, 驱驰战车践踏天下的梦想,还在不断传承,由他的后代继续背负。 如今传到孙子手里,还没有实现。 所以何博说:“变法图强,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更别说你还要在楚国做这样的事情了!” 虽然说天下大势, 每时每刻都在变动,不可以常态视之。 而且为了消耗阴间越死越多的学者精力,何博除了提供材料和想法,让墨家等人继续研究各种工程、让农家的人继续琢磨种田的方法、以及创立《杂说》让各家尽情互喷之外, 他偶尔还会把大家团聚在蒿里的土伯大殿中,让他们针对阳世的情况进行辩论,分析哪国最终可以赢得天命,又是因何而兴盛,因何而败亡的。 在这样的辩论中, 战国首霸,如今已衰的魏国经常被指指点点, 战国首衰,如今已霸的秦国也常被举例。 偶尔也会提到其他诸侯。 但很多学者一讲到楚国,就免不了连声叹息。 因为这么多年了, 中山国都成功做到自我换种了, 楚国还是当年的模样—— 分封太重,而君权不振! 这能怎么办? 大家都在进步, 你躺着不动,就是在后退! 哪怕悼王之后的楚王,都想着改变这种情况,但少有成效。 各种弊病积累到如今,已成沉疴。 哪怕何博不知道历史的轨迹,只看眼下楚国的情况,也不觉得他可以成功。 但屈原说,“因为困难而不愿做事情,那就违背了祖先筚路蓝缕的遗志了!” “上天既然生育我这样的人才,那必然是有任务要交给我的!” “何况,我是屈氏的子弟,享受了楚国数百年的恩惠,如果连我都止步不前,不愿意为国家做贡献,那又凭什么让他人去吃苦受累呢?” “好吧!” 何博见多了青史留名的人物,知道他们中有太多是倔强的性子,因此也不意外屈原的回答。 他只是对屈原强调,“我是北方的河神,去南方还是很艰难的。” “你如果哪天混不下去了,可不可以跳到黄河的支流里面?” “如果你可以跳到我所能到达的河流之中,那么死后也可以永远陪伴在我左右哦!” 这么美好的君子, 如果死后不能来阴间为自己服务,那就太可惜了! 阴间好多又老又丑的死鬼,哪里有屈原这般青春美貌的? 光是摆在旁边, 也能当成一种享受啊! 屈原却是摇了摇头,回复他道: “如果哪天我想要跳江寻死,那一定是楚国出了我不能接受,但又不能弥补的大灾祸。” “我的国家遭受了痛苦,我的心一定也会跟着碎掉,又哪来的精力,跑到中原跳河呢?” “而我既然选择了跳河结束自己的生命,自然不会期待死后还能去侍奉鬼神!” 于是何博只能拍着手叹息: “唉,你真是个贞烈的君子!” “我只能祝福你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 但看着屈原这张脸,何博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 好看! 真舍不得! 如果强行润去长江那边,自己得吃多大的苦? 话说, 汨罗江是在洞庭湖的南部吧? 而此时此刻, 洞庭湖还正处于鼎盛的壮年,被世人称之为“云梦巨泽”吧? 所以自己若要过去, 那就得先后突破淮河、长江和云梦泽的阻拦。 这得挨多少顿毒打? …… 何博忍不住摸了摸头,感觉到一阵幻痛,呲牙咧嘴起来。转而,他又觉得赏心悦目的美貌,也不是很重要了。 唉, 还是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屈原现在正是如似玉的年纪,还不至于心碎到跳江! …… “见过那位美貌的楚国君子,感觉如何呢?” 何博退出梦境后, 石申当即凑过来,好奇的打探内情。 何博就感慨,“很不好啊!” “年轻人总是充满热血呢!” 他把屈原的事说了,石申有些失望,“啊,原来只是讨论天文地理,诉说人生理想吗?” “不然呢?” 何博又对他投去清澈的疑问。 石申不解释,只是说,“唉,鬼神果然和凡人不同。” 随后, 他背着手就走了。 何博不明所以, 干脆把这个谜语老鬼扔下,只带着甘德去赶海玩了。 而屈原那边, 则是顺利完成了出使齐国的任务,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让自己的名声得到了张扬。 当他离开的时候, 临淄城里有很多人去为他送行,甚至还有当场落泪的。 那个人强行闯到屈原面前,拉着他的手说,“我在见过您这位楚国的左徒后,就像品尝到了一道绝世的佳肴!” “现在再去品尝其他的食物,已经完全没有了胃口!” “我以后的日子,只怕要毫无滋味了!” 屈原就安慰他,“世间美好的东西还有很多,岂止我一个人呢?” “你见不到美好的容颜,还可以去欣赏美丽的风景,自然的草树木,难道不吸引你吗?” “你的美丽就像天上的太阳,兰芷香草只是月亮罢了!” 对方依依不舍,仍旧垂泪。 对此, 屈原还能如何? 长得好看,也不是他的错啊! 而等回到楚国, 楚王熊心特意接见了屈原,对他的出使成果表示了赞赏。 “这样一来,诸侯之间的联盟,就可以进一步的巩固了!” 然后,他还询问屈原,“魏国派来使者,希望可以联合魏、楚、赵、魏、燕五国,一同对抗秦国,夺取它的土地,并且许诺,推举寡人担任纵长……你觉得怎么样呢?” 这些年来, 苏秦在齐,公孙衍在魏,互为呼应,不断的推行合纵。 而事到如今, 他们认为合纵大势已成,完全可以发动进攻,向秦国展示山东之国抱团后的力量。 因此, 公孙衍积极联络魏国周边的国家,苏秦也写信给燕王,说服他加入这次行动—— 毕竟, 随着秦国的扩张,赵魏韩楚四国,都已经跟它接壤了。 燕国遥远,没有直面秦国的压力,在攻秦一事上,缺少足够的动力。 而齐国更不用多提。 在先君威王之时,齐秦便关系友好,新君继位后,更是第一时间迎娶了秦女为王后,不可能参与到这次事件中。 苏秦正在想办法,说服齐王舍弃这位嬴秦的王后,好把齐国也拉下水。 “合作攻秦,这是可以做的!” 屈原如此回复楚王,“秦国势大,而且多次进攻于我,如果不予以反击,如何能彰显楚国的威严呢?” 于是楚王下定了决心,拍了拍桌案,“那好!” “那就五国攻秦!” (本章完) 第179章 五国攻秦 第179章 五国攻秦 赵魏韩楚燕, 五国合纵攻秦,剑锋直指函谷关。 大军出动, 人间便又热闹了起来。 阴间的死鬼们对这件大事也表示了强烈的关注。 尤其是三晋的先君们,天天聚在一起饮酒欢笑,仿佛五国齐出,胜券已经在握。 秦孝公很担忧自己的国家。 但商鞅却是毫无反应,仍旧沉迷于和阴间的诸子们斗嘴,以及通过在《杂说》上发表文章,跟阳世的人对喷—— 最近, 阴间死下来了几个杨朱学派的弟子。 商鞅跟他们之间,就“能不能牺牲个体的利益,换取集体的稳定发展”这个问题,爆发了剧烈的争论。 生前忙于变法的商君,死了之后也很忙碌呢! “商君,为何你一点也不关心呢?” 秦孝公坐不住了,在商鞅出门跟杨朱弟子约架的时候,将之拦下,询问他的意见。 “你觉得这次,秦国可以抗下来吗?” 商鞅说,“可以!” “凭什么呢?”秦孝公问他理由。 商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拱手问他,“国君认为秦王驷如何?” “他是个很好的继承者,延续了我对他的期待!” 秦孝公想起自己为这个孩子取名时的心情: 献公的名字是“隰”,意为开垦绵延的田地。 他的名字是“渠梁”,意为引水灌溉,让粮食能够丰收。 而田地开垦的多了,粮食收获的多了,根基牢固,那接下来,就应该迎来新的阶段,开始新的行动。 所以,他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做“驷”。 驷者, 四马同驾一乘也! 孝公希望自己的继承者,可以拉着秦国这家战车,跑向更远的地方。 而至今为止, 赢驷的作为,并没有让他失望。 秦国称王一事, 本就是秦国国力更进一步的象征! 于是商鞅点点头,又问道,“五国的君主,国君觉得他们如何呢?” 孝公皱着眉头分析了一下,缓缓说道:“魏嗣不似人君,韩康才能平庸,楚王熊心只有志向可以称赞,燕哙盲信于他人……” “五国之中,赵国的赵雍虽然年少但十分稳重,并没有因为称王而得意忘形。” “但是他终究太年轻了,不是吗?”商鞅赞同孝公对五国君主的观点。 但五个国君中,只有一个年轻的值得称道,偏偏又因为其年轻,不足以服众,发挥自己的才能,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商鞅就劝慰孝公,不必因此焦虑。 “五国攻秦,声势的确浩大。” “但是其君如此,令不能出于一门,政不能统于一人,只要遇到一点挫折,合纵便要自破!” “何况,燕国楚国距离秦国遥远,秦国对它们没有太大的威胁,此二国军心士气怎么会强壮呢?攻秦一事,唯有三晋会尽心尽力。” 而三晋君主,两个是拖后腿的老东西,赵王不过二十来岁,怎么有力气带飞?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秦国能不能给联军迎头一击,在这样的压力下坚持长久。” “只要强硬起来,磕掉联军的牙齿,秦国的忧虑很快就会消失!” 一家之内, 尚且有兄弟不和的例子, 何况五个国家? 商鞅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看透了这个问题,知道想要做大事,必须将五根手指捏成一个拳头,把力气汇聚于一处,服从一个号令,然后才能狠狠出拳,打痛敌人,取得胜利!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必然会牺牲组成者的部分利益。 五国舍得割自己的肉,铸就他国的辉煌吗? 现在联军刚刚组建,士气还很雄壮,但时间一久,还可以维持原状吗? 秦孝公恍然大悟。 他拍着手大笑起来,“唉呀,统一政令、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商君你教导我的道理!” “结果因为事关秦国,我却是焦虑的忘了你的教诲!” “既然如此,商君你且去同杨朱弟子论道吧!” 秦孝公退走,目送带着刀剑武器的商鞅出门辩经去了。而在阳世, 张仪也用如此言论,安抚住了秦王。 对比起商鞅, 他还有出使西域的经验,更加清楚这多国联军中的龌龊,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秦王很是得用。 他抚膝长叹一声,“以张相的才能,魏王嗣竟然不能用你,把你给赶了回来,真是可惜!” 魏王嗣继位后, 虽然因为父辞子笑,做了很多离谱的事情。 但他比起老糊涂到忽左忽右的亲爹还是要清醒一点的—— 一继位, 他就把张仪赶走了, 并重新任用公孙衍担任魏相。 于是, 张仪再次背起行囊离开了家乡,又回秦国当相国了。 基本上就是明牌表示: 我一直都是秦国的人,我来魏国就是当间谍的! 而这次五国攻秦, 则是由当今之世,最为著名的三位纵横家弟子主导。 张仪所在的秦国, 能够抵挡苏秦、公孙衍联手推动的合纵吗? …… 天子定三年秋, 五国联军来到函谷关, 秦国派公子疾率军对抗,张仪随行在侧。 二人站在城关之上眺望远处的联军,通过高举的旗帜,去辨别驻扎在城外敌军属于哪个国家。 三晋已经到来, 而燕楚还在赶来的路上。 张仪就说,“步调不一,各怀鬼胎,将军可以分化瓦解他们,逐个击破!” 公子疾说,“从表面上看,的确如此。” “但行军打仗,不能不小心。” “我先派兵去试探一下,对方是否故布疑阵。” 然后, 秦军便试探性的进攻了一下,发现三晋士卒作战的意志颇为坚定,敢和被誉为“虎狼之师”的秦军作战。 但之后燕楚的军队赶过来,却有些瑟缩,不敢直面秦军锋芒,生怕自己被对方扭头就走,换成军功升职加薪去了。 于是公子疾就对张仪说,“现在可以按照你的主意去做了!” 张仪拱手道,“还请将军辛苦!” “不论能否得胜,但只要拖延一段时间,我就前去楚国,保证可以说服楚王!” 公子疾点点头说,“你的口舌之利,我是很信任的!” 随后, 公子疾指挥军队,跟五国联军在函谷关下进行了数次交锋。 函谷关所在的谷道,非常的狭隘,所能通行的,不过一驾车的宽度。 秦国在这样的地方组建了厚实坚固的关城,完全可以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因此, 即便五国联军数量超过秦国,但受限于内外的各种缘故,仍旧没办法啃下函谷关。 时间长了, 士气便逐渐低迷起来。 张仪观察了下城外大军的情况,拍着手就说,“好了,现在该我出场了!” (本章完) 第180章 五国攻秦(终) 第180章 五国攻秦(终) 在联军士气低迷,军容散乱之时,张仪出使楚国。 楚王认为这是秦国派人来求饶的,因此带着炫耀自得的心态,接见了张仪。 而当看见张仪第一眼的时候, 楚王心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欢喜亲近来,觉得这个人十分合自己的眼。 “秦国的张相,你在这个时候到来,想要对寡人说些什么呢?” 楚王熊心斜靠在扶手上,眼神戏谑的对张仪说道。 张仪对他叩首,露出惶恐的神色。 “秦国在函谷关下受到五国的进攻,心里非常畏惧!” “而楚国身为合纵的长者,更加让秦国觉得强大,即便倾尽全力,也无法战胜!” “所以,秦王特意派我过来表达诚意,愿意退还之前因冒犯楚国而得到的土地,希望祈求您的宽恕。” 楚王哈哈大笑,对张仪的态度十分满意。 张仪于是再接再励,不断的吹捧起楚国的强大和楚王的英明神武来。 等到楚王被他夸的飘飘然,忘记了秦楚正在交战,对张仪施以贵宾之礼时,张仪突然放下酒杯,停止了进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楚王关心的看向他。 只见张仪拱手道,“我不理解。” 楚王听了,眼睛里缓缓浮现出疑问来。 于是张仪继续说,“我不理解,以楚国的强大,为什么要为其他诸侯奔波劳累呢?” “赵魏韩燕推举您为纵长,这自然是因为楚国强大,自己无法与之相比。” “但是楚国真的有必要和他国合纵吗?” 张仪抬起头,用清澈的双眼直视楚王。 他说: “楚国的土地,是诸侯中最辽阔的。” “楚国的人口,是诸侯中最庞大的。” “楚国的力量,也足以吞并越国,威慑秦国!” “现在楚国派出大军北上,攻打秦国的函谷关,途中的消耗有多少?最后得到厚利的国家又会是谁呢?” 张仪两手一拍,皱眉沉思起来。 “三晋和秦国接壤的土地最多,因此对秦国也最是畏惧!” “一旦秦国被击退,疆域退缩,那么这些吐出来的土地,又会被谁占有呢?” 张仪讲出当年烛之武退秦师的故事,让楚王自己思考。 楚王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样! 秦楚之间,因为长期被中原诸侯鄙夷,所有很多时候抱团取暖,互相联姻,关系深厚。 而双方领土虽然有所接壤,但终究比不上三晋。 如果秦国退缩回河西之地,三晋又壮大起来,那岂不是要退回百年前魏文侯的版本? “何况楚国身为纵长,犹如一家长兄,一旦他国有了困难,兄长难道可以对弟弟置之不理吗?” 张仪又补充了一句。 楚王更觉得有道理了: 自己成为纵长以后,表面上很受恭敬,但实际上吃的亏一点都没少! 其他四国如果缺少了粮草武器,都是伸手向楚国讨要的! 消耗这么多, 但最后大口吃肉的却不是自己! 张仪继续煽风点火,“所以明明是魏国大力推动的合纵,却不自己做纵长,推举您来担任,这实在是……” “实在是无耻!” 楚王震怒,拍了拍桌案。 他迅速起身,来到张仪身前,拉住他的手深情说道,“如果没有你点醒寡人,寡人只怕还要被魏国坑害啊!” 然后, 楚王便下令—— 撤军! 打什么打, 我堂堂大楚,岂能给别人做嫁衣裳! 函谷关内,秦国防御的压力顿时一松。 公子疾说,“楚国退兵,这是张仪的功劳!”“现在按照他的计划,派人去联络燕国吧!” 于是, 夜色浓郁之时, 有秦国使者从城墙上利用绳索竹篮落下,偷偷跑到燕军的营地中,用张仪传授的话术,向对方进行诚恳的劝告。 燕国的将领听完,也大为赞同。 他说,“燕国和齐国、中山接壤,却跨过他们来攻打秦国,这是不明智的!” 燕国随后,也跟着撤军了! 如此一来,五国联军,只剩下了三国。 而趁着盟友突然宣布撤军,敌军阵脚大乱时,秦国悍然东出函谷关,给予三晋迎头痛击。 三晋且打且退,一直退到修鱼这个地方。 本就国力衰弱的韩国撑不住了,率先开口,“楚燕都走了,那我也要走!” 说罢, 就跟当年在浊泽围攻魏惠王,但因为意见不合而分道扬镳一样,韩军连夜脱离队伍,自行返回。 赵魏无奈, 只能也跟着解散。 至此, 函谷关之战结束, 山东诸侯的联盟在这次失败后,也跟着松散起来。 在阴间旁观了这一切的死鬼们针对此事,也纷纷发表起了自己的观点。 商鞅就说,“不能合力共心,怎么可以成就大事呢?” 他放下结论,转头就继续跟杨朱学派的人吵架斗殴。 西门豹则是感慨,“当年三晋尚且不能统合力量,何况五国?” “诸侯只考虑自己的私利,忘却大局的重要,如此短视,以后肯定会灭亡在秦国手里!” 史家出身的甘德石申则是奋笔疾书,将这场大战中的细节记下。 两个老头才懒得去管诸侯之间的龌龊。 他们只是感慨,“纵横之道,只凭借口舌,就可以搅乱天下的局势,让进者忽然退去,胜者忽然败却,真是厉害啊!” “这大争之世,正是这些鼓动口舌之人的舞台!” 而除了活跃在诸侯庙堂上的纵横家外,还有其他诸子正不断的传播着自己的理念。 甘石二人不免心生庆幸: 幸好死了之后,还有鬼国依托,让他们可以继续旁观这样精彩的历史。 如果史家不能亲历如此波澜壮阔的时代,那实在太让人扼腕叹息了! 旁边也有人说,“纵横一道,是乱世的衍生。” “世道纷乱,才需要这些说客去说服君主。” “如果世道安定下来了,他们就没有作用了!” “如果秦国真的统一了天下,纵横的学说应该会断绝吧?” 甘石二人呵呵笑道,“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史书读少了。” “天下的形势,本就是由乱而静,由静而乱的。” “人心不可能一直沉迷于争斗,也不可能一直安心于平常。” “它实在是太复杂了!” “所以天下统一得久了,肯定还会有变乱,变乱得久了,就有人要出来恢复太平!” “四季轮转,是天之道;而兴衰治乱,则是人之道。” 于是有人询问这两位史家,“这么说起来,天下不可能迎来永久太平喽?” “哼!” “这可不一定!” 两个史官背着手说,“等人心没有了私欲,随时随地都能感到满足,那天下可能就永远太平了!” “只是这样的日子,离你我太远了!” 还是先把故事记下,好方便后人观看学习吧! (本章完) 第181章 靓王五年 第181章 靓王五年 天子定五年, 何博把自己缩在山上,再度捡起了自己当年的“移山”精神,企图把秦岭这个庞大的山脉给啃下来。 这些年来, 秦岭北向,面对黄河的那一面,已经有很多山岭受到了他的蚕食,被鬼神一点点的纳入怀中。 何博因此, 经常站在某座山岭上,叉着腰发出桀桀桀的坏笑,惊起无数的飞鸟走兽。 不过, 即便在山上搬砖, 何博也会分出一些精力,去偷窥一下人间的动向。 毕竟自打天子定继位后,平均每年都要闹腾点大动静出来。 比如说, 自打五国攻秦失败后,张仪就得意洋洋的出使魏国,对着魏王又哄又骗又吓,最后成功让魏国自弃合纵,主动向秦国求和。 “蠢货!” 阳世的魏相公孙衍, 还有阴间的两位先君,知道这件事后,都忍不住捂着心口,发出一声怒斥。 合纵之势, 本来就很颓废了, 结果现在, 身为合纵提倡者的魏国自己都跑去求和了,以后谁还信“合纵”? 远在齐国的苏秦也忍不住,拍着桌子大骂魏王糊涂。 “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故意路过的秦孝公看见抱头痛哭的魏氏父子后,只能拍着手替他们感慨。 然后在魏氏父子冲过来打鬼之前,迅速的溜走了。 哼! 自己种子不好, 怎么可以迁怒他呢? 我嬴秦的种子,至今为止可没出过问题! 而在今年, 秦王又做了一件大事—— 他出兵, 把蜀国给灭了! 当时, 何博特意带着阴间的史官,旁听了整场朝堂的辩论。 张仪主张抓住五国攻秦失败的机会,吞并最弱小的韩国,弥补秦国的损失。 而且韩国的疆域,正好将洛邑王城包裹住了,一灭韩国,就可以占据洛邑,覆灭周室,最后迁移九鼎,获取天命。 一想到这个, 张仪就非常激动,鼓吹的也十分起劲。 但属于秦国青壮派的将军司马错却认为攻打韩国,只会让山东诸侯对秦国的抗拒,变得更加激烈。 特别是收取九鼎,承接天命一事: 现在秦国虽然霸于天下,但终究还没发育到这一步。 于是他提出: 如果想要壮大国力,灭亡蜀国即可! 张仪因此跟他激烈的吵了起来。 秦王面对自己信重的两位臣子,也是左右为难。 最后, 司马错用一句话,终结了这场辩论: “国君难道不想兼并楚国吗?” 以后要统一天下, 迟早要面对领土最广阔的楚国, 而蜀国就在楚国的上游,得蜀便可控楚! 于是, 秦王下定了决心,让司马错灭蜀! 十月而已,蜀国便倾覆,被秦国所有。 司马错顿时名声大噪,成为享誉诸夏的名将。 而反对他提议的张仪,自然也被烘托成了负面角色。 何博特意上门看张仪的笑话。 毕竟张仪这个人,还是挺小心眼的。 结果张仪只是默默坐在院子里,仰望当天明亮圆润的月亮。 他忽然就对何博叹了一声,“唉,不知不觉,我都老了!” 入秦至今,快二十年了。 当年在涑水边上,能够吸引得女子疯狂追捧的俊美郎君,现在也长出了许多白发,留上了长长的胡子。 “没事的,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子也不错!” 用棋友西门夫人的话说,便是“年老有年老的韵味”! 还有人就喜欢张仪这种风韵犹存的老酸菜呢! 张仪揪着胡子继续感慨,“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我只是在想,秦国后继有人啊!” 他这一辈子最富有精力的时段,都消耗在了秦国,而在最辉煌的成就,也是依附秦国而取得的。 在五国退去后, 张仪更是暗怀自得,认为自己对秦国的贡献太大了,自己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决策一定不会出错。 结果呢? 司马错转手就给了张仪一下,让后者意识到: 这年轻人, 眼光真不错! 另外,我竟然已经到了年老昏的时候了么? “那又如何,你想要弃官归隐了?” 何博在他身旁坐下,跟他一块欣赏月色。 白亮的月光, 照在张仪的满头白发上。 夜风吹过来, 有点当年涑水边,两个人相遇时的感觉了。 何博对他说: “你这时候返回老家安邑,只怕要被魏王一把抓住,顷刻斩首了。”“哼!” “我才不会退隐!” 张仪站起来,张开手,让夜晚的凉风吹动他的衣袍和须发。 他抖擞精神,挥着手臂说: “这个大争之世,已经走到后半段了,留给我这种人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要不然, 张仪何必急切的劝秦王去帮洛邑的九鼎搬个家呢? 他真想看到这一幕, 然后史书上也会跟着记下这件事: 秦取周而代之的伟业, 是在纵横家张仪的辅佐下完成的。 他要让后世人知道,口舌的锋利,比得上千军万马! 只是可惜, 他的确是心急了,以至于忽略了很多问题。 好在, 司马错指了出来,并且替秦国提出了新的办法。 “唉!” “有了这样的后生追赶,我的压力很大啊!” 张仪提了提裤腰带,决定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到处乱跑,必须多整点狠活出来! 司马错带兵灭了蜀国, 他也要找个天真单纯的诸侯,把他裤子给骗掉! 让有了新欢的秦王知道, 自己虽老,可仍旧不比年轻俊美的司马错差! 而在张仪眯着眼物色人选时,远在楚国的熊心狠狠打了个喷嚏。 正在向君主诉说变法之事的屈原抬头看了看他,有些担心对方的身体—— 可千万不要像悼王那样, 才迎来变法曙光,然后扭头就死了吧? 好在楚王只是打了个喷嚏。 他摆了摆手,让屈原继续说下去。 而何博听完张仪的话,则是点点头,提醒他,“既然如此,你就要注意,千万不要死的太远!” 死的远了, 这魂魄就不好捞了! “我能有你润的远吗?” 张仪想起自己去西域的时候,都能撞到这个脏东西,只觉得对方在诅咒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从浩门川到济水, 都有这玩意儿的影子, 对他来说的“远”,那可得多远啊! 何博只是自得一笑,觉得张仪这是在夸赞自己。 然后, 他就不继续安慰对方了, 反正张仪也不需要别人的开导。 何博直接润到了宋国这边,寻亲访友。 前些时候, 孟轲又来到了宋国讲学,顺便拜访了自己的旧友。 两个人在夕阳下相遇。 当年在大梁争论的年轻人,此时都身形苍老了起来。 即便庄周心无挂碍,一直活得潇洒写意,这岁月终究还是不饶人。 他们都生出了白发, 只是一个参半,一个已经霜雪满头。 “晚上同榻而眠,如何?” 庄周看了看对方的白头,难得提出邀请。 之前孟轲也路过宋国好几次,可从未得到过这样的优待。 对方自然惊讶。 庄周就说,“你啊你,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已经老成了这副模样!” “我担心你没多久就要死了,还是抓紧机会,跟你好好相处一下吧!” 孟轲呵呵笑道,“我不会轻易就死去的,在仁义传播到天下之前,我还要继续活下去呢!” 虽然讲学传道,很多时候会遇到阻碍,但孟轲并不气馁。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还很不错,还可以坚持很久。 于是儒家的在世圣贤,还有道家的在世圣贤,难得同居一室,同睡一榻。 他们没有聊太多事。 因为道不同, 讲了也是浪费口舌。 而且都这么大的年纪了, 跟别人吵架也就算了, 跟老朋友吵架干什么? 就连惠施这个老东西,这段日子都懒得来骚扰庄周了,正一心在家里带孙子,顺带把一生心血著成书册呢! 直到夜深之时, 何博突然从他俩的梦境跟个地鼠似的钻了出来,并且大声嚷嚷着,“嗨呀,你们竟然睡一块去了!” (本章完) 第182章 燕国之乱 第182章 燕国之乱 庄周其实挺喜欢鬼神入梦的。 因为凭借鬼神的力量, 他可以在梦里,将自己脑海中的许多想法呈现出来。 可惜, 何博才不会让他想爽就爽。 如果庄子可以随时随地的逍遥游了,那自己不就成他的麾下牛马了吗? 真是太倒反天罡了! 所以说, 这样潇洒肆意,随意做梦的日子, 还是等庄周死下去以后,再让他自己去慢慢发掘享受吧。 他也就偶尔入梦,跟庄周耍耍,把他当翘嘴钓。 而这次, 看在孟轲的面子上, 何博很大方的响应庄周的请求,在梦境中激荡起无边风雷。 三个渺小的身影, 乘坐在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背上,朝游北海,暮至苍梧。 庄子迎风而立,飘飘然若仙人。 他对孟轲说,“你应该可以感到我的快乐了吧?” 孟轲拍着手笑道,“没有太多人世的忧虑,身体轻盈不沉重,真是逍遥啊!” “我今天托你的福,也算逍遥了一次!” 何博哼的一声打断他,“明明是托我的福!” 孟轲于是放声大笑起来,“对对对,托你们的福!” 转而,他又抚须说道,“只是,我还是挂怀人世啊!” 如果他们这样的人都只顾着自己的潇洒, 那人间的普通人又该如何呢? 他们没有太高深的智慧,没有太强健的体魄,在这样的大争之世,生活是朝不保夕的。 因此, 即便有强大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将之实现的条件。 必须先有人站出来,改变这个纷乱的世道,才能让世人迎接一个新的未来,有足够的力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孟轲, 愿意做这个率先站出的人, 即便粉身碎骨,万险艰难, 那又如何?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岂可避之! “所以,我没有太多的话跟你说!” 当大鹏落于海中,转变形态时,庄周换了个姿势,躺在鲲背上,翘着脚,听着耳边汹涌的波涛声。 他对孟轲说,“你真是太喜欢自寻苦头来吃了!” “你自己愿意长成坚挺高大的树木,也愿意被人砍伐,去做成支撑人的器具。” “而我却愿意长的随心所欲,成为无用的老树。” “这是个人的志向,我并不好过多的指摘。” “但是今天晚上,你且在梦里好好休息,跟随我享受逍遥的快乐吧!” “毕竟等到天亮,你又要劳累了!” 何博也躺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邀请孟轲一块。 “来吧,当年喜欢看杀猪的小子,现在虽然因为仁义恻隐而远离了庖厨,可不至于连躺下来休息一会儿的胆量也没有了吧?” 投票结果二比一, 于是孟轲也缓缓倒地,跟着两位旧友享受起梦境中飘渺的旅程来。 等到第二天, 他醒过来, 又拜别了友人, 继续去他国讲学,传授他仁义的道理。 何博送他乘舟远行,并且嘱咐他说,“这段时间,可不要去燕国。” “为什么?”孟轲询问他缘由。 “因为燕国发生了内乱,齐国马上就要去攻打它了!” 燕王哙继位后, 对相国子之盲听盲信,被人忽悠成了个大傻子。 上个月,他突然宣称要把王位禅让给子之,以示自己的贤明。 燕王哙甚至得意洋洋的表示—— 此事一出,天下还有谁敢说比他更“推崇圣王之治”。 而对燕王哙的禅让行为, 他本人很高兴, 燕相子之也很高兴, 旁边的齐国同样高兴, 阴间的燕易王更是高兴的晕了过去,以后只配跟两代魏君坐一桌吃饭了。 死鬼们纷纷开了新的盘口,赌这次燕国的结果会如何。 考虑到燕国从周初分封到如今,所彰显的强大生命力,倒没多少死鬼押注燕国必然会被齐国吞并。 但伤筋动骨,是必然的结果。因为在燕王哙宣布禅让后,不满意的臣子将领直接搞起了“兵谏”,燕太子被吓得跑到山里当野人避难去了。 而在这样的混乱下, 孟轲这个逐渐年迈,没办法再用先贤授予的体魄,去传播先贤授予的智慧的老学者,一到了燕国,肯定也是要吃苦的。 “怎么样?” “禅让这件事,可够圣王了吧?” 解释了原因后,何博对着孟轲哈哈笑道,“当今之世,论说法先王的程度,可没有谁敢跟燕王哙相比了!” 孟轲却说,“儒家的效法先王,是想要恢复从前的人心,而不是单纯的效仿他们做过的事。” “如果只重复先人的事,而不注重现世的情况,礼法不同于人心,反而还会引发新的混乱啊!” 相较于孔子, 孟轲的态度,其实更加激进。 毕竟他可是明确说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以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言论的。 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推翻前朝的桀、纣,能算以臣弑君吗? 是不能的! 因为桀纣是暴君, 已经被孟子开除君籍和人籍了! 所以杀他们,可不算杀人,也不算违背了礼制。 是故,孟轲听了燕王哙的事情后,也表达了明确的反对。 “大错已经铸成,是没有办法挽回的。” 何博感慨着说,“希望燕国不要因此覆灭吧!” 谁让阴间的燕易王现在, 正在疯狂的托关系,希望鬼神可以出手,维持燕国的宗庙呢? 奈何鬼神很有原则, 心里虽然觉得燕国数百年的社稷覆灭的确可惜,但混乱和分裂终究要走向统一。 更何况, 在这样的乱世,自己要作死,鬼神也没办法嘛! …… 伴随着燕国整出来的大活, 在位勉强六年的天子定也在年末时病死了。 他在阴间跟自己的父亲相遇,神情很是惭愧。 “没能重新振作周室,我实在愧对祖先!” 而且他死的还早,完全没有延续父亲超长待机的风格。 唉, 天子更替的太快, 这葬礼、继位的费可就高了! 洛邑的钱财本来就贫乏, 现在为了筹办天子定的葬礼,硬是挤出了血来,才勉强让天子定能较为体面的下葬。 周显王却安慰自己的儿子,“无妨无妨!” “阴间的鬼神对我很礼遇呢!” “我在阴间的房子不进风漏雨,还能享用阳世未曾品尝过的美食!” 说完, 他就拉着儿子去感受阴间的生活了。 至于苦于登基没钱, 正想办法向洛邑中的富商借钱举办典礼的新天子延? 父子俩一点都不关心! 只留天子延继续在人间忍耐,直面天命迁移的痛苦。 他登基的第一年, 齐国悍然出兵燕国,很快就占领了大部分燕国的土地,相邻的中山国也趁火打劫,夺取了几十座城池。 齐军去到燕都,还受到了燕人竭诚欢迎,纵目远眺,满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景。 而被痛打一顿的燕王哙,在此时也终于恢复了理智,不愿被他国俘虏受辱,于是选择了自尽。 燕相子之被押到临淄,齐王延续父亲传下来的优良传统,专门拿出一个大鼎,把子之细细的切做臊子,放在鼎里晒足一百八十天,酿成了肉酱。 何博目睹了这一幕, 心里很受震撼。 于是当他在西域遇见过来朝贺新天子继位的新夏使团时,鬼神特意掏出来了一大罐肉酱,邀请对方品尝。 “这是齐国最新发明的美食,原材料产自燕国,世间独一无二!” 赵宁他们很是欣喜,品尝后觉得肉酱的滋味的确美味,还询问鬼神,“这是诸夏新的风尚吗?” 鬼神想了想诸夏君子剁人的历史,然后告诉他们,“手艺不是新的,而是复古。” 新夏使者闻言,肃然起敬。 原来是失散多年,重新被寻回的先祖智慧吗? 那必须狠狠品尝了! ⊙_⊙ 姜齐哀公被周天子烹杀, 齐国不管是做人还是被做,都很有经验的样子 (本章完) 第183章 日间 第183章 日间 “这些年,远方如何呢?” 何博跟新夏的使者坐在齁咸的盐泽旁边,询问他们的经历。 已经留起了长长胡须,完全成为一匹中年牛马的赵宁说,“还算顺利吧!” 在趁势让波斯分裂,并且利用联姻间接控制了东波斯国后,新夏的主要精力,又转回国内。 他们开始跨过沙漠,去争夺恒河两岸的肥沃土地。 但那边的难陀国却崛起一个年轻人,据说其原本只是个养孔雀的奴仆,趁乱而起,占据了难陀国的国都华氏城,自立为王,率军和新夏对抗。 新夏因此,也吃了几个败仗。 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新夏将军认为身毒人素来没什么战斗力,故而轻敌大意,使得初期进军失利。 好在,新夏方面很快就进行了调整,成功将疆域扩展到了恒河流域,占据了靠近新夏的部分。 对此, 何博很淡定的就接受了。 毕竟身毒人的战斗力,已经通过漫长的历史得到了证明—— 哦, 身毒人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 所以对他们来说, 只要遗忘失败的事例, 他们就“自古无敌,未尝一败”。 但新夏竟然支持了波斯分裂一事,的确出乎何博的意料。 特别是去年, 大流士三世病死,赵王后扶持儿子坐稳了王位,掌控了东波斯的朝政…… 真是离谱啊! 按照这样的势头发展, 以后诸夏君子的血脉,真的要流遍全世界喽! 何博想起自己认识的朋友中,一东一西的不断开拓着诸夏的土地,便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而说笑结束, 新夏使团继续启程,要去秦国,先拜访秦王,再去恭贺天子。 途径河西走廊的时候, 他们目睹了一场昆戎和禺知人的战斗。 何博告诉他们,“这些年,他们打的越来越激烈,即便有秦国的暗中支持,昆戎失去的草场牛马,也越来越多。” 赵宁他们点了点头,心里对蛮夷的兴衰,并没有太过关注。 反正草原上的游牧之民, 就像那遍野的草一样,割了一茬,又会长出一茬。 新夏的先祖就多次感慨: 蛮夷是杀不绝的! 而且昆戎被禺知人吞并,直面这种变动影响的,是秦国而不是新夏。 他们又何必自寻烦恼? 于是他们继续南下,来到秦国,拜访了秦墨弟子,并向秦王表达了问候。 转而来到洛邑, 天子延对新夏使者的到来,非常高兴。 因为这是自己登基以来,唯一上门表示恭贺的队伍! 更别说新夏之地,盛产珠宝,途径的西域,又盛产玉石,因此来到诸夏的使者,历来出手阔绰,足以缓解天子延继位后,国库空虚,只能举债度日的艰难。 因此, 新夏在洛邑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招待。 赵宁抚摸着自己的胡须,面上微笑,心里却不免连连叹息。 他在私下里,对第一次跟随自己出使的儿子说,“以后使节传到你手里的时候,恐怕就不能再见到天子了!” 年纪轻轻,经验不足的儿子疑惑,“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天命已经快要被秦国获得了。” 义渠被划为郡县, 草原谷地之间,还没有决出新的霸主, 秦国只要费小部分精力,就可以保证后方稳定。 如今, 它还拿下了蜀国,获得了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财富。 有这样稳固的根基,又能够一国敌五国,除了后代的秦王昏庸自废,还有谁能阻止秦国呢? 就连秦王自己,都信心满满,觉得天下之间,已经没有诸侯可以和他相比较了。 所以, 他认为自己的下一代,可以荡平天下,特意为其取名为“嬴荡”。 但人世的变动, 总是充满了意外的惊喜。 就在新夏和秦国都认为天命既定时,赵国表示: 我来挑战! 因为年少,而在继位后经历了权臣架空、他国干预、诸侯轻视的赵王雍,终于羽翼丰满,借燕国内乱一事,向外部展示了自己的獠牙和才智。 合纵, 联众弱而击强者也! 而强弱,又是互相比较得来的。 西边的秦国固然强大, 但东边快要吞并燕国的齐国,难道就不强大了吗? 一旦齐国真的将燕国吃下,那三晋真的要被齐秦给夹死了! 楚国也难以独善其身! 于是赵王雍联络魏楚,出兵拒齐而存燕,并且武装护送出逃至韩国的燕国公子职回国,继位新君。 齐国被迫从燕地退出,心里非常痛恨赵国的插手。 但三国联军来势汹汹,齐王只能含恨忍耐,跟三国谈判,劝说他们退兵。 而这样的变化, 猝然发生于一月之内, 将赵王雍的手腕和智慧,尽显无余。赵宁的儿子于是就说,“父亲,我看咱们赵氏,好像也有争夺天命的可能啊!” 赵宁才猛夸了一顿秦国,转头老家亲戚就反手给了他一个教训,此时也拍着额头感慨,“世事无常啊!” “我这次可不敢随意下定论了!” 不过从心而论, 本家出现了一位明君,让国家发展强大起来,从而成为天命有力的争夺者…… 赵宁还是挺高兴的! 阴间的燕易王听说社稷保住了,自己以后还有机会吃到子孙上供的冷肉,便高兴的放下了手里的鞭子。 “父、父亲……” 被吊起来打的燕王哙有气无力的开口喊人,“既然社稷没事了,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燕易王眼中闪过一道冷酷的光,理都不理他,转头和上门拜访的魏武侯交流了起来。 听说燕易王把儿子差点当猪宰了,他心中十分的倾佩,于是特意上门请教。 而充当庄家的鬼神则是忙于收盘,跟赢家分账。 “燕国的生命力,还是有点顽强了!” “只怕是天子没了,它还要活着呢!” 何博关闭了蒿里赌场,还跟手下的牛马们感慨着“燕国真是打不死的蜚蠊。” 转而, 鬼神又高居王座,询问起了新的事情。 “新的耕作之法,还有器具使用,在人间传播的如何?” 随着何博掌控的地域越发广阔, 他的力量越发强大。 很多事情, 他已经懒得自己去做了,而是承包给了鬼吏们。 而人间打成这样, 那是诸侯的事。 很多普通人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的。 再者说, 阴间汇聚了很多人才,又没有阳世生活的种种压力,因此常有“群众的智慧”涌现,各种发明创造层出不穷。 何博舍不得将之至于高阁,于是安排鬼吏们在巡察辖地,收集各地供奉香火、接引鬼魂时,挑选一些合适的人物,将阴间的东西传授出去。 迄今为止, 起源于邺县的水车, 已经分布在了很多地方, 喜这个老鬼更是弄出来了“代田法”,并且通过托梦给自己的子孙,将之推广到天下。 对此, 喜欢进谏君主的西门豹并没有多说。 因为当今很多事,在于诸侯,而不在于平民。 平民只是被时代浪潮冲刷裹挟的泥沙罢了。 鬼神不是大显神威,令一诸侯忽然暴死,忽然复生; 也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冲垮河堤,淹没两岸的田地城邑。 只是仁爱小民,怜惜他们在这大争之世,死的太多,所以想要他们能多种一些粮食出来,弥补损失罢了! 他又何必去阻止呢? “推广的很顺利!” 即便没有鬼神的干预, 只要涉及粮食的事, 总能得到许多人的重视。 毕竟人不吃饭,真的会死。 而诸侯之间打仗,也是需要充足粮草的。 因此这么多年以来, 诸国争相变法,其中基本的一条,便在于“奖励农耕”。 无非是奖励的力度有所不同罢了。 有赖于此, 一些先进的耕作方式和农具也得以传播,勉强为这充满创伤的乱世,带来了一些安慰。 而想到这里, 何博干脆一拍手, 有了回忆往昔的想法。 “趁着大乱刚刚平息,新的战事一时半会不会兴起……” “咱们去漳水边上,再种一回田吧!” 他把西门豹等人叫上,兴致勃勃的就行动了起来。 (本章完) 第184章 秦王崩 第184章 秦王崩 天子延四年的时候, 何博带着死鬼们开辟出来的新田地,迎来了第一次丰收。 几个死人种出来了一大片粮食, 这种生死的对比, 实在是让鬼神都忍不住发笑。 于是何博把收割好的粮食送给了附近的有缘人,然后带着死鬼们回到阴间,饮酒庆祝起这次的收获来。 而在阳世, 虽然垦荒的平民得到了有用的器具,得以开辟更多的土地;学习了优良的耕作之法,得以收获更多的粮食, 但肉食者的欲望总是难以填满的。 他们一直都是“要了还想继续要”的那种人。 于是, 在粮食丰产的情况下, 他们为了谋求战争的胜利,征收了更多的赋税,组织起了更多的军队,展开了更剧烈的战斗。 新继位的燕王职为了一雪几乎灭国的耻辱,专门修建了黄金台,向天下发布求贤令,日夜等候在那里,希望能够招揽人才,替他强大燕国。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 即便到了晚上,也要自己亲自举着火把,翘首以待。 如果有人来投奔, 更不顾自己的身份,手拿着扫把,做出十分卑微的样子,弯着腰洒扫庭除,一步步的迎接贤人。 于是天下间有才能的人,纷纷去投奔他。 而秦国方面,则是继续连横,对周边国家进行蚕食。 但就在张仪老骥伏枥,想要出使他国的时候,秦王忽然生了重病。 他捂着心口,冷汗直冒,浑身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正向秦王辞行的张仪顿时上前,将支撑不住身体的秦王扶起。 他一向灵活的口舌没有发出声音,眼神透出十分的忧虑。 秦王缓了缓气息,然后才放下手,虚弱的笑道,“寡人今年才四十五岁,难道就到了寿终之时吗?” 仔细想想, 他的父亲孝公也只活了四十三岁而已。 “真是天不假年啊!” 秦王撑着张仪的手臂,感慨起来。 然后他就对张仪说,“张相啊,你可一定要从楚国回来,寡人不想跟你分别啊!” 张仪老泪纵横,对着秦王连连发誓,“臣出使他国,向来不辱使命!” “还请大王好好修养,等臣回来!” 秦王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这次去楚国, 对张仪来说,其实非常危险。 因为在此之前,有意表示自己还十分有用的张仪,将自己忽悠诈骗的本领,大用特用,欺骗了楚王,引诱他自毁齐楚之间的盟约,致使楚王怀恨在心,跟秦国爆发了冲突。 甚至, 还提出愿用土地,来换取张仪的要求。 秦王既想要土地,也舍不得能臣,于是纠结起来。 张仪见状,便主动请求出使楚国。 对欺骗楚王熊心这件事, 他既有胆子,也有经验! 一点都不带怕的! 结果秦王的病,却让他提心吊胆起来。 在出行的时候, 张仪都忍不住连连回头,眺望咸阳的方向。 故意跟他相遇, 又替他摇摆起船桨的鬼神见他如此深情,就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来一个桃子。 “要吗?” 他递给张仪,让他不要再做望穿秋水的姿态了。 张仪气鼓鼓的说,“你这什么意思!” “我岂是那种人!” 君臣相知的情谊, 才不会那么龌龊呢! 何博哼了一声,“楚国的屈平写诗做文章,在里面天天把君臣比成夫妻呢!” 这些年何博贪图美色, 时常想办法去看屈原,然后狠狠经受了一番文学的熏陶。 现在他看关系亲密的君臣, 脑子里想的全是“如鱼得水”、“小鸟依人”的词。 偏偏这些人还真就这表现! 这能怪他吗? 张仪看着这身体里全是水的鬼神,气愤的接过桃子,咔咔的啃了两口。 然后, 他就被桃核磕掉了一颗牙齿,一张口就是一嘴的血。 何博赶紧说,“这可不关我的事!” “你自己老掉牙了!” 张仪发了一会愣,一手握着桃子,一手捏住牙齿,突然叹气。 他跟着就说,“我可能要死了!” “才掉了一颗牙齿,怎么就悲伤成这样呢?” 何博看他生机还挺充足的,一点都不像快老死的人。 “难道你担心楚王杀你吗?” 何博想到: 生灵身上的生机,只能体现内部的状态。 如果身体强壮,却被人一刀砍了,也是会死的。 张仪摇了摇头,“楚王天真,我已经买通了他的姬妾,他不会杀我的。” 对楚王熊心, 张仪都诈骗出心得了, 这也是他敢于主动出使,不让秦王为难的原因。 “我只是担忧秦王的身体罢了!” 太子荡是个崇尚雄武的人,喜欢和力能举鼎的壮士往来,对他国的态度,比起父亲来说,更加激进狂放。 他很看不起用阴谋诡计,骗取他国土地的张仪,觉得秦国想要的东西,直接让秦国的军队去收取就可以了。 大国霸凌小国, 还需要理由吗? 所以张仪断定, 只要秦王一死,太子荡继位,自己在秦国的位置就会变得非常尴尬。 而因为前科累累, 要其他诸侯接纳自己,也有些艰难。 张仪感激秦王的知遇之恩,所以没有趁着这次出使,利用贿赂好的姬妾吹枕边风,让楚王任用自己,从而留下楚国。 他是想陪伴秦王走完最后之路的,成全这段情谊的。 现在好了,秦王病了, 他也老了, 心里关于“离开秦国后,该投奔哪位诸侯”的纠结,也可以放下了。 …… 在张仪面见楚王,再次骗得对方分不清东西南北之时,感觉到身体不行的秦王,已经在着手自己的后事了。 他先后召见了许多人。 他对年轻气盛的太子荡说,“你这样的脾气,只怕以后要出事情啊!” 太子荡却回答,“这世上难道还有比秦国更强大的国家吗?” “凭借国家的力量,还有我自己的雄武,有问题也是可以被踏平的!” “希望如此吧!”秦王叹息了一声。 他对这个嫡长子,素来是喜爱的。 或者说在献公之后,秦国王室,一直都坚定的执行着嫡长子继承制。 嬴荡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手段更加直率,不屑于阴谋诡计罢了。 而这样的大争之世, 只要国力雄厚,的确也不需要去关注这些东西,堂堂正正的平推即可。 他只是担心太子荡会对张仪如何。 “……我刚继位的事情,杀死了商君,这是我心里一直觉得遗憾的事情。” “但是我必须杀他,所以我虽然遗憾,却从不后悔!” 为君日久,秦王对于父亲和商君的做法,理解的越发深刻。 现在他和张仪的情谊, 虽比不上孝公和商君青山松柏之盟,却也相知相得。 而秦国如今的局面,也不需要新君献祭一个前朝旧臣,才能拉拢人心,坐稳王位。 “……看在为父的面子上,对张仪好一点吧!” 想了许久,秦王叹了一口气,对儿子提出了私心的请求,“凡事善始善终,总归是好的。” 太子荡握住父亲微凉的手,并没有直接应下。 他说,“如果张仪不愿意服从我的意志,跟我走下去呢?” 一朝君主一朝臣, 太子荡知道,自己和张仪的做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但君主不可能因臣子而退让, 所以张仪若不改变自身,或者明了君心急流勇退,反而贪恋权位,勾连他人抵制新君的话,太子荡必然采取激烈手段。 秦王无奈的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以国家为重,没有要求太子荡必须留下张仪的性命,给他尊荣。 “那就让他跟我走吧!” “君臣一场,总要相伴随行的。” 然后, 他又对其他的儿子做出了安排。 秦王召见了自己最喜欢的女人,那个十六岁就从楚国嫁来秦国的芈八子。 他抚摸着对方仍旧嫩滑精致的面容,心里有些不舍。 芈八子也垂着头哭泣,惊恐于秦王去世后自己的未来。 她和秦王的妻,那位来自魏国的王后,总是不对付的。 而在魏后的警惕下,芈八子还能为秦王生下一女三子,足以见得她所受到的宠爱。 但秦王死后, 这份宠爱,就要变成索命的毒药了! 恐惧之下,芈八子趴到秦王怀里,难受的哭泣起来。 秦王抚摸着她的头发,许久后才说: “让稷儿去燕国做质子吧。” “他的姐姐是燕王后,在那里不会受苦的。” 嬴稷, 是他和芈八子的长子, 也是诸子之中,他第二喜欢的儿子。 “那、那我呢?” 芈八子闷闷的指出,“太子不会对兄弟下手,宗室也会保护王子,可王后对我却……” 嬴稷可以跑去燕国,接受姐姐姐夫的庇护,她身为秦王遗留下的珍贵财产,又能跑去哪里? “我会让王后大度的!” “这怎么可能!”芈八子提高了声音,很严肃的说,“女人的话怎么可以相信呢!” 特别是吃了许多年醋的女人! 秦王哈哈大笑,捏住了芈八子的脸,“你真是吓傻了,忘记自己也是个女人了!” “如果王后的话都不可信,那你的话,岂不是也不能信?” 芈八子呐呐,又低下头沉默了。 “就这样吧!” 秦王最后拍板,“稷儿去燕国,你就在秦国安心养老吧!” “不过……你不准养面首!” 芈八子的年纪,还不到四十。 这样如饥似渴的年纪,秦王是亲身体会过威力的。 他很不放心性格泼辣放肆的芈八子,担心她在自己死后,做出让自己不舒服的事。 “我绝对不养!”芈八子当即就说。 “那你发誓!” “我发誓!” 芈八子乖乖的竖起手指,对天盟誓。 于是秦王放心了。 他躺下去,静静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他想: 且慢一点吧, 张相还没有从楚国回来呢! …… 而当张仪踏入咸阳城时, 秦王的丧钟被敲响。 张仪听到这沉重而悲痛的钟声后,当即泪流满面,从车架上摔下来,跪倒在地,向着咸阳王宫的方向叩拜起来。 他忽然回想起秦国称王时那浩大隆重的场面,那位意气风发的君主。 于是他忍不住喃喃道: “我王万年!” “秦国万年!” (本章完) 第185章 乌孙 第185章 乌孙 “伟大的弥!” “我们真的要向西边去吗?” 随着被追谥为“惠文”的第一位秦王去世,他的儿子嬴荡掀起了新的风浪。 他的作风更加激进, 恨不得直接扫平山东六国,荡平天下的样子。 因此, 秦国暗中对昆戎的扶持也被削弱。 本就不如禺知人的昆戎被打击的节节败退,很快就失去了自己在河西走廊上的全部地盘。 原本的领袖战死了, 昆弥也在多次的战斗中,成为一名饱受爱戴的新牧羊人—— 原本, 出身普通牧民家庭的昆弥是没有这种跃然而起的机会的。 但狼群不断的袭击撕咬着昆部,逼得这些残存下来的羔羊,必须改变原有的生态,抱团起来取暖。 在生死存亡的巨大变动前,谁能让昆部存续下去,谁就能成为昆部新的执鞭者,获得驱使牛羊的权力。 于是, 年轻善战的昆弥上位了。 昆戎中跟禺知人作战的部落,只有昆弥所在的没有被击败过,甚至在几场战斗中,昆弥还率领手下,取得过少有的胜利。 因为他的勇武, 他那沉默寡言的个性, 都被突显出不一样的色彩来。 “嗯!” “去西边!” 昆弥骑在骏马上,眺望着绵延不断的草原。 蜿蜒的河流穿过, 他想起之前跟年幼时友人的碰面。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 自己都已经被草原上的风霜雨雪刮出了一脸沧桑,对方却仍旧年轻俊美,神色从容。 那天, 因为部族的存亡压力,昆弥心里十分难受。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不能向别人表露出来—— 如果连最著名的勇士、最富有期待的首领都流露出了惊恐软弱的神色,那昆部的其他人又该如何? 于是, 趁着安静的夜色, 昆弥独自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抱着塞满枯草的牛皮球跑到附近的河水边踢了起来。 每当烦躁的时候, 他总喜欢用踢球来发泄。 而一个不小心, 球就被他踢到了水里。 平静的倒映出天空繁星的河水中,突然传来一声“哎呦”! 然后, 他就看到曾经认识的球友从水里钻了出来,手里抱着三个球。 何博眯着眼,神色和蔼的问他: “年轻的牧人啊……” “你掉的是这个金色的球,还是这个银色的球,或者是这个平平无奇的牛皮草球呢?” “最后一个。”昆弥毫不犹豫的说。 “真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 何博仍旧笑呵呵的眯着眼,并且把皮球还给了昆弥。 “可惜答对了也没有奖励。” 昆弥也不纠结他的话,只抱着球,疑惑的问他,“为什么你大晚上的会在这里呢?” “你猜!” 昆弥说,“我不猜!” 他更没有询问何博为什么会从河里钻出来,明明这条河流并不深,根本藏不下一个大活人。 他只是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把球放在旁边,抱着腿沉默。 何博想摸摸对方的头毛,但想起昆弥的颜值后,他又收回了手。 嗯, 还是继续眯着眼吧, 免得看的太清楚,伤了这段友谊。 “是在想部族的事?” “嗯。” 昆弥点了点头,随后犹豫的向何博询问,“我们身边的草场,已经被禺知人占据了,听说更东边的草原上,还兴起了一支叫做匈奴的部族。” “我想去西边看看,但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强大的敌人!” 在西域把自己泡成咸鱼的何博就说,“西边啊……” “那里的情况还算好吧!” 只要不拐弯南下,基本不会遇上新夏的势力。 而且就当今之世来说, 整个世界都是地广人稀的。 中亚的大草原,还有太多的草场,等着牛马去践踏、啃食。 更别说昆部这次的迁移, 是迫于生存的压力。 考虑到昆戎跟诸夏没什么血海深仇,何博和昆弥还是球友…… 他没有什么理由阻止昆弥的行动。 何况他不讲, 通过往来的西域商人, 昆戎总会了解到西域的情况,然后大胆跑路去那里的。 而等到了西边以后, 他们更会深切感觉到—— 他妈的, 诸夏怎么这么卷! 自己一个从诸夏卷出局的,都能在这边作威作福! “我懂了!” 昆弥站起身,徘徊在心里很久的想法,最终落实。 他要率领剩下的族人,向西边去,寻找新的牧场和生活! 而在离开之前, 昆弥看着何博。 何博对他对视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偏转了头。 昆弥并不在意这点。 毕竟何博眼睛眯成这样,应该是得病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点破这件事,让对方尴尬难受。 他只是问,“以后在西边,还能再见吗?” “可能有点难哦。” 何博回忆了下西域的山川分布。 越往大陆内部去,山川便越发稀疏。 而且那里的人很少,比不上诸夏的庞大,自然也没有太多的乐子提供给鬼神。何博如果要西行,更有可能从高原那边翻山越岭的过去。 毕竟通过高原那犹如锁天之壁的群山,何博就可以直接润去新夏了。 “那真可惜!” 昆弥于是捡起球,邀请何博,“再踢一下吗?” “可以!” 何博爬上岸,跟昆弥追逐起来。 而等到天亮之后, 昆弥便宣布,“往西边去!” 不久, 剩下的昆戎开始迁移。 他们骑着骏马,驱赶着牛羊,沿着河流西进,路过一个又一个西域的国家,最终在一个名为“龟兹”的国家附近停下了脚步。 而漫长的迁移后, 昆戎也得到了一个新的称呼—— 乌孙! …… 就在昆戎迁移的同一年, 赵王雍在经过长期的考察之后,决心变法! 他穿着简练的胡服,一步步走上朝堂,然后力排众议,颁布了“胡服骑射”的政令。 “不强军,何以护国家?” “不强军,何以保社稷?” “寡人心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要!” 守旧的臣子在国君强而有力的镇压下,只能伏地哭泣,无助的呐喊: “我诸夏的君子,竟然学习胡人的骑射和服饰,这合乎周礼吗?” “先君啊,你的在天之灵,且看一看如今胡腥遍布的赵国吧!” 地下的赵肃侯能说什么? 他只是举起手,为儿子的改革表以热烈的掌声。 “我的儿子,可比你们的儿子要贤明太多了!” 欢喜之下, 赵肃侯在阴间三晋君主的宴会中,忍不住对魏韩的先君们说道。 后者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他们本来就在担心,自己还能吃多少年的太庙冷肉,结果赵肃侯这老小子,突然就要脱离组织了? 这怎么能行! 于是, 魏韩先君各自撸起袖子,开始抓鬼泄愤。 正爬墙偷窥三晋联盟动静的秦惠文王见状,呲溜一下跳到地上,向父亲禀报: “三晋联盟已经破产!” “好!” 秦孝公拊掌微笑,然后就对儿子说,“死鬼都团结不到一起,更不用担心活人了!” “赵国虽然胡服骑射了,但只要无法团结三晋,就不会是我秦国的对手!” 秦惠文王也附和着说,“论说英武善战,荡儿也不差的!” 孝公点了点头,随即对儿子说: “对了,你等会记得从后门出去,不要走正门!” 这个院子, 是孝公后面于蒿里购置的新宅,为得就是偷窥隔壁赵肃侯的情况—— 因为三晋君主,时常喜欢来赵肃侯这边饮酒聚会。 这次听闻阳世的赵国有了大动作,孝公当即就带着儿子过来,打听情况了。 现在用完了儿子,老父亲转手就提出这样的要求。 “为何?”惠文王很是不解。 孝公很严肃的跟他解释,“因为等会商君也要过来,你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惹得他心烦!” 贤臣, 孝子, 都是孝公的翅膀! 而贤臣到底跟他生死相随了多年,因此孝公决定,先牺牲一下儿子。 “这个家伙!” “到了阴间都让我不高兴!” 惠文王顿时气的跺脚,转身跑去寻找死去多年,但就是不跟兄弟住一条街的伯父嬴虔去了。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伯父的宅邸中,土伯突然传召了他。 大殿之内, 土伯指着一个身影对惠文王说,“来,看看你家的忠臣!” 身形消瘦许多的张仪转身,向着惠文王叩拜道,“我王,别来无恙!” 惠文王走上前,看了他许久,最后拉住张仪的手,含泪说道,“张卿,你也好啊!” …… 就在秦惠文王去世的那一年, 张仪回到秦国,主动向新君请辞。 新君荡很爽快的答应了他,心里还有些遗憾张仪的识相。 不过, 有些大臣却反对张仪的请辞。 他们并非同情张仪,而是认为张仪可能离开秦国,然后为他国效力,成为秦国东出的大敌。 因此, 他们请求新君杀掉张仪。 但新君荡是个非常自信锋锐的年轻人。 他并不担心张仪会给秦国造成麻烦。 而且张仪已经主动退让,他不会再纠缠不休,咄咄逼人。 “如果他要战争,寡人便给他战争!” “我秦人素来闻战则喜,且战之必胜,何惧一口舌之徒!” 新君摆了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 大臣只能捶胸顿足,认为新君年轻没有经验,放跑张仪,肯定会酿成大祸。 结果, 张仪并没有去其他国家,更没有返回老家安邑。 他停留在惠文王赐给他的宅邸之中,数着自己掉落的牙齿。 他对自己的妻子说,“唇齿相依,现在我的牙齿掉的这么快,我的口舌也撑不了多久了。” 而当一个纵横家说不出话的时候, 他的生命也即将终结。 于是, 在赵王大刀阔斧改革国政的时候,秦国的张仪去世了。 何博亲自去接引了他,让他得以和自己的君主团聚。 (本章完) 第186章 举鼎 第186章 举鼎 赵王胡服骑射取得一定成效后, 决定向北攻打匈奴人,试一试锋芒。 中山虽为赵国心腹大患, 但此时革新还不过一年,贸然进攻,赵王雍担心会打草惊蛇,吃个大亏,从而挫伤改革的积极性。 于是, 赵王雍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对手—— 最新崛起于草原的匈奴人。 燕国在诸侯之中,向来被视为贫弱之国,但诸夏内卷的传统,是自古以来的。 燕国对内打不过其他的君子, 对外却是可以向东胡北狄重拳出击的。 特别是燕王职继位后,高铸黄金台、千金市马骨,吸引了太多人才来壮大燕国,故而其对东胡的打击力度也越来越强烈。 而东胡衰弱, 便有后起之秀,对其地位蠢蠢欲动起来。 匈奴人, 便是其中的代表。 最近才兴起的部族、人口并不多,但颇有实力,还就在赵国的北疆之外,岂不是上天赐给赵国的磨刀石? 至于匈奴人愿不愿意用自己的鲜血来替赵国的新军开锋? 那可跟匈奴人没有关系! 他们无需理解, 他们必须服从! 赵国铁骑, 出动! 正好, 最近也到了草原上秋高马肥的时候, 匈奴人, 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 跟我一决高下, 然后献出你们的牛羊马匹,成为赵国的资粮! …… 当何博听说了这件事后,便大呼“倒反天罡”。 “诸夏仗着自己骑射厉害,跑到草原上打草谷去了?”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失去母爱的燕易王服侍着鬼神宴饮,因此说道: “燕国祖先,乃至于诸夏先贤生活困顿时,去攻击蛮夷,夺取他们的人口和食物,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要知道, 诸夏君子的生命,可比蛮夷的要珍贵太多! 所以当君子们遇到危险时,蛮夷就得做出必要的牺牲,体现他们生命的价值来。 燕易王特意讲述了一番燕国立基之初的故事: “当年我祖召公受封立国,较之南楚,还要辛苦!” 起码楚国距离宗周成周之地,都比燕国接近。 而当时的齐国,都充满了蛮夷,更何况再往北的燕地? “岭南瘴气遍布,楚人下不去,南蛮也难以上来;而我燕国北方的山脉,却是起伏跌宕,多有山口,以至于东胡可以南下游牧,燕人也可以北上征讨……” 所以, 燕国最艰难的时候, 不是靠种地打猎熬过来的, 而是直接去抢胡人养好的牛马羔羊! 如果不是东胡以北,寒冷贫苦且广阔无边,不像诸夏大地上的蛮夷,已经被君子们包围了, 现在估计也没有“东胡”这个种族了! 现在赵国去打匈奴人的草谷,燕易王只能表示“这可太有先贤遗风了!” 其他陪侍的死鬼也见怪不怪。 西门豹甚至说,“难道您忘了当年,我在邺县抓的白狄奴隶了吗?” 于是何博想起了故事,也不惊讶了。 坐在旁边的中山成公和中山王厝听了西门豹的话,也面色从容,丝毫不觉得冒犯。 白狄? 这跟我炎黄子孙、姬姓血脉的中山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是忧虑, 一旦赵国练兵有成,中山必然危险! 唉, 自己不会比魏氏先君还要早一步,吃不到太庙上供的冷猪肉了吧? 一想到这点, 两位中山君便闷闷不乐起来。 父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高兴到狂饮数杯美酒的赵肃侯,决定结束宴会之后,就去把这家伙堵了揍一顿! …… 而在赵国打上了匈奴的草谷,掠夺了后者大量的牛羊马匹,证明了赵王的改革没有走错路线的同时, 秦国也取得了对韩国的胜利。 秦军联手魏国,一东一北,同时对韩国发起进攻,最终夺取了韩国的宜阳。 宜阳, 是韩国西部的重镇, 是韩国阻挡秦国东进最为重要的屏障! 秦军若想兵出函谷关,首先必须掌控此地,才可以保证物资与兵员的输通顺畅。 而宜阳一旦入手, 韩国柔软的腹地,当即便暴露在秦国面前。 它再也没有力量,跟秦国抗衡了! 那被韩国包裹着的洛邑,也向秦国展露了怀抱,在秦军的锋芒下瑟瑟发抖。 而携大胜之威,秦王荡得意洋洋来到了洛邑。 他并不是来朝拜天子延的,而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前来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所以, 秦王这次,是来巡视洛邑的。 天子延对秦王荡毫不客气审视的眼神,觉得满心屈辱。 但他不能反抗, 也不敢反抗! 甚至在秦王提出想要观看九鼎的时候,天子延都要摆着笑脸,亲自引路,带秦王去列呈九鼎的宝库之中,将那天命,完整的展现在秦国面前。 秦王对天子延的态度非常满意。 而当看到那曾经被楚庄王询问过重量的九鼎时,秦王也忍不住伸手抚摸起来。 八百年的天下,诸夏的天命, 就在他面前, 就在他手下! 这样的刺激,让本就年轻气盛的秦王做出一个决定—— “孟说,来!” “你我举鼎较力,如何!” 其他人纷纷阻拦,劝说君主岂能自行危险? 但秦王浑然不理,径直来到雍州鼎前。 此鼎象征西方之地,此时正好指代秦国。 形态高大浑厚, 极沉, 有千钧之重。 力士孟说先动手,仅挪动了一下,没能让鼎足离地。 秦王笑话他,然后自己上前,下蹲些许,环抱住鼎身,丹田发力,两目大睁,未几竟是流出血来! “不好!” 其他臣子见状,非常担心。 因为这次是秦魏联手击败了韩国,故而秦王“出巡”洛邑,魏国也派了使者随同。 人群之中, 身为魏使的刘清就踮着脚看热闹,等秦王眼角流出血痕后,就小声跟自己的伙伴说道,“这鼎这么沉,怎么硬要去搬它?” “不知道。”伙伴黑夫说。 “你说秦王能搬动吗?” “不知道。” 刘清气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黑夫就说,“我要知道,怎么可能当得官还没你大呢?” 一块长大的小伙伴, 刘清现在已经当上魏国的卿士了,等再攒点功劳往上爬,都能做大夫了! 但黑夫作为如今黑氏的继承者,仍旧在军队里不上不下。 一来, 是他脑子的确不如刘清灵活。 二来, 也是因为魏国如今衰弱,不敢轻启战争,而且魏王升迁任免,更喜欢提拔自己的亲信,或者出身高贵的君子,不注重平民武夫。 黑氏的祖先, 只是一县之地的小吏, 凭什么跟那些传承数百年的贵人比较呢? 不过, 黑夫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自己这代不行, 那就看后人的智慧嘛! 反正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又不会绝后! “唉,看来还是得看我的!” “你且放心,我若当上了大夫,必然提拔你!” 刘清于是就跟伙伴嬉笑起来。 反正他们只是边缘人物,又没人会关注。 直到人群的中央,那万众瞩目之所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王!” 随即,就有人嚎啕起来。 “怎么回事!” 刘清也吓了一跳,再想踮起脚尖去看情况,发现人潮汹涌,把中间的秦王跟雍州鼎,遮挡的严严实实。 “我来!” 黑夫见他支着脖子,满是好奇的模样,于是上前,仗着自家世代从军练出来的一身膀子,替刘清开出来了一条道。 然后, 二人才发现, 秦王举鼎脱力,一时不慎,让巨鼎把自己的腿给砸断了。 他嘴角呕出鲜血,双手伸直,抚摸着自己弯折的左腿,冷汗涔涔。 旁边的天子延一副想乐又不敢乐的样子,假装自己很着急。 “怎么还围着呢!” 黑夫当即就说,“速速让秦王躺好,取两块直板子来啊!” “你会医治?” 有秦国的臣子着急的询问他。 黑夫摸了摸头,理直气壮的说,“不是很会!” “但骨头都断了,还一直在流血,你们却只在旁边哭,难道是指望用泪水治好秦王吗?” 反正黑夫觉得: 都成这样了, 用自己知道的医治办法试一试,又有何妨? 他们家老祖宗可是猎户,后面又世代参军,腹里暗疾虽不会治,但对这种磕碰外伤,还真有经验! 刘清在旁边不断扯他袖子,心里哀叹: 黑夫的脑子,总是在不该好的时候疯狂运转起来。 这位秦王, 可是要“荡平天下”的。 治好了的确有功, 但如若不行,估计就要拉黑夫一块走了! 风险太大, 岂能冒险! 可惜, 自己竟然没有提前捂住这家伙的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主动跳坑了! (*^@^*)感谢打赏和投票! 不过最近熬夜码字身体有点不舒服,我现在只能先更两章缓一缓了 (本章完) 第187章 公子稷(上) 第187章 公子稷(上) “我儿没死!” 原本沉浸在秦国大败韩国,君临洛邑豪迈中的惠文王惊闻噩耗,直接托关系,让自己来到了阳世看儿子一眼。 然后, 他就看到了奄奄一息,但的确还有些许生机在身的秦王荡。 死鬼先君高兴的趴到儿子身上,发出欢呼。 秦王荡仅存的生机被死鬼的阴气一冲,差点就彻底散去。 好在张仪手疾眼快,把惠文王拉了回来。 他说,“这太危险了!” “秦王的情况还很危急,我们现在都是死鬼,生死相隔之下,过多接触,只会害了他!” 没有鬼神的能耐, 却想像鬼神那样跟凡人随意往来, 这只能是活在梦里! “不如回去请求鬼神,让祂补全秦王的亏损,替他延续寿命。” 惠文王说,“只能如此了!” 他不舍的离去, 返回了阴间。 但他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准许。 被称之为阴间宰执的西门豹告诉秦惠王,“一国君主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死人怎么可以如此干涉人间呢?” “而且经历了这样濒死而复生的事,难道您不担忧秦王因此沉迷鬼神,不理朝政了吗?” 施恩于平民, 是因为在这样的乱世中, 太多平民只能随波逐流, 活力足够的鱼也好, 还是死的翻白肚的鱼也好, 都要被洪流席卷,极难逆流而上,跃龙门而去。 何况当今之世, 还是个“王侯将相有种乎”的时代! 所以平民和诸侯能享受到的鬼神恩赐, 还真不可以相同而论。 当然, 恩惠也不会太过。 因为死的久了, 死鬼们对人世的看法也逐渐出现了变化—— 活得好坏又如何? 反正都是要死的。 只是秉持着“生死不相干”的原则,死人不能对活人透露太多的东西。 且让他们努力的活上一辈子,下来了再回首往事去! “可是我儿还没有子嗣,却承受了这样的伤害!” “如果他不能痊愈,秦国就要混乱一段时间了!” 秦惠王还不想放弃。 西门豹就劝他,“兴衰治乱的事,我已经看过许多了。” 他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请求鬼神延续文侯的寿命,或者调教魏侯击,又怎么会在死后这么多年,允许别人做这样的事呢? 他那在人间的子嗣,也早已随着魏国的衰落,而沦落为普通的士人,奔走求生了。 西门豹和商鞅等人谈论过—— 在大家都变成死鬼,没有了人情世故的负担后,总算可以心平气和的说上一阵了。 不管是强权的法家,还是潇洒的道家,或者勤恳的农墨…… 他们都认为, 这大争之世, 就如同冶炼一把宝剑时,必须经历的捶打。 挨过了打, 受过了痛, 后人总要学会吸收前人的经验了,如此才能更加稳妥行向前方,迎接一个全新的统一之世。 不痛, 则不足以改天换地! 因为人的天性是喜欢怠惰的,一路顺遂的话,就会越来越惫懒,变得和坐在王座上打瞌睡的土伯一样! “如果秦国这次可以撑过来,天命就要定下了!” “还请惠王好好等待,相信后人的智慧!” 秦惠王气的跺脚。 他就是太相信后人的智慧, 才从不阻止嬴荡的好武竞力! 现在好了, 这小子举鼎把自己腿给砸断了! 真是…… 当年就不该带着荡儿去看新夏人的举鼎表演! …… 好在, 秦王最终还是被送回了咸阳,并且没有因为伤重而咽气。 黑夫有家学,有经验,自己对治疗伤筋动骨的问题,也颇有兴趣。 但即便拼尽全力, 秦王在举鼎时过于费力而导致的内伤,他是治不好的。 用黑夫的话说,便是“即便一时保住了命,也活不了多久的,只能苟延残喘一阵。” 当时, 秦国的臣子就想冲上来跟他论说道理。 吓得刘清连忙出列缓和。 而恢复神志的秦王也轻轻摆手,不让大臣对黑夫动手。 他虚弱的发话,“这是救命之恩,怎么可以对他不敬?” “如果要说有错,那本就是寡人之过,岂能怨天尤人?” 秦王荡, 是个生性锋锐的人, 他就像一柄出鞘的宝剑,一往无前,更不会回头,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他只是有些遗憾, 自己一时不慎,祸及秦国的大业。 他觉得,自己应该趁着还有力气,弥补一下。 于是他先询问黑夫,“你的恩情,寡人实在忘怀。” “你愿意同寡人返回秦国吗?”黑夫下意识的想摇头,毕竟他妻儿老小都在大梁。 但刘清直接踩了下他的脚,让他住口了。 刘清说,“你在魏国能当多大的官呢?” “凭借救治秦王的功劳,你可以做秦国的大夫了!” 黑夫挠头说,“可我跟你一块过来的洛邑,怎么能抛下你自己走呢?” 刘清跳起来打了下他脑袋,“蠢啊!” “魏国和秦国,难道距离很远吗?” “到时候我在魏国当大夫,你在秦国当大夫,咱们互相出使,还怕不能相会?” 到那个时候, 两人再多点配合,指不定还能利用自身在魏秦的影响力,刷点功劳,更进一步呢! “就这么办吧!” “反正魏王并没有重用你的想法,还不如去秦国!” 于是, 黑夫就稀里糊涂的到了秦国。 他的家人在刘清的帮助下,很快也来到了咸阳。 因为“功高莫过于救驾”, 他的确当上了大夫,并且获得了一块封地。 只是秦王的情况过于让人担忧,给予了黑夫尊荣之后,没有对他加以任命。 大家都围着秦王荡,祈求他快些恢复。 但秦王荡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只是说,“将我的兄弟们找来!” 于是, 太后魏氏带来了先君的庶子公子壮和公子雍,芈八子带来了自己生育的公子悝和公子市。 “让市下去。” 秦王看了看自己的兄弟,随后让最年幼的兄弟退下。 芈八子有些不甘心。 但好歹还留了一个,并不是直接选择了魏氏带来的人。 她怀抱着希望,让小儿子走了。 “雍也出去!” 然后, 秦王又说。 于是, 在场的先君之子,只留下了三人。 一个躺在榻上,两个跪坐在旁边。 两名先君珍贵的遗产也在静静等候秦王的抉择。 虽然太后魏氏对儿子的情况非常伤心,但她久在宫廷,更加关心自己的未来。 亲儿子不行了, 她必须保证,下一任国君仍旧与自己关系匪浅。 这样, 她才不会辜负出嫁之时,魏氏对她的嘱托: “生下下一代秦王,以复秦晋之好。” 但秦王看了两个兄弟许久,最终一闭眼,没有下定决心。 “唉!” “都出去吧!” 他颤抖着止住两个女人的嘴,让她们无需多言。 既然已经活着回到了秦国,总不会一下子就死去。 他不能匆忙决定哪位兄弟来继承君位,以免再给秦国带来麻烦。 “请严君来!” 严君, 也就是公子疾听闻秦王命令,迅速赶来王宫之中。 秦王握住他的手,很苦恼。 “叔父,我很犹豫。” “我在洛邑举鼎负伤,这是因为我过于傲慢而获得的惩罚。” “所以无子而亡,将王位传给兄弟,我心里没有太大的怨言。” “只是我的兄弟之中,没有谁的才能很是突出,这让我心生忧虑,下不了决心。” 公子壮是先君的庶长子,是秦王的兄长。 在坚决执行嫡长子继承制的情况下,公子壮被先君故意冷落,以免激起他的争位之心。 毕竟, 孝公时公子虔那样的人,可太过稀少了。 因此, 公子壮的性格有些怯弱,并且因为幼年失去母亲,对养大自己的魏太后十分恭敬。 偏偏秦王对自己这位生母,十分了解—— 魏氏和先君,是纯粹的政治联姻。 而魏氏也时常向先君进谏,希望可以缓和秦魏关系。 但秦国东出, 必攻魏国! 个人的情谊,怎么可能阻止国家大业呢? 于是先君将年幼的太子荡抱走,自己教导他,防止魏王后利用子嗣,对秦国不利。 因此,秦王可以看出,魏氏要向他引荐公子壮的本意。 而芈八子的心思, 又何尝有异呢? 都是企图利用子嗣,以太后的身份,把控秦国罢了。 公子疾知道了秦王的忧虑,也皱眉思索起来。 最后, 他提到一个人,“正在燕国的公子稷,如何?” (本章完) 第188章 公子稷(下) 第188章 公子稷(下) 秦王最后派人,去燕国找回了公子稷。 赵王阻拦他。 因为秦王举鼎受伤,几乎殒命的事,已经传遍了天下,赵王知道,作为质子的公子稷突然被找回秦国,一定是跟下一任秦王有关。 但已经收了丰厚礼品的臣子却劝告赵王,“让公子稷回到秦国,这是一件好事啊!” “秦王因为不敬九鼎,有夺取天命的野心,所以受到了天神的惩罚,以至于即将死亡。” “他没有儿子,但兄弟很多,听说他的生母还支持先君的庶长子壮……如今再让公子稷回去,他们一定会因为争位而爆发内乱!” 赵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放公子稷一行人穿过赵国的土地。 公子稷坐在封闭的车架中,神色充满了忧虑。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回去,会有怎样的结果。 毕竟秦王终究还没死去, 他只是在考察自己兄弟的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罢了。 …… “稷,来!” 病榻之上,已经形销骨瘦的秦王虚弱的对兄弟招了招手。 公子稷于是膝行上前,握住兄长的手。 一张帅脸出现在了秦王面前。 这让秦王忍不住想: 这个弟弟看起来,比其他人要可靠一些。 而他也想起以前的事—— 先君对嬴稷这个孩子,实际上很疼爱。 其母芈八子生这个长子的时候,血崩难产,艰难生育后,对他十分不喜欢。 毕竟谁家生第二个孩子,比生头胎还艰难呢? 芈八子因此认为这个孩子有异,只疼爱女儿和之后生下的两个儿子。 先君怜惜他,在不刺激其野心的前提下,给了赢稷很多优待。 所以,对比起公子壮,赢稷看上去要自信许多,没有被父亲疏远的愁苦和软弱。 这个弟弟也不害怕自己,经常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看他跟一些壮士角力。 “……兄长。” 他听到公子稷轻轻的呼唤。 于是秦王挣脱回忆,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还没有加冠,但因为在燕国为质接近五年,脸上并没有什么青涩稚嫩。 他的目光很明亮。 秦王想:这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成年人了。 然后,他询问公子稷,“知道寡人找你,是为什么吗?” 公子稷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应该警惕谁?” 公子稷抿了抿嘴巴。 “说吧,说实话给我听!”秦王虚弱的指出,“我不喜欢撒谎。” 于是, 公子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认为的敌人。 “小心我的母亲,还有你的母亲。” “……为什么?” 公子稷垂着头,想着说都说了,难道还差这一点? 于是秦王听他讲道,“商君变法之后,君主大权在握,已成定制了。如果兄长传位于我,那兄长和父亲的旧臣,对我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差。” 毕竟, 他是名正言顺的兄终弟及。 但对他不满的人仍旧会有。 比如宠爱幼子,并且希望“幼主临朝”,方便自己干预朝政的芈八子。 比如希望扶持依赖自己,十分听话的公子壮的魏太后。 秦国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因此这些年来,魏氏的外戚在朝堂上很有地位,芈八子的异父弟弟魏冉,也掌握了不小的权势。 “那你会怎么做?” 公子稷想想,最后说,“我会让她们自己斗。” 女人, 总是喜欢吵架和争斗的。 特别是有野心的,认为自己可以把握局势的女人。 “……好!”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秦王摸了摸他头顶的发髻,“长兄如父,你也快二十了。” “过两天,我为你加冠吧!” 虽然他已经爬不起来了,但被人抬过去,见证公子稷的成人礼,还是可以做到的。 公子稷含泪接受了。 而随着秦王拖着残躯为公子稷加冠,秦国下一任的君主也得到了确定。 但秦王还没有放话出来。 他只是让刚刚结束成人礼的公子稷前去抚慰军队,和大臣商讨一些政务。 半个月的时间, 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而公子稷也没有出现什么差错。 严君公子疾说,“公子稷的才能是大王诸兄弟中,最突出的。” “秦国的社稷交给他,不用太过担忧。” “好,好……” 艰难撑到这一时刻的秦王荡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摸索着抓住公子稷的手。 “交给你了,秦国我交给你了!” 不久后, 秦王荡崩逝,追谥为“武”。 秦国又迎来了一位新君。 作为替秦武王续命了几个月的“神医”,新君继位后,又对黑夫进行了大力表彰。 黑夫因此成为秦国新贵。 他愣愣的摸了摸头,然后拍手大笑,给魏国的刘清写信: “清啊,我已经在秦国显赫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在魏国显赫起来呢?” 刘清接到他炫耀的书信后,气的牙痒痒,直接已读不回了。 —— 阴间的死鬼们也随之赞叹,“兄终弟及,国家没有出现动荡,秦国的天命稳定了!” 而秦武王死前的选择, 虽然免不了掀起些许波澜, 但终究保全了秦国的元气,没有让秦国在统一天下的道路上被迫停止脚步。 赵肃侯有些不满,他上蹿下跳的指出,“我赵国的胡服骑射,已经练出来了强大的军队,难道不能和秦国争雄吗?” 商鞅呵呵笑道,“只有军队,而不改革体制,岂能长久呢?” “我当年革新,可是先定制,再练兵!” 军队, 是政治的衍生品, 政治的问题不解决, 纵然军队一时强盛, 也要很快衰败下去。 毕竟天下哪有不吃粮草后勤的兵马?哪有不服从君主命令的将军? “赵国整军经武,做的很好,只是国家的事,又不仅仅在于军事。” 赵肃侯不服气,“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应付秦国罢了!” “只要局势打开,外敌不敢侵犯,我儿赵雍必然要革新政务,以延续赵国的强盛!” 秦孝公在旁边跟儿子背着手笑,“国家的强盛能否延续,也要看后续君主的才智嘛。” “不然的话,就要步魏国的后尘了!” 赢稷这个孩子, 孝公和商鞅也曾在旁边窥探过的,商鞅就说这孩子属实面白心黑,看性格像是赢驷和张仪的结合成果。 如果是他继位的话, 正好可以将秦国“远交近攻,蚕食天下”的大计划,延续下去。 但他不是, 继位的是行事风惊雷动的武王嬴荡。 私底下, 商鞅和孝公也曾担心过, 有这么一位君主,会不会像魏武侯一样,生前殴打天下,死后导致秦国被天下殴打。 结果现在兜兜转转, 到底让赢稷上位了。 如果不是武王举鼎之时, 鬼神正在跟西门豹夫人下棋两个臭棋篓子爆发了惊天动地的战斗,死鬼们都要担心如此巧合,会不会是鬼神暗中推动。 …… “不好啦!” 张仪突然过来,语气很匆忙,“武王要跟土伯较力!” “他又要举鼎了!” 秦惠王顿时大怒,叫上伯父公子虔和老爹,“死了也要举!” “我要把他腿打断!” 脑袋涨涨的,吃了药也没用,等会吊水去吧 (本章完) 第189章 郝王二十年 第189章 郝王二十年 天子延在位的第二十年, 何博终于爬到了秦岭,并且得意宣布: “我收服秦岭了!” 这么多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岭划分诸夏南北,意义深远,且向西勾连更多山脉的缘故,何博啃起它来,比啃太行山还要艰难。 虽然秦岭给何博的排斥和压迫感,并不如太行山雄浑沉重,没有让何博有“既来之,则安之”的感觉。 但它仍旧凭借自己矗立大地,分割南北,北阻冷气,南挡热流的超然地位,实打实的让何博见识到什么叫做——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何博在秦岭钻的头都快变成尖尖的了,这才辛苦将之拿下。 “来!” “随我游山去!” 虽然在此之前, 何博为了更好的掌控这座庞大的山脉,已经在秦岭之中,上下摸索了许多次。 但终究不是全然控制,考虑到山灵排斥,游山是有时限的,没办法尽兴。 现在好了, 他就现在秦岭面前,又有几分像从前? 小小秦岭, 已成鬼神掌中玩物! 而响应鬼神的呼唤,医仲也骑着坐骑缓缓而来,跟上鬼神的步伐。 这么多年了, 他跨下仍旧是一头野猪,不见其他品种的坐骑, 属实真爱不改。 “为什么一定要骑猪呢?”何博对他的选择有些疑惑。 秦岭里面可以骑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习惯了。”医仲流露出怀念的神色,“这世道我越来越难看懂了,也就这野猪骑着,有点过去的感觉。” 秦武王嬴荡去世, 新君赢稷继位,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因为他是受到先君认可的继承者,所以秦国内部,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动乱。 只是赢稷并没有很快展露自己的才能,因此让某些人认为,可以利用这位不曾接受过储君教育的秦王,谋取额外的利益。 第一个试图压制他的, 是武王的母亲魏氏。 她很不高兴赢稷的继位,认为这个小子蛊惑了新君,所以让武王放弃了母亲选择的兄弟。 于是她联合起秦国朝堂上的魏氏子,不断的阻止秦王的施政。 不过赢稷对此早有预料。 他很快就利用自己的母亲,芈八子在政治上的野望,将手段粗糙的魏氏击败,然后让楚系的臣子,多多的于秦国朝堂上涌现。 毕竟母亲劳累到了,总要一点抚慰才是。 随后, 宣太后得意的登场,积极的干预起秦国的朝政。 但赢稷利用先君旧臣的支持,牢牢的把握着权势,让宣太后也无法撼动。 新崛起的楚系臣子先替秦王清除了魏系,然后发现秦国宗室的力量仍旧盘踞于上,不可动摇。 后者坐着不动, 就让人替自己解决了,在朝堂上扎根多年的魏系官员。 而前者根基不深,很快就被人用各种理由,鸟尽弓藏了。 宣太后就此意识到,她的儿子虽然成天笑呵呵的,一副恭敬孝顺,谦虚礼让的模样,切开却是个黑心的。 她直接找到秦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年轻的秦王坐在位子上,仍旧带着笑脸。 他说,“历代先君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宣太后呵呵一笑,“你想要在自己这一代,定鼎天命?” “天命,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这玩意儿,可太危险了! 自从秦献公返回秦国,敲响了变法的洪钟后,之后秦君的寿命,便极速下滑。 孝公四十三岁, 惠文王四十五岁, 武王二十三岁。 赢稷身体里留着父祖传承下的血脉,现在也已经二十年了。 按照前例, 他的人生只剩下了一半。 秦王从容的说,“所以为了多活几年,寡人很注重养生呢!” “很多事情,只能拜托母亲,多多替我操劳了!” 宣太后眼睛一瞪,“好处你拿去,骂名我来背?” “哈,天下的稀奇事可真多,儿子都如此孝顺亲娘了!” “那母亲不想要吗?”秦王还是那样一副笑脸。 “我当然要!” 宣太后转身,将手一挥,带起一片香气。 “儿子的孝意,做母亲的怎么能拒绝?”谁又规定,女人不能追逐权力? “对了,记得对义渠君好一点!” 在离去之前, 宣太后给儿子留下这样一句话。 义渠君, 是义渠被秦国兼并后,为了安抚和警惕义渠人而设立的。 原本的义渠国君被迁移到咸阳,顶着这个称号,世代相传。 如今, 已历三代,其君年纪比宣太后还小几岁。 在宣太后和魏氏争权时,为了笼络更多力量,义渠君直接被宣太后收入裙下,成为了太后的入幕之宾。 大概是因为义渠君实在得用,让宣太后用的很舒服,如今权势稳固了,她也没有把人抛弃,甚至还记得替他说好话。 秦王却是记得父母之间的临终誓言。 他面色古怪的说,“……不是发誓不养面首吗?” 宣太后横了他一眼。 “义渠君还要我来养?” “他是自愿的!” 只要不付钱, 就不算嫖喽! 这哪能算违背了对先王的誓言! 秦王难得变了表情,被母亲的理直气壮给哽住了。 好在, 母子俩在义渠君的态度上达成了一致,没有因此爆发冲突。 虽然秦王对自己的父亲也很尊重,但身为孝子,他打算先侍奉好母亲。 毕竟,死人哪有活人重要? …… “……下来把他腿也打断!” 阴间, 正好再次打断武王腿,阻止他出门乱比武的秦惠王冷漠的杵着粗壮的木棒,为自己另一个孩子安排好了以后的事。 不过, 只要秦国不出问题,稳定前行,那自己暂且忍一忍这帽子也无妨。 左右人死之后,都要来阴间相聚的。 而随着秦王在幕后养生把控全局,宣太后在明面上冲锋陷阵,天下的局势进一步崩毁。 天子延十六年的时候, 秦王约楚王在武关会盟, 被秦国诈骗许多次的楚王再次全无戒备的前往,然后就被扣押在了秦国。 此事一出, 天下喧然一片。 虽然这么多年合纵连横下来,诸侯反复横跳,已经完全不讲周礼道德了。 但以会盟为由,公然扣押一国君主的事,还是刷新了诸侯之间的道德低谷。 好在, 这件令人发指的外交事故很快得到了解决—— 第二年的时候, 自觉兵强力壮的赵国悍然对中山发起了进攻,意图将之覆灭。 此举直接转移了诸侯们的目光,让他们不再关注秦楚的爱恨情仇。 毕竟楚王又没死, 而中山王看起来,是的确要没了。 直到今年, 坐拥五百里地,拥车千乘的中山终于灭亡,其君被赵主父迁至于肤施,社稷尽毁,宗庙倾覆。 赵国的国力到达了巅峰。 而“战国第八雄”的灭亡,也让死鬼们纷纷动容。 虽然商鞅天天在阴间鼓吹“一天下”,但阴间的死鬼们从魏国的强势,一路看到现在,只觉: 国家还是那些个国家。 强盛的走向衰败, 衰败的走向强盛, 但终究没有谁当真身死国灭了的。 宋卫之国弱小,可不也延续到了今天? 现在倒好, 中山国的覆灭, 让死鬼们从没有明确岁月流逝的阴间生活中反应过来—— 一场席卷天下的洪水, 到来了! 原本挺喜欢去人间乱窜,了解一地特有的草药,顺便抓猴子给自己“试药”的医仲,也被吓得缩起了手脚,减少了去人间的频率。 他生前就一个普通老头, 哪里能在这风起云涌的世间心如止水呢? 邺县变成了两军对峙的前线, 铜鞮在韩赵相争间被摧毁了。 很多东西, 只能出现在医仲的记忆里。 这些年来,也就跟着鬼神骑着猪钻山里,抓猴子采草药,能有点往日的感觉。 不过趁着不敢去血雨腥风的人世当嗜血观众的日子, 医仲就打算跟随蒿里近来的潮流,写一本专门记录各种草药的书。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做《神农本草经》! 等写好了, 就要像喜写的《农书》一样,传播出去,给这满是创伤的人间,敷点膏药! (本章完) 第190章 沙丘 第190章 沙丘 “来!” “你们随我一起游山!” 在将秦岭上下都游遍了之后,何博觉得,自己不能做那喜新厌旧的登徒子。 怎么能因为秦岭草木更多,水热更足,风景更秀美,山岭的起伏曲线更显得温柔,就忽略太行山的感受呢! 明明它才是先来的! 于是, 他又呼朋引伴,让死鬼们陪着自己游玩太行山。 何博手持着登山杖,头戴斗笠,穿着简单干练的衣服,完全是登山客的模样。 而因为阴间事务繁杂, 西门豹这些鬼吏,这次没有陪侍在鬼神身边,取而代之的,则是秦国的两朝君相。 有点绿的秦惠王穿梭在同样绿油油的太行山中,满是好奇。 这里, 可以说是秦人的梦想之地。 秦国东出三晋,就要过太行群山,攻打燕齐。 可惜,在秦惠王死前,太行群山,仍然为三晋所拥有,秦国只能遥望太行景色,而无法深入其中。 不过, 即便他活着,也不会自寻苦吃,跑到凶险的太行山里跟猴子老虎打架的。 毕竟君主身负家国,不能行险。 他儿子嬴荡,已经是个赤裸裸的教训了。 秦孝公跟儿子一块欣赏着风景,享受难得的父子悠闲时光。 而张仪跟商鞅, 则是隔得远远的,互相排斥。 “不要这样!” 何博对他们说道,“你们既效忠于一对父子,且都担任过秦国的要职,为什么关系却不亲密呢?” 商鞅说,“我不喜欢跟鼓动唇舌的人!” 虽然他欣赏张仪为秦国做出的贡献,但商君的法度,要求的是上下之人,“从一而终,各行其职”,大家都老老实实做事就好。 像张仪这种通过鼓吹风险,为自己谋求利益,口舌和底线都很灵活的人,商鞅跟他是合不来的。 张仪也在旁边阴阳怪气,“商君想来是见不得我手脚齐全吧!” 毕竟, 在他死后, 秦武王是允许他陪葬惠王陵墓的。 而不是像商君那样,经历了艰难险阻,然后才被人回收了那堆四分五裂的烂肉遗骸,葬到孝公身边。 不过, 张仪这么一说, 秦惠王便有些忍不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随后专注的欣赏起眼前的叶子,还特意将之摘下,对父亲说,“这叶子,可真绿啊!” 孝公眨了眨眼,想起从鬼神嘴里听说过的,关于“绿”的额外含义,又想起儿子喜爱的女人,已经替别人生下了两个孩子…… 他含笑道,“确实绿,跟你很配的!” 不明所以的赢驷捏着绿叶,呵呵笑了起来。 等行走到某处山顶时, 死鬼们向着远处进行眺望,发现有一行宫,正在被人重重包裹着。 “哪里是?” 他们很是疑惑,指着那边询问鬼神。 鬼神说,“是赵王的沙丘行宫。” 于是众死鬼恍然大悟。 毕竟这段时间,特意买下赵肃侯隔壁院落,对三晋进行暗中观察的秦君们经常看到,赵肃侯莫名其妙的生气跺脚。 然后再一打听,便知道是赵国出了乱子—— 在阴间打听阳世的消息, 其实并不容易。 又不是随便一个死鬼,就能被鬼神选中,陪着他到阳世闲逛,知道阳世当前情况的。 很多时候, 一般的死鬼想知道阳世的情况,需要向这段时期新死下来的人询问。 而且阴间的城邑,是阳世的倒影。 当地的“人”才能更快的知晓当地的事。 如果想要传播去其他地方,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国君鬼们有子孙供奉,手头比起平民鬼要宽裕许多,因此他们会拿出部分供奉去为自己雇佣耳目,专门打听各地的情况。 毕竟身为国君, 死了也要关心国家大事嘛! 像秦武王举鼎重伤之时, 便是受雇于秦孝公的洛邑死鬼,急匆匆的通过弱水摆渡,前往蒿里,告诉惠王这件事的。 是故, 当赵国爆发沙丘政变的时候,赵肃侯先得知了消息,然后隔壁的秦君得以耳闻。 不过关于赵王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死鬼们也没有太多惊讶。 在听说这人废长立幼、壮年退位给小儿子的时候,商鞅就直接指出,“赵国要因此大乱了!” “国家的行为和动向,是受君主影响的!” 君主贤明, 臣子自然也会贤明。 君主昏庸, 臣子便要多出奸佞。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高洁守义的臣子? 无非是“逢君之喜恶”罢了。 “现在赵国换了国君,赵雍凭什么认为,臣子还会继续追随自己呢?” 胡服骑射, 本来就让赵国内部的贵人们非常不满了。 自古以来, 只有蛮夷学习诸夏文化的道理, 哪有诸夏君子反过去学习蛮夷着装的? 但骑射的确好用, 在看重武力的当今之世,赵国的贵人们只能忍气吞声的认了。 但后续赵王雍的操作,就让赵国的臣子们,看的一头雾水了。 宠爱小儿子,因此要立他做新太子,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王室贵族之间,常有之事,故而没多少人阻拦。 但你退位给一个小孩子,自号“主父”是什么意思? 名不正,则言不顺,继而权柄不能依附! 赵王雍自去其名,又不舍其实,且放任原来的太子章跟年幼的新君争权,还企图以“太上王”的身份,将赵国一分为二,交给两个儿子共治…… 不是! 若是疼爱公子章, 你当初干嘛要把他废了啊! 而且赵国好不容易壮大起来, 转手又将之分裂,岂不是会再次衰弱下去? 一时之间, 赵国内部不管忠臣还是奸臣,都被赵王雍的操作弄得头疼,然后便为了各自的利益,联络串通起来。 商鞅评价赵王雍,“他太自信了!” “我在秦国主持变法二十余年,尚且不能压制甘龙这样的老臣,秦君一去,我便身死。” “他胡服骑射至今,十年而已。只革新了军备战事,对国政并没有太大的改动,现在还放弃了君位,又怎么可能阻止守旧之臣的反扑呢?” “二子并立,互相仇视,又岂能兄弟和睦,做他的忠臣孝子?” 更离谱的是, 公子章谋反, 奔逃到沙丘行宫的时候,赵主父为了国家稳定,本应该将之诛杀,却直接开门迎接,亲自庇护他,用事实向整个赵国宣称“造反无罪”,这让已经成为新君的赵何怎么想? 亲爹, 你让我做的赵王! 你不放权也就算了, 现在大哥造反你还护着他! 你干脆传位给大哥啊! 于是一怒之下,赵何下令,以“抓捕逃犯”的名义,死死困住了沙丘行宫。 公子章要死, 赵主父,也要死! 如今已过二月, 行宫里的仆人完全跑了,赵章也被别人暗杀于宫内,只留下赵主父一人。 “看来再过不久,咱们就可以看到赵侯语把儿子吊起来打的画面了!” 秦孝公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手说道。 张仪在旁边说,“这可不一定,赵主父是个擅长军武的人,只怕肃侯抓不住他。” “我打断荡儿腿的时候,可不艰难!”秦惠王忍不住插了一嘴。 “那自然是因为武王仁孝,不在乎这种小事!” 反正死鬼肢体残缺是可以恢复的。 打断条腿让父亲开心一下,又能如何? 等续好了, 继续比武! 吊水后好多了, 结果回来发现钱包丢了,手机也摔坏了…… 〒_〒我难得带现金出去一次,伤害却这么沉重 (本章完) 第191章 离别 第191章 离别 “随他们去!” 离了沙丘之地, 何博继续邀请死鬼跟自己到处游玩。 而等宠幸完了自己的死鬼朋友后,何博又去拜访还活着的家伙。 他先去找到还在坚持讲学的孟轲。 这么多年过来, 孟轲的头发已经很稀疏了,牙齿也掉的没有几颗。 但他仍然口齿清晰,向世人宣讲自己关于“仁义”的理念。 甚至伴随着天命的转移,他显得更加有动力了。 他对何博说,“赵国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赵主父是一代雄主,可惜他只关注军务而不能谋划全局,不通人心,仅凭自己的喜爱施政,使得政令反复无常,因此沦落到了如今的地步。” 国之大事, 在祀与戎。 而前者,不仅仅包涵各方面的文治,也包括选择下一任的君主。 毕竟祭祀太庙,总是要有后人的。 因此,轻行废立,就是在危害国家! 孟轲惋惜赵主父的遭遇,也痛斥赵王何围困沙丘行宫,意图饿死父亲,行“齐桓公故事”的行为,但最终,他也只能说一句“咎由自取”。 眼下, 赵国如此, 秦国稳固, 天命终于定下了! 孟轲说,“秦国统一天下以后,会休养生息吧?” “我现在辛苦,就是为了替这不远的未来,播撒足够的种子,好让这些后人成长起来,为之后的天下效力。” 他抚摸着自己苍老的面容,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何博却是笑道,“以后的事怎么样,谁能说的清呢?” 他拜别了孟轲, 然后又来到了宋国。 正好遇见庄周出来踏青,身边跟随着惠施的儿子。 后者出来办事,路过父亲旧友所在的地方,于是特来拜访他。 庄周也老得须发稀疏了,牙齿倒比孟轲要多上几颗,面色红润,肢体动作,看上去也比常年劳心的孟轲有力许多。 他对惠施的儿子说,“你父亲去后,宋国就没有可以跟我辩论的人了。” “我也挺想念他的。” 对方流露出感动的样子。 但何博却是知道,当初惠施葬礼的时候,庄周就嗷了三下,气得惠施的鬼魂在旁边跺脚。 “他不哭!” “他都不哭的!” 何博赶紧安慰小老头,“没事,他妻子去世的时候,也只哭了三声呢!” 庄周是一个很潇洒的人, 活着就好好活着, 死了就安心死了。 所以灵堂之上,替死人嚎啕两声已经足够,之后又要回归正常的生活—— 毕竟哭的再悲伤,也不可能把人从棺材里哭诈尸。 何况生前都不用心, 死了装孝顺悲痛,又有什么用呢? 但随着年迈, 他也免不了回忆年轻时候的事。 即便性格再洒脱,也终究生活在人世之中。 所以当惠施的儿子过来的时候,他也免不了思及故人。 而等故人之子走后,何博直接不请自来,坐在余温未褪的位子上。 他一拍桌子,很得意的说,“你竟然在背后偷偷想别人!” “我要告诉你的妻子!” 庄周哼了一声,“你告吧,我妻子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能跟庄周相伴到终老,对方自然是了解自己这位良人的。 鬼神的挑唆,肯定是没用的。 于是何博也放弃了告状,反手掏出一副棋盘,约庄周下一把。 “来!” “我感觉自己最近棋艺大涨,正缺对手呢!” 庄周看了,就觉得自己仅剩的几颗牙有些抽抽的疼。 鬼神的棋艺, 他已经领教太多次了, 偏偏对方棋品还不是很好,落于下风时,常有偷挪棋子,或者企图抄盘打人的举动。 阴间棋圣的名号, 可不是白来的! “不了!” 庄周把棋盘转手搬开,“我老眼昏,可看不清棋了!” “是跳棋,很简单的!” “跳更不行了,我骨头都松了,可不能跟惠施一样!” 惠施自打被魏惠王遣回老家后,便一直安心养老,身体本来挺好的。 结果去钓鱼,等大鱼咬勾与之角力的时候,鱼竿“咔”的一声断了,老头往后摔了个屁墩,直接把自己给摔坏了。 随后不久, 无法行动的惠施自觉躺着无聊,便把自己郁闷死了。 于是, 在庄周的坚决反对下,何博只能遗憾的收好棋盘,跟他去散步。 然后何博走着走着,开始拉清单。 庄周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何博就说,“我打算出远门了!” “这段时间先把认识的人都拜访一遍,免得你们当我死了。” “去哪里呢?”庄周问他。 “去大河的源流那边!” 拿下秦岭之后,有密织成网的支流在手,以两条巨大的山脉为翼,何博再投入母亲河的怀里,就觉得浑身轻松,再无阻碍。 只是不管他泡在大河里多久,进度条也一直没能刷新出来。 于是何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没能去大河源流的高原那边—— 母亲河跟一般的河流,终究是不同的。 何博顺着支流,可以一路溯洄到其发源的山岭之中,虽有阻碍,但只要河水流出,他就能润过去。 但黄河发端的高原水塔,何博就不能润的如此顺利。 因为它实在太高了。 而且不是一山之高,是一整片大地都高高隆起。 那片大地有多大? 比之中原, 还要多出好几倍的面积! 所以, 以前何博企图野心勃勃的,想要凭借力量,顺着母亲河,去高原上探探路。 但高原独断万古镇压一切的雄浑, 还有母亲河仍旧存在的斥力, 都让何博的探索行动最终迎来失败。 如今没有了那强烈的排斥,母亲河已经对他敞开了怀抱,何博便秉持着应润尽润的原则,想要爬到高原上去,然后寻找收纳黄河的机会。 人都想着进步,他这个大孝子, 也希望可以回到母亲的源头处看一看,感受一下天之极的风景嘛! 正好, 诸夏的历史, 已经进入到大魔王时代了—— 虽然何博还做人时,他对“赢稷”这位秦王没有太多了解,但这并不妨碍文学之中,经常出现这一位的身影。 何博因此知道, 这位活得长久,手段强势,内心跟他那副阳光开朗白面小生的模样比起来,完全不同。 而也是在这位秦王时,九鼎迁移,天命既定,那一统天下的孩子降生了。 对何博来说, 原本茫然的历史, 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了, 也越来越无趣了。 既然如此, 还不如给自己继续找点乐子。 等润上了高原,他就可以润到长江主干里去,就可以润到那巨山中去,就可以沿着巨山南下,润到新夏那边去! 世界这么大, 他一定要去看看! 总不能公子朝看了,田仲舟看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却不去看吧! “那大河的源流在哪里?” 庄周问他。 “在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应该很高大吧?” “你怎么知道?” 何博可没有跟庄周讲过大地的情况。 他俩很多时候,都可以说“活在梦里”呢! 庄周理所当然的对他说道,“大河宽广浩荡,一般的山岭怎么可能做它的源流呢?” 非高山不足以出大河, 黄河穿过了诸夏大地,它的源流必然高扩深远! 何博一拍脑袋,“你说得对!” 于是庄周又说,“你打算多久回来呢?” “不清楚。” 何博说,“这得看我心情!” “也对!”庄周捏着他那没几根的胡子说道,“河水的流向,人怎么预料呢?” “我只能祝你早点达成目标了!” 何博笑道,“这是一定的!” 随后, 他又沿着济水润去了海边,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眺望阔大无边的海洋。 田仲舟还是没有派人回来。 鬼神每年都会润海边望穿秋水一次,但每次都没能看到远处飘来的船帆。 “可别是沉海里去了!” 何博叹息了一声,有些担忧。 毕竟他现在去海里,还是原本的待遇—— 眼一闭一睁, 就刷新回老家了。 母亲河可以冲, 高原可以爬, 但对于大海,何博现在是真没办法。 他只能为田仲舟送上祝福了,顺便再去临淄城里,看了眼田仲舟的儿子。 田单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靠着母亲的家产,还有相国田文的人脉,他加冠之后,就当上了临淄市长,负责管理城中的贸易之事。 田文很欣赏这个小子,还打算等他积累点功绩,就提拔对方成为齐国的县令,以回报当年田仲舟的恩情。 可惜上个月, 因为齐王地的排挤打压,田文没来得及履行承诺,灰溜溜的润国外去了。 不过何博天天跟着阴间的一堆死鬼混,也有了看人的本事。 他觉得田单年纪轻轻,处理事情从容有度,即便没有田文的助力,以后肯定也会有大好前程的。 田仲舟后继有人, 这也算是个安慰吧! 再之后, 何博来到了西域,并找到了停驻在此的新夏使者,打算告诉他们,自己后面会有一段时间没空,沿着河流轻松南下的便利,是不会有了。 顺便, 他还要问候一下长年出使诸夏的赵宁,向他打听新夏的消息。 但使馆里,何博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人。 新来的使者告诉他,“赵大夫今年病逝了。” “国内也出现了动乱,国君和秦将军正忙着镇压叛乱。” 作为一个建立了几十年的国家,新夏的发展,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这二十年来, 之前积累下的问题,多多少少迎来了一段爆发期。 同时外部恒河下游的地区,那养孔雀出身的小子一直没能被新夏抓住炼化,最后还真让他占据了一块地方,跟新夏作对起来。 赵宁的病, 就是在带着军队征讨此地蛮夷之时,不幸染上的。 何博很遗憾,“我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啊。” 虽然有一些死后,可以去阴间跟他团聚,大家一块在蒿里饮酒作乐,但总有一些是注定遗憾的。 最后, 他来到南方,找到屈原。 因为主张“美政”,多次得罪国内贵人的屈原又被流放了。 这次贵人们把他扔的有点远,直接扔过了汉水,来到了淮黄之间,让仍旧没能润到长江中的何博得以在自己的流域中,捡到流浪的三闾大夫。 当年貌美如的屈原, 如今也长出了胡须,更有成熟的韵味了。 何博看到他的时候,还有几个漂洗衣服的女子追着他问,“美丽的君子啊,为什么不肯跟我们欢好呢?” 何博便心想: 哼! 这家伙天天在自己的诗歌里自艾自怜,将自己比做被丈夫抛弃的妻子,被众人嫉妒的美女,又怎么看得上其他人呢! 鲜可不能乱插地方的嘛! “你好啊!” 等屈原摆脱了女子的纠缠,何博才跳出来,专门跟他讲,“现在有跳河的想法吗?” “晚跳不如早跳!” 在润入长江失败后,何博便知道,自己是很难去汨罗江捞人了。 但放弃屈原, 他又实在舍不得。 于是他改变了方针,劝说他尽快跳河。 当然, 是跳到自己的流域之中, 最好就在眼下跳! 屈原拒绝了。 因为他的生命还要留着给楚国做贡献。 眼下楚国又没有灭亡危机,他何必自寻死路? 如果真有危急之时, 那屈原心如死灰,又岂会贪恋死后鬼神的庇护? 死便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博对此,只能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名臣都是这样的个性吗?” 他想起当初的西门豹。 这老鬼在百年前就是这样的,为了自己的国家要死要活,什么也不管了。 只希望, 自己能在高原上,成功拿下黄河,然后凭借暴涨的力量,能润入长江吧。 不然的话, 他是真的很难从北边跨过那汹涌的江面,再通过云梦泽南下汨罗江。 (本章完) 第192章 高原 第192章 高原 拜访完所有的朋友, 游走完自己领域内的所有山川后, 何博将鬼国事务交给了麾下的众多死鬼们,然后开始一心一意的攀登高原。 而当他沿着已经敞开怀抱,随意让这个逆子进进出出的大河,溯流而上时,被围困三月有余的赵主父也终于饿死了。 他的结局, 跟当年的齐桓公小白一模一样。 赵肃侯因此震怒,接到儿子的鬼魂后,还嚷嚷着要继续不给他饭吃。 用赵肃侯充满怒气的话说:“一定要让他饿清醒点,不然在阴间还要继续气我!” 转而, 赵肃侯又哀叹起自己的命运,掩面而泣,“太庙的冷猪肉,也不知道还能吃多少年啊……” 胡服骑射, 本该是扭转赵国命运的一次革新, 甚至已经通过覆灭中山,证明了它的威力。 结果已经被追谥为“赵武灵王”的主父雍,却跟中了邪一样,不复之前的果决清醒,硬生生在大好时候,给自己弄出来了沙丘政变。 赵雍也颓废的坐在一旁,垂着头不敢言语。 等死鬼父亲走后, 他才小心翼翼的询问,“我儿赵章何在?” “我妻吴娃何在?” 怀抱着赵肃侯同样忧虑的魏侯击闻言,气的上前就给了他一脚。 “还想着你那个造反的儿子呢!” “至于那个将你迷得晕头转向,哄得你废长立幼的那个女子,早就搬去铜鞮住了!” 阳世的铜鞮, 早已因为战乱而被摧毁,人口流散了。 但阴间的铜鞮,却因为是鬼国拥有的第一座城邑,故而地位超然,仅次于鬼都蒿里—— 当然, 在鬼神将秦岭收入怀中后, 于秦岭之下的冥冥之间,也出现了一个不亚于蒿里的新城。 鬼神将之命名为“丰都”,同样由弱水联通各处。 如此一来, 倒是效仿了周朝故事,有了两座可称国都的地方。 可惜的是, 魏氏父子仍旧没能在丰都买下一座宅院。 因为魏王嗣继位后,连定期上供都没有了,祭祀太庙完全看心情。 这让魏氏父子在阴间本就艰难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而吴娃这个深受赵武灵王喜爱的女子,却是过的比两位魏君还要潇洒。 托死得早的福, 吴娃去世之前,容颜依旧美丽,因此让赵武灵王对她深深挂念,为她举办了非常隆重的祭祀。 是故, 吴娃一死下来,就有足够的资本在蒿里落户。 后面她遇到了找上门的赵肃侯,心生忧虑,这才搬去了铜鞮。 反正, 魏氏父子看着她,是挺嫉妒的。 “希望你儿子还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孝顺吧!” “我那个儿子……唉!” 魏惠王对着赵武灵王哀叹一声,随后拂袖而去。 赵武灵王被魏赵先君围攻了后,才松了口气,转头就听闻: 两个中山国君上门了。 …… “不用管他们。” “只要没有打坏了公产,那咱们就不必干预。” 鬼吏们也关注着阴间的动向,担心赵武灵王死下来后,会不会引发些许动乱。 毕竟这位和中山的死鬼,是有切实灭国之仇的。 但西门豹却表示无需在意,“死鬼焉能再死第二次?” “何况人间恩怨,初亡时还会挂念在心,等死得久了,就不会纠结了。” 他那老妻都不再针对魏侯击了,天底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怨呢? 季伍在旁边看着那些生前无比尊贵之人的纠葛情仇,只呵呵一笑,“现在多闹腾点也好,以后可没有机会了!” 秦国兼并天下的大势已成, 这些做过诸侯的死鬼,祭祀是注定要被断绝了。 而以他们的功绩和做派,必然有要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无法被世人熟知的。 季伍就很期待, 这些贵人迎接自己最终的消亡时,又会摆出怎样的丑态。 …… “高原真难爬啊!” 在黄河的上游,也就是高原同诸夏分界,湟水上面一点的地方,何博眺望着越发纤细的黄河,发出真心的感慨。他润到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但还是没能爬到高原上去。 因为每当他一顺着河流往上面一蹿,马上就跟坐滑梯一样,呲溜一下的滑下来。 在此期间,虽因有秦岭、太行的加持,已经足够让何博在高原的“独断万古”下支撑下去,但这并不代表,跨越大地阶梯这件事就容易做到了。 何博在诸夏润来润去这么多年,对诸夏大地“呈阶梯式分布”,早就有了深刻感悟。 而高原之高, 对比起从齐鲁的平原,润到秦蜀的山地这个过程来, 就像在跨栏之后,猛地转为了撑杆跳。 手里没有撑杆的何博,只能小心翼翼沿着山地高原的交界带,阴暗爬行。 然后爬一段, 呲溜下滑一段。 饱受生活启迪的何博还顿生灵感,提出了后世著名的“青蛙爬井”之问,并将之载入《杂说》,为这部著作增光添彩。 属实苦中作乐了。 好在, 通过坚持不懈的阴暗爬行, 何博终究润到了高原的边缘。 他再次走出了诸夏大地,来到了一处如今荒凉无比的新天地中。 大河之水在这里, 变得更加瘦小、纤长、浅薄。 大地距离天空很近,同时也非常的宽广。 河水就在这片土地上蜿蜒流淌着,从高处淌去低处,带着最初的高原雪山融水,承接了天上的落雨,包容了各路的支流,最终汇聚成诸夏大地上的滔滔大河,哺育了千万的生灵。 何博站在这样的地方,回身远望,就可以俯瞰到高原之下的一切。 河水在那里逐渐奔流起来,裹挟着冲击而下的泥沙汹涌而去,要在后面的河段中将之沉淀、平和下去,变成肥沃的土壤。 于是鬼神也忍不住感慨,“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然后, 他又继续前行。 好在已经上了高原, 何博总算不能在做那爬井的青蛙了。 他只要在高原雄浑的压迫中,慢慢蠕动,以防自己被高原镇压就行! 沿着纤细的水流一路溯洄, 何博最终艰难爬行到了后世称为“三江源”的地方。 他坐在旁边喘着气,神色非常疲惫,一副累成牛马的样子。 三江源, 是黄河、长江,还有澜沧源流的地方。 三条在高原之下肆意奔腾,波澜壮阔的大水,在这里显得十分微小可怜。 它们挤在一起,又各自流向不同的地方。 有一些水淌出了细长的河道,汇聚在了低凹的地方,形成一个水团。 何博也分不清, 水团里的水,是源于哪一条大河的。 因为这里的气息非常的乱,就像一团乱麻,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何博真的分不清。 而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两条大河的压迫,向着何博隐隐传来。 想来是长江、澜沧都看不过何博这个大逆不道,已经把母亲河冲到麻木的“孝子”,同时也警惕着外来的河水润到自己这里来讨饭吃。 对此, 何博还能如何? 先让他缓口气, 等日后再说! 他的身体向后一倒,就躺在了源流清水滋润出的青草上。 此时的高原非常安静, 没有人的行踪, 只有一些飞鸟走兽,偶尔会追寻生命之源,来到这里,低着头汲水。 它们悄悄的到来,然后喝水。 等喝够了,才有空抬起头,打量何博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物。 两条腿耶, 他肯定跑的不快!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有几头胆大的羚羊就凑头过来,在何博身上乱拱。 何博很累,只能伸手摸了摸羚羊的脑袋,然后翻身继续休息。 于是羚羊低头,啃起了因为何博挪开而显露出的,已经被压弯了的青草。 等吃完了, 还有一头好奇心重的对何博依依不舍,四肢蜷缩着躺到了何博身边,把头往这个奇怪家伙的身上一靠,眯着眼睛在他身上乱嗅。 何博不管它, 只继续闭着眼,在这高远的天尽头呼呼大睡。 有一片流云从他的头上卷过, 远处巍峨的高山俯瞰着他,静默不语。 怒换老年机! 旧爱已经粉碎了╰_╯ (本章完) 第193章 周赧王三十六年 第193章 周赧王三十六年 “不要了,不要了!” “我吃不消了!” “唉,真快被榨干了!” 天子延三十六年, 何博还在高原上,伺候身边越聚越多的羚羊和牦牛。 他不断说着拒绝的话,也挥着手,企图驱散正拱过来的牛羊们。 但后者根本听不懂人话,慢悠悠的走过来,脑袋一低,身子一趴,眼睛一瞥,姿势就摆好了。 它们齐齐看着何博,眼神都透着同样的意思—— 人, 来! 给我按摩挠痒痒! 看着这群理所当然,等待鬼神服侍的大块头,何博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打鬼神流窜到高原地带后,便认识了许多来河边饮水的动物。 此时, 高原还颇为荒凉,过于的地广人稀,何博又碍于高原那“独断万古”的压力,无法离开河水太远,因此除了飞鸟走兽,还真没在三江源这片地方见过人。 当然, 沿着这小小的源流往下,随着水流河道的增大宽广,自然会有当地的牧民驱赶着牛羊,在岸边活动。 只是那样的地方, 对何博想要实现的目标,并没有助力。 因为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何博确认,如果想要把母亲河变成自己的形状,他必须搞定这混成一团乱麻的三江源。 他要将纠结在一起的三条大河分开,理清脉络,然后一点点的从源头开始,拥抱黄河。 而这种事做起来,就跟给人梳头一样—— 三个不讲理的家伙,留了长长的头发,然后因为头靠着头睡觉,导致头发纠结在了一起。 如果何博在梳理的时候,不小心力气大了,弄得某位感觉不舒服了,就要挨上一顿拳打脚踢! 母亲河的痛殴, 何博已经习惯了, 更别说如今黄河支流大多入了何博的手,对方再怎么使劲儿,落在何博身上,也不过是情趣而已。 但长江和澜沧,却是奔着把何博打死来的。 每一次不慎, 都让何博吃到了惨痛的教训。 好几回还被殴打的滚出了高原,一路泥石流的翻回湟水那边。 可何博行进到这一步, 才不会轻易放弃呢! 他被打出去,然后又爬回来,打算靠着时间一点点的,把三江源梳理的根根分明。 只是这样的行动, 太过缓慢,也太过无聊了。 何博休息的时候,就喜欢跟来这边饮水的禽兽们玩耍放松。 特别是好奇心重的羚羊。 它们会瞪着大大的眼睛,傻乎乎的凑到何博身前,舔一舔他的手,并试图啃他头上奇怪的“草”。 然后, 何博就是严肃拒绝它们的无礼之举,一把抓住羚羊的角,把羊摁住,下意识挠了挠羚羊的脑袋。 羚羊当场就被这神奇的感受给弄弄沉醉了。 禽兽们没有人那样灵活的肢体,身上如果觉得不舒服了,只能用尾巴拍打或者去蹭石头。 然而在这样的高原地区, 能够供它们蹭痒痒的石头,其实没有多少。 如今被何博一弄,顿时打开了新的世界,一头头的凑过来,把何博包围了起来,瞪着眼睛催促鬼神为自己服务。 对此, 何博能怎么办? 他已经被羚羊给包围了,只能含泪张开怀抱,替它们梳理起毛发。 而随着“三江源技师”的名声越传越广,其他禽兽也好奇的过来白嫖。 一头壮硕的牦牛“哞哞”叫着,慢悠悠的走过来,挤开羚羊,理直气壮的把头塞到了何博的怀里。 ……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 何博既要小心梳理三江源,时刻警惕着来自长江、澜沧的殴打,同时还要替上门寻找技师的牛羊们进行特殊服务。 鬼神叹着气,忍不住心想: 西门豹、喜、庄周啊…… 你们真不知道我在高原受什么样的欺负! 我禽兽不如啊! 而等感慨完毕,牛羊们也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这边,何博仍旧没有停下。 他从三江源靠近黄河的那边土地上,挖出来了一捧土,开始捏起了陶罐。 他一边捏,还一边念叨,“这个东西要是真成了,以后捞人可太方便了!”…… 天子延三十六年的时候, 天下板荡。 秦赵会盟于渑池,虽然最终完璧归赵,但此后赵对秦只能居于屈从地位。 随后, 秦军由白起率领,南下攻楚,夺取了楚国的鄢、巫郡和西陵三地,并且不断向着楚国的国都郢逼近。 而在东方, 燕国为了报复当年齐国差点覆灭自己的仇恨,于五年前联合赵魏韩秦四国,一起进攻齐国。 齐国连连败退,齐王地被楚将淖齿俘虏杀死。 太子田法章在莒地被拥立继位,随后莒城被破,齐王法章带着家人再次逃亡。 土地不断失去,至今只余即墨一城,在亡国的边缘疯狂徘徊。 坚守即墨的齐将田单拒不投降,一边带着人守城,一边安排人铸造船只。 他对逃亡到即墨寻求庇护的齐王法章说,“大王不必忧虑,如果即墨不守,还可以渡海出去!” “我听母亲说,我父亲当年就渡海远行,在海外自寻地方,播撒了诸夏的种子!” “若社稷难以挽回,也要想办法去海外之地,延续宗庙,不辜负祖先的基业!” 齐王便问,“你父亲渡海去了哪里?” “那海外之地有多少人?土地多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田单闭口,无言以对。 他总不能告诉齐王,就眼下的情况,自己说的出海可以求生,延续田齐的宗庙,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让大家不要失去希望吧? 毕竟以一城复一国的事,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 田单虽然有离间五国,趁机收复失地的想法,但还没有落实,不知道结果究竟会如何。 即墨坚守到现在, 人心也充满了惶恐,即便田单日日出巡,安抚民众,也难以让大家冷静下来。 很多人,其实已经绝望了。 如此, 田单才会把自己那从未见过的父亲之事,拿出来安抚众人,让他们知道,海上也有退路,齐国的希望没有消失! 即便他从未得到过生父从海上传来的消息,自己也从未去过海外,但从母亲手里,他看到过生父遗留下的《海图》—— 知道海外还有大岛可以供齐人依存,这就够了! 只要齐人敢乘船远渡,按照《海图》上表明的大致方位,肯定可以到那边! 但齐王却不信田单的话。 一个从来没有出过海的人,怎么可以信他对海外情况的描述呢? “你骗人!” 他跺着脚呵斥田单,神色满是惊恐忧虑,转身就想离开。 但他的妻子却拦住了他。 齐王后劝慰道,“将军说这样的话,是为了鼓舞大家的志气,不至于沦丧颓废。” “虽然海外的事情,大家都难以说明白,但你也不应该对将军如此无礼!” “你快向将军道歉!” 对王后的话, 齐王素来是听从的。 因为就是这位女子,在自己逃亡到莒城,隐藏身份躲避追捕时,劝说父亲太史敫收留了自己。 然后,还在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情况下,不顾父亲的阻拦,跟自己私定了终身。 因此齐王十分疼爱她,事事以她为先。 “……是寡人失言了!” 齐王转身,向着田单躬身表达歉意。 田单感动的回礼。 齐王后见状,便开口再说,“出海的事,还是之后再提吧!” “将军心里对抗敌已经有了计划,我们愿意陪伴将军,而不是自私的乘着船出逃,等收到收复失地的消息后才回来!” 齐王想说:这可有点危险,不如先躲去船上,一旦计划不成,当即摆渡,好逃离即墨。 但齐王后拧了一下他腰间的软肉,疼得齐王当即表态: “王后之意,就是寡人之意!” “将军还请努力,寡人静候佳音!” 加速! (本章完) 第194章 屈原 第194章 屈原 天子延三十七年的春天, 秦国攻破楚国郢都。 楚王东逃, 被流放在外的屈原听闻此事,终于万念俱灰。 他徘徊于汨罗江边,踩在春日里寒冷的水里。 “……你真的不往北边跳吗?” 旁边有个出身邓陵氏的游侠抱着剑,看着这好看的小老头踩在水里,忍不住问他。 屈原被打断了心里的思虑,忍不住回身叹息道,“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 游侠很直接的告诉他,“我说了啊,我得到了鬼神的委托,要盯着你!” “确保我跳河不跳江?” 河, 普遍指的是大河及其支流。 江, 普遍指的是大江及其支流。 而至今为止,何博也没能拿下长江。 他还在高原替三江梳头发,然后被长江和澜沧嫌弃,被惨烈殴打。 但十多年了, 他也不是一直待在三江源。 虽然因为爬上高原十分费劲,让何博不能随心所欲的润回自己的舒适区,但他还是惦记人间的朋友们的。 他每年的春天都要回来一趟,打听各方友人的情况: “庄周死了吗?” “孟轲死了吗?” “屈原跳了吗?” 然后, 庄周天子延二十九年的秋天老死了,被鬼神安排盯着他的老鬼喜当即去接引了他,第二年的春天,鬼神就跟庄子在蒿里大眼瞪小眼了。 至于孟轲,则是在天子延二十六年于故乡老病而死。 在诸侯之间“臭名昭著”的大喷子终于闭嘴了。 季伍去迎接了他。 季伍说,“虽然我很不喜欢装腔作调的儒家,但孟轲这个家伙连国君都敢骂,我还是愿意跟他亲近一点的!” 随后跨了年, 何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孟子跟商鞅这个“独夫走狗”打架,双方争斗得都快把蒿里给拆了。 惠施和庄周仍旧在旁边看热闹,并且还会煽风点火。 魏氏父子在旁边哭诉控告,“凭什么他们打架拆了东西就不犯法?” 之前他们跟秦国约架,都会被鬼吏警告的! 公正在哪里?! 法度在哪里?! “啊!”老鬼喜很自然的说,“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是鬼神的朋友!” “近贵者自然贵,难道不应该吗?” 鬼神又不是大道无情的那种,是有自己交友自由的,而阴间又是鬼神所控制的地盘,按照主人的喜好,凭什么不能给一些死鬼优待? 后世的方外之人都会根据来者身份,喊一声“茶、上茶、上好茶”呢! “你们知道鬼神赏赐了周显王一栋宅邸的时候,难道没反应过来吗?” 魏氏父子听了,还能如何? 只留在原地气冷抖,眼睁睁看着儒法之争,打到了蒿里的尽头,将大道都磨灭了。 只有屈原, 因为其流放的地点,基本上在大江流域,最新被楚王投放的地方,更是在大江以南,何博难以逾越。 所以, 他便联络上了活动于楚国的邓陵氏之墨,将自己取三江源之土捏出来的白色小陶罐交给了对方。 邓陵氏之墨, 是墨子死后,墨家分裂出来的一派。 何博当年在皋狼之地遇到的,则是相里氏之墨,如今他们长居秦国,已经被世人冠以“秦墨”之称,注重打磨技艺。 齐国那边的相夫氏之墨,则是长期停留临淄,于稷下学宫中讲学论道,延续墨家辩论的习惯。 而邓陵氏之墨,则是墨家弟子中,最重视斗争的一派,常年居于楚地。 只是因为重视斗争而不重视理论指导,时至今日,邓陵氏之墨的组织涣散的很快,大多只以游侠自称。 这使得楚国成为了诸夏之中,游侠风气最为浓厚的,也给何博找人的时候,带来了不少麻烦。 毕竟邓陵氏四散的太厉害,后继者也在游侠生活中,遗忘了太多师长的教诲。 好在费了一些精力,到底是找到了人—— 一名叫做“邓陵行”的年轻游侠,据说是邓陵子的直系统子孙。 他在进过泗水的时候,不慎将自己的宝剑掉到了水里。然后,何博便从水里探头,询问他掉的是“金宝剑、银宝剑,还是这把生锈的铜宝剑?” “这还用说?” “肯定是金的!” 年轻的游侠虽然惊讶于鬼神出没,但目光显然更为金宝剑所吸引。 他毫不客气的告诉鬼神,神色没有一点说谎的惶恐。 “好,那就建立神圣的契约吧!” 鬼神也笑呵呵的把金宝剑递给了他,然后提出了要求,“带上这个小罐子,跟在楚国的三闾大夫身边。” “不必插手他的事情,如果他死了,就把罐子抛到泗水里就好!” 邓陵行没有询问鬼神缘由。 他直接接过金宝剑和白罐子,拍着胸脯对鬼神说,“虽然我知道的墨家智慧很少,但好歹是从师长那边,学习过为人应有的品行!” “我既然收了你的钱财,就一定会替你做好这件事!” 于是, 他就把金宝剑换成了足够的鬼脸钱,到处寻找起三闾大夫的踪迹来。 因为屈原被流放的次数太多,很多地方都有他的传闻,邓陵行一点点的找过去,最终在云梦泽之南,见到了由于忧虑秦楚交战,而须发皆白,神色沧桑的屈大夫。 他没有阻止屈原的任何行动,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边,就连睡觉,他都要在屈原旁边打地铺,将小白罐用绳子系在脖子上。 只是偶尔觉得鬼神出于泗水,屈原要是想死,还是北边好点。 毕竟一把黄金宝剑,实在值钱, 他总要做的体贴一点,争取在落实鬼神要求之外,做的更加贴心。 指不定屈原跳到泗水里面后, 鬼神再次浮出水面,送他一个金做的三闾大夫呢? 而屈原对邓陵行这个年轻游侠,也是万般无奈。 只能被迫接受了他的跟随。 “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情跟你斗嘴了。” 屈原站在寒冷的江水里,对着岸上的邓陵行说道。 而邓陵行见他心意已决,也只是说,“等会要捞你吗?” 屈原想了想,告诉他,“不用麻烦了!” “我是楚国水土养育出的人,死后自然也要回归到楚国的水土之中。” 陪伴曾经有缘为友的鬼神固然好,但祂是北方之神。 要屈原选择的话, 他更想回到司命、太一的怀抱之中。 多好啊, 他能够死在自己的故乡土地上, 而被秦国无耻扣押的怀王,却只能终老于异国他乡。 如此想着, 屈原便费劲的抱起一块石头,用腰带绑在自己身上,随后向着江水中走去。 一个渔翁缓缓乘船而来。 他高声唱着欢快的歌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去兮去兮,他乡不可讬些!” 邓陵氏就在岸边看着,手里捧着鬼神交给的小白罐。 他静静站立了很久,然后才踏着渔翁的歌声,离开了汨罗江旁。 返回泗水,邓陵行将手一挥,让小白罐物归原主了。 无风的水面忽然卷起一朵浪,将罐子沉浸到了河底。 何博收取了自己的作品,打开了罐口。 湿漉漉的三闾大夫从罐子里滚了出来,身上全是汨罗江的水。 何博哈哈大笑。 “哼,任你千逃万避,不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这三江源, 他可不是白待的! (本章完) 第195章 君臣 第195章 君臣 何博也不是很清楚, 为什么他取用了山中的泥土,只能捏出来黑陶罐,给死鬼带去非凡的享受。 而到了三江源那边, 捏出来的却是白陶罐,同样可以装入人的魂魄,但不仅不会将之消磨,还可以延续魂体的存在时间—— 在三江源那边, 何博无聊的时候,除了手闲的给牛羊们提供特殊服务,还会去掏点泥巴玩耍。 上天让人生出了无比灵活的手指,自然也让“捏泥巴”变成了人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 于是, 何博不知不觉间,便给自己积攒出了不少小陶罐。 用正常火焰烧出来的是常见的黄土色,何博偷懒用法力直接泥塑的,却是白色。 前者没有任何异状, 后者却可以自动将附近去世者的鬼魂吸入。 要问何博怎么知道的? 那就跟高原的生态有关了! 总之, 来三江源饮水的生灵们,也不是全都活蹦乱跳了。 何博也不会阻止一场自然中正常发生的捕食行为。 因为羊要吃草,狼要吃羊,这是天道既定的规则。 更何况这里是资源并不丰盛的高原。 在生存物资充盈的情况下,还会做出同类相残之事的,也只有人了。 何博就在这里梳理着三江源的脉络,手边堆着很多陶罐。 有白的有黄的, 还有一些的表面,被勾勒出了纹和图画。 随后, 何博眉头一动,就注意到了小白罐里的变化。 他也因此,察觉到了这大河源流之土,和之前他收入囊中的山土并不相同。 这对何博来说,自然是个很好的消息。 因为他总有一些朋友,想要走去遥远的地方看看风景。 而何博又没办法变成滔天洪水,润去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跟上他们的步伐。 毕竟他可没有灭世的想法。 如此, 只能想办法让先走一步的朋友等一等自己了。 而屈原, 则有幸成为了被装入小白罐的第一个鬼。 但屈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庆幸的。 他湿漉漉的坐在地上,神色悲伤,没有说话。 何博告诉他,“哼!” “既然你已经落到了我手里,楚国的景物,你后面肯定很难看到了!” “不过,我倒可以让你见一见楚国的故人!” 鬼神招了招手,楚怀王熊心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旁边。 这位是死在秦国咸阳的, 其魂魄自然被鬼吏接引,来到了鬼国之中。 初时, 楚怀王还很高兴,觉得自己虽然身死异乡,但到底归入了“东皇太一”的怀抱,得以受到土伯的关照。 直到,他在蒿里遇见把臂同游的秦惠王和张仪。 他的快乐一下子就没有了,整个鬼都愤怒颤抖起来。 秦国君相也非常惊讶,竟然这么有缘,出来逛街都能遇到故人。 但没等他们有所反应,怀王便大吼一声,扑向张仪。 秦惠王赶紧上前阻拦,因此演变成一场混斗。 好在, 最后问题得到了圆满解决—— 因为张仪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又把楚怀王给哄好了! 死后仍旧天真的楚怀王于是轻飘飘的放过了他们,后来不知张仪怎么说的,还让楚怀王将宅邸安置在了惠王的附近,做了邻里。 如今已经过去好几年, 楚怀王都习惯了蒿里的生活,结果再次于阴间和故人重逢。 他看着苍老的屈原,知道他的死因后,心中满是愧疚。 毕竟屈原所经历的流放中,大部分是由他下令的。 “屈大夫……” “唉!” 楚怀王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发出一声心疼的哀叹。 这些年楚国的事, 他自然有所听闻,但鬼神都不干预人间,他一个死鬼又能如何? 顶多翻墙过去跟秦惠王打架罢了。 屈原则是愣愣的看了他许久,最终忍耐不住,上前向着怀王连连叩拜。 他泪流满面,口中直呼: “我王!” 怀王跟他抱在一起,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是寡人无能,是寡人辜负了你啊!” 何博静静的站立在旁边,等待楚国的君臣结束悲痛。 然后, 他提议道,“去饮酒吧!” “我留下了朋友,你们也重新相逢,这难道不能算是好事吗?” “哪怕心里有哀恸之事,也可以借酒消愁嘛!” “对对对!” “寡人要为你举办宴席,要向你道歉啊!” 被扣押在秦国的那几年,怀王最觉对不起的人,便是屈原了。 他没有悼王那样的坚定, 虽然活得比先祖长久, 却总是耳根子发软,决策反复难定。 这也让屈原的“美政”执行了个开头,便被抛弃,随后常年流放在外。 现在身死,怀王自觉也不能怪谁。他只是拉着屈原的手,要带他回蒿里洗去一路风尘。 何博也背着手,慢悠悠的跟过去蹭了一顿。 隔壁的秦惠王听到怀王家里有丝竹管弦之声,还有美酒飘香,便想去吃上一口。 但公子虔拦住了他。 “这是在接待楚国的三闾大夫,如果你去了的话,我担心你会变成他们桌案上的食物。” 屈原的名声, 秦惠王也是听说过的。 至于他是如何死的, 目前虽不清楚,但惠王又岂能猜不到? 于是他停止了脚步,放弃了原本的想法。 另一边的宴席上, 怀王不断向屈原表达自己的过失,君臣二人频频抱头痛哭。 最后, 怀王痛饮数瓶美酒,醉醺醺的趴在了桌案上。 屈原也有些醉了,但一时之间,生死转换,变故实在太多。 他没办法像已经死去多时,放下了很多东西的怀王那样,无牵无挂的睡过去。 他只是靠在桌案上,手里举着喝空的酒杯,询问何博,“……这些年,鬼神过的怎么样呢?” 何博笑道,“还好吧!” “我的目标很快就要达成了!” 秦国攻破郢都,是在今年的春天。 何博在高原上,也终于把那三条大江给梳理得明白,马上就可以攥着那代表黄河的“线头”,一点点的将它扯到自己手里,变成随意把玩的毛球。 于是他轻松的返回到阴间,打算再跟死鬼们打声招呼,说明自己之后还要放缓脚步—— 一年回来一次, 都不可能了。 纺过纱的人都知道, 这线一旦缠绕起来,最好将它从头到尾,一口气收好。 这样,收线的人心里才舒坦。 而光是梳理三江的源头,就费了何博十多年光阴。 后面刷新进度条, 可能也要费很多时间。 于是何博决定: 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征服黄河上! “就是你们不要懈怠,我以后回来,还是要通过你们的纸笔,了解人间动向的!” 讲述完自己接下来的大计划,何博又对甘石两位史官说道。 鬼神喜欢读书,热爱收藏经典,这是阴间很多死鬼都知道的。 而上行下效,死鬼们也逐渐流行起了这样的风气—— 毕竟总有一些死鬼,是可以依托历史长河,漫长存在的。 他们坐看天上的云卷云舒,大河里的潮起潮落,然后记下阳世的动静。 这样,才好等对方死下来后,狠狠嘲笑嘛! 石申便捏着胡须笑道,“且让鬼神放心,等秦国将楚国守藏室之书运送回去后,我当即就去刻印!” 这次秦国攻破楚国郢都,并没有一把火烧了被珍藏于楚国国都中的典籍。 他们只是遵循孝公时商君制定的政策,将典籍尽数搬运,收入秦国咸阳。 而到了咸阳, 自然也就到了死鬼们的手底下。 在生者安息的时候,便会有阴间的死鬼探出头,复刻其中经典。 甘德也感慨着说,“王子朝带去楚国的典藏,终于可以重回世间了。” 阴间的鬼吏们,偶尔会按照鬼神的吩咐,将一些优良的器具和农作方法,传播给河流两岸的农夫。 既然如此,对于将过去的事传承给后人知晓,也是不介意的。 只有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才能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 “楚国收藏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老夫也得以一窥了!”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是上古时期的史书,记录了三皇五帝之时的故事。 西周分封之时,周天子专门恩赐诸侯这一套书册,希望以此来告诉诸侯: 虽散于戎山狄海之间, 但莫忘祖先的事例! 只是至于如今, 太多诸侯覆灭,从西周延续下来,还能保有这套书册的国家又有多少呢? 燕国太过艰苦,自己的历史都没空详细记录,何况保护这套老书? 宋卫之国,多有内乱,且因弱小,常被欺辱,国都被破坏过数次,典籍也早已离散。 唯有楚国, 立国之后大体稳当,且国体较强,足以在混乱中,保留好这些书册。 毕竟, 楚国常年被诸夏鄙夷为“蛮夷”,要是连祖先的东西都保护不好,那就真的要去跟周边的百越南蛮一桌吃饭了。 “希望我下次回来,可以看到这些珍贵的典籍!” 何博拍着手说道。 然后, 他又去检查了一番鬼吏们的工作,巡视了一番阴间的情况。 何博对西门豹说,“你是我的阴间宰相,一定要替我管理好它啊!” 西门豹毫不客气的回道,“这话说的,难道您以前自己管理过阴间吗?” 鬼神当即就撇嘴,露出一副生气的神色来。 “你这个死鬼,如此不敬重自己的主君!” “我要去宠幸其他人!” 阴间鬼才济济,可不缺西门豹一个! “只要不是商鞅就好!” “为什么就不能是他呢?” “因为我担心他在阴间也变法一次,最后又被五马分尸啊!” 阴间的死鬼,可不像阳世那样生活凄惨。 阴间的情况,也皆控于鬼神,没有分裂。 要对他们搞起商君法,死鬼是真会“百鬼夜行”,把商鞅殴打到魂飞魄散的。 何博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完) 第196章 九鼎落 第196章 九鼎落 天子延五十年, 秦王稷四十二年。 秦国的宣太后老死了。 她死的时候,儿孙都围绕在她的身边,长子赢稷握着她的手。 虽然秦王的年纪,也已经很大了,但宣太后仍然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 她的儿子仍然有着一身热血,并且会带领秦国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所以,宣太后在临终的时候,并不惦记自己这个长子—— 在自己“临朝听政”的十多年里,替这个家伙背了多少骂名? 要不是后面气了烦了,甩手不肯干了,只怕还要继续替儿子背黑锅! 好在, 当时已经快四十岁的赢稷养生多年,自觉打牢了根基,不用担心繁重的国事,会拖垮身体,以至于跟父祖那样早亡。 他很平静的接过了母亲扔下的权柄,然后成为号令天下的强权君主。 天下诸侯,没有不胆怯于他的。 如今, 也过去了二十多年。 “你要善待你的兄弟。”宣太后喃喃说道。 “他们的才能不足,性格也被我宠坏了,偏偏你这个做大哥的,又不讲什么孝悌……” 她真的很担心, 自己一去,秦王就不顾念手足之情,把兄弟给当肥猪宰了。 秦国连连打仗,费的军资和赏赐可不少! “可以。” 秦王轻轻的应下,还不忘询问母亲,“包括你和义渠君生下的那两个吗?” “不然呢!” 宣太后迎来了回光返照,她的声音得以提高了一些,“都是我生下来的肉!” 听到这话, 那两个出身微妙的公子也伏地大哭起来,悲痛于母亲即将离去的事实。 于是秦王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宣太后安心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迎来了新的光明。 一张很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脸色非常难看。 “啊!” “有鬼!” 宣太后发出一声惊呼,企图跑开。 随后, 她便发现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儿子们正对着她的尸体放声大哭。 她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我是死了! 只是, 为什么刚死就见到了几十年前没了的丈夫? 看对方的脸色,不会还知道自己跟义渠君的事情吧? “不是说好不养面首的吗?” 积年老鬼秦惠王对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发出质问。 宣太后严肃的指出,“没钱怎么能算我养了他呢?” “还在狡辩!” 秦惠王气的抓着对方就去了阴间,打算在那里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女人。 只留下宣太后的五个儿子,哭的更加悲伤了。 但再悲伤,也是要做事的! 秦王抹去脸上的泪水,褪去了真假参半的哀恸,随后又主持起国政。 他对臣子们说道,“去年秦与三晋交战,周室竟然敢相助这些国家,这是对秦国的不恭敬!” “今年,寡人听说东周西周又发生了冲突,西周国的人纷纷逃亡,因此想要去攻打他,惩戒周室的不敬!” 秦王的眼神十分严肃,诉说着他打算彻底覆灭周室的野望。 因为兄终弟及的过程十分平稳,秦王掌权数十年,也积累下了足够的威望,让秦国的国力变得更加强大。 所以, 秦王觉得,是时候昭告天下,天命的归属了! 以免还有一些诸侯,看不清现实,企图负隅顽抗! 周天子能在洛邑苟延残喘这么久, 已经是诸侯的仁慈了! 不然的话, 在大家纷纷称王的如今, 他凭什么还占据着九鼎? 大臣们纷纷拜倒,“遵大王令!” 于是, 趁着赵国忙于派大将李牧北击匈奴,韩魏沉浸在之前败亡的胆怯中时,秦国悍然出兵洛邑! 而当秦国的军队赶到周室最后的领土之时,天子延正瑟缩在他仅有的王城之中,名义上属于他封臣的西周公和东周公,还在自顾自的内斗着,根本没有组织人手反抗。 于是, 秦国轻取西周三十六邑,东周公随之投降。 天子延毫无办法,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过于迅猛, 而他当时还躲在那狭窄的阁楼之上,逃避城中富人的催债—— 在新夏也出现了内乱后,周天子便彻底失去了诸侯的供奉。 但天子延是个有志气的人,一直想着要恢复周室的荣光。 虽然凭借一座王城,他根本凑不出多少兵马,但这并不妨碍天子延向人借钱,维持好天子的体面。 毕竟要连脸面都丢掉了,他怎么能复兴周室呢! 因此,他如今的“债台高筑”,也算理所应当。 等他透过阁楼那小小的窗缝,窥见追债的商人散开了后,他才有胆量走出来,然后便听闻: 秦人已经进了王城, 正朝着自己而来! 天子延慌乱的想要逃跑,但最终为秦人所得。 于是他只能悲愤的喊道:“予愿意献城于秦!” 如此,王城也落于秦国之手, 当年眼睁睁看着秦武王举鼎被砸死的天子延,又要眼睁睁的看着秦人把九鼎迁移至咸阳。 他跪在地上, 泪流满面, 悲痛的看着秦人将洛邑的一切搜刮殆尽,将沉重的九鼎,一个接一个的抬上大船。 他们要通过大河, 将九鼎运送到咸阳去! “我,我!” 看着船帆被风吹起,船上的人喊着口号开始划船,带着九鼎逆流而去,天子延忽然面色涨红,想要去追逐越来越远的周室天命。 “不能!” “不能啊!” 他高声喊着,跑的鞋子都掉了。 秦人追着他,要去阻拦。 结果还没等抓住天子延的衣袖,对方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周室的最后一位天子, 就这样在送别天命的路上,悲愤而死了。 而运送九鼎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重重的划着船桨,在大河之上不断穿行。 等九鼎走出三晋的河段,完全进入秦国之时,原本不算太颠簸的河水,突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河水就像沸腾了一样,剧烈的翻滚起来,卷动出无数浪。 鱼群也像被烫到了似的,疯狂的跃出水面,张着大嘴在空中呼吸着。 河浪汹涌,一下又一下的拍在岸上,力道大的直接将一些泥土轰击下来,让本就不清的河水,变得更加混浊。 而面对这样的巨变, 岸边船上的人都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有人吓得大喊,“河伯发怒了!” “鬼神要降罪了!” 随后, 他们很快就逃离了河岸,朝着高地奔去。 船上的人也跟着心慌起来,紧紧抓着船上的围栏,没有谁还有空去关注九鼎。 …… “什么!” “你说九鼎沉没在了大河里?” 咸阳宫中, 本来在欣喜等待九鼎到来的秦王惊闻变故,猛地从座位上跃起。 虽然上了年纪,但他的身手仍旧矫健。 常年伪装出一副温和无辜神态的脸上,也暴露出直接的怒色。 他须发皆张,眼睛瞪大,犹如食人猛兽。 禀报的臣子战战兢兢的叩首,“大河异动,九鼎不慎,从船上跌落下去了!” “而且只要是大河流经的地方,都出现了那样的惊变,大王不信,随便找人一问便知!” 秦王震怒不已,“怎么这个时候出事!” “怎么可以出这样的事!” 轻松拿下洛邑,灭亡周室后,本该是高兴的向天下证实自己天命的,可天地鬼神如此不配合,竟出了这样的动静! 这样一来, 诸侯对抗秦国的胆量,又要增强了! 秦王心里难得慌乱起来。 好在他的客卿范睢及时安抚他道,“臣恭贺大王!” 秦王瞪向他,“寡人受了这样的惊讶,何喜之有?” 范睢说,“因为这是秦国获得新天命的征兆啊!” 他向秦王解释自己如此说的理由: “九鼎虽然相传三代,可三代的天下,和如今相比如何呢?” “论土地,夏商周时,我诸夏大地上蛮夷盘踞,且北不过燕山,南初及大江,可谓狭小,如何比得上现在的扩大呢?” “论人口,三代之时,一国之人数万而已,且戎狄之属,层出不穷,然而现在,诸侯交战,出动的兵力难道有少于一万的吗?” “论集权,三代之君令难以出其王畿,政仅下于诸侯,而不为大夫卿士所闻,各据其地,各掌其权,是以有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例子。” “论技艺,三代之民耕种,多用木石,然而我秦国发展耕战,铜铁之器,何其多也;坚利之物,何其众也!” “因此,若秦国一统之后,天下又岂是三代那样的天下?” “既然天下的情况都不一样了,这天命又怎么会相同呢?” “九鼎,是大禹凭借治水的功绩而铸造的,根源自然在于大河。” “现在天下改变,天命改变,大河将九鼎收了回去,难道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吗?” “等我国一统之后,且效仿大禹的故事,搜集天下的珍宝,再重新铸造一个新的象征,以示新天下的天命,这也是很正常的道理啊!” 秦王听了他的话, 焦虑的心还当真冷静了下来。 “……你说的有理!” 他闭上眼,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但最后,秦王还是不死心的吩咐下去,“且去大河中打捞九鼎!” 如果九鼎实在找不到踪影,那就把范睢的理论放出去,安抚民心! …… 而远在高原之上, 何博正在“拔河”。 他把自己泡在黄河的源头之中,努力的收取着母亲河的权柄。 但这绵延万里的滔滔大河,即便没有了对何博的排斥,也不会轻易的被他拿下。 沉浸在源头中十几年, 何博等待的都在头上长出几茬水草了,才把进度条刷新了出来! 然后, 他又悲愤的发现, 这个独属于黄河的进度条,如果只靠自己蠕动,那耗费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漫长到鬼神都有些绷不住! 十年梳理, 十年刷新。 现在涨进度还要许多个十年? 但要是何博自己动手,像一个拉船的纤夫一样,拼命的拉扯,也能将这进度条拉动! 于是, 何博发了狠,憋着一股劲,开始猛拽,让进度条猛地前进了一截。 随后, 他也被累的坐在地上直喘气,心里高兴于自己的收获。 至于大河因为他的猛攻而出现了怎样的动静,已经完全沉浸在“拔河”快乐中的何博,可不知道! (本章完) 第197章 祭天 第197章 祭天 大河沸腾, 天下响动! 阴间自然也感知到了这样的变化。 “……秦国君臣十分惶恐,正向你我寻求个说法!” 西门豹召集自己的同僚,对他们如此说道。 在秦国迁移九鼎的时候,遇到了这样的事,实在让人惊恐不安。 特别是阴间的死鬼, 他们是明确知道鬼神存在的,而不是像世人那样,大部分跟鬼神之事,存在着一层隔膜。 是故, 他们对“天命”这东西,更加信服。 而在此事之前,秦国的死鬼们对自己能夺取天命,改朝换代一事,坚信不疑。 毕竟自献公之后,秦国还没有出过昏庸无能的君主。 这难道不算一种“天命青睐”吗? 结果, 却突然出了这样的大动静! 西门豹他们也很担心,这样的剧动,是不是鬼神那边出了问题。 作为鬼神心腹的鬼国官吏都知道,蒿里大殿中的“土伯”,很多时候只负责打盹当摆件。 而鬼神的本体,则是忙着“干大事”,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 “……敲钟吧!” “如今巨变,总要向鬼神禀报!” 经过简单的商讨,西门豹最后说道。 何博上了高原,自然是一心一意做大事去了,因此将很多东西都暂时屏蔽,以免自己被外界打扰—— 清理乱麻这样的活儿,实在过于细致,一不小心就要失败,还得挨上一顿来自长河澜沧的混合双打呢! 但何博也知道, 自己虽然在外面长期工作,但家里的事也不能完全放手。 一旦有了意外,总要他这个鬼神来拍板的。 因此, 他在蒿里留下了一口用法力凝聚出来的特殊铜钟。 只要洪钟一被敲响,何博就能有所感应,然后响应召唤,放下高原的事,迅速返回鬼国之中。 只是铜钟设下之后的几十年间, 得益于西门豹等鬼吏的尽心尽力,从来没有响起过。 而现在,却是不得不敲了! 于是, 洪钟一响, 正打算再能拽一把,将母亲河强行拉入自己怀抱的何博便放下手里的事,转念回到了鬼国之中。 …… 王座上的土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询问齐聚在大殿中的心腹牛马们: “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鬼吏们将大河的异动告诉了鬼神,并且强调其对人间的惊扰。 秦国的天命都快被吓得失去了。 何博核对了下时间,发现正好是自己对黄河母亲拉拉扯扯,小手不干净的时候。 于是他拍着膝盖说,“这是我的过错!” “我待在高原之上,却没有注意到这点!” 毕竟黄河还没有落入何博掌中呢,他还忙着做倒反天罡的大孝子,自然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让大河沸腾了。 “该如何补救呢?” 何博询问自己的手下。 西门豹无奈叹道,“就目前而言,还是要一显神异,以安抚天下人心的。” 特别是秦国那边, 在搬运九鼎时遇到了这样的事,着实糟心。 征战天下的长戟都快萎了,再振艰难。 何博就哈哈笑道,“嘘,现在不阻止我干涉人间的事务了?” 西门豹气鼓鼓的说,“把大河搞出来这样的动静,难道还不算干涉吗?” “无非是有头有尾,避免遗祸罢了!” 如果秦国真因为这次异动,损耗了心气,那统一天下,还得再拖多少年呢? 历史长河中很多机遇, 都是不可强求第二次的。 “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这样了!” 西门豹叹了口气。 天下统一, 世人期盼着,死鬼也期盼着。 因为诸侯纷乱到如今, 很多国家已经有了自己的文字和习俗,当初周公宣扬的“诸夏亲昵,不可弃也”,也有一些国家遗忘了,只以国别相称。 如果一直这样拖延下去, 诸夏还能不能合为一体,亲密无间,说同一种话,用同一种文字,祭祀共同的祖先呢? 很多人担忧这样的情况会发生,也都试图阻止这种未来的到来。 “好,那就让秦国祭祀一下天地,好承接‘天意’吧!”何博一挥手,让西门豹等鬼吏退下去,处理起了这件事。 他在心里叹息,“唉,看来太急果然要出问题。” “收黄河也得靠水磨功夫啊!” 虽然何博觉得,大河沸腾的次数多了,大家见怪不怪,指不定以后还能成为一种奇景,吸引无数人欣赏。 但这种景物,对世人来说,还是有点超前了。 更何况现在人间乱成这样,流血漂橹的战役不知道多少,天地再生异变,谁都要被吓死了。 这可是诸夏民族美好的少年期,可不能给孩子造成心理创伤! 于是, 当勉强被范睢安慰到的秦王怀着忧虑睡下后,便难得梦见了自己的父亲。 “我得到了鬼神的旨意,要你举办一次对天地的祭祀,以向诸侯宣告:秦国的天命并没有失去!” “你且安心,好好培养后继者,不要失去了奋战的心志,毁伤历代先君的期望!” 秦王恭敬的听从。 等他醒来之后, 便将这件事告诉给了仍旧惶恐的臣子们。 臣子只当这是要作秀一场,安抚民心—— 毕竟大河滚滚, 九鼎掉落之后,至今都没能打捞出来。 已经有人趁机宣扬,这是因为秦国虎狼之师过于凶残,引起了天神不满,因此降罪了! 早已被秦国通过远交近攻拆解得差不多的山东六国合纵联盟,竟然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虽然国力摆在这里, 秦国相信,对方不可能成功击败自己。 但一场大战,却仍不可避免。 秦国肯定会死更多的人, 一统天下的时间也会被延长许多。 而秦王活到现在, 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又怎么能容忍它失去呢? 他不管臣子们私底下如此揣测,只下令迅速的进行祭祀,并且邀请六国使者前来观礼。 祭祀当天, 艳阳高照。 使者们顶着耀眼的阳光,看着秦王穿着盛大的冕服,一步步的登上高台,然后向上天焚烧了一张写满了字的丝帛。 而随着帛书投入,火焰忽然猛的一蹿。 雄壮高昂的火焰,已经远远超出了其薪柴可以做到的范围。 近在咫尺的秦王被惊的向后退去,目光灼灼的看着那浓烈的火焰。 台上手持长幡,用以摇晃招神的司祭,还有台下仰头观望的臣子们也忍不住惊呼。 诸侯使者更是惊疑不定—— 他们在靠近秦国之时,就听闻了一个新鲜的说法。 说是“旧的天命已经失去,新的天命即将被确立”,因此,鬼神才把旧日的九鼎收了回去,让承接新天命的秦国,选择新的载体,以示威权。 使者们初闻,自然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秦人故意传播出来,用来自我安慰的话语罢了。 可现在这样, 难道天神真的没有厌弃秦人? 高台之上, 火焰不断燃烧着,薪柴却丝毫不见减少。 一缕青烟直直往上,直冲云霄而去。 秦王跪了下来,叩拜起天地神祇,但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完全落下。 有神异, 这还不够, 毕竟黄河前段时间的动静,已经够神异了。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而不是含糊其辞的异状,来重新树立起秦人对国家未来的信任和期望。 列祖列宗在上, 既然是你们托梦让我做的, 那就把这件事做到底,给赢稷一个准备的答复吧! 九鼎既失, 秦国又该用什么来证明自己天命所归呢? 秦王默默想着,抬头看着那火焰与青烟。 直到, 火焰再次猛然跃动, 几点火星飞溅到地上,灼烧出几个字来: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今天三章,感谢大家支持! 我加更!*^◎^* (本章完) 第198章 吕不韦 第198章 吕不韦 “好一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当秦国祭天时发生的异动传遍天下时,诸国再次对秦人恐惧起来。 先前高兴得太早, 现在秦国的天命得到了认可,自然让诸侯们感到了更大的悲伤。 他们没有反思自己在位时的所作所为,只是心中抱怨祖先—— 列祖列宗在上, 为什么不保佑自己的儿孙呢? 为什么自己的父祖在位之时,就不知道奋发图强,革新国政,强大国力呢? 不然的话,自己现在的情况,肯定能更加轻松! 指不定迁移九鼎,承接新天命的人, 就是自己了! 只有一小撮人对这样的情况,拍案叫好! 卫国来赵国经商的吕不韦在听说这件事后,便认定天下的未来,必然在于秦国。 而他的事业想要更进一步, 就必须找到秦国权贵的门路,通过背靠这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才可以做大做强! 反正, 年少经商到现在,吕不韦早已通过生活的磨砺,懂得了一个道理—— 有钱没权, 只是肥羊! 而只要有权, 自然会有钱财滚滚而来! 权力, 即是一切! 所以想要在这世道中活得潇洒肆意,钱财远远比不上权力的重要! 随着被各国的权贵肆意找理由盘剥敲诈,辛苦赚来的钱财大半落入这些人的口袋,吕不韦对权力的追求,也更加饥渴。 他就像一个饿极了的野兽, 想要大口吞吃自己的猎物。 只是, 秦国的权贵,又岂是好攀附的? 卫国距离秦国也颇为遥远,他凭什么结识秦国的贵人,又说服他们和自己分享权力呢? 吕不韦想的很清楚: 如果只是简单的去求见一名贵人,那他最大的可能,就是从谁都能伸手掏的钱袋子,变成独属于这位贵人的钱袋子,被对方视为走狗罢了。 分享权力? 谁会傻乎乎的把权力让出去? 这是世间最诱人的毒药,只有死亡才能让人放手。 吕不韦因此日思夜想。 直到他听闻—— 秦国王孙嬴异人,要来到赵国作为质子! 在诸侯大喜大悲之后,秦王为了安抚他们,以免狗急跳墙,做垂死挣扎,便跟播种似的,开始到处派质子。 正好, 他的儿子多,孙子也多。 把这些家伙扔出去,也好给国家做贡献。 而嬴异人, 正是秦太子柱的子嗣! 吕不韦当即大喜! 秦国距离他遥远,但赵国他却是常去的! 而且因为常年在赵国经商,他在那边有着不错的人脉关系,足以让他想办法结识这位贵人了! 但欢喜过后, 吕不韦又冷静下来。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前去拜访嬴异人。 因为眼下秦国势大,赵国畏惧他,嬴异人又是新来的质子,待遇并不会太差。 自己一个普通的商贾,只怕无法吸引到嬴异人的目光,成为他的臂膀。 必须要在嬴异人落魄的时候,他以救主的身份出面,才能获得对方最大的感激,取得最大的利益! 如此想着, 吕不韦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深深呼吸几次,坐回书房,开始看起书来。 他曾经因为读书不多,被人嘲笑过, 也在接触了许多贵人后,知道他们对有想法有能力的人十分看重。 因此,吕不韦为了更加靠近权力,便努力学习起来。 他先学了此时身为世间两大显学的儒墨之说。 对于墨家“尚贤”的主张,吕不韦十分认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有才能的人,只是缺少伯乐的赏识,无法登入庙堂罢了。 但“节俭”却是不行。 因为世人一旦节俭起来,他那些昂贵的商品又怎么能卖出去呢? 应该人人崇尚奢华,恨不得不断借钱,享受当下才好! 反正背债的又不会是自己, 自己只会通过对方借贷的行为,赚取更多钱财! 而对儒家的仁义,吕不韦也有些赞同,觉得世道稳定,才适宜让他这样的商人赚钱。 如果遍地都是强梁,他的生意也会不好做。 但太过仁义,又让吕不韦觉得不舒服。因为他是要赚钱的,岂能跟人谈感情? 最后兜兜转转, 吕不韦找到了一本十分有意思的书: 《杂说》! 这本从齐国流传出来的书,并没有只记录一家之言,而是包容万象。 可能上一篇还在讲兼爱,下一篇就在讲“独善其身”了。 很多学者不喜欢这本书,因为它的内容飘忽不定,文章来源不明,无法判断它究竟是哪一家的著作。 如果说是源于齐国的稷下学宫? 齐国那边学者也早就站出来否认过了,说从未写过这样的书册。 稷下诸子的言论,都是由他们自己整理成书的。 毕竟, 在这样的时代,知识是非常宝贵的。 稷下学宫不会那么随便的,去窃取他人的思想成果,更不会像《杂说》这样,一写一大本。 是故, 要想了解百家诸子之言,要么直接跟诸子辩论,要么就要费大量的钱财精力,求取相应书册,才能一窥其道理。 但《杂说》却像丝毫不在意里面珍贵的文章道理一样,写得多记得杂,将诸子之言统合于一书之中,而且文章之间,文字幽默风趣者有之,互相驳斥者有之,朴质实务者有之…… 一书而已, 便能使人大开眼界! 吕不韦因此想着: 诸子之言,多只论其一家,然而一家之言,岂能言及天下之事? 只有将百家杂糅起来,才能博采众长,以成一字无需再改的传世经典! 但著书这样的神圣之事, 他一个商贾,是很难做到的。 “如果有了足够的权势,到时招募文士客卿,替我著书,还有可能!” 吕不韦忍不住幻想起自己获得权力之后的事,然后便期盼起秦赵之间,能很快爆发冲突。 因为只有秦赵交恶,嬴异人的处境才会变得艰难起来,他才有机会,成为对方最大,甚至唯一的倚靠! 他安静的蛰伏下去,耐心的等待时机到来。 …… 而在另一边, 何博看着面前的九鼎,很是无奈。 “既然不能还回去,那就收入我的宝库之中吧!” 九鼎落入大河之后, 身为始作俑者的何博,自然要将之捞出来,以免这国之重宝被流水侵蚀,于河底难见天日。 但九鼎的归属,又成了新的问题。 西门豹说,“不能还去阳世!” “虽然天命已经革新,但秦国终究还没有一统天下,九鼎在此时,仍有很大的影响!” “如果将九鼎交给其他诸侯,岂不是和之前的乱子,一般无二?” 于是何博便说,“那交给阴间的周天子吧!” 但无论是哪位天子,都对鬼神表示出了惶恐的神色。 他们说,“九鼎,是上天赐给三代的天命。” “现在周室已经灭亡了,我们也不过是寄托于阴间,仰仗鬼神恩赐,才能得以延续神志的幽魂,岂能再无耻的占据这样的珍宝?” “鬼神将九鼎收藏,才是这旧时天命最好的归宿!” 何博也不客气,一挥手,便替自己的宝库增添了一份沉重的负担。 然后, 他又对西门豹等鬼吏说,“我还要去高原那边!” “不过你们且放心,之前的动静,我是不会再做了!” 何博已经发现了, 要想黄河的进度条有所增进,必须在黄河源流之处待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润到相关河里赖着不走,不用分别上下游。 反正他回到阴间后,这进度条就跟死了一样安详,从未有过变化。 对此, 何博还能说什么? 母亲河到底是不一样的, 有点特殊待遇很正常! 反正现在,也只需要待在高原耗时间罢了。 如果待的烦了,再回中原散心,也是很轻松的—— 自打进度条刷新出来后, 何博再爬高原,就不用再苦恼于“青蛙爬井”了。 他完全可以顺着水流,轻松润去三江源。 又可以快乐的反复横跳了! (本章完) 第199章 嬴异人 第199章 嬴异人 秦王四十五年, 山东诸侯从秦国的天命既定中缓过气来,又蠢蠢欲动—— 诸夏祖先传承给子孙的个性,总是不服气的。 面对大封诸侯的天子, 楚人尚且有“不服周”之说。 流行鬼神崇拜的殷商之时,甚至还有商王箭射苍天的。 现在秦国只是初步承接了天命,他能保存多久,会不会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饼撑死……都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 一旦承认了秦国的天命, 他们岂不是就要坐以待毙了? 这绝对不行! 就让上天的归上天, 凡人的归凡人! 反正诸侯是不会轻易将祖先的社稷,手中的权力,转交给秦国的! 他想要, 就自己来拿! 于是,七国之间的摩擦再次剧烈起来。 甚至因为明了接下来,必然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而演变的更加剧烈。 在山东六国当质子的秦王孙们也因此,生活水平大为滑落。 在赵国, 嬴异人走马邯郸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只能闷在宅院之中,自娱自乐。 而他本身的积蓄,也无法支撑他蓄养太多的奴婢,只能日益遣散,以节省开支。 嬴异人对此长吁短叹,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好在没多久, 他日渐冷漠的门庭,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那叫做吕不韦的商人出手非常大方,不仅替嬴异人重新招来了许多奴婢伺候,还为他购买了很多新的家具,点缀朴素的宅院。 至于日间饮酒作乐,欣赏舞蹈乐曲的销,更是吕不韦承包了! 嬴异人只要享受就好! 对此, 嬴异人自然喜欢。 但身为王孙,他并不是愚钝。 他心里很清楚,商人是极为逐利的。 吕不韦这样对他,一定是想要从自己身上获得好处。 于是,在一次宴饮中,嬴异人怀抱着美人,忽然对吕不韦说,“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吕不韦放下酒杯,很恭顺的说道,“我希望可以帮助您光大门庭!” “这么好心?” 吕不韦哈哈一笑,坦荡的说,“因为只有您的门庭光大了,我的门庭才可以跟着光大啊!” 原本, 吕不韦认为,嬴异人作为秦太子柱众多子嗣中的一员,能力不会显著,智慧不会高深。 自己只要行雪中送炭之事,就可以轻易将他拿捏在手里,低买高卖这件“奇货”。 结果认识之后, 吕不韦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位王孙。 他并不是一个盲目痴愚的人,反而有着秦王室与生俱来的精明。 好在,他的确雪中送炭了。 于是,吕不韦当即转变了计划,和嬴异人坦诚相待起来。 经商许久, 吕不韦很清楚,“真诚”对于一些多疑多思之人的杀伤力。 嬴异人果然动容起来。 他起身邀请吕不韦进入室内详谈,等再走出后,双方已经结成了新的关系,达成了一个伟大的目标! 但想要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 时间和财物, 需要的太多了! 嬴异人身为质子, 不能离开邯郸。 吕不韦便决定自己前往秦国游说,让秦太子那位年轻得宠,却一直没有子嗣的夫人,将嬴异人过继到膝下。 而在离去之前, 为了安定嬴异人的心,同时也为给他在赵国的生活提供保障,吕不韦利用人脉,将一位赵国豪商的独生女介绍给了嬴异人。 这位女子年轻貌美,在家里也是掌上明珠。 嬴异人迎娶了她之后,便可以获得丈人的助力,维持体面的生活。 一旦秦赵大战,也可以依托于丈人的庇护之下,保全身家性命。 嬴异人很满意吕不韦的安排,并不介意对方是商贾之女。 毕竟他现在真的很缺钱用,而赵姬也的确貌美。 在大事未成之前, 自然是过好眼下最为重要! 于是, 嬴异人按照礼制,跟赵姬定了亲事。 等到三个月后, 双方便举行了婚礼。 随即,吕不韦出发,向秦国行去。 嬴异人在邯郸等待他传回消息。 这本该是一场很顺利的行动。因为吕不韦变卖了大量的家产,凑足了可以打动诸侯的财物,并且打听清楚了华阳夫人的情况—— 嬴异人自述,由于在秦国时,自己排行居中,且生母无宠,是故常常仰人鼻息,每次见到华阳夫人,都对她表示得十分恭敬。 后者对异人的态度,自然非常受用。 而太子柱此时,年纪已经大了,华阳夫人却十分年轻,虽然得宠,但生育孩子的可能非常小。 她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避免太子柱死后,继位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导致下场凄惨。 因此,吕不韦觉得凭借华阳夫人对嬴异人还算不错的印象、自己的劝说,以及那成山的财物,是可以获得成功的! 他在秦国停留了许久,最后的确说服了华阳夫人,并且得到了太子柱的玉符,定下了嬴异人的“嫡子”身份。 结果, 还没等吕不韦返程, 秦赵之中的摩擦愈演愈烈,终于引爆了长平之战! 战事太过激烈,阻断了从秦国返回赵国的道路。 吕不韦不敢冒险穿越火线,于是便在秦国停留了下来。 他借住在新结识的朋友家里。 对方叫做黑户,是秦国的官吏。 据说,其父亲曾经救治过秦武王,得到了秦王的恩遇,只是黑氏搬迁入秦之后,从爹到儿子,都没有太过突出的才能,而且并没有太多追逐权势的欲望,因此只能在咸阳城中担任普通的官职。 吕不韦初到咸阳时,便与之相识,随后在对方朴素的热情下,被迫跟人成了朋友。 没办法, 对于心思太多的人来说, 真诚的确是一种“必杀技”。 嬴异人扛不住, 吕不韦也扛不住。 而借宿对方家中后,吕不韦也可以通过黑户,打听到前线的战况,来推测自己何时可以返程。 “……战事快要结束了!” “唉,我又要忙碌起来了!” 某日下朝,黑户便毫无仪态的瘫坐在地上,对吕不韦感慨道。 吕不韦问他,“我听说长平之战,是秦国占据上风,为什么你看上去非常忧虑呢?” 黑户告诉他,“正是因为秦国即将取得胜利,我才辛苦啊!” 他捧起一罐子水,咕嘟嘟的给自己灌下去。 “你有所不知!”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因为见到过秦人为了节省粮草开支而去杀害俘虏的事,便于心不忍,向大王进谏!” “他说: 俘虏杀了着实浪费,还不如将之迁移到西域去,卖给新夏人!” 新夏, 是域外的诸侯, 吕不韦是听说过这个国家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新夏和秦国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买卖”! 做了许多年大奸商的吕不韦都愣住了,不由发问,“这好吗?” 黑户摇头晃脑,“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反正大王到底是允了,还让我们家专门负责西域那边,跟交南君和新夏联络的事。” 吕不韦仔细想想,觉得秦王答应这种事,也情有可原。 西域, 秦国已经开拓很久了, 在天命既定的情况下,秦国自然想着,在一统天下后,将之收入囊中,好开疆扩土。 但西域那边的蛮夷, 又实在太多。 这让诸夏的君子很不喜欢! 能够迁移诸夏种子过去,驱散那些乱长的杂草,对秦国未来的计划,是很有好处的。 更何况卖一些无用的俘虏去新夏,换取大量的香料和宝石,对秦国来说本就稳赚不赔。 至于北边拦路的禺知人, 早在秦国决定对外输出人才时,便被狠狠打击,知道了什么势力不能招惹。 如今,正是对方恢复之时,根本没能力阻拦秦国做生意。 而长平之战,秦赵投入的兵力都十分巨大。 取胜之后,俘虏的数量自然也不会少。 属实去赵国进货了。 (*^@^*)周朝贵族娶老婆其实很有心眼的,毕竟当时风气的确开放,谁也不想遇见些不好的事。 所以定亲之后,双方不会一下子就同房,而是把人接到家里先待几个月,一方面是互相接触培养感情,一方面是为了确定没问题,然后才会正式缔结婚姻关系。 卫宣公新台纳媳,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他替儿子求娶齐国的公主,然后接过来后,发现儿媳妇非常好看,就安排儿子出使外国,趁机把儿媳妇变成了自己的妃子。 因为还没有举办婚礼,但人已经接过去了,齐国那边也没办法。 (本章完) 第200章 黑户 第200章 黑户 长平之战的后续处理, 对黑户来说, 必须是沉重的工作负担。 因为他必须考虑,新夏那边可以接收多少“人才”,秦国又能迁多少去西域—— 人数太多的话, 这路费和安置, 又成了问题。 而要是不好好想办法,以当世杀神白起的性格,多半会把俘虏给活埋了,从源头解决麻烦。 黑户虽然没有太大的才能, 而黑氏能被安排负责西域商路的事,也多是凭借祖传的老实肯干,得到了秦王和那些贵人的赏识。 但有条件做点好事,他还是尽量多做一些吧! 听说凡人去世之后,会进入鬼神的国度生活。 而在鬼国之中,鬼神会根据死鬼生前所做的事,进行赏善罚恶。 黑户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毕竟他没有死过。 可根据这些传闻, 黑氏的子孙总忍不住想: 如果自己行善,万一就能替祖先积德呢? 黑氏的人有德行,死后的生活会不会更好呢? 唉, 如此一想, 谁都有死亡的一天, 黑户可得多做准备! 他摆出一副“好累但还是要努力工作”的模样,最后突然一拍脑袋: “我要向大王进谏!” “进谏什么?”吕不韦问他。 “也是赚钱的事!” 黑户搓了搓手,觉得几十万的战俘,尽数打发到西边,实在是痴人说梦。 新夏方面,也不可能吃下太多“人才”。 于是,在前线得胜的消息传回咸阳后, 黑户便求见了秦王,并且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我听说长平之战,俘虏的人数太多,这让武安君非常苦恼。” “所以,臣私底下认为,可以让赵国出钱,将人赎买回去,既减轻秦国的负担,也可以进一步夺取赵国的财富。” “可这并不能损失赵国太多人口,以后他们恢复过来,对秦国就有伤害了!”秦王说道。 黑户说,“可以将青壮运送去西域,先放老弱回去!” 于是秦王同意了他的建议,并且让他去前线告诉白起这件事,顺便出使赵国,再通知赵王。 黑户挠了挠自己的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加班了。 但君令难违, 他只能前去。 吕不韦也跟着一块去了。 毕竟战争已经结束,秦国还要释放一些俘虏回赵国,他完全可以搭顺风车返回邯郸。 而当白起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作战的方式,一向以歼敌有生为目标,而不在于拔城夺地。 因为国家的重点在人而不在于土地。 存人失地,以后自然人地皆得。 存地失人,空城不过是掌中之物罢了。 是故,白起被世人称为“杀神”,无非是他在战争之中,力求“杀的够多”而已。 以前战后, 俘虏不多,秦国有足够的能力,将他们运送到西域,变成一种货物。 但现在他手下有四十万之众,运送一事,必然艰难。 白起都打算找理由杀一批了! 现在倒好, 他的杀孽可以减轻一些了。 不过白起对此还有问题,“该如何说服赵王,让他拿钱出来呢?” 黑户看向吕不韦。 他脑子里没有太多阴谋诡计,想做坏事都是很直接的那种。 好在, 路途之中,吕不韦已经给他出了主意。 见黑户的目光移向自己,连带白起也打量起了他,吕不韦便出列说道,“我在邯郸经商,很有人脉,可以先行返回,将俘虏的情况宣扬出去。” “赵人如今战败,正是惶恐的时候,没有胆气来反击秦军。” “他们自然会要求赵王,将自己的亲人赎回。” “可以!”白起直接点头道,“那你们就去做吧,不过我这边不会拖延太久!” 哪怕三天喂一顿,几十万的战俘还是太多了。 随后, 吕不韦便跟着黑户成功返回了邯郸。 他悄悄的溜回家,先让人转告嬴异人,自己这边一切顺利,然后便执行起了“买卖幺喝”的计划。 黑户那边,面对着十分生气,颇有对他“杀之而后快”之意的赵王,也显得很淡定。黑氏祖传的个性,倒是让他挺顺其自然的—— 来都来了, 难道还能跑? 安心做自己的任务就行了! 管那么多干嘛! 而赵王听说自己不但打了败仗,还被要求出钱的时候,当即大怒!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但黑户说,“可要是失去了太多人口,赵国空虚,以后怎么办呢?” “现在失去钱财,但以后还有机会积攒。” “如果人死国灭,有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 赵王知道,这个道理是对的。 但赎买战俘的钱实在太多了,他并不想出。 “把人给我叉出去!” 赵王不敢杀害秦国的使者,只能呵退了黑户。 黑户回到专门为各国使者准备的宅院中,直接躺下呼呼大睡起来,也不管门口有看守自己的赵人。 一天之后, 邯郸城中便喧闹起来。 很多人拥挤到赵王宫前,希望他可以赎买自己被俘的亲人。 “我们自己可以出钱,难道赵王还不肯同意吗?” “我听说秦军残暴,不会存留俘虏太久,如果慢一点,我的家人就要被坑杀了!” “大王还在犹豫什么!” 赵王因此气的牙痒痒,质问臣子,“秦国的要求,怎么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臣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劝谏君主,“大王还是先将邯郸籍贯的将士赎买回来吧!” “邯郸,是赵国的国都,也是直接受大王管辖的地方,是您权力的核心!” “如果邯郸人心动摇,损害了大王的威信,乃至于出现暴乱,对您的伤害也是非常严重的!” 至于其他地方的人, 还是且让他们等上一等! 国都户口的命,可比地方户口的更珍贵! 赵王无奈, 只能听从了这个建议,先把邯郸的人赎了回来。 然后他又愤怒的发现,秦国归还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康健的青壮甚为稀少! 赵王生气的召见了被看守住的黑户,问他秦国究竟是什么意思。 黑户只瞪着自己清澈的眼睛说,“老兵难道不好吗?” “士卒年纪大,说明他替国家效力了多年,至今仍旧有拳拳爱国之心,敢为国捐躯!” “而俘虏的生活艰难,老兵难以忍受,武安君心善,特意让老者先行返回,难道赵王觉得,老兵无用,只有青壮才值得赵国赎回吗?” 赵王被他说的大怒,直接拔剑,意图砍人! 但身边的大臣拦住了他,让黑户得以逃出生天。 …… 到了最后, 赵国实在掏不出来更多的钱了, 赵王自觉邯郸与其附近的城邑,已经得到了安抚,自己屁股底下的位子,到底是稳住了不会发生暴乱,于是也停止了赎人的事。 而当赵王扣扣搜搜掏钱的时候, 白起那边, 早已挑出来了足够的青壮,将之转运去了西域,甩掉了身上的包袱。 他打算停止对赵国的征战,返回秦国了。 白起对黑户说,“我原本的想法,是趁着长平之战胜利,赵人胆气尽丧的时候,一鼓作气,将赵国灭亡。” “但是现在看赵王还愿意为了赎买国人而出钱,赵人更是不吝啬自己的财产,也要捐助此事,便知道他们的心气仍在。” “而为了打赢这场战争,秦国的府库也已经空虚,百姓的负担很重,我不能强求灭国的功劳!” 黑户点了点头,“急流勇退,这是明智的。” 然后,他又悄悄跟白起说,“大王春秋已高,虽然灭国是一件喜事,但总免不了刺激到老人家……” 黑户服侍过自己的父祖,对老头子犯浑的事,可太清楚了! 人一老, 判断力就要下降,做出糊涂的事,而且随着老迈,总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感,恨不得临死之前,将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得到! 赵国如果灭亡, 那秦王会不会想着,自己再坚挺个几年,就可以“奋三世之余烈”,做到天下一统了? 只要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老人家总是要急切起来的。 但鲸吞四海之事,岂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越急躁, 越是不成! 黑氏可是在秦国扎根了的,如果秦国这棵大树枯萎或者倒下,黑氏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 白起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忍不住感慨的说,“你看上去,对大王的心思非常了解?” 黑户摇了摇头,“不是的,只是我的父祖也是这样!” 他真心的叹息了一声,“老头子可难伺候了!” 白起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完) 第201章 孕育 第201章 孕育 阴间, 听说长平之战开打,特意过来观看的何博非常失望。 他唏嘘道,“武安君心地真善良!” 季伍瞪着眼睛说,“贩卖人口也算善良?” 那他岂不是都快成圣人了! 何博继续唏嘘,“唉,你不懂!” 要是原有的历史轨迹, 现在鬼吏们光加班,都要加得再死一遍了。 哪有如今这闲工夫,还能鬼鬼祟祟的看热闹? 西门豹只是捏着胡子说,“这样一来,西域那边的诸夏人,应该有很多了吧?” 何博也是带他们去西域看过风景的, 更何况随着何博的脚步踏遍西域,鬼国之中,也出现了些白皮的死鬼。 初见之时, 双方都很惊讶。 那白狄没想到自己会被诸夏的鬼神抓走, 鬼吏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在活着的时候,就白得跟个鬼一样,死了变得更丑! 唉, 每次处理这些蛮夷之事,对鬼吏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好在, 通过秦国方面的努力,西域的情况总算得到了改良。 胡腥被不断流放过来的诸夏君子冲淡,周礼在那边,也逐渐流行起来。 现在西域的人,要是不会说两句诸夏雅言,都是脱离了时代! 何博想起自己最近润去西域所见的情景,点了点头说,“是这样的!” 转而他又想起近来交南的事,想对张仪说话。 但转了一圈,没看到这个死鬼。 他问,“张仪哪里去了?” 喜告诉他,“去参加婚礼了。” “谁的婚礼?” “是燕易王母亲和苏秦的!” “哦~” 何博顿时反应过来! 早在燕国子之之乱时,燕太后便带着自己的老来子死下来了。 而五国攻齐之时,苏秦也死了下来。 这对老情人在阴间相会,然后被愤怒的燕易王划了“银河”—— 他强行要求母亲跟自己一同居住,并且对苏秦发誓,见他一次就要打他一次。 燕太后含泪跟着儿子走了,毕竟死后还得吃燕国上供的祭品。 但在私底下,燕太后仍旧和苏秦保持着联系。 她甚至还安慰因为当间谍暴露,被齐国分尸,没有子孙祭祀的苏秦,“无妨,我拿燕国太庙的祭品分给你!” 燕易王气的牙痒痒。 而这种“我偷老公贡品养你”的情谊,也让苏秦万分感动。 他终于下定决心,舍弃人间的种种,和燕太后在一起。 燕易王气的撅了过去。 而闹腾到现在, 燕太后已经带着孩子,跟苏秦私奔到了阴间的“临淄”中。 刚死下来没几年的齐襄王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跟王后的恩爱,便接纳了他们,还主动替他们主持婚礼。 西门豹叹了一声,“现在燕昭王已经在联络其他熟人,意图再次‘五国攻齐’了!” 燕昭王, 就是差点覆灭齐国的燕王。 在田单于即墨苦苦支撑之时,他在燕都中病逝了。 然后, 就被守株待兔已久的齐慜王抓住,狠狠殴打了一顿。 燕齐的恩怨, 自此从阳世延续到阴间。 而燕太后,又是燕昭王的曾祖母。 所以,这场婚事,给燕昭王带来的伤害,比燕易王还严重! 苏秦! 你让我爷给你当儿子! 不就是想让寡人给你当曾孙子?! 简直禽兽! 而想想也能知道, 在这样的孽缘纠葛之下,这场婚礼会有多热闹。 难怪张仪会暂时放下跟师弟的恩怨,跑过去喝喜酒。 “这样的热闹,竟然不叫我!” 何博顿时斥责起身边死鬼们侍奉的不尽心,然后立马转去“临淄”,要亲眼目睹一场声势浩大的婚闹! …… “王孙!” 在秦军退去之后,满是疲惫的吕不韦终于有空,再次拜访嬴异人的宅邸。 一见面,他便对着嬴异人大礼参拜。 “迟迟没有上门,实在愧疚!” 嬴异人赶紧搀扶他,口中说道,“这怎么能怪你呢?” “我是秦国的王孙,自然要以国事为重!” “何况,我也才刚刚返回家中!” 在长平之战爆发后,嬴异人在赵国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邯郸城里的许多人,正不断骚扰着他的宅邸。 这让他当时心里充满了忧虑: 要是吕不韦那边成功了,自己却被愤怒的赵人杀死,这可太不美妙了! 于是,嬴异人不得不跑到丈人家里躲藏起来,以免哪天围堵在门外的赵人一个冲动,就推门而入,将他杀死。 好在, 长平之战,到底是秦国胜利了。 而吕不韦那边,也派人来到赵姬家中,将那期待已久的消息转述给嬴异人。 只是因为还要忙着替秦国联络人手,散布消息,逼迫赵王出钱赎人,让吕不韦忙碌的难以亲自上门。 对此, 嬴异人怎么会怪罪呢? 吕不韦越有用, 对他来说,越是一个好消息! “快,坐下休息吧!” 嬴异人拉着吕不韦的手,两人亲切的饮酒交谈起来。 他们把仆人遣散,门窗关闭,小声的谈论起了吕不韦在秦国的经历,以及之后的应对。两个男人讲的非常高兴, 只有赵姬在生气—— 自己刚刚向良人说了怀孕的事,结果吕不韦就上门拜访了。 她那个良人还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推开,迫不及待的去接见对方! 怎么? 难道她比不上吕不韦这个老男人吗? 先前在她父亲家中,嬴异人对自己何其的体贴! 怎么一回家,连妻子都不管了,就跟一个男人关着门玩去了? 她越想越气,觉得嬴异人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没有之前的温柔和耐心了! 于是, 赵姬直接来到二人交谈的门前,不顾仆人的阻拦,把门推开了。 正跟吕不韦谈论人生大事的嬴异人顿时大怒,“你这是干什么!” 赵姬被他吼的很委屈。 她红着眼眶摸着肚子,觉得自己实在被嬴异人辜负了。 “你竟然吼我?” “你娶我的时候,在我家的时候,不是发誓永远不会背弃我,让我伤心吗?” “如今我有了身孕,你干嘛不陪着我,跟这个家伙不清不楚的同处一室?” 她指着吕不韦,然后看到了他憔悴的面容—— 这段时间的奔波,着实让吕不韦精力大损,为了赶来同嬴异人商议大事,他也没有打理自己的仪容。 当然, 吕不韦对此,也是有意为之。 他就是要让嬴异人见到自己的憔悴,才能记住他的牺牲和付出,然后获得更多的信任。 但赵姬只看脸皮,而不管其他。 她很嫌弃吕不韦胡子拉碴的模样,直接就说: “真是个丑陋的家伙,见王孙怎么能不洗漱打扮呢?” 嬴异人自然要替未来倚重的心腹呵斥回去。 他上前阻拦赵姬,“你一个妇人,知道什么!” “赶紧给我滚!” “不要妨碍了我的大事!” 赵姬于是捂脸,哭着跑回了房内,也不顾自己怀着孕了。 她还边跑边说,“你果然是翅膀硬了!” “下次秦国再打过来,我是不会让我爹护着你的,让你被别人打死算了!” “负心汉!” 嬴异人面色难看,对吕不韦抱怨道,“这个女子真是被宠坏了!” “我初时喜欢她的美貌,现在却被她纠缠的心里烦闷!” “真担心孩子生出来,受母亲的影响,变得一起愚蠢!” 现在, 他可是太子的嫡子,下下任的秦王了,如果嫡长子像母亲这样愚蠢,那秦国的事业,就要从他这里败坏! 嬴异人必须替秦国的基业考虑,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 吕不韦看他很快就将自己代入了“秦国继承者”的地位,也只是笑道,“只要好生养育孩子,总可以教好的!” “希望如此吧!” 嬴异人只简单点了点头,然后关心自己的事,“还要多久才能返回秦国?” 赵姬的话,也让嬴异人想起: 自己如今还在赵国,而秦赵之间的战事,必然还会再有。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这太危险了! 他成了秦国的嫡王孙,怎么能身处险境呢? 虽然因为子嗣繁盛,可以到处外派为质,但秦国对嫡子,还是非常关注的。 但吕不韦却说,“现在还不能!” “战争刚刚结束,赵王损失惨重,心里对秦国充满了怨气!” “如果他知道了王孙成为了太子嫡子,只怕要万分阻拦,将您作为人质,要挟秦王!” “而秦国若是表示出对您的重视和渴求,肯定要忍受赵王的勒索报复!” “介时,您还没有回到秦国,就让秦国蒙受了屈辱,只怕会让秦王心里不高兴!” 秦国最重要的人物, 自然是其君王。 他可以废立太子,更可以废立太孙! 嬴异人成为太子嫡子,只是走向王位的第一步罢了! “还是请您继续忍耐,等秦赵的摩擦减弱,再返回秦国吧!” 嬴异人同意了他的说话。 他那位祖父,并不是一个容易攻克的对象。 于是, 嬴异人维持了之前的作风,经常和吕不韦饮酒宴会,以免引起赵人的怀疑。 而赵姬,则是在秦王四十八年的正月,替嬴异人生下了一个男孩。 第一次做母亲的赵姬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因为头胎生育太过艰苦,一直娇养着的贵女很受折磨。 而且照顾孩子,实在是太辛劳了。 赵姬晚上被哭声吵醒过几次后,就完全放手,不肯再多带他了。 仆妇说,“孩子刚刚出生,母亲多抱抱他,是有利的。” 赵姬很不耐烦,“吵的要死,我才不要!” 她对着铜镜,只顾着伤心自己这段时间没睡好,而在眼底浮现出的淡淡青色。 孩子被仆妇抱着,哭的很悲伤。 嬴异人见了,都有些不忍心。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哄了哄他。 大抵是血脉感应, 在母亲的怀抱不为他敞开后,父亲的怀抱让孩子找到了新的安慰。 他很快就不哭了。 嬴异人逗着孩子,“政儿真是可爱!” “他的眼睛多亮啊!” 赵姬在旁边撇嘴,“哼!” “眼睛再亮,也不能天天瞪着,不肯睡觉啊!” 生他就很辛苦了, 结果养起来还更辛苦! 还不如不生! 嬴异人对她的娇纵十分无语,干脆把扶养孩子的事,都交给了有经验的仆妇。 赵姬这个母亲,只要给孩子喂奶就行了。 (本章完) 第202章 母子(上) 第202章 母子(上) 秦王五十年的时候, 嬴政两岁。 他很活泼的在院子里走动着,挥着又胖又短的手脚,行走的很稳。 几个仆妇跟在他的身后,小心护卫着这个小公子。 而赵姬则是走在前面,只高兴的采摘庭院中的鲜,点缀自己的容颜。 等她顾影自怜的差不多了,才有空将目光挪到孩子身上。 小小的嬴政正好走到她身边,正仰着头看赵姬。 正如嬴异人所说, 嬴政的眼睛很明亮,水汪汪的盯着人看,足以倒影出被注视者的面容。 赵姬因此看到了嬴政眼中的自己,觉得像自己这样的母亲,实在是世间少有! 她心里生出了几分自得,然后举着一朵鲜对孩子说道,“政儿,娘好看吗?” “好看!” 小孩口齿清晰的回话,随即也小手一抓,精准的摘掉一朵浓艳的,夹在自己的耳朵上。 赵姬被他逗乐了,笑得枝乱颤。 孩子也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嘴里几颗小白牙在阳光下十分醒目。 赵姬的母爱,也难得被激发了。 毕竟孩子不哭不闹的时候,赵姬还能想起自己生过他,是他的母亲。 于是, 赵姬便找到嬴异人,诉说自己突然爆发的爱子之心。 “你要带孩子出门玩?” 嬴异人又在跟吕不韦商议人生大事—— 距离长平之战结束, 已经过去快三年了。 在此期间,秦国也向赵国要求过“更换质子”,意图将嬴异人带回去。 但赵王对此颇为警惕。 跟秦人打交道多了,赵王知道: 无缘无故,秦国怎么会特意索要一个质子呢? 其中必然有诈! 于是,赵王不肯放手,秦国也不想付出额外的代价去赎回嬴异人。 因此, 这件事便被拖到了现在。 嬴异人心里很焦虑,但对外又无法发作,只能让吕不韦往返于秦赵之间,打探消息。 现在听到赵姬的话,他甚至有些感动—— 两年了, 这只有脸能看的愚蠢女人,总算开了窍,知道要照顾孩子了! 要知道, 嬴异人对自己的嫡长子,其实非常重视。 因为秦国数代以来,都是嫡长子继位,秦王稷也是名正言顺的受领了兄长遗命,合乎礼法,名正言顺。 所以等他返回秦国,不出意外的话,嬴政肯定要被立为太子! 嬴异人私底下很担心, 小小的嬴政,会遗传母亲的特质。 好在,长到两岁,嬴政表现的都很优秀。 他很少哭闹,讲话很早,走路也很早。 如今甚至能口齿清楚,思路清晰的跟大人对答一些简单的问题。 这让嬴异人放下了对继承人天赋的忧虑。 然后浮现起的, 才是他身为父亲,对孩子的疼爱。 嬴异人还是希望,赵姬可以做个合格母亲,让孩子好好长大的。 “那你就带他出去走走吧!” “我还有事!” 赵姬不高兴的哼道,“你天天有事!” 真搞不懂, 跟男人闷在房间里说悄悄话,有什么好的! 赵姬转身离开,回到嬴政身边。 小孩知道,自己被允许出门的消息,也很高兴。 他张开手,想要母亲将自己抱起—— 毕竟是母亲提出的“出去玩”,当然要抱着他! 但赵姬直接无视了孩子的渴求,只吩咐下去,“我要梳妆!” “外面人多,等会你们记得看好小公子!” 仆妇应下。 于是出门之时, 赵姬打扮的光鲜亮丽,孩子被一个健壮的仆妇抱在怀里,身边还跟着两个随侍的护卫。 …… 而在另一边, 距离邯郸城不远的地方,何博正在组织队伍。 “不要乱跑啊!” “乱跑就被人抓去吃野味啦!” 他张开一对翅膀,叽里呱啦的说着鸟语。 面前一堆禽兽不断点头,从心里回应道,“知道知道!” “那行吧!” “去感受下邯郸最后的繁华吧,以后这风景只会越来越少了!” 何博一拍翅膀,就遣散了身前鸟兽。 前些日子, 死鬼们从阳世探听到了消息: 范睢因为嫉妒白起的功劳,不希望自己被他比了下去,于是鼓动秦王,再谋划一次攻赵之事。他对秦王说,“长平之战后,赵国衰弱的很厉害,如果不趁着眼下的机会去攻灭它,一旦赵国恢复过来,就会阻碍秦国的大业了!” 秦王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那该派谁去攻打赵国呢?” “可以让王陵去!”范睢有心争功,怎么可能再让白起过去。 他直接推荐了另一位将领。 白起听说这件事情后,只是叹息了一声,然后便对外称病了。 黑户上门探望病重的武安君,同时询问这位经验丰富的“他国人才掠夺者”,这次攻赵的结果大概会如何。 要是又要引进了太多人才, 他总得提前做好安排。 但白起说,“怕是艰难!” “长平一战后,赵国君臣都感受到了亡国的危机,所以每日很早就要议事,很晚才结束工作。” “加上人心对赵国还很支持,是故赵国虽然恢复的不快,但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攻灭的。” “现在范睢急功近利,想要通过功劳来压倒我,只怕会损害了秦国的利益!” 黑户挠了挠头,“原来是相国的提议吗?” “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说明您和相国不和睦吗?” 他一拍手,反应过来。 白起只对着老实人黑户哈哈一笑,并没有额外说起,他和范睢的恩怨情仇。 但黑户却是道,“将相不和,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天底下因为这种事而衰落的国家,难道不多吗?” “秦国过去很是锋锐,我认为吃点小亏,是没有问题的……反正这一代肯定灭亡不了六国!” “但我很担心武安君您的安危啊!” “现在相国为了超过你,已经走向了错误的方向,之后会不会做更过分的事呢?” “大王年纪这么大了,一直都是英明睿智的样子,我作为臣子,不忍心让他在这样的时候,做出鸟尽弓藏的事情来,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说罢, 黑户就回去想办法去了。 白起对这样的事,却是较为随和。 毕竟他在战场上杀了太多的人,如果不得好死,也是应该的。 但黑户这么热心肠,他也不该去泼冷水。 白起只是在家躺着养病,静静等待着秦国受挫的消息传回。 而对此, 何博自然是了如指掌。 但死鬼们却没办法知道得太详细。 特别是赵国的几位先君,真的认为,这次秦军再来,自家社稷一定要倾覆了! 然后, 他们就哀叹着,希望可以从鬼神这里获得恩典,允许他们再走一走邯郸的街道,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没多少年了, 总得留点念想。 何博同意了这个请求。 但先君们的自由度,可不会像鬼神信赖的旧友们那样高了。 他们只能化身成一些飞鸟走兽,用另一种目光,去怀念自己生前的景物。 反正鬼神自己都动不动变成动物到处耍呢, 现在让死鬼也跟着一块变,难道他们就不能接受吗? 不服也憋着! 何博变化的大黑鸟,得意洋洋的占据着邯郸城郊最高的树杈子,感受着赵国先君们在城中奔走,并且发出连连的感慨。 自从赵敬侯将国都从中牟迁移到邯郸后,这里就承载了太多人的记忆。 但是永不停息的战火,却是要毫不留情的,将这座繁华的城邑摧毁。 何博啄了啄自己翅膀上的毛,眯着眼睛想: “还有多少年呢?” “长平之战都打了,始皇帝应该出生了吧?” “唉!” “懒得算了!” 何博在经历了漫长的光阴后,对时间的流逝的确有些不敏锐了。 他可以一口气在蒿里大殿中打盹个十多年,也可以一口气在高原上趴窝几十年…… 人间的纷纷扰扰, 对鬼神来说, 早已不是什么需要时刻关心的事了。 “……大胖鸟!” 就在何博心里发出感慨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小孩的声音。 被仆妇抱着的小子伸出自己的胖短的手指,指着那把树枝压弯了太多,让整棵树都显得“不堪其重”的肥鸟,毫不客气的喊道。 何博当即就气的炸毛了: 说谁胖鸟呢! 难道这么多年自己不怎么活动,还真胖了啊? 他气的抖擞翅膀,用冷漠无情的眼神俯瞰了那个臭小孩一会,然后骄傲的飞走了。 哼! 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 小小的嬴政看到大胖鸟飞走后,迅速回弹的树枝,又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显露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想让母亲也分享到自己的喜悦。 但赵姬的母爱,只能持续让她带着孩子出门散步了。 她被外面的热闹迷了眼,对孩子的呼唤一点也没有反应,只跟相遇的贵夫人在旁边说说笑笑。 嬴政喊了几声, 最后失落的低下头, 没有高兴了。 (本章完) 第203章 母子(下) 第203章 母子(下) “在外面玩的如何?” 回去后,嬴异人便过来关心自己的妻子。 赵姬说,“还不错!” 她仰着头,告诉嬴异人自己从朋友口中,收获了多少种新的打扮方法。 嬴异人又问她,“那政儿呢?” “也还好吧!” 赵姬不甚关心的说道,“我一直让人带着他呢!” 嬴异人于是知道, 这个女人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关心孩子了! 亏他以为, 赵姬会良心发现,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应该做什么呢! “唉!” 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没有再问了。 原本, 他应该过去安慰一下又被母亲冷落到一边的孩子,但刚刚从吕不韦口中得到的消息,让嬴异人完全失去了兴致—— 秦国再次攻打赵国, 他在邯郸的处境,又要艰难了! 而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下去, 即便华阳夫人那边,靠着吕不韦连年的供奉,仍旧认他这个“儿子”, 可哪有母子一直分离,难以相见的? 何况嬴异人可以做华阳夫人的儿子, 难道其他人就不能吗? 太子柱可是有二十多个子嗣在后面排队啊! 嬴异人暗藏于心的焦虑,在战事又兴后,便被勾起,浮出水面。 平时,他还有心做一个好父亲。 眼下却是要更加顾虑自己了! 他必须想办法,返回秦国,以免前功尽弃! 而对于父亲的心思, 小嬴政一点也不清楚。 他只是单纯的敬仰着自己的父亲,从他身上索取那不曾于生母那边,获取到的关爱。 直到秦军一路攻到邯郸城下。 愤怒的赵人再次包围了嬴异人的宅邸,想要以此发泄自己的怒火—— 打不过围城的秦军, 我还打不过城里的秦质子吗? 他们不断向着墙里扔东西,并且试图翻进去,或者强行破开紧闭的大门。 小嬴政被吓得生了病,迷迷糊糊的说话: “真难受!” 他发着烧在床榻上乱拱,想要钻到父亲或母亲的怀抱里。 但没有谁过来。 就连一直陪伴他的仆妇,都被赶走了。 因为对方也是赵人,而且儿子正在守城。 至于其他的卫士,则是守卫着宅邸,防止外面的人进来。 嬴异人对这样的事,也是既惊且怒。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关心生病的孩子了,只是急切的找到偷偷溜进来的吕不韦,询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城?” 吕不韦说,“今天晚上!” “我用三百金贿赂了守城的人,他会替我们打开小门!” “好好好!” 嬴异人喜不自禁,来回走动了几步,然后冷静下来,“我马上去收拾东西!” 邯郸城里的刁民,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秦军就在城外, 他们怎么敢对自己这个秦国王孙做出这样的事! 真是大逆不道,要翻天了! 如果自己心心念念的大事被这群刁民破坏了,嬴异人只怕要死不瞑目! “那夫人和小公子呢?”吕不韦询问,“带的人物多了,只怕引人注目。” “……那就都不带了!” 嬴异人闻言,沉默了一会,然后咬牙说道。 赵姬这个女人太过愚蠢,要是在路上突然大喊大叫起来,自己必然会被连累! 而政儿…… 政儿还在病中, 他不可能受得了路上颠簸的! 要是因为难受,也叫嚷起来,下场也会不好! 何况两岁小儿,本就不一定能养活到成年! 即便嬴政是自己的长子, 即便嬴政的天赋很突出, 即便自己对他也有一些感情…… 但终究比不上王位的诱惑! 一小儿而已!又不是不能生! 吕不韦见嬴异人如此作态,也感到了惊讶。 毕竟嬴异人平时的确像个慈父!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再次去钻狗洞,要返回自己家中,替嬴异人今晚逃出邯郸做准备了。 当他灰头土脸的爬出来时,一只大黑鸟正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黑鸟形体圆润,羽毛精致,脑袋上支楞起两根长毛,在风中一摇一摆,跟个探头蜚蠊一样。 吕不韦见了它就想: 如今邯郸正有战事, 还能养育出这样肥美的鸟儿吗? 指不定是吃腐肉长成的这样! 唉! 他心里哀叹了两声,然后迅速的走了。 何博目送他离开,也不免在心里想: 这家伙钻狗洞耶! 难道是来这家私会情人的? 现在邯郸可正在打仗呢, 要还能有这种功夫的话, 鬼神都要给他赞一个! 对此充满好奇的何博啪啪啪的挥动了下翅膀,飞到了院子里面。 外面,有很多人围着。 里面,有仆人手持兵器,守卫着宅院。 何博听到他们在吵架。 …… “这里竟然是秦国质子的院落?” “那岂不就是始皇帝他爹住的地方?” 何博侧耳旁听了一段时间,然后十分类人的用翅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反应过来,自己这次来邯郸遇到了什么—— 唉! 看来以后闲着没事, 还是要暗中观察下人间的, 不能完全屏蔽感知, 不然连某些著名人物刷新了,他都不知道! 再者,天天待在高原那边刷母亲河的进度,何博感觉自己都快自闭了, 偶尔看看人间的乐子的确有利于身心健康! “话说,始皇帝在哪里呢?” 何博想着: 虽然自己已经见过了太多猛人能士, 但来都来了, 总要见一见这位青史留名的人物。 于是,他隐藏了身形,开始蹦蹦跳跳的在院子里找人。 很快, 他就穿过墙,来到了小嬴政的身边。 小孩因为生病, 难受得哭了一通,但哭声再大,也没有人来看他。 所以现在, 小孩已经哭得累了,正缩在软席上,裹紧自己的小被子,迷瞪得想要睡觉。 何博看他鼻子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嘴巴抿起来,不由感觉: 怎么又像一个犟种啊? 这抿嘴的样子好像商鞅啊! 而且, 之前说自己“胖”的,不就是这小子? 小心眼的鬼神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嘴过自己的“故人”! 于是他毫不客气的跳过去,用爪子碰了碰小孩的额头。 嗯! 的确有点烫脚! 想不到始皇帝小时候竟然还有这样的经历…… 何博又到处看了看,发现还是没有人过来照顾。 至于小孩的父母? 一个正在收拾东西, 一个正在对着训斥仆人,要求他们去把那些包围宅邸的刁民赶走。 谁也没有想起正在生病的孩子。 这可比刘和的父母还要差劲了。 何博回忆起当初在铜鞮认识的小孩—— 对方生病, 好歹是有父母陪同在身边,不断安慰的。 好在, 小孩的生机还很浓郁, 并不是真的病重。 之所以躺在这里, 更多是因为被吓到了,心里慌张害怕,哭喊又浪费了很多力气,还迟迟喊不来人,于是恹巴成了眼前这样。 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何博在跟着老医仲学习过后,也是给人看过病的。 如今足以称得上是个训练有素的医生。 他当即判断出了小孩的情况,然后就用翅膀抚摸了一下小孩紧皱的眉头,送了他一场安眠。 小嬴政的神色放松下来, 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本章完) 第204章 邯郸之围 第204章 邯郸之围 嬴政醒过来的时候, 第一时间看到的, 是一个对着自己,快要蹭到嘴巴上的圆润屁股。 因为何博在送了小孩一场好梦以后,也无聊的趴在对方身上睡了。 鬼神的睡姿很不雅观, 明明是一只飞鸟, 但他就是要趴着睡! 翅膀张着,两条腿笔直的支楞向后,脑袋歪歪的,跟死去多时的鸡哥差不多。 而且,因为嫌弃头对着头睡不够安稳,何博特意把自己调了个方向,脑袋趴在小孩最舒服的小肚子上,脚趾快要戳到对方的脸了。 一醒来就直面这种情况的嬴政有些茫然。 他觉得自己身体舒服多了,但才两岁大点的脑子,仍旧难以思考太复杂的东西。 他甚至没有去想: 这只鸟哪里来的? 它这么趴在自己身上,是不是死了? 小孩只是下意识的,对着近在眼前的尾羽,吹了口气。 长长的羽毛被吹来了, 何博也被突如其来的凉风刺激到苏醒。 他打了个哈欠,很从容的起来,换了个姿势在小孩身上趴着。 “我有点渴!” 小孩舔了舔自己的嘴巴,自己小声的说。 但这里没有人会响应他的话。 外面仍然乱哄哄的,只有何博一个闲成鸟的非人在这里。 好在鬼神对于人类幼崽,永远是有些慈爱在身上的。 他蹦哒到了旁边,用脑袋顶着一碗水,送到了小孩面前。 嬴政眨了眨眼睛,对于面前肥鸟如此的通人性,感到惊讶。 但他太渴了, 表达出自己急需的诉求后,就没了再讲话的力气。 他只是接过水,慢慢喝了起来。 水是温温的, 嬴政不知道旁边水壶里的水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能如此。 他只知道,喝温水让身体觉得更舒服了。 何博很低调,做好事不留名, 在旁边吭哧吭哧的开始伸懒腰—— 只见他做出大鹏展翅的模样,一只脚站立,一只脚伸出来。 腹部的短羽因为这个姿态,都炸开了,还延伸出一条“拉链”,露出下面在鸟类之中,过于肥润的胸肌。 小孩此时喝了水,嗓子舒服了很多,于是咯咯的笑起来。 他又说,“大胖鸟!” “哼!” “你才胖呢!” 何博气的说出了人话,把小孩吓得又是一愣。 但还没等嬴政说什么, 何博就感觉到外面来了人, 于是,他利落的顺着窗户钻了出去,没有打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嬴政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然后才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的父亲嬴异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父亲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走到孩子的身边,摸了摸嬴政的额头和双手,又帮孩子倒了一碗水。 “我已经喝过了。” 嬴政告诉父亲。 “哦……哦,那好!” 嬴异人温柔的神态一顿,然后尴尬的把水碗放了回去。 他还很生气的说,“这水都凉了,照顾你的仆人真是不用心!” 嬴政想: 不对啊, 自己喝下去的,明明是温热的! 但面对父亲的关怀,他没有多说,只是捏着被子跟父亲撒娇: “刚刚我哭到睡觉,都没有人来看我!” “父亲,你刚刚做什么去了?” 嬴异人看着孩子明亮清澈的眼睛,然后转过了头。 他不敢看这个孩子, 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公子哭了都不应,真是该杀的恶奴!” “等会父亲就去帮你教训那些家伙!” 他怀抱着莫名浓厚的怒火,隔空责骂了很久那些本该照顾公子的仆人。 最后, 嬴异人才装饰着温柔的神色,对孩子说道,“记住,要好好听你母亲的话,知道吗?” “多亲近她,也要多亲近你的外祖!” 嬴政想: 我一直很亲近母亲啊! 只是母亲对他总是没什么关心罢了! 为什么父亲突然这么说? 但他仍然点着小脑袋,乖乖的应话,“好的父亲。” “要听话,以后不要乱跑!” “好的父亲。” “那你先躺着休息吧,父亲以后会来看你的!” 嬴异人抚摸了下儿子头上的那扎起来的小揪揪,神色仍旧温柔。 但等他走出去后, 他便再也没有回头。 何博站在房顶上冒充摆件,看着嬴异人从小步变成快跑,最后钻到一辆马车里,朝着城门而去了。赵姬那边, 还在对着铜镜梳妆,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良人已经抛妻弃子,去追逐那远大的前程。 何博扑腾着回到房间里,对着小嬴政说,“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你爹不要你了!” 小孩根本不信。 他父亲明明说好会再来看他的, 而且刚刚还那么温柔的照顾过自己,怎么可能抛弃他呢? “你胡说!” 他气的鼓起脸,眼睛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因为惊讶恼怒而瞪大,而是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凶气。 就像一头刚刚失去了庇护,正窝在洞里嗷嗷叫,警告外来者不要冒犯自己的小老虎。 “我不喜欢你了!” 之前这只鸟会说话,还给自己倒水,让嬴政生出了很大的好感。 他觉得自己可以跟他当朋友。 结果对方却用这样的事来欺骗自己! 小嬴政生气了, 并且决定跟这只坏坏的肥鸟绝交! “你给我肘!” 他气呼呼的拿起枕头边上,用木头雕刻的小玩具,朝着何博扔了出去。 何博张口就把扔过来的东西叼住了,哼哼唧唧的说,“不信就算了!” “小小年纪,气性就这么大,小心以后长不高!” 说完, 他就扑棱棱的飞走了。 只留下小嬴政自己躺在榻上。 他躺了一会,觉得今天的自己已经睡得太多了, 于是不等仆人伺候,自己慢吞吞的爬起来,想要去外面。 他拉开门,走出去,发现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 而他的小房子位于宅邸深处,距离院墙还有些距离。 等他迈着小短腿走了一段路,才看到许多人正来去匆忙。 他们手里或多或少拿着武器,并没有注意到矮墩墩的小孩。 小嬴政抿了抿嘴巴,有点委屈,但到底没有哭出声。 他天生早慧, 记东西很早, 说话很早, 懂道理也很早。 所以他知道,“哭泣”不是一个好东西—— 哭的话,会让母亲不喜欢。 因为赵姬曾经抱怨过,小孩子的哭声太尖锐了。 反复无常的母爱偶尔显露出来的时候,赵姬也曾答应过孩子的请求,抱着他一起睡过。 但嬴政当时做了噩梦,吓得半夜哇哇大哭,吵醒了赵姬,然后就被母亲扔给了仆妇,带回了自己的小房间里。 赵姬从此也没有再带着孩子睡过觉。 至于父亲, 虽然温和, 但更加希望嬴政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天赋超然的样子,而不是哭哭啼啼的幼小儿童。 嬴政因此养成了不爱哭的习惯。 更重要的是, 他之前生了病,难受的不行,哭了一场,也没有人回应过他。 现在他哭出声,难道别人就会过来服侍他了吗? 光是防备愤怒的赵人翻墙闯进来,他们就已经很费力了! 于是嬴政捏起自己的小拳头,打算不靠他人只靠自己,去寻找父母的踪迹。 不过这次, 却是赵姬找到了他。 小孩刚刚见到母亲,还没来得及高兴的呼唤,就看到赵姬一脸既惊且怒的冲过来,揪住他的耳朵,凭此发泄自己内心的不安。 嬴政听到她说: “你那个该死的爹跑了!” “他不要咱们娘俩了!” 嬴政感觉一下子疼的不得了,天地在他眼前旋转起来。 他的外祖紧跟其后,阻止了愤怒的女儿,一把将嬴政抱起。 这个过分宠溺女儿的长者到现在,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孩子。 他说,“快跟为父回去!” “那里安全!” (本章完) 第205章 日间 第205章 日间 嬴政就此搬了家, 从他出生的宅邸,搬到了外祖的家里。 因为只有身为赵国豪商的外祖,才有能力在邯郸的混乱下,庇护住这对母子。 而其外祖, 对嬴政这个外孙的感官,也是复杂—— 他爱屋及乌,自然也想宠爱女儿的孩子。 但一想到这个孩子的父亲,还有每天都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女儿,又没有逗弄他的想法。 他忙碌于联络人脉,缓解邯郸赵人对秦人的排斥,以及赵王听说嬴异人跑路后的愤怒中,顶多给嬴政安排了一个照顾他的仆妇。 外祖觉得, 这已经是自己目前能够做到的最好之事了。 谁让嬴异人做下了抛妻弃子之时,独留他可怜的女儿,背负整个赵国的恶意呢? 至于其他的, 他也顾不过来了! 嬴政初时, 不肯相信自己被父亲抛弃了的事,气呼呼的不肯吃饭,觉得这样折腾,最终会让父亲出现。 但是嬴异人正在奔跑回秦国的路上。 最后, 嬴政还是吃了饭。 他含着眼泪,一口一口的咬掉嘴里的豆子。 旁边服侍的仆妇本以为,小公子后面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已经替他准备好的拭泪的手帕。 但嬴政倔强的,没有让自己留一滴眼泪。 然后, 他去寻找赵姬。 赵姬对嬴异人的行为,非常生气,甚至对嬴政表示出了迁怒。 被父亲接回家后的一段日子里,她甚至不肯看孩子。 但随着时间过去,赵姬也算冷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对嬴政打骂,间接报复嬴异人这个负心汉。 她只是抱着孩子,对他说道,“你父亲已经不要我们了!” “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母亲,知道吗?” “母亲可只有你了!” 嬴政回抱住她,不断点着头说,“好!” “我绝对不会对不起母亲的!” 赵姬听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摸了摸孩子的脸,“这才乖!” 之后大概半个多月, 赵姬总算表现出了自己作为母亲的一面。 她开始带着孩子睡觉,牵着他的手散步。 虽然她仍旧要求嬴政不能打扰她的安寝, 散步的时候,总忍不住走快了,让腿短的孩子因跟不上而摔跤。 可比起以前, 好歹是有进步了。 嬴政也很听话, 再也没有在半夜哭泣过,哪怕他做了噩梦,被惊醒后,也只会悄悄的用小被子裹住自己,小心着不吵到母亲。 他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比不上之前明亮的眼睛看着赵姬,询问她,“母亲,我这么乖,你不要抛弃我!” 赵姬随意的应道,“当然!” “母亲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到说归说, 等日子久了, 外面的危险逐渐褪去, 赵姬故态复萌,开始跟其他贵妇人交往起来,讨论起最新流行的打扮和装饰,将孩子又忘到了脑后。 嬴政再次搬回了自己的小房间里面,裹着被子自己睡觉。 他人很小, 在凉风习习的夜晚里,总要裹很久,才能在被子里积攒出足够的热气。 而在高原上刷了点进度后,再次润下来给自己放假的何博,也想起了邯郸城里还有个幼年的始皇帝。 于是他变成了大黑鸟的样子,抖擞翅膀,又来到了邯郸。 他落到赵姬父亲宅邸外墙上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嬴政蹲在地上,抓着小木棍,一言不发的扒拉着墙角的泥土。 何博跳下去,落到小孩的旁边,伸着脖子瞅了瞅,然后很认真的发出疑问,“你这是要挖狗洞吗?”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小孩吓了一跳,警惕的看向身边。 然后, 他看到了之前见过的大肥鸟。 一句话直接从他的心底冲出来,提醒嬴政自己受过的伤害——“你爹不要你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鼓着一张脸,对肥鸟的到来并不欢迎。 虽然这只鸟很神奇,会说人话。 但嬴政见了它,总忍不住想起那一天。 “哼!” 大黑鸟骄傲的挺起自己的胸肌,支棱起两根头毛,“这天下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不要你来这里!”小孩伸出自己的短手,想要驱赶它。 但他没有做到。 因为何博是一只灵活的鸟。 小孩于是更气了。 他看着肥鸟的翅膀,想着它的自由,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宅院里面…… 嘴巴不由抿起,嬴政蹲下来,又开始挖土。 “为什么没人陪着?”何博看他一副“我好伤心但我是个犟种我就不说”的样子,又蹦哒了过来。 “我不用人陪着!”小孩倔强的抬起头,“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何博才不会信呢! 他感知了一下这座宅邸的情况,瞬间便将一切收入耳目之中。 赵姬正在跟人说话,讨论的是邯郸城里的新时尚,偶尔会咒骂嬴异人。 她的父亲正在讲生意上的事,力求挽回因为强行庇护女儿外孙,而造成的损失。 这两个嬴政在邯郸的亲人,对他都没有表达关心。 至于宅邸中的仆人,倒是谈论了下这个小公子。 但也无非是他特殊的身份,感慨下他的早慧,以及父母对他的态度罢了。 而其他的事, 他们这种低贱的身份,又凭什么插手呢? 于是何博知道为什么小孩会这么“自立自强”了。 “没人跟你玩啊!” 何博嘎嘎叫了两声,“可怜的崽!” 小孩气的要拿手里的木棍打他。 何博蹦哒着远离,然后停了下来。 小孩跟上, 于是何博又跳远。 ……最后, 双方僵持到了另一个墙角底下。 小孩坐在地上喘气, 何博迈着嚣张的步伐过来,用翅膀摸了摸对方的手。 “算啦算啦!” 他这样对人说道,“大不了以后我多来几次,跟你玩嘛!” “哼!” “我不需要!” 小孩把手收回来,抱在怀里,一副被玷污了的样子。 何博发出“桀桀桀”的怪笑,“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小孩犹犹豫豫的,又问他,“你会天天来吗?” “哼,才不会呢!” 每天都来, 那何博岂不是成上班的禽兽了? 而且, 他顶多在始皇帝可怜的幼崽时期,跟他耍耍。 等孩子一大, 不可爱了, 鬼神也要远走了。 人啊, 还是要去走自己的道路的。 至于会不会走上选定的那一条,还是跑到了岔道上,何博并不在意。 他只是心疼一个受了委屈,不会哭泣,只会蹲在墙角挖土发泄的小孩子罢了。 而不是一个叫做“嬴政”,以后会当秦王、当皇帝的人罢了。 (本章完) 第206章 赵政(上) 第206章 赵政(上) 秦国, 嬴异人正在拜访黑户。 而对于突然过去结识自己的王孙,黑户完全猜不到他想干什么。 他只是按照礼节接待了对方。 双方脱了鞋子,相对而坐,讨论着秦国的事。 大家表现的都很客气。 嬴异人说,“我刚刚回到秦国,还有很多不曾了解的,希望你以后可以教导我。” 黑户很疑惑,“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官员,怎么敢说可以教导王孙呢?” 嬴异人只说他谦虚了。 吕不韦往返于秦赵之间,多住宿在黑户这边,因此对黑氏的情况,较为清楚。 黑氏, 是武王时期从魏国搬迁而来的,如今才第二代人。 黑户负责替贵人们打理西域商队的事,虽然在很多权贵眼中,只是服务于自己的下属,但吕不韦却敏锐的察觉到,黑氏完全可以凭借这样“迎来送往”的事,结交下许多人脉。 而等嬴异人回到秦国后,吕不韦又听说,黑户跟武安君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 邯郸之战, 正如白起所预料的那样,秦国受挫战败。 初时, 秦王很不高兴,下令换掉了王陵让白起去率领大军。 白起仍旧称病拒绝。 黑户听了,立马赶到武安君的宅邸之中,对他劝说道,“啊呀,您怎么可以这么跟大王说话呢?” “大王又老又犟的,如果生气,就要来折腾您了!” 白起就问他,“我是个只知道打仗的人,向君主说出我心里的想法,更是臣子的职责,我怎么能欺骗他呢?” “委婉一点,又怎么能说是骗人呢?” 黑户一拍手,然后将自己想好的话术告诉给了白起。 他还说,“大王继位以来,很少打过败仗,他一定还要再来找您的!” “等会,您就把我的话跟他说,这样大王的心情就会愉悦一些了!” 白起点了点头。 而不久后, 秦王果然来了。 他躺在病榻上,额头上敷着温热的软巾,对秦王说,“我实在是病重,难以拜见大王!” 秦王没有说话,心里其实还有些不快。 他又要求白起坚挺起来,去跟赵国作战。 白起就说,“我心里很想听从大王的命令,但病情着实不允许我勉强为之。” 他见秦王的脸色愈发的不耐烦,便继续道,“我希望向大王献计,好弥补不能出战的过失!” 秦王说,“好,你且说说!” 白起于是将黑户的主意转述了出来,“赵国的邯郸,是一座高大牢固的城池,攻之受挫,这是应该的,不能说是大王的过错!” “而这次为了攻打赵国,秦国出动了很多军队,不如暂且让他们去魏韩的边境宣示一下武功,威慑魏韩的君主,然后派使者过去,说服魏韩割让土地和城邑给秦国呢?” 魏韩两国, 在秦国多次打压后,早已对之吓破了胆。 现在秦国大军陈于三晋边境之间,东可攻魏,南可攻韩,他们心里其实是很慌张的。 秦王将信将疑,“可以这么做吗?” 白起说,“赵国的武备,还有赵武灵王的遗泽,魏韩又有什么呢?” 于是秦王同意了他的意见,派遣使者去了魏韩,最后成功逼迫两国割让了一些城邑出来。 如此, 秦王的脸色就好很多了。 白起也因此跟黑户往来的更加密切,认为对方是个低调的人才—— 在这样的大争之世, 极大部分有才能的人,都希望可以将自己的能力展示在君主权贵面前,好获得提拔,成为高官。 黑户这样的人,实在少见! 吕不韦便向嬴异人建议道,“黑户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在秦国认识很多权贵,王孙可以跟他多多往来,争取其他人的支持!” 于是, 嬴异人“屈尊降贵”,来结识黑户。 黑户跟他聊了一阵,然后家里的幼子突然跑出来,扑到父亲怀里,喊着要他带自己出去玩。 黑户对着王孙歉意一笑。 嬴异人就说,“真是活泼啊!” “我的儿子,跟你的儿子也差不多大呢!” 黑户随口应和,“那下次拜访王孙,还请允许我带这个孩子,去陪伴小公子玩耍!” 嬴异人笑容一滞,没有说话了。 黑户看他脸色有异,心里知道肯定有额外的缘故,于是也不多说了。 ……秦王五十六年, 何博正在跟某个小孩下棋。 他输了很多遍,然后开始耍赖。 “不玩了不玩了!” “今天就到这里!” 对面那个,为了更好的在赵国生活下去,所以直接被外祖叫做“赵政”的孩子“哦”了一声,只是问他,“那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何博告诉他,“跟你下棋太难受了!” 真该死, 为什么他精研棋艺多年,连个孩子都下不过! 赵政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 “……你最近来的没有以前多了。” 最开始的时候,何博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一趟。 不管小孩有没有理他,自己就杵在边上叽里呱啦的乱叫,吵得对方不得不做出回应。 后面好不容易熟悉了, 赵政的外祖又为他聘请了老师启蒙。 读书识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博便降低了过来的频率,不打扰孩子的学习。 现在, 赵政八岁了。 他已经完成了启蒙,身体也变得健壮起来。 因为长大些后,秦赵之间的关系也慢慢从围攻邯郸的僵化中走出来,他的外祖便开始让小赵政自己出去玩,去接触外面的世界,还有许多同龄人。 但谁会接纳一个给赵国带来沉重伤害的秦人呢? 何况童言无忌, 很多孩子难以掩藏自己的心思,总是用“真诚”去跟赵政往来。 赵政因此,跟这群小孩打了好几架。 他敦实健康的身体, 就是在跟同龄小孩打架的过程中,磨砺出来的。 虽然外祖对他不是很关心,但吃用一直没有短缺过,所以赵政长的也很快。 何博偶尔还让他站在树边上,记录他的身高。 当确定这个小孩已经长成一棵茁壮的小树时,何博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还是那句话—— 孩子大了, 就不可爱了! 赵政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亮晶晶了,脸上的肉肉也随着成长,而逐渐消退,不再软软鼓鼓的。 他眉目渐渐长开, 不笑的时候,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人,总忍不住让人感到心慌。 赵姬就很不喜欢赵政盯着自己看。 好在赵政被母亲说过几次后,就知道收敛自己的神色了。 他会在母亲面前特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挤出来一点不多的光。 何博于是知道: 自己应该离开了。 虽然因为一时不忍,跟着小孩混了几年,但他终究不是对方的扶养者。 邯郸这个地方,永远残留着秦国给它带来的伤害。 而赵人最终, 还是选择将自己承受的痛苦,发泄到了当初秦质子遗留在这里的妻子身上。 何博也不能高高在上,指责他们的“不宽容”。 像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鬼神也是不好插手的。 而赵姬的父亲还活着,对女儿也极尽关爱,所以对此,赵姬并没有感受到太多。 但赵政, 则没有这种待遇了。 他的父亲不在这里, 他的母亲比他更需要别人的爱护, 小小的孩子,很早就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用打架来制裁那些跟辱骂自己的同龄“伙伴”。 他面临的恶意太大了, 而何博, 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只会说人话,看上去很聪明的鸟罢了。 他抬起翅膀,摸了摸自己的头毛,然后告诉小孩: “嗯!” “是少了!” “以后估计都不会来了!” 赵政瞪大眼,“为什么?” 他一直淡淡的表情迎来了变化,有些紧张的说,“你是要死了吗?” 一只鸟的寿命, 到现在也的确差不多了。 但何博却说,“哼,我才不会死呢!” “我是河水里千年的王八!” 他张开翅膀,还挺骄傲的模样。 但赵政的脸色却因为他的话,变得更加难看了。 (本章完) 第207章 赵政(下) 第207章 赵政(下) “能不能陪我去房间里看看?” “你还没有去过我的卧房!” 在何博言明,“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赵政只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然后提出了一个要求。 “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让你多了解下我的生活!” 何博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一会。 赵政抿着嘴巴跟他对视,死活不肯挪开眼睛。 最后, 何博先叹了口气,“好吧,就跟你去一次!” 小屁孩的卧室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是最近进了老鼠,想要骗自己过去抓? 何博不免心想: 这活儿我可没干过! 结果, 当他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赵政“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窗户, 是早就封好了的。 现在门一合上,鸟兽就出不去了。 何博飞到房梁上,低着头看他,“好家伙,是小黑屋!” “你怎么想的?” “因为你要走了!” 赵政站在他的下面,捏着拳头,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愤怒。 但他终究忍不住,挥着手说,“父亲很疼爱我,结果他走了!”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结果你也要走了!” “我不准!” “我不准!” 他跺着脚,踩到自己的床榻上,摔打起那柔软的枕头。 “为什么对我好的都要离开我?” “难道我不乖吗?” “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赵政很清楚的记住了,自己两岁多时的事情。 哭, 是没有用的。 如果哭泣有用的话, 他的母亲会来温柔的安抚被噩梦惊吓的自己, 他的父亲也不会直接抛妻弃子,跑回秦国。 所以, 赵政不会企图用哭声去挽留什么了。 他已经长大了, 他只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何博蹲在房梁上,很是无奈。 “可我只是一只鸟啊!” “鸟也要陪着我!” 赵政闷闷的想: 如果连一只鸟,他都留不下来,那以后其他的人呢? 于是,不管何博说什么,赵政都不肯打开门窗。 他甚至试着把鸟从房梁上赶下来,将之抓到早就准备好的鸡笼里去! “唉!” 何博重重叹了一口气,但没有太生气。 他只是说,“果然啊,七岁八岁狗也嫌!” 赵政在下面瞪着眼睛看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用来抓鸟的鸡笼。 然后, 他就眼睁睁的看着, 那只蹲在房梁上的大肥鸟,“噗嗤”一声,变成一阵青烟,飘飘荡荡的飞走了。 它不见了! 赵政愣愣的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大变活鸟”的惊讶。 但跟何博相处了这么久,他对一些神异之事,已经有了一定的接受—— 毕竟黑鸟表现的, 实在是太聪明了! 甚至在他的脑海里,还浮现起了那流传已久的,赞颂祖先根源的歌谣: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但是很快, 他脑海中杂乱的东西尽数褪去, 只留下了很多的委屈。 赵政抱着那个笼子,咬着嘴巴,慢慢红了眼眶。 他钻到自己的床榻上,用被子裹住了身体,也蒙住了头。 …… “其实吧,我也不是很懂小孩子的心思!” 阴间, 逃脱小黑屋的何博又在和西门豹夫人下棋。 在赵政这个小孩手里输的多了, 何博总要在其他地方找回信心。 而西门夫人在这方面,跟鬼神的确称得上是一对绝妙的对手。 西门夫人哈哈笑道,“鬼神在阳世,被小孩子刺激到了?” “对啊!” 何博感慨的将自己的经历简略告诉了对方,然后还提醒道,“别跟西门豹那个老鬼说哦!” 跟小赵政玩的事, 何博都是偷偷摸摸干的。 虽然西门豹一直坚持反对,鬼神直接干预人间重要的人和事,但对于一些游离于外的,他基本上也不怎么阻止。 公子朝, 不就是当年赵国的公族吗? 田仲舟, 也是齐国的公室弟子啊! 而以赵政眼下的身份,西门豹并不认为,他以后的命运会如何的波澜壮阔—— 秦国,嬴异人已经改名“子楚”,铁了心要给自己换个亲妈,将华阳夫人哄得极为满意。 于是, 华阳夫人牵线,让他迎娶了一个新的女子,并且生下了新的孩子。 他的人生,和之前在邯郸时的样子,已经全然不同了。 而受到正式册封后,也许是刻意遗忘了自己在邯郸的事,嬴子楚从未派人去赵国,找回自己扔在那里的妻子。 西门豹因此觉得,那个被抛弃在赵国的小公子,已经和秦国的王位远离了。 他的母亲只是赵国富商的女儿, 子楚新的儿子成嬌,却是楚国贵族之女所生。 母家地位悬殊, 即便回到秦国,又凭什么跟嬴成嬌竞争呢? 但何博却是知道,那个承载“嬴政”之名的孩子,以后会做出何等的伟业。 所以, 他每次去逗小孩子,都有种“对不住西门豹,违背了原则”的小心翼翼感, 具体形容下来,就像是“背着家里养的宠物,在外面偷偷欣赏其他毛球的美貌”那样。 虽然西门豹不知道内情, 但何博却是心虚的。 西门夫人轻笑一声,“那个老东西知道什么?” “新的天命已经出现,就他还一直沉浸在春秋的时候。” 说罢, 这位老夫人也不免回神唏嘘,“一百多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这人间的麦子熟了百次,人也换了太多。” 太多太多的当年人事, 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天命偏移,大概在这几十年间,就要终结这个乱世了。 因此, 范睢当初为了安慰秦王而提出的“新旧天命”之说,也被旁窥的死鬼们接纳。 最近阴间学者之间,谈论最多的,便是“新天地”的模样。 天下一统后, 制度会是什么? 对于那新生的国家,各地人又会是如何的看法? 而在这样的大变动之下, 人都要换个面貌和思想,做出不同的行动, 鬼神又凭什么不行? 何博说,“西门豹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熔炼的烈火快要平息了,捶打金铁的力量也慢慢褪去,宝剑即将被铸造好。” “不然的话,我宁可跑到高原上自闭,也不敢插手人间的事呢!” 玉不琢,不成器。 这个道理, 何博还是很明白的。 他知道后世的诸夏君子们,会做出何等光辉的事业,以至于塑造出一个新的民族,奠定新的个性和传统,为诸夏文明的内核,注入新的精华。 一个人的成长, 会在他的少年时奠定底色。 少年期的好坏,会让人选择用何种方式,去面对日后的苦难和磨砺。 而一个文明, 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大量的财富唾手而得,轻易就做到了横扫天下的事业, 这固然是一件好事。 但太过顺遂的文明旅途, 也会让其表面上精致了, 内在却毫无变化。 所以, 他让这个时代肆意生长,生怕自己挪动了某一棵草木的位置,就让以后的参天大树,长不出来或者长歪了形状。 “不过,如今想来,还是有点后悔的。” 何博想起自己跑出小黑屋后,偷偷看到小孩缩在被子里哭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也许, 自己不掺和进去, 小孩也不会再受一次这样的刺激。 但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委屈巴巴的缩在墙角,鬼神看了也不忍心啊! “孩子大了,自己会想清楚的!” 西门夫人说,“孩子年幼的时候,喂养他是大人应该做的事情。” “等他能跑能跳,身体变得健壮了,就要放手让他们自己去摔跤、长教训了!” “更何况,天下的事这么多,哪里是一个人的改变,就能将全天下逆转的呢?” “君主昏庸享乐,是因为有人在给他种地冶炼。” “君主贤明有为,也是因为有人在给他种地冶炼。” “所以君主是谁,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一个导向,最重要的是民众啊!” “只要他能给百姓提供一个可以安心种地冶炼的环境,难道还不能称之为贤明吗?” 西门夫人活着的时候,可是深刻体会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的。 没有万千之人, 贤明昏庸,又有什么区别呢? 何博听了她的话,还是说道,“罢了罢了!” “太聪明的小孩的确不好多跟他接触!” “我还是回高原上趴着吧!” 西门夫人笑了笑,“这么急?” “秦王稷快下来了,鬼神难道不想看到他们父子相聚的感动画面吗?” “这画面看得可太多了!” 何博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对这种情况已经失去了新鲜感。 还不如润三江源那边给牛羊们当牛马呢。 (本章完) 第208章 回国 第208章 回国 车轮滚滚, 赵政…… 不, 是已经恢复“嬴政”这个名字的孩子,正坐在马车上,被母亲倚靠着,向着秦国的方向驶去。 眼下, 是秦王稷老死后的两个月。 旧的秦王才下葬不久, 新的秦王还没有登基—— 因为按照制度, 新君虽然继位了,但还是要为父亲服丧一段时间的,起码要把先君在位的最后一年过完。 这样, 既方便史官记事, 也可以彰显新君的孝心, 而不是一上来就急吼吼的改年纪元,搞得像巴不得亲爹早死一样。 但秦王稷死的时间,是在其在位五十六年的年底,过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如果跨年之后便除服改元, 几天而已,总免不了让人觉得已经当了几十年太子的新君过于着急。 因此, 一向恭敬、善于听从他人意见的新君便决定—— 延长一年吧, 他替父亲服丧一年,然后再除服改元,就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反正新君觉得: 我父亲活了七十五岁,我继承了他的血脉,难道会活不了这么长久吗? 这必不可能! 而随着新君执政,赵国那边,也有人急切起来。 “嬴异人改了名字,叫做子楚,现在不仅成为秦太子,还迎娶了新的夫人?” “他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 听闻秦国的变动后,赵姬父亲顿时大怒。 商贾的地位,固然比不上秦国的贵卿。 但当初双方的婚事,是走了正经流程的,赵人也都知道,嬴异人将自己的妻子遗留在了赵国。 现在人飞黄腾达了, 他的女儿也替他受够了委屈, 难道连正妻的地位,都要被其他人夺走吗? 于是, 赵姬父亲便想要将女儿外孙送回秦国,将本该属于后者的荣华富贵夺回。 他贿赂了赵王身边的近臣,劝说赵王放松了对赵姬母子的监管,然后趁机安排马车和护卫,将女儿送去了秦国。 赵姬在马车上哭哭啼啼,一想到自己又要经历奔波,心中对嬴异人这个负心汉的痛恨,又浮现出来。 她不断对着嬴政说,“你绝对不能辜负我!” “我是你的母亲,你要孝顺,知道吗?” 嬴政点头。 然后, 他就成了赵姬在路途之中的倚靠。 这个女人年少的时候依赖父亲,出嫁了依赖丈夫,现在孩子还不到十岁,已经被她选定成为支柱。 嬴政听了一耳朵她对父亲的抱怨,对此并没有说些什么。 而当他们来到秦国,进入咸阳,想要直接去太子子楚府邸的时候,遭到了阻拦。 对自己在赵国组成的家庭,嬴子楚提及的不多。 他的父亲嬴柱执政后,他更是成为了太子,住上了更加豪华的府邸,拥有了更多的仆人服侍。 而这些新来的仆人,更是没有听说过,“太子在赵国还有其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明明就在咸阳, 就在府上! 赵姬气的堵在门口大骂嬴子楚的“丧尽天良”,吸引了许多人过来围观。 吕不韦也因此出现。 他当即认出了七年未见的赵姬,自然也认出来她身边的少年。 这对母子怎么来了? 他心中一慌张,但转念又浮出另外的想法—— 华阳夫人很欣赏嬴子楚这个“子嗣”,对他的扶持很是到位,以至于自己在嬴子楚身边的地位,都受到了挑战。 因为,华阳夫人希望通过自己对两代秦君的影响,让秦国朝堂上,遍布楚人。 她替嬴子楚选了新的妻子,选了新的帮手,让他完全变成楚人的“儿子”。 而吕不韦出身卫国,又多在赵国活动,在秦国独木难支。 这段时日,他已经感觉到,嬴子楚对他态度的改变。 这让吕不韦生出了些许焦虑。 嬴子楚这个人, 是非常爱护自己的。 平时他对人是一副慈爱亲近的姿态,但只要到了危及自身的时候,妻儿说抛弃,也就被抛弃了。 常被他抱在怀里的嫡长子政尚且如此, 何况自己? 因此,吕不韦需要额外的助力,来稳住嬴子楚的心。 他考虑着,要给嬴子楚献上美女,让她吹一些有利于自己的枕边风。 但华阳夫人很是阻拦。 她不允许嬴子楚疏远自己挑选的儿媳,去宠爱别人。 现在好了, 赵姬来了! 她是嬴子楚正式迎娶的妻子,难道华阳夫人还能阻拦夫妻相逢亲密吗? 于是, 吕不韦上前,对着赵姬行礼,口称“迎接夫人和公子”! 赵姬傲慢的抬起头,直接命令吕不韦教训那怀疑自己身份的仆人。 吕不韦有些为难。 门人是权贵的脸面, 吕不韦如今是嬴子楚的门客,怎么能主动打他的脸呢? 于是他又忍不住想: 赵姬这个女人,值得他投资吗? 好在,嬴政开了口。 他劝阻了生气的赵姬,并且对吕不韦说,“还请先为我们安置房屋吧!” 吕不韦因此多看了嬴政两眼。 当初两岁多的娃娃,如今已经长成了个早熟的少年。 面对这样的情况,情绪仍旧平稳。 吕不韦认为他的确从自己的父亲身上,继承了些东西。 这样一来, 倒是可以中和一下赵姬的愚蠢。 他向母子二人躬身行礼,但最后还是没有将他们带入嬴子楚的宅邸。 因为他依附于对方的门庭,不能不经过主人同意,就胡乱带人进去。 哪怕来访者是被嬴子楚抛弃在赵国多年,如今找上门的妻子。 他只是劝说着赵姬带上孩子,去了自己的住处暂时落脚。 吕不韦的住所, 就在黑户家的旁边。 因为吕不韦经商逐利的天性,让他对西域的事很好奇,同时也希望可以通过黑户,结识一些权贵。 而当路过黑户家的时候, 嬴政看到了黑氏的“阀阅”—— 阀阅, 是官宦人家树立在门前,展示自身功绩的柱子,好彰显他们的高贵和伟大。 嬴政注意到,黑氏阀阅上的内容并不多,但就是摆了出来,而且柱子上还有精美的纹。 他询问吕不韦,“功绩这么少,为何这家人还要摆出来呢?” 吕不韦也曾这样问过黑户,便把当时黑户的回答,转述给了嬴政,“因为这家主人觉得,功绩再小,也是为国谋得了利益,为家族争取了荣光,是值得庆祝和记录的事,不能因为比不上别家阀阅的高深,便羞耻于展示自己的功劳。” 于是嬴政想: 这家主人是个有意思的, 而且吕不韦这个人,他听母亲和外祖说起来,是个纯然的商贾。 没有利益的话,他怎么会将宅邸与之相邻呢? 他应该找个机会,跟对方认识一下。 毕竟, 他的父亲已经将他拒之门外了, 不通过别人的门庭,他凭什么让生父承认他的“嫡长子”身份? 在秦国, “嫡长”这两个字, 实在是太有意义了! (本章完) 第209章 论性 第209章 论性 黑户下朝的时候, 见到了前来拜访的吕不韦。 “你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求你的帮助!”吕不韦直接跟他如此说道。 跟黑户往来之后, 吕不韦知道对方的性格,因此也对他十分信任。 帮助赵姬母子回归应有地位的事, 吕不韦不好直接出面做,因为他担心会违背了嬴子楚的意愿,让两人的关系恶化。 但他的确需要借助赵姬母子的力量,防止嬴子楚完全倒向楚人。 于是, 他找到了黑户。 而对于嬴子楚的家庭关系, 黑户是知道的。 或者说,秦人很多都知道,他在赵国有过妻子。 但嬴子楚自己不多说,别人也懒得多提。 毕竟他是此时的太子,未来的君王,谁能逼迫他呢? 但黑户却认为,“抛弃自己的妻子,这不是一件好事。” 一方面, 他认为这本来就是不对的。 另一方面, 通过嬴异人改名的事,黑户也能看出,楚系在秦国的势大。 先君在的时候, 还可以压制一下这些楚人, 但如今新君爱重夫人,对她的要求从不反驳,已经让很多楚人挤占了朝堂的位置。 这对秦国的统治是不利的。 秦楚虽然有多代联姻之好, 但也不能真好到“融为一体”吧? 再说了, 先君在的时候,天命已经定下,秦国未来注定要去消灭楚国。 这样的联系,难道以后不会出事吗? 他不认识赵姬, 不知道她的身份和性格, 但阻止楚系的扩张,这是他本来就想做的。 …… “唉!” “主要是那些楚人占据高位以后,还打上了西域商路的主意!” “我夹在两者之间,已经快被夹死了!” 黑户拜访武安君的时候,直接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同时也抱怨着楚系崛起,给他带来的直接影响—— 西域商路, 是能够获取很多利益的。 按照规矩,只能由秦国权贵组建控制。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自然会有人铤而走险,但基本上都是老秦人所为。 这块肥肉, 仍旧是烂在自家锅里的。 先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借此打压国内的权贵。 但楚系崛起后,便盯上了这方面的利益。 通商西域, 这多是一件美事! 秦人做的, 我楚人做不得? 然后, 他们就骚扰起了负责这方面事务的黑户,使得他还曾被华阳夫人派人抓过去,狠狠训斥过。 要不是武安君出面,对夫人言听计从的新君,就要罢免黑户的职位,并且惩罚他的不恭敬了! 白起听到他这样的话,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但我并不善于言辞,要想说服大王的话,还是要去请求范睢。” 在先君去世之前, 范睢便因为邯郸之战的失败,而自请罢免。 新君继位后,为了表示对父亲政策的延续和尊重,又把这位老相国请了回来,让他在咸阳城中养老,方便自己随时询问国事。 黑户便说,“好,我就去找一个范相国!” 正好, 楚系跟范睢之间,近来也爆发了冲突。 因为先君对范睢十分宠爱,特许他可以在西域商路中分润一些利益。 楚人一时撼动不了老秦人,就去找了范睢的麻烦。 而以范睢锱铢必较的个性,很顺利便答应了黑户的请求。 先君没了, 他的权势已然消退, 所以钱可绝对不能丢啊! 是故, 就在嬴子楚听到消息,将赵姬母子带回自己宅邸,苦恼该如何安排他们,好避免华阳夫人的厌恶时,秦王召见了他,并且要求他带上嬴政这个“嫡长子”。 而当秦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赵姬母子的身份,也被确定了下来。 在秦国, 没有谁的话语,比秦王的更具有力量。 华阳夫人因此很愤怒,她委屈的趴在秦王怀里,忍受着这个男人衰老的气息,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这珍贵的名分,交给赵国来的小子。 “成嬌是您看着长大的,难道您不喜欢他,不希望他成为子楚的继承人吗?” 秦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华阳夫人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仍旧柔嫩的脸。 他说,“我当然喜欢成嬌。” “只是在有些事上,我不能只做个好祖父。” “寡人,是秦国的君王,所以要替秦国考虑……你明白吗?” 执政数月, 秦王对于国事,已经成熟了很多。 在很多地方,他可以顺从华阳的要求。 但祖先的社稷, 是代代先君传承下来的, 他不可以任性。 华阳夫人还是不肯放手,要求秦王必须提高公子成嬌的地位。 秦王被她骚扰的不断叹息,但始终没有同意。 “……唉!” 嬴子楚在府邸之中,也发出了无数叹息。 他实在想不到, 他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还以为,年老的父亲会对华阳言听计从呢! 这样一来…… 自己对华阳夫人的态度,也要转变一下了。 起码通过这件事, 证明了在他父亲心中,秦国还是比爱妃要重要的。 至于政儿…… 一想到自己这个孩子,嬴子楚难得心乱了起来。 他清楚的知道, 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 而当嬴子楚在秦国稳固了地位后,怀里抱着娇妻幼子之时,也不免想起对方。 然后, 他就选择了逃避。 他已经是秦国的太子了,怎么可以对这样的小事,念念不忘呢?可就在嬴子楚决定,放任自己在赵国的妻儿自生自灭之时,对方却是风尘仆仆的来到了秦国! 嬴政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 嬴子楚不多的良心,也跟着动弹了起来。 但随后, 公子成嬌也跟着哭了起来。 他的年纪跟嬴政相差不大,母亲又常说他才是这个家里的“嫡长子”,怎么容得下一个突然出现的兄长呢? 而嬴子楚对他, 向来也是疼爱的。 所以,面对这两个争夺宠爱的儿子,嬴子楚始终下不了决定。 现在好了, 他的父亲替他做了抉择,嬴子楚也能理直气壮了。 而嬴政表现的,还像当年那样,对他充满了孺慕。 嬴子楚因此,对嬴政更加疼爱了起来。 他遗忘了当年的抛弃,只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嬴政也从来不提这个。 他只是更加清楚的知道: 能够最终决定一件事情结果的,只有这个国家的君主! 而当拿回自己应得的地位后, 嬴政主动拜访黑户,向他表达感谢。 他看上去很是恭敬,是个聪慧温顺的孩子。 黑户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我怎么敢自诩对您有恩德呢!” “我不过是做了常人应该做的事罢了!” 他说完, 还把自己的儿子喊出来,介绍给嬴政。 “这是我愚蠢的小子,比您痴长了两岁,但总是很顽皮。”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跟他玩耍,让他带您熟悉咸阳城的风物。” 嬴政当然不会拒绝。 …… “秦国的历史,也到了新篇章的时候呢!” 刷了一段进度,然后又从高原上润回来的何博,暗中观察了咸阳城中的变动,随口对身边的死鬼们说道。 死鬼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何博也不解释,只是笑着对死鬼中特殊的那位招手。 “孟子與啊,我这次可是特意带上你的!” “给我一点面子,可别跟商鞅吵架了!” 孟轲淡淡说道,“明知道我跟独夫民贼相处不来,却还特意将我和他凑在一起,你就是故意的!” 何博摊手,特别无辜的讲道,“你这个摆明了是在污蔑我!” “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被商鞅抽打啊!” 孟轲去世的时候, 已经很年迈了。 因为常年奔波, 他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死去前更是衰败。 但商鞅死掉的时候,却是可以打得其他死鬼嗷嗷惨叫的年纪。 所以阴间的儒法之争,每每吵到动手的时候,总以儒家惨败而结束。 没办法, 批判的武器,总是比不过武器的批判。 这句后世总结出来的真理名言,放在眼下也十分适用。 各国变法多从法家集权之说,而轻视儒家的仁义、墨家的兼爱,也是同样的道理。 而最近, 双方又争辩起来, 商鞅再次孟轲这个将老朽的后生,摁在地上打。 庄周在旁边悄咪咪的做记录,觉得这场景着实应该列为《杂说》名篇。 而他们所争辩的主题,便是“人性”—— 秦国的天命定下后, 很多死鬼都在阴间谈论以后人间的情况。 毕竟阴间是阳世的倒影,活人心思百转,是会对死鬼的生活产生影响的。 谁也不敢保证, 新社会的出现,新习俗的形成,不会波及到自己,让自己跟其他死鬼一样,迎来“阴寿”的尽头。 而学者之间, 大多不关注自己的能否继续存在。 他们更加重视新社会的规则,希望可以从中推测出,新天地的面貌。 可制定规则的,永远是人。 人性是不可捉摸的。 虽然商鞅一再强调,一统天下之后,改变法度是可以,但他本质上,还是习惯“以法治国”。 他说:“法度的好处,已经得到了彰显,以后即便革新,也只要去掉严苛的制度,保留有利于治理的部分,然后人人遵守就好了。” “而且,天底下的愚人太多了,没有法度的约束和引导,他们哪里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他回复孟轲,“你自己不也曾经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吗?” “一个正常的国家,怎么可能没有法度呢?” 孟轲就说,“关于法度和道德的争辩,我跟你已经讲过太多次了。”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道德是集体生活所总结出来的,是为世人所公认的规则,但法度却可以被一二之人制定。” “所以,谁违背了道德,世人就要排斥他;但违背了法度,就要有上下的区分了!” “君主也会有自己的私欲,谁能够保证他不会出尔反尔呢!” 他们于是又争辩起来。 即便此时被鬼神带来阳世采风踏青,也互相拉开了距离,以显示“道不同,不相为谋”。 惠施在旁边摇头说道,“唉!我真是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这么吵。” 庄周告诉他,“讨论人性,这是人之道的根基啊!” 自孔子提出“仁”这个儒家核心思想后,儒家的道想要继续行下去,就必须解释好“人性”。 不然的话, 谁能知道,什么叫做“仁”呢? 但孔子当时,并不没有明确谈论这个东西。 孟轲身为后一代的大儒,又身处百家争鸣的鼎盛之时,则必须给“人性”做一个定论。 做什么是符合“人性”的,人何以跟野兽相区分呢? 因此, 在和告子的辩论中,孟轲正式提出了“人性善”的理论,用以讲述: “人”,何以为人。 人之性也, 有恻隐、明羞恶、生恭敬、明是非。 分别对应儒家提倡的“仁义礼智”这四大道德。 但是孟轲自己也曾说过,“道德”是世人所公认的,而不是人天生便具有的。 人天生是什么样子? 不是天生的东西,也可以称之为“人性”吗?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 商鞅便抓着这个漏洞,猛攻孟轲的薄弱处,气的小老头胡子一翘一翘的。 何博想劝他们: 这样吵,是吵不死人的! 结果被儒法双方推到了一边: 你都不是人了, 就不要来谈论“人性”了! 滚到一边的何博,因此惦记上了这件事。 哼! 他不是人,所以不能谈论“人性”, 可别人行啊! 鬼神伸出自己有形的大手,直接把死鬼们一把抓住,然后带到了阳世的兰陵。 他们向着一处走去,正好听到有声音传来—— “老、老师!” “人、人性是什么……什么东西呢?” 年轻的声音磕磕绊绊的提出问题,然后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复他: “人性,是恶的!” (本章完) 第210章 荀子 第210章 荀子 已经六十二岁的荀况, 正在教导自己两个年轻的弟子。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但他天生在口齿方面,有些不便。 所以, 在提出问题并得到解答后,他直接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旁边的李斯却恭敬的询问,“我听孟子说:‘人性本善’!” “为什么老师您却说它是恶的呢?” 荀况告诉他,“因为善恶之分,本就是以人的角度,区分出来的东西。” “人之恶也,同于禽兽。” “人与禽兽初生之时,是没有道德观念的!” “但是人之所以为人、为君子,是因为人可以从祖先处学习智慧,从而明了人和禽兽的不同。” 人之性恶, 其善者,伪也! 此“伪”者,不是伪装的意思,而是取“人为之”之意。 人一出生,自然有其天性。 然而随着长大和接受教育,学会了区分好坏,便生出“伪”来。 “这也是为什么诸夏君子,不与四周蛮夷相混杂的缘故。” 蛮夷没有接受过君子的教育,没有得到过智慧的启迪, 所以他们出生时跟禽兽一样,长大了也跟禽兽一样! “我明白了!” 李斯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念头通达。 旁听的孟轲也猛然一惊,询问何博,“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论调!” “这是哪位大家呢?” 因为鬼神这几十年来,时常待在高原上,减少了对人间的关注,相应的,也连带着阴间的死鬼不能从鬼神这边及时得到关于人世的消息。 所以孟轲这些死鬼,对荀况的身份,并不了解。 何博说,“这是儒家新一代的大师啊!” 商鞅忍不住嗤笑,“儒家的人,开口就是人性恶,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仗着活人看不到自己,他就对着韩非李斯指指点点起来,“我看这两个小子,可不像儒家的仁义君子!” “倒有我的两分影子!” 人的言行举止,还有内心的思想,都不免影响到他的面相。 就像商鞅, 身为卫国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容貌本是俊美的。 但因为成天板着一张脸,说话做事非常的倔强,所以看上去便多了许多刻薄来。 现在, 这位名为荀况的老者,还有几分儒家君子的敦厚谦和,但他教导的两个弟子,却没什么温文尔雅了。 “好啦好啦!” 何博注意到孟轲动了动眉毛,显然是又要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当即出来阻止。 “我之所以带你们来这边,就是为了让你俩跟荀况论述一下道理,缓和双方的矛盾。” 他指着浑然不知情的荀况,对二鬼说道,“这个人,是旧天命结束之前,儒家最后的大宗师了!” “你要这么说,我怎么可以错过与之论道的机会呢?” 商鞅当即说道。 孟轲也应下。 于是何博带着人重新走出去,才显露身形。 他说,“可不能突然出现,把人直接吓坏了!” 商鞅想起当年的事,便说,“你当时为什么不担心吓到我呢?” 何博直接道,“你一个犟种,正是年少康健的年纪,怎么能跟一个老者比呢?” 老幼之人,最是不经吓的! 他说完, 就上前拍门。 荀况的一个弟子过来开启,发现门外站着不少人。 对方都穿着得体,神色从容有度,显然是有身份的君子。 为首的那一位更是皎皎,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何博向他介绍自己的来意,“我们是上门拜访荀子的。” 他转身指了指商、孟二鬼,“我的这两位朋友,时常因为各自的道理而争辩,难以分清礼法的上下位置。” “而我又听说,荀子对于周礼和律法,有十分深刻的理解,因此上门求教,想要解决他们的争端。” 弟子说,“原来如此!” “还请等待一二,我去禀报老师。” 他跑到内室,将这件事告诉给了荀子。 老者刚刚教导完自己两个最欣赏的弟子,正是思维开阔之时。 听到后便说,“我也是许久没有论道过了!” “既然你说,那几位来者看上去,都是有学识的君子,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们的请求呢?” “快请他们进来吧!” 随后, 一行人陆陆续续的进来。 何博把两个主角推上前,方便他们可以尽情的吵架。 至于他, 则是带着其他死鬼在旁边围观,顺便记录下这场跨越时间的论道。 对于商、孟, 荀况是没有见过的。 前者, 在荀况出生之前,就已经五等分了。 后者, 则是因缘际会,每当年轻的荀况想要去拜访的时候,总撞上孟轲不在家,出门讲学去了,直到孟子去世,二人也未能相遇。 因此, 荀况虽然对二者的年纪和学识有些惊讶,但还不至于产生自己“见了鬼”的想法。 顶多是感慨: 世间隐士果然众多, 能跟自己辩论得不相上下之人,在当今却没什么名气传播。 …… “我想问,为什么你提倡隆礼重法呢?” 商孟的儒法之争,已经有太多次了。 面对荀况,他们也只是简单进行了三方间的谈论,然后询问起了荀况的“道”。 荀况说,“难道礼、法,就一定要分割,不能相融合吗?” “周公制定礼制的时候,是‘礼’的天下。” “而现在秦国拥有天命,‘法’自然是要兴盛起来的。” 荀况是去过秦国的,并且对秦国的制度,表示了极为的赞同。 而在他秦国的经历,也成为了他智慧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不能只有法度呢?”商鞅询问他。 荀况拍着手,说出了道家的观点,“因为物极必反啊!” “秦国之所以得到强盛,就是因为严格的法度,将上下统合了起来。” “但山东诸侯的治理,在地方上仍旧有许多封君,各自为政,君主能直接调动的军队有多少呢?直接统治的疆域又有多大呢?” “所以以一隅之地,对抗一国,失败是必然的。” “可我在秦国的那些年,也能够看出,秦人的所作所为,多是为了在战斗中取得胜利。” “他们通过参军作战,获得土地和财富,提高自己的地位,所以让秦人虎狼之师的名声,广为传播。” “但天下一统后,战事必然不会再像如今这样频繁,战况也不会像如今这样激烈。” “到那个时候,虎狼岂不是要失去控制了吗?” “所以当天下一统后,道德就需要被重新提倡了!” 孟轲就道,“所以你认为,道德是治世的必需品,对吗?” “是的!” 荀况点了点头,“但法度也不能忽略。” “人的天性,和禽兽没有区别,只有用法度去更正他们,才能达到‘伪’的境界,从恶转化为善。” “天下要得到稳定的治理,要时刻用法度约束人心中天然的恶,然后用道德去强化人后天学得的善。” “只讲法度的话,人心就会冷漠,人与人之间就会如同豺狼一样,互相敌视。” “只讲道德,那人的恶性得不到强有力的约束,就要造成太多伤害,这对有道德的君子来说,更是不利的。” “人的智慧,还没有恢复上古时的纯朴天然,人的物欲,现在还得不到满足,所以有些人变恶,是必然的事情!” “于是我说、要隆礼重法!” 约束恶徒而赞扬善者, 这才是一个正常而稳定的社会形态! 这才是荀况认为律法最应该做到的事情。 商鞅当即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指着荀况就对孟轲说,“你啊你啊,还跟我争什么呢?” “他虽然是儒家的人,但却是我最想要的后继者啊!” “严苛的法度用于乱世,治理太平则是改用其他的手段,这本就是我当初的梦想!” 孟轲说,“但我还是担心秦君人性中的恶啊!” 一旦依靠着秦法,实现了一统天下的目标,后世秦君还会轻易修改这有利于自己的律条吗? 秦法要求人人服从君主的命令,难道君主舍得这样的权力吗? 用天下的财富供养自己一个人,难道君主抵得住这样的诱惑吗? 商鞅就说,“那是后世的事!” “我只要天下一统就好!” 转头,他对一头雾水的荀况说道,“儒法多年的争论,就在你手里结束了。” “想来你的弟子,一定可以辅佐君主,实现一统天下的大业吧!” 至于荀况本人? 唉, 都六十多岁了, 还是不要为难老人家了。 又不是谁都有姜太公那种身体素质的。 在围观群众之中,何博悄悄的说,“天下统一,人心想法也是要统一的。” “孟轲还活着的时候,跟人吵架是多么激烈啊,礼制和律法的分隔,又是多么严厉!” “到了荀况这一代儒家学者中,却是杂糅诸子,扩展了儒家的道。” “所以新天命,马上就要到来了!” 诸子慢慢都融汇到了一起, 一个统一的天下,还会遥远吗? 惠施笑着说,“既然你这么说,那等到诸子之学,被人汇聚成一家之言的时候,岂不正在那一统天下的君主治下?” 何博于是想起了正在咸阳大搞风投的吕不韦,还有看上去越来越成熟的嬴政。 他叹了口气道,“的确是这样啊!” 这样的乱世, 只有二十六年了…… 庄周却说,“杂糅百家,是做不到的。” 诸子在长久的争论中,已经将自己的“道”越发的固定了。 混杂一两家,以补全自己的学说还是可以的, 因为孔子曾问礼于老子, 而墨子也曾学于儒者。 但百家? 这么多学说杂糅起来的话,要以谁为主呢? 一个学派, 一个思想, 没有主干的话,是很难凝聚起来的。 一件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可以用源于其他衣服的碎布缝补,而不至于毁坏衣服本身的形制和颜色。 可要全是口子…… 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全由碎布缝合出来的衣服呢? …… “打扰了!” 这次跟荀况交流, 孟轲觉得儒家后继有人, 商鞅也觉得法家后继有人, 儒法都有光明的未来! 因此二人心满意足, 何博也真心向荀况道谢: “您是世上罕见的学者,看来后世一定会有太多人成为你的弟子,延续你的智慧了!” 荀况很是谦虚,“我这样的年纪,只是因为楚王仁慈,才做了兰陵令,怎么敢说就能做到这样的事业呢?” 何博想起后世无数“儒皮法骨”的名人,只是哈哈一笑。 他只是说,“我想听你讲述道理,明了你的智慧,但是你看上去,精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此,我还是先告辞,等以后再向您请教吧!” 他说完,便带着死鬼们走了。 李斯韩非过来,想要搀扶老师,走向后室休息。 荀况说,“不用。” 也许是跟两位各自精通儒法之学的学者谈论的很舒畅,这让荀况觉得自己老迈的身体,在此时竟然充满了力量。 “还是先去编书吧!” 荀况老了, 也开始学着先贤,将自己的学说编辑成册,用以流传后世。 他不知道自己的书籍能够流传得如何。 而他的弟子之中, 韩非和李斯,都侧重于他所说的法度,短于儒士的道德。 这让荀况总忍不住苦恼。 学生不能够延续自己的道理,并将之发扬光大,这对一个学派来说,是非常担忧的。 但事已至此, 先编书吧。 (本章完) 第211章 一年三君 第211章 一年三君 秦王柱元年, 守孝一年的新君终于脱下了身上的丧服,穿上了厚重的王袍。 冠冕有些沉重, 衣服也裹得非常紧。 这让本应该为自己正式称王而高兴的新君,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而等他进行完自己主持的第一次朝会后,还要去应付华阳夫人的痴缠。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是没有放弃扶持公子成嬌的想法。 她依靠在秦王的怀里,不断用温柔动听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请求,同时抬起自己柔嫩白皙的手,向秦王递上美酒。 在这种方面,秦王对她从来是不拒绝的。 华阳夫人递过来多少,他就饮了多少。 毕竟秦王也需要用饮酒来堵住自己的嘴,免得它说出让夫人伤心的话。 但华阳先坚持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牺牲了这么多,却还是没有说动秦王,实在是恼火! 她“碰”的一声放下酒杯,酒水飞溅出来,泼到了秦王脸上。 对此,华阳不以为意,直接转身离开了自己的良人。 秦王坐在原位不动,只是忍不住抬手按压着自己的胸口。 也许是华阳夫人的态度让他受了刺激, 也许是刚刚上朝过于劳累。 就在酒水泼到脸上的那一刻,秦王觉得眼前一黑,转而天旋地转,好一阵才恢复过来。 他摇了摇头,把那残余的不适感甩出去。 有仆人说,“太子带着两位王孙前来问候。” 这是来恭喜父亲除服称王的。 秦王点了点头,让人传唤自己的子孙。 嬴子楚也换上了太子的华丽袍服,带着两个孩子。 秦王看着儿子在身前恭敬的叩拜,两个孙子侍坐在一旁。 他说,“……华阳刚刚抱怨,你近来去她那里问候的次数少了。” 太子很悲伤的说道,“我对母亲的孝意怎么可能减弱呢?” “但父亲成了秦王,我成为了太子,又怎么敢放松国事呢?” “我时常做事到晚上,担心太晚去问候母亲,打扰了她的休息,这才延迟到了第二天才去拜访。” 秦王点了点头,眯着眼说,“你以国事为重,也好。” 说罢, 他又觉得胸口有些不适,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来!” 他向两个孙子招了招手,公子成嬌和公子政一左一右的被他拥入怀中,以享天伦之乐。 太子则是被他赶去,对母亲表达孝意了。 两个孩子跟祖父待在一块。 公子成嬌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觉得祖父身上浓厚的酒味熏得自己很难受,安分没多久,就扭着身子要去玩了。 公子政则是察觉到了祖父身体不适,替他按揉起了紧绷的头脑穴位。 这让秦王觉得舒适了许多。 “……你喜欢成嬌这个弟弟吗?” 公子成嬌跑出了宫殿,跟一群寺人嘻嘻哈哈的玩乐着。 秦王听着他的笑声,突然开口对公子政说道。 “喜欢。” “喜欢你父亲吗?” “喜欢。” “你祖母呢?” “也喜欢。” “是真心的吗?” “这个重要吗?”公子政很平静的说,“身为秦国的王孙,爱护兄弟,敬爱父母长辈,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秦王沉默了一会,然后感慨着说,“是的,是的……” 他闭上眼,随后不再言语,只静静享受着孙子的孝敬。 而之后两天, 华阳夫人仍旧不抛弃不放弃。 她企图灌醉秦王,让他在酒后失言,定下更换太子继承者的命令。 秦王对此,是有多少喝多少,但一直没有松口。 而等到宿醉清醒, 他又去上朝。 秦王一身酒气未褪干净,一步步的踏上台阶,走向那号令天下的巨大宫殿。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胸口的闷痛越来越明显了。秦王于是转头对身后随侍的仆人说,“寡人不愈。” 仆人还没来得及伸手搀扶他,就见秦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秦王闭上眼,捂着胸口,猛得倒下。 他的冠冕被摔落在地,袍服染上灰尘,整个人沿着阶梯滚了下去。 仆人和臣子惊恐的上前,抱住了滚落的君主。 太子慌张的来到父亲面前,看着因为摔伤,正在额头流血的秦王。 他真切的意识到: 快了, 就快了! 秦王颤抖的伸出手,指着太子说,“好、好好照顾……照顾你母亲!” 气息未定, 秦王就发出一声哽咽,随即彻底失去了力气。 太子顷刻落下泪来,仿佛真是个忠臣孝子。 但他的悲伤没有持续太久, 他就被臣子们拥护在中间,听到他们的高呼: “请太子登基!” 嬴子楚面上,泪水仍旧流淌。 但心里已经狂喜了起来。 终于, 他这个不起眼的庶子, 要成为天底下最大的王了! 一同上朝的黑户也未曾料到,今天会出这样的事。 他悲痛的在余温未尽的秦王身边哭泣着,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 旧的秦王还没有烂透, 新的秦王又登基了。 志得意满的嬴子楚吸取父亲只在位三天的教训,很是利落的登基、改元。 而秦孝文王“速通王位”的例子,也着实让臣子们惊叹。 他们对嬴子楚的行为,并没有说什么。 此乃人之常情, 总不能再来一个“在位数天”吧? 而嬴子楚登基之后,将该走的流程很快也都走了。 他册封了王后,也册封了太子。 赵姬这个女人, 到底成为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王后。 这不是嬴子楚的本意。 但比起这个女人,他更加看重嬴政这个孩子。 所以, 为了嬴政可以成功继位,他必须是自己的“嫡长子”。 而他的母亲,自然也得是王后。 可惜, 赵姬想的却是相反。 她认为是自己先当上了王后,嬴政才能够当上太子。 毕竟没有自己把他生出来, 哪来如今的太子政呢? 至于嬴子楚? 哼! 这个负心汉, 他册封自己为王后,是应该的! 要不是自己嫁给了他,这个家伙还在赵国当质子呢! 赵姬用自己不多的大脑,建立起了一个完美的逻辑,觉得如今的荣华富贵,都建立在自己的“下嫁”上。 她因此更加得意起来。 好在她的良人和孩子,都默契的任由她在旁边傻乐,并没有戳穿赵姬的幻景。 毕竟, 赵姬只是愚蠢, 在嬴子楚登基为王后,企图利用楚系将他架空,夺取权力的华阳夫人,才是真正的坏! 这位太后利用自己是新君的母亲,又有先王的嘱托,正在秦国的朝堂上掀起风浪。 这让秦国在阴间的历代先君们十分看不下去。 宣太后就说,“虽然我也是从楚国嫁过来的,但嫁乞随乞……我生是秦国的人,死是秦国的鬼,怎么可能再去偏袒楚国呢?” 楚怀王在旁边咬牙切齿的点头,“对!她说得对!” 当初自己被扣押在秦国,就是宣太后出面办的! 秦孝公感叹,“唉,芈八子才是我家良媳啊,这个华阳啊,真是……” 他刚想说这个女人娶的不好,转头便发现少了两个关键人物。 于是他问:“对了,稷儿呢?” 武王荡告诉自己的祖父,“赢稷正在吊打自己的儿子!” “这样啊!”,孝公又叹了一声,“记得让他打重一点!” 要不是嬴柱最终还是选择把国家放在了首位,没有放任华阳,只怕现在秦国就要被她搞得大乱了! 要是“田氏代齐”的事在秦国重演了,把嬴柱打到魂飞魄散,都是便宜他的! (本章完) 第212章 齐国 第212章 齐国 齐国, 齐王建正跪在自己母亲身边,哀叹对方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结。 执政多年的君王后心中,对此也充满了遗憾。 她看着面前已经三十来岁,但一点也不懂事的儿子,眼中充满了担忧。 齐王建拉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君王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让儿子不要太伤心,但她的力气不够,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这个孩子, 是她和先王所生的长子。 因为父母十分恩爱,而且记事之时,齐国也已经收复,所以齐王建的成长过程,非常顺利。 等到父亲去世,母亲执政,又替齐王建稳住了齐国。 这让齐王建觉得,自己做太子、做君王,都没什么烦恼。 面对母亲的衰老, 他只有全然的悲伤。 但正因如此,君王后才始终放不下。 她的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才能。 不然的话, 她也不至于执政这么多年,顶着秦国的压力,交好其他诸侯,还要时常担心秦国攻打过来。 “……我走之后,你该怎么办呢?齐国该怎么办呢?” 在艰难喘息了一会儿后,君王后迎来了回光返照的时候。 她忽然生出了很多力气,对着面前长不大的孩子,发出最后的嘱托。 “如果秦国攻打过来,你就跟自己的兄弟,乘船渡海,去找田单父亲建立的国家吧!” 前些年的时候, 齐国的海边,忽然靠岸了一艘船只。 他们自称是从东边瀛洲岛过来的,是当初跟随齐国公族田仲舟出海之人的后代。 对此, 齐国人将信将疑,因为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不曾听说过这件事,也不知道“田仲舟”的名号。 毕竟, 这样的人和事, 距离这个时代已经有几十年了。 在此期间,齐国还经历过几乎灭国的苦难,又凭什么将多年以前,一个商人出海的事记录下来呢? 执政的君王后还在考虑,会不会是楚国派人假装过来,探听齐国之事的。 只有何博听说了这个消息,高高兴兴的过去。 他打扮成商人的模样,找到那些在齐国临淄落脚的“东瀛人”,并向他们询问田仲舟的故事。 东瀛人很高兴。 因为他们这趟回来,是怀抱着祖先的遗命,来寻找自己根本的。 结果齐国人对他们,却不是很热情,还怀疑起了他们的身份。 这让辛辛苦苦漂洋过海而来东瀛人感觉有些失落。 现在有个君子过来谈论他们的故事,自然让东瀛人得到了一些安慰。 他们告诉何博,“先生带着我们的祖先一路向东,最后到了一个大岛上。” “那个岛上的蛮夷长的非常矮小,土地也并不是很肥沃宽广,还时常有飓风吹过来。” “我们祖先那一辈,本来是尝试着修建船只,返回诸夏的,但建造的船多被风浪吹坏了,岛上的蛮夷还时常偷袭,所以拖延到了现在!” 于是何博知道: 嘻! 田仲舟的确是到“东瀛”了! 他询问对方:“田仲舟又怎么样了呢?” 是像公子朝一样,被埋葬在那片土地上,传下了自己的血脉吗? “没有。” 那个讲述的人唏嘘着说,“建立了城邑之后,先生说更东边还有更大的岛,所以他还要继续出发。” “他带上几十个愿意跟随他的人,然后造船又出海了。” 何博听了,也感慨起来,“这么执着啊……” 不过即便田仲舟没有再出海,何博也是没办法看到他的。 一来是他去不了海外。 二来是田单都快老死了,田仲舟这个父亲难道还能活得比他更长久吗? 要是这老头还活着, 现在已经要变成一百岁的人瑞喽! “你们的人口有多少呢?”何博又问他。 “只有几千。” 对方仍旧唏嘘着说,“风土不足,那里的蛮夷也着实丑陋,让祖先们繁衍起来,很是为难。” “这次我们过来,是希望可以获得一些物资,带去开拓的。” 何博想起“东瀛”的情况,赞同的点了点头。 最后, 对方也回问他,“你对东瀛这么好奇,是希望跟我们一起去那里吗?” 何博笑道,“怎么可能呢!” “我只是好奇朋友的情况罢了!” 对方更加不解了,“我们是第一次返回祖地,你看上去又这样年轻,我们之中,谁能算得上是你的朋友呢?”何博哈哈大笑,并不回答。 他只是说,“我挂念的事情,你们已经替我解答了。” “我听说你们希望求见齐王,获得他的支持,好发展东瀛的据点,我可以指点一二,作为回报。” “安平君田单,是田仲舟的子嗣,你们可以求见他,得到他的帮助。” 对方很高兴,“先生在齐国,原来留下过血脉吗?” “我们还以为他一直是孤身呢!” 说完, 对方便向何博表达了感激,很快就派人去求见了田单。 田单想起当初自己力守即墨时,悄悄准备的退路,于是也感慨着说,“原来父亲真的在海外找到了大岛!” “这下齐国的退路,真的可以多出一条了!” 然后, 他就求见了君王后。 君王后因此不再怀疑这群东瀛人的来意,接见了他们,还赐予了许多东西,好让他们带回东瀛,更好的教化蛮夷。 而她心里的想法,跟田单十分相近。 君王后执政之时,一直在诸侯之中小心权衡,知道秦国一统天下的大势,是难以阻挡的。 但她的儿子建,却是个没有能力和主见的君主,很容易就会被人误导,听从错误的建议,从而毁坏国家。 田齐的基业,极有可能就要在齐王建手中结束了! 君王后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一幕。 她是一个十分特立独行的女子,想法比这个时代的同辈们还要放的开—— 当年齐襄王田法章为求生路,隐姓埋名跑到她家里做仆人,君王后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俊秀的少年郎,随后与之相好。 但是她这样的行为,违背了礼法,会被称之为“私通”。 而她的父亲太史敫,正好是一个很守礼法的人。 于是他因此大怒,同时也为女儿的大胆选择感到惶恐。 他说,“你难道没有读过《氓》吗?” “一时的甜言蜜语,就蒙蔽了你的耳目,让你愿意跟一个奴仆在一起吗?” 君王后很肯定的说,“我认为他不是那样的人!” 随后, 愤怒的太史敫跟君王后断绝了关系,即便后来田法章成为了齐王,太史敫也没有再和这个“无礼”的女儿见面。 但君王后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在选择未来这件事上, 永远都有强大的自信。 所以, 在察觉自己老迈,无法再替无能的儿子遮风挡雨的时候,君王后又替齐王建,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她对儿子说,“这几年,我派人往来了东瀛几次,已经探明了航路。” “你以后要在即墨那边多造船,一旦秦国攻打过来,抵抗不住,就出海逃亡吧!” 齐王建哽咽着说,“可是海上有很大的风浪,我害怕……” 君王后看他一副“不是很想”的样子,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那你就听话,任用适当的官员,让他们替你做好一切吧!” “什么人是可以用的?” “我的兄弟后胜绝对是不行的!” 君王后想起自己那个贪图钱财,为人油滑的堂弟,一再叮嘱齐王建。 “至于可用之人,我知道几个……” 齐王建听到母亲这样说,当即就起身,想要去拿纸笔。 他对母亲道,“我担心忘了,还是请母亲把名字写下来吧!” 君王后见状,心里更加沉闷了。 连人名都无法用心记下啊…… 她觉得嘴里顿时充满了苦涩,眼前的景物也朦胧起来。 回光返照的时间, 结束了。 在弥留之际, 君王后觉得自己看到了多年前便去世的良人。 齐襄王田法章慢慢的走向她,对她说出当年登基之后,回到太史敫家中,正式求娶爱人的那句话: “我说过我会来接你的!” 君王后一下子委屈起来。 她想: 你的儿子, 怎能这么愚蠢! 君王后颤抖着伸出手,随后沉沉落下。 背身而去的齐王建只当母亲还有足够的力气,自顾自的去拿了纸笔,想要她给自己写好名单。 但是, 等他回来的时候, 君王后已经去世了。 齐王建心痛的放声大哭起来。 (本章完) 第213章 嬴子楚 第213章 嬴子楚 秦王子楚继位后, 一直被压制在心底,不敢显露的野心和獠牙,终于暴露出来。 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他背叛了生育自己的母亲, 抛弃了自己最初的妻子! 现在, 他总算可以一展野望了! 吕不韦也被他任命为相国,同样实现了阶级的跨越。 从一个可以被贵人随意掏兜的商贾,一跃而成这个天下最强大国家的相国! 他因此发出感慨,“谋国之财,立国家之主,果真所赢无数啊!” 也幸好, 他在差点错失嬴子楚身边亲近地位之时,选择了支持嬴政母子。 这又是一次成功的投资。 赵姬无需多提, 而太子政的表现,着实让他感到惊喜。 这个聪慧的孩子利用秦王心里不多的愧疚,完全成为了他最疼爱的子嗣,地位难以动摇。 而这, 自然也意味着, 他成功投资了两代秦王! 这么巨大的回报,足够吕不韦吃到死了! 随后, 吕不韦和嬴子楚这对当初在赵国一拍即合的“商人和奇货”,便联手对天下发起了冲击。 秦王子楚元年, 命蒙骜伐韩,逼迫韩国割让成皋、巩等地。 秦国的地界延伸至魏国大梁附近,魏王惶恐万分。 二年, 又命蒙骜伐赵征魏,又夺取了两国共计四十多座城邑。 三年四月, 由于秦国新王的侵略欲望实在强横,再次逼得诸侯联合起来,并且由魏国公子信陵君主持会盟,率领大军反攻秦国至于函谷关。 虽然最后因为离间之计,让魏王撤销了信陵君的职务,合纵再次解散,但秦国遭受这样的挫折,仍旧让秦王心中震怒。 吕不韦不敢在秦王面前多说什么,即便是劝慰也不敢。 因为此前劝慰君主的人,已经被嬴子楚认为“此人是在讽刺寡人”,从而下狱了。 而这个人, 正好是跟吕不韦关系密切的黑户。 …… 虽然吕不韦心中, 的确觉得大王继位以来,年年掀起东进战争,是有些激进,但他到底比不上黑户耿直。 他不敢劝谏君主, 也不敢替友人申辩, 他只能默默等待嬴子楚消去怒气,再想办法替黑户美言,将对方从大牢里捞出来。 只是, 他等不到嬴子楚气消的时候了。 隐忍太久的秦王一朝得势,只恨不得天下再也没有让他受气忍让的东西。 在这个世上, 他想干什么, 就要干什么! 特别是六国! 特别是赵国! “哼!” 秦王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咕嘟嘟的饮下。 身侧的美姬很是担心的说道,“大王,这几天您已经喝太多酒水了!” “寡人的军队才在函谷关外受挫,难道喝点酒,还要被人指手画脚吗?” 秦王将那个美姬推开,换了新人拥入怀中。 新投怀的乳燕比前面那个,更加可人。 她见大王心情不好,只柔顺的夹起美食,端起美酒,让大王尽情享用。 就让大家在这无边的享乐中,消去一切烦恼吧! 秦王哈哈大笑着,继续喝着醉人的美酒。 吕不韦见状, 只能摇了摇头,然后陪着笑脸,小心不要触到秦王的霉头。 而好不容易等到秦王宴饮结束, 吕不韦先是去吹了吹风,让自己恢复了些神志,然后便溜到牢狱之中,探望灰头土脸缩在墙角中的黑户。 吕不韦来看他的时候, 这家伙正抓着一只老鼠, 用草绳将它五大绑着,吊在墙上当饰品。 老鼠被他折磨的吱吱乱叫,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觅食,竟然遇到了变态,实在是太倒霉了! 吕不韦也嫌弃他,“我还以为你在牢狱之中受苦,谁知道你还有空做这样的事!” 黑户嘿嘿笑道,“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成天自艾自怜有什么用呢?” “来看我的人不多,还不允许我逗只老鼠取乐吗?” “你儿子也不来看你?” “他来干嘛?”黑户直接就说,“来这里看他老子受苦吗?” “我还怕他从这里沾了虱子,然后传给太子呢!” 太子政的地位被确立后, 秦王为了弥补这个儿子,为他选择了很多伙伴,作为他以后的帮手。 而黑户的儿子黑状,年纪和太子政相差不多,自然入选。 这个小子凭借跟父亲类似的直爽性格,成为了少数能跟太子政亲近的人。 毕竟一见面就敢拉着太子政去玩球的人实在不多。黑户时常担心, 这个没大没小的儿子,会不会在哪天冲撞到太子,从而让大王降罪呢? 结果太子政虽然面色不是很好,却也没有太大的怒意。 黑状私底下跟老父亲说,“太子就是心里闷着,不愿意在外面表现!” “您放心!” “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一片区的孩子王,难道还不知道怎么跟小孩玩闹吗?” 黑户叹了口气,看着儿子浑然无邪的天真热情,最终没有多说。 太子政, 一看就知道是个很早慧的人, 他以后继了位,也一定会是个强权有为的君主。 黑状现在可以靠着死皮赖脸跟他当朋友,以后还可以维持这段情谊吗? 但是以太子政的经历看来,黑户如果去阻拦儿子跟他往来,只怕还得刺激到这位饱受摧残的内心。 于是, 黑户只能拖着不管了。 大不了等儿子长大了,就把他赶去祖传的小封邑,然后靠着跟新秦王年少时的情谊,混吃等死算了! 但吕不韦只觉得,结识下一任君主,进行长线投资,这是一件很有收益的事。 因为曾经跟着嬴子楚“私奔入秦”的关系,生性油滑,善于观察他人心情的吕不韦感觉的到,太子政心中,对他是有些芥蒂的。 当初他帮助母子二人恢复正式的身份,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算不上太大的恩德—— 真正劝说先君,让他暂时放下对华阳夫人的热爱,以秦国未来为重的,是武安君白起和应侯范睢。 而这两个人, 是黑户请来的。 因此, 吕不韦也有心利用和黑氏的往来,来拉进跟太子政的关系。 “唉,若是武安君还在……” 吕不韦看着黑户还在玩弄可怜的老鼠,忍不住说了一句。 一生征战的武安君,被世人誉为“杀神”的白起,在去年年初老死了,而在死去之前,他更是缠绵病榻许多年,难以起身。 如果他活到现在的话, 秦国又怎么会承受这样的大败呢? “还在又能如何呢?” “武安君的身体不好,我这样的小事,也不至于去麻烦他!” 黑户知道, 凭借自己儿子跟太子政的关系,中间又有吕不韦缓和,肯定是死不了的。 如此, 又何必让再多的人担心? “我只是担忧,我坐牢之后,商路的事情会被人干预啊!” 西域商路这个吸金之宝, 从很多年前开始,就被许多人盯上了。 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自然对黑氏父子,进行了一系列的攻击,试图将这“油水过多”的职务,拢到自己手里。 但黑夫有救治武王的功劳,昭王对他非常信任。 黑户老实本份,从不给人机会。 父子俩一屁股坐死在这个位置上,气的太多人牙痒痒。 现在黑户入狱, 自然有人要活动起来。 “特别是王后……” “她一直想让自己的父亲,插手到这件事情里面来啊!” 秦国内部的贵人们尚且吃不够这份肥肉,赵姬当上王后以后,还想着引入赵国的人。 这合理吗? 这有脑子吗? 秦国贵族的聚宝盆,凭什么要别人来摸一手? 偏偏赵姬理直气壮的下了命令,只觉得自己身为王后,权力是无限大的。 吕不韦听到黑户这么说, 也跟着沉默。 赵姬的大脑究竟是什么结构,这是让他们这些人都很好奇的事。 当然, 他们更加惊讶 以赵姬的惊世智慧,竟然能生出太子政那样的孩子?! 对此, 谁不得说一句秦王室的血统靠谱? “……罢了!” “既然你自己都不急,我就先回去了!” 聊了一段时间后,吕不韦对着还在折磨老鼠的黑户说道。 黑户不在意的摆摆手,“去吧去吧!” 于是, 吕不韦返回家中。 深更半夜之时, 他突然被人叫醒。 那个来通报的寺人惶恐震惊的说: “大王驾崩了!” “什么!” (本章完) 第214章 登基 第214章 登基 “所以说,过度饮酒是不好的!” 何博坐在大殿上,对着侍坐在下面的众多死鬼们哈哈大笑。 “特别是喝了酒还硬是要办事!” 听到鬼神这么说, 在列的秦国的君臣,都不免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因为嬴子楚在连着数日饮酒之时,还频繁的日御数女—— 他这个人, 本性其实是好色的。 如若不然, 他也不会忍受赵姬那么久。 但比起美色, 嬴子楚更加珍视自己,更加舍不得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所以明明跟吕不韦认识时,嬴子楚可以夜夜笙歌,怀抱着美人同他宴饮。 却也可以在迎娶了赵姬后,表现的温和端庄,从不沾惹草。 究其原因, 是因为他在赵国时,需要赵姬父亲的庇护,所以他要用自己的“忠贞”,来换取自身在赵国的安全。 而等到返回秦国后, 华阳夫人为他迎娶了一位楚女。 嬴子楚为了得到华阳夫人全力的支持,不仅在她面前表现得极为孝顺,甚至在闺房之中,也成了个极好的丈夫。 他迎娶楚国贵女的第一年,公子成嬌就出生了。 成嬌满月的那一天,嬴子楚甚至还怀抱着这个儿子,当着许多人的面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体会到做父亲的快乐!” 大家都称赞嬴子楚的体贴慈爱,华阳夫人也觉得,这人如此爱护妻儿,日后楚系崛起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结果, 等嬴子楚一登基, 他就彻底抛弃了自己伪装出的面目。 不演了! 除了一再向外扩张之外, 他还为自己的后宫收集了许多美人,从全国各地搜刮了许多财宝,供给自己享乐。 用嬴子楚自己的话说,那便是: 做秦王之前我什么都要忍, 现在要是还要忍, 那我这秦王不就是白当了吗! 只是快乐过了头,放纵过了头,山东六国又把弃置多年的合纵捡了起来,并且给予了嬴子楚沉重打击。 这是他当上秦王后,第一次受挫。 因此, 嬴子楚很是郁闷, 他用酒色来安慰自己。 然后因为喝的太多,用的太多…… 一个不小心, 就马上风了! 对此, 阳世的秦国臣子们不好说什么, 阴间的秦国君臣们也不好说什么。 大家都很默契的不提他。 但鬼神是阴间的主宰,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其他死鬼只能憋着! “继位的新君只有十三岁,我很是担忧他的才能啊!” 私底下, 略过嬴子楚的荒唐死法后,秦国先君们交流着自己的看法。 要说做君主, 嬴子楚当得其实并不算太差。 但是他的暴毙,给秦国留下的隐患实在不小。 首先, 秦国在献公之后,就没有“少主临朝”的例子了。 孝、惠文、武、昭诸君,继位之时也快二十岁了,已经接受了提前加冠,成为了法定的成年人,因此一上位,便能自己掌权理政—— 赢稷有些特殊, 因为他心里,对父祖兄均未满五十而亡一事,是有些惶恐的,担心自己也会如此。 正好他的母亲宣太后又是个追逐权力的女人,所以被赢稷这个孝子捧到了台前,作为遮挡。 最后,赢稷也成功活成了战国大魔王。 可眼下, 秦国继位的新君,才十三岁, 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提前加冠、提前掌权的年纪。 他太年少了, 没有人会服从他的命令。 因此, 太后出来主政,便是自然而然的事。 而这, 便是秦国如今的第二个问题。 “太后数量也太多了!” 秦国先君们听到张仪这么说,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华阳夫人是秦孝文王嬴柱的王后,是嬴子楚的嫡母,所以要当太后。 但嬴子楚继位后,还把自己的生母夏氏也封为了太后。 所以光是他在位的时候,秦国就有两个太后。 现在, 赵姬也是太后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 更别说还是三个当太后的女人。 “华阳的心思多,夏氏因为儿子的事,心里也有积愤,而赵姬的脑子……唉!” 默默旁观了阳世事务的秦国先君们齐齐叹气,心里十分无奈。 明明天命已经落到了秦国手里, 为什么就不能一帆风顺的平推六国,统一天下呢? 为什么总要这样起起伏伏? 搞得阳世的秦人心惊肉跳的呢? 还得死了的先君们也跟着担心起了自己太庙里的冷猪肉。 他们只能不断祈祷,这三个女人能够冷静一点,不要把秦国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了。 至于吕不韦在之后很有可能揽权一事,先君们倒不怎么担忧。 毕竟此人是卫人,在秦国没有足够的势力。 在森严的秦法之下,他顶多趁着秦王未成年,做一代权相,而没办法动摇秦国的根基。 “说到底,还是嬴子楚的错!” 秦武王愤怒的起身,捏着他沙包大的拳头,痛斥出声,“等他从地狱里出来,我就把这个好色之徒吊起来打!” 按照嬴子楚一年下来,要发动大大小小好几场战役的“活跃”,他一下来,自然要去地狱走一圈。 现在还没有从里面探头出来呢! 但他出不来, 何博却是计划着要从阴间,向阳世探出个鸟头的。 他打算去看一下,嬴政的登基大典。 无论如何, 嬴政也算他看着长大了的, 而这一位君主的上台,也意味着华夏史册开启了新的篇章。 秦王政, 始皇帝! 那光辉璀璨的新时代,马上就要带来了! 对此, 何博表示,自己必须亲眼见证一下! 就是西门豹偶尔会转过头,盯他一阵。 “看什么!” 蠢蠢欲动的何博面色坦然,理直气壮的说道,“没有看过我这样俊朗的君子吗?” 西门豹说,“论容貌,的确没有见过比您更好的了。” 何博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只是,我听说您曾经跟秦国的公子政有过往来,是吗?” 何博一瞪眼,拍着桌案就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夫人背叛我!” 西门豹顿时一哽。 这话说的, 这夫人究竟是谁的啊! 他只能说,“我夫人未曾提起过,只是我曾经接引过邯郸的鬼魂,从他们嘴里得知,公子政在那里居住时,经常会有一只黑鸟飞过去。” 至于那极通人性的黑鸟是什么东西…… 那就见仁见智了。 正好, 西门豹也察觉到, 鬼神对秦国的这位公子政,私底下十分关注,常常去偷窥对方的生活。 现在倒好,西门豹一个试探,鬼神就把自己抖了出来。 “……唉呀,我其实也没跟他多说什么,更没对他做些什么。” 何博当即解释起来, 担心西门豹因此劝谏他。 反正把这老鬼捞到身边之后,何博可算知道“当明君的痛苦”了。 从善如流,胸怀若谷。 还真不是一般君主可以做到的。 “这个我自然清楚!” 西门豹怎么可能怀疑鬼神的行事呢? 认识这么多年了, 何博总是小事潇洒,大事稳妥的。 很多时候, 他只是喜欢看,喜欢听,而不喜欢多讲多做。 也许是惫懒吧, 但惫懒的鬼神,总比一个太过勤奋,频频插手人间事物的鬼神要好太多了。 因为领域延伸到了西域, 西域那边又时常有诸夏使者过来, 所以西门豹对于域外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 许多蛮夷之国,崇神若狂,其巫覡祭司的地位和权力,比起一国君主还要高强。 而新夏附近,身毒人建立的国家,在崇神之道上,走的更加遥远,甚至还因此划分出了森严等级,不讲礼法,只埋头念经。 这让西门豹觉得十分无语,转而更加认真做事,希望鬼神可以更好的偷懒。 要是诸夏变成了身毒那副模样, 那就太超出西门豹这种务实者的接受范围了。 “我只是想询问鬼神,这个公子政,会是实现伟业的那个人吗?” 何博听到西门豹的疑问,只摆了摆手,并不说话。 于是, 西门豹心里也有了答案。 “终于……” 他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变成了全然的欢喜。 他生他长的春秋, 已经结束很久了。 他见证的战国时代, 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 登基大典上, 嬴政穿着沉重的冕服,一点点的走上祭祀天地鬼神,昭告祖先的高台。 他尚未健壮的身体,因为正是迅速成长的时候,所以显得非常消瘦。 冕服裹在身上,垂旒挡住了他的面孔。 高高在上的年少君主在阳光之下,难以被人看清面孔。 他在想什么? 他要做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只有一阵风飞过,吹得冕旒轻轻晃动起来。 就在高台下的群臣高呼起“秦国万年”,齐齐拜下之时, 秦王政仿佛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清澈的天空。 一只黑鸟正轻盈的飞过去,直直的没入天际线中。 (本章完) 第215章 秦王政 第215章 秦王政 “公子成嬌近来屡屡发表对大王不满的言论,应该受到重罚!” 秦王政五年, 年轻的君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堆放着为数不多的书册。 而跟秦王一同长大的黑状正对着君主告黑状。 对此, 秦王政只是淡淡道,“成嬌还小,他知道什么?” “随他去吧!” 黑状很是不满,“快十六岁了,他怎么还算不懂事呢?” 旁边的昌平君熊启跟自己的兄弟也不断附和,希望秦王给予公子成嬌一个记忆深刻的教训。 但秦王政只说,“寡人还没有加冠,国事交给了仲父处理,家事交给了母后处理,这已经很好了!” “如果成嬌有过错,我应该禀报给母后,让她出面。” 听到这话, 三个称得上“青梅竹马”的年轻人只是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秦王政登基之后, 面临的问题实在太过复杂。 他的两个祖母,一个母亲,都压在他头上。 而按照制度,丞相吕不韦在君主没有成年,或者无行事能力之时,可以暂代许多事务。 年少的君主因此成了傀儡一样的存在。 他就坐在那里, 但大小之事, 并没有人会听从他的命令。 好在, 秦王政对于这一团乱麻的情况,并不在意,反而还乐于添柴加火—— 他以“孝”为理由,将脑子不是太美妙的赵姬高高捧起,让有心利用年幼君主把持朝政的华阳夫人,只能先想办法把赵姬搞下去。 毕竟要说“照顾少主”, 人家母亲可还在呢, 怎么轮得上祖母插手呢? 而赵姬的大脑回路,简直是超乎寻常的一种存在。 起初,华阳夫人认为,自己暗暗敲打一番,显示出自己在后宫之中,根深蒂固的力量后,赵姬就该觉得惶恐,然后主动退出这场权力的争夺战。 听懂人话,然后知难而退, 这不是正常人应该做的吗? 但赵姬偏偏就不! 她的自信仿佛得到了鬼神的恩赐,永远不会动摇。 在她看来: 庄襄王是靠自己才当上王的, 秦王政也是靠自己才当上王的, 而要是没有以上两者, 华阳又凭什么当太后? 这个该死的老妇,应该反过来对自己点头哈腰才对! 华阳夫人差点被她气死! 于是,这两个女人就在后宫互相消耗起了精力。 秦王政真正的祖母夏太后,则是一直很安静。 她曾经想要做些什么, 但秦王政转手,又以自己年少为理由,拜吕不韦为“仲父”,让他来主持国家大政。 一下子, 本来就让秦国贵卿和新兴楚系十分不满的吕不韦,更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吕不韦喜欢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只咬着牙硬撑下来。 恍惚之间, 大家都在内耗,也没谁想着要架空秦王了。 甚至为了得到法理上的支持,好让自己在争权中取得更大的优势,华阳的楚系,还有秦国的王族,以至于在秦国本质上没什么根基的吕不韦,都开始亲近起秦王政。 因为他们知道: 只要这孩子的一句话, 就能让朝堂后宫间的平衡被打破, 自己能赢! 但秦王政永远都是那样的态度: “寡人还小,岂能做这样的决定?” 且去问一问母后,或者丞相! 在暗中目睹这一切的夏太后因此没有动弹了。 她知道: 自己在孝文王的后宫中,都没能掀起风浪,又怎么可能在淌入这一趟浑水中后,全身而退呢? 既然没有本事, 还是别搞事了! 不过, 这样的手段,几年前还很有效用,近年来已经有些后继乏力了。 毕竟斗争的火气随着时间渐渐褪去,大家也不是傻子,冷静下来后,自然能看出秦王政的手段。 可那又能如何呢? 几年过去, 秦王政已经身体健壮,精通了武艺,身边的近卫换成了受他信任的黑状,朝堂上的一些官员更是由他提拔起来的。他羽翼渐丰,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继位,弱小的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少主了。 他身边的亲信,有一同长大的昌平、昌文二君。 一年前更是主动向华阳夫人表示,自己想要迎娶一位来自楚国的贵女,希望她可以替自己物色。 虽然秦王政的年纪,还差两年才能加冠,但在婚姻之事上,秦国的规定较为特殊—— 秦人并没有制定完全的成婚年纪,而是以身高为限,男子长到六尺五寸,就可以考虑婚姻之事了。 而且此时物色人选, 正好能在两年后就嫁过来,让秦王政将加冠、成亲这样的人生大事,丝滑的完成。 华阳太后对他这样的态度,很是满意。 因此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后,也没有太大遗憾,连在后宫中跟赵姬这个没头脑扯头发的性质都没了。 她高兴的去联系楚国的贵女,同时也安心的开始养老: 她在一年前养起了面首,正沉迷男色无法自拔呢! 朝堂上的楚系听闻了后宫传来的风声后,也逐渐收心,对着秦王政隐约表达出了臣服之意。 而不明所以的赵姬,只认为可恨的华阳太后是被自己逼退了,心里更加膨胀。 因此最近, 她很有干预朝政的动力。 管理朝堂的吕不韦都被这个女人折腾的气冷抖,但仍敢怒不敢言。 毕竟她是秦王的母亲, 谁敢对太后不敬呢? 而跟随秦王政的几人,又哪里不知道这位太后的“厉害”? 这也是黑状他们,听到秦王要把成嬌的事,交给赵姬处理时,统一沉默下去的主要原因—— 赵姬来办这个? 公子成嬌还能有活路吗?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秦王放任成嬌的不懂事,就是在复刻“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可你那位亲娘可没那个脑子,陪你演“黄泉相见,母子如初”戏码的默契啊,我的大王! “……算了算了!” “我还是抽空,摸黑把公子成嬌揍一顿算了!” 黑状纠结一下,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走流程处理成嬌的想法。 两个楚国公子张口就说,“到时候记得喊我!” “我要专打他的脸!” 公子成嬌常常自称,自己才是先王最喜欢的儿子,因为自己长的最为“类父”。 而秦王政长的蜂准、长目,还成天冷着个脸,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这肯定让黑状等人听了不高兴! “好,打他个猪头脸!” 黑状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这群伙伴独处的时候,总是不讲什么君臣礼法的。 而对此, 秦王政也从不呵斥。 …… “那个人……” 咸阳城中, 深受赵姬骚扰的吕不韦心里郁闷,忍不住拉开了车架的小窗,观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好舒畅心情。 只是这一看, 吕不韦却是看到了脏东西! 他很震惊的发出疑问,“咸阳城里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驾车的仆人说,“这样的表演,也是这段时间才有的。” 吕不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疼痛。 他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然后,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浮现! 他想起了赵姬最近因“志得意满”,从而飘飘然生出的企图—— 眼见华阳太后都养上了面首, 她这个“大权在握”的太后,自然也要跟上这潮流,以示自己这一生,都不弱于人! 但能出没于后宫的男人, 总让赵姬觉得不够雄壮。 她要找一个英俊、年轻、有力的男人,来满足自己! 现在, 吕不韦就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下意识的开始想: 能不能利用这件事, 分散赵姬的精力,甚至间接的加强自己对秦王政的影响呢? 吕不韦眯起眼睛,沉思起来。 (本章完) 第216章 刘煓 第216章 刘煓 秦王政七年, 何博从三江源润回来,没有看到老鬼喜。 于是他询问其他鬼吏,“喜在哪里呢?” “在人间看望自己的后代!” 何博当即感知了一下,并没有在秦国那边“看到”他。 “喜不在秦国啊!” 黑户正在上班摸鱼, 黑状正在偷偷给公子成嬌套麻袋,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而喜并不在旁边暗中观察自己的后代。 对方就说,“不是黑氏的子孙,而是刘氏的。” 老鬼喜的孙女,嫁给了刘氏的弟子。 如今刘氏的人身上,自然带着喜的血脉。 何博“哦”了一声,于是又“看”向了刘氏所在的地方。 刘氏的弟子清, 也就是刘平的曾孙,经历了多年拼搏后,成功当上了魏国的大夫,使得刘氏重回贵族之列。 但是时隔这么多年, 刘清早就死了,他的子孙之中,也没有才能超过祖先的,因此辉煌一代后,又逐渐衰弱下去。 他的儿子刘仁,还能够当上魏国丰县的县令,被人称为“丰公”。 但等传到刘仁的儿子刘煓这一代,已经没办法在魏国做官了,只能凭借父亲未褪的荣光,留在丰县做一个小地主。 而即便如此, 刘氏的生活也称不上富裕。 因为刘仁还有其他儿子,遗产要分出去一部分,不可能全为刘煓所继承。 这钱财一分,化大为小,自然也就少了。 除此之外, 刘煓还生了好几个儿子,每个都需要娶妻出彩礼钱。 这样的需求,逼得刘煓不得不抓紧时间,趁着自己还没有老去,多攒点钱财。 他还要自己亲自下地耕种,争取多收获一些粮食。 好在, 刘煓在种地方面,的确很有天赋。 正因如此, 他得到了老鬼喜的注意—— 黑氏搬迁去秦国,当上大夫以后,日子自然好过了太多。 虽说家风严谨,子孙的性格也没有变歪,但穿着打扮,言谈举止,跟老鬼喜印象中的儿孙,实在是相差的有些大了。 黑氏的子孙不再耕种, 只延续了渔的天赋,在战场上表现的颇为勇猛。 这让老鬼喜心里有些遗憾。 子孙有出息,他心里当然非常高兴。 但他还是更喜欢跟种地钓鱼有关的事。 毕竟活着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的农夫。 好在, 直系子孙并不需要他过分担忧, 老鬼喜于是便多看起了孙女那边的后代。 黑氏步步高升, 刘氏猛地下坡,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随后, 他就注意到了刘煓。 而当何博到来的时候, 老鬼喜正打扮成普通农夫的样子,跟刘煓交流着种地的技巧。 两个看上去相差不大的老头聊的热火朝天,对着田地里的秧苗指指点点。 何博插不上话,便背着手在旁边听着,也算听个乐儿。 这几年他在三江源趴窝, 虽然常有禽兽往来,并且后者还会理直气壮的要求鬼神为自己提供特殊服务, 但终究没有诸夏大地这般的热闹。 高原那边,到底还是过于荒凉了。 何博如今一看田地中郁郁葱葱的秧苗,一听农人对今年收成的谈论,心里总算重新感受到了人间的喧嚣。 嗯, 果然还是诸夏好啊! “嘶——” 跟刘煓这个毫不知情的后代,认真分析了下丰县的水土,还有栽种粮食的技巧后,老鬼喜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鬼神。 他当即倒吸一口冷气,被突然探头的何博吓了一跳。 “您来了?” “对啊!”何博叉着腰说。 他变出了一身农夫的打扮,就连容貌都是很粗糙的样子。 但老鬼喜怎么会认不出鬼神呢? 他可是资历最老的鬼了! “什么时候来的?” “你在跟人说要怎么施肥的时候!”何博告诉他。 旁边的刘煓就疑惑的问,“这位是?” 看态度, 可不像喜的儿子。 “是邻居!” 何博转过头,跟他笑呵呵的介绍起了自己,“我跟喜住的不远。” “也是外地过来看亲戚的?” 何博眨了眨眼,猜到这肯定是老鬼喜说来搪塞刘煓的话,于是顺着编下去,“是这样的。” 刘煓听了,便摸了摸头说,“那是哪家的人呢?” “我从父辈开始,就住在这里,对丰县的情况很熟悉!” 他想着: 喜和他的邻居,都是刚来的外地人,听说那走动的亲戚,还相隔了几代人,这回是第一次探望。 估计一时半会,还难以找到对方的住址呢! 不然的话, 怎么会闲的没事,跟自己在田地旁边,说这么久的话呢? 对此,自己必须帮一帮! 喜连忙摆手,“这个倒是不用,我们早就打听清楚了情况,等会就自己过去了!” 于是刘煓又“哦”了一声,“是亲戚出门了吗?”“是啊,等他回来我们才好上门拜访嘛!” 刘煓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热情放下了。 又不需要他插手了,还纠结这个干什么呢? 何博招呼他俩,“正午太阳大起来喽,赶紧去旁边的树底下躲躲!” 虽然喜是积年老鬼,但这样大咧咧的把自己扔在太阳底下,还是有点藐视天地法则了。 而刘煓也是耕种了许久,年纪也大了,自然需要休息。 随后, 他们便整整齐齐的蹲到了树荫底下。 眼下正是夏日, 草木生长,阳光猛烈,没有什么风吹过来。 刘煓拿起自己的笠帽扇风,然后端起带来的水罐,询问新认识的朋友,“喝两口吗?” “当然!” 何博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喜。 喜也喝了一点,再还给刘煓。 有点点清水随着他们的“饮用”,落到地上,滋润了一方草木。 但因为有树荫遮蔽,刘煓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捧回水罐,高兴的喝了起来,还惊喜的说道,“果然,干了活之后,就连水喝起来,都有味多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家井里打的水这么清润甘甜!” “喝下去,人都有些饱了!” 转手,他又赶紧招呼两个新朋友,“来来来,你们多喝一点!” “这不用了吧!” “客气干什么,这是我家里的井水,喝完了我再去打就是了!” “可是我们不渴!” 听到这话, 刘煓于是又把自己的热心收了回去。 他从来都是听劝的。 既然别人不需要,他再热情的塞过去,好事也就成坏事了。 他只抱着水罐,去跟其他熟悉的人分享。 而等罐子里的清水被分完了,给他送饭的妻子也过来了。 何博看他的妻子才三十来岁的样子,带着的孩子更是年幼,便问刘煓,“这是你后娶的吗?” “是啊!” 刘煓顺手把幼子抱到怀里,就跟何博解释起来,“我跟之前的妻子生了三男一女,可惜五年前,她就过世了!” “我一个男人嘛,带着几个孩子,日子过起来乱糟糟的,只能再娶一个,来打理家里的事……” “我的长子去年死了,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次子老实本事,如今刚刚成家了。” “三子成天不着家,就知道在外面乱混,从不知道帮我分担家务。” “幸亏有李氏帮助,不然还得费劲许多!” 就是没想到,李氏竟然在三年前,又给他生了一个。 这搞得刘煓十分尴尬,觉得肩上的担子又加重了。 之所以迎娶李氏,主要是刘煓听说,李氏之前结婚,一直没能生出孩子来,所以遭到了丈夫的嫌弃打骂,最后两人过不下去,分开了。 而这, 也是李氏愿意嫁给刘煓这个丧妻老男人的主要原因。 结果两个人凑在一块后,竟然在做爷奶的年纪,又生了老四! 李氏对这个孩子很是喜爱, 但她又担心刘煓不高兴—— 因为刘煓给自己三个儿子取名,是按照“伯仲季”的顺序取得。 季者,末也! 也就是说,生了第三子,刘煓就没打算再要新孩子了。 当初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也是互相说好的。 一个不嫌弃年纪大, 一个不嫌弃不能生, 大家和和气气的过完下半生,互相有个依靠就行了。 突然多出来一张嘴,这计划就执行不下去了。 好在, 刘煓只是对着她的肚子叹了口气,然后就表示自己需要多奋斗几年了。 多了个要养的崽子, 哪怕他都四十多了,不努力又能如何? “为人父母,总是这样啊!” 老鬼喜回想起了自己当鳏夫的日子。 何博在旁边逗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说了就给好吃的!” 两三岁的孩子羞涩的缩在父亲怀里,然后被老爹拍了下屁股。 于是他开了口,“我叫做交。” 因为出生是计划之外的事,又是最小的孩子,所以他的名字,比起兄长们来说,更有特色。 “刘交啊!” “挺不错的!” 何博觉得这个名字隐隐约约有点熟悉,但也懒得深思。 他只是遵守承诺,递过去一个饭团。 小孩高高兴兴的捧着啃了起来,然后又分给父母。 刘煓呵呵笑着摸他的头,忍不住说,“小孩子就是讨喜!” “比他三哥好多了!” 上个月, 刘老三终于整了个大活, 找老爹要了点钱,跑出去说要投奔魏国的大名人信陵君当门客去了! 刘煓当场气的跺脚,但人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他还能怎么办? 闷了还没半天, 刘煓就端正了心态,又情绪稳定的开始种田了。 至于老三? 哼! 别死在外面就行了! (本章完) 第217章 扶苏 第217章 扶苏 “……我知道为什么你会喜欢这个后代了!” 夕阳西下, 刘煓扛着锄头,一手提溜着幼子,跟着李氏慢慢走远。 何博就对喜说道,“这个人的性格跟你还真差不多!” 他感慨着,“跟个卡皮巴拉一样。” 活着挺好, 死了也没事。 刘煓刚刚跟他们分享了下自己的生活,面对家境的滑落,以及子嗣带来的各种麻烦,态度都挺稳定的。 “是吗?” 老鬼喜摸了摸头。 对于鬼神话里指的神奇动物,他是有所听闻的。 毕竟服侍鬼神这么多年了, 总免不了从对方那里,接收点新鲜的词汇和知识。 喜说,“这样也挺好的吧!” 乱世虽然快走到结尾了, 但正如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厚那样,天下最动荡的时候也快到来了。 诸侯要奔走流离, 社稷不知道要倒下多少。 一切旧有的东西, 都要在一场熊熊烈火中,焚烧殆尽。 因为在废墟之上,才能重建起新的、更加牢固长久的高楼。 而面对即将到来的动乱, 能稳定住自己的心态,克制住自己的行动,才能尽可能的保护好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何博点了点头,“是挺好的!” “话说他儿子叫什么,死了以后住在阴间哪里?要是过得不行,就给他点好待遇吧!” 鬼神想着: 以刘煓这样的性格,养出来的儿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毛病。 虽然在阴间,还有刘氏的各路祖宗存在, 但随着家族的衰败,祖先们能够得到的祭祀也不是很充分了。 而且一代代的传承下去,感情和记忆总要被冲淡。 人忙碌于自己的生活,对于怀念死者,大多只会记住跟自己亲近的那些人物。 久远一些的, 可能就不怎么用心了。 天子尚且只有七庙呢,何况平民? 所以,刘氏也没办法在阴间,给刘煓长子多好的庇护。 而按照人间繁衍至今的,关于祭祀先人的习惯,是让已经健壮的儿孙打幡,不是让父母长辈来。 因为祭祀祖先, 本就是为了彰显“血脉仍旧流传”这一事实,是后人对先人的告慰。 所以哪能让长者来呢? 这岂不就是倒反天罡了? 但刘煓说,他长子死的早,长孙还很小,摔盆打幡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刘煓会在私下,偷偷的给儿子烧东西,但他也不确定,这种做法,能不能将东西送到儿子手里。 只能尽量的在每年八月十五的日子,多烧点给祖先,以希望先人能转交给他。 老鬼喜说,“刘伯跟自己的曾祖刘清住在一块呢,并没有吃太多苦。” 何博于是没有多说,只是突然想到: “这家伙给儿子取名这么懒得吗?” “伯仲叔季就是个排行,他就直接给儿子当名字用了?” 而刘煓又说了,除了幼子之外,他前头就三个儿子。 “嘶——” 鬼神一拍手,“要这么说,他家老三岂不是叫做刘季?” 这个名字, 何博可太熟悉了! 而算算时间, 对方活跃起来,也正好是这个时候啊! 何博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老鬼喜不明所以的,“这名字取得的确不是很用心,但也不至于这么嘲笑吧?” 虽然他私下也觉得: 我活着的时候,一个无姓无氏的平民,都得给儿子取个有含义的名字,刘煓一个有姓有氏的贵族后代却这样…… 但何必嘲笑呢? 有名字就挺好啦! 何博摆摆手,还在笑,“不是笑话他比我还懒的动脑子!”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而已!” 他想起咸阳城里的秦王政, 还有那个已经离家出走,追逐自己游侠梦想的年轻刘老三。 然后鬼神拍着手说,“真好啊,新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 咸阳城中, 秦王政难得流露出了紧张的情绪。 他站在一处宫殿的外面,听着从中传出的声音。 里面的人忙忙碌碌,偶尔会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 这是秦王政的王后在为他生育子嗣。 也许是楚国那边感受到秦国步步紧逼的压力,所以对缓和两国关系十分重视。 等华阳夫人“要为秦王政选取佳偶”的消息一传回,楚王便热情无比的将这件事落实。 很快,他就选出了楚国王族中,最貌美年轻的少女,然后又很快的将之送到秦国。 这样的效率,让华阳夫人都未曾料到。 她还想着要再等一年呢! 但人来都来了, 总不能放在一边不用。 而且秦王政马上也要到加冠的年龄了,身体更是健壮高大,提前成婚,并不是一件坏事。 成婚生子, 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成年的标志。 哪怕还没到二十岁,但如果已经拥有了妻子的话,也会被他人视为“成年人”了。 而“成年”,正是秦王政需要的。 尤其是这两年来发生的事,让秦王政无法再忍耐下去。 所以他“孝顺”的接受了祖母的好意,提前迎娶了王后,并且很快,后宫就传出了王后怀有子嗣的好消息。 这让有些人觉得不太高兴。 但华阳太后还有秦王,对王后的保护都很到位。 这让年轻的王后安稳的怀胎十月,最终在这荷开放的季节中,生下了一个婴儿。 经验丰富的产婆推开门,从宫殿里面走出来。 她脸上挂着热切的笑,恭喜着秦王。 “是一位王子!” 而随着她的走出,尖锐的婴儿哭声也从里面传了出来。 秦王政可以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道,听到别人哄孩子和询问王后身体情况的声音。 “好!” 跟随在一旁的昌平君等人忍不住拍手,连连称好。 按照血脉, 里面为秦王诞下子嗣,延续嬴秦血脉的女子,正是他们的妹妹。 而昌平昌文兄弟,从华阳夫人那边排列关系,其实又算秦王的舅舅。 不过, 考虑到维系秦楚之好的重要性,这复杂的关系并不值得去关注。 春秋以来,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难道还少吗? 只要能够维持两国友谊,那就是一场所有人都会送上祝福的婚姻! “大王,你怎么不笑啊?” 昌平君兄弟高兴完了,才注意到秦王的脸色。 从站在产房外面的那一刻起,他的神色就很凝重,眉头紧皱,双手不自觉的握拳。 现在孩子出生了, 他还是这样。 这让一些人心里担忧起来: 难道秦王不喜欢这个孩子吗? 产婆小心的将简单清洗过,用厚实柔软的布料包裹着的孩子抱出来,展现在秦王面前。 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看上去有些丑陋的小脸就这样出现了。 他刚刚已经哭累了,现在正闭着嘴睡觉。 眼睛还没到可以睁开的时候,头上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胎发。 秦王政注视着他,眉头皱的更紧。 好丑! 他心里忍不住想。 但是…… 但是! 这是自己的孩子, 是他血脉的延续! 是一个完全依靠他的努力创造,才能诞生在这世上的生命! 他流着自己的赋予的血, 长大以后应该也有自己的几分影子。 他是源于自己的, 他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这是他的孩子。 秦王政心里忽然生出了许多感受。 说不清,也难以言明。 他只是忽然觉得, 今天的天气很好, 风也吹得恰当, 他想: 外面的草木应该很繁盛吧? 这时节的景物,应该很美丽吧? “……就叫他扶苏吧!” 秦王政伸出手,在许多人的忐忑之中,轻轻的把孩子抱到怀里,并且为他取了个名字。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真好啊, 美丽的风景, 美丽的人, 还有自己那远大的志向。 秦王想: 以后肯定会更好吧! 也许是落入到了陌生的怀抱中,孩子觉得不舒服,又轻轻哭了起来。 一只飞鸟乘风而来, 落到宫殿的檐上,对着这一幕探头探脑。 (本章完) 第218章 赵姬 第218章 赵姬 秦王政有了子嗣, 再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拦他亲自执掌权力了。 或者说, 他终于不再隐于幕后,冷眼旁观自己的亲人、丞相争斗苟且,而是要站出来,自己把握那所向披靡的宝剑了。 赵姬因此很不满。 除了儿子有了儿子这一件事,让她的辈分上升,提醒了赵姬的衰老,容华不再外, 赵姬更不高兴,秦王会理直气壮的从她手上拿走权力—— 反正在赵姬眼里, 权力一直都在自己手上,也应该为自己拥有。 如果是三年前, 赵姬对此,可能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现在, 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她有了更多的东西要去守护,要去珍惜,而不是嬴政那个一出生,就带给她无尽伤痛的长子了! “你是孩子的母亲,我们父子可都靠着你呢!” 嫪毐怀抱着一个孩子,同时还不忘把再次有孕的赵姬拥到怀中。 赵姬现在, 也快四十岁了。 但在嫪毐的天赋异禀下, 她这样的年纪,仍旧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 虽然高龄,但赵姬却很顺利的孕育、生产,期间没有承受太大的痛苦和伤害。 这让她本就不多的大脑,更加坚信: 嬴政就是生出来折磨自己的! 明明还是生孩子,但生嫪毐的种,却一点也不疼! 就是跟人厮混,还有孕育的时候,需要躲避着人。 赵姬一想到自己这几年来,跟情人偷偷摸摸的关系,就对嫪毐十分心疼。 “也是辛苦你了!” 她抚摸着嫪毐英俊的脸,觉得这个男人为自己付出了实在太多,比为了权力把自己扔在邯郸的嬴子楚可真心太多了! 天底下有哪个男人, 愿意拔光自己的胡子,伪装成一个宦官,就为了陪伴在自己身边呢? 所以, 为了弥补这份真心, 赵姬愿意替他生孩子, 愿意找各种理由,住在咸阳城外的行宫中,就为了让自己和嫪毐,能生活的更加轻松,更加坦荡一点。 起码在城外的行宫里, 她是这里绝对的主人, 她有权力跟嫪毐,以夫妻的方式,生活在一起。 “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嫪毐激动的握住她的手,对着赵姬吐露着无数的情话。 两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只是看着父母咯咯笑出了声。 一时之间, 一家三口充满了幸福感。 而在一个月后, 这个不能为人所知的小家,还要再多出一个人来。 对此, 知道其中隐秘,甚至可以算做“始作俑者”的吕不韦,只是冷汗蹭蹭,在家中焦虑不安。 “蠢货!”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天可怜见, 吕不韦当初送嫪毐进去给赵姬玩乐,真的只是想安抚这个女人,不要让她乱发挥自己的惊世智慧罢了! 而在当今之世, 贵人蓄养一些面首,本就无可厚非。 宣太后有过 华阳夫人有过, 赵姬来几个,也没什么大问题。 甚至就连她替嫪毐生孩子这事,也有宣太后之例在前,并不是大问题。 问题是, 赵姬对嫪毐的宠爱,实在是太过了! 年初的时候, 赵姬硬是要求秦王封没有立下军功的嫪毐为长信侯,并且赐予他封地。 秦王同意了。 然后, 嫪毐就在自己的封地上,开开心心的兴建起了宫室,并自号为“国”,享受诸侯的待遇,还招收了许多门客。 对此, 秦王只当自己不知道。 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 一直放任着自己的母亲。只是母亲沉迷于“真爱”,自己的孩子又要出生了,秦王岂能不站出来,支撑起这个家呢? 从去年起, 也就是王后传出怀孕消息的时候, 秦王开始张开自己的羽翼,展露出自己的锋芒。 他得到了蒙氏的效忠,并且获得了许多凭借西域商路,积累下许多钱财力量的贵族支持—— 蒙氏的蒙骜, 本是齐国人,在昭王之时投奔来秦国,并做到了上卿的位子。 而蒙骜的儿子蒙武,则是跟随父亲一同来到秦国,并且向武安君讨教过兵法和战术,因此跟黑户有关系。 至于黑氏跟秦王的关系, 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在黑户的牵桥搭线之下,秦王政继位数年,就暗中笼络了他们。 秦王比谁都清楚, 权力的来源,在于暴力! 他只要控制了军队,就能控制住耕战立国的秦国。 所以吕不韦和嫪毐疯狂的招收门客,他并不在乎,甚至还放任他们,好消耗秦国内部顽固保守的力量,方便自己日后施政。 吕不韦对此, 虽然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秦王其实是个十分聪慧的人。 君既壮, 壮则有变! 所以这几年来, 吕不韦并没有留恋权势,暗暗的将之转移回了秦王手里,并且沉浸在招揽门客,著书立说的大事中去。 在性命的忧虑下, 吕不韦这个精明的商人,果断的选择了放弃权力。 但他仍旧不愿意放弃其他东西。 在这个世上, 在诸夏君子的观念中, 人最好的追求, 应该是“青史留名”! 而没有了权力之后,该用什么来保全自己的地位和名望? 著书! 狠狠地著书! 为此,吕不韦还散尽家财,以示自己对著书事业的热爱。 《吕氏春秋》就在这段时间,很快成形。 吕不韦也因此觉得, 自己没了钱, 没了权, 已经摆正了态度, 凭借他辅佐先王的功劳,一个体面的退休荣养,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结果, 赵姬玩男人玩出了“真爱”, 把嫪毐高高的捧了起来,以至于局面失控。 吕不韦听说,三晋的使者已经在私底下跟嫪毐联络,希望可以通过贿赂他这个秦国“新贵”,来影响秦国的国政了。 嫪毐来者不拒,收钱收的很快乐。 而在这样的时候, 秦王的嫡长子出生了。 一个孩子会给一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 对于男人来说, 自己血脉的诞生,意味着他成为了父亲,意味着他要承担起更大的责任,为自己的子嗣提供优良的成长环境。 哪怕生的多了,有爱的有不爱的,但总归是要这么做的。 毕竟许多人天然认为: 自己辛苦这么久, 岂能不让后代继承自己的位置? 而对一个国家来说, 君主能够生下子嗣,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康健,对宗庙社稷的安定来说,是极大的保障。 原本支持君主的人,会更加支持他。 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也会投奔他。 当公子扶苏诞降的哭声在咸阳宫中响起之时,很多东西都改变了。 吕不韦知道: 秦王之后的手段,一定会变得急切起来。 但是赵姬, 但是嫪毐! 这是吕不韦的污点啊! 谁知道对嬴子楚都嫌弃的赵姬,会喜欢上一个平民出身,甚至还在大街上卖艺的鄙贱之徒? 不是, 这个女人的脑子是被捅傻了吧! 吕不韦含恨的想到, 然后只能逼迫自己思索起,该通过何种行动,跟这对“夫妻”划清关系,向秦王表明忠心来。 (本章完) 第219章 蕲年宫变 第219章 蕲年宫变 “我要杀掉嬴政!” “让我们的孩子做秦王!” 有了孩子后, 秦王政对权力的收揽,果然加速了许多。 而第一个被打压的, 自然是无功而封侯的嫪毐。 嫪毐因此日日向着赵姬哭泣,说自己受秦王的逼迫,几乎快要走上绝路了。 “我死还是小事,只是放不下你还有两个孩子!” 他怀抱着出生不久的幼子,三岁的长子也在旁边哇哇大哭。 他说,“我不要阿父被人欺负!” “那个人是娘亲的儿子,那就应该是阿父的继子啊!” “他怎能这么不敬重阿父呢!” 赵姬心疼的摸上嫪毐憔悴的脸,然后在情绪鼓动下,理直气壮的说出了“换个秦王”的话。 嫪毐也不觉得这话有问题。 毕竟他通过赵姬,已经得到了太多东西。 现在再多一点,又有什么问题呢? 以嫪毐的生活经验, 他既然“娶”赵姬这个寡妇,那么她所携带的资产,也该变成自己的啊! 什么秦王? 现任的那个必须听赵姬这个母亲的话, 前头那个早就烂完了,估计连骨头都快没了! 毕竟赵姬亲身认证,先王可从来没有像自己这样,让她无比快活过! 于是, 这对“夫妻”一啪即合,谋划起了大事。 这个消息传到阴间, 正在跟庄周下棋的鬼神都惊叹了。 “我听说有小头控制大头的男人。” “但没想到,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在女人身上。” 庄周说,“都是人性,何必区分男女呢?” “对了,你不要趁着说话偷挪棋子,我刚刚看到了!” 他伸手抓住何博的袖子,然后一抖,就抖出来了十几个棋子。 “……” 庄周震惊了,“我知道你下棋有作弊的习惯,但偷换这么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何博很坦荡。 反正已经暴露了,那他也不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理直气壮的说,“无他,唯手熟尔!” 庄周于是感慨,“难怪西门夫人近来都不愿意跟你下棋,要抓我来受你折磨!” 下棋作弊, 被抓到还这么嚣张, 要不是面前这位是鬼神, 庄周都要忍不住通过棋盘之外的手段,来取得胜利了。 “哼!” 何博才不会承认自己因为作弊太过,痛失了一个棋友。 他严肃指出,“明明是西门豹以色诱人,以至于她放弃了正事!” 鬼神弹指,将赵姬那边的情况投影到面前,又指着里面的人说,“好色到失去判断的,人间有一个,阴间也有一个!” “西门大夫也称得上有颜色吗?”庄周想起西门豹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不由咋舌。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何博一边说话,一边将暴露出来的棋子重新摆上棋盘,并且弄出一副十分有利于自己的棋局。 “你夫人难道不喜爱你吗?” 庄周想起自己的妻子,便配合的笑了起来,“她的确爱我!” 他没有阻止鬼神的行动, 反正输赢已定, 放多点水,让鬼神垂死挣扎一下也没什么。 二人低着头, 又沉迷起了对弈。 被特意喊过来旁观的嬴子楚很痛苦,捂着嘴在旁边看着投影出来的人间景象,心里恨得牙痒痒,偏偏不敢出声,以免打断鬼神的思路。 毕竟之前, 已经有过太多类似的例子了。 路过一条狗都得被下棋下输了的鬼神扣个帽子,指责就是它毁了自己的棋运。 不然的话, 何博觉得自己是肯定能赢的! 而对这种无形的折磨, 嬴子楚只能深恨自己贪杯好色,以至于给了赵姬放纵的机会。 对这个女人, 他早就没有喜爱, 而在变成死鬼之后, 他也难得摆脱了对权势的追逐,慢慢找回了一个父亲的初心。 嬴子楚曾经暗暗祈祷,嬴政可以得到命运的垂怜。 但很显然, 秦王政已经不需要这迟来的呵护了。 这天下也没有谁有资格去怜悯他。 在蕲年宫中, 他冷眼俯瞰着一场胡闹到让人发笑的“政变”被蒙武等人率军平定。 嫪毐很快被杀死,尸体被抬到秦王面前,让他确认这个“逆首”的死亡。 旁边被昌平兄弟扣押着的太后赵姬见到情人的尸体,只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呼。 这一声,几乎要喊尽她所有的爱意。 然后, 她开始发疯的痛斥起秦王政,并且诅咒他。 “你这个孽子!” “你凭什么杀了他!”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是你的假……” 赵姬捏着自己的嗓子,就要把嫪毐那无礼之极的自称喊出来。 但声音还没有落下, 秦王政森冷的目光就扼住了赵姬的喉咙。 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注视着。 这不是一个儿子看向母亲的眼神! 它充满了厌恶、冰冷,还有忍无可忍的怒气。 “寡人的父亲,是秦国的庄襄王!” “一个在街上卖艺的东西,怎么配跟寡人扯上关系!” 秦王政看着一眼生育了自己,也曾一同相互依偎渡过风波,但仍不爱自己的母亲, 然后, 他转过了头。 他下了命令,“将嫪毐分尸!” “不!” 赵姬挣扎着扑过去,趴在情人的身上痛哭。 另一边, 黑状提着两个孩子过来。 这是赵姬替嫪毐生下的两个孽种,也是她想要扶立的秦国“新君”。小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正在嗷嗷大哭。 大的那个瑟缩着,对着秦王政呼唤了一声,“……哥哥。” 黑状赶紧捂住他的嘴。 秦王政走过去,俯瞰着这两个赵姬的孩子。 他问那个大的,“你为何如此称呼寡人?” “……因为母亲跟我说过。” “是吗?” 秦王政忽然笑了,“寡人还以为,她会当自己只生了两个呢!” 不到五岁的小孩, 看上去鬼头鬼脑的, 一看就被父母养育的很好。 而对方含泪的双眼中,也因为秦王的笑容,浮现出了一点希望。 但这点希望一触即碎。 因为秦王政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抓住了那个孩子,将之高高举起,再重重摔下。 两个孽种, 每一个都被秦王政亲手送到了赵姬面前。 而伴随着两个孩子的落下、死去,赵姬更是发了疯。 她恨不得冲上来,吃秦王的肉,喝秦王的血! “嬴政!” “这是你的弟弟!” “他甚至跟扶苏差不多大啊……” 赵姬抱住那个小的,质问秦王,“你也是有孩子的,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秦王政只沉默的看着她, 然后转身离去。 他下令: 将赵姬幽禁行宫之中,从此之后跟她永不相见。 他不做杀母的逆子, 但不能容忍别人夺走他的权力。 因为他现在能攥在手里的一切,都来源于权力。 这是他获得安全感的根基, 是嬴政这个人,必须保有的东西! “我有的东西不多,为什么总有人想着把它抢走?” 宫变之后, 秦王将宫人驱散,自己独自坐在暗沉的房间中发出疑问。 但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年轻的君主脸上,露出平时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小声的说,“我对母亲难道还不好吗?” “她喜欢嫪毐,我就给了他地位和财富,让母亲开心。” “为什么她还要为了别人,来杀害我?” 如果那场离谱的政变成功了,自己被杀死,赵姬也会为他流泪吗? 嬴政忍不住幻想。 但他很快就挣脱出来,回到现实之中。 他作为昏暗无光的宫室之中,低着头沉默。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重新开口: “我不稀罕!” “寡人不需要这个东西!” 他重新走出去宫室,将那暗沉甩在身后! 王后恰好走了过来, 扶苏也在摇摇晃晃的走着,跟个小鸭子一样。 他走向自己的父亲。 然后猛地抱住秦王的腿,并且发出一声欢呼,“阿父!” 秦王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冷硬的神色微微柔和。 王后在旁边说,“扶苏一直喊着要来见您。” “我没有办法,就带他过来了。” 王后很担心,孩子的闹腾会影响到还在处理政变后续事务的秦王。 但秦王说,“无妨!” 怀里的孩子, 是完全属于嬴政的东西。 他其实是很喜欢的。 秦王政现在没有了母亲, 便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出于内心隐晦难明的想法, 他甚至抱着公子扶苏,召见了昌平君他们。 几个亲信围绕在秦王身边,小扶苏打量了一圈,用粗短的手指扣着自己的下巴,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把自己逗笑了。 在他咯咯的笑声里, 秦王忽然对身边众人说,“你们会背叛我吗?” 昌平君他们当即叩首,“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秦王沉默的点了点头。 然后, 他又对黑状说,“听说你的妻子最近生下了一个女儿?” “记得好好培养她吧,我希望以后可以让扶苏迎娶她!” 黑状“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自家那个才满月的女娃,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啊什么啊!” “赶紧谢恩啊!” 昌平君直接拍了下黑状的背,笑呵呵的说道。 黑状这才叩首,发誓自己一定会倾尽心血,将女儿培养成人才! 他甚至扭捏的提出要求,“还望大王也能把小公子养的好点,不然臣实在有些不忍心宝贝女儿被人欺负啊!” 黑氏的繁衍, 一直不怎么昌盛。 跟黑氏曾经关系匪浅的刘氏,现在已经生育了四代。 但黑氏却还只有三代。 更别说这还是三代以来,第一个女娃娃了! 听到这话, 秦王还没有说什么, 他怀里的公子扶苏只觉得有人在说自己,迅速的探出头,并且大声应道:“好哦!” 一下子, 大人们都发出了笑声。 …… 吕不韦待在家中,知道自己的结局,马上就要到来。 他怀抱着对死亡的惶恐,喊来自己的门客,询问他们,“《吕氏春秋》编好了吗?” “编好了!” “那好,那好!” 吕不韦点了点头,抚摸着自己的胸膛。 他想: 要死就死吧! 如今,一本以“吕”命名的著作问世,他也算“立功立言”了!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 都已经得到, 他还要求太多干什么? 他没有太多遗憾了! (本章完) 第220章 太公 第220章 太公 秦王政十二年, 吕不韦在收到秦王流放他的命令后,在家中自尽。 而何博则是在种田, 或者说, 在借着种田,跟新认识的朋友打交道。 自打尾随老鬼喜,并认识了刘煓以后,他就非常欣赏这个情绪稳定的小老头—— 首先, 受益于先祖历代的改良, 刘煓虽然已经家道中落,成为了必须自己下地耕种的农夫,但容貌仍然位于当今众生的平均值之上。 这是他带着三子一女,还能够娶到李氏的又一个原因。 其次, 刘煓的个性很有意思,很少有人或事情,会惹得他生气。 根据何博的暗中观察: 很多时候,即便刘煓真的怒了,也就是扛着锄头,去田里狠狠犁一下地。 如果天气不适合出门, 他就会窝在家里,有孩子就骂孩子,努力外耗别人。 没有孩子在身边,就往席子上一趴,闷着闷着自己就忘了这事,然后心情就恢复了。 因此何博觉得,刘煓这个小老头,性格真有意思。 老鬼喜因为还需要在阴间当牛马,没办法跟这个很得他喜欢的后代交流。 但何博可太有空了! 且不提他能随时随地的润来润去, 就说随着母亲河进度条的不断刷新增进,他对黄河两岸各种事务的接受范围,也越来越全面。 大河上下,山川之间,任何的风吹草动,何博都能轻松将之纳入眼底。 而且何博还能一心多用,同时观察很多地方的景象。 当然, 这是鬼神以前喜欢做的事。 现在的鬼神实在是太过惫懒了,他很多时候,都懒得去俯瞰人间。 只有出现一些好玩的人或事的时候,会引来鬼神的注意。 像刘煓这样的, 何博就从他身上,找回了久违的乐趣—— 鬼神以前认识了很多人, 但他们大多个性突出明显。 那些人中, 有西门豹那样的务实派, 也有商鞅那样的大犟种。 老鬼喜很憨厚, 季伍有点急躁。 刘煓作为喜的后代,有点像他,也具有几分农夫的厚重踏实,但骨子还多出了一点对生命的洒脱。 情绪稳定,生死看淡。 就很符合当初何博对他的点评。 何博曾经用农夫的面相,跟刘煓揣着手蹲在田埂上,询问他对家道中落的想法。 “你父亲的时候,还是这里的县令呢,你现在却只能种地,难道心里不觉得怨愤吗?” 刘煓直接篶头耷脑的叹了口气,“当然不高兴啊!” “但我的本领不够嘛!” “没有足够的本领,却一直怀抱着过分的期待,这只会破坏生活的心情!” “反正有多大力气,就种多大的地!” “我管好自己,养活家人,这就足够了!” 何博又说,“可你儿子之中,也就老二听话点啊!” 老大已经没了,还留下孤儿寡母要扶养。 因为老大媳妇舍不得孩子,不想再嫁,所以身为祖父的刘煓,就必须想办法给孙子提供点生活帮助。 刘老二,是个很踏实的人,也是刘煓最经常夸赞的儿子。 至于刘老三? 刘煓只求他别浪死在外面就行了! 最小的刘交还没有长大,正跟自己的侄子一块,嗷嗷叫着索要饭食,偶尔会跟着母亲来替父亲送饭。 女儿的话,则是在前年出嫁了。 总的来说, 家里还有好几张嘴要养,但可以劳动的,就刘煓跟刘老二两个人。 而刘老二也是要娶妻的,他的东西要攒着一点,不能全都上交给家里。 刘煓因此又叹了口气,“那还能怎么办呢?” “都是我生的嘛!” 生都生了, 那就尽量养着! 总不能把孩子随地乱扔吧? 于是何博笑话他,“那可完啦,你这得当老黄牛了!” 刘煓还是那副很平稳的模样,觉得休息够了又扛起锄头打算下地。 他说,“算啦算啦!”“能干多少就是多少!” “哪天累死了,我就不管那些小子了!” 何博也跟着站起来,要帮他种地。 刘煓瞪大眼在旁边瞅他,然后开始掐手指头算数。 “干嘛!”何博问他。 刘煓就说,“你要替我种地,我总得给点酬劳啊!” “哪有白让人干活的?” 何博直接一挥手,“嗨,想这个干什么?” “包我一顿饭就好了!” 这么多年来, 何博行走人间,跟人一块种地的次数还能少? 有好些年迈力衰,但迫于生计必须劳作的农夫,会遇到鬼神送给他们的惊喜—— 一夜之间, 初春的田里就被栽种好了秧苗,或者秋天时成熟的粮食被人收割齐整,一点不少的被堆放在了边上。 他们因此赞叹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人,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流传起了“田螺仙人”的故事。 对于何博来说, 他只是在自己漫长的生命中,通过劳动,来打发下时间,感受下人间的气息罢了。 但对平民来说, 耕种的辛苦, 要在田里弯腰的他们实在是太了解了。 当今之世, 虽然铁器和耕牛的数量,较之以前得到了极大的增长。 但需要人去开拓的土地,也实在是太多了。 世道还在战争之中,很多铁器也是要先紧着军队用的,耕牛也不是哪里都有。 很多平民,仍旧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去收获粮食。 夏秋成熟的时候,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滚烫滚烫的。 收割粮食的时候,穗子擦过手脚,会让人十分难受。 太阳很晒, 弯腰很累, 身上又疼又痒, 但他们不得不忍受这一切,还要抓紧时间去做,以防突然下起暴雨,打坏了还未收割的粮食。 如果能节省一些力气, 谁不会感激一下那做好事不留名的“仙人”呢? 对此, 何博则是哈哈大笑,还把西门豹喊过来,特意跟他强调,“这说法可不是我故意搞出来的!” 西门豹也只能再次感慨鬼神的仁慈,同时也对民众自伐流传起的信仰和传说,露出了微笑。 而现在, “田螺仙人”就要垂怜于刘煓! 他不要也得要! 好在, 刘煓一直很听劝。 何博要干, 那就干呗! 老三出去闯荡了, 正好省下他的饭给客人吃! …… “你的!” “我的!” “他的!” 等耕种结束, 何博跟着刘煓回到家,这小老头就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势,开始给人分饭。 他先给何博盛了一份, 然后给身为主要劳动力的自己盛了一份, 最后才轮到刘老二跟女人孩子。 他分的很公道,每人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就是刘煓为图方便,喜欢直接抱着煮饭的罐子站在前头,让小子们排队来打饭。 整出来一副喂狗的架势。 何博看着这一家老小乖乖的排队,然后抱着自己的那一份蹲边上吭哧吭哧的吃起来,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两个小的逗过来,问他们,“吃饱了吗?” 两小儿摇了摇头。 于是何博便把自己的饭分给了他们。 他说,“行了,我也不饿,你们拿去吃吧!” 两小儿高兴的捧着饭碗就跑了。 刘煓在旁边刮着饭罐,把里面剩余的弄出来,捏成一团,塞到嘴里。 他咀嚼着干巴巴的麦饭,抱着罐子,流露出心满意足的模样。 何博看了他一会,忽然就说,“我现在知道,刘老三的性子是怎么回事了!” “啊?” 刘煓听到这话,忍不住左右看了看,没瞅着自家出走闯荡的三儿子出现在眼前。 他不解的看向何博,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提到老三了。 何博只笑而不语,跑旁边看刘煓闲着没事,编出来的草帽草鞋去了。 (本章完) 第221章 日间 第221章 日间 秦王政十六年, 闲散了好一段时间,沉迷于“卡皮巴拉”之中的鬼神终于惊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何博啊何博, 母亲河还在等着你把它收入怀中,改变辈分呢! 这本来就很需要水磨功夫的事,你怎么还能把时间浪费在他人身上呢? 于是, 何博决定振作起来。 他抛弃了对刘煓生活的观察,转头就润去了西域,换了个地方泡澡。 嗯…… 反正母亲河那边的事,是急也急不来的。 等何博真把黄河完全拿下了, 那他就要失去“母亲河”了! 趁着现在, 还是多享受下有妈的快乐吧。 “嘶——” “还是盐泽的水得劲!” “喝起来都比诸夏那边的有滋味!” 也许是跟刘煓待久了, 何博这次,给自己捏了个水豚的皮套,大半个身体浸泡在水下,只露出一个神情麻木,对生活充满失望的脑袋在外面。 何博可以感觉到, 时隔多年, 他的身体里再次充满了盐分。 等会要是上了岸, 他就要从一只生无可恋的水豚,变成一只生无可恋的咸鱼了。 不过, 这并不是大问题。 因为鬼神总是有咸的时间的, 但鬼神期待的新夏使者,却不一定总能刷新在西域。 这十多年里, 新夏那边出了事情。 何博通过西域流传来的消息,大致可以得知: 立国百余年的新夏,爆发了严重的内乱,加之外部敌国的打击,使得新夏被迫断绝了跟诸夏的往来。 这让秦国的人才输出计划遭受到了沉重打击,也间接使得阴间的鬼口增涨迅猛。 毕竟西域这边, 到底是以绿洲为主,没办法养活太多人口,气候水土,也不适宜以农耕为根本的诸夏君子们。 但新夏土地广袤,扩张到恒河流域后,更是拥有了大量的肥沃领土,足以养活许多人口。 而恒河的脾气, 虽然比起多疑、躁动、爱横扫大地的母亲河来说,要温柔太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新夏人就可以轻松征服这条大河两岸了。 因为恒河稳定了, 身毒那边大陆的气候却很不稳定! 热的时候太热,极易引起旱灾,年年要热死不少人。 雨季的时候,降水又太过充沛,河水轻轻波动,就要泛滥起来。 突出一个“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因此, 在新夏扩张到了恒河上游,跟占据下游的“孔雀王朝”断河而治后,其君臣不得不投入许多财力人力,去兴修水利。 而大修水利工程, 需要的人手实在不少。 原本的蛮夷耗材被消耗得多了,新夏君子们也必须光膀子上了。 这也是新夏这么多年来,还坚持“人才引进”的一大原因。 反正恒河两岸的水土实在肥沃, 只要防住了那过度的雨热,就可以收获很多粮食,养活许多人口。 新夏因此,成为了诸夏君子们,在这动乱时代的一个退路。 虽然这条路一退,就退出了已有认知的版图,直接到了域外。 但好说歹说, 总归比已经展开“大乱斗决赛回合”的诸夏要好太多了! 而随着人口不断增长,土地不断开垦,国家建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很多问题, 自然也跟着浮出水面。 首当其冲的, 便是新夏上下不同族属的问题。 孔雀王朝的兴起, 对新夏来说,是很不利的。 因为这个国家是身毒人建立的,对那些蛮夷天然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而新夏跟孔雀王朝的征战,也是有胜有败,没办法全然将之压制。 其次, 又有文化上的冲击。 新夏立国于外域,不可能不采取一些因俗而治、因地制宜的政策。 起初, 新夏的君臣们是希望效仿诸夏先祖,特别是姜齐那样: 先巩固统治,然后再不忘初心的,推广诸夏的典章制度。 但姜齐等立足于戎山狄海之间的诸侯国,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是因为在漫长的时间中,蛮夷的力量已经被大大的削弱了。而当诸夏君子们淬炼好手中刀剑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不服从, 就去死! 但身毒那边却不一样。 谁能想到一向“谁来都能打服,谁来都能做主”的身毒人中,会出现两代雄主,缔造了一个孔雀之国呢? 新夏与之角力,结果不相上下,自然没办法在话语权上,占据绝对的优势。 根据往来两地的商人说,如今新夏国中,正有从孔雀国那边传来的佛教兴起。 甚至还有一些通过商路传来西域,吸引了许多人去信奉。 不过, 信什么都是次要的。 新夏的诸夏种子已经遍地开,而以诸夏骨子里的传统,让君子们天生就很务实。 有用就信, 没用就不信! 反正祖先的地位,永远也比神要高出一截。 真正让新夏爆炸到瘫痪,失去对外交流能力的,, 是其“尚贤”之制。 建国之初,国小民乏,尚贤推举,自然没有问题。 但时至今日,新夏已然壮大,“推举民选”便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燕国的子之之乱,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新夏后面的几个君主想要集权,想要传之子孙,独霸社稷宗庙。 但新夏的臣子却不愿意失去角逐君位的机会。 内乱因此爆发。 这些年来,也只有逐利的商人,不顾烽火战斗,坚持往来于两夏之间了。 何博对此,也觉得有些遗憾,担忧新夏的事情。 但国家的兴衰治乱,本就有其规律,并不是他能阻止的。 新夏作为诸夏文明延伸到外域的分支,能够坚持到现在才爆发第一次大乱斗,已经很好了。 而百年治理, 根基已经牢固, 新夏接下来的命运,顶多是“改朝换代”罢了。 并不会像更西边的那些文明一样,一亡永亡。 毕竟比起西边许多民族来,诸夏君子们可太擅长“种地”了。 在如何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让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的更加长久,吸取更多养分长的更加壮大这个问题上,诸夏已然遥遥领先于天下各族。 …… “列祖列宗在上!” “我决不做背城逃亡的苟且之人!” 新夏, 面对国家前所未有的混乱时刻,拥有第一代君主血脉的赵氏子孙站了出来。 那位英武果决的年轻人拔出自己的宝剑,向祖先宣告誓言,然后率领自己的卫士,向着围在城外的敌人发起了进攻。 在艰难的作战之后, 敌人退去, 他取得了胜利。 而在同一时间, 孔雀王朝的第三任君主,一手将国家带上巅峰的阿育王,也永远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最终没有完成父祖的愿望,击败那个可恶的新夏。 而他晚年所崇敬的信仰,也让这个凭借武力建立的国家,变得温顺柔和起来。 僧侣们为这位王者的离去,不断念诵着经文,祈祷他可以前往极乐世界,沐浴佛陀的荣光。 至于未来这个国家会如何,已经占据了大量土地和财富的僧侣们并不关注。 不久后, 站立在咸阳城中的秦王也摁住自己随身的太阿之剑。 他伸出手,号令起秦国的虎狼之师,决心在历代祖先修筑好的道路上,走出更远的一步。 “此战!” “灭韩!” 一阵狂风吹起秦军的旗帜,吹得他们携带的甲兵发出声响。 无数的秦人也大喊起来: “风——” “风!” 他们高唱着《秦风》,走出了函谷关。 而何博把自己泡在盐泽里,眯着眼睛,静静感受自己被腌入味的过程。 多方齐动, 让水豚的耳朵也忍不住摆了一下。 一头野骆驼被这从未见过的奇怪动物吸引了过去,舔起了何博露出水面的脑袋。 它舔了两口,然后忍不住呲起了大牙: 嗯, 的确咸! (本章完) 第222章 韩非 第222章 韩非 “伐韩,不……不可!” 当大风吹出函谷关,吹向三晋大地之时, 出身公族的韩非忍不住了。 在此之前, 他已经来到秦国,为得就是说服秦国不要伐韩。 山东诸侯之中,韩国最是弱小。 因此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一旦秦国掀起一统天下的战争,韩国必然首当其冲! 韩王也为之日日忧虑,甚至采取了很多措施,希望可以保全社稷。 韩国上下,不敢跟秦国争斗,所以时常以柔软侍之,割地让城于秦。 然而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终不得一夕安寝。 韩国的城邑,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于是, 韩国又派了著名的工匠郑国去秦国,让他帮助秦国兴修水利—— 非是助力,而是企图利用此事,来消耗秦国的精力和财富,疲弱秦国。 但韩国却未曾料到, 郑国其人虽然接受了“间谍”的任命,却是个老实本分的。 他在兴修水利一事上,并没有胡来,而是认真考察了秦国的水土,最后修成郑国渠。 其西引泾水东注洛水,跨三百余里,注填淤之水,溉泽卤之地,使得关中成为沃野,越发富强。 秦国经历了十年的艰辛之后,收获了足够的回报。 等到郑国的身份暴露之后,秦王也没有将之诛杀,而是继续重用他,让他主持秦国的水工之事。 郑国因此感动万分,彻底放弃了韩人的身份,融入秦国之中。 这让韩非觉得十分不妙。 因为赦免郑国这件事,展示了秦王的胸襟气度。 韩非由此断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君主。 他一定会在祖先的基础上,实现更多成就! 韩国要危险了! 怀抱着“挽留家国”的目的,韩非只身入秦,希望转移秦国动手的目标。 攻赵或者伐魏,甚至是征讨南方的楚国,这都可以! 但绝对不能是韩国! 可是韩非的行动,并不顺利。 秦王很欣赏他的才能,他的师兄李斯也得到了秦王的赏识,成为了秦国的卿士。 有这样的关系在,韩非很快便面见秦王,并且呈上了早就写好的文章。 韩非的口齿并不清晰, 他希望可以用文字,简单明了的向秦王说明自己“伐韩不利”的观点。 但秦王并没有采纳。 他的目标早已定下,不是谁都能更改的。 即便是韩非,也做不到! 他放下了那份文书,只是跟韩非讨论起他在自己著作中提到的各种治国之法。 韩非心里很是失落,知道秦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不过没关系, 他还有机会! 只要成为秦王信任的重臣,增强自己对秦王的影响,他就可以凭借这样的地位,扭转秦国的决策! 韩非给自己鼓了鼓气,想要再接再励。 他想: 在新郑被攻破之前,他一定要成为对秦王最有影响力的臣子! 可李斯却对他的目标,感到十分不满。 秦王多次召见韩非,跟他讨论治国的方法,其宠爱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李斯。 而从一个外人,成为秦王的座上宾,韩非只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但李斯却爬了好几年,才勉强凭借《谏逐客书》,得到了秦王的注视,登上了秦国的庙堂。 这样的差距, 让李斯十分嫉妒。 他从小就知道, 人和人之间,是存在极大不同的。 容貌、才情、智慧……都不一样。 可最重要的,是身份!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年代,平民们有了上升的通道,但王侯将相仍然有种。 李斯出生的楚国,是旧时代残余最浓郁的地方。 他自认很有智慧,也有天赋,可在楚国,却只能成为一个看守仓库的小吏。 许多平庸甚至愚钝的人,只是依靠身世,就可以做到他的头上,成为他的长官。 这让李斯心里非常不满。 于是, 为了追求更好的前程,登上更大的舞台,李斯放弃了自己当时的官职,前去兰陵,向荀子求学。 他因此认识了韩非。 这个仅比他晚了一步来求学的同门,在言语上有着天生的阻碍。 如果放在寻常人家,他是不会有读书机会的。 但他的出身,让韩非可以轻易略过这个阻碍,还能接触到平民难以获得的智慧,拥有比许多人更广阔的视野。 荀子时常称赞他,“韩非是我教过最聪慧的学生!” 听到这话的李斯忍不住想: 他是最好的, 那我又是什么? 难道我对老师的敬爱,表现的还不够吗? 他为了求学,忍受了多少艰辛! 凭什么韩非一来, 就可以压过他,变成“最好的”? 是因为他出身比自己高吧! 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条件,早就成为一国的大夫,乃至于丞相了! 他肯定能取得比韩非更大的成就! 李斯心中愤愤不平,但在求学之时,从未将之表露出来。 因为他需要博取老师的好感,需要一个没有污点的名声做他求官的踏脚石,所以他不能做一个嫉妒同门的弟子。 而等到荀子去世, 师兄弟各奔东西,李斯便为了追求地位,来到了秦国。 但他没想到韩非也会过来,并且还要将求学时的故事重演一遍。 这是李斯绝对不能忍受的! 他不能再被韩非比下去,让后者再次变成“最好的”! 秦王还很年轻,不像荀子那样年老衰弱, 如果他认可了韩非,那就意味着,在之后很多年里,他都要被这个师弟压制在身下,不得动弹了! 他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地位! 李斯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沉默着思索起来,神色间带着些难以掩盖的杀意。 …… 丰邑, 才从高原润回来的何博正在跟刘煓父子编着竹草制品。 眼下是农闲的时候, 但农夫们还不能放松。 他们要趁着难得不用去地里耕作的机会,做一些额外的事情,为家里换取更多的钱财。 “看!” 大家低着头抓着竹条草绳编了老久, 刘交突然高兴的叫了一声,捧着一双编好的草鞋,得意洋洋的递到父亲面前。 刘煓接过来,就把草鞋往脚上一套,又在地上踩了踩。 “好得很啊!” 刘煓感受了一下脚底,然后高兴的摸了摸幼子的脑袋。 他特意穿着儿子给他编的草鞋到处跑,向邻里炫耀。 收获了一大堆夸赞和羡慕后,刘煓才背着手,假装从容平淡的返回来,坐下,又开始编草席和竹筐这些东西。 何博就说,“我看刘交很聪明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送他去读书呢?” 刘交已经长成了稳重的少年郎,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 李氏也希望孩子以后可以有出息,而不至于只能跟两个兄长和一个侄子,去争抢刘煓留下来的家产。 因为只依靠祖先的遗泽而不想着自己努力,那么后代肯定是会衰败的。 刘煓知道这个道理,更不用说他的祖父刘清,就是靠着会读书,将刘氏带上辉煌巅峰的。 但是他说,“没钱啊!” “而且周边也没有什么有名望的学士。” 前些年, 刘煓攒了点钱,已经计划着送刘交去读书了。 实际上, 对每个儿子,刘煓都舍得钱。 老大刘伯是读过书的,天赋不错,奈何死的早。 老二刘仲也是读过书的,但脑子不行,这辈子只能种地了。 老三刘季脑子活跃,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但性格太闹腾了,根本坐不住,他还喜欢华丽的衣服,跟江湖上的人交往作乐,钱从来没有节制。 而轮到刘交,虽说家境没有当初好了,刘煓也没有给他削待遇的想法。 只是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刘煓在地里累的摔了一跤,不得不钱养伤去了。 在外面当游侠的老三也写信不断要钱,对老爹的钱袋子是应掏尽掏,搞得一下子,刘交的启蒙费就没了。 等再过两年, 刘煓又攒了点,也打听好了老师,结果楚国发生了动乱,波及到丰邑这边。 等动乱平息,再去找人求学,对方已经被动乱吓得跑路了。 拖拖拉拉,搞到现在,刘交只能通过老父亲和兄长的教导,认识了一些字。 毕竟刘氏传承这么久,刘煓亲爹那一辈,还能当个县令,教小孩识字自然没问题。 但更高深的知识,没有正经老师教导,是很难学会的。 刘煓对此,也很郁闷。 何博听了,咋舌起来,“这么坎坷?” 刘煓唏嘘的不想说话。 看他这样,何博干脆站了出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既然如此,你看我如何?” 刘煓打量了下何博此时的面相: 平平无奇的长相, 简单干净的打扮, 但莫名其妙,有着当世人少有的,从容自在的气度。 刘煓其实知道, 何博的身份应该有问题。 毕竟对方来这里“走亲访友”好几次了,却一直没去过亲戚家里。 这次更是直接,跑他家来混饭吃了。 可何博自己不讲,刘煓也懒得去纠结。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 他只是看着终于要暴露自己真面目的何博说: “看你干什么?” “教你儿子读书啊!” 何博负手而立,一身学问宗师的气势,终于不再掩饰! 哼! 这么多年下来, 何博可不是一直在摸鱼! 他私底下诗书都有研究的! 苦于求学之路艰难险阻的刘交被这气势所折服,忍不住期待起来。 对此, 刘煓还能怎么样? 他接受了何博的好意,并且坚持送上了束脩。 随后, 刘交便跟着何博学习起《诗》、《春秋》这些典籍来。 而当何博听到刘交清脆的朗读声时,还颇为怀念的说,“我以前也教过别人读书,那个家伙可没有你这样的定性和聪慧!” 刘交对他执弟子礼问道,“请问老师,我那位师兄是谁呢?” 何博哈哈一笑,“他啊?” “一个过去的人罢了!” “不过既然提到了他,等会你收拾下书册,跟我去河边读书吧!” 他摇着头说,“河边读书,可是能增长人智慧的!” (本章完) 第223章 秦王十七年 第223章 秦王十七年 “先生,韩国灭了!” 冬天慢慢飘雪的时候, 何博正蹲在地上,跟周围的一些小孩玩翻石头的游戏,刘交跟刘信这对叔侄便跑过来,一脸紧张的告诉他。 “哦。” 何博很平静的应了一声,然后伸出手,一把将石子全都抓入,高高兴兴的赢走了小孩哥的草蟋蟀。 他拿着战利品,站起身对刘交他们说,“韩国灭亡了,你们慌张什么呢?” 丰邑这个地方, 现在是属于楚国的,连三晋之地都不是,跟秦国还有些距离。 刘交说,“之前打仗,可没有过这样的事。” 战国七雄已去其一,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吗? 何博撇嘴说道,“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事?” “中山国、宋国,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赵并中山, 而齐国吞宋, 这纷纷扰扰的乱世中,宗庙被推倒的事情可不少见。 韩国覆灭给世人带来的震惊, 无非是其体量相较于中山和宋国,要更加庞大,而败亡的速度,却更加迅速罢了。 虽然何博知道, 亡韩,只是秦王政在兼并天下,容纳四海这条道路上,踏出的第一步。 他在后面,还要奔跑起来,将这条道路一口气走到尽头。 但对一些混战多年,对这些场景已然麻木的诸侯来说,却不免觉得: 秦国吃掉了韩国,胃口应该会得到满足了。 这么庞大的土地和人口, 消化起来可不容易, 齐宋数百年接壤相存,早就互相深入影响了,结果将之纳入怀抱的时候,还差点撑得齐国消化不良呢。 秦国在之后几年,肯定没有再征战的精力! 如此一想, 诸侯在震惊之后,又随即放松起来。 他们知道,秦国的脚步无法阻挡。 但再拖一段时间,让社稷不倒在自己手里,就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了。 只有阴间的死鬼们旁观者清,知道以前的旧例,是不适用于这个新时代的。 当今的秦王政,是铁了心要奋六世之余烈,鞭笞天下的! 他跟自己父亲难得的相似之处,便在于对一统天下的急切! 而死鬼们对此唯一的担忧,只是不知道秦国统一以后,会采取怎样的措施,去治理一个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国家。 当然, 刚死下来的韩非还是会替国家倾覆哀悼的。 但他的悲伤并不能阻止其他人的讨论。 …… “行啦,你们还没到那个担心天下的年纪,不如先回家吃饭!” 阳世,何博一挥手,表示“韩国死不死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后, 何博就赶着两个少年回了刘家。 刘信的母亲,也就是刘老大的遗孀对何博很是热情,不停的招呼他留下吃饭。 因为何博在揽下了替刘交启蒙的事后,又觉得刘信的年纪跟小叔叔相差不大,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便捎上了这个大侄子,并且没有收他的束脩。 这让刘信母亲十分感激,甚至在家里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宁愿饿着自己,捧着饭罐去刮取那残余的、干巴巴的口粮,也要招待好何博这位老师。 而何博知道这件事后,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时常带着两个小的去河边,一边钓鱼一边念书。 刘信总能够钓上很多鱼,交给母亲补贴家用。 今天,也是如此。 刘信把垂钓的成果交给母亲,后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说,“你三叔要回来了!” “这个家伙,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挣个前途出来,回来估计也是个只会浪费粮食的!” 刘信对自己这个叔叔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经常听母亲说他游手好闲,常年在外给人当门客,还经常向家里伸手,搞得家中积蓄一直多不起来。 如今返回,家里的负担又要加重了。 于是他说,“母亲不必担心!”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能够下地耕田,还会写很多字,可以替母亲分忧的!” 刘信想: 要是他三叔不着调,自己就多种点粮食,做些替人写信抄书的事,挣点外财,减轻母亲的重担! 他的祖父虽然慈爱,但还有小儿子,还有其他孙子。 他要照顾的太多了! 很多时候,刘信母子只能自己想办法,去解决生活中的问题。 母亲听了他的话,欣慰的笑了。 然后,她又拿出来两块布匹。布匹的材料很是一般,但纺织得用心,摸上去没有什么毛糙的触感。 母亲说,“这是我特意给你纺的!” “你现在读了书,有了知识,就不是一般人了,以后指不定还能去外地求学,成为天下有名的学士……哪里还能穿种田的破衣服呢?” “另外的,则是替你先生做的。” “他没有收你的束脩而教导了你,给予你跟刘交一样的待遇,我心里非常感激。” “我攒不下太多钱财,便只能靠着纺织一些布匹,感谢他的恩德了!” “等会,你就替我把它送过去吧!” 刘信接过,乖乖点了点头。 而当他返回的时候, 刘煓也回来了。 小老头放下锄头,正带着小儿子,跟何博坐在地上,分食自己采摘的野果。 何博也不知道, 这样的时节,刘煓是怎么摸到野果的。 他只是伸手拿了一个, 然后一口啃下去,立马把脸皱了起来。 “快,有你的份呢!” 刘煓被他的表情逗的哈哈大笑,而祸害了儿子跟朋友后,又去染指孙子。 刘信是个老实孩子,哪怕亲眼目睹了何博的悲惨遭遇,还是接过来啃了。 很快, 他就跟刘交一块酸得搁角落里怀疑人生去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都冬天了,这果子还能没被摘干净了。” 何博给自己灌了几口水,缓过来后感慨着说道。 刘煓乐呵呵的说,“可我觉得还行啊!” “你牙都掉了,哪里知道酸呢?” 何博毫不客气的说道。 刘煓闻言,抿了下嘴,感受下嘴里那几处空荡荡的牙床,不说话了。 他只是捏着一个青涩的果子,扔到嘴里,自得的吃了起来。 …… “等会要回家过年喽,就不打扰你们了!” 等李氏跟刘信母亲端着饭菜上来,刘煓照例给一大家子分餐的时候,何博突然说道。 两个弟子有些舍不得,但也没有太过惊讶。 毕竟过年是大事,就连刘老三都要回来了,何博哪能继续留在丰邑呢? 刘煓也不挽留他,只是问,“那过了年,啥时候再过来啊?” 何博摇了摇头说,“以后也不来啦,刘交和刘信的基础,已经打得很牢固了,之后只要出去游历一段时间,学以致用就行了。” 智慧, 是从生活中获得的。 读死书可不能培养出人才来。 “啊?” 听到这话, 刘煓放饭的手都停了下来,抱着饭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最后才讲,“那有空联系啊!” “你住哪里?我虽然老了走不动,但老四跟刘信能走,我让他们看你去!” 何博继续摇头,“我老家现在乱着呢,如今也是到处溜达,没个具体着落的。” 漳水那边, 物是人非已经很多年了, 何博偶尔会回去邺县,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息,但也不会停留太久。 他更多时候,会窝在阴间打盹,或者隔高原上趴窝。 现在, 黄河的进度条总算过半,何博静极思动,就琢磨着南下,去染指长江的支流! 总的来说, 他闲的时候是真闲, 忙起来也是真的忙。 毕竟去长江那边讨打,也是需要勇气和毅力的。 何博一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暗搓搓的想润到南边,结果遭到的痛殴,心里就是一阵酸涩。 长江的“父爱”, 那是真的狠啊! “以后有缘再见吧!” 他吃了刘家的一顿饭,又捎上刘信母亲特意织的布,然后拍拍胸脯,在两个少年不舍的目光中,越走越远了。 而没过几天, 刘老三骂骂咧咧的踏入了家门。 (本章完) 第224章 父子(上) 第224章 父子(上) 秦王政二十二年, 正带着一群死鬼体会高原风情,在三江源附近野炊的何博,突然宣布自己改国籍了。 因为到了今年, 三晋之地已经完全为秦国所得。 十分天下,秦国已得一半,群雄并立的时代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在这样的关头, 何博突发恶疾,对战国表达出了些许的不舍,决定尊重一下这个时代的风俗。 “以后,我出门就自称秦氏了!” 何博站在高原轻轻吹来的风中负手而立,面上带着点点的忧愁,如此说道。 因为随着国家覆灭的多了, 许多曾经的公子王孙,也慢慢没有了取“氏”的资格—— 氏, 是用来表示身份的。 地位高低、官职来处,都可以通过“氏”来表达。 因此有东郭西门、公叔孟孙之称。 但现在, 社稷都没了, 许多人干脆以国为氏,又因为以前此举,多用在取“姓”这件事上,所以这二十多年来,姓氏合流获得了极大的发展。 按照这样的趋势, 何博完全可以给自己换个姓了。 毕竟他老家是在当年的三晋,如今的秦国嘛! 而面对鬼神的日常发病,西门豹等死鬼一点反应都没有。 西门大夫只是感慨着说,“数年而已,便兼有三晋,这实在是太过迅猛了。” “我有些担心,之后秦国的治理,能不能跟上它扩张的速度。” 听到这话, 何博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商鞅。 这个家伙被一头羚羊缠着,要人给羊按摩,所以正愤怒的跟羚羊打架。 只见商君愤怒的挥出一拳,然后被羚羊毫不客气的顶翻在地,并且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 商鞅在羚羊身下不断挣扎,旁边有四头好奇心重的也凑过来。 回忆起某些不好东西的商君,挣扎的更厉害了。 何博看他一时半会逃不出来,于是溜达到西门豹旁边,小声问他,“哦,那你怎么看?” 西门豹也特意瞅了一眼商鞅,然后压低声音说,“秦国如此鲸吞,只怕是有些心急了。” 兼并领土,犹如人之进食,是不能太急切的。 心里吃不了热豆腐, 硬要往嘴里塞的话,指不定还要受其伤害。 诸国分裂数百年, 已经有了自己的文字和习俗,乍然沦为他国之民,是需要一个接受时间的。 除此之外, 秦国跟山东六国的情况,差距也非常之大。 自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已然集权专制,六国虽也有革新,但终究不像秦国那般彻底。 制度不同,律法不一, 这也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 秦国以法治天下,官吏之用,多要培养选取。 要连律书都读不会,怎么能在秦国当官做事呢? 可如今扩张的这么快, 秦国又哪来的人才,将之播撒到六国的故土之上,让他们为秦国服务,忠心于新的社稷君主呢? 西门豹从阴间探头观察,发现秦王政为了迅速巩固自己对山东之地的统治,接收了许多故国的官员和贵族。 国家还在的时候, 他们在这里掌握权力。 换了一个国家后, 他们还在这里掌握权力。 这难道有什么变化吗? 何博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试图爬到牦牛背上,骑一骑着少见巨兽的两位史官。 他对甘石二人说,“你们怎么想呢?” 石申当即回道,“能有什么想法呢?” “身为史官,面对从未见过的事情,我们只能将之记录下来,好生为后世积攒经验教训罢了!” 甘德也附和他的话,“天下统一后,局势同三代相比,是全然不同的。” “虽然周公制定了礼法,让诸夏亲昵一体,然而在治理之上,也从未有过垂直至于地方的事。” “所以武王伐纣的时候,可以吸纳许多不满于商的方伯,并对他们重新分封,以藩屏周。” “但以秦制而论的话……” “我们不是秦王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管理一个这么大的国家。” 何博于是也感慨着说,“万事开头难啊!”“但秦王政铁了心要做一个开创新时代的人,那这样的烦恼,还是让他自己去考虑吧!” 何博撇了撇眼睛,目光跨过万里,落入咸阳宫中。 已经成长为一个俊朗少年的扶苏正在接受父亲的教导。 秦王政看着面前的长子,虽然面容不显,但心里还是很喜欢他的。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的骨血繁衍出的另一个生命。 这是其他孩子远远比不上的特殊存在。 而且每当看着扶苏, 秦王政便忍不住想起自己。 父子之间,自然有不少相似之处。 秦王知道,他其实爱着这个孩子, 但从小不爱笑的嬴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关心。 秦王只能通过定期询问他的学业,并且告诉他朝政事务,要求他提出自己的意见,来传达一位君主,对他默认继承者的重视。 扶苏对此,也十分尽心。 父亲每天要看多久的奏疏,他就要读多久的典籍,努力追赶着正在开创新天命的父亲。 但越是读书,越是追逐, 扶苏心里的疑惑,便越是浓厚。 他十五岁了, 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而秦王为他聘请的老师,以及传承于祖先的血脉,也让他比起同龄人来,要更加聪慧。 所以, 他理所当然的,对父亲的一些行为产生了不解。 “……你母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在简单的考校了扶苏的课业后,秦王政询问起了扶苏母亲的事。 那个女人,也就是秦王政的王后,在这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一直躺在床上,很难行动。 她瘦了很多,头上甚至因为疾病,长出了许多白发。 因此, 她不希望秦王政去探望自己。 她觉得自己变得丑陋了,担心秦王会嫌弃自己。 但秦王政怎会如此呢? 他对自己这位出身楚国的王后,心中一直没什么爱意,如今也嫌弃不起来。 毕竟当时迎娶她,也不过是为了安抚华阳夫人,而不是因为她的美丑。 对秦王政来说, 她最大的贡献,便是为自己生下了扶苏这个长子,并且安抚好后宫里面的其他女人,没有让她们多事,打扰到自己。 而这段时间, 秦国将三晋之地全然吞并,正是政务繁忙的时候。 秦王听到王后这样的要求,于是坦然的应了下来,只沉浸于各种奏疏之中。 如今有空, 也不过是通过孩子的口,来了解下她的情况。 扶苏说,“母亲还是老样子。” 秦王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扶苏见了,心里有些悲伤。 他接受的教育是很正规的,而且比起之前的公子王孙,秦王还特意为他聘请了更多的老师,并不局限于法家。 因为秦王知道, 在他统一之后,天下是会不一样的。 虽然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治理一个全新的国家,但麻烦增多这件事,必然会发生。 所以他的继承者,必须知道更多的道理,拥有更多的智慧,才能去面对这个崭新的天下。 而扶苏接触得多了,便有了自己倾向的学说和思想。 他喜爱仁义的道理,希望世间可以变得太平昌盛,而不是一直忙碌于战乱和争斗中。 所以, 扶苏想做个仁慈的君子,想做个孝顺的儿子。 可他的父亲不爱他的母亲,只专注于国事,扶苏又能说什么呢? 他想起近来母亲的担忧,还有两位舅父的脸上,徘徊不去的忧愁和烦躁,再看了看父亲面前,堆积成小山的奏疏。 他突然开口说道,“为什么还要打仗呢?” 秦王政猛然抬起头,威严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本章完) 第225章 父子(下) 第225章 父子(下) “你说什么?” 秦王的声音冷了一些,对着自己的儿子发问。 他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让秦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下意识的捏住面前摊开的书册,手指用力,面容冷漠。 扶苏也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 但他作为长子,享受的宠爱太多了,所以他的性格虽然柔和,但远称不上怯懦。 扶苏是敢向父亲表达出自己意见的。 特别是国政! 眼下,扶苏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但他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他: 你是秦国的储君, 你关注国事,提出主张,是完全没问题的! 于是扶苏冷静下来后,又将自己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在想,秦国已经拥有了三晋的土地,疆域已经非常庞大了,父亲处理国政,也非常忙碌……为什么还要继续征战呢?” 从伐韩到灭魏, 秦国只用了五年时间。 这是多么激烈的举动啊! 五年而亡三国,战事的惨痛、消耗的人力物力,还有扩张后引发的问题…… 扶苏只是听闻了一些,就不免心中忧虑。 秦国的官员们为此忙碌的团团转,秦国的君主也为此日夜批阅奏疏,不敢怠慢一时。 但即便如此, 秦王的意志仍然坚定不移,想要继续打下去,一直打到诸夏的尽头,打到源于内陆的秦国,走至苍茫大海的面前。 扶苏不能理解这样的坚持,也悲伤于这样的牺牲。 他的老师淳于越是来自齐国的儒生,他很担心秦国在之后,就会去攻打齐国。 他的母家是楚国的王族,昌平昌文兄弟,也在暗中向扶苏这个外甥,表达了自己对母国的担心。 毕竟在三晋之后, 秦国的步伐要么向南,要么向东,再无其他出路了。 他的母亲在病中,还要拉着扶苏的手说,“我真担心自己听到楚国灭亡的消息啊!” “如果真的有这一天,我还不如现在就死去!” 而听到扶苏的疑问, 秦王政的脸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想要生气、震怒,质问自己最喜欢的儿子为什么这么不理解自己—— 你明明是我塑造的, 你应该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最后, 秦王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 不会的, 扶苏只是年少不懂事,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忤逆自己的父亲! 只要自己好好跟他解释,说明白“天命”的重要性,还有历代秦君的愿望,他就会理解自己。 他是绝对不会像他的祖父母那样,背离自己的! 于是, 秦王强迫自己松开被捏断了的奏疏,缓缓对扶苏说道: “平王东迁以来,天下纷乱了太多了。” “寡人不能放任这个天下继续乱下去!” 只要统一了, 列国不存在了, 那诸侯之间的征战,自然也会消亡。 秦王认为, 这是自己给予这个天下的仁慈。 他会带着所有人,迎接一个稳定而光明的未来。 天下人会称颂他的伟大,感念他的功德,让他成为这世上最瞩目的人! 而不是…… 不是那个想哭却不能哭,只能缩在自己小房间里,裹着被子偷偷抽泣的孩子。 但他听到扶苏说: “可是征战过急,手段过烈,即便得到了土地,人心也不会归附啊!” 这位秦国的公子怀抱着跟历代先君全然不同的仁爱之心,指出了父亲的问题。 “攻破邯郸的时候,您还下令坑杀了其中一些人,这是不好的!” “去年新郑的暴乱,难道不就是人心未归附的证明吗?” 扶苏觉得, 赵氏,也是嬴姓的子孙。 秦赵之间,本应该亲密无间。 征服赵国之后,秦国更该把它树立起来,成为秦国治理新土的一个榜样,减轻他国之人对秦国统治的排斥。 而不是一破邯郸, 就展开杀戮。 而第一个被秦国征服的韩国,也正是因为看到了秦国在邯郸的举动,从而吓得产生了民乱。 秦王政默默听着,但只听了一点,剩下的落到耳中,全都转为嗡鸣。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下来了。 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 “住口!” 秦王脸色森冷的向自己素来疼爱的长子,发出了从未有过的严厉呵斥。扶苏被他的震怒吓到了,但他遗传自父亲的倔强,却不合时宜的发作起来。 他挺直腰板,目光坚定的和自己的父亲对视着。 他的相貌,其实和秦王很像。 但是因为所思所想,还有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又跟秦王全然不同。 于是秦王政悲哀的想: 扶苏, 你也要背叛我吗? “出去!” “给寡人出去!” 他抬起手,将扶苏驱离。 然后,静静的坐回自己的王位上。 秦王政注视着面前,那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政务,面色深沉。 很久之后, 他缓缓伸出手,拿来一份新的文书,让人点亮灯火,仔细的看了起来。 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书写着他的国家、他的子民,最近发生的事。 内容是很枯燥的, 无非是土地又扩张了多少,人与人之间又出了什么问题。 但所有人都站在下方,翘首等待着君主的裁决和奖惩。 而一切本该如此! 这世间的运转, 都需要他这个君王去指引! 只要他掌握住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就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物! 秦王政的手指抚摸过一份文书,他垂下眼睛,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人心似水,是把握不住的。” “权力……” “唯有权力,是最可靠的!” 但即便心里如此想着, 秦王还是忍不住对一些美好的东西生出期盼来。 只要不再有人背弃他, 只要有人一直跟随他, 秦王还是想要去感受爱的。 …… 扶苏离开了父亲的宫殿,转回母亲那边。 王后伸出自己久病干枯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她询问自己的儿子,“你好像很疑惑啊,是为了什么呢?” 扶苏便将刚刚的事告诉了母亲。 王后听了之后,愣了一下,然后颤抖着对扶苏说,“你这样的想法,和你的两位舅父有关系吗?” 扶苏说,“舅父他们的确跟我提到,对秦国迅猛扩张的担忧。” “……母亲,你为什么要哭?” 扶苏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莫名悲伤起来的王后。 他伸手将泪水,从母亲瘦弱干瘪的脸上抹去,很担心她的身体,“是因为病痛吗?” 王后艰难的摇了摇头。 她只是抓着扶苏的手说,“我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扶苏很急切的抱住母亲,“怎么这么说?” “你的病不是稳住了吗?” 王后捂着脸,想要阻止泪水的滑落。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告诉扶苏,“不要担心我,死亡对我来说,只会是一种解脱!” “而在我死后,你不要再跟你的两个舅父往来了!” “多去定阳君那边,跟你的未婚妻亲近!” “这对你来说,才是一件好事!” 定阳君, 是黑状帮助秦王政平定嫪毐之乱,并且在征战中取得一些战功后,所得到的册封。 黑氏的宅邸之前,也早就树立起了高高的阀阅,如今完全是秦国的显贵了。 更不用说, 黑状跟随秦王一同长大, 他的女儿在十岁以后,就跟扶苏定下了婚约。 黑氏的未来注定更加光明而远大。 扶苏还想问她理由。 但王后只是痛苦的抽泣着: “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 昌平君府中, 兄弟两个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们要回到楚国!” “不能再迟疑了!” 他们眺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想到端坐在其中的王者,想到双方从小到大的情谊。 但最后, 二人扭头向南。 (本章完) 第226章 楚亡 第226章 楚亡 秦王政二十三年,王翦攻伐楚国,占领了郢陈以南至平舆的地区,并俘虏楚王负刍。 而在此之前, 利用“平息楚国旧都陈郢暴动”这一理由,昌平君兄弟已经回到了楚国。 他们走出咸阳的时候, 秦王政亲自送别,黑状也跟随在旁边。 四个一块长大的伙伴,在咸阳的城郊团聚,然后就要分离。 秦王政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静静看着兄弟二人远去。 等楚国公子的车马行走到天尽头,再也看不到背景之后,秦王抬起头,看向郊外的枯藤老树。 一只黑鸟正蹲在树上,压的老树弯腰哈气,十分疲惫。 而当感受到秦王的目光后, 黑鸟也转过头,瞪着眼睛与之对望。 秦王的神色动了几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很快, 他看到有几只羽翼未丰的小鸟从黑鸟的身下探出头,叽叽喳喳的大叫着。 于是秦王想: 原来是一只母鸟! 那肯定不会是当年的那只了。 他挪开目光,落到一旁的流水上。 他心里思绪万千,最后开口道,“黑状,你说……” “熊启他们还会回来吗?” 黑状沉默了一阵,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黑氏的起源, 只是在漳水边打猎种田的平民, 在搬到秦国之后,才逐步成为一国的公卿。 所以对黑状来说, 他认可的家国,是秦国,而不是其他地方。 他不像熊启他们那样,是楚国的王族,一出生便享受国家的恩遇,并且接受相应的教导。 对方的血脉, 是他们尊贵的来源,也是束缚他们的锁链——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 必须为社稷宗庙,为祖先的传承,付出自己的一切! 因为“王侯将相,亦有种焉”! 秦王政也是默然。 最后他问黑状,“你也会背叛我吗?” 黑状当即向他叩首,“如果我背叛秦国,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 秦王平静的点了点头,随后闭上眼睛。 他想要信任黑状, 想要信任昌平君兄弟。 但是他已经输过很多次了。 “回去吧!” 在萧瑟风中站立了一会, 秦王的车架返回咸阳宫中。 黑鸟看着他远去,身下的雏鸟仍在叽叽喳喳的大叫,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唉,不行就嘬两口吧,我也不是很介意。” 何博挪了下自己沉重的身体,并挺起了满是鸡肉的胸膛,表示自己虽然变成了鸟,但本质还是哺乳动物。 没办法给它们喂虫子吃,只能喂点奶。 不过他也没奶就是了。 雏鸟面对这个鸠占鹊巢的无耻之徒,委屈的更厉害,叫的更大声了。 “桀——” 鸟妈外出打猎回来,一看到自家老巢被一只莫名其妙的黑鸟占了,自家孩子还被他压在屁股底下,伸着脖子惨叫连连,顿时也炸了毛。 它尖锐的叫了一声,便从空中飞掠下来,伸出利爪。 何博迫于压力,赶紧扑腾着跑了。 鸟妈落到鸟巢上,心疼的用翅膀将孩子们拢到身下,并且不屑的看着那只奇怪黑鸟的离去。 …… 不久后, 伴随楚王负刍被俘消息一同传回咸阳的, 是昌平君熊启被拥立为新楚王,并率领大军,于淮南继续抗秦的事。 秦王政听说这件事后,只是冷漠将那文书急递攥在手里。 他在心里想着: 果然! 果然是一去不回啊! 他还有谁可以信任? 这天底下,还有谁不会背叛自己? “定阳君!” 秦王呼唤了一声。 他原以为,自己早有预料,应该是很平静的。 但他的声音中,却仍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叫来黑状,并吩咐他,“去把跟熊启有关的人,都杀了!” “寡人不想再看到那些家伙!” 然后,他又召来史官,要求他们抹除跟昌平君熊启有关的一切记录。 秦王恨他们, 恨到不准其青史留名。 史官说,“昌平君是曾在秦国受封的臣子,我不能不记录他。” 于是秦王下令诛杀了这个史官,又召来另外一个。 对方仍旧拒绝,“史册已经留下了他的姓名,我不能抹去如铁史笔。” 秦王又诛杀了他。 等到第三个时, 黑状都看不下去了。 他请求秦王不要再计较这件事,自己马上就去将昌平君遗留在咸阳的亲人都处死,好发泄他的怒火。扶苏听说这件事,也急匆匆的赶过来。 他不仅为史官求情,还为昌平君的亲人求情。 他说,“昌平君留在秦国的妻子又有什么过错呢?” “昌平君出发的时候,只说是去楚国平叛,用的是秦国臣子的身份。” “她们怎么会知道昌平君心里的想法呢?” 秦王呵斥他,“今天我不杀了她们,难消我的恨意,还要为以后留下隐患!” 今时今日的昌平君妻子, 又何尝不是当年嬴异人留在赵国的妻子? 后者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在成长期间遭遇了多大的苦痛,秦王政难道会不知道吗? 还是杀了吧! 就让一切的恨意和痛苦, 停留在这个时候,不要将之蔓延下去。 扶苏没能劝止住自己父亲的决意。 定阳君最终还是执行了秦王的命令。 而没过几天, 秦王后也去世了。 她本来就在弥留之际,听到昌平君的消息后,直接昏死了过去,并且再也没有醒来。 对于这个女人, 秦王也下令,不允许史官对之多加记载。 而听到这个命令, 史官这次选择了听从。 首先,骨头硬的已经遭到了秦王的痛杀, 其次,史家对于女子,特别是深居宫中,没有对政事有过干预的女子,记录的本来就少。 青史之上,留名何其艰难。 千秋万代之后, 君王尚且都要流失自己的姓名和经历,沉淀在历史长河之中,何况一个依附于丈夫的女子? 史官为了保留更多的经历,给予后人更多的启迪,必须舍弃很多东西,只着笔于其他的大事上。 于是青史翻页, 秦王政的王后遗失了自己的经历。 扶苏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之中,不断哀泣。 他知道, 父亲下令抹除母亲的记录,会对他这个原本的“嫡长子”,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 以后别人提到他, 顶多说是“长公子”,而不能说他是“嫡公子”了。 但那又怎样? 扶苏对这些东西,并不看重。 他是伤心于父亲的决然,还有母亲的离去。 “哭什么哭!” 当秦王看到扶苏落泪后,还对他发出了质问,“失去母亲,值得你悲伤成这样吗?” 母亲, 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他的生母赵姬, 在嫪毐之乱后,一直被幽禁在雍城的宫殿中,在前年就死去了,死前还在坚持咒骂自己的孩子。 秦王政并不为她感到悲伤。 现在, 他那位无法说出姓名的王后离去了,只让秦王政觉得,扶苏这个儿子,跟自己更像了一些。 从此以后, 扶苏就是完全属于他的子嗣了, 不会再有人提起,公子扶苏体内那另一半的血脉来自于何方。 秦王看着孤独的扶苏,心里忍不住想: 他要给扶苏改过自新的机会, 之前他忤逆自己,是因为他那包藏祸心的舅父唆使。 现在他们是天底下最亲密的父子了, 他应该接受自己的教导,接受自己的锻造。 他会成长为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继承人。 他的父亲抛弃了他, 他的母亲抛弃了他, 他的朋友抛弃了他, 总不能到了最后, 他的儿子也要抛弃他吧? 站在巍峨的秦王宫中, 威临天下的君主放弃了过往的一切。 他给前线作战的王翦下发了新的命令: 继续攻楚! 杀死背叛秦国的昌平君! 随后不久, 秦国逆臣、楚王熊启授首,并函送咸阳,跟自己的妻子埋葬在了同一个地方。 楚国, 这个从西周时起便受封,长时间不服周天子的号令,拥有“击杀昭王”、“问鼎中原”,还扩土无数、兼国五十等大成就的强大诸侯,很快也宣布了自己的灭亡。 无数心怀故国的楚人流离失所,并且在暗中,发出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誓言。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被长辈带着,匆匆奔逃去其他地方。 他在离开故乡之前,指着那自己出生成长的城邑说,“我以后一定会收复这个地方!” “秦人怎样践踏它的,我也要怎样践踏秦人的城邑和国都!” (本章完) 第227章 东渡之前 第227章 东渡之前 “楚国、楚国也亡了!” 当楚国宗庙倾覆的消息传遍天下时,齐王建在自己的宫室之中,跟兄弟拥抱着,一块瑟瑟发抖。 “难道田齐的社稷,真的要在寡人手里失去吗?” “田单那样的人才,还能不能再出第二个?” 此时此刻, 齐王建无比怀念已经逝去的安平君,祈祷上天能再度垂怜齐国,降下一个可以凭借一城之力,对抗五国并收复失地的猛人。 但英雄人物, 岂是随时就能涌现的呢? 即便真的存在野生田单,拥有对抗秦国虎狼之师,保住江山社稷的才能, 以齐王建现在乌烟瘴气的朝堂情况,也是没办法任用他,让他施展自己本领的。 因为在君王后去世之后, 齐王建只遵守了几年母亲的教导,随后便放飞了自我。 他重用了自己的舅父后胜—— 虽然君王后在临终之时,明确提到过她这个弟弟混账无用,但齐王建最终还是认为, 母亲在世的亲人,只有后胜了。 他怎么可以不管这位舅父呢? 至于母亲的遗嘱, 在齐王建看来,无非是跟他那位外祖一样,是倔强而不合人情的做法罢了。 而后胜担任了齐相后,便带着齐王日日宴饮,时时欢乐,让齐王觉得,自己提拔舅父,是个十分英明的决定。 在母亲去世之后, 这世上还有谁比舅父,更加关心自己,更能让自己快乐呢? 但在私底下, 后胜贪婪的搜刮了许多财宝,并且接受了秦国大量的黄金、玉器。 他贪图秦人的财富,不仅自己索要,还派了许多门客过去,狠狠地吃大户。 秦国方面,也是大方的给予后胜门客许多财物,让他们揣着装满金玉的钱袋子,成为了自己的间谍。 门客们向后胜诉说秦国的美好,后胜又向齐王诉说秦国的美好,使得齐王建在秦灭四国之时,选择了袖手旁观,并且放弃了武备。 因为秦国出于远交近攻的策略,已经对齐国怀柔几十年了。 齐王建将这虚假的友善当成了真实,认为秦国绝对不会来攻打自己。 但随着楚国的败亡, 大量的遗民从齐楚边境之地涌进来,不断传播着秦人凶残的故事。 许多人听了,都忍不住落泪哀叹,觉得唇亡齿寒。 齐国的东边是茫茫大海, 北边接壤燕国, 西边接壤三晋, 南边接壤楚国。 如今西南皆失屏障,燕国除了燕昭王时雄起了一把外,其余时间一直弱小不堪。 更别说几年前, 燕国那个没头脑的太子丹,竟然因为记恨自己在秦国为质时受到的屈辱,派了刺客过去,企图刺杀秦王。 那谋划失败之后,秦人自然是将之列上了必杀榜单。 燕国注定是要亡国的。 齐国只能去赌,秦人的友善是真的了! 可秦人的虎狼之师,就在原本齐楚边境上驻扎着,还有一支军队,正从三晋出发,向着燕国汹涌而去。 齐王建再愚蠢无能,也知道这场赌局,并不受自己控制。 他的筹码太少了, 而庄家要的又太多了, 齐王建连看一眼都觉得心慌意乱,又怎么敢上桌投注呢? 他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是无力回天了,只能跟自己的兄弟假哭诉内心的担忧和怯懦。 田假和自己的兄长,也是一样的性格,并没有对抗秦人的勇气。 但是兄弟两哭着哭着,田假突然想起了母亲的嘱托。 “对对对!” “还有东边!” “我们可以出海逃亡啊!” 这可是母亲晚年的时候,为他们选择的一条退路! 但齐王建说,“东瀛一个海岛罢了,蛮荒之地,怎么可以生活呢?” 这几十年来, 通过已经摸索出来的航路,东瀛和齐国这边的联系,也算稳定,因此那边的情况,也有不少传了回来,为齐人所知。 那里不是一个好地方, 土地狭小而多山,常有大风席卷。 但房子也不敢建的高大牢固,因为听当地的蛮夷说,鬼神在东瀛常有发怒,会让大地动摇,喷出山火。如果房子修的太好,到时候倒下来,还会把人砸死。 物产方面,甚至连鸡鸭都要从齐国引进! 所以,齐王建非常嫌弃那个地方,觉得自己去了那里,只怕是要吃大苦的。 而即便没有东瀛, 对海岛之地的情况,田齐君主本来有所了解—— 姜齐最后一任国君,可就是被田齐太公流放到海岛上,活活饿死的! “寡人不去那里!” 齐王建当即表示,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遇到过挫折,怎么能去自讨苦吃呢? 但田假还是希望可以保命的。 他可不敢担保,自己落到秦人手里,仍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他的兄长是齐王, 如果带头投降的话,秦王无论如何,也该给他一个好待遇吧? 至于自己能获得什么? 那就要多想了。 于是他劝说自己的兄长,“现在东瀛贫瘠,主要是那里的蛮夷太多,土地没有得到开发。” “而且此前过去,占据东瀛的人,是田仲舟带过去的,若其中有宝,他们又怎么会真的告诉我们呢?” “依臣弟之见,我们可以先派一些人过去,帮助那里的人攘夷拓土,一来可以开化蛮夷,二来可以取其主而归权于我!” “若日后齐国有变,我们就可以去那里,放心生活了!” 毕竟到那个时候, 东瀛做主的,肯定是自己人了,他们跑过去,一点也不用担心会寄人篱下。 而有了积蓄, 这日子也不会太过凄苦。 齐王建还是很犹豫。 但他从来就是个耳根柔软的人,别人说的多了,他便觉得有理,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尴尬的地步。 因此最后, 他还是同意了田假的建议,并从齐国中选取数百个青壮男女,还有一些宗室弟子,出海至于东瀛。 其中为首者,被齐王册封为“征夷大将军”,以示此次行动,是效仿先人“尊王攘夷”之故事,为诸夏开拓新的领土。 那位大将军高兴的受命,捡着齐王建的饼就要去上任,发誓自己一定会在东瀛做大做强,不辜负齐王的信任! 而一个名为田横的少年不幸被选中,成为了其中一员。 出发那天, 他在码头哭着跟自己的亲人告别。 他的父亲告诉他,“你的兄长田荣,是我的嫡长子,需要在家里守住宗庙。” “你去了东瀛,便是为我家开枝散叶去了,所以千万要保重身体,也不要再做哭哭啼啼的姿态了!” “为父知道,你从小机敏,是可以做出一番成就的。” “若事情可为,到时候做第二任征夷大将军,也不是不可能。” 田横抹着眼泪,应下了父亲的嘱托。 他在心里想: 自己一定要保重身体,在东瀛打下一片基业来。 若是故土有变,他可以在东瀛接应逃来的家人和君主。 来日指不定还能反攻回去呢! 大船随即扬帆而去,沿着海流一路向东。 何博在旁边目睹这一切,然后摸了摸脑袋,感慨着说: “征夷大将军?” “好家伙,这回又倒反天罡了!” 谁能想到啊, 倭奴这回,自己成被征讨的蛮夷了! 这下,对方可以享受原汁原味的诸夏君子殴打,而不是冒充诸夏,去欺负其他蛮夷喽! “这个称号有什么意义吗?” 旁边跟着一起看热闹的庄周不解。 在他看来, 这个称号纯纯就是画饼,比周天子分封诸侯时的承诺还要干瘪无力。 毕竟当时周天子刚刚取得天下,说话还很有分量,手段还是足够的。 要是诸侯真向天子求救,天子很多时候,也确实会伸出援手,相助一二。 可现在的齐国,却是自身难保,除了一个名头,什么保障都给不出去, 完全要靠人的自我奋斗了。 何博哈哈一笑,并没有跟他解释什么。 (本章完) 第228章 草原 第228章 草原 看完了海边的风景, 何博又带着庄周去了北边。 他专门给自己变化出了一身新的衣服,裹着羊皮大袄,带着插了羽毛的帽子,骑在一匹被他招来的骏马上,跟这里的蛮夷混为了一体。 庄周也被迫跟着入乡随俗,穿上了左衽的衣服。 因为羊毛服饰比起诸夏的布匹来说,要厚重和粗犷许多,而庄周本身,其实是有些胖的,所以当他裹上新衣之后,整个形态就变成了圆滚滚的模样。 偏偏他又是个死鬼,本质是虚无的。 是故庄周举止行动起来,也没有一点阻碍,还满是轻盈的感觉。 何博看着他,就哈哈的发出嘲笑,“咦,这下子不用抱着葫芦,你也可以在水里飘浮起来了!” 死了之后, 庄周根据生前的习惯,又在自己的宅院里搭起了杆架,种了一串的葫芦。 他会用这些葫芦做一些盛水的工具,跟其他死鬼们进行交换。 其中有一个特别大的,非常得庄周的喜爱,经常被他背在身上,带着到处炫耀。 何博看他这样,还特意询问过庄周“为何如此”? 庄周就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吗?” “阴间诸多城邑,只能通过弱水往来,但弱水深流而阴寒,死鬼是不能够直接触碰的,只能乘舟于上,小心自己被弱水缠住,冲荡了魂魄。” “我懒得每次渡河再去找摆渡的了,用这个大葫芦做舟乘船,却是正好!” “这葫芦还有如此大用吗?” 何博有点惊讶: 那跟个小孩儿大小的葫芦,竟然能承起庄周这形体圆润的? 不过转念一想, 哦, 庄周是个鬼啊! 于是他没有疑问了, 后面还跟着庄周一块趴在葫芦上,在弱水里玩了好几次漂流。 面对何博的打趣,庄周一点也不为所动。 反正已经习惯了。 他只是看着不远处放牧的胡人,然后抬起手抚须说道,“看相貌,那些人是诸夏跑过来的?” 蛮夷的相貌, 跟诸夏的君子们,还是有些不同的。 主要是因为诸夏的祖先,早就凭借自己的赫赫武功,为子孙占据了中原最肥沃的土地,而子孙也不负祖先的期待,用自己的勤恳和智慧,将土地开发起来,并且牢牢占据。 所以, 很多蛮夷就只能往山上,或者荒凉的草原上面跑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自古以来,诸夏的君子们就嚷嚷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完祖先就要去打仗,打完仗就要用蛮夷祭祀祖先。 而面对这种完美的循环, 蛮夷只能选择响应远方自然的呼唤,跑路去那些诸夏君子还没有看不上眼,或者说没有扩张到的地方了。 如此一来, 被驱赶流离,在荒凉苦寒之地,久受日晒雨淋之苦,饮食风俗,也跟中原大不相同,自然让蛮夷的容貌,跟诸夏君子们出现了些许不同。 庄周跟鬼神去过高原,看过那里的风景。 那里比起草原还要荒芜,那里的人比起中原,也要更加辛苦和沧桑。 而眼下, 庄周发现不远处那些放牧着牛羊的人,虽然神色间也带着疲惫,但总体上,还是跟土生土长的牧民有着许多不同。 何博点了点头说,“是啊,当初中山覆灭的时候,就有一些跑到了北边。” “后面三晋相继灭亡,跑过来的人便更多了。” 鬼神还感慨道,“诸夏的后代,总是特别有毅力,特别善于学习的。” “这些人起初还打算在这里耕种呢,后面发现草原上的水土跟中原完全不能相比,很快就转为游牧了。” 庄周听了他的话,脑海中很快就将前因后果推导了出来—— 赵国胡服骑射后, 为了磨练兵锋,曾多次跑到草原上“打草谷”,并打服了许多胡人,将之吸纳为赵国军队的一部分。 这些胡人跟着赵国混了,为了方便赵国掌控,自然要南移一些,将自己原本占据的土地腾出来,给后面因为亡国而四散跑路的中山遗民留下了地方。 而那些中山遗民, 也早就在中山国持续不断的“诸夏化”政策下,变成了诸夏的模样,成为了炎黄的子孙。 随着秦国兼并六国的步伐越走越快,被迫逃出中原的诸夏人更是越来越多。 但草原若是可以轻易被开垦,转为广阔耕地,诸夏的祖先早就动手了,哪里会等到这个时候? 于是, 这些汹涌而来的诸夏人,最终选择了走“道法自然”的路线,贯彻了圣贤说的“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这个道理。 如此, 才有了庄周所见的,正在放牧的诸夏人。 但庄周对这样的转变,并没有额外的看法。 因为根据环境而选择生存方式,这本就是“道”的一种体现。 天底下哪有在大雪覆盖之时,耕种土地播撒种子的道理呢? 这世间万万的生灵,就像水一样,无论流淌到哪里,总要学会适应那里环境的。 他只是说,“难怪我曾听闻,草原上的匈奴人,是夏后氏的子孙。” “如今看来,这样的传闻并不是凭空捏造的。” 何博也说,“这个说法我也曾在洛邑的守藏室中见过,可惜夏后之世,距离现在实在是久远,而且夏商更替,还毁坏了一部分记录,所以即便骨甲不朽,也不能断定这件事的真假。” “不过晏子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时间过去了上千年,匈奴也早就跟中原分家喽!” 庄周赞同他的话。 但他转而叹息着说,“今天见到这样的场景,我担忧以后匈奴崛起,会跟中原为敌啊!” 匈奴的风俗, 他通过鬼神,还有自己的双眼了解过,的确跟许多游牧的蛮夷不同。 匈奴人也讲究入土为安,据说他们的先祖,都埋葬在一个名为“狼居胥山”的地方,并且重视祭祀。 这样的习俗,对逃亡而来,不得不融入草原的诸夏人来说,更容易接受。 而匈奴在中原的大变革中,也的确吸纳了许多新人进去,将来自中原的智慧和自己本身的武力结合起来,扩大了自己力量。 它已经成为草原上不可小觑的强大势力了,并且在祁连山那边,不断向着原本的霸主禺知人,发起挑战。 中原正在翻天覆地, 而草原上又何尝不是呢? 庄周因此觉得, 秦一统天下,也许只是另一个大事的开端罢了。 何博只是说他,“你不是一直潇洒自在,不关心世间俗事吗?” 庄周说,“这可是族类间的大事,我无论如何,也得讲上两句吧?” 至于具体如何, 他可就参与不进来了。 且随他们去吧! 反正他庄周已经是个死鬼了。 何博哈哈笑了起来,骑着马眺望北方,转而有些遗憾的说,“真可惜,草原上的山川总是那么稀少,山川之间的距离也非常疏远。” “不然的话,我还真想去狼居胥山看看!” 谁能不向往“封狼居胥”呢? 虽然对何博来说, 如果他真到了那座山,八成只有被“祭祀”的份了。 但能去就是好的嘛! 想到自己现在扩张的脚步,比起之前可谓“停滞”,何博就忍不住捧着脸哀伤。 往南, 淮河因为跟黄河勾连太深,在何博的进度条刷了一半后,淮河对他的斥力,也跟着小了许多。 但长江仍旧很难润, 毕竟论水量,黄淮加起来,都打不过这条汹涌的水龙。 而论脾气, 长江跟黄河,其实也是不相上下的。 前者水道还算稳定,但总喜欢默默泛滥,动不动给人“爱的滋润”。 后者则是喜欢狂野的改道,给两岸之民带去“爱的横扫”。 而有了这样的比较后, 何博只能说黄河是真“慈母”了。 有时候, 水太多,也不好润啊! 而往北, 出了赵长城的范围,草木就很稀疏了,宽阔的草原上,让何博倚为媒介和“踏脚石”的山川也少。 即便现在,何博在山川附近的活动范围已经很广大了,不用像最初那样,被局限于依山傍水而建的城邑之中,远一点就受阻, 但谁让草原跟中原大地的山川分布密度,完全不同呢? 何博曾经尝试过行遍草原,可遇到的结果却是: “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对此, 上能润高原,下可入阴间的鬼神也只能“望狼居胥兴叹”了。 好在何博看的开,并不纠结这个小问题,决定及时行乐,在自身所能行去的范围内,去感受草原的无限风光。 他对庄周说,“来,我最近从那些牧民口中,学了首好听的歌谣,我教你唱它!” 圆滚滚的庄周席地而坐,然后觉得还是躺下方便,于是便向后一仰,整个身形消失不见了。 青草在这样的季节,享受够了雨水的滋润,正疯狂的生长着,于风中飘扬,茂密得将很多东西,都遮蔽在其中。 何博提了提嗓子,然后挥着马鞭唱起了牧民们口口相传的古老民歌。 一阵风吹过来, 庄周可以看到,青草弯腰低头,露出了藏身其中的牛羊。 (本章完) 第229章 天下一统 第229章 天下一统 秦王政二十六年, 就在齐国的船只到达东瀛,并且成功扎根的三年后, 齐国灭亡。 齐王建最终也没有选择登上大船,东渡而去。 因为他实在舍不得中原的繁华与美好,而在秦军兵临城下之时,也给予了他“封五百里地以延祭祀”的承诺。 齐王建信了秦人的话,于是下令开城投降,使得秦人兵不血刃,便拿下了临淄。 他的兄弟田假却是选择了跑路,从即墨那边渡海去向东方,甚至还有些高兴,兄长没有跟着自己一起—— 兄长不来, 那他去了东瀛,指不定就可以自任为新的齐王了! 虽然那里的日子肯定比不上诸夏舒服,但好歹可以做“王”啊! 对此, 阴间的君王后和齐襄王,只是相拥着,默默垂泪。 君王后说,“是我太溺爱他们了,以至于孩子一点担当和勇气都没有。” “赵威后曾经听人说:‘溺子如杀子’,因此愿意把自己疼爱的长安君派去齐国为质,我却不能提早领悟这样的道理,害得齐国的社稷倾覆!” 齐襄王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却是想的比她更开,并没有因为齐国覆灭而过分忧虑和悲伤。 他甚至还安慰妻子,“在我父亲慜王的时候,国家本来就该灭亡了,我化名躲到你家,宁愿做仆人也不愿意显露身份做新的齐王,难道还不能说明这个道理吗?” “我的才能并不足够,性格也并不果决,甚至身体也不够健壮……多亏了田单还有你,才能够完成复国的大业,多延续了几十年的祭祀。” “所以对齐国今天的结局,我并不遗憾,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最起码, 齐国灭亡的时间,比其他五国要晚,而他们的两个孩子,也都安稳的活了下来。 田假出海的时候,他们这对死鬼父母还去看了,对方并没有出现“晕船”等不良迹象,想来是可以顺利到达东瀛的。 于是齐襄王觉得: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但结局总是不如人意。 就在齐王建期待着自己失去家国社稷后,享受被秦王包养的生活时,他的结局被咸阳城中的君主进行了更改—— 五百里的封地被取消了, 他被流放到了共地的山上,处于松柏之间。 再也没有仆人侍奉他, 如果想要吃的,齐王建必须攀爬树木,跟野鸟猴子抢食,或者自己耕种土地,静待来年。 可他锦衣玉食了一辈子,乍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又能做到哪一件呢? 于是, 齐王建被孤零零的扔到山上,最终饥寒交迫而亡。 在死去之前, 齐王建迷迷糊糊的看到,自己逝去多年的父母再次出现。 君王后流着泪,诉说着自己的过失。 他的父亲也对他的境遇叹息连连,“楚怀王的例子在前,你怎么还会信任秦人的话呢?” 齐王建只捂着自己的肚子,委屈的不敢说话。 当然, 他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他的父母带着他的魂魄去了阴间, 即便齐襄王夫妇看的开,但其他的先君绝对忍不住。 他们将齐王建团团围住,吓得后者大叫: “呱!” “爹娘救我啊!” “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谁来救你的!” 素来暴脾气,而且做人很有一手的齐威王大步上前,将齐王建一把抓住,随即便是一阵惨叫声响起。 齐襄王夫妇相拥垂泪,但也没办法向儿子施以援手。 毕竟宗庙在他手里断绝,必然会影响先人待遇。 总要让祖先们发泄下怒火的。 但齐王建却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因为秦人凶残, 之前数次合纵,都没能够抵挡住它的兵锋。 如今亡国,岂能只算他的罪过呢?再说了, 他可是在秦人做出承诺,允许他延续祭祀后,才开城投降,行牵羊礼的! “是秦王政害了我!” “是他出尔反尔啊!” “你们应该去殴打秦国的先君啊!” 齐王建被自己的祖先圈踢着,疼得嗷嗷乱叫。 齐威王很是郁闷,抽了腰带打的更凶残了。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 “赵魏韩三家的先君,早就在找他们了!” 只是秦国的先君们历来狡猾, 在秦王政发起统一战争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在阴间必然要遭受一些挫折,替子孙承受这痛并快乐的酸涩负担。 所以, 他们当即隐退了身形,搬去了阴间其他地方居住,并减少了外出活动的频率,让仇家找不到自己。 就连商鞅、张仪这些秦国之臣,都躲了起来。 只有黑夫这个老实鬼,没有意识到危险,还琢磨着去拜访阴间自己认识的朋友,或者去见一下自己那位服侍了鬼神二百年的老祖先。 所以他成为仅有的,被六国先君们堵住的秦臣。 “快说!” “嬴秦那些家伙,都跑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黑夫被成群结队的死鬼们围得严严实实,只能爬到屋顶上,对着下面的死鬼们回话。 “你是赢荡、赢稷的近臣,先人还是鬼吏,心里肯定清楚!” “快说,说了就放你一马!” 六国先君中,壮年而亡的赵武灵王被推举为“纵长”,正握着弓箭,瞄准着蹲在房顶上的黑夫,并对他发出最后通牒。 黑夫只拍着大腿哭泣,“如果我知道,我哪里会被你们抓到啊!” 早就跟着一块躲起来了! 而见他如此“冥顽不宁”,赵武灵王只能射出手中箭矢,黑夫惨叫一声就跌落房顶,并且大喊,“刘清,救我啊!” 但他跟刘清这个故友死后,在阴间居住的区域,都是按照坟墓所在划分的。 因此黑夫在雍地,刘清在大梁。 阳世的两地相隔便遥远,阴间自然也是如此。 更何况刘清对此还一无所有。 他只是在“大梁”的宅邸中心头一动,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一向受到这位先人照顾的刘伯当即为他端上一碗热水,并且疑惑,“死鬼也会患上风寒吗?” 刘清觉得自己一切都好,于是回道,“估计是有人在念叨我吧!” “不过应该不是大事,咱们不用管它!” 刘清一挥手,又要出门散心去了。 只有可怜的黑夫给六国先君抓住了,并且正被压着游街,企图利用他寻找到可恶秦人的踪影。 身上拴了根绳子,另一头被赵武灵王攥着的黑夫抹着眼泪说,“我不是能够捕猎的鹰犬啊,怎么能找到他们呢?” “那就去找你的先人!” 黑氏的祖先是土伯近臣,管理阴间很多事务,找几个死鬼可太轻松了。 “快去!” 赵武灵王一扯绳子,就遛着黑夫往蒿里大殿的方向而去。 鬼神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坐在宝座上拍着手大笑。 他对老鬼喜说,“快去救一救自己的子孙吧!” “他可被秦君们坑惨喽!” 这下, 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谁能想到,最后受伤的会是黑夫呢? 而等着老鬼喜一头雾水的出去后,何博又打了个哈欠,抬眼往人间看去—— 那里, 秦王政仍未满足。 (本章完) 第230章 始皇帝 第230章 始皇帝 秦国, 咸阳宫中, 已经因为一统天下的功劳,更换了新称号的始皇帝下发了新的命令: “令大军五十万,以攻百越!” “令修宫室,以储诸侯美人、宝物!” “令修灵渠,以开南路,辅南征之军!” 在齐国覆灭之后,秦王政终于实现了自己一统天下的目标。 历代先君的野望, 也最终在他这一代,得到落实。 新的天命犹如晨星,在天上冉冉升起。 而秦王冠上新的尊称,成为“皇帝”,也昭示着世界的变化。 一个跟夏商周全然不同的天下,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秦国…… 不对! 秦朝的君臣面对着这一统之后的局面,心中也颇为惶恐,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法,去统治这前所未有的庞大土地。 但治天下, 向来是急不来的, 他们完全可以去慢慢探索。 对始皇帝来说,他眼下最需要解决的,是给予那些经历了统一战争的士卒土地、财富。 鼓励耕战、奖励军功, 这在商君变法后,走上的“强国之路”, 在六国尽灭的如今, 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新的制度还没有出现,始皇帝没有发现它。 或者说, 他太渴望统一了, 在完全掌握权力以后,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个目标上,未曾转移。 急躁的想要取得成就, 这是嬴政传承于父亲庄襄王的一个鲜明特点。 而当他实现了既有目标后,始皇帝才有精力回过头,打量起他塑造起来的新江山。 他沉默着发觉: 新旧交替, 曾经通过耕战而崛起的新兴力量,此时在朝堂上,已经成为了老朽的集团。 百年时间过去, 因它而得利的人,充斥着秦国上下。 始皇帝还不能够撼动这个势力。 因为他之所以能够成为“皇帝”,正是依靠了他们。 这些人张着大嘴,瞪着眼睛,期待着始皇帝的赏赐。 秦王更进了一步, 他们也应该跟着进步啊! 但一统天下这泼天的功劳,要始皇帝给出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即便他割去身上的血肉, 也不一定可以喂饱这些人。 而始皇帝也不想伤害自己。 于是他下令: 继续征战! 继续开拓! 战争,永不停息! 既然还找不到合适的道路, 那就先以战养战吧! 因此, 秦国在一统天下的战事后的所作所为, 只能说是为了“战争”而战争了。 只有等始皇帝发现了新的道路,获得了更多利益,并制定下新的足以稳住大部分人的分利方式后,才能停下。 对此, 商鞅在阴间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掩面而泣。 他对秦孝公说,“太急了,太急了,秦国停不下来,它注定要速亡了啊!” 虽然商君一直认为, 做不到随着时代而更改自身法度的国家,灭亡了也活该。 但他和秦国之间的联系,又何其深远? 那是一个他亲手塑造的国家, 一个充满他理想的国家, 就像一个由他亲手扶养长大的孩子一样。 倔强的父亲嘴里嚷嚷着,“长大了就去自谋生路,以后的生死跟自己毫不相干。” 可当孩子真的长大了,并且遇到危机的时候,他怎么会不为之忧虑呢? 秦孝公也没想到, 秦国刚刚走到原本目标的位置,就要因为迷失方向,而撞个头破血流。他只能安慰自己,“无妨的,还有扶苏。” “扶苏是个很好的孩子,是秦国新天命所降下的希望。” “只要他成为新的君主,一定可以扼住秦国狂乱的脚步!” 商鞅悲伤的说,“希望如此吧!” …… “覆灭六国所得到的宝物,是非常庞大的。” “为什么秦王不愿意将它们拿出来,封赏将士,来稳住他们呢?” 鬼神的宫殿中, 鬼吏们也对秦王政的举动,产生了疑惑。 因为鬼神喜欢读书,观察人间的变化, 所以上行下效,鬼吏们也喜欢谈论人间的事务,并且提出自己的见解,发出相应的疑问。 何博正在大殿上认真烧烤,并不想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他随口就说,“是因为舍不得吧!” 季伍当即附和,叉着腰大声说道,“我早就说了,那些诸侯贵人,都是要吃平民血肉的!” “他们的欲望是没有底线的,他们索求的手段是超乎想象的!” “难道从秦王变成了皇帝,嬴政就不是统治者,不用当那吃人血肉的怪物了吗?” “可现在看来,始皇帝的生活并不奢华啊?”有人举手说道。 他们这些死鬼,仗着活人看不见自己,经常会去旁窥他人生活中的细节,以图更加的了解人心—— 谁让阴间跟“人心”的关联,过于密切呢? 鬼也要去揣摩人心,才能更好生活啊! 所以, 鬼吏们知道,始皇帝嬴政,实际上并不是个喜欢享乐的人。 他经常处理奏疏到深夜,并且为自己定下了规矩,不完成既定的任务,他是不会睡觉的。 他的后宫里面塞满了美人, 但那些人中,大部分源于六国诸侯的后院。 六国既灭,她们作为战利品,被堆砌在咸阳宫中。 始皇帝偶尔会去看她们,但更多时候还是选择和奏疏臣子待在一起。 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感受权力,运用权力。 这会让嬴政觉得充满了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至于那二十多个子嗣? 在出入后宫的次数并不多的情况下,能繁衍出这么多血脉, 只能说嬴政的能力,的确好了。 总的来说, 始皇帝在自己日常生活中,并不注重享乐。 “可他在骊山修皇陵,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难道还不够吗?”有人反驳。 “那是他死了才住的,谁活着的时候会去皇陵啊!” 于是几个年轻的鬼吏更加不解,“既然他不用珠宝装饰自己起居的宫室,也不沉迷美色,营建酒池肉林,又为什么要舍不得那么多东西呢?” 何博就说,“那就是他心里有事了!” 撂下这话, 鬼神就将自己新烤熟的肉串,分给了亲近的死鬼们。 “可是他都做皇帝了,哪里会有事情让他顾虑呢?”还有人在问。 何博拍了拍手,又拿起几串新的,搭在火炉上,又张口说,“一个人思考行事的方式,跟他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何博想起赵姬胡来的一生,给自己孩子带去的心理阴影,顿时唏嘘起来。 血缘亲人相继将他抛弃, 谁还会相信这个东西呢? 于是心里的空缺,只能依靠外物来填补了。 越是聪慧, 则越是冥顽。 随后,他一指西门夫人,对她说道,“想养一个正常快乐的孩子出来,可不容易吧?” “那可太艰难了!”西门夫人捂嘴笑道,“太过关心,要么就要压迫到孩子,要么就要溺爱坏了孩子。” “这为人父母的道理,实在是玄奥非常。” 何博哈哈笑了起来,回想了下自己在嬴政小时候,与之相处的经历,以及最后的不欢而散,随即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231章 公子扶苏 第231章 公子扶苏 “陛下怎么可以这样!” 紧邻皇宫的一处宅邸中, 公子扶苏正悲伤的向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诉说内心的苦闷。 “天下刚刚统一,他就采取这样剧烈的手段,根本没有让人因为六国的消失而舒缓一口气……这样的做法,人心怎么可能会归附嬴秦呢?” 他的妻子, 也就是黑状的女儿,试着将自己从父祖那边听到的话转述给扶苏,希望可以安抚他的情绪,解开父子间的矛盾。 那聪慧美丽的少女说,“陛下是为了摸索治理天下的新方法吧?” “新的天命取代了旧的天命,新的天下,也取代了旧的天下。” “九鼎变成了用和氏璧做成的玉玺,治理的手段当然也要跟着变化才对!” “但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陛下不能学习前人的智慧,只能自己探索了。” 但扶苏说,“国家是无数人组成的,以前的君主在治理人,现在难道就不是在治理人了吗?” “稳定了人心,国家自然会跟着稳定!” “而且制度即便要随着时代而改变,也不能如此剧烈啊!” 扶苏想起一统天下后,始皇帝召集大臣商议的种种事务。 除了赞颂君主,为其改换尊号一事外, 始皇帝还专门令群臣共议: 治理天下, 是用郡县?还是用分封? 最后, 丞相李斯等人取得辩论胜利,因此皇帝下令,在全国推行郡县,而废止分封。 扶苏对这个决议,其实是颇为不满的。 他深受儒家的教导,认为“分封”是先贤制定的法则,必然有其作用。 山东六国革新,也是郡县分封并举,而不是全然集权。 除此之外, 他也懵懂的认为,山东六国刚刚入手,就操持如此剧烈,是不利于秦国统治的。 人心虽然似水,会流动变化,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转变的。 操之过急, 是要起反作用的! 于是, 扶苏又跟自己的父亲争执了起来,认为一统天下这件事,本来就很急切了,以至于那些立下军功的士卒,一时都得不到自己应该的回报。 现在,这个新生的王朝还没有稳定,始皇帝又要强迫天下人接受秦国的制度,实在是如同倾世洪水一样凶猛。 水可以滋润两岸, 也可以泛滥两岸, 这样的道理,扶苏觉得始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还是这样做了, 就像他当年面对激烈反对的扶苏,仍然强硬的要求,抹除秦王后的身份一样。 而一想到自己的母亲, 扶苏更加伤感了,在妻子面前落泪不止。 如今, 秦王变成了皇帝,追封了自己的父亲为“太上皇”,但就是不提将已经病逝的王后,追封为皇后之事。 可见几年过去, 皇帝的心意仍然不变, 他决意要把那个为自己生下长子,陪伴了他数年的女人埋葬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让她成为史册中的一桩谜团。 群臣见状, 也不敢请求皇帝册封太子了。 扶苏因此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中—— 他是嫡长子, 却又不是“嫡长子”。 按理来说, 受到父亲这样的厌弃,扶苏早就应该被驱逐出朝堂,成为皇帝众多子嗣中不起眼的那一个。 但是偏偏, 皇帝抹除了他最重要的政治身份,却还允许扶苏坐在朝堂上,成为唯一参政的皇子。 这让群臣都摸不准,皇帝对自己这位长子的态度究竟为何, 扶苏也因为父亲这样的做法,而饱受痛苦。 有时,他希望自己可以发挥作用,为嬴秦的统治做出贡献,但他的意见屡屡同父亲相反。 父子之间的对话,常演变成为剧烈的争吵。 有时,他希望自己可以一走了之。 被流放也好,被抹杀也罢,只要不要在立于朝堂上,承受父亲给予的“痛苦折磨”。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对母亲敬孝,也不能带给别人仁义,让他们受到照顾……我什么都做不了!”扶苏悲泣着说道。 他的妻子面对哭泣的扶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只是轻轻走过去,将扶苏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 …… 而在宫中, 始皇帝也在心里发出疑惑,“朕还能对扶苏如何?” “朕给他的东西,难道还不够多吗?” 他的两个舅舅背叛了秦国,这是应该被夷三族的大罪。 他只是不承认扶苏的嫡长子身份而已,其他该给的,仍旧给了他。 没有册封太子, 可他是唯一被允许议论朝政的皇子啊! 为什么扶苏还在不断的跟自己提出相反的意见? 他应该感激自己这个父亲的仁慈宽厚才对! 而扶苏现在,已经迎娶了妻子,是一个全然的成年人了,难道还不能明白自己这个父亲的苦心吗? 扶苏对他说,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这么急切的一统天下。 可他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和历代秦君的差别有多大呢? 始皇帝放下手里的政务,闭上了眼睛。 他忍不住想: 扶苏真的很像他那位柔和温顺的生母,他的身上情感充沛,就像浪漫多思的楚人一样,跟崇尚苍健雄壮的秦人之间,有很大不同。 可如果母亲对孩子影响深重,那为什么愚蠢的赵姬,却生下了这样的自己呢? 在扶苏跟他争吵了许多次后, 始皇帝便意识到: 这个孩子, 并不是一个开拓之主。 如果不能在他这一代,便将天下揉合起来,那等扶苏继位之后,指不定秦国数代为之奋斗的事业,就要在他手中凋零。 因为扶苏没有那么强烈的野心和手段,去夺取天下。 而始皇帝的性格, 也让他在“追逐世间最高权力”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至于郡县天下一事, 始皇帝认为: 既然秦国当年可以接受这样的制度,为什么山东六国却不行呢? 前者在变法之时,残余的旧势力比六国还要浓厚, 而现在的六国,多少是革新过的,本身便存在不少郡县。 那些六国遗民凭什么不能接受? 他因此不认为自己的决策有问题。 何况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陛下,小公子吵着想见您。” 就在始皇帝沉思的时候, 赵高脚步轻巧的过来,向他禀报。 公子胡亥, 因为出生在秦国一统天下的那一年,被皇帝认为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孩子。 而皇帝为了治理好更庞大而复杂的天下,去后宫的次数又减少了许多。 所以胡亥很有可能,是这几年中唯一诞生的皇子。 是故, 皇帝很疼爱这位幼子。 而在胡亥学会走路后,也时刻缠着父亲,向他撒娇求宠。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自己降生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应该依附谁,讨好谁。 “让他进来吧!”皇帝允许了胡亥的求见。 于是, 赵高便退出去,从仆人手里接过了小公子,将之抱在怀里。 他微微低头,看了胡亥一眼。 胡亥正在咋咋呼呼的把玩手里的老虎玩偶,发出“嗷呜”的叫声。 赵高见状,对他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他对懵懂无知的胡亥说道: “小公子,让我带您去里面吧!” 去皇帝的怀里, 去触碰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位子。 胡亥高高兴兴的回应他,“好!” “那你可一定要把我抱稳了哦!” (本章完) 第232章 东巡 第232章 东巡 始皇帝二十八年, 统治天下的君主为了加强山东六国遗民对嬴秦的臣服,决定听从齐地儒生们的号召,前往泰山封禅。 皇帝本以为, 自己这次行动,应该会得到长子的支持。 毕竟, 这是儒家士人的提议, 而且有关“泰山”的神话,向来在齐鲁之地流传,深得此地之民信奉。 皇帝愿意去泰山祭天, 实际上就是在向这些人宣告—— 他愿意接受齐鲁之地的文化和学说, 并彰显自己不仅要在疆域上一统,还要在思想上一统的决心。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安抚手段,也是符合扶苏之前一直提议的事。 但扶苏还是表示了反对。 他说,“如果要东巡齐鲁之地,那么只要巡视就好了,再去泰山的话,一定会浪费太多民力物力。” “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难道可以行走在平民登山而踩踏出的狭窄山道之间吗?这必然是不可以的!” “所以,陛下就会下令,征发民夫去为您修建宽阔牢固的阶梯,从山下延伸到山上。” “我听说泰山之高,是可以连接到天上的,现在陛下驱使民夫而修建登天之梯,我实在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因此而疲惫死去!” “而这,也不过是为了让陛下登山而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祭祀神灵的其他消耗,我更是不敢想象!” 皇帝因此气的又训斥了扶苏一通,并且宣称自己不会带上他同去泰山,将扶苏禁足在家中。 “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伤他了?” 黑状听说这件事,前来替扶苏求情。 皇帝沉着脸说,“这是一个孽障,你不用管他!” 他禁止了黑状继续开口,只让他回去做好陪同自己,一起封禅泰山的准备。 黑状因此闷闷不乐。 他回到家里,对已经高寿,但仍旧精神奕奕的父亲说,“陛下和长公子之间,永远都是这样!” 一个要往东, 一个要向西。 一个说要有君子之风,“得人心者得天下”。 一个就驳斥“天底下没有谁用仁义就取得天命的,即便是汤、武革除夏、商天命之时,也是经历了鸣条、牧野的战斗!” 这世间太多的东西, 让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父子产生冲突和争吵了。 已经老得掉光牙齿的黑户哈哈笑着,让儿子不要太过担心这件事。 “可我看陛下的意思,还是希望让公子扶苏作为储君的,但父子之间,却政见不同,这对未来不是一件好事啊!” 黑户说,“这是以后的事情啦,陛下的身体还很康健,你担忧几十年之后的事干什么呢?” “再者说,陛下现在多做一些,对公子扶苏继位以后,也是方便的。” 黑户叹了口气,撑着膝盖,半躺在软席上,享受着儿子给他捏腿的服侍。 “扶苏是个仁慈友善的人,身上有着属于君子的美德,这个自然是好的。” “但君子素来,可以被欺之以方。” “所以君子是做不好皇帝这个位子的。” “如果陛下不替子嗣解决多余的麻烦,以后扶苏有决心可以铲除它吗?只怕是做不到的。” “至于争吵?” 黑户换了条腿,让儿子继续捏,“如果当真心灰意冷,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正是因为心怀期待, 想要去改变对方, 这才会跟他争,跟他吵。 不然的话, 为一个不在乎的人浪费口水干什么? 难道皇帝把扶苏安排在朝堂上,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气受吗? 黑状于是明白了一些,但他还是说,“可封禅这样的大事,不带上长公子,是否会让人错怪了陛下的心意呢?” 因为皇帝对扶苏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定,所以群臣之中,也迟迟不清楚,自己未来的领导究竟会是谁。 要知道公子的数量,是有十多个的。 黑状担心,这会让人生出些不好的心思来。 黑户说,“陛下不带长公子,难道带了其他公子吗?” “这是没有的。”“陛下有让其他公子参与朝政吗?” “这也是没有的。” “那不就得了!”黑户抬腿,给了儿子一下,表达自己对他服侍的不满。 “都不带上,那还是长公子占优势嘛!” “而且纱也快要生产了,正是需要良人陪伴的时候。现在长公子留在咸阳,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啊!” 纱, 就是黑状女儿的名字。 她在去年履行了幼时定下的婚约,嫁给了公子扶苏。 小夫妻的感情很好,很快便传出了喜讯。 而黑状服侍在皇帝左右,心里知道,别看面上不显露,其实皇帝对自己这第一个孙儿,还是很看重的。 在纱怀孕的这段时间中, 皇帝多次给予赏赐,并且还专门安排曾在“荆轲刺秦”事件中立下功劳的医生夏无且去照顾她。 “……唉,希望可以直接生个小子出来吧!” 既然提到了女儿的事,黑状便不再担心扶苏了。 毕竟女儿是他怀里长大的珠宝,扶苏却是别人家的。 特别是还嫁给了公子扶苏,注定要卷入高墙内的漩涡中。 黑状只希望,女儿以后可以好过一些。 如果可以直接生下一个男孩,那以后就不能再承受孕育的痛苦了,老了以后也可以获得保障。 而长孙的出生,指不定还能改善皇帝和扶苏之间扭曲的关系。 “反正我找人给纱看过相,她的子孙一定比你的子孙有出息!” 黑户仰起头,高高在上的说道。 一点也不在乎,黑状的子孙其实也是他的后代。 黑状当即就说,“这可不一定!” 如果扶苏没有继位,那纱的后代就只是普通的王族了—— 因为皇帝在郡县天下之后,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授予封地。 很多公子被圈养在咸阳之中,过得并不自由。 更别说公孙了。 但以黑氏的阀阅,以后指不定还能出几代重臣,当上丞相呢! “而且您请谁看的相,竟然连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都能看出来前程?” 黑户把人供了出来,“是御史张苍!” “他可是一个很有文化,风度翩翩的学士!” 黑状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个御史没什么印象。 “他不会骗你吧!” 黑状怀疑,张苍只是在对老父亲说好话,哄人开心罢了。 一个御史, 哪来的看相功能呢? “你不懂!” 黑户指了指自己的那对老眼,得意的说道,“我看人可是很准的!” “你活的有我长?” “认识的朋友有我多?” 当年吕不韦因为赵姬的事,惹得皇帝大怒,要将他流放抄家,还要驱逐他府上的众多门客,并摧毁吕不韦雇人写的《吕氏春秋》…… 但结果如何? 不少人被黑户保下了, 黑氏家里,甚至还存留着最初版本的《吕氏春秋》呢! 当然, 黑户也因此被停职处罚了一年,只能待在家里自闭打孩子。 回想起自己当年被失业老父亲成天管教的事,黑状也发出了一声叹息,继续给亲爹捏腿。 十天后, 皇帝的车架启程,东出咸阳,而赶赴泰山。 (本章完) 第233章 泰山 第233章 泰山 皇帝的车架一路东去,途中走走停停。 车轮碾过无数沙石,在地上压出痕迹。 而在这样的时代, 在这般刚刚一统的时节, 就进行一次行动规模巨大的政治活动,其实是非常艰难的。 道路没有修得很好, 皇帝停车修整时的“行宫”,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匆忙扩建一番的驿站。 许多人都因为路上的艰辛而消瘦了许多,沾染上的东巡的风霜。 皇帝自己也是如此。 但他不肯松口,吐露身体的不适。 因为他这次出巡,是为了向天下显示自己强大的,又怎么可以露出那虚弱的面相呢? 而且皇帝自懂事以来,就知道世间的痛苦,他只能默默承受。 没有谁会因为他的难受而停留。 所以, 皇帝顶多在车马修整之时,可以在行宫中走动一二,散步舒心。 眼下, 他就如此做着。 皇帝带着赵高、黑状等人,站在一处隆起的土丘上,眺望着正在匆忙做事的其他人,以及远处嶙峋的道路。 他忽然说,“东方啊,无数秦人不知道渴盼了多少年。” “现在,朕总算来到东方了!” 秦人的祖先, 在夏商之时,原本是在山东之地生活的。 但因为商周更迭之际,恶来选择了效忠纣王而对抗武王,因此兵败被处死,秦人也被迁移至西边,做起了替天子养马的新工作。 而等到秦人在西边扎根壮大后,出于对祖地的渴望,还有对天下的追求,又无比渴盼着走出崤山,获得东边那更加广袤而丰饶的土地。 至今,正好五百五十年。 而立国如此漫长之后, 终于有一位嬴秦的君主,将这辽阔的土地收入囊中,并率领着他的臣子随从,来到了这里。 不久之后, 他更是要登上东方那座饱受崇敬的高山,向上天宣告自己的成就。 ……不过, 对于“上天会不会听到自己的汇报”一事, 皇帝并不抱有希望。 因为他还记得小时候,那只在眼前突兀消失的黑鸟。 那玄鸟是舍弃过他的, 所以皇帝很清楚,天神也不会为他垂眸。 他不会期盼着上天的回应, 他只要活着,享受这人间尊崇就够了。 其他人附和着皇帝的话,并且盛赞着他的功德,期待着泰山封禅那天盛大的画面。 而等到终于行进到泰山脚下时, 君臣原本良好的心情,又被儒生们给破坏了—— 他们因为该采用何种祭祀封禅的方式而争吵了起来,长久不能得出结论。 皇帝面容不变,仍旧是那副冷酷威严的模样,但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这是他很不高兴的表现。 李斯呵斥这群分不清轻重的儒生: “这样的事,你们应该早就有了定论,结果现在却还在争执!” “这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黑状也恼怒的提出请求,“陛下,让我将这些酸腐的儒生驱逐出去吧!” 皇帝微微颔首,视线从儒生身上,转移到了那匆匆修起来的,一路通向山顶的台阶之上。 于是黑状撸起袖子,亲自上前,给了那几个吵得最凶,嘴巴一直没停过的儒生邦邦两拳。 他是从军打仗的人,心里又怀抱着对儒生的怒气,因此两拳之后,就打的人头晕眼,说不出话了。 随后, 侍从便将人押了下去, 皇帝面前终于清净了下来。 “上去吧。” 舍弃一切多余的礼节习俗,皇帝一步步的踏上台阶。 泰山慢慢的落在他脚下, 齐鲁大地的容貌,也随着皇帝逐渐登高,渐渐呈现在他的眼前。 而当皇帝好不容易登上山顶,转身俯瞰脚下的时候,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说: “不过如此。” 原来这天下, 也不过这副模样。 没有人跟随在他身侧, 因为皇帝不需要人陪着他登顶, 而作为开创全新天下的君主, 他也不允许有谁来分享这样的荣光。 皇帝下令,将多余的人都遣散了,只留下自己站在顶峰。 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皇帝! “……不冷吗?” 就在皇帝静静感受着“高处不胜寒”之时,一个声音传过来。他抬头看去, 一只肥胖的黑鸟蹦蹦跳跳的落到修缮平整的封禅台上,羽毛在阳光之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何博暗中观察始皇帝很多年了,如今再碰面,也丝毫不见外。 他两条细短的腿一支楞,就往地上一坐,还热情的照顾皇帝: “愣着干什么?” “来!” “一起坐啊!” 皇帝只是冷眼看着他,手不自觉的搭在了佩戴的宝剑上。 “你都当祖父了,可不要这么冲动!” 何博动了动翅膀,将皇帝的手强制从他的剑柄上挪开。 于是, 皇帝只能倔强的站在原地,仍然没有回应何博的招呼。 何博静静跟他对视着,偶尔觉得现在自己面前的,还是当年那个缩在墙角的孤僻小孩。 但对方终究做皇帝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天下人的注意,再也没有谁敢忽略他。 就像封禅泰山, 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让当地的官员,驱使无数民夫,拼了命的为他修建台阶,以满足封禅的需求。 “你来这里干什么?” 旧友重逢,互相对峙了一段时间后,皇帝才缓缓开口。 何博坦荡的告诉他,“当然是过来看看你啊!” “你要在泰山祭祀天地,我肯定要出场的嘛!” 他可是世间唯一的神来着!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皇帝冷漠的问他。 何博立马听出音味来: 果然啊, 这人还记着当年把自己关小黑屋的计划失败,缩被子里郁闷的事情呢! 可按理来说, 当初的事情, 应该是何博生气记恨啊! 他这么多年来,只是默默观察始皇帝,而没有对他如何,已经是心胸宽广了! 他当即就说,“这天下之大,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泰山, 也是为黄河流域所覆盖的。 流经泰山的河流,叫做“奈河”,而奈河又是泮河分支。 再顺着水流下去,就要流入牟汶河中,再流入大汶河,最终汇入黄河。 何博现在都在对黄河拉拉扯扯了,这么几条小支流,难道还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吗? 那绝对不能啊! 所以说, 何博很早以前,就来过泰山了,甚至还刷出了泰山的进度条。 但他太忙了,也太心了。 黄河两岸, 有太多山川等着鬼神宠幸了, 而要比险峻高耸,东边的山岭,还真比不上西边的。 泰山之高,在于大地的衬托。 广阔的平原之上,一山突然耸立而起,如何不令人咋舌称奇? 当然了, 对自己染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何博都是真心喜爱的。 只是他的目标远大—— 要想去更远的地方, 就要往山川分布密集,山脉水流更加绵延的地方润。 泰山镇压齐鲁大地,稳当的连狂躁起来的黄河都无法撼动。 何博自然不着急刷它的进度,将泰山收入手中了。 这次过来, 只是想要见识一下,始皇帝封禅泰山的现场罢了。 而皇帝听到他这么说,当即讲道: “那你说齐国余孽,如今在哪里?” 皇帝张口就是一句,让何博嚣张的气焰当即消退了。 还真别说, 既然他出不了海, 东瀛那里如何,除非那里的人乘船返回诸夏,他是不能了解到的。 于是何博换了一个话题,“那你为什么还来泰山这边?” “你又不信仙神这些东西!” (本章完) 第234章 山上(上) 第234章 山上(上) 如果只说出巡, 那何博也不会多话。 因为巡视治下山水,这是符合周礼的—— 受封的诸侯之中, 有极大部分,是被安排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建立起自己的国家。 前几代君主,对自己治下的水土情况,其实并不是很清楚。 再加上当时的诸侯国家周围,有太多的蛮夷存在了, 所以定期出巡,视察国家的治理和发展情况,就成为了许多国君必要的任务。 当然, 这在初时,肯定会给一些诸侯带去困扰。 因为在西周初年,是真的有诸侯在巡视的路上被蛮夷偷袭,一去不回;或者蛮夷趁着国君不在家,直接夺取了国都的事例! 但随着时间流逝, 这样的传统逐渐被人遗忘。 只有秦国, 由于商鞅变法,实现了从封建之制到集权专制的转变,提高了君主对地方控制的要求,因此才将这一习惯流传了下来。 从惠文王开始, 除了孝文王嬴柱为了守孝而少有活动外,历代秦王都有过出巡的事迹。 而一统天下的第一年, 皇帝便进行了自己的第一次出巡: 他巡视了陇西之地,来到秦人曾经养马的地方祭祀先祖,特意告诉先人,自己取得的成就。 这次东巡泰山,还是第二次了。 虽说走的比之前要远太多, 但也在情理之中。 出乎何博意料的是, 皇帝拒绝了徐福东渡求仙的请求。 统一之后, 咸阳成为了天下的中心, 皇帝成为了天下人争相讨好的对象。 而来自齐地的方士徐福,便来到咸阳,并见到了皇帝。 他向皇帝说,“我有可以让人长生的办法!” 这让皇帝有了兴致。 他对这世间尊崇,是舍弃不下的。 因为从小到大, 只有权力最可信。 而皇帝也只能保证,自己生前是最尊贵的人。 至于死后? 又有谁能知道呢? 于是皇帝允许徐福继续说下去,想听听他有什么办法,让自己得以在人间长生。 徐福说,“东海之上,有仙人的踪迹,请陛下给我三百对童男童女,并建造大船以出海,我必然为陛下带回仙药,让陛下永享人间尊贵。” 他信誓旦旦,语气非常庄重,仿佛自己绝对没有说谎,也绝对能够完成任务一样。 但皇帝却因此勃然大怒。 “东渡出海?” “如果海上真的有仙人,只怕祂只会更加喜爱齐人吧!” 一说到仙人, 皇帝便想起自己年幼时的玩伴。 而一提到东渡, 他就想起至今为止,都没有搜寻到的齐王弟田假。 因为齐王建的死亡,在于秦人的出尔反尔,所以齐地之民,对这位平庸的末代君主,不免产生了同情。 又因为亡国之痛,让齐王建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毕竟记忆和个人情感, 是可以美化很多东西的。 而齐王建的同胞兄弟田假,还逃跑成功,至今没有消息。 于是齐地常有谣言说: “田齐子弟,终将如闪电般归来!” “反攻大陆,指日可待!” 皇帝坐在咸阳城里,也被这样的言论气到,下令抓捕这些不服管教的恶徒。 现在, 徐福跟他提议出海之事, 皇帝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他会不会跟东渡跑路的田假有勾结。 而东海的情况, 因为齐相后胜收受了太多秦国的贿赂,也早就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给了秦人。 所以皇帝知道, 东海之外有大岛, 有很多年前便渡海过去繁衍的齐人, 但就是没有神仙。 至于西方的“西王母”? 要知道,献公之时,秦国就已经开辟西域商路了。 如今百年过去,西边有什么东西,皇帝难道会不清楚吗? 东西两边, 都是没有神灵存在的。唯一现身的那只,也早就飞走了。 于是, 皇帝将徐福赶走了。 那些宣称只要皇帝赞助自己,就可以替皇帝找到仙人,求取仙药的方士,也尽数被驱赶或者抓捕。 但他保留了一部分, 留在咸阳替自己炼制丹药。 对于寻求仙人帮助一事, 皇帝是不抱希望的。 可他还是希望长生。 不过,磕药在咸阳城里磕就行了, 跑到泰山这么远的地方,究其本质,还是为了巩固统治。 “那些儒生,跟咸阳城里的方士,可没什么区别呢!” 何博挥了挥翅膀,对皇帝说道。 “朕知道。” 那些儒生之所以鼓吹泰山的神异,很大程度上,是希望扩大齐鲁对天下的影响。 诸夏神话之中, 论说古老的,其实当属西方之神。 如“西王母”者,便是其中代表。 而究其原因,则是因为周人兴起之地偏于西,故而要显示自己故土的神之圣之。 其后楚人“不服周”,又兴起了九歌一脉的神话,以彰显自家跟周天子方方面面的过不去。 而现在, 齐地儒生如此做派, 本质上是以“齐鲁之地普遍不服于秦”一事为要挟,要求皇帝对山东的利益做出一些让步。 皇帝也的确愿意退让一点, 因为他希望自己的统治可以绵延长久,天下可以从根本处融汇成一个整体。 但腐儒之流,多是得寸进尺的。 在皇帝辛苦来到泰山脚下后,他们竟然又提出了要求,希望皇帝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虔诚的去攀登泰山。 最后, 腐儒们心满意足的吃到了秦人的铁拳。 皇帝终究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登顶这座东方神山,并且同幼时飞过头顶的玄鸟相会。 何博听到皇帝心里其实很清楚儒生们的打算后,便忍不住用翅膀摸了摸头顶的两根羽毛。 他说,“你果然长大了。” 是个合格的统治者了呢。 “那为什么还不肯坐过来?” 何博一指地上,变出来一张毛茸茸的毯子,继续招呼皇帝入座。 他是泰山的神嘛, 有朋自远方来,当然要热情一点。 而作为一个成年人, 皇帝该客套的时候,也应该客套嘛! 但皇帝仍旧不理会他,还走到了旁边,眺望风景。 何博看他一副“保持距离”的模样,于是自己蹦哒着,落到了皇帝的头上。 皇帝大怒, 就要把这只鸟扒拉下来,重重惩处。 但黑鸟看上去沉重,实际上非常轻盈。 而且他还有翅膀。 “傻了吧!” “我能飞的!” 皇帝在山顶小小的空地上追逐他,没几下就气喘吁吁,脸色因为又气又累,而涨的通红。 何博看他这样子,就对他说道,“既然你想长生,就要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 “那些丹药不要吃啦,每天到了时辰,也该上床睡觉,而不是强撑着继续看奏疏。” “你看看,你才四十岁,才走几步就喘成这样。” 何博想起皇帝登山时,那走一阵歇一阵,但就是不肯放弃的犟种模样,叹了一口气。 皇帝说,“呵!” “你这样的存在,也会关心凡俗的人吗?” 他看上去有些躁虑,冷漠的神色也终于褪了下去。 “朕是皇帝,是天子!” “朕不需要你的关怀!” 如果自己没有封禅泰山, 如果自己没有当上这天下的统治者, 这只鸟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吗? 皇帝可以从他的话中听出来,这么多年来,这只鸟其实就在自己身边。 可他就是不出现,也不说话! 这肯定是故意的! (本章完) 第235章 山上(下) 第235章 山上(下) “其实吧……” 把人气的没力气动弹后,何博小心的蹦哒到了皇帝的身边,头毛在泰山顶部的凉风中颤抖摇摆。 他说,“我虽然跟很多小孩子玩耍过,但像你这样聪明的,我此前没有遇见过。” 而何博偏偏又是个惫懒的性子,不喜欢太过于费脑的事。 如今的阴间,已经汇聚了很多人才,何博也经常跟他们讨论问题。 他的学识是足够的, 他的智慧也绝不浅薄。 但作为一个神, 何博的时间观念和对人世变迁的感觉,已经和凡人很不一样了。 虽然他曾经做过人, 可那终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一个人清醒的存在数百年,还能捞到许多死鬼,把他们都延续在自己身边后,也不可能是真的“人”了。 当然, 何博可以嘴硬,说什么“我不是神”。 但他有必要跟人争论这个吗? 该认得东西就得认—— 何博跟凡人之间,其实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了。 这也是近百年来, 他很多时候都趴在偏僻之地,没有以前活跃的原因。 而要跟人接触, 何博也更加倾向于,同那些心思单纯的人玩。 毕竟很多人斤斤计较,死活都不肯放手的东西, 放在鬼神眼里,其实是很没必要的。 甚至就连许多死鬼,都在到了阴间后,看开了许多。 典型的例子就是始皇帝的父亲,那位“太上皇”嬴子楚。 他活着的时候, 为了掌握权力可以抛弃很多东西, 但在阴间,他却像个慈父一样,时常为孩子祈祷,以弥补生前自己的不足之处。 可活人永远不行, 诸夏之人的心态,任何时候也做不到像身毒人那样“平和”。 就连一些曾经得到过鬼神恩赐,明确知道有死后世界存在的人,也没办法从容的接受自己在人间经历的一切。 身毒人深信鬼神和轮回,所以坦然的觉得: “生前无所谓,死后最重要”。 他们因此摆得厉害,不务实,不肯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而去战天斗地,只沉迷跟人辩经。 新夏的使者每次过来,都要抱怨很久身毒人的问题,直言“蛮夷果然是畜牲一般的存在,如果诸夏君子没有用鞭子去抽打它们,它们是不会主动去做那些事情的!” 诸夏君子却是格外重视生活。 因此有太多的人,会因为生活中的各种问题,而心思复杂。 曾经天真的, 长大后也难免带上油滑。 少年、青壮、老迈…… 不同的年纪,同一个人,但会有不同的心态。 谁能永远“赤子之心”呢? 那些不断叩拜鬼神的人,又有多少是不求财富地位的呢? 所以任性又懒惰的鬼神只偏爱孩子,喜欢跟他们一起,感受那种纯然的快乐和自在,拒绝勾心斗角。 “聪慧难道不好吗?”皇帝问他。 “很好啊!”何博轻轻的告诉他,“但是太聪慧的人,懂事就会很早。” “孩子太像大人,就不可爱啦!” 皇帝垂下头看了他一眼。 何博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就讲道,“哼!” “我说的是心灵美!” “不过你的确比一般小孩长的好看啦!” 虽然在邯郸的那些年, 没有人给予嬴政真心的呵护和疼爱,甚至为了低调,还对外降低了嬴政的待遇。 他不能穿太奢侈的衣服, 不能吃太精致的食物, 因为一个给赵国带去沉重伤痛的“秦人”,是不配在赵国享受优待的。 如果他仍旧锦衣玉食, 愤怒的赵人可不会答应! 但即便如此, 嬴政的生活水平,仍旧超出这个时代九成九的人。 小小的嬴政虽然看上去有些消瘦,但还会生闷气,跟同龄人打架,而不是像平民那样,承接着源于父母,源于生活的麻木。 他的肤色是白白的,手指甲也很干净,更别说父母遗传下来的颜值了。 “就是现在不行喽!” 就在何博注意到, 皇帝脸上那微不可查的笑容时,他又说了一句话,让皇帝的脸拉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皇帝不高兴的问。 何博低头用长长的喙在自己饱满的胸肌上戳了戳,最后叼出来一面镜子。 他把镜子递给皇帝。 “你自己看看,现在这副尊荣难道很好看吗?” 镜子里,倒映出一副较为憔悴的面容。 皇帝今年才四十岁, 但他当君主已经二十八年了,完全掌握朝局,也已经十八年了。 在这些年里, 他每天都要熬夜看文书,接见很多人,处理很多事。 而车轮滚滚,从咸阳走到泰山,过程也十分艰辛和漫长。 为了封禅这件事, 他昨晚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来到山脚,等待吉时登山。 而如今的山道,修建得可不像后世那样平整。 它很陡峭, 可以缩短路程, 但爬起来更加费力, 皇帝穿着厚重的冕服,攀登着封禅的道路,不憔悴是不可能的。可皇帝本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因为他是个很倔强的人, 他不认为掌握一切的自己会衰弱。 忙碌的政务,也让他很少会去照镜子,打量自己的面孔。 反正服侍皇帝的仆人,绝对不会让天子仪容出现问题。 群臣也没意识到这件事, 因为他们不敢抬头去细看皇帝的容貌, 在那冠冕垂珠的遮挡下,即便是天子近臣,受到恩准可以抬头跟皇帝对视,也是难以看清的。 所以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皇帝惊讶的发现—— “我怎么有白头发了?” “我的眼睛边上,怎么生出皱纹了?” 他捧着镜子,瞪大双眼,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里面的人鬓边有些白了, 胡须张扬的长着,修剪得很整齐,可还是掩不住主人的疲惫。 就连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劳累后的嘶哑。 何博就在旁边说,“对吧,你现在可难看了!” 他又从自己深不可测的胸肌里掏出来一壶水,递给皇帝,让他润润嗓子。 皇帝沉默着喝了水,仍旧看着镜子。 他恍惚想着: 怎么会这样? 天子怎么会是这副容貌呢? 何博拍了拍翅膀,扇起的风吹过皇帝的脸庞,让后者清醒过来。 他听到黑鸟对自己说: “不要磕药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 “不要跟儿子闹腾了,有事就说出来嘛,不高兴就揍儿子一顿,憋着干什么?” “难道你真的要搞到父子相怨的地步,才后悔没能跟儿子坦诚相见?” 皇帝动了动嘴,最后没有说什么。 他浓厚的胡须在风中舞动起来,冠冕的珠串也在摇摆。 他放下了镜子,没有还给黑鸟,将之收入了自己的怀里。 “对了……” 黑鸟的两根头毛也跟着一颤,仿佛从远处感应到了什么。 “还得恭喜你,正式做祖父了!” 何博能“看”到,遥远的咸阳城里, 苦苦等待多时的扶苏终于放松下来, 禁闭的房间中,传出了响亮的婴儿啼哭。 再透过门窗, 年轻的母亲用仅剩的力气怀抱起孩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是一个小男孩哦!” 皇帝闻言,神色动容了起来。 …… 封禅结束, 皇帝返回了咸阳。 他在进入咸阳之前, 就派人去通知长公子扶苏,说禁足的命令解除了,并且要求他来接驾。 扶苏赶过来,很恭敬的在皇帝面前叩拜。 在被禁足的这段时间里, 扶苏看上去有些瘦了。 不过某只嘴巴漏风的黑鸟已经告诉过皇帝: 这可不是因为扶苏忧惧父亲的责罚导致的,而是先照顾怀孕的妻子,再照顾刚刚出生孩子给累出来的。 扶苏延续了他母亲的德行,是个温柔的人,也很爱护自己的家人。 比起某人可好多了! 皇帝默默的看了长子一会, 就在群臣担心皇帝会再次斥责长公子的时候,就听到皇帝说: “扶苏!” “上车!” 扶苏震惊的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这次, 皇帝没有佩戴冠冕, 父子之间毫无阻碍的对望着。 皇帝因此忍不住想: 哼! 扶苏和自己,还是很相似的嘛! “来!” 皇帝挥了挥手,让扶苏登上自己的车架。 然后, 父子俩静静的乘车,驶向咸阳宫中。 “给孩子取名了吗?” 就在扶苏觉得气氛很奇怪的时候,他听到父亲威严的声音响起。 “还没有……” 那个孩子一出生就很能闹腾,跟他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扶苏被他折腾的要死,忙得连取名都忘了。 “那就叫做‘辟疆’吧!” 开拓疆土, 这是皇帝对长孙的期待。 谁让这孩子的父亲,生性就不是个开拓之主呢? 扶苏应下,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对自己这样亲近了起来。 不过, 没吵架就好。 他们父子二人,也的确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相处过了。 (本章完) 第236章 迁移 第236章 迁移 始皇帝二十九年, 灵渠初步修成。 于是皇帝按照计划,征发了五十万人,要求他们南下,继续夺取百越的土地,驱逐那里的蛮夷。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朝堂上下又为此忙成了一团乱麻。 当然, 这样的举动,也成了儒生们口中“皇帝暴政”的一部分。 扶苏再次向父亲提出了抗议,认为强迫五十万人离乡背井,是非常残忍一件事。 但皇帝对此,难得没有震怒。 或者说, 在他快要生气的时候,仿佛想起了什么,然后克制住了自己训斥的冲动。 他只是让扶苏带着公孙辟疆来见自己。 “坐吧!” 皇帝伸出手,将长孙抱到自己怀中。 才一岁的孩子被喂养的白白胖胖,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副很机灵的样子。 而且他还很会认人, 性格温柔的父母抱他的时候,他就会故意闹腾。 落到祖父手里的时候,就乖巧的让人怜爱。 所以皇帝很喜欢小小的嬴辟疆。 等对着长孙露出一个笑容后,再对上儿子,皇帝就变回了威严冷酷的神色。 扶苏端坐在父亲面前,挺直了腰板,还是那副“威武不能屈”的君子姿态。 他已经做好了和父亲争执的准备,哪怕这会让几个月以来,稍微缓和下来的父子关系,再次紧绷。 结果皇帝开了口,没有训斥他的不懂事和天真。 他反而向长子说起了自己的原因: “扶苏,秦国统一天下,已经多少年了?” “已经三年了。” “你觉得人心归附了吗?” “这是肯定没有的。” 扶苏摇了摇头,觉得三年光阴,怎么可能让人认可秦朝的统治? 皇帝又问,“那你觉得朕颁布的政令,有什么大的过错吗?” 扶苏当即就说,“修皇陵……” “那是常例!”皇帝皱眉,让他略过这件事,“修建陵寝难道是过错吗?” 何况他现在是皇帝, 权力较之曾经的天子还要强大, 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修建一个前所未有的恢宏陵寝呢? “可是滥用民力,乃至于驱使民众离开家乡去往其他地方,这难道是对的吗?” 皇帝说,“这就是另外的缘故了。” “秦国的法度,经过君臣共议,减少了一些后将之推行全国,这是好事吗?” “……这是好的。” 原本,扶苏在接受淳于越这些大儒教导的时候,跟随师长的观点,认为秦法过于森严。 制定的过于详细, 这就束缚了百姓。 而且法度是不能覆盖道德的,难免会出现各种的问题。 但他的妻子纱却说: “法度,是一个国家维持稳定所必须的手段。” “上古的圣君崇尚道德,不也制定了律法吗?” “他们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各地有各地的民风,有自己约定俗成的道德标准,一地正常的事,指不定到了另一个地方,就成了忌讳。” “而且,学习道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从小培养才能将之养成。” “如果有人在道德养成之前,就犯下罪孽,难道要因为他‘年幼无知’便能算无罪吗?” “所以说,律法是道德之上的东西,虽然比不上道德宽容广泛,符合人心,但却可以一以推之,用明确的文字和统一的标准,让大家很快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现在天下刚刚统一,人心是不稳定的,而且山东六国常常说秦人如同虎狼,这自然会让六国遗民担忧:人和虎狼不是同类,他们之间怎么可以交流呢?” “所以陛下推行一致的法度,这样可以让六国遗民知道秦人的习俗,明白秦人的道德,促进了解后,更好的维护这来之不易的统一。” 扶苏被她说服了,还忍不住问,“你从哪里知道这样的道理呢?” 于是纱扔给了他一卷书,正是荀子晚年编纂而成的心血。 这是黑户退休之后,闲的没事到处搜集而来的书册,并且将之分享给了自己的子孙。 扶苏看了《荀子》之后,对儒法之间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也逐渐明白了父亲一些举动的深意。 皇帝见他松口,神色也舒缓了许多。 他说: “但是郡县的长官总是来报,说地方上有许多遗民抗法乱纪。” “如果是因为他们不熟悉秦法而无意违背,那朕不会说什么。” “可是他们明知故犯,还拒绝接受秦国的律法,这又该如何呢?” 对于地方的问题, 皇帝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他在统一的过程中,的确存在不少问题。 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他的性格, 他默认的继承者, 还有那些被军功爵制裹挟,嗷嗷叫着,要求开战立功的虎狼士卒, 都让皇帝决心,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立下三皇五帝都未曾做到的功业。 而天下统一的那一年, 皇帝也才三十九岁。 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所以他可以将无穷的精力,投入到永恒的统治之中。他是满怀雄心壮志的。 可统一之后,天下局势顿时转变: 新占据的土地, 负责治理那里,掌握当地权力的官员,有很多还是当年的旧人。 他们说着六国的语言,用着六国的文字,延续着六国的习俗,这让朝堂上的有识之士充满疑惑,自己到底有没有将这里化为秦土。 而纷乱数百年, 积累下来的一切问题,也都从六国身上,转移到秦国身上。 秦国内部, 也涌现出一大批,凭借一统之功而逐渐傲慢起来,遗忘了忠实本心的臣子。 需要皇帝去处理的问题翻倍的增加,他感觉到生活处处是矛盾。 更不用说还有太多的“有心之人”,永远潜伏在皇帝不知道的地方,给他不断添乱。 这一切, 都让皇帝感到烦躁和忧虑。 “商君说过: 这天底下有太多人,本质是愚钝的。” “他们的眼光并不长远,他们的感知并不敏锐,所以面对一些政策,他们分辨不出好坏,反而还会被人轻易煽动起来。” “所以聪明的统治者要用鞭子去抽打那些愚蠢的人,将他们驱赶到正确的位置,以免他们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受无所谓的伤害。” 皇帝这样说着, 他怀里的嬴辟疆也如其所言,傻乎乎的去摸面前桌案上热乎乎的,帮皇帝提神的汤药。 没有人阻止他。 很快, 手闲的孩子就被烫的嗷嗷大哭,嗦着手趴到祖父怀里没脸见人了。 他还顺手捏住皇帝的袍服,给自己擦了擦脸。 父子俩都被这动作给整得沉默了一会。 然后, 皇帝把孩子从自己怀里撕下来, 扶苏默契的伸出手,接过来一团沉重的肉。 嬴辟疆灵活的扭动自己的身子,仍旧嗦着手,把脸埋到父亲怀里。 皇帝整顿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继续刚才的话题。 “……因此,还有很多对秦国天命不服从的人,躲藏在民间,煽动人心,企图复兴六国。” “那些上报来的事,有不少就是这样的。” 而这世间,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皇帝更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 所以, 他决定用锋利的刀剑,和强硬的决策,去解决这团乱麻。 他要把六国的遗民迁移到南方百越的土地上,将他们和六国的土地分离。 此时, 南方还没有得到充足的开发, 人迁移过去,生活肯定会艰苦。 但南方的水热很好,很多平民只要有足够的土地,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也许在初时会抗拒,会痛骂这道政令, 但拔起这些小草小树,将之移栽到新的土地里,对秦人来说还是可以的。 到了那里,他们的根系会在那里扎下,开始新的生活。 真正守着土地,根系繁茂,死活不肯挪开位置的,多是旧时的豪强封君。 在这些人心中,这片土地就是他们的, 他们凭什么响应秦人的命令,去往他处生活呢? “所以,这是一次大筛选!” 皇帝那双被人形容为“鹰隼”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属于捕食者的寒光。 扶苏听完父亲对自己说的内容,沉默了一段时间。 最后, 他小声道,“可是一口气迁移这么多人,肯定会激起很多民怨,那些六国之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为什么不慢慢来呢?” 皇帝只看了看自己桌案上的汤药,又看了看已经当上父亲,蓄上胡须,可神情还是很年轻的扶苏。 他的长孙正在叽叽喳喳的说着孩童才能听懂的语言,小嘴叭叭间,露出一两颗米粒大小的牙齿。 他没有解释, 只是抬手让扶苏退下了。 而等儿孙离开后, 皇帝将自己从泰山上得到的镜子拿出来,再次端量起自己。 镜子里的白发是那样醒目。 他想: 孝公四十三岁, 惠文王四十五岁, 庄襄王三十四岁…… 扶苏, 我已经四十一岁了, 我凭什么不感到急切呢? 很多你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现在父亲替你清扫干净, 让你做个安稳的,富有仁名的二世皇帝,难道不好吗? 扶苏对嬴政来说, 是他生命开启新一段的象征。 做父亲的幼时有太多挫折, 所以他难免希望, 自己的孩子能够稳妥顺利的走完一生。 (本章完) 第237章 刘季 第237章 刘季 始皇帝三十年, 南征百越的余波勉强平复下去, 除去正经作战的士卒十万之外, 剩下的四十万人里面,有极大部分是六国的遗民。 一时之间, 山东六国的土地,便空出了很多位置。 刘煓凭借自家在丰邑的根基,没有被秦人简单粗暴的连根拔出,移栽到更南的地方。 但为了保住身家不被秦人夺走,刘煓也给了沛县的县令不少钱财。 事后主母李氏掐指一算,就觉得钱得心痛,多年积蓄一下子空了一半。 但刘煓很不在意的说: “唉呀,钱就是拿来用的嘛……” “对了,把剩下的钱给我,我拿去买地!” 刘煓总是情绪稳定的,也喜欢往前看一点点,而不是只盯着脚底下的三分地转圈圈。 他虽然也心痛钱财,可转念一想: 很多人被迁去了南方,他们的土地就成为“无主”的,正好可以让他买下嘛! 他最喜欢种地了! 正好, 他的幼子刘交,还有长孙刘信,身体也已经长成了,可以充当劳动力,种出来更多粮食。 刘煓盘算着,“家里的地多了,以后分给孩子的,也能多一点了。” 他的儿子多, 长子家里更是一对孤儿寡母, 所以刘煓很早就跟李氏说清楚了,这家产是要分一分的,不然无论独留给哪一房,其他人都得受苦。 “反正我又振兴不了家业,还不如让后代好过一点。” 李氏同意了他的做法。 毕竟现在刘煓都快七十了,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 而刘交二十不到, 万一兄长以他“未成年”为理由,霸占家产,驱逐幼弟呢? 刘煓这样的做法,对刘交来说,总归是有利的。 但想得很好, 做起来总要有意外的。 刘煓掏钱打算出门的时候,就遇到了他家里的老三。 刘季闻到铜钱的味道,当场就兴奋了。 “哎~” 刘煓也当场叹气,抱着胸口的钱袋子,很熟练的蹲下,缩成一团,做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唉!” 刘季搓着手凑过去,跟老爹一块蹲下,并且企图对父亲的软肋发起进攻。 “爹啊,我最近正好手头缺钱,你瞧瞧这……” 他一拍手,眼睛直直盯着刘煓怀里的钱袋子。 刘煓蹲着,转了个身,嘟嘟囔囔的说道,“你哪天不缺钱?” “这钱我要拿去买田的!” “你又不干活,天天游手好闲,不多挣点田地在名下,以后怎么娶婆娘过日子?” 刘季就说,“我这怎么算游手好闲了?” “你成天把钱给别人!” 刘煓很生气,觉得儿子要是把钱给女人了,无论如何,都能哄的对方嫁到老刘家了。 结果呢? 刘季的钱财,大多流向了别的男人! 想当初, 刘季从外面游历回来,身上其实是带了些钱财的。 据说是他追随的那位贵人自觉大势已去,凶残的秦人很快就要攻打到他所在的地方,因此打算迁移到其他地方躲藏。 离去之前, 那贵人遣散了自己的门客,并为他们发放了一些金银钱财,以示“好聚好散”。 于是, 刘季在踏进家门的时候,是得意的背着手、仰着头,一副“老子发达了”的模样。 刘煓也高兴,觉得儿子挣钱回来,以后肯定能安稳过日子了。 家里兄嫂因为常年补贴他,而积攒出来的怨气,也会就此消散。 但是很快, 刘季一拍屁股,又宣布自己破产,得靠家里人养了—— 回乡之后, 许多少年时的友人都找过来,跟刘季叙旧。 而当他听说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樊哙想要开个肉铺,以后做个屠夫赚钱,更是豪迈的一挥手,把替人当门客数年换取的回报,全部交给了樊哙。 “到时候记得给兄弟留口肉吃就行了!” 之后的日子, 刘季还是这样, 手头一有点钱,就拿去给外头的兄弟了。 有困难的就直接给, 没困难也得请人去喝酒吃肉。 日子过得很潇洒, 口袋里也自然是日日光。 现在刘煓也算是怕了他了,生怕家里买地的钱,转手就成了刘季养男人的资本。 但刘季理直气壮的回道,“怎么能说是别人呢?” “那都我兄弟!” 他长手一伸,就跟老父亲勾肩搭背起来。 老迈的刘煓被儿子圈在怀里,听着对方说,“别的不说,咱家人去樊哙那儿买肉,要么是不用给钱,要么就是还能捎上几块零碎!” “人家也不是没回报啊!” “你这么小气干嘛?” 然后, 他话锋一转,拍着胸脯就说,“再说了,这次我要钱,也不是给别人用的!”“我!” “刘季刘老三!” “打算去考个官吏当!” 他鼻孔朝天,很自豪的宣布了这件事。 刘煓被迫抬头看他的神情,好确定这小子不是突然发了疯。 你一个从小不爱读书的流氓, 还敢喊着要当官吏了? 要不是刘煓身体一直很康健,这么大的年纪甚至还能下田耕种,他都得怀疑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结果他这边一放松, 双手就失了力气, 刘季手疾眼快,就从父亲怀里,把钱袋子给掏走了。 刘煓急得就要大吼一声,扑向刘季。 “唉呀!” 刘老三赶紧一手把老父亲摁住,一手将钱袋好生的收入自己怀中。 他大声喊话: “我这次是真想做个正经的事!” 刘煓向他投去质疑的目光。 于是刘季对父亲解释起来。 他不好意思的扣了扣自己的下巴肉,说道:“那个啥……” “沽酒的曹氏,你知道吧?” 刘煓点了点头。 曹氏, 今年正好三十岁,还颇有姿色,是丰邑著名的女寡妇,平时以买酒为业。 “你跟她什么关系?” 刘煓眯起眼睛,里面闪过一道探究的光。 刘季脸上,难得扭捏了起来。 但最后,他还是叉着腰哈哈大笑了。 “嗨!” “她怀孕了!” “是我的种!” 撂下这么一句,刘季又走到桌案旁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喝,润润刚刚大笑扯到的嗓子。 只有刘煓没办法冷静。 他赶紧跟过去追问,“怀了?” “确定吗?” “什么时候把人娶回来!” 刘季说,“曹氏这半年就跟我睡过,绝对是咱老刘家的种!” “至于娶人家?” 他提着胸前沉甸甸的玩意儿一抖, 钱币顿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不是来想办法了吗?” “那你怎么当上官吏呢?” 秦朝的治理,倡导“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即便是县乡小吏,也要了解秦律,并且有能力根据律法,做出相应的处理。 而知子莫若父, 刘煓晓得: 刘季虽然很聪明,但他向来是不读书的。 “这个没事!” “我最近学了点,还有朋友帮呢!” 刘季无所谓的说道。 他指了指房顶,以示自己头上有人,心里有底。 “萧何最近当上了县里的主吏掾,足够帮我鼓捣来一个职位了!” “就是人家帮忙,我不能不回报吧!” 刘煓想,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于是, 他也不追着刘季,想把钱拿回来了。 刘氏的田地, 其实已经挺多了, 而刘交刘信都是读过书的,在这样智慧无比珍贵的年代,无论如何,他们的生活底线是可以保障的。 现在他面前这位, 可是一直爱乱折腾,不务正业的老三啊! 他主动说要去努力一把了,自己怎么可以阻拦呢? 他还等着看老三成家立业呢!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李氏交代…… 刘煓看着老三带着钱,高高兴兴的去请兄弟喝酒帮忙了,转身又背着手叹气。 不久后, 刘季成功获得了“泗水亭长”的职务, 他高高兴兴走马上任去了。 但因为谋求职务,钱又被了精光,刘季便只能拍拍手,让曹氏再等自己一段时间了。 同一年, 皇帝有感于北方匈奴人日益强大,派遣蒙恬向北而去,修建长城,打击劫掠边疆的蛮夷。 (本章完) 第238章 为盟主加更!(15) 第238章 为盟主加更!(1/5) “这当爹的,就是不一样!” “有的人嘻嘻哈哈,生了也不管!” “有的人却是什么都想管,但就是憋着不说!” 就在秦军一南一北,大举行动起来时,何博正把自己泡在浩门川里面,一心两用: 他一只眼偷窥禺知人的生活,一只眼盯着咸阳宫里,又在因为北击匈奴修筑长城之事,争辩起来的父子。 同时眼角旁光还能瞥到丰邑中,刘季的私生子已经呱呱坠地,而刘季还是没有攒够钱来迎娶他的母亲。 作为父亲,刘季给这孩子最大的礼物,就是为他取了个“肥”的名字。 因为刘肥生下来就很胖。 “跟个猪崽似的。”刘季如此评价他的长子。 曹氏哭笑不得的抱起这个孩子,决心自己扶养他,不管那个无耻的流氓了。 鬼神一口气看三个乐子,顿时啧啧有声,转头对身边的死鬼感慨着说道。 甘德和石申这次受到了鬼神的宠幸,被他带在了身边。 此时, 他们要边听着鬼神对周边一切的指指点点,以及偶尔发出的不明所以的感慨,边记下眼前禺知人的一举一动。 这几年来, 随着匈奴的越发壮大,原本占据着河西走廊这片丰饶土地的禺知人也受到了严重的压迫。 就像当年的禺知和昆部一样, 新旧力量之间,随着矛盾的积累,自然而然的爆发起了冲突。 旧有的存在被击败,然后像自己曾经的对手那样,即将被驱逐出家园。 而河西走廊的草场,在相继哺育了羌人、义渠、昆部,还有禺知人之后,又迎来了新的放牧者。 石申这个小老头针对这样的情况,就忍不住说: “草原上的蛮夷势力,就像这春日里无边的青草一样。” “看上去绵延到了天边,宽阔繁盛的让人恐惧,可实际上,一场风雪过来,就可以让繁荣转为衰败。” 兴盛的很快, 衰败的也很快。 甘德也在一旁抚须说道,“可青草总是春风一吹,又要生发出来的。” “草原上的蛮夷,永远都不会消失,无非是从一个部族,换成另一个部族罢了。” 只是这次的草原霸主更迭,同之前有些不一样。 在此之前, 诸夏对草原的了解并不多, 因为诸夏本身还有许多土地,等着君子们去占有和开发。 草原水土不足,连树木都少有生长,说着能多吃肉,可吃饭还多用手抓的,做双筷子都难…… 所以不论从习俗上,还是文化物质上,都让诸夏君子们懒得搭理。 如此, 君子们很少会去关注草原上,那品类众多的蛮夷。 不过, 诸夏范围内的蛮夷们得到的待遇,也就比草原上的近亲多了一点罢了。 毕竟那些蛮夷已经被君子包围了,他们的结局是注定消亡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行动,跟诸夏君子们有了联系,史官都懒得动用珍贵的笔墨,去记录蛮夷的情况。 而现在, 首先在于来到草原,并且进行记录的两位史官都是死鬼。 在鬼神的庇护下,他们的行动,可比活人要轻松太多,阴间的产出,也足够让他们不用去心疼笔墨,想记什么就记什么。 谁让他们服侍的,就是一个很喜欢观察人间的鬼神呢? 这人间滔滔大事要写, 生活变动也要写嘛! 其次, 则在于匈奴人的兴起, 和诸夏的君子们,实在存在太大的关系了。 要知道,匈奴人兴盛之初,就不幸遭了赵武灵王,成了赵国“打草谷”的对象以及磨刀石。 于是它崛起到一半,便从空中狠狠跌落。 以草原的生态, 他们本应该一蹶不振。 但很快, 中原便迎来了秦人一手掀起的统一战争。 大量靠近北部的遗民逃向草原,为草原带去人口、资源,还有诸夏从燧人取火开始,积累至今的智慧。 当初何博跟庄周来草原眺望时,便见到了许多这样的人。 他们被于疼通中意识到“中原强大”的匈奴吸纳,然后结合成一个更加强大的部族。 匈奴人因此脱胎换骨。就在始皇帝忙于一统中原的时候,匈奴人也在忙于征战草原,并且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霸主。 而这样的变故对史官来说,是非常有趣的。 石申就踮着脚尖,看着正在搬运东西到马背上的禺知人说,“我以前听闻,草原上很多部族,源于上古之时,从中原跑出去的遗民。” “匈奴之种,更是夏后之裔。” “夏商距今太远,我不敢确定它的真假,但今日却亲眼见到了类似的事情,这是我的荣幸!” 何博当即对他喊话,“你这荣幸是源于我的,还不快快叩拜感恩?” 石申直接不理他, 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钻到一处帐篷里,观看起禺知人的日常装扮去了。 留在原地的甘德听了这话,也哈哈一笑。 他说: “倚仗鬼神您的恩德,我和石申这样的普通史官,想来还可以存续很多年,见到并写下更多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的。” “您的恩情这样深厚,我们二人只怕是还也还不完啊!”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何博很满意甘德的话,得意的点了点头。 而石申在肆意闯入禺知人的帐篷,详细观察了一番后,又探头探脑的钻出来,告诉他们: “禺知人一边搬东西,还一边诅咒匈奴人呢!” “现在秦人北上,要攻打匈奴的事,也已经传到了这里,匈奴对此,肯定是要应战的。” 草原上的许多部族都听说了这样的消息, 匈奴人想要维护自己新兴霸主的地位,又怎么可以退缩呢? 而匈奴之中,又有太多对痛恨秦人的遗民了, 即便匈奴单于不想,那些人也会想办法劝说草原上的引弓之民南下,报复秦人灭亡自己国家的仇恨。 石申就此发问,“你们觉得,谁会赢呢?” 这样的大战, 是前所未有的。 不管内心想法如何, 诸夏之民的确是根据皇帝的命令,集结起来,奔赴北方,或修长城以卫疆,或击匈奴以定边。 而匈奴的势力,在吸收了诸夏智慧后,也繁衍成了草原上未曾有过的庞然大物。 谁也没有这样大战的经验。 即便石申是见多识广的史官,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因为越是了解历史, 他就越是清楚, 很多人或事,是不可预测的。 史书上的各种意外,实在是太多太多。 谁能保证一人的生死,不会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呢? 甘德说,“秦人可以胜利吧。” “蒙恬是秦国有名的将领,而秦人到现在,也非常渴望战功,他们是不会畏惧征战的。” “可是草原太广阔了,引弓之民又来去如风,难以寻找到他们的踪迹,这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不能够及时击败敌人,获得足够的功绩,秦人征战的欲望就会下降,而且北击匈奴,本来就需要大量的民夫和粮食。” “有这样庞大的消耗,秦人的战斗能力,也不会持续太久。” 石申叉着腰,张口就跟甘德说起了反话。 他惯于如此,甘德主张的他就要反对。 谁也没办法说服谁。 最后, 他们看向鬼神,希望可以从他这里获得对未来的启示。 何博就说,“秦人可以击退匈奴,让他逃向北方,远离长城的位置。” “为什么呢?”两个死鬼询问缘由。 “这个简单!” 何博理直气壮的做出解释,“因为长城以北的土地,可是开垦成为耕地的啊!” 现在的水热条件, 可比后世充足多了! 而始皇帝规划的长城,是在赵、燕等国旧时长城的基础上修筑起来的。 其中很多地方, 本就在后世所谓的“降水分界线”以南。 所以在长城以北的土地上种田,是没有问题的。 而只要这块地方可以耕种, 那诸夏的君子就要舍不得放手了。 (本章完) 第239章 皇帝三十一年 第239章 皇帝三十一年 “陛下!” 就在天日悬中的时候, 黑状进宫向皇帝汇报,“那些方士已被尽数坑杀了!” 皇帝随意的点了点头,又取来一份新的文书观看。 今年年初的时候, 皇帝颁布了一项新的政令,要求统一文字和货币。 对比起皇帝做的其他事,这个正经推行起来,要顺利许多。 毕竟文字只是辅助交流之物,而诸国所流行的文字,本就同源于周。 更何况诸国之间,又不是全然隔绝。 诸侯派出去的使者, 总要会说他国的语言,会写他国的文字吧? 各国的人才也四处流转, 要是连当地的文字都不会写,又怎么可能谋求到官职呢? 是故, 虽然诸国文字有了数百年的分化,但在很多方面,存在着一统的可能。 秦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更是要求从上到下的官吏,都会写书写秦国的官方文字小纂。 即便某些地方官员,对着高坐在咸阳的皇帝心怀不满,对政令阳奉阴违…… 那也是要装一装的嘛! 怎么能连皇帝的命令都看不懂呢! 而在统一文字没多久后, 皇帝再次颁布了新的法令,“令黔首自实田”。 皇帝对群臣说道,“眼下,周制的残余还有不少,民间更是有许多地方,不执行朕的法度。” “朕要统计全国的土地,以明辨情况,稳定赋税。” 但度量田地这种事,历来是非常得罪人,且压力深重的。 虽然在制度上,秦国一统之后,才颁布法令,全面废除分封、井田。 但实际上,土地私有之事,数百年前便已有之。 如今不过是将民间默认的东西,变得合乎法度罢了。 人是立足于大地的, 生老病死,都离不开脚下的土地,身旁的水流。 耕种收获粮食, 捕捞得到鱼获。 实在不行,还能钻到山林中打猎采摘,总归是能翻出来一些东西的。 所以,能从土地中获得多少, 那就意味着一个人的财富能有多少。 所以“争地”,就成为自蛮荒以来,先祖遗传给诸夏之民的“天性”。 周天子之时,为了巩固统治,在铜铁之器不足的情况下,促进生产,故而有“井田”之制。 但这样的制度, 总归是要随时代而改变、崩溃的。 鲁国“初税亩”、齐国“相地而衰征”,乃至于秦国的“废井田、开阡陌”,皆是如此。 可随着土地私有的程度越发普及和深入,新的问题也逐渐出现。 贵人占据的土地越来越多, 平民能够获得的土地越来越少。 而在“井田制”的残余影响下,贵人和平民都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 既然天生高贵, 那就应该拥有大量的财富,还有肥沃宽广的土地,用来供养这从上古延续下来的珍贵血脉。 平民能够拥有自己的土地,已经是一种莫大恩赐了! 除此之外, 贵人还会因为“这是我应得的”,而拒绝缴纳赋税, 新兴的农夫地主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想办法隐藏自己的土地,避免缴纳太多的钱财。 所以皇帝的新命令, 注定会让许多人不高兴。 虽然在皇帝看来, 自己没有派出大量的官吏,协同士卒,拿着刀子和量具去衡量土地,只是让民间自己呈报所占据的田亩数量,已经非常宽容了。 而且他不仅要求山东之地的人呈报,还要求秦国本土的人,同样执行这个命令。 并没有偏袒哪一方。 但谁会愿意配合,公示自己的部分,乃至于所有财产呢? 你一摸底, 我就要暴露了! 于是朝野之间,函谷内外,有很多声音响起,认为这是皇帝企图“控制一切”的体现。 他强制迁移了人口, 逼迫民夫去修建长城, 南边的百越,北边的匈奴,都遭到了他的折磨。 现在, 他又要来折腾国内的黔首了! 而有一部分的反对声,源于身居咸阳,负责为皇帝炼制丹药的方士之口! 因为从泰山返回后,皇帝突然一改态度,疏远了很多方士。 但由于皇帝熬夜批阅文书的“坏习惯”仍旧没有改变,一些方士炼制的丹药,又的确可以让皇帝振作精神。 于是,皇帝没有将之全然驱逐。 他偶尔还是会磕点药,只是目标已经转变了。 从原本追求的长生不老, 变成了打起精神,争取在寿数终结之前,替继任者解决更多的问题。 但追求一降低, 失业的方士就多了! 以前他们混得多好啊, 只要将各地的传说神话转述给皇帝,吹捧下自己的本领,就可以从皇帝那里得到不少赏赐。 而“长生”珍贵,难以实现是很正常的, 他们获得了大量的财富,拥有了崇高的地位,工作却迟迟完不成,这也是很正常的嘛! 结果现在呢? 皇帝只保留了少数几人的待遇,其他人说破嘴皮子,也很难再从皇帝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了。 因此,许多失业方士对皇帝生出了怨气。他们开始宣扬: “皇帝追求了这么久的长生,却没办法实现,根源在于他是被仙神所厌弃的。” 不是我们有问题, 都是皇帝的过错啊! “现在他违背民意,颁行了太多残暴苛刻的政令,他的统治不会延续太久了!” 皇帝听闻之后,自然大怒。 处理地方上反对度量田地的人,这是很不容易的。 但这些方士本来就被皇帝养在咸阳这边,他们的倚仗来源于皇帝,抓起来又有什么麻烦呢? 于是, 皇帝下令把这些家伙坑杀,以为震慑。 黑状负责这件事。 而这样的命令一下,也成功惊吓到了那些嚷嚷着的人。 许多人哀叹着皇帝的残暴, 但反对度田的声音,的确小了一些。 现在方士们已经融入大地,成为养分了, 想来在此之后,反对的声音还会更加微渺。 “……你的子嗣,最近如何?” 等看完文书后,皇帝揉捏着自己酸涩的眼睛,询问黑状。 他的长子易,被皇帝安排到了统计“实田”的事情中,如今正忙得团团转。 当然, 黑状心里清楚,皇帝可不会在意他的儿子。 毕竟自己替皇帝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承担了许多次坑人抄家的“重任”,也没见皇帝关心过他的身体。 无非是公子扶苏也参与到了这件事中罢了! 于是黑状笑呵呵的说,“他做的不错,长公子也很好!” “想来是可以从这件事里,学到不少东西,知道治国艰辛的。” “陛下为父的苦心,长公子一定也会明白的!” 皇帝听罢,只哼了一声,故作恼怒的说道,“朕只是想要斥责他的愚钝天真罢了,能有什么苦心呢?” 扶苏有做仁德之主的志向, 却不知道,天底下太多事,仅有仁德是不够的。 所以这两年来,皇帝对他放开了一些,不仅让他参与到了朝堂的议论中,还让他去处理一些事务,明白做事的道理,积累名望和经验。 父子仍然会因为看法和做事方式不同而争吵,但总体来说,关系比以前要融洽太多。 父亲变得更像父亲, 儿子也慢慢的成熟起来。 只是双方都没有将这样的变化说出来,偶尔还要闹点别扭。 对此, 黑状能说什么? 他只能配合皇帝,做出惶恐的姿态,连忙俯首于地。 “我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揣测陛下的心意!” “还请陛下不要因此责罚我啊!” 皇帝便又对着他哼了一声,赦免了他的罪过。 中书令赵高随后过来,向皇帝禀报: “小公子和长孙又打起来了!” 这位皇帝亲信的脸上,还带着因为去劝架,而不幸被小孩子打架波及到的痕迹。 小小的巴掌印在赵高白皙的脸上,非常醒目。 黑状就感慨,“唉,又打起来了!” “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仇怨!” 公子胡亥,是皇帝疼爱的幼子,如今已经五岁了。 而皇帝的长孙嬴辟疆,也已经三岁了。 因为扶苏最近忙于政务,后者连带他的母亲,便被皇帝接到了咸阳宫中养育一段时间。 而又因为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皇帝便想让他们一同玩耍,增进叔侄感情。 在他看来, 嬴辟疆是自己的嫡长孙,以后也是要继承皇位的。 胡亥跟他一块长大,可以获得很多好处。 但也不知道为何, 这对叔侄仿佛天生的冤家,一见面就要打架。 赵高由于负责为公子胡亥启蒙,不得不跟随在他身边,所以也时常被迫参与到“皇室战争”中去。 他的脸上,动不动就出现来自皇长孙的巴掌。 别看嬴辟疆人小, 打人却是往死里打的。 皇帝瞪着眼生气,“真是不懂事!” 他派人将两个孩子带过来,询问这次打架的缘由。 胡亥年长两岁,说话更加流利,一见面便嗷嗷的诉苦,想要钻到父亲怀里,寻求安慰。 “都是他的错!” “侄子怎么可以打叔叔呢!” 嬴辟疆说不过他,也嗷嗷的哭着,跟着胡亥一块跑到皇帝身边,争抢皇帝的怀抱,并用稚嫩的声音大喊: “是胡亥,胡亥欺负我!” “他抢我东西!” “他还想让赵高帮忙打我!” 皇帝被他们吵得脑袋都疼了。 黑状低着头数自己的胡子,不敢抬头看,也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被波及。 最后, 两个孩子都被皇帝责罚了一顿,各自捧着被打红的手心委屈流泪。 (本章完) 第240章 黑与刘 第240章 黑与刘 汇报完事务,又目睹了“皇家纷争”的黑状出了宫廷,回到自己家里。 他的父亲黑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毯子,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黑状于是询问父亲,“是谁写的信呢?” 老父亲告诉他,“是黑氏世代的友人!” “刘氏的子孙要来咸阳办差,他的父亲担忧他出事,所以特意写信希望我们可以照看一下。” 黑状听了,拍着手说,“原来如此,那确实的提前准备一下,好招待这位贵客!” 刘氏和黑氏, 都是从邺县出来的。 两家的祖先在百年以前,便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之后两家一同搬迁到了大梁,情谊仍旧不变。 直到黑夫凭借救治秦武王的功劳,成为了秦国的卿士,改换了国籍,两家的联系才慢慢少了起来。 毕竟一个在魏国, 一个在秦国, 联络起来实在不方便。 不过黑户对此,还是很了解的。 他年轻的时候,还接受过父亲的命令,去往魏国探望受封为“丰公”的刘清,并且跟刘清之子刘仁延续了父辈的友谊。 而刘仁活着的时候,延续了父亲“丰公”的称号,担任县令,家资丰厚,所以有能力跟身在秦国的黑户,时常书信交往。 但等刘仁一死, 刘氏就衰败了。 他的两个儿子分了家产,以耕种为业。 凭借祖先的遗泽,饱暖是没有问题的,但两国间的书信传递费,就有些承担不起来了。 黑户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在听闻刘仁去世的时候,还派人去吊唁,并赠送了一些资产给他的子嗣,示意自己并不会因为对方门户的衰败,而疏远这门远亲,希望他们可以继续通信联系。 但终究是第三代了。 再深厚的情谊, 在远隔两地,传承几十年后,都要走向消散。 无论是从地位身份上, 还是内心情谊上, 两家的差距都越来越远。 刘氏收了黑户的赠礼,只来信感谢了一两次,随后便没有了音讯。 黑户也时常遗憾, 两家百年的情谊,结束在了自己这里。 他的儿子黑状,也不过是听说过刘氏的故事,而没有见过任何刘氏的子孙。 所以, 当收到久违来信的时候, 黑户心里还高兴了很久,认为两家是可以借此机会,重续旧日缘分的。 至于身份的差距? 刘氏在秦国做卿士的时候, 黑氏的祖先还在漳水沿岸打鱼呢! 这有什么自视甚高,看不起人家的? 他对儿子说,“按照辈分来算,来的人是刘煓的子嗣,应该是我的孙辈,你的侄儿。” “那很年轻啊!”黑状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觉得对方应该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 “我去替他腾一间房出来,好让他安歇吧!” 黑户点了点头,让儿子好生去办。 而在丰邑, 送出书信的刘煓揣着手蹲在家里,心里担忧黑氏的反应。 多年不联系的远亲突然去信, 一个耕种为业的平民要登上秦国上卿的家门, 对方不会觉得羞恼吧? 但是他也没其他的办法, 谁让老三要送沛县实田的统计文书,前往咸阳呢? 这家伙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 也就在魏楚的周边跑了跑。 天天吹嘘自己的见多识广,又何尝真到过咸阳这座天下的中心呢? 而且他那个性子, 刘煓还真担心,会惹到咸阳的贵人。 “这怕什么?” “大不了乃公不跟他们计较!” 刘季两手插在裤腰带里,随意的走过来,对蹲在地上的老父亲说道: “书信已经寄过去了,难道还能给人收回来?” 原本, 刘季知道自家在咸阳,还有这样一门远亲后,心里非常高兴,还埋怨父亲怎么不早点告诉自己。 不过他做了亭长,对书信往来的麻烦,以及联络两地的费用,心里是明白的。他没有成家, 不怕钱大手大脚, 口袋空荡荡了就溜达回来蹭爹跟兄弟的,也不觉得见外羞耻。 他爹可不行, 他爹还得养全家,特别是他这个老大儿呢! 所以,他也就嘴上说说。 转头看到刘煓事后担忧黑氏会不会嫌弃穷亲戚,他还出声安慰。 “您就放心吧,我保证不在咸阳惹事,行了吧!” 刘季把老父亲从地上拔了起来,拍着他的背说道,“您要顾虑的,就是多给我准备点钱!” “要是黑氏不收留我,我总得钱找个地方住!” 刘煓就板着脸说,“钱可以给,但你不可能拿去喝酒!” “额……” “也不能拿去给女人!” “这个嘛……” “更不准给男人用!” 刘季“嗨”了一声,嘴上应道:“行行行,这些都不干,好了吧?” 他心里却在想: 等到了咸阳, 老头子还能管到乃公? 该吃喝就得吃喝嘛! 交朋友哪有不钱的? 而在后院, 刘信正在跟母亲杀鱼。 他母亲一边做着手里的事,一边嫌弃的说,“……你祖父肯定又要给刘老三掏钱了!” “这些年你卖鱼攒的钱,大半也他身上了!” “早知道,还不如让你别那么勤快!” 刘信抓鱼的运气一直很好,耕种也很卖力,可以多挣一些收入,这让他在家里,替母亲分担了很多压力。 但他们没有分家,自己赚来的钱财,有一部分是要交给大家长管理的。 而刘煓总是会被自己的三儿子,用各种理由掏兜。 这让刘信母亲很是不满。 等到刘季跟曹氏生了孩子,却不扶养的时候,她对刘老三的埋怨就更重了。 她也是寡妇,也带了一个孩子,怎么会不知道里面的艰辛呢? 她孩子的生父是死了的, 而曹氏孩子的生父,却还活蹦乱跳着呢! 刘信只沉默的听着母亲的话语,没有阻止。 因为议论长辈是无礼的, 而他更是母亲扶养长大的,又岂能不理解母亲的想法呢? 他那个三叔, 是个很洒脱大方的人, 在沛县都有一定的名望, 许多人都很喜欢他, 但做他的家人,就有些压力了。 刘信对此,也只能说,“等三叔成家以后,应该可以好点吧!” 虽然对方已经有了“泗水亭长”的职务,但终究是没有成家的。 刘煓身为父亲,总觉得儿女没有成家,就是需要照顾的。 所以难免对刘季偏向几分。 “都四十了,还能找哪里的女人?” 刘信母亲将鱼挂到竹竿上风干,嘴里还嘀咕着,“曹氏给他生了儿子,他都没娶呢!” “依我看,这家伙八成是打算找几个外头的兄弟,一块养老了!” “你可不能学他,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刘信被母亲的话给说笑了,连连点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拖到四十岁还独身一人。 第二天, 带上丰富资产的刘季拍拍屁股,就从沛县出发了。 他的脚程很快, 提前一天来到了咸阳。 而到达目的后的第一件事, 刘季打算去打听了下“定阳君”的大门朝哪来,琢磨自己能不能进去。 (本章完) 第241章 为盟主加更!(25) 第241章 为盟主加更!(2/5) “啧啧啧!” “这门口杵着的柱子真有意思!” 黑氏的宅邸之前, 刘季正打量着立于门前的阀阅,嘴里不断发出感慨。 正带着一身疲惫回家的黑易看到他,便忍不住询问,“你觉得这阀阅很好看吗?” 竟然流连不去,把他回家的路给挡住了。 而黑易一想到前段时间,因为他私下带着外甥骑马,故而被父亲处罚步行去公署办差的事,也不免叹息了一声。 明明是嬴辟疆这个好动的小子喊着要骑马的,怎么能怪罪他“不顾皇帝长孙危险,放任一个三岁小孩骑乘马匹呢?” “好看啊!” 刘季闻言,随口便回了一句,转身看向来人。 见到黑易后,他顿时眼前一亮。 嘿! 这兄弟长的真不错啊! 黑氏当了三代公卿,传到黑易这代,子孙的气质和容貌,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培养。 黑易就穿着一身朴素的袍服。站在家门口,脸上熬夜办公的怨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但一眼看去,仍旧让人觉得他“真是个美男子”! 而刘季很多时候, 是喜欢看脸做事的。 他一见黑易就觉得亲切。 于是刘老三上前,很不见外的对黑易说道,“这上面记载的功业,可太让人羡慕了!” 黑易也时常以自家的功绩为荣,又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时听到刘季的夸赞,便高兴的说,“既然如此,那你就要辛苦一点,来日也替子孙挣到这样高大的阀阅!” 刘季哈哈笑着一挥手,“我挣这个?” “那可不行!” “是觉得自己做不到吗?”黑易问道。 “怎么可能!”刘季很是理直气壮的说,“我要做事业,自然要做天底下最大的事业嘛!” “这阀阅立在别人门前还好,要想立在我家门前,可就远远不够了!” 黑易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也不觉得生气。 他询问道,“我看你在这家门前徘徊了很久,是有什么事情,求见这里的主人吗?” 刘季拍了拍胸脯,“不是‘求见’,我等着人出来接我!” “我是黑氏的亲属,如今上门拜访,怎么能说是求着人见面呢?” 于是, 黑易知道他的身份了。 在收到书信后,他的父祖已经做好了准备,自然也将这件事告知给了黑易。 他当即大笑起来,“原来你就是刘季啊!” “我还以为你应该跟我一般的年纪,哪里想到竟然是一副长者的模样!” 黑易向他介绍自己的身份,“我是黑氏的子孙,黑夫是我的曾祖。” 刘季也反应过来,也跟着笑道,“原来真是兄弟!” “我就说,怎么一见你就这样亲切顺眼呢!” 嘴上这样说, 刘季心里也不免松了口气: 吹嘘竟然吹到当家人身上了, 好在对方还念着过去的情谊,没有跟自己生气。 而看对方这样的姿态, 他老父亲所担心的情况,倒是不用再去管了。 “有向内通报吗?” “没呢!” “那怎么会有人来迎接呢?”黑易就说,“我还以为是家风出了问题,家里的奴仆故意怠慢客人呢!” “你且随我进去,让我带你去见我的父祖。” 刘季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二人进去, 黑户仍旧在院子里晒太阳,黑状坐在父亲旁边,正在调试一把弓箭。 黑易走过去,向父祖介绍刘季,“这便是我家期待的客人!” 而面对黑氏的当家人,刘季端正了自己的神色,很是恭敬的上前,向两位长辈行礼。 黑户瞪着一双老眼打量他,然后笑着说,“真像你的父亲啊!” “您见过我父亲吗?” “见过的!”黑户咧着嘴说,“他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他的!” 刘季就称赞他的寿命悠长。 要知道,刘煓都快七十了。 能抱他? 这得是多罕见的人瑞啊! 黑户对此,只是嘿嘿一笑: “要说年纪,其实我只比你父亲年长十岁而已。”“只是黑氏一直子嗣不丰,生育的很晚,所以抬高了辈分罢了。” 黑状也说,“我原本以为,你可以跟我的儿子易做朋友,谁知道看上去,竟然是能做我的友人了!” 刘季当即就说,“这又何妨?” “大不了各论各的!” 黑氏三代都被他的话给逗笑了。 而笑了一通后,两家久违的情谊,也重续了起来。 黑户跟刘季回顾了一番过往,然后让孙儿带刘季去准备好的客房,并令仆人预备酒食,好招待这位贵客。 随后一段时间, 刘季便在黑氏的宅邸中居住了下来,并很快得到了黑户这位大长辈的喜爱。 黑户对自己的儿孙说,“刘季这个人,以后会有大成就的。” “他不拘小节,行事很洒脱,很快就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学习东西也很快。” “看来刘氏会在他手里振兴了!” 黑易这段时间,已经跟刘季熟悉了,认为对方有仁厚的性格,是个很值得交往的人,却不免被祖父的评价,激起年轻人的傲气。 于是黑易说,“可他已经四十岁了,现在还只是个亭长,难道后面就可以飞腾成为朝堂上的公卿吗?” “大丈夫行事,怎么可以只看年纪呢?” 黑户抚摸着自己的膝盖说,“他那样的性格,只要时机一到,就能做出一番事业的!” 黑易还是不服气。 黑状就在私底下告诉他,“不要跟你祖父争执,他年纪大了,认准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之所以这样夸赞刘季,是因为他近来无事,跟御史张苍学习了相面之术。” “他认为刘季有贵人的相貌,所以才对你说这样的话。” “你配合他说‘对对对’就好了!” 黑易“啊”了一声,“祖父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也可以相面?” “所以我才跟你说,没必要反驳祖父的话啊!” 黑状一拍手,表示自己拿老父亲也没有办法。 于是黑易便释怀了,将这件事扔去了脑后。 何必跟一个眼小老头争论看相的结果呢? 就算争赢了, 黑易觉得自己也是逃不过一顿打的, 还不如应下祖父的评价。 而再过一段时间, 皇帝宣布自己要进行新的出巡。 他要去地方上亲眼看看,百姓实田的情况,确认郡县传来的文书内容,没有被人造假。 黑状仍旧要去跟随皇帝。 刘季便随同黑易去送行,远远眺望着皇帝的车架,以及旁边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皇帝的定阳君。 一阵清风吹起了皇帝车架上,那用丝绸制作而成的帷幕,露出了里面穿着华贵的皇帝。 刘季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却可以清楚的看到: 两边的侍卫整肃神色,手持武器,拱卫着皇帝的车队。 阳光闪烁着, 配上周边人恭敬到呼吸都轻缓起来的场景, 不由得让刘季生出了许多向往。 他忍不住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黑易只当他这话,是看着自己父亲而发出的感慨,因此没有反驳。 而等皇帝第三次出巡后, 刘季也不能再停留在繁华的咸阳城中了。 他总归要回去,继续当泗水亭长的。 黑户做主,将黑状之前亲手做的弓箭,送给了刘季,并给了他不少钱财。 他说,“太过华丽的宝剑,你现在佩戴着也没有作用,指不定还会引起别人的觊觎。” “这把弓箭,是我儿子亲自制作的,品质也算上乘,不如送给你,希望可以助你狩猎自己心怡的猎物。” 刘季收下长者的赐予,把弓箭背到了身上,将钱财收了起来。 他说,“刘氏和黑氏的情谊,永远不会断绝。” “我不会忘记这段时日在咸阳的经历,希望以后可以回报你们的恩德。” 黑户只是笑道,“真希望你的话不要应验!” “要是我家沦落到了要去祈求你回报的地步,那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本章完) 第242章 三十四年 第242章 三十四年 始皇帝三十四年, 何博结束了在高原上的趴窝,突发奇想,带着老鬼喜他们去了南方的江淮之地。 时间到了现在, 何博凭借大河并两座巨大山脉之力,已经可以跨过泛滥而宽广的淮水了。 淮水对他的抵抗,虽然仍旧激烈, 但何博携两山去夹击它,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罢了。 甚至于,何博还能沿着淮水主干流淌一段时间,直到出海口那里。 联系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何博还在暗地里笑道: 他这也算提前搞起了“黄河夺淮入海”的事了? 不过, 即便淮水已经沦落到“喊破喉咙也没谁来救”的地步了,何博还是只能望长江而兴叹。 毕竟黄河、淮水加起来再翻好几倍,都比不上长江的滔滔之水。 而论说绵长, 黄河在长江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所以, 何博现在还没办法跨过长江,去岭南那边,见识一下秦朝新设立的象郡和桂林郡的风景。 不过,能在淮水之南,看一看那些被迁移过来的诸国遗民如何将这片土地更加深入的开发利用,也是挺有滋味的。 老鬼喜也对淮南之地的耕种方式很感兴趣。 他在此之前的农事研究,多是麦粟黍这些北方常见的作物,稻米的确见得不多。 而南北水土变化之大,也不仅仅体现在农作物的不同。 老鬼喜对于这种“从北到南”的转变,还能用一个局外鬼的心情,感觉到几分新奇。 那些移民却只能哀叹了。 他们被迫抛弃北方的土地,来到这一点也不熟悉的南方,还没来得及感受环境的变化,就急匆匆的要下地,去耕种粮食了。 南方的气候湿热, 衣服少穿点没有问题, 但却是不能不吃饭的。 南北的农夫在这里汇聚, 北方的人带来了自己的农具和技术,南方的人也接纳了他们,并将自己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耕作方法教给对方。 老鬼喜也混入其中,边学边琢磨,好让这场融合能进展的更加顺利,民众的艰辛和苦难,能够减少一些。 何博跟着过去,发挥自己最初的手工技术,替当地人手搓起了水车。 南方之地多丘陵,高低起伏不平,是非常需要水车的。 而就在鬼神套着人皮,小心搓着木板的时候,医仲和季伍也并肩回来了。 “可累死我了!” 医仲白的胡子被折腾的乱糟糟的,季伍袒露着一边手臂,上面还存留着一个很新鲜的印子,一看就知道,是被某些东西给啃了。 旁边的妇女见了,赶紧心疼的围拢过去,向季伍表达自己的担忧。 在这样的地方, 即便爱美是人的天性,可力量也是很受欢迎的。 所以何博时常可以得到青春少女的青睐,而季伍则是受到中年妇女的追捧。 前者对此已经习惯到麻木了, 后者还十分受用。 此时被人围着关心,季伍还哈哈大笑着,捏着自己的胳膊,表示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怜的老医仲被挤了出去,最后无语的走到何博旁边。 “怎么样?”何博询问他们的工作进展。 医仲指了指季伍,抬手做了个“切割”的动作,“好得很哦,季伍一刀下去,猪崽子们就大势已去,不可挽回喽!” “就是有头挣扎的很厉害,给季伍咬了一口!” 说完,他还掏出身上的袋子,要向鬼神展示二鬼今天劁猪的收获。 何博连忙摆手,“这个不必,实在不必!” “劁”者, 阉也,割也! 劁猪,是一项有利于猪猪们身心健康的事,可以让它们长大后没那么腥臊,吃起来更加美味! 而这项技术,在商周之时便已经有了雏形,阴间的死鬼们闲的没事各种琢磨,便将之发展成熟了起来,并顺手散播到了阳世。毕竟“家”者, 就是“屋下有猪”嘛! 对很多人而言: 能种上田能养上猪,生活才算得上富足。 当大量的移民来到这里后, 他们开垦土地,驯养家畜,自然也是养上了猪的。 于是劁猪和杀猪的需求,也跟着上升。 季伍不喜欢种地,但鬼神都搁这儿当木匠了,他也不能私自跑路, 于是便提着刀,在这边当上了屠夫,配合善于治疗禽兽的医仲,将事业越做越大,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杀猪匠”。 “先喝点水,把你胡子捋顺吧!” 何博给医仲递过去一碗水,并对他说道。 医仲接过,用手指沾了水,去摸胡子,很快便将他杂乱的胡须梳理了干净。 剩下的,则是被医仲一饮而尽。 他站立着,环视周围的情况,看到许多人弯着腰,在田里且行且退的插下秧苗,便忍不住对鬼神说,“今年应该可以轻松一点吧。” 何博低头将两块木板用榫卯拼起来,随口回道,“这可不一定!” “皇帝又下令,要在岭南修建横浦、阳山、湟鸡谷这三个关隘,好巩固打下来的新郡县呢!” 医仲听了,就叹着气说,“又修啊?” “这修来修去的,怎么就没停过呢?” 老头掐着手指,算了算皇帝一统天下后搞得各种大工程,最后感慨着说,“真是能折腾!” “搞得这么急切干什么!” 何博想起如今虽然不磕药了,但仍旧每天熬夜到凌晨看文书的皇帝,便对医仲说,“可能是担忧吧。” 担忧自己的孩子支撑不住那么广阔的疆土, 担忧六国的余党会趁着自己一去,便掀起巨大的动乱, 担忧北方的匈奴人会壮大到长城也没办法阻拦的地步, 担忧刚刚占领的岭南土地,会因为那重重叠叠的山脉,得而复失。 所以, 皇帝希望可以在生前,便将一切的基础打好。 他可以做一个残暴的,苛刻的君主, 而在他之后, 仁爱百姓的扶苏就能凭借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快获得足够的声望。 “唉,有些事又不是着急,就可以办好的!” 医仲闻言,也回应道,“而且事情做好了,也不一定会如其所愿啊!” 他听到田地里的农夫说话,听到河边浣衣的妇女唱歌。 那或是委婉清丽的楚音,或是有力沉稳的齐鲁之声,跟苍劲悲呛的秦腔完全不同。 而鬼神听到的,只会比他更多。 不仅仅有六国遗民的声音, 还会有那些隐藏在民间的六国贵人的。 他们凭借自己的血统, 自己曾经的声望和人脉, 很轻易的在国家灭亡时,保住了家族的财富。 然后, 他们凭借这些东西,到处串联着,希望可以恢复祖先的荣光。 皇帝数次巡视天下,用各种手段,想要将这些人筛选出来,狠狠拔出,但到现在也没什么作用。 而对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他在心里,显然已有了预感。 这让本就焦躁的皇帝,更加不安起来。 (本章完) 第243章 监军 第243章 监军 “陛下已经决定了!” “就让你跟随公子扶苏,去上郡当监军!” 咸阳城中, 定阳君黑状严肃的对自己的儿子下达通知。 黑易很是震惊,指着自己就说,“啊,我?” “我去监察蒙恬将军?” 上郡, 是秦朝北部的郡县, 此时蒙恬正在那边修筑长城,并且向外抵御匈奴,向内鼓励迁移来的民夫屯田耕种。 而蒙恬本人, 则是秦朝有名的大将,幼时还跟随武安君白起学习过军备韬略,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 蒙氏和黑氏的关系,也非常亲近。 蒙氏的先祖蒙骜在昭襄王时出仕秦国,黑氏的祖先也是在昭襄王时担任了公卿。 两家几乎同时发展, 等到黑状这一代时,又因为都成为了皇帝的近臣,所以走的更加近了。 黑状只有一个人, 黑氏的子嗣也并不昌盛, 因此很多时候,黑状被皇帝留在咸阳,跟随在自己左右。 但蒙氏的蒙恬、蒙毅两兄弟,则是一内一外,得到了皇帝的重用。 蒙恬北筑长城而却匈奴,更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谁也想不到, 皇帝会在年初的时候,突然对蒙恬的工作表示了怀疑—— 设立“监军”这样的职务, 不就是在展示自己的疑心吗? 而且, 还是让长公子扶苏过去! 在此之前, 父子之前又正好进行了一次争吵。 皇帝这样的命令,不免让人觉得,这次他是真生气了。 不过黑氏作为皇帝的近臣和亲家,却一直明了皇帝的心意—— 扶苏被派去上郡,还是在忠诚的蒙恬身边,怎么可能是“流放”呢? 如果说让公子离开都城,去到艰辛贫乏的地方,就是君主在表达自己的厌弃,那历代当过质子的秦王又怎么算? 秦国一统还没有太久, 春秋战国的风俗还有一定的残留。 在那样的乱世中,在宫室中娇滴滴长大,一点都没有接触过外界风霜的公子,可不会得到他君父的认可,被列入继承人的考察名单中。 当然, 齐王建是一个例外。 谁能想到他父母是罕见的真爱呢? “陛下之所以这么做,想来是希望,长公子可以更多的了解国家以外的情况吧!” 匈奴人以游牧为生,在草原上的行动非常灵活。 现在虽然被蒙恬打跑了, 但就像一条野狗一样,只要没被人打死,总有一天,那些蛮夷还会出现,狠狠咬上来。 这是秦人这七百多年来,和西戎作战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已经融入了秦人的骨血之中。 而这,也是皇帝在北击匈奴后,还坚持修建长城的原因。 但扶苏对此并不理解。 他出生在稳定繁荣的咸阳城中,经历过最痛苦的事,只是亲人间的互相背叛和残杀罢了。 他的父亲是一统天下的雄主,所以他也没有被外派做质子的条件。 他的老师是齐地的大儒,不断向扶苏讲述“人性善”的思想。 所以年少的扶苏看待天下的事情,难免有种清澈的天真。 现在, 通过实田一事,扶苏已经成长了很多,并了解到了国家内部的一些情况。 他变得稳重务实了起来。 所以, 皇帝眼下,要把他派到北边去,派到帝国的边疆去,就是希望让他明白自己修建长城的理由。 诸夏的敌人是那草原上的草, 他们会在秋冬的风雪中衰残消退,也会在春夏的阳光下疯狂生长。他们是会永远存在的。 而帝国领土太过宽广,它的边界线也太过绵延,不可能将这样的敌人,完全的阻挡在外面。 驻兵的消耗太大, 防守的成本太高, 那么, 就修墙吧! 毕竟这修长城,也是诸夏先贤遗传下的老传统了! 皇帝觉得: 等扶苏到了边疆,见到了那里的情况,应该是可以懂得自己苦心的。 而趁着这样的机会, 扶苏也可以跟蒙恬打好关系。 对方是帝国重要的将军,得到他的支持,以后扶苏继位的话,能够轻松很多。 但一想到扶苏的性格,恐怕会和军旅出身的蒙恬产生些隔阂,于是,皇帝又安排了黑易过去,以为中间调结。 “这是陛下对你的看重,你不要给我丢人!” “别摆出这副不情愿的样子!” 黑状跟儿子说明了其中缘由后,对着黑易的背部就是啪啪两下,打的黑易差点受了内伤。 黑易赶紧说,“知道了,知道了!” “但小王孙怎么办呢?” “我之前还答应,要在天气好的时候,带他出去骑马玩呢!” 听到这话, 黑状又是一瞪眼,“你还敢带他这么玩?” “上次罚得太轻了,是吧!” 黑易说,“他天性如此,我能怎么办呢?” “而且他是先求得了姐姐的同意,然后再让姐姐通知我的!” “你要罚,也得罚一下那位慈母啊!” 孩子他娘都同意这么干,黑易这个从小就遭受长姐压迫,长大了还要给外甥“当牛做马”,背着他到处玩的舅舅,又能如何呢? “还敢顶嘴!” “找打!” 黑状直接不管早已出嫁的女儿,就逮着儿子教训。 于是, 等出发那天, 扶苏注意到,黑易这位妻弟脸上,还有些红肿。 他想说些话去关心他,结果转头,一道嘹亮的哭声响起,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舅舅!” 小王孙从母亲怀里滑下来,咚咚咚的跑过去,一把抱住黑易的大腿,哭的撕心裂肺,舍不得放手。 黑易也很悲伤,于是蹲下来,跟嬴辟疆抱头哭泣。 王孙的母亲十分无奈,上前两步,以无上伟力将舅甥两个分开,并对嬴辟疆说,“还有你父亲呢!” 嬴辟疆用小胖手抹着眼泪说,“父亲又不会带我骑大马!” 纱强硬的把儿子拎起来,将之扔到扶苏身边。 “可是父亲去的上郡,跟草原接壤,上面的马要多少有多少呢!” 听到这话, 嬴辟疆立马扭动自己的身体,抱住了扶苏的大腿,扯着嗓子大喊,“父亲,父亲!” “记得帮我带大马回来!” 扶苏哭笑不得,只能抱住沉甸甸的孩子,答应了他的请求。 纱捏着嬴辟疆脸上的软肉教训了他几句,然后看着扶苏: “北方的风霜大,要好好保重自己。” “嗯。” “上郡是边疆,近来还常有战事发生,情况和咸阳这边很不一样,如果遇到了问题,一定要考虑蒙恬将军的意见,不要讲究你那些君子的毛病。” 扶苏沉默着,没有回话。 于是,纱的手就从孩子脸上,挪到了丈夫腰间。 扶苏当即就抖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好,好!” 然后, 他登上车架, 黑易也骑上马, 向着北方而去。 而与此同时的丰邑, 一户人家从外地迁移过来,宣布要在这里定居。 (本章完) 第244章 为盟主加更!(35) 第244章 为盟主加更!(3/5) “雉儿有一副天生的贵相,刘季必定是她的良配!” 丰邑之中, 新搬家来的吕公正饮了酒,向自己的妻子诉说自己之所以看中泗水亭长刘季的原因。 他的老妻吕媪仍旧很生气。 她心疼自己的女儿,便拍着桌子对吕公说道,“刘季怎么可能是良配呢?” “他已经四十岁了,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亭长!” “我在丰邑打听了一下他的消息,听说他是个不事生产的人,至今还常向他的老父索要钱财!” “甚至,他已经跟沽酒的曹氏生了一个孩子!” 说到这里,吕媪忍不住捂着了自己的心口,呼吸粗重起来,越想越觉得心痛。 她的娥昫才二十岁, 怎么可以嫁给这样一个浪荡的人呢? 守门的人也是有过错的, 怎么能听刘季一句“贺钱万”,就将人放进来呢? 要是这个家伙没有出现, 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但吕公只是端起酒杯,斜了妻子一眼,不屑的说道,“你一个妇人,知道什么呢!” “刘季的面相,是我识人以来,见过最为富贵的!” “而且娥昫也已经有了年纪,再不出嫁,又能如何?” 按理来说, 吕公的这个女儿吕雉,是不应该留在家里这么久的。 很多有条件的人家,在女儿十来岁的时候,就要为之相看,然后长到十七八岁,就要举行婚礼了。 但吕公却总说,“我女儿有富贵的相貌,其他人是配不上她的!” 吕媪不听他的话,在吕雉十五岁的时候,为她寻找起了合适的人家。 结果是找一个死一个。 在这个思想开放的时代,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会让人指责吕雉是个“克夫”的煞星,而是会承认: “这个女子的命格太过于尊贵,不顾上天的安排,强行与之婚配,之后因此而死的话,是男方的不对!” 山鸡岂能配凤凰呢! 吕公后面还得意的对妻子说道,“现在你明白我的道理了吧!” “娥昫的良人不是凡夫俗子,你不用着急为她寻找婚姻!” 吕媪听从了他的话,心里也高兴可以继续将女儿留在家里,而不是让她去因为其他的男人吃苦受累。 可她如何能想到, 搬家到丰邑没过几天, 吕公直接就将女儿嫁出去了呢! “你只看面相就将娥昫许配给了刘季,真是个狠心的父亲!” 眼见没办法挽回了,吕媪便哭着打骂丈夫,“即便他日后可以成事,那娥昫也一定会跟着他吃不少苦的!” 从亭长这样的小吏,成长为吕公口中的“贵人”,这可不是一般的事。 其中艰难险阻, 吕媪自然想象得出来, 更别说眼下,刘季连自己的宅院都没有,还跟兄嫂父母住在一块呢! 吕公被她骂的厉害,也生出了怒火。 他说,“富贵和男子怎么选呢?” “这个天下并不平静,只想着寻找一个年轻俊朗的郎君,却不考虑后面的生活,这是不会长久的!” “娥昫是你我的女儿,她是个一个很聪慧的女子,她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说罢, 吕公就把女儿叫了出来,并且询问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君子,一份眼下的富足;一个年长的,此时低微未来却可以显贵的男子,你愿意选哪一个呢?” 吕雉想了想,最后告诉父亲,“我希望选第二个!” 于是吕公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手说,“不愧是我的女儿!” 他拉住吕雉的手,又对她说道,“记住今天自己的话,不要因为日后的苦难艰辛而放弃生活。” “你注定要做天下的贵人,苦难过后,就会有好回报的。” 吕雉点头应下。 旁边的鬼神也在点头。 转过去,何博就对西门豹发问,“面相这样的事,真的存在吗?” 西门大夫张开手,正好有吕家饲养的守门黄犬从他身上穿过。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 就在家中三位主人思考日后前途的时候,还有两个非人在一旁围观。 西门豹就说,“鬼神觉得以你我现在的情况,能够去质疑相面之术吗?” 何博于是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对哦,我的确没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他都是鬼神了, 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比他更加玄奥? 西门豹又说,“而且事在人为,如果天生一副贵人的面相,就自认可以高枕无忧,等待着富贵送上门来,那也是没有用的。” 西门豹观察了世间这么多年, 见到许多富贵者家门衰落,平凡者跃居朝堂,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靠自己得到的,还是最踏实的。 通过依附别人而获得的财富,得来时很容易,失去时也很容易。 出身,只是一个起点。 最后能走到哪里,还需要本人努力奋斗。 即便老天爷追着喂饭,那也得张嘴不是吗? 于是何博就问他,“那么不提面相的事,你觉得吕公又为何要把女儿嫁给刘季呢?” “宴会的时候,我看沛县的县令,也对吕雉很有想法啊!” 吕公搬迁到丰邑这件事, 自然会引起鬼神的关注。 所以何博是暗中将宴会,从头看尾看了个遍的。 吕公颇有家资, 但因为在故乡受了其他人的刁难,因此搬迁到了丰邑。 而沛县县令,与之是旧日好友。 他很关照吕家,同时也注意到了吕公那年轻美貌的女儿。 县令希望吕公可以感念自己的恩德,将女儿嫁给自己。 这样双方既是朋友,又是亲人,关系可就更亲密了! 可吕公对此只是推脱迟疑,等到被县令折服之前,遇见了刘季,吕公直接下了决心,将女儿嫁给了这个泗水亭长。 西门豹因此拢着袖子说,“县令,是接受皇帝任命,来到沛县任职的。” “之后升迁贬斥,谁可以料到呢?” “何况县令家里是有妻子的,吕娥昫嫁过去,不过是给他做一个可怜的姬妾,日后被嫌弃驱逐,吕家是说不上话的。” “但刘家却不一样!” 刘氏,已经在丰邑繁衍到第五代人了。 刘煓的父亲,还拥有过“丰公”的称号。 即便家门衰落了下去,但在当地的影响力,仍旧不小。 而刘季的性格,让他能够广交好友,在丰邑中集结起足够的伙伴来。 上到萧何这样管理一县户口生计的主簿,下到樊哙这样的屠夫,都对刘季交口称赞。 等当上了泗水亭长,负责管理一地交通往来和文书递交后,更给了刘季扩大人脉、打听国家各路消息的机会。 任何人路过泗水这个地方, 都要去找亭长询问方向,交个路费的嘛! 刘季的名声因此传开,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长者”。 在丰邑这个地方, 他既有祖先的遗泽,又有自己的关系,实际上是可以不用担心迟早会调走的县令的。 要是把这样的人逼急了, 皇帝尚且可以被臣子架空, 他又何尝不能联合朋友,架空县令呢? 所以将女儿嫁给刘季,既是过去当正妻,还能分享刘氏在当地的人脉,这是一件目光长远且有智慧的事。 “吕公是这样想的吗?”何博挑了挑眉毛,觉得西门豹分析的很有道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是想问——” 西门豹对鬼神拱了拱手,“刘煓是您的朋友,刘季婚姻的那天,您会不会去参加他的宴席呢?” 何博说,“这个是肯定的!” “刘煓这个小老头,可想死这一天了呢!” (本章完) 第245章 婚宴(上) 第245章 婚宴(上) “恭喜啊!” “总算是成婚了!” “谁能想到一个四十岁的浪荡子,竟然可以得到吕公的青眼,享有这般的福份呢?” …… 刘氏那老旧的宅邸之前, 刘煓作为父亲,正带着儿孙迎接。 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见到他这位老父亲,纷纷忍不住上前,同他说话。 刘煓只是咧着嘴笑,不断说“对对对”,然后让三个儿孙领着客人入席。 小老头今天,是非常高兴的。 在客人陆陆续续到来后, 刘煓就抹着额头劳累出来的薄汗,对着刘仲感慨的说,“太好了!” “你弟弟总算是娶媳妇了!” “我对他终于能放心点了!” 孩子立业成家后, 身为家长的责任就能轻松很多了。 刘煓马上就要七十岁了, 他的长子早逝,但孙儿刘信已经长成,是个很孝顺稳重的人。 次子刘仲老实本分,在丰邑耕作出了一份足够养活全家老幼基业。 幼子非常聪慧,已经拜了荀子弟子浮丘伯做老师,得到了对方的悉心教导。 他们的未来, 刘煓都不用再去担忧。 只有三子刘季, 一直过得很潇洒, 出去游历没有攒下什么钱, 当了亭长也没有攒下什么钱, 大半给他的兄弟们了,剩下一小撮就是留给女人和美酒。 刘季时常口袋空空的来老父亲这边要钱要饭,被他骂了也是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只认错但从不改正,一点也不像个成熟的大人。 刘煓因此很担心自己的三儿子。 担心他老了也没有正经的妻子,最后被兄嫂侄儿统一嫌弃,在某天夜里,跟兄弟喝了酒就醉死在路边。 至于曹氏, 那个给刘季生了私生子的女人, 身体也不是很好了。 她一个寡妇,经营一份事业养活自己,这并不容易。 又因为刘季的缘故, 她生产后心里一直闷闷不乐, 曾经保养适宜的容颜苍老得很快。 刘煓觉得,要是刘季哪天要“浪子回头”,找她重续旧缘了,这个已经吃过亏的女人,八成也不会接纳他的。 刘肥背着私生子的名分,被养在曹氏的身边,对刘季想来也很难亲近起来。 再去要求他们的奉养, 这肯定是不符合道义的! 没有婚娶而生子, 这是苟合乱伦; 没有养育而要求妻子供奉自己终老, 这就是不要脸! 对此, 刘煓自觉,他那个三儿子是没办法再吃上软饭的。 刘老三啊, 就只能靠自己这个老父亲了! 所以他经常半推半就的让刘季掏了兜,就想着趁自己还能管家,还能做事,让刘季能继续潇洒的活着。 闲着没事的时候, 刘煓会担心等自己死去后,三子的未来会如何。 但人死都死了, 是管不到活人的。 刘煓只能祝刘季幸福了。 他已经做好了刘季晚年凄惨的准备! 可谁知道, 转过头, 只是去吕公府上蹭了顿饭, 刘季就成了对方的“爱婿”,死活要倒贴给他娶媳妇? 这发展实在是出乎刘煓的意料, 他现在看着宅院中, 那些上门喝喜酒的客人,那些手忙脚乱端来饭菜的侍者, 哪怕忙活了一整天,心里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觉得自己这是“活在梦里”! “这可不是梦啊!” “梦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阳光的?”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来, 正好过来喊祖父入席就坐,等待新人行礼的刘信顿时高兴的拍着手说,“是何师来了!”“这可真是惊喜!” 何博跟刘煓玩了几年, 帮刘交刘信叔侄启了蒙,离开的时候,甚至还留了好一些在当今之世,极为珍贵的书籍给他们, 这是足以让人感念一生的恩德。 特别是对刘信来说, 他的读书天赋不如刘交那样出众,思维也不如他敏捷, 在家里的地位,虽然是长孙,但还是比不上身为祖父幼子刘交的。 如果不是何博教小孩的时候,顺手把他给捎上了,刘信的人生,想来只会跟自己的二叔一样,一辈子俯首在田地里,做个老实本分的农人。 他的母亲也时常说:“还好你读了些书,不然我只怕要累死了!” 刘老三不事生产,但总喜欢带朋友回来蹭饭。 如果刘信不捕鱼和替人抄写书信,挣点额外的钱财, 以刘氏的子孙昌盛,哪来多余的饭菜招待他的朋友呢? 如果满足了刘季, 家里就要有人饿肚子的。 刘信母亲舍不得饿到孩子,身为寡妇也不敢饿到父亲和兄弟,那就只能饿自己了。 “我能吃点锅底的剩饭,就已经很好喽!” 刘信记得,母亲在无数次的抱怨刘季中,偶尔会说些这样的假设。 所以刘信很感激何博。 在刘季的婚礼定下后,刘信还自请去何博当时留下的地址,去邀请这位启蒙的恩师赴宴。 但他没有找到。 被他询问的人还生出了些许烦躁,指着村外的河流就说:“你去河里找吧!” “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没有见过哪个姓氏是何的!” “就一条河跟这个东西有关系!” “你跳水吧!” 刘信对此,还能如何? 他只能遗憾的返回了。 现在何博自己出现了, 刘信便当即上前,向他行礼弯腰,以示内心的喜悦。 刘煓也反应过来,拍着手笑起来,“哈哈,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我的朋友也来了!” “来来来,快点跟我进去喝酒!” 刘老头上前拉住何博的左手,刘信挽住何博的右手,祖孙夹击着,把何博给拉了进去,一副生怕这人突然消失的样子。 何博也不挣扎,笑嘻嘻的走进了刘氏的宅邸。 甚至在新人行礼的时候, 何博还仗着自己是刘煓的友人,辈分属实是高,在老头身边背着手,理直气壮的站在高堂的位置,享受了一把新人的恭敬。 刘季即便生性不拘小节,但在这样的场合,也是要忍着的。 他只来得及对这个未曾见过,面貌平平无奇,还占自己便宜的中年人瞪了一眼,然后不甘不愿的弯下腰。 于是, 何博笑得更加高兴了。 …… 婚礼完成后, 身为主角的刘季很快就抛下新婚的妻子, 跟自己的朋友们厮混在了一起。 他刚刚忙着当新郎,还没来得及感谢下自己兄弟的慷慨援助呢—— 为了让刚刚的婚礼看上去更令人如意,彰显刘季的人脉广泛和“身价不凡”, 樊哙拿来了酒肉, 萧何捧来了钱财, 夏侯婴则是利用自己沛县司御的身份,驾着车马,承担了迎接新娘子的责任。 其他的人,也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将这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 对此, 刘季当然要去跟兄弟们叙一叙感情, 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因为有了女人,而冷落兄弟! 就在刘季跟兄弟们欢声笑语,并且畅享自己今后的潇洒日子时,小老头刘煓背着手走过来,招呼了下刘老三。 “爹,这时候你来干什么?” 刘季响应了亲爹的召唤,暂时离开了兄弟身边,直接对着刘煓说,“我还得继续喝酒呢!” 刘煓哼了一声,“天天就知道喝酒!” “你现在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 “怎么还能这样的不着调!” 刘季只低着头,“啊对对对!” 刘煓看着他这样就来气,于是又哼了好几声。 但他最后还是伸出手,递给了刘季一件东西。 (本章完) 第246章 婚宴(下) 第246章 婚宴(下) “这是什么?” 刘季接过,发现是一块温润古朴的玉佩。 刘煓告诉他,“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宝物,是百年前你烈祖和留下来的,佩戴在你曾祖清身上,跟他一同当上了魏国的大夫。” “现在,我要把它传给你!” 刘季很高兴,拿着玉佩打量许久,越看越觉得喜欢。 他甚至埋怨刘煓,“我的亲爹,你怎么没早点把这东西给我呢?” 刘煓就说,“我要是早交给你,只怕你转手就拿它换钱去了!” 要不是现在刘季成了家,是个大人了, 刘煓还不会把它拿出来呢! 刘季笑嘻嘻的把玉佩塞到怀里,稳妥的放着,对父亲指天画地的发誓,“这东西可是祖宗所传,打死我也不会换钱啊!” “以后记得给我顾家一点,吕公的女儿嫁来我们家,是委屈她了的,你可不能再这么胡闹流氓了!”刘煓不理会他的誓言,只认真叮嘱面前的儿子。 “你这个家伙,从小就喜欢闹腾,本事没有什么,运气却是不错!” 四十岁的老男人了, 竟然还能有人给他倒贴家产和女儿, 刘煓抓破屁股都想不到啊! “知道,知道!” “那我接着喝酒去了哈!” 刘季推着小老头,嘴里“哎哎”的应着。 转过头,他又跟兄弟们在一块玩去了。 而在婚房里, 吕雉正忐忑的等着自己的良人到来。 她在此之前,已经见过了刘季的相貌,知道他虽然称不上年轻,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也算端正。 而且因为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太大的烦恼,刘季的皱纹,也没有同龄人的多。 吕雉觉得, 如果他以后真的能富贵非凡的话,自己是可以接受他,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的。 “……你三叔三婶想要恩爱,那可不会容易!” 另一边, 刘信接待了自己的恩师之后,又来为母亲帮忙,替她整理杂乱的厨房。 今天刘氏是大摆筵席了的,而刘信母亲则负责准备饭菜。 外面的客人熙熙攘攘的闹着, 妇人在灶台边上擦拭灰尘,和捡拾匆忙间落到地上的菜叶, 刘信拿起一根杆子,去扒拉灶里仍在燃烧的柴火,将它们熄灭下去,以免它干烧下去,将锅炉给烧坏了。 听到母亲的话,刘信便抬起头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母亲一边干活一边讲,“年纪差的大啊!” “你父亲就是二十岁娶了我,第二年生的你……刘老三要也这样,都能当吕姑娘的爹了!” 刘信便点头说,“这个也是。” 得到儿子的认可,他母亲闲谈的兴致便更高了。 她继续说道,“而且以你三叔的性子,是不会安于家室的。” “哪天他在外面惹点事出来,吕氏就要受苦了。” 刘信又点了点头,但忍不住说,“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万一三叔以后改了性子呢?” “生孩子都改不了他的性子,娶个媳妇就行了?”母亲当即翻了个白眼。 她虽然没有当过男人, 却是嫁过男人的, 自然知道一个男人要改变性子,总要经历些人生大事才行。 平凡人家大起大落的也少, 那便只有“成婚生子”了。 从父母的怀抱里出来,成了年,跟其他的女子组成新的小家,再繁衍出下一代…… 这是人生于世间,必行的事。 孩子融合了父母的骨血,是父母的传承。 当一个婴儿在父母怀里啼哭的时候,一种莫名的责任就会落到他们的肩上。 刘信的母亲不肯改嫁, 何尝不是因为这个道理呢? 结果, 刘季有了刘肥,还是死活改不了性子,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刘信母亲都对他服气了。 说罢, 她转头对儿子嘱咐道,“你三叔在很多人看来,是个有能力的大丈夫,今天婚礼上他的那些朋友纷纷来祝贺,也证明了这件事。”“但我不希望你以后也成这样的人,只求你照顾好自己还有妻儿,稳妥过完这一生就行了!” “大丈夫潇洒是潇洒了,他的妻儿却是要受累的。” 刘信点着头应下。 他替母亲清理完厨房,又要去外面招待客人,然后便遇见了在外面背着手探头探脑的何博。 何博问他,“你母亲吃了吗?” “还没有,祖父说饭菜要先招呼客人,等大家享用了,家里人再去吃它。” 为了刘季的婚礼,他们全家都还没入口东西呢! 于是何博就伸出藏在背后的手,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交给刘信。 他说,“这可不行!” “你祖父就杵在门口当摆件,怎么也饿不着。” “你母亲却是忙碌了一天,哪有干饿着,等人走完再去吃的道理?” “我正好带了点肉脯,你拿去跟你母亲一块吃了吧!” “这可是我朋友一手照顾大的!” 季伍亲手动刀,医仲亲手敷药,饱受疼爱的猪崽长大之后,肉体的确变得更加鲜美了,晒成干后也非常可口。 而这次何博过来参加宴席,就提着这产自淮南的肉脯过来,充当了贺礼。 刘信想要推脱,但何博一板起脸,他就不敢了。 何博还说,“你祖父说来说去,是有点偏心的。” “但人各有私,所以也不能怪他。” 何博作为鬼神, 也有更加喜爱的山川呢, 那些不够水润不够青翠的,鬼神便少有涉足,被冷落在他庞大的“后宫”之中。 他对刘信说: “你母亲是个贤良的女子,偶尔违背一下你的祖父,照顾一下她,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刘信收下了礼物,转回去跟母亲分享了它。 而过后几月, 天气渐凉, 刘季在享受了好一阵新婚燕尔的快乐,做了段时间的好丈夫后,在秋天万物凋零的时候,故态复萌了,又经常夜不归宿,跟自己的兄弟们厮混在一起。 吕娥昫怀着身孕,还要在家里纺织衣物,履行自己作为妻子的责任。 直到某一天, 刘季突然带了个孩子回来,指着吕雉就告诉他,“这是你新的娘!” 然后又指了指孩子,对吕雉说,“这是我的长子,刘肥!” 吕雉坐在纺车的旁边,抱着自己的肚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刘季简单的跟她解释了一番,“曹氏病死了!” “我总不能不管儿子吧!” “反正你已经做了我的妻子,就要做我儿子的母亲!” “以后记得好好照顾孩子!” 吕雉愣愣的看向刘季的身边。 几岁的刘肥胆怯的跟她对视了一眼,随即低下头,捏着衣角沉默着。 刘季也不多管, 放下孩子又出门去了。 只留下这对刚见面的母子在房间里面。 吕雉看着他出去, 肚子里的骨肉也跟着动了动。 她忽然就落了泪,让刘肥在旁边坐下后,转身又继续纺织起来。 她想: 这是自己的选择, 她还能怎么样呢? 如果可以享有富贵, 她就不应该奢求更多的东西! (本章完) 第247章 黑户之死 第247章 黑户之死 皇帝三十六年, 扶苏跟蒙恬一起登上修筑好的那一截长城上。 蒙恬指着绵延而去的城墙说,“从这里一直过去,就能跟赵长城连接起来。” “等北边的长城都连成一体了,我们进可以凭借这万里城墙为堡垒,北击匈奴;退可以利用这屏障,阻拦匈奴南下,侵略中原。” “而百姓在这里开垦屯田,也可以为驻守长城,及时提供兵员和粮草。” 扶苏点点头,走到城墙的一端,眺望着远方的风景。 他站在高处,可以看到有许多人正在田地间忙碌。 更远一点的地方, 则是树木渐渐消退,变成了荒芜的草场。 他看不到匈奴, 因为蒙恬在这里。 匈奴人在这位秦朝将军的手下吃过大亏,对他很是恐惧,因此跑得远远的。 即便迫于生存,要南下劫掠物资; 或者被融合进来的六国遗民鼓动了起来,匈奴单于也不敢来到蒙恬驻守的上郡,只会绕过这边,去其他地方抢了就跑。 但这并不代表, 扶苏不了解游牧蛮夷给诸夏君子们带来的困扰。 因为蒙恬是坐镇北疆的大将, 匈奴人进攻上郡以外的地方,其地守将也要向他进行汇报。 扶苏在边上旁观,就可以接触到许多相关事务。 毕竟, 他是监军嘛, 是有权力知道这些东西的。 而有空的时候,扶苏也会下去地方,同当地的人进行交流,知晓他们对匈奴人的看法。 于是, 扶苏慢慢明白了父亲坚持修筑长城的原因。 有些事情, 是明知很艰难,却又不得不去做的。 他眺望了远方一会儿,回过头看向皱着眉头,神情有些恍惚的黑易。 “还在想你祖父的事情吗?” “嗯。”黑易苦闷的点了点头。 黑户已经八十多岁了, 拥有这样的高寿, 也就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老朽,一点点意外,就会为他带去严重的伤害。 而在春天的时候, 一场春雨过后,黑户杵着拐杖,拒绝了仆人的搀扶,想要自己出门晒一晒太阳,散去一整个冬天闷在家里躲避寒冷,而憋出来的烦躁和霉味。 他当时还瞪着眼睛,很有精神的告诉儿子儿媳,“寒冬我都撑过去了,怎么可能在春天出事呢!” 结果, 他就因为粗心大意,踩到了个水润湿滑的泥坑,随后摔了一跤,去掉了大半的性命。 父亲黑状随即来信: 他告诉儿子,祖父户很有可能就要在这段时间迎来寿命的终结了。 黑易因此满怀忧虑。 皇帝的任命,让他不能够离开上郡,返回咸阳。 黑易只能每天对着家乡的方向沉思,偷偷的垂泪。 扶苏对此, 也只能给予他安慰。 刚刚来上郡的时候, 有黑易这个活泼开朗的人在,他和蒙恬将军的关系很快就被拉进。 现在两人可以毫无芥蒂的一同巡视长城了,黑易却沉默了起来。 蒙恬对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蒙氏在齐国的时候,也拥有公卿这样高贵的身份。 而对很多贵族来说, 血缘并不一定会让他们得到感情上的亲近。 这世上为了权力地位,手足相残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蒙恬蒙毅两兄弟自认称得上兄友弟恭,但家门荣耀、血脉延续,还是要在这份感情之上的。 他想: 也许是因为黑氏的阀阅才树立不过四代人吧。 所以黑氏还能保有这样的真心实意,为自己的亲人感到纯然的忧虑。 “……希望祖父能够再坚持久一点。” “我出发的时候,还说要把自己在上郡的经历,亲口转述给他呢!” 黑易说到这个,又开始擦拭自己的眼角。 而在咸阳, 他所担忧的人也在说,“不要把我的丧事告诉易,不然他在长公子和蒙恬面前哭哭啼啼起来,会坏了我们家名声的!” 黑状知道, 这是父亲不想让自家的私事,影响到国家的公事。 于是他苦闷的应下。 黑户躺在软席上,还想对孩子说些什么,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遗憾了。 他活了这么久, 交了许多朋友,到了儿子这一代,黑氏更成为了天子近臣,秦朝封君。 而且儿孙仍旧遵循祖宗的教导,保留了自己的德行,没有因为富贵而改变心志。 他能有什么遗憾呢! 思来想去, 黑户只再跟儿子提了两件事。 “我收藏了很多东西,那是我一生的心血,你要将它们好好保留,不要损坏丢弃。” 因为交友众多,人缘很好,黑户也从朋友那边得到了很多礼物和馈赠。 武安君白起年迈在家的时候,黑户时常去拜访他,并且说服他写下了几册兵书,号为《白氏兵法》。 白起将这书册送给了黑户,还忍不住笑道:“白氏的书存放在黑氏的库房中,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更匹配的事了!” 黑户也笑着回他,“只存放起来,这是怠慢了宝物,我必须想办法让它流传下去!” 而在吕不韦倒台之前,也派人把《吕氏春秋》的原本给他送了过来。 黑户因此顶着压力,跟吕不韦见了一面。 形容憔悴的吕不韦对他说,“我这辈子享受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天底下的商人,有比我更会做生意的吗?” 他得到了财富, 得到了权力, 现在凭借这本书,还可以得到后世的声名。 只要《吕氏春秋》不被愤怒的秦王政下令封禁焚毁。 “我听说成为圣人,要满足三个条件:立功立德立言。” “我的功劳是依靠囤货居奇得到的;我的德行使得我沦落到了今天的地步;我所著的书也离不开他人的智慧。” “我知道这是投机取巧,但是!” 吕不韦哈哈大笑,脸上露出十分得意的表情,“但是以后的商人,不会再有超越我的了!” “自古以来没有,自古以后也没有!” “你要帮我将这本书流传下去,让后人知道,世上还有我吕不韦这样的人物!” 黑户于是又给自己增加了收藏。 但皇帝还在,并且是个记仇的性子,黑户不敢将之拿出来显摆。 现在, 他要留给儿孙,让他们去发扬和贯彻前人的智慧。 “另一件事,就是西域那边。” 想到这个,黑户不由叹息了一声。 “我在这方面做了一辈子,结果这四十年来,却没有再见过新夏的使者了。” “我非常遗憾这件事,希望可以知道他们那边的消息。” 黑户年轻的时候,跟新夏使者往来过,并且结为了友人。 那还是昭襄王时候的事。 庄襄王之时,他从西域那边听说,新夏因为爆发内乱,所以没有空和诸夏交流了。 黑户担心自己的朋友,但却是无能为力。 他又不可能带着人跑去新夏,帮他们平叛。 除此之外, 黑户也知道, 新夏是诸夏君子们,目前为止,设立在外域的唯一据点。 这对整个诸夏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也许诸夏的君子可以凭借这个地方,越走越远呢? 毕竟炎黄的时候, 祖先的踪迹也不过在大河两岸嘛! “你还可以服侍陛下很多年,以后要是有机会再见到新夏的人,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啊!” “嗯!” 黑状重重应下。 于是, 黑户高兴的闭上了眼睛。 上门探望病重祖父的纱刚刚进来,便听到了父亲的哭声。 嬴辟疆懵懂的抬起头,询问母亲,“为什么外祖在哭啊!” 他眼睛一瞪,鼓起自己胖胖的小脸,“难道胡亥也欺负他了吗?” 纱只是抱起孩子,沉默的走过去。 …… “你的父亲过世了啊。” 当穿着丧服的黑状入宫,请求为父守孝的时候,皇帝先是漠然,然后莫名的感慨了起来。 他同意了黑状的申请。 在臣子退下后, 又拿出了那面镜子。 镜面之中,倒映出一张威严的面孔。 只不过鬓边的风霜,比起九年前要浓郁了许多。 (本章完) 第248章 日间 第248章 日间 “哪里需要儿孙替你去见新夏使者?” “我带你来西域就可以了嘛!” 白日之下, 黑户被从阴间拎出来,左右看了看景象,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站在盐泽的岸边,神色紧张,看上去又老又无力,一副被强迫的样子。 头上的帽子因为鬼神“拎”的动作,而歪斜下来,露出他那年迈而稀疏的头发,然后头顶在阳光之下,反射出璀璨的光。 老鬼喜看不下去,咳嗽了一声,然后伸手替子孙戴好帽子。 黑户感激的看了老祖宗一眼,然后又带着些许新奇和畏惧,小心的望向鬼神。 何博对他笑了笑,俊美无比的面容一下子就让人生出亲近感。 于是黑户忍不住感慨起来,“原来阴间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是传说呢。” 喜说,“你父亲头七的时候,不是有给你托梦吗?” 黑户嘿嘿一笑,“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醒来后还忘了许多,只以为自己是单纯做了个梦呢!” “但是你后面把他要的东西,都烧下来了啊!” 黑户就说,“我不知道哪些是父亲需要的,只是尽到了身为子孙的职责罢了。” 身为孝子,祭祀祖先的时候,应烧尽烧,难道不应该吗? 而见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旁边的几个老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伍上来就拍了拍黑户的肩膀,“这个才是真正的孝顺啊!” “那些连冷猪肉都吃不上的家伙,看到他不得羡慕死了?” 特别是魏氏的君主, 那可是出了名的“父辞子笑”,从开国到亡国,没一个真心怀念先祖的。 毕竟魏武侯就开了个好头—— 做了四十年的太子,好不容易成功登基,他激动到没空理会先君,忙碌于国事,这是很正常的嘛! 黑户被夸的笑了笑,神态和他的祖先喜十分相似。 何博向他们一招手,“好啦!” “让我们去交南看下新夏新来的使者吧!” 百年转眼而过, 交南城仍旧屹立在这里。 只是比不上过去的繁华了。 交南最鼎盛的时候,击败兼并了附近的姑师,联姻楼兰,向西迎接新夏的使者,向东接收秦国源源不断的援助,一度被当地人视为西域东部的中心。 而交南在西域的经营,也让诸夏的文化在这里传播,吸引了许多蛮夷过来学习中原的文字和习俗,走上光荣的进化之路。 这里, 可以说是诸夏文明直接影响到的最西端。 再向西边去,就要跨越很长的距离,才能见到新夏了。 但随着禺知人和匈奴人的相继倔起,西域商路逐渐被阻断了—— 秦昭襄王的时候,仍旧执行向东蚕食的策略,所以秦国完全有精力,一边东出,一边维护西边的商路。 可孝文在位三天而卒, 继位的庄襄王是个急切的性子,将秦国的力量,大力的转向山东。 秦王政之时,更是追求完成一扫天下的伟业,如何还有精力,去关注西边呢? 因此, 禺知人摆脱了秦国的控制,成为了河西走廊的新霸主。 不过, 双方的联系仍旧存在。 因为禺知人认为张仪是“神使”,他所服侍的秦国自然也算得上是“地上神国”,所以即便挣脱了狗绳,也难改惯性。 更何况维持商路的友好,对禺知人来说,也有很大的好处。 只是,到底不如之前频繁了。 后来居上的匈奴人,更是简单粗暴。 他们在上郡受到打压,便向着西边扩张起来,逼迫禺知人彻底西迁,又为了报复秦人,完全堵死了河西走廊。 而在此期间, 作为大买主的新夏也内乱起来, 东西方都歇了业,交南这个中间商做不下去,自然走向了衰败。 好在当时黑户也退休了, 没有受到波及。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西域这片地方,交南还是可以维持体面的。” “只是要想当年那样,吸引无数人学习模仿,出门仰着头走路,就有些为难了。”何博润来西域的时候, 常来的两个地方,就是楼兰和交南。 所以他对这里非常熟悉,在黑户面前还摆起了东道主的架子。 黑户则是说,“我年轻的时候,的确来过交南。” 对比一下当年场景,鬼神还真没有骗人。 交南的人少了一些, 城邑的道路也少有修缮, 着实是落寞了。 不过道路前方,却有个新修的馆子,看上去非常精致美丽。 何博指着那里说,“新夏的使者就在那儿呢!” 时隔多年, 新夏的使节再次出现在了西域, 何博已经提前窥探过了,知道新夏已经稳定了下来,只是改朝换代了而已—— 从君主可以被推举,转为了嫡长子传承的家天下。 而重建新夏的人, 则是公子朝的子孙。 “你进去跟他们聊聊?” 何博带着黑户走到门前,对他说道。 黑户摸了摸自己,“我现在是个死鬼,还可以跟活人交流吗?” “生死之间,难道不应该有严格的分别吗?” 听到这话, 何博哈哈一笑,挥手就说,“这是鬼神特许,你怕什么?” 于是,黑户悄无声息的现身在了角落里,并且敲门,等待主人的允许后,走了进去。 何博则是呼朋引伴,带着其他死鬼去交南城其他地方游玩去了。 而故地重游的张仪却在大家都很快乐的时候,忽然叹了一声。 何博正在摊位上为自己挑选一顶好看的帽子,听到动静,便转头看向这死鬼。 “你干嘛呢?” 张仪负手而立,仰头看天,“我在担心秦国的未来啊!” 阳世的变动, 死鬼们一直很注意。 他们也很想知道, 这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谁的道理,是最适合这个新天下的道理? 怎样的智慧,可以让这样的天命存续下去? 夏五百,商五百, 而夏后人所建立的周更是有八百年。 那么身为商后代的秦人,又会存在多久? 有些死鬼认为: 秦朝会像始皇帝话中的那样,“传至万世”。 但张仪等秦国君臣,却是自家事自家知。 一扫六合固然令人热血沸腾, 但行事急切,总是有后遗症的。 而且数百年的残余,也不是一时能被清除干净的。 私底下, 商鞅为此悲伤了很久。 因为他觉得秦朝的社稷是不会长久的。 “……真希望扶苏可以在后面的狂风暴雨中,好好活下去。” 张仪是纵横家中的佼佼者, 他对于天下局势的变动,有极为敏锐的感知能力。 在皇帝短短数年,便收取天下之时,他就认为后面还会发生动乱。 六国最后的力量, 在这位横扫天下的皇帝面前隐藏了起来, 那么等这位去世以后呢? 扶苏是个仁德的君主,是个讲道理的好人, 但在争夺权力和地位之时,很少会有人讲道理。 那是注定要你死我活的。 而且最后的反扑往往最是疯狂, 如果函谷关、崤关都被攻破了, 那么疯狂的六国余孽,只会选择斩草除根,不会允许秦人继续存在。 但那个时候,只怕连秦人最初的基业,都要失去喽! (本章完) 第249章 重续 第249章 重续 “真好啊……” “社稷幽而复明,国家乱而复治。” “这是值得朕为新夏庆贺的事。” 洛邑的宫室中, 皇帝向新夏的使者举起了酒杯。 因为秦夏之间源远流长的关系,皇帝对使者,显露出了较为亲切的态度。 话语之间, 还暗藏着些许羡慕。 后继有人,能够匡扶快要倒塌的宗庙,这是每一个君主都期待的。 使者恭敬的回应着皇帝的友善,为他献上自己特意从新夏带来的珠宝、香料,以及途径西域时采购的美玉。 他向皇帝诉说着新夏的事,也诉说着自己旅途的艰辛—— 沿着河西走廊进入中原的时候,如果没有那几次巧的不能再巧的风和浪,遮住了敌方的眼睛,拖延了他们的脚步,使团就要被闻讯而来的匈奴人抓住了,哪里还能再见到皇帝呢? 皇帝静静的听着,然后在心里想: 看来河西走廊那边,也是需要一场战争的。 想要长久的跟西域,乃至于新夏保持联络,这个地方必须要得到! 虽然帝国的疆域,在目前已经扩张到了极致,但诸夏的目光又怎么能只停留在这片土地上呢? 只是匈奴…… 想到这些蛮夷,皇帝的思绪又飘向上郡的扶苏那里。 今年初夏,黑户死了。 这让皇帝心里也生出了点点哀愁。 黑户, 是他从赵国回来“认祖归宗”后,第一批结识的人,对他是有恩德的。 而现在, 这位老者一去,黑状也请求居家守孝服丧,这让皇帝感觉身边空旷了一些。 他的精神也有点衰颓了。 但他很多事情还没有完成,六国余孽还在地下藏身不出。 皇帝因此焦躁起来。 他再次出巡山东之地,想要凭借自己的威望,将某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压制下去。 他想: 就算大地之下的草木想要探头出来,只要自己将土地夯得够严实,他们也不会给后人造成太大的危害吧? 只是这次出巡, 才行走到成周之地, 就有咸阳的官员快马来报,转述了新夏的消息。 于是,皇帝就在洛邑停下了脚步,端坐在了那从周时便存在的宫殿之中。 而这次, 他带了两个孩子一同出巡: 长孙辟疆坐在他的左手边, 幼子胡亥坐在他的右手边。 后者已经在打瞌睡了,觉得这样的对话非常无聊。 前者却是听得兴致勃勃。 他甚至还对祖父说,“过去西域就是大草原啊,能不能把那里打下来养马?” “新夏应该不会去占那块地方吧?” 跟皇帝说完,他又看向新夏使者。 使者笑着说:“那里应该会被禺知人占据吧。” 禺知人是游牧之民,在草原上迁移的速度是很快的。 更别说在此之前,还有昆戎这个例子在。 在受到匈奴的挤压后,他们沿着昆戎当年的道路,穿过绿洲点点的西域,又路过由昆戎建立的乌孙国,最终落脚在了新夏以北,乌孙以南的广阔土地之上。 那里水土丰饶,地形平坦,适宜农耕和放牧,有两条大河流淌而过,其河名为药杀水和妫水。 为了不让这个地方跟波斯的“两河流域”相混杂,让人分辨不清,因此新夏人将之称为“河中之地”。 而新夏国中,曾经有人提议去攻打那片地方,但对比了下恒河两岸的土地后,他们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跑那么远干什么? 恒河已经足够新夏吃吃喝喝了! 再者,将军队转移到了外面,那么占据身毒大陆中部的孔雀王朝,指不定就要过来背刺了。 新夏怎么敢冒这样的风险呢? 迁移而来的昆戎们则是占据天山以西的河谷,沿着一条名为伊犁河的水流建立了乌孙。 初时, 第一批迁移至此的禺知人还想要夺取伊犁谷地,认为自己对上当年的手下败将,仍然可以取得胜利。但乌孙的“靡”亲自率军抵抗,挫败了禺知人的企图。 禺知人因此,只能继续寻找新的家园,最终来到了河中。 但目前为止, 禺知人来到河中的并不多,有一些还停留在伊犁那边。 因为那里得到了昆戎很多年的开发,已经繁荣壮大了起来,河中较之还有些荒凉。 远程而来的部分禺知人沉迷在伊犁的风光之中,舍不得离去,觉得与其辛苦开发河中那片地方,还不如直接去占了乌孙。 反正双方已经是交手过的, 禺知人对上昆戎,有天然的心理优势。 乌孙方面, 对这些赖着不走的禺知人也有些无奈。 因为乌孙制度本就松散,不如中原集权发达,又因为地广人稀,以至于没办法阻拦禺知人的渗入。 使者路过那里的时候,乌孙和禺知还在不停的拉扯之中。 他暗中观察了下双方的情况,觉得昆戎的根基已经牢固,不是禺知可以撼动的。 等吃几次亏,认清现实之后,这些贪图享乐的禺知人,还是会来到河中,跟自己的同伴汇合。 只是等到那个时候, 新夏就要为其感到苦恼了。 不过“北击蛮夷”, 一直是诸夏传统嘛! 新夏的君子们也不能落后于中原的同胞们! “……有点远哦!” 小王孙试着用筷子沾上杯子里的水,在桌子上画了个简陋至极的地图出来。 他随后又扣着手指算了算,哀叹起来,“完蛋啦,去河中比去齐地还要远!” “祖父,我们不能把那里拿下来养马了!” 皇帝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嬴辟疆的性格不像他的父祖,倒有几分“返祖”的趋势。 他对马匹的喜爱,证明了老秦人在养马上的天分和执着。 当然, 硬要说的话, 也可能是延续了其祖父对土地的渴望吧。 皇帝抬起手,让长孙来到自己身边。 他询问这个孩子,“听你刚刚的话,你知道齐地距离咸阳有多远吗?” “知道的,从咸阳到临淄,有两千里路!” 嬴辟疆举起手,比划出两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皇帝带着些许的笑意,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他继续问: “那你觉得,是临淄跟咸阳的距离远,还是太阳和咸阳的距离远?” 嬴辟疆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觉得这个问题可太难了。 “我觉得都远!” “怎么说?” 皇帝心想: 难道不该直接说,太阳更遥远吗? 但他听到长孙解释道,“因为我抬头可以看到太阳,但没办法从咸阳看到临淄啊!” “可另一方面,这次跟着您出巡,是要路过临淄的,所以我后面可以到那里……可我再怎么走,也走不到太阳上面去!” “所以我只能说,它们两个都很远。” 皇帝惊讶于他的回答, 沉默一阵后,最后挂着欣慰的笑容,对大殿中的臣子和宾客说道: “这是我家的麒麟儿啊!” “有他在的话,朕不用担忧嬴秦的社稷会因为动乱而倾覆了!” 说完, 皇帝高兴的下了新的命令: “返回咸阳吧,这次出巡到洛邑,朕已经满足了!” 有了这样的孙儿, 他那颗急切的心,终于可以缓一缓了! 旁边的胡亥看到父亲抱住自己从小到大的仇敌,当场就嫉妒的哭了起来。 皇帝却没有看他一眼, 胡亥因此意识到—— 我不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了! 这个可恶的,不该存在的嬴辟疆,将本该属于自己的宠爱,全都夺走了! (本章完) 第250章 黄石公 第250章 黄石公 就在皇帝突然打道回咸阳,结束自己这次的巡视时, 何博正跟着黄石公,在下邳散步。 他从西域回来, 闲着无聊,就润到了沂水这边,跟自己的老头朋友一块背着手,出门溜达。 沂水, 是泗水的支流,位于淮水以北的方向,流淌在齐鲁大地之上。 而下邳,则是建立在沂水旁边的一座城邑。 这座城邑并不大,也不是很繁华,在地图上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但因为何博喜欢沿着水流到处乱润,偶尔就会被冲到一些偏僻的角落里。 荒山野岭,甚至是山体溶洞,何博都润进去过了,因此路过几座小小城邑,并不意外。 跟黄石公相识的那天, 何博又变成了一条鱼,正因为“俺寻思俺润累了”,所以从水里爬了出来,趴在岸边的泥地上,让自己被桥梁投下的阴影遮住,安静的就像死了一样。 从桥上路过黄石公见到它,有心将之捡回去煮了,却又担心这鱼当真是死了臭了,于是捡起块石头,朝何博扔下。 “铛”的一声, 正中何博的大鱼头。 何博当场就疼得活蹦乱跳了,显露出生机勃勃的模样,然后跳到水里,不见了踪影。 救死扶伤的神医见状,只能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随即转身离去。 老神医心里还想着: 真可惜, 那么肥的一条大鱼, 竟然就这样错过了。 不过没关系, 何博已经记住了他! 于是当晚, 鬼神特意换了个苍白凄凉的面相,于众人深夜安睡之时,敲响了黄石公的房门。 老头被他吵醒了, 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个面容俊美,但看上去虚弱得快死的君子站在自己面前,并且询问他: “老人家!” “你还记得自己在沂水桥上,用石头打到的人吗?” 黄石公眉头一皱,张口就说,“你说的是哪一个?” 何博都让他给问沉默了,不由想到: 呵, 你这老头子, 真是让我欢喜! 随后, 双方便相熟了起来,成为了忘年之交。 何博因此知道,黄石公是隐居在这里的智者。 他讨厌这世上的动乱,但又懒得参与其中,拖累自己,于是便来到了下邳。 对此, 何博自然没有多余的评价。 人各有志,某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嘛! 他只是在跟小老头散步于沂水桥上的时候,伸手指着游过桥底的鱼群说,“这些鱼儿真快乐啊!” 黄石公眼睛一瞥,然后对何博说,“你以为我没有读过《庄子》吗?” “前人的对话,你我还是不要再浪费口舌了!” 何博哈哈笑着说,“我不是庄周,你也不是惠施,才不会说那些轱辘话呢!” “我只是在想,这些鱼这么快乐,想来是享受够了生命,要不要下去抓几条,回去做了它!” 黄石公深感有理,便一转口风,“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下水吧!” 于是, 何博脱了鞋子,挽起衣袍,跑到桥底开始摸鱼了。 这里的鱼有些傻, 即便鬼神没有动用任何能力,也捞起来了好几条。 黄石公揪来一根细长坚韧的草绳,将这几条傻鱼串起来,然后高高兴兴的带着何博回了家,烧水煮饭。 在饭桌之上, 黄石公突然对何博说,“我想寻找一个弟子,来传承我的智慧。” 何博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老头捏着筷子,有些愤慨的说,“不然我一生心血,被埋没于史册之中,无人知晓,实在让我心痛万分!” “可不是说好要当一辈子隐士的吗?” “哼!”黄石公理直气壮的说,“此一时彼一时!” “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将自己年轻时的许诺,坚持到年老死去之时的?” 人心就像流水一样, 无时无刻都在变化。 能够坚决履行承诺的人,在史册里也是很少见的。 而黄石公的脾气本就古怪, 今天想这个, 明天想那个, 也是很正常的事。 于是何博就问他,“可是你现在突然说这样的话,还有精力去寻找心怡的传人吗?” 黄石公呵呵一笑,“哪用那么麻烦?”“我看中的人,已经出现在下邳了!” “在哪里呢?” 何博虽然偶尔会自我感觉良好,但他知道,黄石公是不会看上自己的。 毕竟他也是个咸鱼嘛! “吃了饭,我就带你去见见他!” 黄石公抚须而笑,看上去充满了高人风范。 …… 而在饭后, 两人又背着手溜达了好一会儿, 走到某处时,黄石公便伸出手,指着远处的那人说,“那就是我看中的弟子。” 何博踮着脚眺望,然后收回视线,很认真的询问小老头,“你是按照容貌选择传人的吗?” 黄石公神色一变,严肃的表示,“怎么可能呢!” “我还要考察下对方内在的!” “只是我的《太公兵法》,实乃呕心沥血而成……我也不能让它沦落到丑人手里吧!” 于是何博懂了,“你就是看脸的!” 不过, 一想到刚刚那人的容貌,何博也觉得,黄石公会被勾的动了凡心,愿意在这世间留下点踪迹,而不是全然隐于历史的角落中,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真好看!” 何博拢着手,开始回味先前的一瞥,“他是我见过第二个好看的人。” 对鬼神来说, “好看”之人的定义,特指那些容貌接近自己的。 像张仪那能骗楚怀王三次的颜值,落在鬼神眼里,也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黄石公眼睛一眯,询问何博,“……第一个是谁?” “你不要说是你自己!” 虽然黄石公也承认,面前之人的俊美着实天下无双。 但亲近久了, 新鲜感就没了。 距离足够,才能产生美嘛! 何博没有告诉他名字,只是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是见不到那人的,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屈原早就跟汨罗江融为一体了, 即便黄石公老当益壮的去划龙舟,也捞不到他的遗骨。 黄石公闻言,有点遗憾。 何博便安慰对方,“你再等几年,就可以跟他面对面谈话了!” 黄石公气的瞪了他一眼,“老夫还要再活二十年呢!” 何博笑着说,“那也没关系,都是迟早的事情!” 黄石公直接拂袖而去了。 至于第二日, 小老头起了个大早,穿上好看的衣服,做出高人雅士的打扮,一副准备干大事的样子。 何博又来找他,想要知道,他对自己看中的传人,会采用什么方式去试探。 黄石公说,“你就等着瞧吧!” 他来到沂水桥上, 假装在上面看风景,实际上眼角余光时刻都在观察,那个年轻人是否路过这边。 何博就站在他旁边,拿出一根杆子,开始钓鱼。 随后不久, 对“有人盯上自己”一无所知的年轻人的确经过了这里。 他皱着眉头,看上去很忧愁。 之所以会来这里,估计是想通过散步,来疏解内心的情绪。 黄石公等他走进了些后,便故意咳嗽出了声。 年轻人闻声看过来,露出自己貌若好女的容颜。 何博顿时放弃了钓鱼,只专心欣赏起美色来。 对方看到他,也很惊讶在下邳这样的地方,竟然还能有第二个如此容颜的君子。 于是他又上前几步,想要和二人搭话,询问他们这一老一青年,为什么要一左一右的堵住沂水桥。 他们不过去, 别人还是要过桥的! 结果, 还没等人开口, 黄石公就板着脸,脱下自己的鞋子,朝桥下扔去。 (本章完) 第251章 张良 第251章 张良 “小子,下去把我的鞋取来!” 黄石公很是理所当然的对来者提出要求。 张良听到他这样的话, 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些怒意。 虽然长的很好看,被人赞扬“连女子都比不上”,但实际上,张良的性格,是比较硬气直接的。 他在前几年的时候, 因为悲痛于亡国之情,便趁着皇帝出巡,路过博浪沙的时候,谋划过一次刺杀。 虽然结果是“误中副车”,除了给皇帝带去一些惊吓外,什么伤害都没有造成。 张良也因此成为了全国的通缉犯。 他在民间辗转躲藏了许久,这才来到了下邳这个地方。 张良的本意, 是在这偏远之地散心,疏解心中忧虑, 可他如何能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无礼的老头! 何博注意到, 张良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手臂也在摆动,一副马上就要上前殴黄石公三拳,并怒斥一番“捡捡捡,捡汝母的捡”的模样。 于是他忍不住后退两步,觉得黄石公要是挨揍的话,可不能波及到自己。 好在, 对方终究是忍耐住了。 有感于对方是个疑似糊涂的老者, 自己又是外来躲避缉拿的逃犯,不能惹出风波,以至于暴露身份。 张良便深呼吸几次,下了桥,替他把鞋子拿上来。 黄石公对此还不满足,又理直气壮的伸出脚,要求张良,“替我把鞋子穿上!” 张良气的脸都红了。 但他想起自己刚刚的忧虑, 觉得再退一步又有何妨? 因此张良蹲下来,当真帮黄石公穿上了鞋子。 何博在一边看着,心里很是羡慕黄石公能有这样的待遇。 这可是“美人着履”啊! 他也想要! 于是, 当张良站起身,忍着怒气想离去的时候,就见旁边那俊美青年,也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并且将之扔到了桥下。 “……你懂我的意思吧?” 何博期待的看着对方。 张良只沉默的看着他一会儿,随后嘴角扯出来一个笑容。 他转身就走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呢?” 何博伸长手臂,想要挽留对方。 张良头也不回的说道,“我敬他是老者,所以可以忍受他的无礼。” “你既然是个手脚齐全的青壮男子,为什么要寻找我的帮助呢?” 自己扔的鞋子, 自己捡去吧! 黄石公见状,拍着手大笑起来。 他连声说道,“好好好!” “原来是个敬爱老者的君子啊!” “这样看来,你的确是可以教育的!” 张良疑惑的回过头,不知道他为何会对自己这样说话。 黄石公只是含笑对他说,“五天以后的清晨,你在这里和我会面。” 说罢, 他便拂袖而去,脚步从容,衣带飘飘然的样子,很像有道高人。 张良看着他的背影离去,眉头又轻轻皱起,随后也怀抱着满心疑虑的离开了。 “……” “真的没有人在乎我是吗?” 何博光着脚站在原地,看着二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他只能无奈的自己跳到桥下,将鞋子捡了回来。 但鬼神心中还记着这件事,并且觉得“子债父偿”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 于是下到阴间,居住在“邯郸”中的张良之父张平,便突然受到鬼吏的征召。 他颇为惶恐的迎接了来者,并且询问,“是有什么大事吗?” 他死下来之后,可一直很安分守己,没有做过任何违背阴间律法的事啊! 难道是他联手赵魏之人尾随秦国的臣子,并痛殴对方,以报亡国之仇的事情暴露了吗? 鬼吏只是告诉他,“土伯要你去奈河桥上,替他捡鞋子。” “啊?” …… “为什么把书给了对方之后,就要搬家呢?” 秋日的阳光下, 何博驾着牛车,后面的车板上装着黄石公,正跟下邳渐行渐远。 黄石公躺在车上说,“你不懂!” “这个才是隐士该有的风范!” 神出鬼没, 这才能让人留念追寻嘛! 如果一直待在下邳,谁都能找到,那还能叫隐士吗? “而且张子房以后肯定是能做出大事业的,他成了名,自然也会带着我出名,这是我不喜欢的!” “这话又怎么说呢?总不能还是光看脸,就断定他可以成事吧!” 何博用长杆吊着一些新鲜可口的果蔬,将之搁在老黄牛的眼前,诱惑着它不断前行。 黄石公哼了一声,“那我问你,如果我用那种方式对待你,你会遵循我的要求吗?” 黄石公是个很会折腾的老头, 当张良按照他的要求,于五天后的清晨来到沂水桥时,半夜就摸过来的黄石公便装出很愤怒的模样,指责他“比老人来的还晚”,并要求对方五天后再来。 于是张良在下个五天的鸡叫之前,来到了桥边。 黄石公还是半夜摸着黑,提前到了,仍旧指责他的“迟到”。 最后,张良气的干脆不睡觉了,在沂水桥边守了一夜。 黄石公看到他瞪着眼睛,一夜没睡的憔悴模样,才高兴的将《太公兵法》给了出去。 张良收了书,随意看了眼,很快便沉浸了进去。 就连黄石公何时离去的,他也不知道了。 何博围观了这件事,对此只能说,“还好吧,我也不会气的把你扔到河里去!” 顶多是记仇, 等这老头死掉后,报复回去罢了。 话说, 他已经在阴间准备了足够的石块,就差一个名叫“黄石”的死鬼来当靶子了呢! 黄石公对自己死后可能经历的惨状一无所知。 他只是说,“张子房的心胸是足够的,而且智慧也足够,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肯定可以做出事业来。” “而他的气质妆容,不是一般人家可以养育的。” “但他在下邳深居浅出,显然在躲避什么……所以,我断定他是当年六国的贵人!” 黄石公捏着胡子分析,“六国存在了数百年的时间,哪里是十来年的功夫,就可以将之消亡的呢?” “皇帝现在活着,还可以威压天下,让他们躲藏起来,不敢现身。” “可等到皇帝去世,这天下就要生出动乱,张子房那样的人物,也就要趁着风浪而起了!” 而皇帝马上就要五十岁了, 即便他可以活到七十岁,有其曾祖那样悠长的寿命, 可像张良这样怀念六国,并且企图复兴社稷的人,在民间还有很多,还很年轻。 他们是能撑到皇帝去世的。 他们只要安心潜伏等待,不让皇帝在去世之前,将自己连根拔起就行。 何博点了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他拨动了下那吊着果蔬的杆子,引导老黄牛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行。 鬼神的目光也望向前方,一直落到咸阳的宫室之中。 那里, 刚刚还被人谈论起的皇帝,已经消瘦的可怕,身上的生机也即将散尽。 (本章完) 第252章 崩 第252章 崩 “扶苏……” “扶苏还没回来吗?” 咸阳的宫室中, 皇帝躺在软席之上,看着不远处烛火。 火焰在空气中跳动着,忽明忽暗, 就像皇帝现在的情况一样。 他偶尔会觉得有些精神,偶尔又衰颓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烛火会有仆人维护着,为它添加灯油,让它一直燃烧下去, 皇帝身体中的生机,却是一直在流逝。 他知道, 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生这样的病呢?” 皇帝心中生出了重重的埋怨,认为这实在是鬼神对自己的玩笑。 从洛邑返回咸阳之后, 皇帝延续了自己生活作息,每天天不亮便批阅起从各地送来的文书,期间接见臣子,商议国事,一直到深夜才有机会歇息。 新夏的使者在离去之前,还就此在私下发表过疑惑,询问了作为少府,负责管理皇家财物的章邯说,“皇帝陛下一直都这样勤于国事的吗?” 章邯告诉他,“是这样的!” 使者很惊讶,“可这样做的话,对身体是很有损耗的啊!” “陛下的身体难道不会……” 章邯神色一变,很快打断了使者未尽的话语。 “这不是你我可以谈论的事,还请停止这个话题吧!” 章邯作为皇帝的近臣,是经历过皇帝求长生那段时间的。 虽然眼下, 皇帝的态度已经转变,但章邯对此仍旧很警惕。 有些事情, 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于是使者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只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他不再谈论皇帝的事情,只是应付起喜欢上门拜访,询问他西方域外之事的皇长孙嬴辟疆来。 使者很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的孩子,还应对方的要求,替他绘制了一副简单的地图,一路从咸阳到达波斯那边。 嬴辟疆当时还举着那张地图说,“以后我要替祖父去开辟这里的疆土!” 新夏使者不以为然。 从动乱中复兴的经历,也让此时的新夏充满了活力和信心,不觉得孩子的话会对自己有什么冒犯。 使者只是说,“要这样的话,那里的蛮夷就要糟糕喽!” 现在, 使者已经离开了秦国,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嬴辟疆也不再到处玩闹,只听从皇帝的命令,搬到了宫里,照顾生病的对方。 听到皇帝怨气满满的话,嬴辟疆就凑过来,手里捧着汤药,对祖父说道,“这个病来的快,去的肯定也会很快!” “指不定等父亲回来的时候,您的身体已经好了呢?” “在此之前,您一定要好好的喝药,不要再忧虑了!” 他已经快十岁了,因为从小跟小叔叔胡亥练习自由拳击,身体也很有力气。 嬴辟疆将皇帝小心的搀扶起来一点,在他背后放了好几个垫子靠着, 然后,一点一点的给皇帝喂药。 这实在是另一种折磨。 但皇帝只能忍耐。 他连推拒的力气也没有了。 而且面前执着于照顾好他的孙儿,皇帝也难以拒绝。 于是他勉强饮下半碗汤药,重新躺下。 嬴辟疆端着药碗走出去,打算替祖父盛点甜甜的蜜水。 他觉得: 只要凡事亲力亲为, 就一定可以让鬼神看到自己的孝心, 让祖父的身体好起来。 “……丹药。” 皇帝看着他出去,然后小声的嘱咐寺人。 对方顺从的取出一枚药丸,给皇帝服下。 丹药下肚以后,皇帝很快就面色红润起来,消瘦的身体浮现出不正常的生命力。 皇帝说,“这样,就可以撑到扶苏回来了。” 他舍不得就这样离去, 他总想跟自己的长子再说几句话。 灯火被添了一些油, 火焰因此烧得更旺了一些。 而等到接到消息,匆匆返回的扶苏来到皇帝面前时,后者的脸上还未曾褪去颜色。 皇帝的眼睛甚至还有些光亮。 他对扶苏说,“来!” 扶苏于是上前,跪倒在父亲的身边,然后痛哭流涕。 他在心底,对这位霸道专制的君父,其实是有些怨恨的。 怨恨他治国的手段过于严苛,怨恨他对自己的母亲那样冷漠。 但这一切的恨,都比不上在上郡收到皇帝病重,要求他返回咸阳时的慌乱。 扶苏当时还非常惊讶的说,“陛下的身体一直很康健,怎么会突然不行了呢?” 传令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蒙恬及时反应过来,对扶苏说道,“还请长公子速速返程!” 如果君主死去, 继承人却不在国都里面等待继位, 这是很有危险的。 谁也不敢保证, 里面会不会有野心家,想要铤而走险,掀起一些风浪。 他为扶苏挑选出了几十匹快马,让公子以及他的侍从,能够早点回到咸阳。 而经过漫长的奔驰, 扶苏带着被上郡风霜吹出来的痕迹,来到了自己父亲的面前。 “不要伤心。” “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 皇帝打起精神对长子如此说道,“马上,你就要做二世皇帝了。” “你为什么要哭泣呢?”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发出哽咽难耐的哭声。 “走进一点,让我看看你。” 皇帝对扶苏招了招手,让他凑的很近,可以看清楚他头上的发丝。 扶苏今年才三十岁, 上郡的风并不能吹白他的头发,只是让其看上去有些杂乱和枯燥。 皇帝犹豫着,然后缓缓抬起手,抚摸起长子的头发,然后又摸索了下他的面孔。 皇帝说,“你瘦了些。” “蒙恬和黑易,没有照顾好你吗吗?” 扶苏说,“很好的,他们都对我很好!” 他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只是说,“还请陛下好好保重。”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帝对此,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说自己的身体,只看着扶苏的眼睛,忽然告诉他,“六国余孽还没有清除。” “朝堂上有一些人,对国家的政策也怀有不满。” “北方的匈奴,也只是暂时阻挡住了。” “内忧外患,你可以撑下来吗?” 他叹息着拍了拍儿子的头,“扶苏,我很担心你啊。” 你的仁慈, 你的道德, 都是很好的东西。 但做皇帝,却不一定需要这些。 “等我走了之后,你要弥补我的苛刻,争取足够的民心,加强对关中的掌控。” 这样的话, 保下祖先的基业,是没有问题的。 “辟疆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培养他,即便你在位的时候,国家会有些动荡,可等位置传到他手里,那时也肯定能复兴秦国的天命。” “不要太心软,不要太相信别人的话。” “等你做了皇帝,就会有很多人来依附你,欺骗你……你要自己做出正确的决断。” “至于你母亲的事……” 皇帝提到这个,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扶苏哭的更加悲切了。 皇帝的神情里带着许多遗憾,对扶苏说道,“我本想替你做好一切,让你可以遵循自己的道德,做一个人人称赞的仁君。” “但命数的变化,不是凡人可以察觉的。” 扶苏的泪水不断滑落。 皇帝的手仍旧搭在他的头顶, 就像扶苏小时候那样。 只是如今的那双手, 已经失去了掌控天下的力气。 它松开了拳头,放下了缰绳。 一辆在孝公时打造,经历了惠文、武、昭襄、孝文、庄襄历代秦君驾驶的战车,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主人。 它新的驾驭者,生性和之前的又有太大不同。 它在不远的未来,会驶向何方? (本章完) 第253章 二世 第253章 二世 秦二世元年, 扶苏除去了身上的丧服,册封了皇后和太子。 许多官员因此上门拜访黑状,恭喜他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毕竟始皇帝是没有册立皇后的, 他的女儿现在成为世间第一个皇后了。 黑状对此,只是简单的笑笑,然后就以自己还没有服丧结束为理由,驱散了那些客人—— 天子要管理国家, 当然不用严格的遵守礼节, 跨过年就可以视为守孝结束了。 但黑状当时, 是向始皇帝请求居家一年,哀思自己父亲的。 至今为止,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结束。 他仍旧穿着苍白的麻服,端坐在家里,皱着眉头。 黑易便询问父亲,“新君登基,姐姐也成为了皇后,这难道不是值得您高兴的事情吗?” “为什么举办完始皇帝的葬礼后,您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放松过呢?” 黑状叹息了一声,告诉他自己的担忧。 “二世皇帝的行事风格,和始皇帝是很不一样的。” “我很担心他会改变一些旧有的政策,颁布新的命令,使得朝堂上也安静不下来。” 黑易想起在上郡时,扶苏偶尔表达出的,对始皇帝政策的不满,心里也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如此。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朝堂为什么会动乱起来?” “臣子服从皇帝的命令,这是律法明确下来的事。” 黑状只瞪了他一眼,拍着自己的膝盖说,“律法定下了,就会成为世间的准则,让人全然遵循吗?” “你处理过实田的事,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的人是各有自己想法的!” 黑易就说,“我当然知道!” “只是庶民黔首拥有的东西只有那么多,所以我理解他们为了保住自己不多的利益,而隐瞒、对抗朝廷政令的行为。” “可朝堂上的臣子和贵人,他们生来就拥有了太多的土地,太多的财富,他们的私欲应该被填充的差不多了。” “他们为什么不能拿出一部分,跟二世皇帝缔造一个更好的国家,让自己的地位,跟这个国家的统治,延续的更加长久呢?” 黑易生长在黑氏最辉煌的时候: 他的祖父人脉广泛, 他的父亲是始皇帝信任的臣子。 他的姐姐很小的时候,就确定了和扶苏的婚事。 所以黑易从小到大,见到的人都很有礼貌,对他很是谦虚和蔼,一派君子的风度。 而即便遇到了一些不知所谓的人, 黑易也很容易凭借自己的身份,或者从其他人处获得帮助,解决那些问题。 黑状看着自己的孩子,然后笑了起来,“所以当时我就说,你可以跟二世皇帝相处的很好。” 不仅仅在于姻亲的关系, 也在于二人的性格。 他们都是被父辈保护的很好的那种人。 只是现在, 遮蔽的大树倒下去了, 躺在树荫下玩耍的孩子要自己去面对风雨。 黑状收敛了笑容,又正色说,“你以后要成熟起来了,不要再这样天真的看待问题。” “你要做二世皇帝的臣子,替他分忧解难,就要学会狡猾和残忍。” “为父告诉你,始皇帝在的时候,朝堂之所以可以畅通无阻的推行政令,不是因为那些人想法单纯,志向崇高,只是因为他们无法扭转始皇帝的心意,抗拒不了他的威严罢了。” 始皇帝的位子, 是用嫪毐、他那两位同母弟、吕不韦等人的性命不断稳固下来的,甚至他的母亲赵姬,也在这件事上出了一份力—— 当年始皇帝将母亲幽禁于雍州,许多臣子都在劝谏,希望他可以将之放出来。 不是说, 赵姬做出那样的蠢事,还能享受太后的优待。 而是许多人认为,即便要疏远、惩罚这位太后,也不该采用那样直白的方式。 可以让她病死、忧死,但天底下哪有儿子将母亲堂而皇之的囚禁到死的呢? 克段于鄢的郑庄公,当年也是于黄泉之侧,母子“和好如初”的啊! 太过于直白的做事,一点遮掩也没有,这是会引起天下人指责的。 但始皇帝就是这样做了,谁的劝谏也不听。 有些斥骂他“冷酷无情”的,还被始皇帝下令烹杀,复刻了一把老秦人在商朝时的手艺。 因此, 群臣意识到了始皇帝的性格是何等的坚定,他的手段是何等强硬。 朝堂之上,敢于对他的决策发出异议的人,也就少了许多。“不要觉得二世时常跟始皇帝争吵,就将之视为常态了!” 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父子, 他们吵架又有什么问题呢? “现在二世皇帝有改变始皇帝政策的想法,以宽容仁慈治理这个国家,这肯定是一件好事。” “但总有一些人,是要利用这一点,跟他角力的!” 说到这里,黑状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黑易也思考起来。 他并不是愚蠢的人, 父亲关起门家这样教导自己,难道他还对此提出质疑吗? 他只是问道,“那会是哪些人呢?” “我怎么知道!” 黑状哼了一声,抱着手说道,“始皇帝在的时候,每个人都装的很是恭敬顺从,我又没有读心的能力!” “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观察,自己去想!” 老父亲也不可能替儿子考虑一辈子啊! 黑状比始皇帝还要大几岁, 后者都放手了, 他又还有几年呢? 于是黑易便听话的观察起来。 等册封结束之后, 二世皇帝开始行使自己的权力。 他首先下令,要释放部分修建皇陵的工匠和民夫回去。 始皇帝的陵墓太大了, 从做秦王的时候开始修建,到了现在还没有修成功。 扶苏在护送始皇帝的棺椁下葬的时候,就曾见过那些人: 他们有些已经很苍老了, 将自己大半的生命,消耗在了为皇帝服务这件事上。 有些看上去还是青年的模样,但身体佝偻着,光着上半身,瘦的露出骨头。 扶苏便觉得: 何必呢? 何必为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而拖累这么多生命呢? 于是扶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并认为以父亲临死之前的嘱托,其魂在九泉之下,也是会认可自己的。 但阴间的始皇帝还没有说什么, 阳世的臣子就率先站出来反对了这件事。 出身宗室的臣子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呢?” “先帝陵墓还没有修缮完成,他的身体还没有变得寒冷,嗣君就要停止这样的工程,让先帝在阴间也难以安寝吗?” “陛下向来是讲仁义的,可为了对他人施以仁爱,就能疏忽对亲人长辈的孝顺了吗?” “儒家的先贤主张‘亲亲’,是说要学会先爱护身边的亲人,才有能力去爱护其他的人。” “陛下这样的做法,是仁而不孝啊!” 他的言辞很是激烈, 说的扶苏也脸色一沉。 但是那位宗室偏偏又做出诚恳姿态,说的声泪俱下,让人动容。 最后,扶苏退让了一步,只释放了民夫中那些年迈的长者。 随后几天, 扶苏又在上朝时提出,他想要修改秦律之中,过于严苛的部分。 于是李斯站出来反对,“国家的法度,是历代先君不断完善的,也是治国的根本。” “这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呢?” 扶苏便说,“可是先帝在的时候,不就将律法简化了一些,推行到了山东之地吗?” 李斯举着玉笏禀报,容色很是严肃,“始皇帝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上山东之民适应大秦的律法,而不是这样的倒反天罡!” 其他的臣子也纷纷出声,支援李斯。 扶苏气的拍案而起,议题最终也没有得到结论。 居家守孝的黑状听到这个消息,便对儿子说,“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陛下的仁爱,会影响他施政的效率!” 如果上台就杀一些人,以示震慑。 现在哪里还会有人跟他提出反对的意见呢? 可惜, 明明有蒙氏和黑氏的支持, 扶苏还是不愿意在朝堂上大开杀戒。 他少年时经历的昌文君事件,已经给他带去了很多阴影。 黑易还有些懵懵懂懂。 他着实想不到,当初对始皇帝言听计从的丞相李斯,会站出来反对二世的政见。 (本章完) 第254章 蝉动 第254章 蝉动 “……还不如杀杀杀呢!” 见证到咸阳城中变化的鬼神在私底下,忍不住的碎碎念。 他看到恭敬的赵高正寻找着讨好新皇帝的办法,看到嬴辟疆这个小孩子正得意洋洋的跟自己的叔叔胡亥玩着“无限制格斗”,看到李斯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以老臣的身份,指责二世皇帝的“不懂事”。 然后他不免觉得: 对于某些人啊, 果然还是只有动刀子的好。 而人善素来要被人欺, 这样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 就看扶苏什么时候反应过来,忍耐不住罢了。 “不过……他时间还够吗?” 这样想着,何博便伸手戳了下一脸怨气的商鞅,并且毫不客气的询问他,“你觉得秦朝还可以存续多久呢?” 商鞅很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我从不跟蠢人用一个脑子,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人的想法!” 这天下本就存在太多隐患, 表面平静,私底下暗流涌动。 一着不慎, 商鞅也无法确定,那水下的漩涡会不会变得更大,然后将一切撕扯吞噬。 如果扶苏能够及时的解决朝堂上的阻碍,推行起柔和的政策,指不定还有更多腾挪的余地。 但是看他继位这几个月的表现…… 实在是缺少雷霆手段啊! 商鞅忍不住跺脚,把自己气成了个河豚。 正好, 在海口边垂钓的何博也钓上来了只河豚。 他坏心眼的把气鼓鼓的黑黄鱼跟气鼓鼓的商君放在一起,并且笑出了声。 商鞅于是更气了。 他将那条鱼一把抓住,然后下意识的用那鼓出来的刺摩擦了下手心,再将之扔到了水里。 河豚“噗”的一下放气,随即钻到水下不见了。 他还对鬼神说道,“你想折腾人,可以去找始皇帝,何必来找我呢?” 何博就说,“好不容易跟自己的祖宗们聚在一起,享受亲人的照顾和关爱,我去打扰他干什么?” 虽然嬴政在去世之前, 还在心里抱怨着鬼神没有给自己更多的时间,让他可以去为子嗣处理更多的事情。 但何博向来是心胸开阔的, 他仍旧亲自去迎接了这位朋友的魂魄,并且在对方走完了阴间的各种流程后,热情的为他介绍了秦国的历代先君们。 只是先君们对这个实现了自己梦想的后继者,态度并不统一—— 像秦孝公那样的君主, 已经因为死得太久而看开了, 再加上作为商鞅变法的有力支持者,奠定了秦国一统基础的君主,他注定要名留青史,根本不用担心以后被人遗忘在历史的旧纸堆里,从而消散于天地之间。 所以他只觉得,“天命”得到实现就好了。 至于能持续几年, 这并不重要。 周天子享有了八百年天下,最终也难逃社稷的覆灭。 天底下哪里会有永存不朽的王朝呢? 但秦昭襄王等人却觉得, 正是因为嬴政行事太急切,以至于国家眼下,留下了太多的漏洞没有填补。 明明他们之前蚕食六国做的挺好的,现在这后人一口气将之全都吃下去了,却是要把自己给活活噎死! 嬴政对此,无话可说。 他自从被何博带着来见了这堆先人后,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吭过声。 庄襄王嬴子楚只能站出来替儿子说话,反驳他的祖父,“孝公以来,有哪位的寿命比您还要长久呢?” “而且武王伐纣,也不过是延续了文王的功业,耗时两代人而已。” “一统天下,哪里有一拖再拖,费十几代人才成功的道理?” 谁敢保证自家明君层出不穷,并且坚定执行先君的国策呢? 事实也证明了, 到了嬴政的下一代, 就涌现了扶苏这样,生性不同于战国以来历代秦君的人物,倒有几分春秋时的质朴老实。 只是春秋之时,秦国就是因为过于老实,才被他国坑害了太多次! 这祖宗的特质, 还真不能随便遗传! 于是, 还没等嬴政说什么, 历代秦君就争吵了起来。 何博看他们吵成了一团,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出去招了招手。 向来耳清目明的秦武王顿时察觉到鬼神召唤来了什么,当即出声打断先人后辈的争论。 “不好!”“六国的君臣又过来了!” 秦君们便慌张起来,“他们一定是收到了我们一起来见皇帝的消息,特意赶过来寻仇的!” 之前不现身,只是有鬼神在侧维护罢了。 现在鬼神一示意,他们自然就摩拳擦掌了起来。 在迫在眉睫的危机之下, 当着嬴政的面, 先君们直接放弃了争辩转身离去。 他们翻墙的翻墙,走后门的走后门,很快便分散着逃跑了。 这可绝不能被六国堵门! 阴间的六国没了多余的利益纠纷,合纵起来,威力可比阳世大得多,也团结得多! 只留下对此一无所知的嬴政在原地,惊讶的看着先君们腾飞疾行的身影。 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 这座豪华阴宅的大门便被猛地推开。 齐王建带头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父母。 他很是委屈的指着嬴政说,“就是他骗了我感情,害得我饿死在山野之中!” 语罢, 六国的先君们便涌了上来。 嬴政因此明白, 为什么他的祖先会抛弃自己了。 他没有时间再去哀怨先人的不靠谱,只匆忙的躲避起了六国先君们的追击。 而见证如此混战的鬼神,则是哈哈大笑着看热闹,然后找来自闭很久的商君,带着他去人间散心。 在很早之前, 商鞅就推断:秦朝会很快灭亡。 于是他心里生出了许多忧虑。 等到皇帝病重不起,即将灯枯油尽之时,商鞅更是闭门不出,时常偷偷抹眼泪。 心善的鬼神可见不得如此的哀怨。 “如果你实在憋闷的话,还不如跟我多说些话!” 何博这样对商鞅说道。 他将鱼竿收了回来,放置在自己盘起来的腿上。 甚至,鬼神还贴心的先提出了问题,“你觉得,后面扶苏还会面对什么事情呢?” 商鞅就说,“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六国余孽的反扑罢了!” 当始皇帝去世的消息传遍天下时, 许多人感受到了莫名的变化。 沉默于地底的蝉忽然亢奋的发出来声音: 从东边响起, 从南边响起! 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的“蝉”扇动起翅膀,就要爬出遮掩身形的泥土,高飞上天了! 明明还没到灼热的夏季, 它们已经迫不及待起来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 何博理所当然的说,“我只是想问问你,那些老臣,会用什么理由来阻挡扶苏的施政呢?” 如果二世皇帝迟迟没办法将自己的政令推行下去, 那么即便天下稳定,他也要被架空成个傀儡的。 按照制度, 皇帝的权力是非常集中的, 但这并不代表, 臣子就要对皇帝绝对的服从。 君臣之间,总是存在一个微妙平衡的。 双方不断的试探、拉扯, 进退如何, 全看拔河者的力量和决心。 始皇帝都要妥协,任用许多当年六国的官员呢! 扶苏要是没办法狠下心,用鲜血树立起作为君主的权威,那就不能怪臣子得寸进尺了! 而肉食者之间对权力的争夺, 也会影响一个国家的正常运转。 毕竟“内耗”这东西, 可是害人害己的。 (本章完) 第255章 蝉鸣 第255章 蝉鸣 “秦人……” “其实是很守旧的。” 最后, 商鞅被何博烦的受不了,也盘腿坐到他对面,与之说起了自己的分析。 何博就问,“可秦法是你制定的,你又是提倡变革的,历代秦君中,也没几个死守着祖宗法度的啊?” 商鞅瞪着眼睛说,“那只是小事上的变动罢了!” “你看大事上,他们有多大的变化吗?” 从献公以来, 嫡长子继位, 即便武传昭襄,那也是正经的“兄终弟及”。 在“东出”之事上,更是从未有过转向。 商鞅随后又叹了一声,“更何况死人如何能管的住活人呢?” “我立下军功爵制,是想要鼓励士卒,提拔猛将,但现在身居高位的官员,又有几个是平民出身呢?” 商鞅变法,军功定爵,共分二十级。 孝公之时, 变法初成,同时为了彰显革新决心,的确提拔了一些平民,使其凭借军功,爵封大夫、官大夫,乃至于跃升庙堂。 但至于今日, 平民凭借军功,爵位基本上只能当到第四级的不更,而无法再往上升了。 因为再上等的爵位,自有贵人来占据。 虽然说越是尊贵,占据的爵位就越高。 但贵人繁衍出的众多子孙,也是需要个安排的。 他们再怎么阶级下滑,在祖宗荣光的照拂之下,待遇也比白手起家的平民要好太多。 “天底下哪有恒古长存的王朝,哪有永固不朽的制度?” “始皇帝活着的时候,想要在这条走到尽头的道路之外,探索出新路来,只是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 迁移五十万人至于南方, 又征发几十万人至于北方, 始皇帝的本意,是将那些扎根在中原的六国余孽筛选出来,然后再进行清洗,腾出他们的土地,拿去给老秦人“军功授田”。 他是知道自己基本盘在哪里的。 心里也很清楚: 如果不能及时安抚住那些士卒,他之后也就不用再去辛苦探索新的治国方法了。 但是很快, 他就发现,“令黔首自实田”都落实的困难,更不用说授田下去了。 地方上的官员, 有不少是六国遗民, 他们怎么会甘心将土地分给可恨的秦人呢? 而关中的贵人们, 又怎么会甘心将那成片丰饶的土地,分给灰头土脸的低贱黔首呢? 因此始皇帝频频出巡, 一来是震慑地方上的各种牛鬼蛇神,二来是直接接触地方,处理授田之事。 但现在, 始皇帝已经去了, 扶苏还没有转换自己的心态—— 在二世皇帝三十年的经历中,见过的风浪虽然滔滔,但并没有多少席卷到他的身上。 他还没有意识到, 自己踩进去的浑水有多可怕。 “所以白起说:‘慈不掌兵’。” “这句话着实有道理。” 何博摇头晃脑的说道,“遇到有些事有些人啊,还真得狠心一点。” 商鞅闷闷的垂下头,心里知道接下来这几年,天下又要乱腾起来了。 随后, 有一只虫子飞过来,落到鬼神的头上,并且疯狂的发出叫声。 何博小心的捏住它,放到自己眼前。 “是一只蝉啊!” “可现在还只是暮春,它怎么就从土里钻出来了?” 商鞅随口回道,“这里是淮南之地,气候素来比淮北大河那边要热一些。” “所以蝉动的比北边早,也是应该的。” 于是鬼神想起了什么,便笑了起来,“确实!” “楚地的蝉啊,总比其他地方要活跃!” 他松开手指, 让那只最早从泥土中探出头,分不清方向的蝉重新落到了旁边的草堆里面。 它继续大叫着, 声音很快就传播出去, 引得附近的蝉都跟着叫了起来。 何博可以看到, 从阴暗的角落中爬出来,走到阳光下的蝉越来越多了。 …… “真是聒噪!” 夏日, 已经脱下丧服,重新返回朝堂的黑状一下朝,便听到了热闹的蝉鸣。 他抬起头,很是不满的对那颗爬了许多蝉的大树发出抱怨。 等回到家里,黑易过来告诉父亲,“陛下不愿意做那种事。” 就在朝堂上的老臣,对生性温和的二世皇帝步步逼迫,企图夺权架空之时,黑氏在私下劝谏起了扶苏: “把那些不恭敬的臣子都诛杀了吧!” 扶苏当时很是惊讶。 如果不是因为黑氏是两代皇帝的近臣,并且黑状还是自己的丈人,他都要认为,对方是什么阴险狡诈之徒了。“为什么这么说?” 扶苏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因为他的德行并不支持这样无礼狂乱的暴政。 但他最终,还是给了黑状解释的机会。 黑状这位老臣很是严肃的与天子对坐着,向他说道:“始皇帝生前,对朝野的事情一直心怀忧虑。” “担心自己去世之后,会有很多人来反对您的统治。” 扶苏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的最后一面,神色悲伤起来。 他点头说道,“是这样的。” 于是黑状就说,“就眼下的形式来看,始皇帝忧虑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为了不让事态失控,还请陛下用雷霆手段,先控制住朝堂,然后再去安抚地方。” 扶苏继位以来, 提出过很多议题: 比如说释放过多的民夫和奴隶,鼓励民间耕种生产。 再有允许戍守边疆多年的老卒归家,放缓长城、直道等大工程的修建速度,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 废除因为始皇帝大动土木,而加征的各种杂税,提倡君臣节俭,以富国丰民。 更有重提儒法之事,和群臣谈论分封和郡县,哪一个更加符合眼下的国情。 凭心而论, 扶苏的想法并没有问题, 秦朝承接春秋战国数百年的动乱,是需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但如此行事的前提, 是天下已然平静。 可眼下,六国余孽还没有扫清,地方上还有许多百姓思念六国,人心没有全然收服。 朝堂上, 失去始皇帝压制的悍臣,也正跃跃欲试着。 他们还不至于直接跟二世皇帝撕破脸,针锋相对。 但将议论的国政拖的久一点,不断削弱皇帝施政的决心,却是可以做到的。 至今为止, 朝堂上吵了又吵, 也不过是更换了一些戍守的士卒,放回了一些民夫罢了。 在国家大事上,则是一点改变也没有。 黑状担心, 他们这样拖延下去, 会给地方上的六国余孽可趁之机。 于是, 他不顾自己的名声,向扶苏提出了如此建议。 但扶苏当时,并没有同意。 现在黑易顺应父亲的要求,时常进宫向皇帝进谏,仍旧没有取得成果。 对此, 黑状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你我都劝不了,那就只能依靠太子和皇后了。” “希望她们可以劝动皇帝下定决心,不要再被那君子之风束缚住手脚。” “姐姐劝过了。” 黑易想起自己这几天进宫,同皇后纱的会面,也跟着拉下脸。 “可惜陛下又被淳于越给劝了回去!” 扶苏对自己妻子的意见, 其实是很看重的。 当纱怒气冲冲的在他面前叉着腰,斥责群臣对皇帝“大不敬”之时,扶苏也的确有过动摇。 于是他找来自己的老师商议,认为对方会支持自己。 毕竟以儒代法,推行仁政,这是儒生们长久的心愿。 结果淳于越听说这件事中还有皇后的插手,当即就说,“女子怎么可以干政呢!” “如果陛下是因为一女子的枕边风,而想要更改国政,老臣是不敢服从的!” 他声泪俱下的说出来许多“牡鸡司晨”的例子,最终让扶苏无可奈何。 黑状听了却只有生气,“老匹夫!” “他是齐人,生长在君王后执政的年代,那时怎么不斥责君王后干政?” “他这是利用自己老师的身份,在蛊惑皇帝!” “如果国家出现了动乱,我非得直接闯到他的家中,将这老东西活活打死!” 说罢, 他一巴掌拍到院中的一棵树上,以为泄愤。 树枝被他拍打的晃动起来, 又惊起了一阵刺耳的蝉鸣。 黑状越听越烦躁,便对儿子说,“去,去把那些该死的蝉给我抓了!” (本章完) 第256章 风雨 第256章 风雨 二世元年初秋, 夏时的酷热还没有褪去, 还有裹挟无数水汽的风从海上吹过来。 风云跨过无数的地方,然后在热量消散时,凝聚成雨点落下。 丰邑中的吕雉见天色暗沉起来,便赶紧走到院子中,收起了衣服。 刘信的母亲也正好出来。 妯娌相视而笑,然后默契的将一切处理好。 而当她们收好最后一件衣服,踏入屋内时,雨水便哗啦啦的落下了。 刘信母亲李氏便说,“今年的雨水好多啊,秋天跟夏天一个模样,动不动就下起来。” 吕雉也笑着应道,“还好田里早有准备,不然还要让人担心呢!” 她将衣服收好,又替李氏倒了杯水来,“嫂嫂喝点解渴吧!” 李氏接过,很是爽快的一饮而尽。 随后, 二人又说说笑笑的,做起了其他的家务。 自打吕雉嫁过来后, 很快便跟李氏亲近起来。 李氏认为,吕雉是被自己那沉迷于相面鬼神之事的父亲坑害了,以至于嫁给了刘季这样的人,因此对她很是同情。 而吕雉成婚后遭遇的事情,也的确证明了她的人生坎坷。 长女还没出生呢, 就替丈夫养起了私生子。 现在儿子刘盈也出生了, 丈夫还是我行我素,没有一点作为人夫人父的样子。 这样的男人嫁了,倒跟做寡妇差不多。 于是,李氏对吕雉更加怜惜起来。 刘信已经长大了, 她的苦日子已经过完, 对方却才刚刚开始。 吕雉也有感大嫂对自己的友善,对她很是尊敬。 两个女人就坐在纺车旁边,一边纺纱织布,一边讨论着孩子的事。 李氏就说,“刘乐也大了,不如让信儿教她认字读书吧?” “女儿家多读书是好的,长大了更聪明,可以不受男人的骗!” “而且她读会了,还能教导弟弟呢!” 吕雉听到这话,很是高兴。 但她还是迟疑了,“这样会不会耽误了刘信呢?” “我听说他最近也想去考取职务,做个县中小吏,更好的孝敬你。” 李氏笑道,“这有什么耽误的,难道教导一个小女子认字读书,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这事也是信儿自己提的,他说自己的书法不是很好,朝廷的律条又太复杂,总是记不完整。” “现在教教小孩子,正好也练一练这方面的东西!” “以后刘盈长大了,也可以跟着他兄姊一块学习。” 于是吕雉感动的同意了。 她在心里忍不住想: 李氏母子对自己有这样的恩情,自己以后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而就在这时候, 忽然下起的大雨,也吸引了屋里几个小孩的注意。 刘肥带着刘乐出来,怀里抱着刘盈。 见到这个孩子, 吕雉的笑容便收敛了。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一岁的刘盈,将儿子放在自己的腿上。 刘肥很恭敬的向这位后母行礼,然后牵着妹妹的手,去窗边看雨去了。 刘盈在母亲怀里兴奋的扭来扭去,伸出粗短的手,指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幕说,“雨,大雨!” 吕雉捏了捏他的小肉手,然后抬眼看向外面—— 刘邦披着蓑衣,脚步轻快的走进来。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摘掉了头上的斗笠,对妻嫂说: “上面有任务来了!” “我明天就要去押送修直道的役夫!” “婆娘,给我备点饭,过了今天啊,可就难尝到你的手艺了!” 于是吕雉把刘盈转移到李氏的怀里,替刘邦整理衣服,准备干粮去了。 …… 而在阳城, 也有人仰头看着今年脸色反复无常的苍天。 随后, 他坐在自己家中,面前摆放着简陋的饭菜,就着雨声吃了起来。 一道政令却突然传达过来。 传信的人踩踏着他屋前堆积的雨水,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一股满是水汽的风便灌了进来,吹满了整个屋子。 “陈胜!”“你被征发去戍守渔阳了!” “即日启程!” 与此同时, 会稽郡中, 郡守殷通正在招待自己的贵客。 虽然是一郡之长, 但殷通对这位客人,却表现的极为尊重。 他称呼对方为“夫子”,并且让其坐在自己身边,与之一同享用美食美酒。 而这位客人,长的非常高大,相貌很是英武,胡须张扬的生长在他的脸上,让旁人一看,就能感受到压迫。 他叫做项梁, 是楚国贵族的后代。 当年秦人覆灭楚国之时,项氏纷纷逃散,隐匿于民间。 项梁携带一部分人,便来到会稽郡郡治吴县,结交这里的豪强游侠,壮大自己的力量。 很快, 他就成为吴县极具名望的“长者”,并且吸引了许多心怀楚国的人投奔。 他们聚集在吴县这边,还理直气壮的对其他人言说,“我楚人也!” “既不服周,也不服秦!”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誓言,响彻在每个楚人的耳边。 他们绝对不会忘记亡国的悲痛! 而对于他们这毫不遮掩的言行举止,当地人并不觉得有问题—— 会稽郡, 是秦朝最东边的郡划了。 而秦国对天下的统治,却是从西边延伸出来的。 距离关中越是遥远, 秦人对其的统治力度,便更是松散弱小。 更别说地方上许多的官员,都出身六国了。 他们待在自己祖先受封的土地上,说着祖先的语言,延续着祖先的习俗。 除了向咸阳写文书报告的时候,要用到小纂这些秦人的文字,难道还有额外的区别吗? 所以当地很多人, 甚至是帝国东部的很多人, 仍旧自称自己是“齐人”、“楚人”。 始皇帝统治了这个天下十多年, 终究没有让他们改口,自称为“秦人”。 更有一些嚣张跋扈的,还会聚众商议复国的事,于大庭广众之下,抨击从咸阳来的政令,并且斥责皇帝的“残暴”。 对此, 郡守殷通只当自己未曾听闻,未曾看见。 因为, 他也是一个“楚人”。 只是他的出身,并非楚国太过高贵的家族罢了。 当上会稽郡守之后,殷通便邀请项梁到了自己府上,时常与他唱起楚国的歌谣,欣赏楚国的舞蹈,偶尔二人还会嘲笑起始皇帝的愚蠢—— “他废那么大功夫统一天下干什么呢?” “除去那名义上的统一,实际上哪里有变化呢?” 而说着说着, 项梁会当着他的面哭泣,怀念当年楚国还在时的灿烂光景。 殷通一边安慰他,一边在心底暗想: 自己对项梁这么好, 应该是可以收服他的吧? 哈! 当年在楚国威风无比的项氏, 也要做自己的门客,为自己效忠尽力了! 等到天下风起云涌, 他殷通未尝不能做那搅动风云的蛟龙! 看着面前正在宴饮的项梁, 殷通捏着自己的胡须,满心得意。 当风雨到来时, 狂风劲雨将门窗吹开。 殷通当即下令,“这雨下的真不是时候,扰乱了我的雅兴!” “去把门窗关上!” “不!” 项梁打断了他的命令,“让门窗继续开着!” “多好啊!” “这风雨来的多好啊!” 他端起一杯酒,起身大步走到门口,迎风而立,然后痛快的饮下美酒。 大风吹过他因饮酒而红润无比的脸颊。 “我喜欢这雨!” 项梁舒服的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完) 第257章 刑徒 第257章 刑徒 “徭役轮戍,是先人定下来的制度。” “何况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哪里能在这方面减轻管控呢?” 元年夏末,风雨还在酝酿的时候, 在嬴秦的朝堂上, 又有官员向二世皇帝提出了意见。 因为扶苏有意更改“戍兵”的政策,让其和徭役的惩罚同等—— 按照律法, 如民夫服徭役迟到,那么会根据其迟到的天数,进行不同程度的惩罚,或罚钱、或肉刑。 但如果是作为士卒,被征发去服兵役,戍守某地,那么迟到的惩罚就要十分严重了。 “失期者当斩首!” 扶苏在上郡的时候, 就遇见过这样的事。 他甚至还询问蒙恬,为什么要如此严苛的对待这些从遥远之地,被征发来服兵役的士卒。 蒙恬告诉他,“治军和治民,并不能混杂起来。” “民生之中,经常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所以在处理这些事上,要考虑很多,也要学会权变。” “毕竟一些常见的意外,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但是军队却不一样。” “训练士卒的目的,是为了作战。” “如果管理松散,以至于在战场上出现了意外的话,那造成的问题就太大了!” “军令如山”的道理, 可是无数先人用自己的血泪总结出来的。 扶苏听了,虽然心中认为其有些道理,却还是觉得过于严苛了。 他说,“现在天下已经统一,战事并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征调的士卒可以减少一些,对他们的要求也可以放松一些。” “百姓征战太多年了,承受的苦难也太多了,现在他们正是需要缓一缓的时候,怎么还能拿战时的要求,去严格的对待他们呢?” 蒙恬想说: 文恬武嬉,就是从微末之事上开始的,哪能因为天下安定,就放松武备和训练呢? 长公子学习儒家的智慧,怎么会不读《孟子》,不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呢? 但最后,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告诉扶苏,“这是朝廷的制度,我身为军人,只是服从命令罢了。” 于是, 等到扶苏继位后, 他便提议将那“失期当斩”的规律改变。 但落在朝堂的贵人眼中,这就有点触犯大秦的根基了。 秦国能一统天下, 首要在于军事强过六国,因此可以横扫。 而且军功爵制实行了百多年,上下得利者不知多少, 哪能因为天下统一,就废弃这个制度呢? 北边的匈奴, 南边的百越, 乃至于东渡大海,至今没有被找到的齐国余孽, 都是大秦锐士的敌人,都可以带来新的军功嘛! 但扶苏的态度很坚定,黑状也重新登上朝堂,对这位新帝表示了极大的拥护和支持。 黑状做事,还是比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要成熟很多的。 他复出之后,很快联络上了跟黑氏交好的那些官员,以利诱之、以理服之,让他们支持起了二世皇帝。 于是最终, 双方各自退让了一步: 边防乃国之大事, 现在长城还没有修好,匈奴又有卷土重来的势态,不能够疏忽。 所以上郡那边的戍守,要遵循旧制。 但是在内地和东北地方的戍守,却是可以放松一些,采用更加宽松的制度。 位于东北的燕地,距离秦朝的中心更加遥远,匈奴的主力也不在那边,更多的是早就被诸夏君子轮过几百遍的东胡。 这些蛮夷已经失去了侵犯中原的力量。 所以咸阳的贵人们认为,那里的防御,并不需要太过担忧。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但是消息的传递, 是需要时间的。 在始皇帝去世之后,地方的官僚很快便懈怠了下来。 扶苏是个仁德的君子, 人们对君子的畏惧,总是比暴君要少的。 更何况已经在地方上联络手下,摩拳擦掌,预备复国的六国贵人们呢! 他们得知扶苏继位以后,就凑在一起商议过: “扶苏的名声,天下许多人都知道。” “他做了二世皇帝,是会推行一些仁政,收揽一些人心的。” “而我们之所以还能在各处藏身,并且为复国大业做准备,就是因为人心还思念故国的统治,认为自己并非秦人。” “要是真让他坐稳了位子,引起天下人的感激尊崇,那我们的国家就没有复兴的可能了!” “不能让他的政令流传到地方!” 于是, 六国贵人便联络上地方相识的官员豪强,想办法让中央的命令,不能落实下来。 法度和政令虽然好, 那也得让它得到执行才好啊! 直接装自己没有受到命令,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始皇帝在的时候,已经在全国搭建起了完整的文书传递系统。 但他们完全可以拖延,或者提出反对意见,说自己这边“民情特殊,难以执行,还请三思”。 等文书在地方和中央来回几次,他们想做的东西,也早就做好了! 是故, 扶苏一些轻徭薄赋的政策, 在三晋这些更早被收服,控制力度更强的地方,得到了推行。 但在距关中越是遥远的地方,便越是被人糊弄和阻挠。 会稽郡那边,更是从上到下,变成楚国复国的大本营了! 对此, 咸阳那边,黑状也已经提议,希望可以进行一些调动,将蒙恬从上郡调回关中: 如果天下没有骚乱,扶苏也不肯让黑氏通过类似政变清理的方式,加强权威的话,那就用蒙氏的力量,去堂堂正正的威慑朝堂上不恭敬的官员。 若最担忧的事情当真发生了,那就更需要蒙恬了! 而当这样的争吵过去, 进入风雨大作的秋日之后, 不知道政令已经更新换代的陈胜背起行囊,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押送起了九百名被征去戍守渔阳的民夫。 他们踏着泥泞的道路,从原本属于楚国的阳城出发,要去位于旧时燕国的渔阳县。 陈胜听到有不少人在抱怨: “我们楚人,为什么要去戍守燕地呢?” 他的好兄弟吴广就此询问他,“要不要禁止他们的议论?” “刚刚启程,就有这样的抱怨,只怕路上管理起来会更艰难。” 陈胜无所谓的摆手道,“戍守边疆是很痛苦的事。” “我们要走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的怨气肯定浓郁,怎么还要缝上别人的嘴,不让他们说话呢?” “让大家用言语发泄发泄,不要去阻拦。” 而在芒砀山中, 刘季看着面前越来越少的民夫,也耷拉着脸,不断跺脚。 “贼老天,你玩乃公呢!” “这人都快跑完了,你还让乃公去押送?” 等到了地方, 一点人数, 乃公就先被“就地正法”了! 毕竟哪有额定人数,跟实到人数差这么多的? 越想越烦躁的刘季扯下随身携带的酒壶,狠狠给自己灌了几口,面上浮现出恨不得杀人的怒气。 亲爹的, 这是真会影响他仕途的大事啊! 剩下的那些民夫很是惊惧的看着他,担心这位押送自己的秦吏,会趁机泄愤。 然后, 他们的确见到秦吏拔出了腰间宝剑,嘴角的胡须还沾染着酒水,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 “莫、莫要杀我啊!” 有人惊恐的跪了下来。 因为逃亡的人太多了,眼下的民夫,都被绳索捆绑了起来,没办法行动。 再加上多日行走,又饿又累, 面对寒气逼人的剑锋,他们已然没有反抗的能力。 或者说, 能跟着一路走到芒砀山,而不是找机会跑路, 已经证明了,这群人的勇气,并不是很充足。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典型的,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平民。 但面对他们的求饶,秦吏并没有停下脚步。 于是, 直面兵锋的那几人又惊又悲的闭上眼,靠在一起,等待最痛苦的时候到来。 “嚓——” 剑锋起落,随后归鞘。 被挑断的绳索落到地上, 束缚已久的身体忽然又拥有了自由。 那几个人惊喜的睁开眼,看向那中年秦吏。 “看个屁!” “赶紧滚吧!” 刘季对上他们那涕泪横流的脸,就觉得烦躁。 他是个喜欢美色的人, 一堆灰头土脸的大老爷们,用这种“渴望爱慕”的眼神看着他,实在是让刘季心里不舒服。 长得不行就别整这儿出嘛! 这样说着, 他又用剑,将其他人的绳索挑断。 刘季对那些容貌悲苦的民夫说,“行了,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反正无论如何,都凑不齐应服徭役的人,与其大家一起去送死,还不如各自寻个生路去!” “那,那您呢?”有人担忧的询问他。 “我?” “嗨!” 刘季无所谓的一挥手,又捧起酒壶喝了一口。 他很是随性的说,“我就躲在这芒砀山里做个野人吧!” “大伙儿,各自活命去吧!” 于是, 民夫中有一部分,战战兢兢的离开了这里。 还有一些留了下来。 他们说,“我们感激您的恩德,而且逃避徭役,这本来就是违背律法,要受处罚的。” “与其跑回家里连累家人,还不如跟您一起在芒砀山落草,这样对外,也能说是途中死了,不至于惹来朝廷的连坐。” “也好,不然乃公在这山上待着也无聊!” 刘季也不拒绝,直接应下,很快便适应起了自己的新身份—— 私放役夫,这亭长肯定是当不成了。 好在芒砀山距离丰邑不远, 他完全可以靠着在沛丰的人脉,在这儿当个快活儿的山大王! (本章完) 第258章 大泽 第258章 大泽 丰邑, 吕雉从刘季那些好友的口中,得知了他在芒砀山“落草为寇”的消息。 因为刘季的人脉遍布沛县, 在这些朋友的齐心协力之下,让沛县县令也无可奈何,只能装弄作哑起来—— 二世元年这个纪年一开始, 这天下就越发古怪起来。 沛县县令虽没有太大的才能,却也不至于是个真瞎子。 沛县周边在今年中,突然冒出的贼寇,可不止芒砀山一处。 早在万物萌发的春天,就有苗头出现了。 县令上报了几次,结果都石沉大海,没有音讯。 因此他隐约感觉到,要出大事了。 如今刘季在芒砀山闹出了事, 县令对此却已经麻木了: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搅的地方上贼寇蜂起,失了秩序, 搅的天下大乱,把大秦朝亡了,乃公无非是…… 无非是换个领导,重新做官罢了! 这样的念头一起, 县令顿觉天地宽阔, 接着奏乐接着舞去了。 只有刘氏的人因此神慌意乱。 刘煓就在家里闷着声拍桌子,憋了半天后,扛着锄头又去种田去了。 他饱含感情的看着那些田地说,“趁着还有力气,我得多种点粮食出来。” “不然哪天突然没了,这地没人种,可就糟蹋了。” 李氏也默默垂泪。 她的生活好不容易好起来了,到底还是被刘季这个家伙给拖累了。 刘信只能安慰母亲,“县令都没有来抓捕我们,您何必太过忧虑呢?” 按照律法, 刘氏族人肯定是要被连坐的。 但到现在为止, 县令那边还没有动静。 刘信觉得,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县令心善,认为三叔行事情有可原不想动手; 要么就是朝廷在地方上的管理,已经失去了控制。 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哪一个原因。 李氏只是继续抹眼泪,“可他成了通缉犯,你还能考职务,当官吏吗?” 刘信说,“不当就不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将一个小吏的职位,视为珍宝?” “我私底下猜测,天下可能要乱起来了,只希望后面能够照顾好您,保全其他家人!” 李氏听了儿子的话,只点头称是,“你如今成年了,有自己的主意就好,娘一切都听你的。” 转而,她又替自己的好妯娌吕雉哀叹起来,“可怜的娥昫,她没有个好父亲,也没有个好丈夫。” “吕氏是多好的人家,她竟然被拖累成了这样。” 刘信想起自己的三婶,也叹了一声。 他对母亲说,“我会多照顾刘乐和刘盈的。” 不管怎么说, 他还是这两个孩子的兄长, 总是有一些责任在身上的。 “那就好!” 于是李氏就说,“我先去安慰下娥昫,免得她焦虑得坏了身体。” 在萧何他们上门告知芒砀山之事时,吕雉沉默了许久。 她低着头,抬手摁在眼角那里,谁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李氏只当她是悲伤的说不出话了。 而当她找到吕雉的时候, 对方却在收拾衣服和饭菜。 “你要做什么?”李氏询问她。 吕雉说,“我要去芒砀山,给良人送饭去!” 李氏很震惊,“刘季都这样了,你还不放弃他吗?” “他的兄弟都没有抛下他,何况我这个枕边人?” 吕雉轻轻笑了起来,然后很坚定的想要出门。 芒砀山距离丰邑不远, 吕雉快一些走,是可以来回的。 而李氏对此, 只是拍着腿为她叹气,“这是何苦呢!” 吕雉想起了出嫁之前,父亲对自己的嘱托。 她说,“我自己选的路,哪能随便放弃呢?” 于是她出了门,走向芒砀山。当快要靠近山林的时候,天上又聚起了暗沉沉的云朵,一副就要下大雨的样子。 吕雉抬头看去,发现是从丰邑以北的地方飘过来的。 在那边,雨云聚集的更大,也更加阴沉。 风雷在里面翻涌着,吹起的风,将夏日残留的最后一丝热气卷走。 然后, 吕雉收回目光,开始上山。 她还不知道刘季选择了在哪里安营扎寨,打算等待一下,看山中是否会出来人。 她听说,刘季是带了几十号人在芒砀山中藏身的。 这么多人, 总不能只靠山吃饭,还是要出来收集一些物资的。 只是, 当吕雉的目光随意扫过一处灌木的时候,发现了其中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她捡起一看—— 正是那枚刘季十分喜爱,贴身携带的玉佩。 再低头看去, 发现那灌木有些歪斜,显然是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沿着前方,一路隐没至于深处。 吕雉向着那个方向望了望,最后抬脚,走了进去。 …… 而在大泽乡中, 酝酿了许多年的雨水在这里倾盆落下。 暴雨冲走了无数泥土, 湖水从旁边的大泽中泛滥出来,泥泞了道路。 陈胜一步步的走下去,鞋子已经被泥水泡烂了。 裤腿被卷起,污泥就沾染在他的身上。 他的好兄弟吴广被雨打的睁不开眼睛,提议寻找一个地方先休息。 “前面有一座庙。” “听说是供奉了河伯的,常年有人维护,建筑很是牢固!” “咱们进去避一避雨吧!” 陈胜同意了他的话,带领着人向着前方的河伯庙宇走去。 当他进入屋檐,成功隔绝了外界的瓢泼大雨后,陈胜仍旧沉思着。 “看情况,我们是不能及时赶到渔阳了。”他私底下对吴广说道,“这样的话,你我的惩罚肯定不会轻!” 吴广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捏着拳头愤愤然说道,“军法军法,也就知道欺负你我这样的黎民罢了!” “那些贵人,又何尝严格守过这玩意儿!” 陈胜的祖上,是出过贵人的。 但跟刘氏一样, 子孙繁衍下去,地位便越来越底下。 到了陈胜这一代,便以与人耕种为业。 但陈胜却从不以此时卑鄙而自哀,时常跟自己的朋友说,“我有恢复祖业的志向。” 为此, 他还攒了一些钱,并且利用家中传下来的不多书册,丰富了自己的知识。 之后,陈胜又跟好友吴广一起去参军,希望可以凭借军功出人头地。 结果作战数次,的确立下了功劳,最后却止步于一个屯长,爵位封顶至于“不更”—— 因为再往上, 就不是平民靠自己可以坐到的位置了。 与之相对的, 军中贵人的子孙们,却可以轻松受封中高级别爵位。 他们不需要自己亲自上战场,拿着兵戈与人战斗,只需要挂一个统帅的名号,就可以将手下的功劳据为己有。 吴广对此,总是不满的。 陈胜的心中,也积累了许多怨气。 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天: 阴沉的天气, 席卷大地的狂风, 雨珠疯狂的打在地上,打烂了土地,摧毁了平整的道路。 哗啦啦的声音响彻天地, 让陈胜本就不安静的心,忍不住跟着一块狂乱起来。 他想起自己从军的遭遇, 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志向, 想起这次即便到达了渔阳,也难逃那些长官的苛责…… 一道惊雷在他思绪万千之时落下,划亮了陈胜的双眼。 他在这道惊雷之下, 忽然生出了无边的怒意和勇气! (本章完) 第259章 第一次农民起义 第259章 第一次农民起义 “你说……” “他们这么做,算不算败坏我名声?” 神台之上, 肉眼凡胎不得见其面目的鬼神正闲适的坐着,向身旁服侍的西门豹发出疑问。 因为在决定举事之前, 陈胜吴广通过一系列操作,不仅有狐狸叫和鱼腹书,还让戍卒们认为,他们这样的行为,是得到鬼神认可的。 因此大家都自信了起来, 让何博担心回到阴间后,嬴秦的那些人会过来叫屈。 西门豹说,“如果这样也算败坏您名声的话,我觉得最应该被降罪的,是修建这座神像的匠人。” 他想起当年在邺县的事, 也十分搞不明白: 明明三晋之地的河伯信仰,有很多是从邺县流传出去的。 哪怕之前也有更加蛮荒的信法, 但经年下来,也早就变成了何博这位鬼神的模样,而少有“河伯娶妻”之事。 结果呢, 大泽乡这边的河伯庙宇,神像仍旧被塑造成了个面白长须,形体富态的中年男子。 这跟邺县里面的那座初始版根本不一样嘛! 何博听了,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你说的对,这神像与我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说罢, 鬼神摇身一变, 便从一年轻俊美的君子,变成了富态长须的中年。 他笑着挪了下身体,让神像跟自己并肩而立。 “这样可就像多了!”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西门豹对此,只能颔首。 难不成还要指出鬼神的不是吗? 如今天下大变, 西门豹可担心鬼神突然不讲道理,要“重塑人间万象”了。 现在,最好是哄着劝着纠缠着, 小心鬼神突然伸出自己不可见人的大手。 何博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是背着手,看着周围的那些人来来往往。 他见到了陈胜率领许多人在神庙中叩拜,向鬼神寻求了一个吉兆; 他听到外面的林子中,传出狐狸的叫声; 他看到一切尘埃飞扬起来后, 陈胜带着九百戍卒,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于是何博知道: “天下又乱起来了啊,西门大夫。”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我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只有安心观望世间的局势,期待雨过天晴罢了。” 西门豹向着鬼神拱手说道。 实际上, 秦国一统天下后, 阴间的死鬼们也在期待,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但随着始皇帝的各项举措,死鬼们便跟商鞅一样,意识到秦的天命,可能并不会长久。 哪怕始皇帝经常巡视,以期待镇压天下, 哪怕扶苏希望施行仁政,来争取民心…… 可这一切做起来, 是没有时间的。 六国的贵族还没有死绝, 秦国一统的速度也太快了, 不仅让嬴秦吃的噎住,也让六国的人觉得: 战败,只是因为自己一时大意罢了。 等到来日有机会,再跟嬴秦大战三百回合,自己绝对不会再输! 而等始皇帝去世之后, 这些亡国之人,又兴奋的准备重建自己的国家。 只是出乎阴阳两界意外的是, 率先举起反叛旗帜,擂起覆秦大鼓的人, 不是六国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一个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平民。 他竟然聚集了几百人, 在一场令人心慌意乱的大雨之中, 悍然的发动了暴乱。 这是不曾记载于史书上的事—— 商汤、周武推翻残暴的桀纣,虽然也有无数民众的拥戴,但也是他们率先举起旗帜,率众做了大事的。 而国人暴动驱逐厉王事件中的“国人”,乃是居住于国都中的,有正经姓氏的人。他们上可以做肉食者,下也可以从事某一行业,总不至于出城做个浪荡野人。 陈胜吴广,还有跟随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在那传承近千年的生态之中,又位于什么位置呢? 都是低贱的、可鄙的人! 就连“暴侵诸侯”,令人闻之变色的盗跖,也是在柳下氏的带领下,才有那般声震天下的威势。 但现在, 就在西门豹的眼前, 一群连铁器都凑不出来几件, 一群连衣服都破损单薄的平民, 决定不再等待某个贵人的领导。 他们自己走了出来,并且昂首挺胸,展现出这位春秋末期出生、活动,并在战国之初死去的魏国大夫,从未见过的力量。 西门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随后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从今往后,只怕这天下又要换一副模样了。” “哪个模样?”何博问他。 西门豹就说,“反正是肉食者不太喜欢的模样!”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于是, 鬼神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我还以为你要趁着这机会,跟我说鬼神对凡人的影响,然后又是那套说烂了的劝谏呢!” 就在举事之初, 陈胜吴广还很担心别人不会跟随, 九百戍卒之中,也的确有胆怯顾虑者,不想踏出那危险的一步。 这些人总是忍不住想: 忍一忍,再忍一忍! 忍过去就好啦! 他还有家人,还有软肋, 怎么可能不学会忍耐呢? 而且他们这般微弱,真的可以撼动这贵人享有了千百年的天下吗? 陈胜因此站出来, 进行了一番让人热血分户的演说,向大家讲明了眼下的情况: “我们早已退无可退!” 吴广在私下大整鬼神之事,鼓舞起了人心。 有利验证了“鬼神”对俗事的影响。 西门豹只说,“陈胜他们哪里是信鬼神呢?” “只是信自己罢了。” 也许这勇气来的突然,且悄无踪迹, 但只要人体内的血还热着, 胸膛还起伏着, 便总要在人手不足的时候,生出“要把皇帝拉下马”的勇气和怒火来。 假借“鬼神之事”, 不过是他们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只是他们也不知道, 在这样足以在史书上开辟全新章节的时刻, 的确有鬼神暗中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阴间的史官们恨不得贴在他们身上,阴恻恻的记录下这一切的细节。 王侯将相的故事,已经在过去的千百年间被写的满满当当,之后再有,也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但现在, 的确是有新的内容了。 何博看着大雨过去,众人做了一些准备后,浩浩荡荡的冲出神庙,走上了与肉食者为之划定的道路,全然不同的新方向。 鬼神带着西门豹升上高空,俯瞰着下面穿着破破烂烂,武器也脆弱可怜的叛逆者。 他指着下面的人说,“那些喊着要复国的肉食者,见到下面这些人,是应该感到羞愧的。” 他们的口号喊了多少年, 准备做了多少年, 始皇帝又死去多久了? 结果等到现在, 他们还是没有探出头,只互相对视,期待别人先动手。 贵人们在千百年的权力斗争中可是总结得太明白了—— 箭射出头鸟! 出力越大, 可不代表收获就越大。 谁也不想做带头冲锋,去消耗秦国精锐的炮灰。 于是拖拖拉拉的, 在地方上到处串联,私养士卒, 最后却是一群戍卒,突然掀了桌子。 而想到这里, 西门豹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说,“今日之事,必为后人鉴之!” (本章完) 第260章 蜂起 第260章 蜂起 “反了!” “反了!” “大泽乡有人反了!” 那场大雨, 那场惊雷, 在云销雨霁之后, 才将那时的一切传播到天下。 最先收到的消息的,自然是临近大泽乡的齐楚故地。 项梁当即兴奋的冲出房屋,来到院落之中,对着郢都的方向,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叩首流泪。 “列祖列宗在上!” “复国的时机,终于到了!” 虽然率先举事的人, 并不是项梁期待的他国遗贵, 但既然这个声音已经被人喊出来了,尘土已经飞扬起来, 他们完全可以走在后面,减少损耗,收取果实。 他的侄儿项羽走过来,精神也非常振奋。 “终于可以覆灭秦国,以报我项氏血仇了!” 项羽正是年轻热血的年纪, 从小又天生神力,有远超常人的英武果决。 所以, 他对叔叔明明早就在吴县笼络起足够的人手,却还要忍耐会稽郡守殷通的“骚扰”,很是不满—— 殷通虽然也是楚人, 但出身怎么可以和项氏相提并论呢? 而且他在和项梁的往来中,不过是语言谦卑了些罢了,实际上总怀抱着将项氏叔侄收为己用的想法。 项羽对此,只嗤之以鼻。 认不清自己的能力和地位, 妄想超过项氏,享受当年楚王的待遇, 这在项羽看来, 是殷通十足的短处。 跟这样的人谋划大事,也是不会成功的。 所以, 他一直在私下请求叔父,早早的举事,好早早的实现复国伟业。 “项氏在楚国,具有很高的威望。” “叔父如今在吴县,也聚拢了很多人才,操练了很多士卒。” “我更是多读兵书,具有凡人不可比较的神勇之力。” “为什么还要继续拖下去呢?” 项梁只是说,“你还年轻,你不懂这样的大事。” 项羽于是闷闷不乐,回去苦练武艺。 现在时机到了, 他这才开心起来。 项梁起身,抚去身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他说,“确实,是时候跟殷通商量大事了。” 项羽有些不高兴,“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应该跟亲人商议吗?” 殷通那可是个绝对的外人! 项梁哈哈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隐瞒了!” “殷通这个人,我并没有放在眼里,也从不因他是郡守而惧怕他。” 毕竟目标都是推翻整个秦朝了, 岂能畏惧于一郡之守。 “之所以跟他往来,只是为了利用他,方便我等行事罢了。” 如果不表露出一番可以被收服的姿态, 那殷通只怕要做秦皇帝的忠臣,把他们缉捕起来了,哪里还会放任项氏在会稽郡壮大力量呢? 殷通也是贵族弟子, 自然有贵人们“养狗”的习惯。 “你且等着,到那时,殷通唯有为我项氏祭旗之用!” 项梁信心十足的放下这句话,随后便出门,继续拉殷通下水了。 这次, 项梁并不会给他浮出水面换气的机会。 …… 而在齐地的狄县, 田氏的人也正因为大泽乡之事而振奋。 为首之人,出身王族的田儋直接拍案而起,宣称“成大业者,就在今日!” “我当杀狄县县令!” 其他田氏弟子纷纷响应。 田荣随即去向自己的老父亲,禀报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田父不断的用拐杖敲打地面,苍老的脸上布满喜极而泣的泪水。 “好啊!”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们狄县田氏,总算有机会,去缔造这一支的荣耀了!” 田荣这一支, 跟田仲舟一样, 虽然还属于田氏王族,却早已失去了被称之为“公子王孙”的资格。 而为了复兴家族,田父做了很多努力。 不管是用小儿子田横去东瀛也好, 还是在齐国覆灭之时,要求大儿子将田儋接到狄县也罢, 都是为了给自家谋求利益和退路。 现在, 他的投资终于见到曙光了! 田儋是个有能力的王族, 在齐王建饿死山野,王弟假不知所踪的眼下,田儋是最有可能率领大家复国,成为新齐王的人选! 而对方做了齐王, 田荣为何不能做第二个靖郭君田婴呢? “只是可惜了你的弟弟。” 田父激动完后,又哀思起了自己很早之前,送去海外的儿子。 也许是风浪太大, 也许是他们躲藏在狄县,不敢轻易举动,以免被秦朝的鹰犬盯上…… 反正这十多年来, 东瀛那边,没有消息传过来。在齐国亡了之后,即墨的港口处,也再没有船只靠岸。 田荣只能安慰父亲,“他一定过的很好!” “等复国成功后,我会尽力安排人手,再造船出海,寻找他的踪迹。” 田父点头说,“你能这样,也好。”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辅佐公子儋,尽快成就大事!” 田荣应下了。 随后不久,齐、楚、赵、魏、韩等地,那些曾经被始皇帝久寻而不得的六国遗贵,纷纷涌现。 他们响应着来自大泽乡的号召, 以前所未有的团结,对嬴秦的统治,释放出了六国最后的力量。 …… 而在遥远的海外瀛洲,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随着诸夏大地上烽火被不断点燃, 陈胜率领着无数愤怒的平民,喊出“伐无道,诛暴秦”的口号之时, 东瀛大岛之上, 也正有动荡兴起。 “田横,寡人……寡人待你不薄啊!” “你我君臣一场,何必刀剑相向?” 齐王假的冠冕掉落在地, 他头发散乱,眼神惶恐的看着面前的宝剑,还有那满脸寒霜的逆臣。 “寡人当初对你立下的誓言,至今未敢忘记啊!” “苟富贵,勿相忘!” “寡人一直都在做这件事啊!” 齐王田假, 是齐王建的胞弟。 在乘船渡海拉到瀛洲后, 田假虽然嫌弃这里的水土不够肥沃,物产不够丰富,但好说歹说,这里没有秦人的兵锋威胁。 于是, 田假便在东瀛定居下来。 只是很快, 他察觉到了自己地位的尴尬—— 东瀛的土地上,势力其实是很复杂的。 那些注定要被清扫的倭奴尚且不谈, 只说从诸夏散播出来的种子,就分为了三波。 其一,是田仲舟当年带来的人。 他们在这里繁衍了人口,建造了城邑,开垦了田地,是如今“东瀛齐国”真正的奠基者。 其二,则是后面齐王建派过来的“征夷大将军”等人。 他们过来的目的, 就是夺取已有的成果,将东瀛变成齐国忠诚的海外之地。 其三,便是田假携带来的“亡国之人”了。 他本以为, 自己来到东瀛之后,可以轻松和第二波人合流,并且居于上位,成为此地新的统治者。 结果数年过去, 那征夷大将军,已经生出了自己的野心。 他的确夺取了第一波种子结出的果实,可又为何要将之送给田假呢? 田假慌乱而来,哪里可以压制他呢? 于是田假闷闷不乐了许久,觉得自己辛苦跑到东瀛,竟然还是逃不过做傀儡的命运。 好在, 田假发掘出来了田横这样的“少年英才”,并且利用他成长起来后的力量,实现了“大政奉还”。 田假当时非常高兴, 直接宣布自立为齐王,要在海外重建齐国。 如果有力量, 还要打回诸夏大陆去! 反正老家已经没了, 他又是着实的正统,凭什么不能这样宣称呢? 至于田横,则是被他立为了第二代“征夷大将军”,让他继续掌握军队,行“尊王攘夷”之举。 田横因此,势力不断的增长。 直到今天, 沉迷酒色的田假终于让他忍无可忍,决意下克上了! 齐王假面对英武非凡的田横,心知自己结局已定。 他颤巍巍的说,“看在过去感情的颜面上,我能去地方的郡县,做一名封君吗?” “不可以!”田横上前一步,剑锋更加逼近齐王假。 于是对方更加惶恐的说,“我愿意只保留一城的食邑!” 田横还是拒绝了他。 “我愿意和妻子儿女去做普通百姓!” 齐王假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并说出自己最后的请求。 田横说,“我已经对你拔出了刀剑,你应该知道我的决心。” 他将宝剑调转方向,让齐王假接过它。 宝剑在齐王假手中,如同烧红的烙铁,让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拿稳。 田横见状,便瞪着眼睛说,“难道还要我帮你吗?” 齐王假发出一声悲泣,最后握着宝剑自刎了。 田横因此,成为了东瀛齐国的新君。 他走出宫殿,眺望着东方,心里想着: 我现在已经成为了东瀛之主, 我的亲人又在家乡做什么呢? 我还有机会,返回家乡,见到自己的亲朋吗? 但回应田横的,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海浪。 浪的声音很大, 让他根本听不到那来自东方的喧嚣。 (本章完) 第261章 陈王 第261章 陈王 “这里人好多啊!” 当一切轰轰烈烈闹起来的时候, 甘石两位史官也乘坐着云汽,从天上俯瞰着下面的人。 他们一边看下方打成了一片, 一边奋笔疾书,恨不得自己多长两只手出来。 毕竟, 他们这是在见证历史。 甘德直言: “这当是比肩汤武革命的大事!” 孟轲在旁边也很兴奋,指着那人潮就说,“这就是我说的民水君舟啊!” “万事万物,莫不以民为本,以民为贵,以民为重!” “秦人的法度轻视百姓,用律法去逼迫民众,只认承认人心之恶而不承认人心之善,如今天下沸腾成这样,难道还不能证明我说的正确吗?” 黑户就在旁边说,“哪里能说这样的情况,全是民心和施政导致的呢?” “有心之人一煽动逼迫,百姓无奈且懵懂,只能跟着他们走了!” “毕竟天底下哪里有人控制地方的时候,是用生死这样的大事去胁迫的呢?” 六国遗贵在各地举起旗帜之时,并不全然是一呼百应—— 齐楚之地, 是秦国最后征服的地区,也距离关中最是遥远,因此统治无力,民心不归附,这是很容易理解的。 何况齐楚的贵人,又多隐藏在当地,以为号召,积蓄力量。 所以陈胜吴广等人一揭竿为旗,便获得了齐楚之人的大力响应。 这沸腾天下的火焰,也多是齐人楚人催生出来的。 而早一些被秦人拿下,跟秦国接壤的三晋之地,在这场翻天覆地的暴乱中,显得并不是很积极。 虽然也有遗贵起事,但数量和程度上,同齐楚相比,远远不如。 而这些遗贵探头出来,宣布自己要反秦的时候,为了笼络人手,则是在杀死了当地县令后,召集了当地的百姓说: “对暴秦来说,我现在已经是明确的反贼了。” “按照秦人的律法,即便之后我失败了,你们也是要被连坐的!” “因此,你们必须跟我走!” “反之,那就跟我一起陪葬吧!” 说罢, 遗贵将县令的人头扔到地上,让大家尽情的欣赏对方的死相。 百姓看了,心中都十分惶恐害怕。 而正如始皇帝当初评价的: “民众之中,能够分清势态,坚定想法的人太少了,他们时代居住在一个地方,接受那里封君贵人的统治,也太容易被他们所煽动。” 他们当初能顶着秦朝发行天下的通缉令,隐瞒下六国遗贵的行踪,以期待自己的环境,仍旧安稳,是自己最熟悉认可的那副模样, 如今,也能被遗贵们三言两语所胁迫。 一个遗贵,带上自己几十个门客, 只需要控制了当地的县衙,就能轻松控制一个县的区域。 在黑户看来, 就是这群人在逼着百姓造反嘛! 但季伍却在旁边呵呵了两声。 他说:“你们在这里讨论天下兴亡,可这天下兴亡,跟百姓有多大的的关系呢?” 他指着下面那浩浩荡荡的人群说,“这里面有多少人,可以在这样的乱局中得到好结果呢?” “百姓不忠于秦朝,难道就一定是忠于六国吗?” “我看是不一定的!” 季伍是一个没有正经姓氏的人, 在他生活的年代, 即便当了游侠,那也是生态位中的底层—— 有不少游侠, 其实出身和刘季相似, 家庭固然衰败了,但祖先总归是有过荣耀的。 出去寻找良主之时, 只要他们一说出自己的姓氏,就能引起贵人的兴趣,增加被招揽的概率。 季伍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当然, 这也跟他是个“盗跖”有关系。 但低贱的身份,让季伍对同为贱人的黔首们,很是了解。 “治理这个国家,我有资格吗?” 如果我有, 那为什么政令总是苛刻? 为什么朝廷的贵人总是挥舞着鞭子来抽打我? “保卫这个国家,我有必要吗?” 如果我有, 那为什么家里不多的铁器,要被收走? 为什么我要缴纳那么多的赋税,饿得面黄肌瘦,连挥动锄头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这个朝廷是兴是衰,是存是亡,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六国覆灭的那么快, 覆灭了那么多年, 也没见有百姓为了恢复它,而自发行动起来啊? 如今不过是故事重演, 顶多攻守异形了而已。 “可是陈胜吴广他们……” 有死鬼想要说话,强调这次农民们的起义,实打实开天辟地了一次,着实意义非凡。 但季伍又是两声哼哼,眼睛下瞥: “他们是鸿鹄,高飞起来了,又哪里还能记得下方的风景呢?” 大泽乡起义至今,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因为声势浩大,天下反秦之人云集响应,所以他们势力扩张的也很快。 义军四处攻城掠地,已经有了一片不小的地盘。 他们连克铚、酂、苦、柘、谯等五县,今天又在众多死鬼的见证下,攻下了陈县。 季伍亲眼目睹: 在陈胜进入陈县后,便有当地三老和豪杰围拢上来。陈胜跟他们推杯换盏,相处的很是愉快。 最后, 在这些德高望重者的恳求下,陈胜半推半就,同意了称王的事。 他穿上了从未穿过的精致袍服, 带上了代表诸侯威严的冠冕,腰间佩戴上从西域进口的美玉,还有吴越工匠倾心打造的宝剑。 他宣称自己建立了一个名叫“张楚”的政权,眼睛里充满了雄心壮志。 从里到外,季伍只觉得, 这个人跟一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于是他抬眼望向天空,那太阳仍旧高悬在头顶。 八月的阳光已经微弱了下去,但还是把死鬼们晒得头晕脑胀。 只是莫名的兴奋,让死鬼们不抛弃不放弃,坚持着要留在人间,见证所有的细节。 甘石两位史官背上装满了白纸的包裹,仗着别人看不到自己,肆意的尾随起陈胜吴广这些义军重要人物。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而在沛县, 何博则是带着其他死鬼,蹲守在刘季身边,观察他的举动。 这个在芒砀山落草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在山里搭建起牢固的房子供自己居住,就被召唤回了沛县。 因为, 沛县的县令在听闻天下的动乱后,也想要举起反旗了—— 沛丰之地, 距离义军不远, 现在不赶紧投靠, 难道还要等着义军打上门来,砍下他的脑袋不成? 如果叛乱被平定, 他以后肯定要被治罪。 但现在不投向义军,却是马上会死的。 而了解到县令的心思后,萧何他们便提出建议: “沛县的人手还不够,不如召集流落在外的人,让他们支持您的事业呢?” 县令同意了他的话, 于是, 芒砀山大王刘季,大摇大摆的又返回了故乡。 刘氏族人,还有刘季老丈人吕公亲自出城迎接,带着自己的妻儿和吕雉。 吕公私底下跟自己的妻子说,“刘季的贵相,越来越明显了!” “他起码可以做一地的诸侯!” “即便倾家荡产,我吕氏也要支持刘季!” 转而, 他又流着泪抚摸起女儿的面孔。 曾经娇美柔嫩的脸庞,在出嫁之后,变得瘦弱苦涩了许多。 “我的娥昫,马上也要做尊贵的夫人了!” 吕雉闻言,只静静的低头落泪。 她的手上已经纺织出了老茧, 她的脚上也因为频繁往来于丰邑和芒砀之间为刘季送去衣食,而走出了新茧。 她想: 自己总算要苦尽甘来了。 而当刘季来到丰邑之前时,见到特意迎接自己的亲人,也非常感动。 他摸了摸自己儿女的头,又很得意的来到他那年轻妻子面前,“如何,想不到我还有今天吧!” 刘季想起这段时间, 自己躲藏在山里的悲惨经历,便拉起吕雉的手,对她说道,“你放心,你芒砀山送饭的恩德,我肯定不会忘记!” “等我富贵登天了,也绝不会落下你们!” 吕雉红着眼应下,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随后不久, 因为在沛丰之地人脉广泛,很有名声的刘季得到了许多人的拥戴,引起了县令的不满。 双方争夺起了沛县的领导权。 但最终, 以县令失败,头悬城门而告终。 而亲手斩杀县令的,正是吕公的儿子吕泽。 当意识到自己的好友也离自己而去之后,县令只是以手覆面,悲伤的说道: “县中的属吏背叛了我,可就连吕氏也在内吗?” 吕泽不为所动, 只想着刘吕结盟后的荣耀。 于是, 他手起刀落。 刘季之后,被公推为沛县新的领袖,号为“沛公”。 他带上人马,举着旗帜,很快便同位于陈县的义军取得了联系。 同月, 吴县的项氏诛杀了会稽郡守殷通,举兵响应义军。 再不久, 番阳县的县令吴芮联合当地的大盗英布,也响应了起义。 远在草原上的冒顿,也拉开弓箭,向自己的父亲射出了那毙命的一箭。 鬼神对西门豹说,“天下的英雄啊,在今年今月,一下子都涌现出来了。” “这可真是热闹啊!” “我府库中的藏书,肯定要因为这段历史,而变得更加丰富了!” (本章完) 第262章 黑状 第262章 黑状 咸阳, 往来行人的脸上,又浮现出了许多年未曾见过的慌乱和惊恐。 天气在九月后骤然降落,寒冷吹在他们的脸上,让人不由自主的耸动鼻子,裹紧了身上的衣物。 人们心里想着: 今年的气候真是古怪啊, 秋初便多雨, 现在更冷得跟入了冬一样。 难道这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吗? 想到最近山东发生的事, 行人们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高耸巍峨的皇宫。 嬴秦的旗帜还飘荡在宫墙之上, 黑色的玄鸟仍然在上空徘徊。 这让老秦人那颗因为从各处不断传来的,百姓暴乱消息而砰砰乱跳的心,又安稳下去。 只是宫室之中,君臣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有赖于扶苏是正常继位, 秦朝的政局并没有因为君主的更迭,而发生剧烈的动荡。 地方虽然有无数的阻拦力量, 但当大泽乡掀起一场要把王侯将相都拉下去的大乱之时,仍旧有消息成功传递了回来。 始皇帝一统后修建的,那遍布天下的道路,在此时发挥了它最重要的作用。 而当这消息传到咸阳的第一时间,便为黑状所知—— 如果他作为跟皇帝休戚与共的外戚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那还有谁会嬴秦的社稷呢? 他当时心里有因此而生出的怒火: 明明朝廷已经颁布了相应的政令,怎么还会有百姓因为恐惧“失期当斩”,而掀起暴动呢? 他们一动, 那些在地方上早有准备的六国余孽,也都纷纷跟着动了起来! 那场降落在大泽乡的倾盆暴雨, 就像是迟到已久的“惊蛰”。 让那些蛰伏在地下的, 于暗处啃食大秦根基的虫子, 也随着这一场大雨,倾巢而出。 想到这里, 黑状心中又不免感慨,“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迅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跑到淳于越的家里,对着这个老东西痛殴三拳。 “儒儒儒!” “你算个屁的儒!” 黑状也是读过许多书的,跟孔孟那样能武装讲学的先贤相比,淳于越这个齐地大儒,属实费拉不堪! 还把扶苏给教坏了! 淳于越被他打的嗷嗷大叫,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黑状拂袖而去。 他还想去找扶苏告状,指责这个蛮不讲理的定阳君。 但事到如今, 黑状是不会再跟这些人客气了。 他本想给扶苏一些时间,让他学会如何当个好二世,延续始皇帝的事业。 可大泽乡,将一切都打乱了。 黑状很快进宫,然后跟扶苏严肃的分析了当前的情况。 扶苏很是失落的说,“登基之前,我时常反对始皇帝的命令,就是因为担心这样的严苛,会引发百姓的不满。” “现在事情果然发生了,我又有什么惊讶的呢?” 黑状只是膝行上前,劝慰扶苏,“民心没有归附,出现暴动是正常的事。” “大泽乡那些百姓,用木头作为武器,用长杆作为旗帜,因为一时之愤而起事……” “他们的武器不如朝廷的精良,制度不如朝廷的严密,而且乍然居上位,不少人会飘飘然,沉迷享乐忘乎所以。” “只要派遣有能力的将军率领大军过去,是可以轻易将之扑灭的。” “最应该担忧的,是六国余孽!” 说到这里, 黑状流泪叩首道,“我知道陛下是仁善的君子,想要向上古的圣王一样,用道理教化臣民,垂拱而治天下,所以一直忍受着朝堂上某些人的挑衅。” “但是现在,山东六国已经借着这样的机会复兴了,秦国杀死过它们一次,这次再战,必然是要不死不休的。” 而且这次的情况, 比起当初诸国合纵攻秦来,还要严重! 毕竟, 六国是真“死而复生”的。 尝到了之前亡国的痛苦, 这些残余的力量,只会追杀嬴秦到天涯海角,永无休止! 而秦国以前可以化解合纵, 是因为当时六国还各自为政,拉一派打一派,不必与全天下为敌。 可现在呢? 既然做了天下的皇帝, 自然要面对这天下的反噬! 不仅有六国, 还有一些地方上的豪强,也跟着一起动乱起来了啊! “这是社稷危亡之时了,难道陛下还要继续犹豫,以至于舍弃列祖列宗的基业吗?” 扶苏有些纠结。因为他知道,只要应下黑状的话,之后会用到的手段,不是他喜欢的。 那是会违背他认定的德行的。 但皇后纱直接从外面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她牵着太子辟疆,母子二人都穿着丧服。 扶苏很惊讶的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她的父亲就在眼前, 自己这个丈夫也还好好活着啊! 纱只说,“国家都危难成这样了,你却还没有采取行动,不就是想要坐等叛军攻入咸阳,杀死我们吗?” “我不忍心自己死后没有祭祀,干脆先为自己服丧哀悼好了!” 扶苏当即叹息,“我懂你的意思了!” 他转身对黑状拱手: “接下来的事,还请定阳君教我如何去做吧!” 于是,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得到了扶苏的首肯, 黑状很快联系上蒙氏和王氏,直接用军队,控制住了咸阳上下。 淳于越再也没有告状的机会了。 李斯面对找上门的黑状,难得惊慌的说,“我服侍了始皇帝许多年,你连我都不放过吗?” “可是你年纪大了,丞相!” 李斯, 是一个标准的法家弟子, 他对权力的渴望,也是非常突出的。 扶苏继位之后, 因为不满他提拔儒生的事, 又因为扶苏继位之前,李斯跟他有过一些矛盾, 是故李斯经常以老臣的身份,去跟皇帝进行抗辩。 在前朝,他是始皇帝的心腹大臣, 在今朝,却成为了二世执政的绊脚石。 因为李斯很清楚: 君子是可以欺之以方的。 可眼下,黑状也不跟他讲什么道理了。 而当李斯及其亲人被扣押带走的时候,他还在询问黑状,“老夫还有带着黄犬出城打猎的机会吗?” 黑状也只是叹息着说,“这要看秦国能不能在这次动荡中存活下来了。” 随后, 黑状又去找了蒙恬。 他对这位大将诚恳的问道,“秦朝还有保有天下的可能吗?” 蒙恬分析了下局势,遗憾的告诉他,“只怕是艰难了。” 始皇帝强制迁移了那么多人, 腾空了中原很多地方,也让大秦的兵力南北分散。 岭南的士卒距离遥远,而路途艰难,又隔着背逆的楚地,是很难返回的。 北边虽然没有太大的阻碍,却要防备匈奴,镇压那些修建长城的奴隶和民夫。 如果将大军尽数撤回,匈奴会趁虚而入,那些人只怕也要跑去加入义军了。 “那还可以保有三晋吗?”黑状又问。 “这个还要看时机。” “那保有关中的机会有多大呢?” 蒙恬对此,只是很轻松的说,“只要敌人之中,没有如同天神降世一般的人物出现,依靠函谷关,又担心那些家伙干什么呢?” 于是黑状请求他,“那就尽量为嬴秦保留三晋的土地吧!” “我听说求其上者,往往得中。” “但天下很难再收服了,所以只能期待求其中而得下。” “我会想办法,加强关内的防御,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齐楚的土地和人心, 连始皇帝都难以收服, 黑状也干脆放弃了它。 当下, 他只希望能在这场动荡中,最差也能保护好嬴秦的祖地。 随即, 黑状又去拜访了许多世代仕秦的老臣,说服他们后,在朝廷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一番整顿,让蒙恬带领着二十万大军,得以出函谷而攻中原。 (本章完) 第263章 转折(为盟主加更45) 第263章 转折(为盟主加更4/5) “陈胜很快就要败亡了!” 当陈胜下令,将那前来寻找他的,希望他能履行“苟富贵,勿相忘”诺言的乡友处死的时候, 围观他的死鬼们便对他的未来有了预感。 “本以为他可以做豹变君子,奈何人心总是容易朽坏。” 惠施就感慨的说,“这才几个月,竟至于此?” “富贵逼人,是世间常理。” 旁边出身贵族的三晋先君便说,“陈胜出身低微,即便读了些书,眼界也不够宽阔。” “他若是善于纳谏,那还能保有自己陈王的称号,可惜被人吹捧了几月,就受不了逆耳忠言了。” 季伍气哼哼的对那几个讲闲话的先君们道,“当初他恢复三晋君位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的口气!” 陈胜既王, 又相继向东攻取,收复了三晋燕楚等部分土地,并且扶立了隐藏在民间的魏公子咎为魏王。 在此之后,又有赵王、燕王重启宣称。 虽然这赵燕的新君,并不是二国的公子,但好歹是把国号重新拿出来,昭示天下了。 更何况自称赵王的武臣在不久之前,便因为放纵奢侈被手下杀死,复立了赵公子歇为王—— 这让先君们觉得, 王位即便一时为贱人所占,但后面总会归于自家的。 鄙贱之人,不能远谋! 见到一点小小的富贵,便忘乎所以,沉迷其中,哪里比得上从小吃过见过,只是不幸被秦人迫害了十几年的公族王室呢?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先君们起初说起陈胜,也多溢美之词。 只是现在, 蒙恬既出,先是击败了驻扎在函谷关外的周文,随后又相继击败了张楚的其他部队。 农民起义的大火, 忽然又有了被扑灭的趋势。 而与此同时, 楚地的项氏也大为崛起,其名声和军力,并不弱于率先举事的陈胜。 贵贱相较, 先君们自然就转移目光,换了副嘴脸。 “可是你之前,也一直在骂他啊!” “怎么突然替这人说起话了?” 别当他们不知道, 季伍对义军中的一些人和事,意见可太大了,骂的话也很难听。 鬼神在旁边都忍不住拉他的手,劝说道:“别骂了,别骂了!” “你这怨气大的,脸都黑了!” 但何博知道, 季伍这是怒其不争的表现—— 大泽乡起义, 是前所未见的,由贱人反抗高贵君主的一次行动。 当陈胜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时,也不知道震惊了多少从春秋战国走过来的死鬼。 贵贱之间那存在了千百年的天堑, 就这样被人蔑视着,轻轻越过。 季伍心里期待, 陈胜可以完成盗跖未尽的目标,走到更遥远的地方去。 结果呢? 陈胜做了王,就忘记自己当初的身份了。 义军中的不少人,也跟这位陈王一样,很快变得奢侈、放纵。 本来根基就不稳, 身后有六国贵族挖墙脚搞竞争, 身前有蒙恬率领的秦军不断打压, 他们却还要在那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饮酒作乐,翩翩起舞。 这样下去,距离事业倾覆,又还有多远呢? 而顶在前面的炮灰倒下之后, 果实又会被谁摘取,也可想而知。 季伍因此感到悲伤。 跟先君们吵了一顿后, 他干脆甩手而去,不给陈胜当背后灵了。 何博随后找到他,还很惊讶的说,“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悲观的人物!” “难道你觉得平民的事业没有希望了吗?” 季伍说,“看义军现在的样子,难道可以抵挡得住蒙恬吗?” “我听说项氏有个弟子叫做羽,有极为恐怖的力量,还擅长军武,可能他会成为以后的领袖,做楚天子吧!” 反正, 总轮不到贱人做到那个位置上。 想到这个, 季伍就低下头,捂住了脸。 何博于是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两圈,还特意凑过去,想看季伍是不是在偷偷哭泣。 好在季伍还很有精神,猛一抬头就冲鬼神发出大不敬之语,“看屁看啊!” “老子才不会哭唧唧的!”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何博识相的后退两步,跟季伍拉开了距离。 他询问对方,“话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鄙贱呢?” “起码家中是要以耕种为业的。” 如今的天下, 总体上还是地广人稀的状态, 诸侯变法,纷纷奖励农耕,因此相对来说,土地并不缺乏。 有些勤劳的人家,还可以凑起束脩,送孩子去识字读书。 世间最大的矛盾, 还是有太多天生却又无能的贵人们,高居在庙堂之上,让出身平民,却具有才学的人难以上升。 说来说去, 还是“血统”的问题! 可人又不是畜牲, 哪里能真的用血统,永远分隔上下呢? 何博便“哦”了一声,对季伍摆着手说,“那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未来还是贵人的天下!”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陈胜即便败了,也有人要接续他的事业。” 不仅如此, 还要连带始皇帝的,一块延续呢! 季伍闻言,生出不妙的预感,“您要插手人间的事情了吗?” 不然的话, 鬼神为什么又如此笃定呢? 何博听了,顿时着急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西门豹这个老鬼的踪影。 于是鬼神严肃的说,“你不要坏我的名声!” “我才不干这样的事呢!” “嬴政求我,我都没有出手,又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干涉人间呢?” 始皇帝跟鬼神,是很有关系的。 但对方过去做了什么,今天得到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所以, 当始皇帝在阴间希望鬼神,帮忙延续嬴秦的万世江山时,何博只是发出了哈哈大笑。 “人活百岁,那万世就要有百万年之久了!” “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沧海要变成桑田,河流也要改变它的航道!” “我尚且不敢如此期待,你又何必那么执着?” 于是, 嬴政沉默了下去,最终发出一声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没有再说什么。 何博跟季伍勾肩搭背,拍了拍他的胸脯说,“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嘛!” “我之所以不愿意插手人家,难道是因为惧怕西门豹这个老鬼的念叨吗?” “无非是相信后人的智慧的罢了。” 他念头一动, 就带着季伍来到了黄河最终的大拐弯处,也就是风陵渡所在之地—— 风陵渡, 是传说中黄帝曾和蚩尤大战过的地方。 辅佐黄帝的风后在那次作战中死去,便被埋葬于此,号为“风后陵”。 又因为是九曲黄河最后的曲折之地,兼为渭水汇入大河的一段,故而也被世人称之为“风陵渡”。 何博带着季伍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激荡的黄河水就在这里撞击、转向,随后由南向北,由西向东,浩浩荡荡的沿着水道,流向大海。 有饱含水汽的风随着浪,哗啦啦的扑过来。 鬼神指着河水就说,“弯弯曲曲的黄河,就在这里流入新的水道。” “人间也是如此啊!” 风陵渡之上的河段, 曲折而狂乱,水流激动,渡船凶险。 但是只要过了风陵渡, 水龙便被安静了下来,水势变得缓慢而稳定。 “自夏商周以来,贵人的统治已经建立很久了。” “春秋大变局到如今,新的力量也已经崛起了。” “后者就像那山中草木一样,既已萌发,就注定要顶开压在头上的泥土和石头。” “这是自然的道理,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贵人们再怎么不甘心, 他们终究要向黄河一样,接受一个新阶段、新时代的到来。 “所以啊,不要沉淀于眼前的悲伤,要想点以后的事嘛!” “陈胜是一个先行者,即便他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卒了,总归是给后人踩出来了一条路的。” 有了这么一出, 谁还敢不把天下的黎庶放在眼里呢? “走!” “我给你介绍新的偷窥对象去!” “那人绝对符合你的口味!” (本章完) 第264章 临济 第264章 临济 十二月, 雪飘落的季节, 人间打的一片火热。 何博在翻越甘石二人的记录时,顺手便批注了这段时期的特点: “到处撒热血,遍地是大王!” 毕竟在陈胜称王以后, 所有人的思路都被他打开了: 你一个从小替人种地的都能称王,凭什么我不可以呢? 于是, 无数人探出头来,攻占一县之地后,便自号为“某王”,而不论贵贱。 “所以说,季伍就是瞎担心!” 鬼神将一堆新的纸笔赐给阴间的诸多史官,让他们继续在人间潜伏。 “再探,再报!” “诺!” 接过纸笔,背起行囊, 史官们又去人间见证历史了。 而就在此月, 陈胜被蒙恬击败,为车夫庄贾所杀。 他的手下吕臣极为悲痛,又组建起散兵游勇,跟秦军对抗。 但蒙恬又怎么是好对付的呢? 最终,吕臣只能失败而去,并且到处寻找帮手,企图再战,为陈胜报仇。 蒙恬于是继续进军。 虽然在出关之前,黑状曾经与他商议天下的事,双方都认为齐楚之地,已经没有了收复的必要—— 即便强行将之纳入掌中,这个地方的人,也还是会再次反叛的。 而大秦, 比起当初横扫天下时的强大来,也衰弱了许多。 一统以来, 始皇帝颁布了太多的政令,做了太多的大事,搞得天下疲惫不堪。 而在这十来年里,秦朝的无数士卒要么被拉去南北,进行开拓和修长城,要么就是滞留中原,在安稳生活中失去了战斗力,迎来老迈。 因此,也没了以前的虎狼凶性。 考虑到自家内虚而外敌众多, 黑状便向扶苏提议,捏合五指为一拳,以增强自身的力量,保护好祖宗的基业,防止意外出现。 扶苏同意了,并传达给了蒙恬。 蒙恬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只是他学于武安君白起,知道打击敌人,最重要的不是攻城掠地,而是损耗对方的有生力量。 所以, 齐楚的土地可以丢失, 但还是要想办法,让他们无法再掀起风浪,危害嬴秦的基业。 谁让陈胜之后, 天下局势变得更加失控了呢? 庶民都在反秦了, 这“有生力量”,可就太多了! 于是蒙恬决定乘胜追击,用暴力去安抚天下人那颗躁动的心。 他东进临济,围攻驻扎在这里的魏王咎。 三晋之地, 他是想要替嬴秦保全的, 所以这天底下,可以有楚王齐王,就是不能有“魏王”! 但随军出征的黑易说,“我听说魏咎这个人,是老实本分的君子。” “他之所以会称王,是因为陈胜他们多次要求,才佩戴上了冠冕。” “现在陈胜已经死了,临济也已经被我们包围,可以想办法劝他投降!” 魏咎是六国之中第一个复国为王的人,是陈胜树立起来的一个招牌,也是其他五国遗贵的目标。 如果他能够投降秦朝, 那产生的影响,不可估量。 “我愿意亲自去招降他!” 蒙恬迟疑起来,“如果魏咎使诈,你有了危险,那又该如何?” 黑易是二世皇帝的亲属,是未来三世的舅舅, 他对叛军的诱惑,也是不可估量的。 黑易说,“哪有追求利益而不敢承担风险的呢?” “现在国家很是危急,我家享受了嬴秦的恩惠,却不愿意为国献身,哪里称得上知恩图报呢?” 他的态度很坚定,最终说服了蒙恬。 于是黑易骑着骏马,扣开了临济的城门,来到了魏咎面前。 魏咎看上去很是憔悴,头上的白发散乱非常,无法被簪冠所约束。 他询问黑易,“你竟然敢来这里出使,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作为陪葬吗?” 黑易说,“我携带诚意而来,有什么惧怕的呢?” “什么诚意?” “我自愿来这里,为您寻求一条生路,这还不算诚意吗?” 魏咎于是明白过来,“你是来劝降我的!” “是的。” “那就请你回去吧,我是不愿意投降的!” 魏咎当即摆手拒绝。 黑易对他说道,“为什么不听呢?” “陛下现在对山东发生的事情,很是惋惜。” “他知道这是因为始皇帝的政令,引起了天下的反对,所以他已经在改正了!” “我出发的时候,陛下曾经立下誓言,只要你们归降,一定会以富贵待之,不追究任何罪过!”“您不同意的话,这临济中又会有多少人因此受到伤害呢?” 魏咎神色动容起来,显然是不愿意因为自己,而祸害一城的。 但他最后,还是叹息着说道:“我决心已定!” “我不会降!” “为何执迷不悟?” 于是魏咎抬起头,直视黑易,“我只问你,六国投降始皇帝的君主又有什么下场?” 亡国之后,死相凄惨的, 可不止齐王建一人啊! 秦人素来是奸诈的, 很喜欢用甜言蜜语哄骗对方,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翻脸无情。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魏咎是当年魏国的宁陵君,亲眼见证了六国的覆灭,怎么会不清楚这样的事呢? 黑易听到这话,也没有刚才的气势。 始皇帝为了很快的一统,的确很多次“出尔反尔”。 到了现在, 谁还敢相信秦朝皇帝的承诺呢? 秦人的信誉,早就破产了! 对此, 黑易也只能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起身,向魏咎告别。 魏咎派人将他送了出去。 他的兄弟,也就是魏豹随即进来,张口就说: “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人?” 黑易是多好的泄愤对象啊, 他的人头,一定可以给秦朝皇帝带去巨大的惊喜! 魏咎说,“秦人已经包围了临济,我杀了他,只会引起对方的愤怒,然后牵连城中百姓罢了。” 魏豹听了,也想起此时此刻,他们的境遇是何等窘迫。 于是他又问,“那……那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虽然心里对秦人还是很痛恨, 但有命总比没命的好嘛! “我是魏国的王,我怎么可以再降一次秦人呢!” 魏咎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无奈。 在被陈胜立为魏王后,魏咎苍老的速度,比被废为庶人的那十三年还快。 他心里很清楚, 为什么黑易会冒险来劝降自己。 如果自己投降了, 那天下反秦的士气,就要受到损害。 而他, 也要辜负陈王的恩德。 魏豹说,“可是拼命抵抗,也没办法取得胜利啊!” 城外的人,可是蒙恬! 他连陈胜都击败了,拿下临济也不过早晚的事! 魏咎便又痛苦起来。 最后, 他在保全一城和保全义军士气之间,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派人去跟秦军表示自己愿意议和,交出临济。 暗地里,又把魏豹送了出去,让他去投奔在陈胜死后,扛起反秦大旗的项梁。 而他自己, 则是在一切事了后,于临济城中自焚而死。 黑易听说了这件事,顿时流下眼泪来。 他对蒙恬说,“魏咎为保全临济的百姓,宁愿自己去死,这是君子的作为!” “而他这样的君子,也不愿意再投靠我们,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秦人和山东之众,真的只有不死不休了!” 蒙恬对此,只是坚定的说道,“任他千敌万众!” “我一定会将之镇压下去!” 随后, 他下令: 坑杀临济之人! 黑易想要阻止他, 但是蒙恬说,“这些人活着,很有可能会被齐楚的叛逆裹挟!” “我之所以来此,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你莫要再劝了!” 于是, 黑易感受到了和魏咎一样的痛苦。 但是在临济之后, 他们还要继续前进,攻打项梁等人。 (本章完) 第265章 庆贺 第265章 庆贺 攻下临济之后, 蒙恬又击败了率军前来阻拦的田儋。 田儋战死, 掌握兵权的田荣因此拥立了他的儿子田市为王,并且占据一些城池,与秦军进行防御作战。 项梁听闻此事, 连忙派遣刘季率军先行,北上救援—— 后者在投入“张楚”政权后,便凭借与生俱来的交际能力,混的如鱼得水,成为了许多人尊重的长者。 又由于丰邑是故楚之地,刘季也得到了项梁的拉拢。 他因此迅速得势起来,坐拥的军队也越来越多。 考虑到自己的地位已经不同于以往,于是刘季便对外宣称起了自己的新名字—— “刘邦!” 邦者, 国也! 他是决心要趁着这乱世,做个一方诸侯,享有天下了! 而刘邦在军事上,也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人。 起兵之后, 他离开丰邑,相继投奔陈胜、项梁,跟许多将领打过交道。 刘邦不断的向他们讨教学习,态度犹如一个干渴许久的旅人,捧着水罐咕咚咕咚的狂饮。 对方也对他的好学感到惊讶,心里暗暗觉得这位长者日后一定可以成就大事。 毕竟四十多岁了, 天底下有多少人,可以在这样的年纪,保持这样的心态和学习能力呢? 而刘邦早年在外游历的经历,开拓了他的眼界,并且让他知道,该如何判断一个人的才能。 他在成长的时候, 也收拢了许多人才在自己手下。 因此, 在刘邦北上之后,便成功攻取了许多城邑,为后面项梁率领大军前来,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蒙恬对此,也有些咋舌。 “这是个知兵的人!” “我们之后作战,可能会困难许多。” 没办法迅速的消灭刘邦, 那他们之后就要面对齐楚联合起来的大军了! 而黑易的态度,则是更加古怪。 他听说“刘邦”其人,并且打听清楚对方的来历后,便想起了当年与之在咸阳的经历。 他的祖父还感慨着,“黑刘两家永结其好”! 结果眼下, 他们却是要在战场上对峙起来了。 黑易甚至在心底苦笑: “祖父,你当初给刘季相面,说他有远大前程。” “那你知道,这前程是踏着秦朝获得的吗?” 蒙恬不清楚这其中内情,只是对着战场沉思了一段时间。 他说,“不可以拖延了!” “要保存实力,先退守其他地方。” 秦军来到齐地,主要目的是来打野的,让齐人之后难以发育,对自己形成威胁。 现在事情做的差不多了, 没必要恋战,以至于折损自己的兵力。 于是蒙恬当机立断,撤军向西,将许多已经无人的城邑,留给了楚军。 项梁赶到的时候,只知道自己收复了大面积的失地,心里因此自得起来。 他说,“我今天获得了这样的功绩,难道还不能振兴楚国吗?” 项梁想起自己在陈胜死后,从民间找来怀王子孙,并且将之拥立为王的事,便忍不住拉下脸。 因为在楚王熊心得立之后, 那个机灵的小鬼就提拔了不少当初楚国的贵族,让他们和项梁角力。 而项氏之所以能够崛起迅猛,就是凭借了楚国贵族的身份。 现在来了这么多人,分润这名声所带来的好处,项梁的地位便受到了挑战。 有人指责他对楚王熊心不够恭敬, 项梁明面上不敢反驳,却在私下跟侄儿项羽说,“熊心只是一个放牛的小娃,因为我复兴了楚国,他才得以成为楚王!” “现在这个家伙,只怕是要忘记我的恩德了!” 项羽很认同叔父的话,认为熊心这个君主非常不懂事。 而这次出兵, 项梁就是想要凭借战国,表示不是他离不开楚国,而是楚国离不开自己! 蒙恬的不战而退, 更让项梁觉得“优势在我”! 于是,他逐渐骄横起来,想要追逐秦军,更加彰显自己的武功。 他分别派出项羽、刘邦,让他们攻打不同的地方,自己则是率领主力,要跟蒙恬比较比较,看谁才是真正的名将! 蒙恬察觉到了他的问题,便决定诱敌深入。 他对黑易分析道,“现在反秦的首领,名为楚王,实为项梁。” “我要想办法将之斩首,以替陛下除去这样的心腹大患!” 随即,在蒙恬的指挥下, 秦楚军队在三晋故地,展开了各种拉扯。 项羽和刘邦分别击败了一些地方,夺取了一些城邑, 但也因为攻势,而跟项梁的军队渐行渐远。 项梁本人,则是被蒙恬的“诈败”引诱到定陶县。 秦军在定陶之中修整防守,以逸待劳。 楚军则是骄傲自满,非常轻视敌人。 因此, 定陶县便理所应当的,成为了项梁的殒命之地。 蒙恬斩下了他的首级,派人送回咸阳,向皇帝禀报这个好消息。 只是在这份礼物送达咸阳之前, 项羽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悲愤的冲出营帐,跪在地上,仰天长啸,哭喊着要为叔父报仇雪恨!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他割开自己的手掌,用鲜血立下誓言,“我一定要杀死蒙恬!” 而扶苏等人却是大喜。 黑状说,“陈胜、项梁相继死去,逆贼的气焰已经难以持续了!” 说罢, 他也想起刘邦的事情,心里跟儿子发出同样的叹息。 但事已至此, 他是不会顾念旧情的! 嬴秦对黑氏有三代的恩德,他不能因为私人的交情,而背叛国家的利益。 扶苏还在说,“既然如此,那可否让蒙恬将军收手了呢?” 当蒙恬屠城的消息传回来时, 扶苏的心里很是反对。 但他又知晓此时的危急,不可因此而拖累蒙恬的进军—— 他继位之初, 就是因为太过犹豫,下不了狠手,才使得政令难以推行。 扶苏时常反思: 如果政令可以早点传达到地方,是否就不会点燃大泽乡的那把火? 眼下的混乱,是否不会发生了? 黑状说,“自古做事,总是结尾时最难。” “蒙恬将军眼下有了这样的战绩,最担忧的就是咸阳出现乱命,以至于丢失之前的成果,转胜为败!” “大军在外,咸阳这边很难知晓情况,还请陛下暂收仁善之心,让将军自行决断。” 扶苏只能应下,又跟黑状关心起了后勤粮草之事。 等确定粮草还足够供给前线后,扶苏这才提到右相冯去疾的事情。 上个月, 这位年迈的臣子去世了。 虽然这位在世之时,也曾因为扶苏喜爱儒学而与之作对过,但终其一生,是为嬴秦尽心尽力了的。 扶苏为他感到悲伤,也因此关注起了黑状的身体。 黑状, 是他的岳丈, 如今已经五十六岁了。 他侍奉始皇帝很多年了,鬓角很早便因此生出了白发。 现在更是为了嬴秦的社稷操劳,看上去愈发消瘦。 “定阳君,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朕哪里能失去你的辅佐呢!” 黑状笑呵呵的说,“臣怎么敢舍弃陛下的恩宠,而落于九泉呢?” 他还想看到黑氏子孙昌盛,大秦江山永固的美好场景呢! 说罢, 黑状就起身,想要告退,去处理军需后勤的事。 但也也不清楚,是不是跟皇帝跪坐交谈的时间过于久了,他站起来后,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腿脚也忽然生出麻木之感。 但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并没有让黑状担心起来。 他继续去做起自己的事情了。 而等回到家中, 他还喊人替他端来美酒,来庆祝项梁死去这样的好事—— 黑状不喜欢华美的衣服,不追求过于精致的生活,平日里只珍爱饮酒。 始皇帝在的时候, 便时常恩赐他各地进贡的酒水,让他得以品尝来自天下四方的滋味。 只是近来太过繁忙,心中忧虑又多,黑状已经很久没有畅饮过了。 他决定: 既然今天得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就应该有天大的庆祝! 他要痛饮庆功酒,遥祝前方的蒙恬和子嗣,取得最终的胜利! 只是在他饮酒的时候, 忽然有属官前来汇报。 “西域传来消息,说是匈奴进攻,交南君连发十二道文书,请求朝廷出兵相助!” “什么!” (本章完) 第266章 巨鹿(为盟主加更55!) 第266章 巨鹿(为盟主加更5/5!) 巨鹿附近的大泽之中。 何博正趴在为数不多的草丛里,享受冬日中难得一见的温暖阳光。 他晒得很舒服, 绿豆眼也眯了起来,有些想要睡觉。 结果,就在鬼神马上要去会见周公,携手回望宗周的辉煌时,他身下的“基石们”晃动了起来。 被鬼神带在身边服侍祂,并且被心思歹毒的鬼神要求,大家一起幻化成绿壳王八的甘石二人又在吵架了—— “甘德,你是不是胖了!” “胡说,死鬼哪里有重量!” “那你凭什么趴在我背上,就让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那是你的幻觉,想来你应该是刚刚在大陆泽里泡水泡傻了!” “放汝母的屁!” 石申气愤的伸长自己的脖子,向上一怼,咬了一口甘德王八的爪子。 甘德吃痛的闷哼一声,然后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鳖爪向下一掏,啪啪就给了石申两巴掌。 于是石申便更气了。 他努力的伸手伸脖子,跟甘德扒拉起来。 水草之中, 四只大小不一的王八叠成的“鳖山”,也因此摇摇晃晃。 趴在甘德背上,位于最上方的何博无奈探头,“别打了!” “等会我要摔下去了,你们就都给我滚回阴间自闭去,不准在阳世晃悠了!” 甘石二鳖这才悻悻的收回爪子。 甘德趴在石申背上, 石申则是趴在西门豹背上。 作为基石,承担起一切的西门大夫感受到自己背上终于平静了下来,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询问鬼神,“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待在这里呢?” 何博露出嗜血的微笑,绿豆眼里透出诡异的光,“因为我要看血流成河!” “……秦军如今在这里,跟赵王歇作战已经快一个月了,难道流的血还不够多吗?” 何博说,“不够啊!” “楚军还在大河对岸没有过来呢!” 在击败项梁之后, 蒙恬便率军回守三晋。 而当时三晋之君, 魏王咎已经自杀, 韩王还没有复立, 只有赵王歇还活着。 于是蒙恬又去进攻赵地,想要逼迫赵歇去掉王号,折损这些人的反抗力量。 但巨鹿城广大坚固,并不容易攻陷。 双方因此在这里,展开了艰难的血战。 而消息传到南方, 楚王也十分担忧赵地的情况。 项梁死后, 熊心便成了新的反秦领袖, 为了名正言顺的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必须要救援赵王歇! 于是, 楚王兵分两路, 一路以令尹宋义为主帅,北上救赵。 一路以沛公刘邦为主帅,继续向西进攻秦军。 宋义很是爽快的应下, 刘邦却有些迟疑。 因为在蒙恬的打击下,义军的士气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许多将领觉得保住眼下的成果最重要,不敢胡乱西进,损兵折将,丢失性命。 但楚王要积累威望,收拢权力,是不可能放弃反秦西征的。 这是他统治合法性的来源,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在明面上,必须坚持这一点! 于是那些怯懦的将领便左看右看,推举了刘邦。 他们认为: 刘邦向来宽厚,是有德行的长者,比自己更适合“扶义而西”。 “这是要害乃公!” “就知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就说了, 现在楚王身边围绕着的旧时楚国贵族何其之多,怎么会让自己去做主帅! 原来是让他去送死! 但与之相识的张良却劝他,“这对沛公来说,应该是好事才对!” 刘邦转着圈大叹,“子房先生,你可莫要诓我!” 张良抚须笑道,“楚王重用的很多人,都是当年楚国的显贵,沛公觉得自己可以跟他们相比较吗?” 刘邦低头缩脑,摇了摇头。 于是张良又说,“这些人现在留恋富贵,而不愿意冒险,怎么还能立下功劳呢?” “现在沛公率军西征,军队必然要听从您的命令,攻占的城邑也要归属于您……这难道不比停留在楚王身边,期待他的垂怜信任,要好很多吗?” 虽无其名,但得其实, 这在乱世之中,怎么能说坏呢? “以我之见,沛公且等待两日,做出犹豫不决的样子,楚王为了鼓励您领下这个任务,必然还有允诺。” 刘邦就说,“好,就听先生的!”随后不久, 楚王看连刘邦这样的“长者”,都对着西征苦恼的呲牙咧嘴,于是就对群臣许下重诺: “先入关者,可以为王!” 刘邦这才拔营领军,向西而去。 另一边, 宋义率军北上之后,却一直停驻在大河对岸,并没有果断的前进救赵。 他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必急于一时!” 在诸侯相继复立之后,“内斗”的老传统也跟着复兴起来。 六国的贵人嘲笑陈胜这些平民“穷人乍富”,眼皮子浅,可却忘了自己是何等模样。 昔年的“肉食者鄙”, 在今日同样也是适用的啊! 而到了现在, 宋义在营帐中袖手,隔岸观火已有二十天之久。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何博便也跟着等待起来。 因为他知道, 宋义手底下有个年轻的将领,叫做项羽。 而这个年轻人,对宋义这样的行为,已经十分愤怒了! “你们觉得是蒙恬先撤退,还是楚军先渡河?” 鬼神探出头,突然询问起身下的三只老王八。 石申还把自己缩在壳里,讲话闷声闷气的。 “应该是楚军吧,他们总不至于在河对岸枯坐一个月,而不采取任何行动吧?” 这样子搞, 宋义不就是武装出来旅游的吗? 骗粮草也不至于这么骗啊! 甘德虽然刚刚跟他扒拉了一架,但对石申的话,还是很同意的。 他们看过的史册太多了, 宋义总不能真的开创记录,行前人所未行之事吧? “你呢,西门豹!” “你说句话啊!” 鬼神的脖子又伸长了一点,尽力将视线探出甘德的龟壳范围,看到了西门豹的尾巴尖尖。 哦, 原来自己趴着的方向,跟最底下的西门豹是相对的。 何博赶紧扒拉着爪子转身,让大伙儿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后,继续向对方发问。 但他只听到西门豹又沉沉的叹了一声,然后身下的王八山就动了起来。 作为最大王八的西门大夫支楞起了自己的四肢,开始在水里爬动。 他爬的很快,四驱动力一往无前。 甘石二鳖给他吓得,在上方滋儿哇的乱叫,跟要下蛋了一样。 “你要到哪里去?” 何博坐镇顶部,镇压万古,倒没有失态,只是对西门豹突然的自我发出疑问。 西门豹说,“我要去漳水!” “在这里待着没意思。” “晒太阳看热闹多好!” 要是项羽渡过了河, 他就可以看到蒙恬跟西楚霸王打架了! 那样的战斗,一定会打到大道磨灭吧! 西门豹就说“可我们又不是人,想看不是随时都能来看?” 哪里需要停在原地,苦苦等待? 虽然这么多年了, 因为鬼神的恶趣味, 许多死鬼都被他折腾过, 但也没有大冬天变成王八趴水里这么久的。 “对哦!” “你是不是故意的!” 石申反应过来了,并要求甘德以下克上,给鬼神一爪子—— 他自己可没办法搞长臂管辖。 甘德没有理他。 何博还在狡辩,“怎么可能呢!” “我哪有那么坏!” 沉默不语的西门王八对此,只是故意爬向了一处坑坑洼洼的地方。 这下, 何博就不能再高冷的独断万古了。 四驱的板车可不好做啊! “唉呀……你爬慢点,我都快被抖下来了!” “算了算了,咱们直接去漳水!” “你可别给我爬了!” “我要把你夫人叫来!” (本章完) 第267章 两面包夹! 第267章 两面包夹! “我原本以为,义军多是乌合之众,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如此勇猛!” “这是谁的部将?” 巨鹿城下, 隔岸观火许久的楚军终于出手,渡过大河,赶来救援赵军。 赵王歇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跪倒在地,大喜大悲,几乎惊厥。 战事拉扯了这么久, 总算来救命之人了! 而蒙恬也对楚军表示了惊讶。 他在巨鹿城下的大营之中,登上瞭望台,望着远处冲锋在前的年轻将领,满是警惕。 黑易说,“我没有看到宋义的旗帜,只看到写有‘项’字的……想来是项羽夺了宋义的权力,成为了新的主帅!” 项羽的名声,他们是听说过的。 毕竟此前,同项梁在齐地交战,除了对方率领的主力军之外,还有刘邦、项羽这两只偏军。 他们二人都表现出色,让蒙恬都忍不住担忧,“这两个人都不是一般的对手,如果他们合力而攻我,只怕要有危险。” 好在, 秦军的目标并不在于保存齐地。 引诱项梁深入,并将之斩首后,他们便完全撤出齐地了。 因此,蒙恬并没有与他们二人碰面。 如今终于得见,蒙恬只能对项羽在战场的英姿发出感慨: “天下只怕没有谁比他更勇猛的了。” “我听闻古之恶来,是绝顶的猛士,想不到今日能亲眼得见一位。” 只是, 虽然蒙恬有感于对方的年轻英勇,而自己却已年过半百,觉得“后生可畏”, 但还是知道,此时他更应该关注什么的。 蒙恬对黑易下了命令: “撤军吧!” “巨鹿之战,是我败了!” “退回后方,固守城关,方好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在巨鹿这边打了一个月, 虽然蒙恬在意识到城池难以攻陷后,便转为围点打援,清除了许多前来救援巨鹿的赵军, 可长久作战后,秦人失力,士气不振,也是必然的。 即便秦人素来能吃苦, 却也不是铁打的筋骨。 何况, 咸阳那边也来了消息,希望蒙恬可以退守后方,甚至直接退居函谷。 因为在皇帝言辞恳切的旨意中提到: 匈奴沿着河西走廊,开始进攻秦朝的陇西郡了! 陇西郡, 距离关中非常的近, 如果匈奴人想要通过陇西之地,来到帝国的首都咸阳,那是非常容易的。 而要从山东去往关中,不仅路途遥远,还得通过函谷关这等天赐的雄关险城。 所以, 秦廷不得不腾出精力,对西北之境进行防守。 “交南沦陷了。” 想到这件事,蒙恬都忍不住紧皱眉头,带上十分的忧虑。 “交南君投降匈奴,向他们提供了从河西来关中的地图。” 匈奴人占据河西走廊, 已经有很多年了。 他们驱逐了原本在这里放牧的禺知人,在草原的两端肆意纵横。 但匈奴的主力,或者说单于大帐,还是位于上郡以北的草原那边。 那里, 才是匈奴人的中心地区! 而河西走廊那边对匈奴来说, 就像一个正常的国家,从国都到边疆那样, 距离中心越远,人口便越发稀疏,越是不重要。 加上禺知人离开还没有太多年,那里并不是很受匈奴的控制。 有一些禺知人跟诸夏的君子们接触久了,也有了“安土重迁”的习惯。 他们选择留在河西,继续跟匈奴人对抗,并没有跟随大部队的迁移。 因此, 鲁莽无知的匈奴人一时之间,都没有想过要通过河西来进攻中原。 但没有关系, 匈奴人想不到, 那些逃亡到草原,并对嬴秦怀抱深切恨意的六国遗民却是可以想到的—— 西域商路开通上百年了, 即便秦人凭借地利,垄断了这条商路,但相关的消息,总归要传播出去的。 更何况新夏的使者往来之时,也会向祖地的同胞们讲述西域的事情。于是, 他们向匈奴的新单于冒顿献计,说西域那边,普遍国小民弱,但因为位于商路要地,多有财富,是一个很好的扩张对象。 而且西域东部,还有一国,号为“交南”,是当年战国时,秦君分封在西域的国家。 攻占交南,可以报复中原秦人修长城而驱匈奴的仇恨。 冒顿听了,便觉得这事情大有可为,很快就发兵冲向了西域。 数万引弓之民,直接打的依赖绿洲立国,根本强大不起来的西域诸国晕头转向。 交南君吓得在半月之内,连发十二道求援文书,希望皇帝可以帮助自己,结果还没有等到回信,交南城便沦陷了,自己也被俘虏。 而为求活命,交南君便交出了河西走廊直通咸阳的地图。 毕竟交南是商路的一部分,还是从关中出来的,岂能不知道返回的通路? 那些遗民当即大喜,敏锐的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复仇了! 他们转头便向冒顿提议进攻陇西的事,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而冒顿想起自己在秦人长城之下撞出来的各种包,也很高兴的应下。 随后, 他便压着交南君并西域一些往来于中原的商人,南下劫掠起了秦朝西部的边境。 “之后的粮草供给,肯定不会比先前的顺畅了。” “齐楚的军队,也实在不少,没有雄关倚仗,只在山东这广阔之地上到处救火,将士们早晚是要被消耗殆尽的。” 人手不够, 粮草不够, 只能撤退了。 好在,秦军虽然的确是碍于据守巨鹿的赵军和楚军合流,对抗不利而被迫撤退, 但蒙恬对此早有预料,所以没有造成太多损失。 对他来说, 最大的问题,还是如何将手下这数十万长久作战、又新吃败仗,精气神都损伤严重的士卒,稳妥的带着缩回秦朝在后方的关城之中。 黑易配合他的调度,为蒙恬分担了很多压力。 而在离开巨鹿之前, 已经因为这数月奔波劳累,生出无数白发的蒙恬回望了一眼,看向那被人树立在巨鹿城头,正在风中肆意飘扬的“项”字旗。 他又想起了在战场上,窥见的项羽风采。 他忍不住想到: 这样的人物,还这样的年轻, 以后一定会成为秦朝的心腹大患! 黑易也在想其他的人和事,只是对象并非项羽。 “是刘季为帅,率领反贼西攻于我啊……” 当向西回缩,驻扎在漳水边上的邺县后, 一些因为战场交锋而迟滞的消息,很快便被送到了秦军的营帐中。 黑易因此知道, 当年跟着他在家中勾肩带背,偷喝父亲珍贵美酒的家伙,即将跟自己兵戎相见了。 他忽然生出“世事弄人”之感, 而偏偏, 他现在又正好在邺县, 这个刘氏黑氏相识并结下深刻羁绊的地方。 那座将近二百年的河伯庙宇,仍然存在,只是面目在岁月的轻抚下,已经变得十分模糊,看不出年纪和五官来了,建筑也显得很是老旧,角落里爬满了蛛丝。 黑易在街上巡查的时候,无意间经过这里,有心进去看一看这位传说中跟他家很有缘分的神灵。 他想向对方叩问一番,之后天下的局势。 但徘徊良久, 黑易最终没有走进去,将自己的想法落实。 他觉得: 寻求鬼神的回答,又有什么用呢?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 难道黑氏会背叛嬴秦,放弃维护它的基业吗? 既然如此, 那又何必多问? 他只是对正窝在庙宇之中,被神像投射下的阴影覆盖住的庙祝喊了一声,“鬼神是不可以怠慢的。” “你既然是这里的庙祝,还是要多多清扫,不要让尘埃玷污了鬼神的庙宇。” 正在感慨岁月如梭的西门豹被他说的愣住,还没有说什么,就见黑易转身离去了。 “其实我不是很在乎这个!” 神台之上, 面容模糊的神像发出一声轻笑。 “但你既然不幸被此时城中主官点了名,可就不能偷懒了!” 西门豹的脚边“噗”的一下,变出一桶清水,还有撒扫的工具。 “赶紧的,听长官的话,给本神好好清理这庙宇中的尘污!” “不然午时一到,我就要把你变成老王八,翻了身子,扔出去晒太阳!” 西门豹很是气愤,然后冷脸提着桶去替鬼神打扫卫生了。 (本章完) 第268章 陇西 第268章 陇西 “匈奴人骑马引弓,来去如风,对抗起来的确艰难。” 咸阳城中, 黑状正跟着其他臣子,一同向扶苏禀报陇西的战事。 虽然始皇帝下令修建的长城,其起点临洮,就属于陇西郡, 但陇西既划为一郡,土地必然广大。 因此临洮相对来说,只是位于陇西郡的中部。 长城从这里开始,一路延伸向东,很大程度可以减轻匈奴的侵扰。 但陇西以西的地方,却是没有长城了。 虽然有高山河流,以为天障,但眼下匈奴手里,有河西走廊的地图,还有跟关中往来密切的交南君…… 是故, 受到的冲击必然不小! 加上陇西郡是秦朝设立在西疆的重要屏障,给咸阳带来的冲击更加直接。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 秦朝君臣对镇压山东的叛乱进程的关注,都有些放松了。 毕竟蒙恬一路横扫过去, 难道天底下还有谁可以抵抗住这位在始皇帝之时,攻楚掠齐,又北击匈奴的当世名将吗? 更何况在此之前, 蒙恬那边就已经传来了很多好消息, 许多臣子相信, 山东平叛很快就要结束了, 到那个时候, 大家可以继续奏乐继续舞, 继续享受美好的统治生活。 因此, 为了不让这大好未来被破坏,他们对抵抗匈奴这件事,都很上心。 总不能说,大秦继承了宗周的天命,就得跟这位前辈一样,来一次“犬戎入关”吧? 扶苏先是沉默的听着臣子们讲述陇西的事情,然后才说,“左右作战,这对国家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如果这样拖延下去,会影响到蒙恬将军吗?” “这是必然的!”黑状叹了一声。 哪里还用得着拖延呢, 陇西战事一起,补给山东的粮草当即就少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 蒙恬眼下驻扎的地方,还能更加靠近齐楚的疆界—— 在邺县修整了一段时间后,考虑到漳水这边,距离楚军并不遥远,而且刘邦正在率军西进, 因此蒙恬先是安排王离驻守黄泽,自己则是向着函谷关方向且战且退,最后驻扎在函谷关以东,太行大山南端的一处天然要冲之地。 蒙恬当时就对黑易说,“这个地方可以扼守太行南北,分隔三晋和中原的土地。” 因为这个地方有三口深不可测的泉水,号为“天井泉”,所以蒙恬便将此地命名为“天井关”。 “如果国家稳定了,我一定要向陛下提议,在这里修筑一座庞大雄壮的关隘,以为函谷关的屏障。” 虽然函谷关作为守护帝都咸阳的雄关,向内还有其他城关作为次一级的屏障, 但保卫首都嘛, 总是想要在王八壳子上,套上一层又一层防护的。 毕竟在当年长平之战中就已经证明了, 国都百姓的命 比其他地方平民的命,还要珍贵呢! 黑易对蒙恬选择的地方很认同,但他比较担心王离的事。 他说,“王将军可以守住黄泽吗?” 王氏, 也是秦国世代的将门, 王离的父祖, 也就是王翦、王贲父子,东荡西杀,南征北战,为大秦一统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皆已去世。 他承接了父祖的爵位,成为了新的王氏将军。 只是,黑易曾经听父亲评价过王离,说他的才能,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先人。 因此他担心王离会出问题,让秦朝丢失太行北部的屏障。 蒙恬安慰他说,“黄泽这个地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之地。” “王离只要恪尽职守,就不用担心其他问题。” “当务之急,还是要守住天井,继而守住函谷。” 如果函谷关被破开, 那对双方士气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毕竟当年五国攻秦,都未曾扣开函谷关呢! 随后, 蒙恬便在天井关驻扎下来。 扶苏知道, 蒙恬之所以不退入修建的更加完善,更加牢固的函谷关,而是待在更东边的地方,是为了替大秦守住更多的土地, 所以他心中十分替这位将军忧虑,生怕西边连累了东边。 于是他说,“朕想要御驾亲征,至于陇西,同将士们一起作战,鼓舞士气,抗击匈奴!” “这样的话,也可以让蒙恬将军放心!” 很多时候, 如果士气提升了, 战事也会顺利很多。 尽快结束陇西那边的事,大家的压力都会小很多。 可群臣听到他这样的话,只赶紧阻拦,“皇帝尊贵,岂能涉险呢?”如果是春秋之时,君主亲自上阵加入战场,那还没有问题。 因为那个时候,大家还讲点规矩,颇为礼让。 可现在呢? 山东那边,不论敌我,为了不让平民被敌人招揽过去,变成对抗自己的士兵,已经好几次屠城了! 诸夏的君子尚且疯狂成这样, 何况蛮夷粗鲁的匈奴人? 但扶苏已经反思了自己的优柔寡断,决心要做个坚毅果敢的君主。 他拒绝了群臣的劝谏,“朕意已决,你们不要再劝了!” 随后不久, 秦二世皇帝亲自来到了陇西,直面起匈奴人的弓箭。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阴间的始皇帝很担心自己的孩子,便请求鬼神,把自己带过去看看。 何博当时正泡在漳水里面,寻找二百年前自己当水鬼的趣味呢, 收到始皇帝发来的请求后,他在漳水里不舍的润了两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毕竟他想润,随时都能润, 但嬴政看儿子,却没办法这么方便的。 一来是阴阳两隔, 死鬼又不是想上来就能上来的, 你跟鬼神,是什么关系啊? 二来, 则是嬴政固有的倔强和别扭。 他爹庄襄王死后,都看开了许多,放弃了生前对权力的执着, 秦孝公更是对“嬴秦可能覆亡”这件事接受良好,还有闲心去安慰更加抑郁的商君。 但始皇帝嬴政, 却还在嘴硬,说自己“根本不疼爱扶苏”,“让他继位是遵循祖制”等等。 当何博便毫不客气的指出,“真的吗?” “那我问你,扶苏三岁时生病,抱着他红了眼的是谁?” 这时候的孩子,哪怕父母照顾的再仔细,总是容易夭折的。 死亡永远不分贵贱。 当时扶苏即便贵为秦王政的嫡长子,也逃不过病痛的折磨,和年幼夭折的可能。 好在, 他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将病魔从自己身上驱赶了出去。 只是鬼神突然提到这件事, 显然不是在感慨皇家的慈父孝子, 而是暗示始皇帝: 不要傲娇啦! 我一直暗中观察着你呢! 当时嬴政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转身就走,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 鬼神就在他背后发出大声的嘲笑,还指着某位死鬼远去的背影,对正在跟自己下棋的西门夫人说,“看吧,这就是他的性子!” “死下来的时候都快五十了,还是这样!” “你可以就此想象一下,当年他还是个小孩时的模样,会有多倔了!” 西门夫人只捂嘴笑道,“难怪当时鬼神你一副受不住的样子!” 于是, 嬴政走的更快了。 之后,也许是始皇帝觉得自己在这里受了刁难,更没有再说过要去阳世行走的事了。 他就安静的待在阴间,跟追杀自己的六国先君们斗智斗勇。 但眼下, 扶苏来到了多战的陇西, 身边还没有蒙恬这样的名将, 始皇帝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他必须来看一看! 可等他到了陇西, 虽然知道生者见不到死鬼,甚至后者还能无视阻碍,直接穿梭墙壁,却还是忍不住在扶苏驻留的营帐之外,踌躇起来。 鬼神就对他说,“如果以前就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出来,现在哪里需要这么别扭呢?” 始皇帝只沉默不语。 事已至此,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继续踌躇,脸上露出本人专属的拧巴表情。 “真是个死样儿!” 看嬴政还一副“近乡情怯”的模样,忍无可忍的鬼神直接伸出自己有形的大手,推了他一把。 “进去吧你!” (本章完) 第269章 陇西 第269章 陇西 “……这是我的过错。” 从营帐中出来后, 嬴政又被何博拉着,在周围的地方转悠。 等走了一段后, 这位始皇帝才忽然开口,没什么表情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啥?” 目光已经被路边一根长相十分完美的木棍吸引住的鬼神回过神来。 他依依不舍的从那木棍上收回视线,并将之挪到始皇帝的脸上。 “怎么突然这么讲?” 犟种也有醒悟的一天吗? 始皇帝只是背过身去, 魂体在初春时节不甚明亮的阳光的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又沉默了起来。 于是何博不理他了,跑过去将木棍捡起来,并且挥舞着,给予旁边好不容易熬过冬雪,生发出一点绿芽的草木沉重打击。 而等无情的鬼神嚯嚯了周围一大片,并痛击了一只刚从窝里爬出,过来觅食的杂毛兔子后, 始皇帝才重新说道: “我以为我可以控制好一切。” “我以为已经解决的问题,之后不会再出现,这样扶苏可以走的更加轻松方便。” “但是……” 如今的天下, 哪里称得上“好”呢? 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黔首率先站了起来,撼动起了嬴秦七百年的社稷。 虽然陈胜吴广已经相继身死, 但义军仍旧存在, 其中一支主力, 甚至还是出身低微的刘邦! 呵, 区区一个泗水亭长…… 这样的身份放在咸阳,放在血统尊贵的始皇帝面前,难道不算低贱吗? 如果没有叛乱的事, 那刘氏在刘清去世后,最值得为人称道,可以提高自己身家地位的,想来是跟黑氏的远亲关系吧? 而在诸夏以外的地方, 始皇帝也只觉得修好了长城,便可以阻拦匈奴,大家能高枕无忧了。 可谁能料到, 匈奴人会通过西域,绕路过来攻打秦朝的腹地呢? 秦朝因此两面受敌, 本就不太美妙的局势,便更加雪上加霜了! 嬴政之前被推入营帐,见到了自己的长子扶苏,发现这位才三十三岁的二世皇帝,已经生出了缕缕白发,形容十分疲惫。 他回顾了一下对方过去的容貌, 发现扶苏在登基为帝的这几年里,衰老的很快,眉宇间的忧愁总是挥之不去。 扶苏这个人, 是个仁善的君子, 也并不缺乏勇气。 如果他是个胆怯的,只会念书的傻儒的话,也不敢反驳自己父亲的政令,与之争吵辩论。 因为扶苏的母族,是被始皇帝肉体消灭过的,还在青史上抹去了他们之中许多人的姓名。 黑状私底下还通过女儿纱探知过扶苏的想法—— 在这位长公子的心里, 其实一直怀抱着“父亲可能杀死我”的想法。 而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却还敢向父亲提出异议,扶苏绝对可以称得上“勇毅”了。 但他当真不适合当皇帝。 或者说, 他不适合接手始皇帝留下的基业,更应该降生在一个承平的王朝中,做一个稳妥的守业之主。 可偏偏, 嬴政就是把这个位子传给了他。 “所以我说,父子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呢?” “你如果爱他,就坦诚的告诉他!” 在何博看来, 扶苏如今的表现, 又何尝不是由于年少时经历父亲屠杀自己母族,从而在心底患得患失许多年陪养出来的呢? 何博看向嬴政,很严肃的跟他说道,“要是扶苏保不住基业,死下来了,你可别板着脸,只知道骂人。” “不然我怕他之后跟着嬴渠梁跑了!” 秦孝公自打看开之后,就一直安心享受自己死后的洒脱生活。 又因为他是嬴秦在阴间辈分最高的先祖,所以得到了许多嬴秦君臣的亲近和信赖。 扶苏想来,应该也会喜欢这位老祖。 嬴政想要反驳他,说“扶苏绝对不会背离自己的父亲”,结果转身一看,发现自己得抬头才能从密密麻麻的树枝间,找到何博的踪影。 “……你怎么又上树了?” 嬴政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鬼神变化成的“玄鸟”。 在死下去之后, 何博特意邀请了嬴政很多次,将自己对他常年的暗中窥探,得意洋洋的显摆出来。 嬴政因此知道, 鬼神就只是鬼神, 祂可以变化万物,而不仅仅是那从天而降的“玄鸟”。 但这并不影响嬴政的固有印象。 毕竟在他生前,鬼神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 何博都是一副大黑胖鸟的样子,还是一看就很适合抱窝孵蛋的那种。 所以鬼神上树,嬴政并不会觉得“有失体统”。 只是一只鸟跟一个人挂在树上的场景,感觉还是不同的。 特别是那棵树并不粗壮,挺过冬雪的覆盖后,又惨遭何博的压迫,让人一看就很心疼。 “哦,我刚刚用木棍殴打这棵树,不小心把这上面的鸟窝给震下来了。” 鬼神仁慈的说道,“这鸟窝里还有几颗蛋呢,我总不能让小生命未出壳就暴毙了吧?” “不过,你要是想吃鸟蛋,我也可以帮你顺手掏一下。” 从树上俯瞰着嬴政,何博又对他挤眉弄眼起来。 “……这个倒也不必。” “不用客气,你比鸟重要点!而且我刚刚看了下,发现这是杜鹃的蛋,吃了也不可惜!” “鸠占鹊巢”的鸠,指的就是杜鹃鸟。 嬴政不再回应他,转身离开了。 而没等他走两步, 一阵风又吹过来,裹挟着战斗的喊杀声,落到何博和嬴政的耳朵里。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后者看到, 秦军的队伍中,树立起了代表皇帝的旗帜。 虽然在飘后方的位置, 虽然有很多将士围在那面旗帜的四周, 但它终究是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嬴政只凝望这那面旗帜,双手下意识的捏成拳头。 他转过头,又想向对鬼神请求什么,可最终没有说出口。 何博听到他叹了一声,然后又喃喃的说,“这是我的过错。” 到了现在, 嬴政仍不认为,统一天下是一件错误的事。 或者说作为一名君主, 统治更加广大的土地, 率领军队打下大大的疆域, 建立牢固严密的集权体制, 这本该是其与生俱来的使命! 嬴政只是履行他的职责罢了。 他的遗憾和反思,更多在于自己“父亲”的身份上。 不能给继任者留下一个稳固富饶的江山, 不能让疼爱的子嗣渡过安稳顺遂的一生, 这难道不是他的过错吗? 现在天下变成这样, 扶苏承受了自己死后这样的冲击, 嬴政没办法将一切黑锅甩到别人身上,并且说,“这样的混乱跟自己没关系,是嗣君无能导致!” 这样想着, 他松开了拳头,只向前走去,站立在这座战场附近的山上,静静的看着那面旗帜,还有下方为嬴秦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何博继续留在树上冒充猴子。 西门豹从空气里钻出来,将山东最新的战况汇报给鬼神—— 虽然鬼神可以遥知万里之外的情况,但身为属臣,西门大夫总是要尽到自己职责的。 哪里能因为领导早就知道了,就不做报告,工作不留痕呢! 而等说完了山东的事,西门豹又看了看始皇帝的背影,知道对方这是在为自己的江山和子嗣发愁。 他偷偷跟鬼神说道,“修皇陵、长城、直道等等诸多大工程,固然对国家有利。” “但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可以在十多年间,便能将一切修缮完毕,且不会造成剧烈的恶果呢?” 皇陵, 是帝王死后的葬身之所, 周礼早有规定,越是尊贵者,死后墓葬便越应该隆重。 所以始皇帝修陵墓,在阴间的死鬼们看来,没啥问题。 长城也不用提, 拓土攘夷本就是诸夏教化万方的使命,何况修墙也是诸夏君子的老手艺了,不可不延续发扬。 至于道路, 只要有腿的人,都不会对修路产生质疑。 但这么多东西在同一时间搞起来,还有领导不断的催进度, 好事也就变成坏事了。 对此, 何博只能说,“都是修水渠修的!” 西门豹在邺县修了“引漳渠”, 始皇帝在关中修了郑国渠, 都让老百姓忍耐了一段时间的痛苦, 但究其结果,总是美好的。 秦国更是凭借郑国渠,积累下了一统天下的雄厚资本。 所以, 有了这种前例, 始皇帝在搞大型工程上,信心多点,也是有理由的。 西门豹听到这话,也想起了当年的事,在鬼神折腾的那棵树下呵呵笑了起来。 (本章完) 第270章 噩耗 第270章 噩耗 当从战场退下来的时候, 扶苏若有所感,抬头看向附近的山上。 但他只能看到一些在春日中招摇的草木,偶尔有两只飞鸟从中窜出来,很快又遁入去其他的山岭灌木间。 也是, 这里是战场, 谁会出现在这附近,观看这般血腥的战斗呢? 于是他收回目光,用粘湿清水的巾布擦拭了面上的汗水和尘土—— 虽然上了战场, 但扶苏身为天子, 怎么可能直面兵锋呢? 他举着自己的旗帜出现在那里,最大的作用是鼓舞士气,要真冲上去了,只会影响前线的战斗,刺激到将士们本就跳动激烈的心脏。 扶苏知道这个道理, 只一直认真的履行自己吉祥物的职责,给战场上和匈奴人作战的将士们,充当有着特殊作用的道具。 而在二世皇帝的努力下, 秦朝在西线的战事,也实现了“用更少的兵力、更低的消耗,取得更大战果”的既定目标。 负责主持这次战斗的将军章邯走过来,向皇帝禀报这次斩首的匈奴人数量。 他的脸上带着喜色,“这次取胜之后,匈奴人数年之间,必然不敢再犯!” 匈奴人是在秋天出动的, 那样的时节, 草原上的马匹往往吃饱了春夏肥嫩的青草,积蓄了足够的脂肪和力量,可以持久的奔袭。 所以, 他们就跑到了西边,把西域打的找不着北。 然后,在无耻宣称“我早就想做匈奴人了”的交南君带路下,转而袭击了陇西。 那个时候, 正好迎来冬天。 冬天,对草原上的引弓之民来说,也是个开战劫掠的好时候。 因为世代的放牧生活,让牧民们十分耐寒,而且北方的河流往往会结冰,更加方便他们渡河作战。 秦匈之间,因此爆发了大战。 如今冬天已经过去, 春天来临, 冰雪开始融化, 陇西这边被冻结的河水也开始重新流淌。 它带着无数秦人、匈奴人撒下的鲜血,裹挟着战争残余的痕迹,流向远方。 而匈奴人在战斗中,被秦军斩首了太多人,有不少的牛羊马匹被秦人夺取。 他们如果不趁着还有河段没有解冻,可以承载他们跑向北方的话,还要被秦人斩下更多的头颅,损失更加严重。 章邯因此断定, 元气大伤之后,匈奴几年内是不敢再来犯边了。 甚至在河西走廊的力量,都要被撤走,西域那边也会向大秦重新示好。 陇西大战, 给这些草原上的蛮夷,留下了深刻且惨痛的印象。 而为了更好的震慑这些蛮夷,以示秦人的武德充沛,和对陇西这片土地无可置疑的统治,章邯还提议,用匈奴人的尸体,在河西走廊的地界,修建一些“京观”。 京观, 是诸夏君子传统的艺术形式, 主要的功能是彰显自己美好的德行,告慰自己的先人,子孙未曾堕败家风。 至于这种艺术品的主要材料, 则是需要四周的蛮夷无私提供。 疲惫的扶苏同意了章邯的提议。 他的仁慈, 从来不是给予蛮夷的。 即便教导他儒学得淳于越再古板酸腐,却也坚定的认为: 蛮夷怎么能说是人呢! 不过是群长得像人的禽兽罢了! “向咸阳送消息去吧。” “他们应该担心很久了。” 最后,扶苏又说。 而在咸阳那边, 黑状等人的确对陇西战报,翘首以待良久了。 皇帝亲征, 这向来不是小事。 何况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如果扶苏出了一点意外,秦朝的危机,就要更加严重了! 要不是黑状最近,突然有了手脚发麻,偶尔眩晕的毛病,而且年纪也的确大了,他一定会死缠烂打,让扶苏带上自己。好在, 想要的结果终于到来, 许多人提着的心可以放下了。 皇后纱很高兴的搂住自己的儿子,向他诉说扶苏在战场上的英勇身姿。 虽然她没有亲眼目睹,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二世皇帝是不可能冲锋在前的, 但这并不影响皇后的艺术加工。 毕竟, 这可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怎么能不大夸特夸呢! 嬴辟疆也很向往的说,“我要像父亲那样,做个文武双全的人!” 于是,纱笑着抚摸了下儿子的头。 嬴辟疆已经十三岁了,正好是身体抽条的年纪。 他正在慢慢褪去属于孩子的幼态,拥有了少年灵动的风采。 从小习武,也让嬴辟疆的身体长得很结实,从小没怎么生过病。 而且他还很聪明,的确有“文武双全”的可能。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只要秦朝的社稷稳定下来, 纱相信,嬴辟疆会实现始皇帝的“预言”,成为将嬴秦带上更辉煌时代的麒麟。 黑状对自己这个外孙,也抱有很大的期待。 在他那充满美好和希望的期待中, 始皇帝是一统的雄主, 扶苏是抚平乱世最后伤痕的仁君, 而嬴辟疆则是会成为开创盛世者。 就像在文武创立了周朝的基业后,成康又将它带上了高峰一样。 只要秦朝还在, 只要嬴辟疆没有在之后的生长中夭折。 未来就会非常的阳光。 他为此,又高兴的饮起了美酒,并且一杯接一杯。 黑状觉得,既然西线无战事了,国家的精力又便可以全部投入到东线的战事中,帮助蒙恬取得胜利了。 优势在我啊! 直到有人匆忙的过来, 对方在跨过大门的时候,还因为慌乱,被门槛绊倒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说什么“失仪请罪”的话,只是捏着手里的文书,将之高高举起,颤抖着声音喊: “项刘联军,俘虏了王离!” “并且大败蒙恬将军!” “如今他们已经退守函谷关了!” “叛军大军正在集结,共击函谷!” “什么!” 惊闻这样的噩耗, 黑状手里的酒杯跌落在地,酒水泼撒在了地板上。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走过去夺过对方手里的文书,确认这消息的真假, 结果却是在跨了两步之后,脑袋突然胀痛起来。 他随即眼前一黑,在一众仆人的惊呼中,身子直直的向前倒去。 当他重新醒来时, 他的女儿和外孙,正守在他的病榻旁边,担忧的看着黑状。 黑状艰难的抬起手,张开嘴想要询问自己怎么了,却发现自己说话磕磕绊绊的,口齿很是不清楚。 他只能用目光示意女儿。 纱垂泪说,“医生说,您这是饮酒太多,以至于此。” 转而, 她又安慰起激动着拍打起床榻的父亲,“不过只要好好修养,还是有恢复可能的!” 黑状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眼角渗出泪水。 但他没来得及悲伤自己的身体,更来不及后悔自己酗酒的习惯。 他只是艰难的说话,并用手指比划着,“消息……山东的消息!” 函谷关! 蒙恬! 黑易! 刘项…… 刘邦! 自己怎么可以在这样的关头生出这样的病来, 自己怎么可以在这样危机的时刻倒下! (本章完) 第271章 函谷关外 第271章 函谷关外 “我这位世兄,还是不愿意弃暗投明啊……” 函谷关外, 刘邦正对自己手下的谋士将领们如此说道。 在受命西征之后, 刘邦的军队遇到的挫折并不小。 因为越往西去,越是靠近关中这个秦朝的权利中心,受到的控制也就更加严密。 因此扶苏各种缓和矛盾的政令,在这里得到了推行。 虽不能说全面落实了, 但对原本负担沉重的百姓来说,只要身上的巨石稍微挪开一点,去掉一点,都能让他们弯下的腰重新挺起来一些,胸口的呼吸变得更加顺畅。 这些头裹黑布,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黔首们, 总是很容易满足的。 因此,很多人都在称颂扶苏的仁德,认为他和自己那位父亲十分不同,而且是个会履行自己承诺的君子—— 早在始皇帝之时, 通过和父亲的争辩, 扶苏仁德的名声,已经传播了出去。 最初陈胜他们在大泽乡举起旗帜,号召天下人一起反抗暴政的时候,甚至还喊出了“清君侧”的口号。 当然, 随着势力和野心的增长, 还有麾下无数六国遗民来投, 陈胜必须跟秦朝的一切划清界限,便将最初的口号抛弃,改为了更为著名的另一句。 在这个陈胜死去、楚王熊心成为新领袖的眼下, 以函谷关为界限,周围很多地方,仍然保留了大致的稳定。 起码在这片地区, 造反的官员和百姓,比起东边要少了很多。 所以, 刘邦啃起来也很疲惫。 当项羽击败王离之后,便发送文书,邀请刘邦这位“结拜大哥”,跟自己来抗击蒙恬。 用项羽的话来说便是: “蒙恬,是秦朝的支柱!” “只有折断了他,才能实现亡秦的目标!” “大哥,还记得当初你我在定陶结拜时立下的誓言,要组建一辈子的反秦军队,恢复六国的荣光吗?” 于是, 刘邦接受了他的邀请,放弃了阻挡自己前进的硬骨头,转而沿着秦岭走向东边,跟从黄泽南下至于太行山南端的项羽汇合。 二人合力, 击败了蒙恬。 蒙恬虽然是上一个时代的名将, 但他终究是个老人了。 当身怀当世无双之勇的项羽率领大军冲杀过来的时候, 当刘邦用自己的魅力,将来自六国的人才团结在自己手下,为他出谋划策的时候, 当始皇帝抽空天下的力量,觉得无非是再行一次“郑国渠”旧事,只要勒紧裤腰带坚持一段时间,就能迎来一个更美好时代的时候, 蒙恬就有些不行了。 人, 是要服老的。 何况国家的力量衰退了, 纵使他有回天之策,又能如何? 于是, 蒙恬退入了函谷关, 黑易也随之仓皇东顾,看着身后那追击而来的滚滚烽烟,心不断的向下落去。 刘邦在乱军之中,跟他遥遥对视一眼。 随后, 两人都主动的挪开了目光。 黑易只是坚定的转身,跟随上蒙恬。 而刘邦, 则是在“敌人就是我兄弟”的尴尬后,立马意识到,如果可以说服黑易倒戈,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好处。 他很快就派人过去,偷偷向黑易传去消息,许诺给他无数的金银富贵,希望他可以打开函谷关的大门,让自己进去。 而黑易收到刘邦的书信和财宝时,也只是忍不住的发笑。 虽然始皇帝一统天下的时候, 黑易还年少,但也已经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 因此他可以从晚年担任了少府的祖父口中得知,始皇帝喜欢用财宝,引诱六国中那些贪婪小人,让他们出卖自己的国家,为大秦帝国的建立做出特殊贡献。 谁能想到, 只是过去十多年而已, 攻守之势就这样逆转了。 他成了被人用财宝引诱,出卖国家的对象了! “可惜!” “我虽然没有太大的才能,但还是知道礼义廉耻的!” “黑氏入秦之后,传至于我这一代,已经有四世人了,如果我背叛了嬴秦,这能称得上是‘忠义’吗?” 黑易没有杀掉这个想尽办法,钻到函谷关内向自己送信的人。 他只是让对方回去,并且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既然战场相对,那就不用再管什么两家情谊了!”如果他黑易是贪生怕死的人, 又何必在当时主动请求,要跟着蒙恬东出平叛呢! 对于他的回复, 刘邦也只能发出一声叹息,转头就跟手下商量起了该如何攻破函谷关的事。 感情归感情, 利益归利益, 刘邦把这两个东西分得很清楚, 他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就不能再退回去了! 但函谷雄关之名,响彻天下, 蒙恬虽然新败,但只要关中供给不断,他就有办法守住这里! 因此, 在分析了许久后,刘邦跟自己的手下,还是眉头不展,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去对付蒙恬。 这位老将军,可不是用辱骂这等激将法,就能轻松勾引出来的。 他现在就像个王八一样, 死死憋在函谷关内,就是不探头,摆明了是想要消耗屯扎在关外的义军士气。 毕竟长久驻扎, 本就要消耗大量的粮草, 久攻不下, 士气的损耗也会很大。 何况六国之兵,又多各自为战, 再拖下去,也不过是重复几十年前的“五国攻秦”罢了。 “何不转攻他处?” 忽然,谋士中的陈平提议道,“秦之关中,素来有‘四塞’镇守。” “东为函谷、西为大散、北为萧关、南为武关!” “既然函谷难攻,为何不从武关而去?” 西边的大散关在关中背面,义军无论如何也接触不到。 而北边的萧关以外,则有匈奴人游荡,且路途遥远,难以行进。 如此, 只有向南! 刘邦摆手说,“南边,我之前已经试过了!” “打起来可不容易啊!” 可陈平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不容易也要打啊!” “沛公为何不想: 项羽有巨鹿之胜的威望在身,是这次攻秦的主帅! 如果他指挥大军攻下函谷关,那楚王的诺言,就要兑现在他身上了!” 先入关者,当为王侯! 大家都挤在这里, 到时候论功行赏,难道会不颁给项羽这个主帅吗? 想来以项羽的个性, 也不会容忍别人走在自己前面,夺取自己的功劳。 刘邦沉着脸一想,最后一拍大腿,对陈平说道,“先生说的有理啊!” “路远点如何?” “难啃点又如何?” “只要赶在其他人前面入关就行!” “只是……如今大军皆在此处,我一人独行,只怕会坏了名声。” 刘邦能以“亭长”之身,成为楚王信任的重臣,无非是他营造出的仁慈长者姿态。 大家都认可他的随和宽厚, 又岂能自砸招牌? 陈平抚须而笑,“这个无妨!” “久驻在此,本就人心浮动。” “沛公只需要派人去军中传一些话,自然就会有人主动为您分忧解难!” 可不要小看六国之间的“羁绊”啊! 在战国纷争的两百年里, 这“羁绊”可是出了名的靠不住! 刘邦也想到了这一点,哈哈大笑起来。 而没过多久, 义军果然开始了纷乱,吵着要“各回各家”。 项羽因此大怒,斥责这些六国将领的无耻。 是自己带着他们击败了王离、蒙恬, 是自己带着他们来到了函谷关前! 而在此之前, 这群人还跪在自己面前,称颂他的武功,期待自己能继续带领他们。 结果只是在函谷关受阻一时, 这群乌合之众就换一副嘴脸了! “走吧走吧!” “我就不信,没了这群家伙,我还不能攻破函谷关了!” 项羽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关隘, 目光透出执着和几分暴戾来。 (本章完) 第272章 郦食其 第272章 郦食其 “张仪,你怎么一身酒气啊!” 就在函谷关前的拥堵路段逐渐畅通起来的时候, 何博正在挑了个幸运的死鬼,陪自己下棋。 而下着下着, 鬼神的鼻子突然抽了抽,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又因为阴间的一切,何博都非常熟悉, 所以他一闻就知道,张仪喝的不是阴间出产的酒水! 这般浓烈, 这般的富有生气, 肯定是这家伙又偷偷跑到阳世,蹭别人的酒喝了! 于是, 正值棋局艰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落子的鬼神当即神色端庄的挺直腰板,扭头对着无意路过的张仪喊话。 对面的惠施看出了他的意图,干脆就说,“是不是又想耍赖皮不认输?” “胡说,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何博站起来,很是大义凛然的指着惠施就说,“只是比起下棋的输赢,我更加关心朋友的身体!” “今天就下到这里了!” 说罢, 他转身就走,一点也没有停留。 张仪目睹了这一切,知道自己这是被鬼神赖上了,于是开始抬袖子吸气,想看看自己身上的酒气有多重, 怎么隔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被鬼神闻到呢? 如果说鬼神已经勤奋到愿意施展神威,管控阴间的每一个死鬼,那西门大夫更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这里! 如此想来, 肯定又是下棋快下输了! 臭棋篓子,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张仪默默腹诽。 走到他身前的何博见状,眼睛一眯,疑心顿时大起,“看你这表情,是不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 “我怎么敢呢!”张仪诚惶诚恐的弯腰。 “那你对着阴间的律法发誓!” 于是,张仪不敢说话了。 何博得意的哼哼两声,继续问他,“在哪里喝的酒?” “在阳世的陈留。” “好喝吗?” 何博想着, 能把张仪这个死鬼勾引到阳世品尝的酒水,滋味必然不一般。 虽然何博心里很明白, 跟后世的手艺相比,这时候的“佳酿”都是水平令人咋舌的存在。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奇。 毕竟后世的西湖醋鱼,就是靠着无数且前仆后继的外地人那一股子“好奇”养活的。 只要有意思, 何博也愿意尝尝, 反正喝了也不会生病。 但张仪却是摇了摇头说,“不好喝。” “不好喝你喝这么多?” 何博惊讶,围着张仪转了两圈,对他说道,“你都快被酒水腌入味了!” 不知道的, 还以为张仪死的时候,是溺死在酒缸里的呢! 对此, 张仪只是叹了叹气,然后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他解释道,“只是为了给自己,还有纵横家送行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便落寞起来。 死下来之后, 张仪自然也舍不得人间的风景,时常打听生命彼端的变动。 而每一个出师的纵横家,都拥有着对世事的敏锐嗅觉。 在这么多年的暗中观察中,张仪推断出了一个结论: 天下一统, 这是历史的必然! 哪怕没有始皇帝, 哪怕没有秦国, 哪怕六国都换了, 天下还是要统一的。 因为大河流到了转折的地方,它就应该奔向新的地方。 现在秦朝的混乱, 究其根本,只不过是在承受八百年分封的最后反击罢了。 等这样的混乱过去,无论秦朝存在与否,新的时代总要走上正途,并且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而诸侯分裂的结束, 也意味着纵横家迎来了自己的末路。 因为纵横家是依托乱世而生的, 诸侯争霸,各夺其利,才给了纵横家勾联横跳的机会。 而无论是合纵是连横, 总要有多个对象,才能将之施展开来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 张仪的心情便跟着滑落, 就像正在目睹自家社稷被人动摇,数代辛苦被人扬了的秦国先君们一样。他效忠的君主秦惠文王还能跟宣太后斗嘴,发泄下内心的苦闷。 张仪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于是,他只能沉浸在美酒之中,借此麻痹自己。 “那为什么要去陈留?” 何博在旁边静静听着张仪的诉说,顺手摸出了几枚干果,磕了起来。 别说, 这玩意儿只有在听人八卦的时候,最是好吃! “因为陈留有我纵横家最后的传人!” 郦食其, 是张仪偶尔去阳世时,认识的一个陈留小吏。 对方也很喜欢饮酒,奈何时常缺钱,只能在酒馆里打转,或者请求老板赊自己两口酒喝。 当时, 张仪正好坐在酒馆里面,垂头丧气的自饮自酌,随后便见郦食其进来—— 他身材并不高大,下巴挂着乱蓬蓬的白胡子,衣服也不是很整洁,看上去并不体面,但其脸上却一直带着自信的笑容。 而郦食其一到店, 张仪就听到有客人说,“郦食其,你又来乞不要钱的酒喝啊!” 郦食其不理他,只对沽酒的老板说,“要两碗酒,加一碟干豆。” 点完了,便排出九个秦半两。 客人又故意起哄道,“你这是又偷婆娘买米的钱来喝酒了?” “就不怕她找过来,把你打一顿?” 郦食其当即就说,“你不要胡乱咒我!” 转而他又挺胸叠肚,一派高傲的样子, “自家人的东西,能算偷吗?” “哼,等我成了大官,我那妻子只会跪着给我洗脚,哪里还舍得打我呢!” 接着,便是一通哀怨高深的话语,什么“时运不济”,什么“未逢明主”之类的。 客人们都哄笑起来,店内外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张仪也跟着微笑,目光灼灼的看着正在柜台旁站着饮酒的郦食其。 随后, 他便主动出声结交,并且与之熟悉了起来。 张仪和他谈论天下的局势,郦食其分析的很有道理,并且接着酒劲,跟张仪你来我往的进行了几次“纵横”的推演,分析哪一支势力,该用怎样的方法,才能在这乱世中脱颖而出。 张仪因此知道,郦食其是纵横家的传人。 只是他出师的时候, 始皇帝已经在着手一统了, 没过几年,除了保留宗庙祭祀权力的卫君外,天底下便没有额外的诸侯。 他灵活的口舌没有机会发挥作用,只能保持沉默,在陈留当个小吏了。 但现在, 郦食其看到了出人头地的希望! 因为六国复兴了, 天下又混乱起来了! 对许多人来说,这是局势崩坏; 但对唯恐天下不乱的纵横家来说,却是局势大好! 郦食其因此期待起来。 但他如今已经六十多岁,是没办法像自己的前辈那样,充满活力的到处骗……游说别人的! 所以, 郦食其克制住了内心的激动,静静的观察起了世态的变化,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值得自己效力的君主。 而当沛公的军队接近陈留时, 郦食其便知道, 自己的机会,到了! 他非常高兴, 将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买酒,只说“家中以后绝对不会缺钱使用,哪里用得着心疼几枚铜板,怠慢了我这舌头?” 张仪也为这个后辈感到高兴。 只是他作为一个局外的死鬼,心里更加清楚: 郦食其只能替纵横家,带来最后的余晖。 当乱世结束之后, 新的太阳要照射在新的大地,新的国家上。 但他又怎么可能说出来,坏了郦食其的雅兴呢? 这位期待已久的纵横家, 早已甲, 他没有再次等待的机会了! “……我今天去给郦食其送行。” “他寻刘邦去了!” “他那把老骨头,等折腾完这一阵,想来没多久就会死下来陪我了。” 何博听了张仪的话,只是想到一件事。 他一拍大腿,张口就说: “郦食其给刘邦效力!” “可刘邦是要去攻打秦国的武关,企图覆灭嬴秦的啊!” “你竟然背着老秦人勾结逆贼!” “我要去找嬴荡告状去!” 等会就让秦武王把张仪举起来扔鼎里煮了! (本章完) 第273章 复为秦王 第273章 复为秦王 “项羽率军屯驻函谷,刘邦率军袭我南方。” “此诚危机存亡之时!” 咸阳城中, 夏时的烈日高悬, 但人心中的寒气却是止不住的冒。 而扶苏回到都城之后,面对函谷关的困境,也沉默了许久。 最后, 他找来几个重臣商议,“若朕去皇帝号,退为秦王,可以同六国议和吗?” 大臣说,“昭王之时,怎么能和眼下的情况相比呢?” 秦昭襄王十九年的时候, 秦王稷便有感于秦国强大,有意居于诸侯之上。 但他担心自己这样的行动引起天下的反对,所以又把齐国拉下水,让田齐当另一个靶子,分散诸侯对自己的火力。 随即, 秦为西帝,齐称东帝。 二日凌空,成功让天下人都能感受到太阳的温暖。 诸侯们被东西两个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最后甚至感动到,抱团聚众,向齐秦发起“逐日行动”的地步。 秦帝被大家的热情给惊到了,便自去帝号,让天上只有齐帝一个太阳。 至于这位东帝的结果? 死下去很多年,还坚持追杀的秦昭王的齐慜王,肯定是有很多话说的。 有鉴于此, 扶苏想要效仿祖先,为秦国减轻些火力。 此时, 关中的将士先是分出大部分,交给蒙恬东出平叛,如今正随之屯扎函谷关内。 剩下的,大半又被带去对抗起了匈奴。 短短时间,这么多仗打下来, 关中早已空虚至极,粮草也消耗了很多。 如果不缓一缓,拖一拖, 嬴秦的崩溃,也就不远了。 “……试试吧,总不能为了一个虚名,牺牲更多的人。” 扶苏摆了摆手, 最终还是选择派人去找楚王熊心谈判。 之后,他又对臣子说,“不要透露这个消息,免得动乱人心。” “更不要跟定阳君讲,他如今养病要紧!” “诺!” 臣子们纷纷应下。 …… 楚王熊心收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很是犹豫。 但是他的臣子说,“可以答应!” “扶苏,本来就是楚女的后代,而且在民间也有仁德的声名。” “跟这样的人对抗,我们要费更多的精力。” 当年,齐楚刚刚被秦统一, 始皇帝为何要倾向于安抚齐地人心,选择接纳齐地的“泰山”,而不是南渡过来祭拜楚国的“太一神”? 不就是因为扶苏的血统嘛! 在他的计划中, 自己安抚齐人,扶苏安抚楚人,而三晋早入其手,燕地偏远无需顾虑,如此天下便能稳定了。 事到如今, 这般规划也不能说全然失效。 巴蜀以东,秦国以南那一片的楚人,的确对扶苏很有认可。 “而且,项氏不可不防!” 臣子又说,“宋义,是大王钦点的统帅,结果却为项羽所杀。” “项梁在时,也常与手下说,‘大王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靠他的拥护’……由此可见,项氏不臣之心甚重!” “何况,宋义、吕臣已亡,若项羽再有破关之功,大王该如何自处啊!” 宋吕二人, 都是熊心继位后亲自提拔的臣子,有意利用他们,来加强自己的权势。 眼下,二人既没,熊心的权威衰败,项氏的人更加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长此以往, 田氏可以取代姜齐, 难道项氏就不会取代熊楚吗? “卿言之有理!” 熊心当即下了决定,挥手召来传信之人,“且回禀秦王,寡人愿意同他议和!” 于是,信使又乘快马原路返回。 咸阳因此大喜,许多人都在讨论议和之后自己可能的太平日子。 但病居在家,正被仆人搀扶着慢慢行走的黑状听说了这件事,只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他磕磕绊绊的说,“不、不可啊!” 言语未能完全落下,他的眼泪却是先流了出来。 他侍奉始皇帝多年,深知那顶皇冠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可现在,却是被二世放弃了!上门看望他的扶苏亲自向他解释,“秦人不能再承受这样的重负了。” 当他乘坐车架,从陇西一路返回咸阳的时候,扶苏见到了太多衣不蔽体的人。 他们瑟缩在因春夏交替而刮起的风里,露出自己干瘦的身躯。 可即便如此, 这些人还是要努力耕作,准备今年缴纳的赋税。 虽然扶苏继位以后, 下令废除了许多苛捐杂税,释放了大量的奴隶, 但问题在于,他一继位,山东便兴起了叛乱。 群贼遍地,那里的赋税,自然是没有办法得到的。 为了平叛,就只能依靠关中的土地和百姓供给。 而等到关中被两面包夹时,负担便更加沉重了。 粮食刚刚长出来,还没来得及运到家里,就要被朝廷官吏征收而去。 如今仗还没有结束, 但关中已经被掏空了。 扶苏不忍心再这样下去。 “先帝在的时候,常说辟疆有振兴国家的资质。” “我没有足够的才能和德行,但只要保住基业,辟疆以后未必不能再一统天下,重塑帝号!” “我一定不会辜负祖父期待的!” 嬴辟疆站在外祖面前,红着眼睛发誓。 他知道,“去帝号”这个举动背后,带着多大的屈辱和无奈,并且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洗刷这样的耻辱。 黑状仍旧在流泪。 他比划着手势说,“战事已经开始,哪里会这么轻易就结束呢?” “六国之人受过惨痛的教训,在统一战争的时候,也有许多人跟嬴秦结下深刻的仇恨。” “现在提出要去掉帝号,只是向他们展示出我们虚弱的本质罢了!” “何况熊心是傀儡君主,楚军被项氏控制在手里,项羽怎么会遵守他的命令,而放弃攻打关中呢!” 扶苏说,“楚王是共推的领袖,项羽即便再跋扈,也不至于明令之下,行悖逆之事吧?” 对此, 黑状只能拍着地板,痛心说道,“天下大乱成这样,君非君,臣非臣,皆以力定高下!” “贱者尚且可以称尊,那项羽又凭什么将熊心小儿视为不可违背的君主呢!” 激动之下,他又捂着胸口,晕了过去。 …… 半月之后, 秦二世自去帝号的消息传遍天下,楚王熊心也发出与秦议和的号召。 虽然没有很快得到响应, 但秦楚如此行事,也的确让其他人的行动,暂缓了一些。 毕竟诸夏的君子们,总是喜欢折中的。 现在的局势,对他们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再打下去,那享有这天下的人会是谁,他们可不敢保证! 项羽听说了这件事,只恨恨的将那诏令撕碎,表示自己绝不遵从。 “熊心小儿,软弱无能,竟然跟秦人讲和!” “我立誓为叔父报仇,岂能在这样的时候,止步不前!” 国仇家恨就在眼前, 项羽绝不退让! 他气愤的下令,将那传诏之人斩首示众,以示自己决心。 而当消息传到刘邦军中时,张良等人迅速向刘邦提议,“要加快进攻的脚步!” “项羽是个性格急切的人,受到刺激之后,他攻打函谷关的力度一定会加强!” “如果让他先入关,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刘邦赶紧道,“对对对!” “这就需要郦先生多多劳累了!” 他转过身,对一身酒气的郦食其拱手弯腰,说出自己的请求。 自从郦食其投奔到刘邦麾下后,便凭借自己的口舌,说服了不少城邑守将投降,让刘邦迅速打通了去往武关的通道,并且没有遭到太大损失。 郦食其抚须得意的笑道,“沛公既然如此信重我,我怎敢不尽心尽力呢!” 他一拍胸脯,表示接下来,自己一定会拼尽全力,替刘邦拿下武关! 刘邦也毫不客气的一挥手,为他奉上大量的财宝,以为说客的资本。 毕竟纵横纵横, 无论如何,都是要用利益去驱动的。 说服君主,要用社稷的利益。 说服臣子,就要重视他们个人的利益。 不钱就想让人替你办事? 这只能是活在梦里! (本章完) 第274章 武关破 第274章 武关破 “这么快!” “竟然这么快就从洛阳之地到了武关这边,这……” “天下还有这般大器晚成的人才!” 阴间的大殿之上, 众多死鬼正围绕着鬼神向他们呈现的“阳世实时投影”,而不断发出惊呼。 当然, 看得最为用心的,都是那些生前为将之人。 至于列国先君, 都在旁边捂着脸悲伤呢! 虽然他们之中大部分,的确跟嬴秦有着深仇大恨, 可看着刘邦这样的布衣之人,做到如此伟大的事业,这让他们如何安心接受呢? 而跟先君们挤在一块的, 还有身形略显圆润的黑户。 他生前甚少有过忧愁,晚年还能见证家门显赫,有时间研究自己的小爱好,日子过得着实让人羡慕,故而一直心宽体胖,一副富贵无忧的姿态。 谁能想到, 死了却要目睹这么大的刺激! 当年他对刘邦说的“有贵相”,可不是这样的贵啊! 那只是很正常的, 对上门拜访的小辈进行勉励和夸赞嘛! 他总不能骂人吧! 当然, 这还不是让黑户如此心痛的主要原因。 有赖于鬼神恩泽, 他可以看到自己那正在咸阳城中,瘫痪在床的儿子。 也能看到正困于函谷关,在项羽进攻下苦苦支撑的孙儿。 想起几年前,黑户临终之时, 他的儿孙都还很有精神, 现在却是憔悴可怜。 也因此, 虽然秦君们知道黑户曾经友好招待过正怼着大秦七寸捅刀子的刘邦,并且称赞他有“大富大贵的未来”,也没有迁怒与他。 毕竟黑氏已经为大秦付出了这么多, 怎么还可以继续苛刻呢? 只是到底有人不服气: “刘邦这样的布衣,在家里游手好闲了半辈子,凭什么做到这样的事情呢?” “即便有鬼神相助,那也不能……” “哼哼!” 殿上侍立的鬼吏们顿时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对方的狂悖发言。 季伍更是叉着腰说,“你不服气?” “你不服气,怎么没见你打赢秦军?” “你子孙给你上供的冷猪肉,今年领到了吗?” 那曾经是六国贵族的死鬼顿时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了。 何博摆了摆手,无所谓的说,“要是我相助他,只怕这人早就进咸阳喽!” 咸阳, 就在渭水边上, 而渭水,早就是鬼神的玩物了! “再说了,即便我有这样的想法,也要被许多人劝阻住的嘛!” 不仅仅有西门豹这个保守派, 孟轲、荀况、庄周等等死鬼,也多次向鬼神祈求,希望他不要插手人间的事。 因为秦如果当真速兴速亡, 那这其中缘由,可太有说法了。 “天命定于一!” “但此言也不过是强调要统一,而不是推崇一家一姓之天下。” “所以秦若败亡,必有新朝兴盛。” “如此循环往复,分合周转,也符合天理人心。” “而前人之事,可为殷鉴,以启后人!” “如果有了鬼神干扰,那诸夏少跌了这一跤,就要少吃一顿教训,以后也就没有经验去应对类似之事了!” 人都是要吃教训才能成熟的, 先贤何以重史?何以多书文字? 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对此, 何博只能点头应是,然后让史官们将这一切变化,记录在案,收入鬼神的书库之中。 然后他又对那个不服气的贵族说,“我记得你是楚国人吧?” 对方骄傲的挺起胸膛,“没错,我是昭氏出身!” 昭氏, 是楚国最为显赫的家族之一,是楚昭王的后代。 于是何博问他,“如果我只是一个凡人,让你和这么多出身不同的人列坐其次,互为友好,你愿意吗?” 对方知道在鬼神面前说谎,是极大的罪过,所以又支吾了许久,最后回道:“……自然是不愿意的!” “那如果让你来做这件事,你可以做到吗?” 那人是参与过诸国合纵之事的, 而“合纵”的结果……也只能说是诸侯之间的羁绊太深了! 他作为死鬼略显灰白的脸都羞耻的涨红,“……这我自然不行!” “人心本就不一,何况高低贵贱,本有区分,想要统合他们,何其艰难!” 何博因此对他笑道,“可是刘老三却做到了。” “想来这就是他可以做到今天之事的缘故吧!” 说罢,他对着大殿上的阳世投影一指, 那虚幻淡薄的画面便被放大,将武关附近山上的场景,清晰的展露出来—— 刘邦采用张良的计策, 在武关两面的山上,故布疑阵,让守将认为,自己已经被敌军包围。 另一方面, 又相继派遣郦食其、陆贾去游说城中将士,许以重利,煽动得武关之内,人心骚动。 好在, 武关守将是咸阳最新任命的人,对嬴秦甚是忠诚。 毕竟, 如今烽烟四起,秦之四塞的防备,自然要被加强。 黑状在进行调度的时候,就着重强调了东、南这两个方向,很容易受到反贼的进攻。 只是主将有忠心报国的志向, 底下的人却不那么想。 因战乱多生于山东,所以粮草供给,也多紧着东边使用,然后才能分配到其他地方。 等匈奴人来了,扶苏亲征向西, 难道武关还能比皇帝的安危更重要吗? 所以, 武关的粮草储备,其实并不丰厚,只能满足一时之需。 现在武关被“包围”了,知道后勤不足的将士,心思很快就乱了。 于是, 就在主将极为愤怒的将郦食其和陆贾都扣押起来,打算在刘邦进攻武关的时候,杀人祭旗的当夜, 有两名副将悄悄过来,询问郦食其白日所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沛公当真大军压境,函谷关也快沦陷了?” 郦食其赶紧回道,“这个自然!” “难道你们没有听说,为了同山东议和,秦二世已经自去帝号了吗?” “这足以证明,关中空虚,嬴秦快要灭亡了啊!” “秦人何其霸道,若非绝地,岂会做出如此让步?” 那两名副将对视一眼,然后在郦食其的“晓之以理”下,定了决心。 他们趁着主将疏忽, 半夜来到他安睡的房间中,将之捆绑擒拿,最后带着一帮饥肠辘辘的士卒打开了城门,宣布了投降。 …… “武关失守?!” 咸阳城中, 无论是朝堂上议事的君臣,还是在家养病的黑状,都因为这个消息而大惊失色。 他们之前还在讨论函谷关的事,谁能想到,本该万无一失的武关是出事! 有熟知地理形势的大臣迅速令人取来地图,将刘邦大军的行军轨迹大致画了出来。 “太快了!” “这也太快了!” 刘邦的灵活走位和夺取城邑的速度,都让秦廷君臣感到震惊。 “他一路收揽了这么多降军,怎么没有生出祸乱,还有力气攻我武关呢!” 在此之前, 他们之中大多认为,朝廷的心腹大患,应该正在对函谷关猛冲的项羽。 哪里能想到, 会有人绕路偷家! “陛下,定阳君求见!” 就在君臣惶恐的寻找应对方法时,黑状让人背着自己来到了宫城之内。 他对扶苏说,“请陛下准许我去峣关。” 峣关, 是设立在关中的次要屏障。 嬴秦的先君们,可还没有傻到在设立四塞之后,就不考虑额外防御的地步。 实际上, 秦之四塞的后方,还有层层城关,以拱卫咸阳这座都城。 而刘邦如果想要攻取咸阳, 那么他必然要经武关而过峣关,再通蓝田至于霸上,以扣开这座天下最重要最庞大的城池。 只是在此之前, 峣关的许多驻守士卒,被抽调去陇西打击匈奴了,如今复归守关,也大多疲惫,无力再战。 此时此刻, 必须要安排个重要人物过去,才能稳住军心,组织人手,防止峣关继续沦陷。 黑状因此自荐。 扶苏说,“您这样的身体,哪里还能作战呢!” 黑状说,“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上战场,所以只是想要随同而去,为陛下守住这道门户,尽一份力罢了。” “黑氏和刘氏,曾经有过很深厚的缘分。” “刘邦之前担任泗水小吏,来咸阳履行职责,臣还招待过他。” “只是未曾想,他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黑状只恨自己当年没能未卜先知,将这个大敌提前除去! 他如今过去,也不怀抱凭借这般关系,就劝退对方的可笑想法。 只是期望可以拖延对方的脚步,让咸阳这边可以更多的做一些准备。 他拉着扶苏的手说,“陛下……若事不可为,还请退守雍城!” 雍城那边,毕竟是秦朝旧时的国都,还保留着关中不多的精锐。 “……好!” 扶苏也含泪回握住黑状的手,应下了他的请求,“嬴秦社稷,就多劳定阳君了!” (本章完) 第275章 刘黑煮酒 第275章 刘黑煮酒 黑状来到峣关的时候, 刘邦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城下了。 他想: 自己刚到,将士还需要修整恢复的时间,不能直接跟刘邦发起冲突。 于是,黑状派人过去,给刘邦送去一句话,邀请他跟自己去峣关附近的山丘上相会。 “我如今已经成了半个瘫子,只能坐在四轮车上行动,请沛公不要担忧。” “届时,我先带一人过去等候,沛公大可确定无忧后,再上前与我相会。” “希望沛公可以念在刘黑两家的情谊上,同意我这个狂妄的请求。” 刘邦收到消息后, 犹豫了许久,最终不顾手下劝阻,答应同黑状的会面。 他说,“我当年去咸阳,黑氏对我有恩德。” “何况黑氏和刘氏,有百年的交情,如今我与他两军对垒,总要为这世代情谊做个结尾!” “至于进攻峣关……” 刘邦拧着眉头想了许久,手指不由自主的捏住那块他常年随身的玉佩多年起来。 “明日再说吧!” 眼下天色已暗, 突破武关后,将士也是长途奔袭而来,也是需要休息的。 天底下哪有饭都不吃,还能连打两场硬仗的士兵? 谁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啊! 樊哙说,“这还是不能让人放心,请让我随同!” 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应下了。 等到第二天清早, 天边微微亮的时候, 黑状先行登上附近的山丘。 山丘的顶部较为平缓,可以让双方坐下来会谈。 而且中间还生长着一棵老树,正在浓夏之时,长的郁郁葱葱。 黑状让一位年迈的仆人架着牛车,将自己拉到这里,看到这棵老树便忍不住轻叹: “这样的岁数,还能有这样的活力,真是令人羡慕啊!” 说罢, 他让老仆将自己扶下去,就靠着树干,端坐起来—— 今日之会, 既是黑刘两家的最终之时, 也是黑状作为臣子,代表国家跟刘邦这个逆贼交流的重要时刻, 他不能因为偏瘫而失去了仪态,引来他人的嘲笑。 随后不久, 派人探明附近情况, 确定这个山丘并不高大,且四周开阔,一览无余,没办法埋伏军队后,刘邦才在许多将士的护卫下,骑着马一点点的上来。 他让其他人留在中间的位置,只带了樊哙登顶。 而一见到依靠老树,背部挺直的黑状,刘邦也先行一礼,口称“世叔”。 黑状没有反驳他,只是感慨着说,“你的身体真好啊。” 他俩虽然辈分不同,但岁数却是差不多大的。 黑状痴长几岁,如今却瘫的独自不能行走。 刘邦却还能骑马打仗,一副精神饱满,能吃能睡的模样。 然后, 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始皇帝。 如果对方多活几年,那天下局势,会不会因此变化呢? 奈何斯人已逝, 他再怎么幻想也是没用的。 黑状只是对刘邦伸出手,呼唤他,“来!” “坐!” 于是刘邦上前,跟黑状对坐。 老仆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火炉,放在两人的中间,就要煮酒。 樊哙上前,先喝了一口,然后才让他继续倒。 刘邦就说,“世叔身体这样,还要继续饮酒吗?” 黑状笑道,“我只恨年轻时多饮,以至于坏了身体。但现在看来,反正没多久的日子了,不如把这样的喜好坚持到底吧。” 他颤巍巍的举起酒杯,将其靠近嘴边。 黑状很努力的保持风度,奈何最后还是破了功。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一抖,酒水一半到了他嘴里,一半泼到他脸上,呛得黑状不断咳嗽。 老仆赶紧为他擦拭起来。 而当遮挡面容的巾布撤去后,黑状强行装出来的硬气也没有了。 他的背塌了下来,一下子就显露出颓唐的气息。 他不再多言,直接问刘邦,“楚王已经同意了议和,为什么你还要进攻武关?” 刘邦“唉呀”一声,“世叔明知故问了!” 任谁走到了这一步, 也不会轻易退缩的。 何况他刘邦要富贵, 他手底下的兄弟们就不要富贵了吗? 领头的进了步,手下人才能跟着一块进步嘛! 黑状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转战至此,就不怕粮草被我截断吗?” 刘邦只是轻松笑道,“有萧何在,我从不担心这个事。” “萧何是谁?” “是我在沛县的兄弟。” “那他也是吗?”黑状看向时刻护卫在刘邦身侧的樊哙。 “是的!” 刘邦很是自得的说,“跟我一块打天下的兄弟,大多是沛县出来的。” 于是黑状又抚摸着自己抽痛起来的胸膛,甚为叹息的说道,“合一县之才,就可以参与到夺取天下这样的大事中了。”“当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 黑状想起自己祖上,又停止了叹息。 他知道, 这个天下,跟春秋战国已经大不相同了。 嬴秦虽然终结了战国,本身却也是那个时代的遗留之物。 也许, 它本就该随着那个时代一同死去,成为这崭新时代的祭品。 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国? 于是黑状说,“秦国在关中还有军队,还有城邑!” “但粮草还有多少呢?连连战乱,人心难道不想要安定吗?” “那还可以去巴蜀!” 巴蜀在昭王之时,就已经被纳入嬴秦的统治,如今已经归附,并没有随着山东一起叛乱。 可刘邦说:“我已经派人截断了通往巴蜀的道路!” 他身体前倾,对黑状很是遗憾的说道,“世叔为何不弃暗投明呢!” “继续跟着秦朝,不过是一起覆亡而已!” 黑状就问他,“你在函谷关的时候,跟黑易说过这样的话吗?” “说过。” “那他的回答就是我的回答,你不必再问了!” 黑状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也相信黑氏的家风。 他没有追问黑易的回复是什么样的。 而对此, 刘邦也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那明日作战,我就不留情了!” “不用你留情,战场之上,唯见生死胜负而已!” 黑状说着,身体又不自主的颤抖起来,眼前开始发黑。 等他恢复清醒后,再去看刘邦,又见到他身后的樊哙。 黑状心想: 这样的壮士, 刘邦身边还不知道有多少。 而陛下那边,是不是已经迁于雍地了? 黑状忽生悲哀,嘴里喃喃的向刘邦提出问题。 “如果你进了咸阳,会做些什么呢?” 会屠城吗? 会将嬴秦血脉赶尽杀绝吗? 刘邦说,“若我有兵入咸阳的一天,那就让秦王效仿卫君,让他能够延续对祖先的祭祀!” 在天下一统后, 卫君因为主动献国,而且国小民弱,并没有被始皇帝视为威胁。 他得以保留自己的爵位和宗庙,享有额外的优待。 “那好,那好!” 黑状拍着身旁的老树。 树叶颤抖着哗哗作响,人也跟着落泪。 他突然问刘邦,“当年我送你的那把弓,你还带在身边吗?” “带着呢!” “那样好的弓,我领军作战,哪里舍得让它闲置?” “那就好!” 黑状摆了摆手,没有话说了。 他让老仆重新把自己装上车,然后顺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 再过一天, 修整好的双方军队,便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黑状被抬上城楼,亲自督战指挥。 他的口齿在这样的时候,忽然又恢复了以前的灵活,声音也重新洪亮起来。 但最后, 他痛恨惧怕的失败,还是到来了。 黑状跟刘邦对峙了三天,亲自见证了对方统军的能力,在心里不由再次感叹起对方的天赋来。 论军备,他是不如刘邦的。 或者说, 能够做到秦国的公卿,黑状很多时候,依靠的是个人的武力,还有始皇帝的信任。 现在他的身体坏掉了, 始皇帝也躺入棺椁许久, 关中更是一片凋零。 他凭什么去战胜刘邦呢? 而当刘邦披着甲胄,又一次来到自己面前时,黑状只是问他: “那把弓,你带来了吗?” 刘邦听了,便将背上的弓取下,递到黑状面前。 于是黑状虚弱的对刘邦发出请求,“就用这把弓把我勒死吧!” “我还想留个全尸,让人带回去,埋葬在父祖的坟茔旁边。” 刘邦点了点头。 他把弓交给樊哙,然后自己背过身去。 一身短促的喘息在他身后响起,很快复归平静。 (本章完) 第276章 咸阳 第276章 咸阳 当黑易从函谷关率军回援咸阳之时, 他只来得及见到父亲留下来的遗书。 因为当黑状决定去峣关的时候, 他就做好了自己只能回来尸体的准备了。 他在最后的书信中告诉自己的孩子: 要继续辅佐嬴秦, 黑氏享受了秦国的恩遇,是不可以背叛的。 也不必为自己这个老东西的结果而感到悲伤, 因为这都是自己的选择! 而当黑易从家中老人的手中,收获这封书信后,峣关沦陷的消息也随之而来。 来报的人很悲伤的告诉他:“定阳君被俘,不愿降敌,因此被他们用弓弦勒死了!” 黑易因此,在家门前伏地大哭。 但事已至此,他连咒骂刘邦的精力也没有了。 黑易只能抹干眼泪,尽快去面见扶苏。 峣关已失, 刘邦的军队就只差跨过蓝田和霸上,就能扣击咸阳的大门了! 他必须去寻找皇帝,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 扶苏又苍老了一些。 他见到黑易,还询问他,“蒙恬将军怎么办呢?” “将军说,守住函谷关,就是为了守住咸阳!” “如果咸阳沦陷了,那他还枯坐函谷关干什么呢?” 所以, 当刘邦率军一路奔袭,拿下陈留这个大粮仓,并挺进武关的消息,通过秦廷残余不多的文书系统,传到函谷关的时候, 蒙恬当即决定,让黑易率领部分将士,赶紧去援助国都。 咸阳, 绝不能有失! 黑易当时,也对蒙恬这样的命令发出过担忧: “项羽的攻势凶猛,如果我再带走一些士卒,将军又如之奈何?” 蒙恬只是淡淡的说,“无非是誓死以报国家罢了!” 他还安慰黑易,“将士少了,粮草消耗也能少一些。” “函谷坚深,城池宽大,完全能够以少抗多。” “你且放心返回……只要守住咸阳,一切就还有希望!” 而当扶苏听到蒙恬的话时,也只能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随后,他对自己的臣子垂泪道,“国家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是因为我的无能啊!” “祖宗把江山社稷传到朕的手里,朕却不能守好它!” 扶苏激动的捶打了下自己的胸膛,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继位至今, 也才三年。 可天下变化之大,跟始皇帝在时,又有哪点一样! 他辜负了祖先,辜负了父亲! 臣子们也跟着垂泪不止。 但他们并没有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 等那浓郁的悲伤稍稍散去后,就有臣子急切的提议,“还请陛下按照定阳君的嘱咐,速速迁去雍城!” “雍城还有士卒拱卫,若事不可成,还能继续向西!” 反正河西走廊的匈奴人已经被他们打跑了,那条通道正值无人阻拦之时! 那群蛮夷跑得, 我嬴秦君子也可以跑! 他们可以跑到西域, 跑到新夏! 只要跑掉,就有希望! 但扶苏却对此沉默了许久。 自从武关沦陷后,有很多臣子劝说他跑路。 而黑状知道扶苏是个心思敏感的人,总有许多东西,让他无法转身就走。 所以,黑状只是让他去雍城。 “……可即便去了雍城,又能如何呢?” 难道关中还有足够的将士,足够的粮草,去抵御来犯的敌人吗? “现在已经到了浓夏,只要再坚持一月,就可以收获粮食,就……” 有臣子赶紧说道, 仿佛只要再熬过一月时间,一切就能迎来转机。 扶苏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雍城以西的土地,可以收获多少粮食呢?” 水土越往西边去,便越是贫瘠。 因此,种植出来的粮食也就越发稀少。 这是老秦人数百年里,心心念念要夺取山东的主要原因。 更不用说在陇西的战斗,一直从冬天持续到春天,让当地人只能勉强赶上最后的播种时间。 这太匆忙了, 匆忙得他们才弯着腰把种子种下去,再起身时就要面对迁移过去,又来找他们索要粮食的秦朝官吏。 而今年的收成,即便风调雨顺,也要因为播种时间的不足,注定比往年要少。 所以扶苏并没有直接同意这件事。 他以前曾在心里想: 若是函谷关被攻破,那从东边来到咸阳,还要有一段路程,还要突破不少关隘, 他可以率领大家退守巴蜀! 但现在, 被攻破的是武关, 而刘邦也早就在张良等人的建议下,分兵阻挡了从咸阳去巴蜀的道路。 “……陪我出去走走吧。” 扶苏没有再听臣子劝说自己“西迁”的话,而是喊上黑易,让他跟自己在咸阳宫中行走。 宫殿层层叠叠,修建得极为壮大华丽。任何人来到这座宫殿之前,都要为它的雄伟而感到心折。 而扶苏, 就在这样的地方生长,在这样的地方成家。 “真好啊……” 他带着黑易找到一个视野良好的角落,站在那里欣赏着咸阳宫的风景,口中不断发出感叹,“这样好的景物,如果被毁,那该多可惜啊!” 黑易说,“宫殿是人修建的,只要人还在,就可以修建出更加美丽的宫室!” “可还会有时间吗?” 扶苏笑了一声,眼角因此弯折出了好几条皱纹。 他的白发也在夏日的艳阳中闪烁出光彩来。 然后,扶苏对黑易愧疚的说道:“我不想离开咸阳。” 这里是他的家, 也是历代秦君辛辛苦苦,才营建出来的国都。 楚人经常说,他们的祖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可秦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 因护商而战败的秦人沦为了养马的奴隶, 秦非子受封的时候,也不过一块小小的“秦邑”。 秦庄公时,又因为要躲避犬戎的进攻,而迁移到“西邑”这个地方。 平王东迁后,秦虽列为诸侯,也只是有名无实。 一切的土地, 一切的人口, 一切的财富, 已经跑路去洛邑的周天子都给不出来,只能由秦人自己去拿! 然后, 秦人就凭借自己的力量,挥洒着无数的血汗,从“西邑”,到汧渭之会,再到平阳,然后便是雍、栎阳和咸阳。 国都的变迁, 也意味着秦人一点点的从蛮夷的包围圈中挣扎出来,走向东方,走向诸夏的核心。 走到现在, 咸阳终于成为了天下的国都, 却不得不在他手里失去。 扶苏对此,很是愧疚,夜晚做到相关的噩梦,梦见历代先祖质问自己的失败,都要惊醒过来,然后悲泣到天明。 到了现在, 他更是除了落泪,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我想要做一个好君主,想要让天下人可以安稳的过自己的生活,想要让大家都能吃得上粮食,穿得起新衣服……” “但我没用,我太没用了!” 眺望着祖先留下来的辉煌宫室,扶苏在黑易面前失声痛哭。 黑易也悲愤的说,“老天!” “为什么要降生项羽和刘邦这样的人!” “要是没有他们两个,山东的余孽又有何忧虑!” 在巨鹿之时, 六国的烽火明明就要扑灭了,天下很快就要恢复平静! 但是项羽跳了出来, 用他举世无双的神勇,带着一群疲惫的士卒,硬生生的杀穿了秦军。 还有刘邦! 他当初怎么没有杀了这个人,以至于有今日之危! “匈奴人也该死,他们都该死!” 黑易想到,若非匈奴在关键时刻,偷袭陇西,那么关中还能储备更多的粮草,士卒也能养精蓄锐更久,哪里会空虚成眼下这副模样? 他的父亲,也不会死在峣关! 君臣二人因此,痛苦的抱在一起哭泣。 扶苏最后告诉黑易,“我已经让皇后带着辟疆,还有一些宗室去了雍城。” 虽然他已决定同咸阳共存亡, 但妻子总归是放不下的。 他的孩子还那么年少,凭什么跟他这个无能的父亲,一起面对咸阳的风险呢? 而且只是让皇后带部分宗室过去,并不会给增加雍城太大的压力。 那里的粮食对他们来说,还算是足够的。 对此, 黑易也只能说,“这是好事。” 他抬起头, 看向峣关的方向。 那里,正有一位老仆人架着车,将他父亲的遗体送回来。 而紧随其后的, 便是刘邦的军队。 (本章完) 第277章 秦亡 第277章 秦亡 “父亲会过来吗?” 雍城, 嬴辟疆又来询问自己的母亲。 在武关被破后, 他直接被送到了这里,即便嬴辟疆本人万分不乐意。 他已经十三岁了, 他祖父在这样的年纪时,已经成为了秦王,成为了天下最有权势的君主。 嬴辟疆虽然不期待复刻祖父的伟业,希望自己的父亲可以长寿一些,却也拥有跟他祖父一样的早慧。 只是他的童年, 比起始皇帝的要美好太多。 因此嬴辟疆被养得更加外向且自信。 许多人都如此评价这个孩子: “如果嬴秦的基业可以长久传承,那三世皇帝一定会是盛世之主。”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天下乱了, 他原本光明的未来,也变得暗淡下来。 原本自信满满,很是活泼的秦太子,也在短时间内,被迫拥有了跟祖父一样的早熟和稳重。 好在, 他还有个很靠谱的亲娘。 赵姬那种千年难遇的贵物,并不是随便就能出现的。 但在这样的时候, 面对儿子的疑问和忧虑,纱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能让嬴辟疆回去,做好离开雍城的准备—— 若好,那就向东返回。 若坏,那就向西逃窜。 总而言之, 作为始皇帝的直系子孙,嬴辟疆不能就这样消失在动乱之中。 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纱想起自己离开的前一晚,和扶苏的对话,便忍不住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而在咸阳, 秦军相继在蓝田的前后,组织军队同刘邦进行阻击战,结果败多胜少,刘邦他们修整两下,仍旧在向着咸阳进发。 大势,到底是失去了。 唯一称得上“好”的事, 便是在刘邦率军攻入咸阳之前,黑状的遗体被送了回来。 黑易匆忙的父亲举行了葬礼,将他葬在先祖的身旁。 “……你也去雍城吧。” “辟疆马上就要失去父亲,不能再失去你这位舅舅。” 两个月过去, 扶苏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还时常睡不着觉,看上去非常萎靡。 他打着最后的精神,对黑易这样说。 黑易沉默的摇了摇头。 于是扶苏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说他。 很快, 刘邦派遣的劝降使者过来了, 是一个身上总带着酒气的人,笑起来带着莫名的自信,脸上也全是酒水浸染出来的红润。 他对扶苏说,“沛公立誓,入咸阳后不取财物,不辱妇女,不杀宗室。” “秦王可以去王号,居雍城,延续嬴秦的祭祀。” 扶苏就感慨着说,“我听说沛公是一个喜欢酒色的人,现在他能够立下这样的承诺,当真是胸怀大志。” “我治理天下短短三年,就引起了滔天的叛乱,他还愿意让我延续祭祀,可以称得上仁德了!” 郦食其端坐着,听着扶苏的夸赞呵呵笑。 但扶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没办法继续笑了。 “只是我作为始皇帝的子嗣,实在没办法将都城拱手而降。” “你且回去告诉沛公,当他来到咸阳城下之时,我还要组织军队,跟他对抗!” 郦食其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扶苏抬手止住了。 “为先生准备几坛美酒,送他出去吧。” “那些酒啊,不喝就要浪费了。” 郦食其没有办法,只能拖着一车的酒坛子走了。 他将扶苏的话回禀刘邦,后者就说,“既然他有这样的决心,我就跟他打一打!” 因此, 当大军压城之时, 刘邦也摆出了隆重的姿态,跟扶苏进行最后的决战。 他知道, 此战自己必然会赢! 而扶苏心中对这样的结果,也十分了然。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他穿着戎装,披着甲胄,亲自登上城墙组织人手防御。 秦人的士气因此大振。 在击退了几次进攻后,刘邦都有点惊讶扶苏对人心的鼓舞。 咸阳空虚匮乏, 刘邦对此是很清楚的, 特别是连连抽兵作战之后,偌大的咸阳城中,大半是老弱妇孺。 可谁能想到, 当扶苏跟他们站在一起后,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呢? 手下的谋士也很心惊,于是在私底下对刘邦劝说道,“一旦攻陷咸阳,不能够让扶苏活下来!” “秦地的人心在他身上,若他还活着,将不利于沛公的大业!” 刘邦背着手,对这样的建议纠结的呲牙咧嘴。 但还没等他下定决心要不要违背承诺,事情又出现了转变—— 城中有人偷偷报信,自述愿为内应,于夜间为刘邦打开城门,迎接他进入咸阳。对此,刘邦怎么会拒绝呢? 于是, 当深夜中,扶苏穿着甲胄,勉强闭着眼休息一会的时候,便被突然响起的喧哗声吵醒。 无数人喊着: “咸阳沦陷!” “大秦亡了!” 黑易急匆匆的冲过来,悲愤的告诉他,“赵高跟他的女婿阎乐打开了城门,刘邦军队已经进来了!” 扶苏恍惚了一下,方才喃喃回应,“是他啊……” 赵高, 是始皇帝的近臣。 在扶苏继位后,因为不喜他的阿谀,便疏远了赵高。 赵高表面上没有反应,心里实际上却对此很有怨言。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 因为当时黑状还在,是会抓人去坐牢的。 现在国家危难, 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富贵,以及报复扶苏,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开城门,投降! 但扶苏对此,没有太大的愤怒。 因为他没有时间,再去痛斥赵高的罪恶。 他只是说,“我失败了。” “拜托你,帮我带几句话给刘邦吧。” 扶苏拉着黑易的手,对他请求道。 “那陛下您……” “我要去太庙那边。” 他很是惭愧的说,“我失去了天下,总要去向祖先请罪!” 说罢, 他没有再多做什么, 只是骑着马,向就在咸阳宫城附近的太庙走去。 他进入这栋庄严的建筑中,对着嬴秦历代祖先叩拜了很久。 然后, 扶苏就起身,茫然的环视一周,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不肖子孙,实在不配在先祖面前死去。 于是他走出去,寻找到了一棵根植在太庙院中的大树。 这棵树,据说是孝公迁都咸阳后,亲手栽种的。 如今百年过去, 已经长得足够高大挺拔。 扶苏望着面前老树的枝叶,最后取下身上的衣带,将之悬挂了上去。 然后, 扶苏也自挂东南枝。 正在刘邦面前,诉说扶苏遗言的黑易感受到了什么,忍不住哽咽起来。 但他坚持的说道:“陛下请求沛公,不要伤害咸阳的百姓。” “他之所以据城而守,是为了尽到自己作为君主的职责,百姓不过是服从他的命令罢了。” “现在胜负已分,他没有怨言,也不会苟活于世。” “只望沛公不要因为他的倔强无礼,而迁怒他人。” “陛下还说,宫室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关中百姓这些年也实在辛苦,还望沛公可以先忍受一段时间,再去营建新的宫殿,好让百姓休养生息。” 刘邦将他扶起来,很是惋惜的说,“秦王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心里只有敬佩的,哪里会对他产生怨恨呢!” “兄弟且放心,我之前的承诺,仍旧有效!” 黑易抬手抹着眼泪,向刘邦拱手称谢。 随即,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剑,就向自己刺去。 刘邦手疾眼快,迅速拦住了他,抓着黑易的手腕,将短剑夺下。 黑易跌坐在地,悲痛的说,“我不能护住国都,不能护住君主,我哪里还有颜面活在世间呢!” 这样喊着,他又要去撞旁边的桌案,企图自杀。 但刘邦又让人阻止了他。 他劝说黑易,“现在秦王还不知道如何结果,若事有不好,也需要老弟你将之送去雍城……” “秦太子和秦王后,不还在雍城等候咸阳的消息吗?” 入城之后, 有太多人投奔刘邦,迫不及待的将咸阳的一切告知这位新的主人。 刘邦因此知道,扶苏已经将妻儿送了出去。 听到这话, 黑易才勉强冷静了下来。 他不再想着自尽,而是带着刘邦他们,去向太庙那边。 当黑易见到结局一根绳的扶苏时,直接扑上去,将遗体抱下来后,在旁边哭晕过去。 刘邦有感于对方的悲伤,但心中更多的,却是按耐不住的欣喜。 他看着这代表“嬴秦”的太庙,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来到咸阳时,目睹始皇帝出巡场景后,发出的那句感慨—— “大丈夫,当如此也!” 现在, 他真的拥有这座城邑, 真的坐到了当年始皇帝坐过的位置! 当真是世事如梦啊! 如此想着, 刘邦迅速背过身去, 深怕当着黑易和扶苏的面笑出声来。 (本章完) 第278章 寒衣 第278章 寒衣 刘邦取得咸阳的消息, 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山东因此振动起来。 但在咸阳以西的地方,却显得颇为平静。 因为天下的纷扰, 从此之后跟他们并没有太多关系了。 当黑易扶着扶苏的棺椁去往雍城,这个嬴秦日后仅有的封地安葬之时, 纱带着嬴辟疆穿着丧服出来迎接。 扶苏的妻儿都靠在棺椁旁落泪不止。 黑易说,“沛公当时有意,将陛下安葬于始皇帝陵墓旁边,但又从陛下怀中找到一封书信,言说自己实在没有颜面见始皇帝,而且陛下继位以后,自认青壮,怜惜百姓,也没有修建陵墓……因此沛公又让我带着陛下,回来雍城。” 无论如何, 扶苏作为最后的嬴秦君主, 应该回到自己祖先的身边安寝。 于是, 在妻儿的痛哭声中,棺椁被安葬在了雍城附近,距离秦穆公陵墓并不遥远。 因为是末代君主, 所以扶苏的墓葬显得很简陋,封土也并不高大。 许多宗室,还有仍旧忠于秦朝的臣子,围绕着这座低矮的坟茔,不断哀声哭泣着。 嬴辟疆更是匍匐在地,不断拍打着土地,最后哭晕了过去。 死鬼扶苏在旁边看着,心里更觉得愧疚了。 他生前没有保护好妻儿,死后还要惹得他们如此悲伤,哪里能心安理得呢? 何博就告诉他,“无妨,想点好的嘛。” “起码你随葬的礼器并不多,日后不会引来盗墓者的觊觎。” 要是刚埋下去,就被人翻出来晒太阳,那才真难受! 扶苏听了他的话,觉得颇有道理。 他生活一直很简朴,现在变成了死鬼,知道阴间种种境况,跟随葬如何并没有太大关联。 因此对自己那完全称不上“王侯之礼”的坟茔,也不觉得嫌弃。 反正人死之后,都是要化为一抷黄土的。 他只是向鬼神询问,“今晚就可以跟我妻我子,在梦中相见吗?” “可以啊,寒衣节也是鬼魂归家的日子嘛!” 虽然因为何博的缘故, 已经诞生了不少新的节日和习俗,典型的就是八月十五要“团圆”。 但一些传统的习惯,仍旧被人延续着,并且跟新的习俗结合在了一起。 在诸地的大同小异的传说中: 鬼魂在死后的第七天,可以回魂托梦,再看亲人一眼,然后就要长居阴间了。 其后再想跟家里人沟通,就需要在固定的节日里才行。 比如说八月十五, 比如说十月初一。 前者不用多提, 而后者则是诸夏流传了数百年的习俗—— 大概是因为“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故事, 活人们觉得天气变换,吹得身体冷了,便认为祖先那边,也跟自己一样。 但自己活在阳世,有妻女可以织布缝衣,祖先却是不行的。 于是便有人提议,将一些织裁衣物时剩下的碎布拼凑成小小的一件,烧了给祖先送过去。 虽然简陋, 但碎布也是有价值的, 子孙自己还要生活,所以给祖先这般祭祀,先人们也别嫌弃! 而通常情况下, 人间九月授衣完了,百姓家中才能有多余的碎布,因此便将给先祖送衣服的时间,定在了十月初一,号为“寒衣节”。 何博是个很谦虚好学的鬼神, 在知道这个节日之后,便大手一挥,施恩给阴间的死鬼们,允许他们在这个日子里,通过鬼吏引导,回到阳世一会,实现这跨越许多年、无数人的浪漫情怀。 活人加衣服, 也不忘记先祖, 这难道不是一个很美好的事情吗? 比起其他死鬼来, 扶苏也就是待的时间长了点、托梦的清晰度高了点罢了! 才不是鬼神偏爱呢! “就是你父亲不肯来,不然祖孙三代见见面也是好的。” 何博想起正在阴间自闭的嬴政,还有秦国历代先君,就忍不住遗憾起来。 嬴政这个拧巴人, 在扶苏自杀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对自己痛哭失声的长子说,“这不是你的过错。” 然后, 他又缩回阴间了。 估计是不太习惯跟真情流露的长子相处: 毕竟扶苏眼一闭一睁, 看到死去已久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时,亡国的痛苦和久别重逢的伤感一拥而上,让他哭的像个孩子一样,还祈求父亲的怀抱。 嬴政抱了抱他,本来也想落泪一番,诉说自己的心情, 但一瞅见旁边看热闹的鬼神,他脸色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 怎么可以这么失礼呢! 于是, 他让扶苏先处理完人间遗留的事情,再去阴间找他。 父子难得的亲情时刻, 何博这个“太阳”还是别在旁边的好! 而扶苏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发出一声叹息。虽然父亲免去了他的过错,但扶苏心中的负担仍旧未能放下。 他认为自己是有罪的。 父亲可以原谅他, 其他的先君又会是何等态度呢? 何博看他眉头又皱起来,就跟他说道,“你既然死了,自怨自艾也没什么。” “只是你儿子还很年少,若是心结难愈,以后只怕要长歪。” 他指了指嬴辟疆, 这个少年在昏睡之时,眉头也拧着,脸上挂着一副怨恨的神色。 看得出来, 他对灭亡国家,逼死自己父亲的刘邦,还有山东那些的反贼,都怀抱着深刻的仇恨。 而这样的年纪,是很容易受这种浓烈情绪影响的。 扶苏想起自己孩子的个性,便更加担忧起来。 于是他不用鬼神劝慰,直接放下了心中的愁绪,跑过去开解起了儿子。 转过头, 何博想着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最好,便伸手朝着黑纱一指—— 秦王后也随之悲伤的倒下,陷入昏迷之中。 在朦胧的梦境中, 分别数月的一家三口再次相见。 何博没有去偷听扶苏对妻儿的嘱托, 但他可以很明显见到, 随着梦中时间的流逝, 纱和嬴辟疆脸上的愁容恨意,都慢慢淡去。 虽然有些东西终究不会被抹去, 可好歹是能够向前看了。 只是他们之后能用什么样的方式继续生活,还不能确定。 毕竟能够决定战败者命运的人, 太多了。 何博随手磕着从西域顺回来的葡萄干,目光落到了遥远的函谷关外—— 项羽的怒气已经爆棚了。 当刘邦入关的消息传到项羽耳中时,这位举世无双的神将极为愤怒。 他痛斥刘邦利用了自己! 明明是他牵扯住了蒙恬, 明明是他击败了巨鹿的秦军主力, 明明是他先来到的函谷关前! 凭什么是刘邦先去咸阳! 于是, 他下令,再次增强了对函谷关的进攻。 而咸阳失守,后勤粮草自然也被断绝了。 蒙恬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函谷关被项羽攻破。 年迈的将军随后抓起了自己的宝剑,眺望着咸阳的方向,并拒绝了劝说自己投降的手下。 他说: “我家蒙受嬴秦的恩德,已经有四代人了。” “况且我为了履行忠义的职责,坚守函谷关这么久,又凭什么在最后时刻投降他人呢?” “今天无非一死而已!” 二世皇帝尚且有殉国的勇气,何况他这个武夫! 于是, 蒙恬拔剑而起,在被敌人侮辱之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项羽随即,率军入关! 刘邦对他的到来,感到十分惶恐。 因为就目前而言, 他的军力是不如项羽的, 他的勇武也是不如项羽的。 更别说项羽气势汹汹而来,摆明了是来找他麻烦的! “还请沛公前往鸿门,同将军相会!” 就在刘邦思索应对策略之时,项羽的使者前来,很是傲慢的对刘邦提出要求。 刘邦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赴了这场鸿门宴。 而就在双方在宴席上斗智斗勇的时候, 何博正在旁窥嬴辟疆这个小子的生活。 毕竟少年人心思总是难猜, 扶苏担心自己只劝一次,不能让孩子完全看开,因此委托闲着没事的鬼神,帮忙看护一二。 何博答应了他。 因为他的确很闲。 …… “你这个地图有问题啊!” 当嬴辟疆正试着描绘大秦西域路线图时,一只飞鸟突然蹦上他的桌案,爪子很是嚣张的踩到嬴辟疆辛苦半天的成果上。 鸟爪啪的一下,就在图纸上踩出了个印子。 因为爪子尖锐,还抠破了几个洞。 嬴辟疆见状,一下子就红温了。 (本章完) 第279章 一路向西(上) 第279章 一路向西(上) 嬴辟疆很快就被何博驯服了。 因为这只鸟的行动很灵活,嘴巴也很碎, 他抓不住,也吵不过。 加上少年心性,对未曾见过的东西总是很好奇,于是他便放弃了追究何博“坏他心血”的罪责。 “你为什么会说话?” 他趴在桌案上,任由那只肥鸟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 “因为我是神!” 何博抖了抖身子,脑袋顶上的长羽翘了起来,很是得意的说道。 但嬴辟疆并不相信他的话。 虽然在梦里见过了父亲,知道阴间的存在,可嬴辟疆不觉得鬼神会是一只大肥鸟的模样。 不过既然有鬼神存在, 那再出现一些奇怪的动物,也是无妨。 能说人话,通晓人间事物的东西,《山海经》里可太多了。 他没有再跟何博纠结,又摸出一张新的纸,开始在上面绘画起地图。 何博就蹲到他头上趴着看。 嬴辟疆的脖子因此承受了太多的重负,小小年纪就被迫弯了下去。 “……你为什么好奇这些事情呢?” 看了一会,何博突然问他。 “因为我现在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半年以前, 他还在咸阳,还是秦太子,可以肆意的骑着马在宽阔的宫廷中奔跑,跟同伴们去上苑中狩猎。 但现在, 嬴辟疆只能待在雍城,还要小心着来自东边的消息—— 虽然刘邦自称仁厚, 黑易舅舅也说外祖的死,是源于“两军对峙”而不在于其他, 但嬴辟疆总不能放心。 因为他现在是母亲的依靠, 也是嬴秦最后的直系, 他要为自己,还有很多人的未来担忧。 他们的生死都操于他人之手,哪里能真在这里混吃等死呢? 所以, 嬴辟疆不敢再活得像以前那样的快乐潇洒,担心引起他人的忌惮,使得嬴秦最后的火苗,也被浇灭。 只是他终究还是个青春期少年,好动多思是这个年纪的特点。 为了消耗自己不必要的精力,嬴辟疆便研究起了地图。 他对西域的事,向来是好奇的,曾经还在私底下说,等自己继位后,要将西域完全收为大秦的领地,并把疆域推广到新夏附近。 这样,两国使者再往来,就不用跨越那么多国家,缴纳那么多过路费了。 可惜, 他的志向再也无法实现了。 “哦。” 何博抬爪子挠了挠头,不再用这个话题去伤少年的心了。 他只是说,“你这个地图画的不对!” 嬴辟疆就反驳道,“你飞过的地方,能有新夏人走过的路远吗?” “这是新夏使者交给我的!” 不过原版被落在了咸阳,嬴辟疆只能靠着自己的记忆恢复它。 而少年一向聪慧,并不认为自己会记错路线。 “反正就是错了!” 何博哼了一声,“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懂去西域的路!” 他从嬴辟疆头上跳下来,在地图上蹦哒两下,然后嬴辟疆手绘的,那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条便忽然蠕动起来,最后“噗呲”一下,起立了—— 黑白线条的地图, 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天地”! 而那山川形状和走向,正是河西走廊和西域的样子! 嬴辟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俯下身子,贴着那幻象看了起来。 他试着伸手抚摸,却是穿过了它。 然后,他才满心诚恳的说道:“这就是鬼神伟力!” “你真的是神!” 何博在旁边骄傲的膨胀起一身的羽毛。 “现在,你觉得是我说对还是你画的对?” 嬴辟疆舍不得眼前的小小天地,当即就认了错,“你是对的!” 他瞪着眼睛在那天地上逡巡往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巨人,正通过天空俯瞰着大地。 千仞之雪, 往来行人, 尽入其眼。 何博在旁边指指点点,告诉他该走哪个地方,才最能顺利到达西域。 嬴辟疆静静听着, 等何博哗啦啦说了一大通,口渴的扒拉着水壶饮水后,才忽然落泪。 他说,“要早点遇见你,我一定祈求你帮助我的国家!” 这样, 他的父亲, 他的很多朋友和亲人, 就不用在那样的混乱中离去了。 即便在梦中, 扶苏已经告诉他,秦之所以失去天命,是因为自己本就存在问题。 时势使然, 不可以因此怨天尤人,沉浸在无边的仇恨之中,最后毁了自己的一生。 但嬴辟疆总忍不住怀念过去, 那段承载了他最美好记忆的时光。对此, 何博只能假装忙着喝水,保持着沉默。 事已至此, 他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来一场大地震,把造反的人都精准砸死,然后让天下复归嬴秦? 可公子朝当年都没有享受到鬼神这样的优待, 嬴辟疆这个小子又凭什么呢? 好在, 嬴辟疆并没有纠结太久。 他的童年给了他足够的支持,可以让他在面对艰险后,仍旧有走向未来的勇气。 他只是在等待时间, 等待自己健康长大, 等待还在暗中看守雍城,防止嬴秦悖逆,反抗关中新主人的耳目被收回的时候。 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难得的机会, 让大秦再次伟大! 而这个机会, 很快就到来了—— 十二月, 项羽在压制刘邦后,挥师进入咸阳。 随后, 他下令屠城,并且火烧咸阳! 这座奢华威严的城池, 满载着楚人的恨意, 项羽将自己童年的颠沛流离,还有亲人的死去,都归咎在这里。 而项羽的个性, 又是很简单粗暴的! 他痛恨咸阳,所以要毁掉咸阳! 还有, 那些被刘邦放生去雍城的嬴秦宗室,也要尽数屠戮,不可以再让他们活着,污染世间的空气! 他要让自己的怒火, 在这个冬天里,彻底的焚毁关中! 秦国先君们随即被鬼神特意带过去,欣赏起了这“冬天里的一把火”。 而先君们也的确被这把火,烧的心窝暖暖的,有种快要被气活了的感觉。 “他不住就不住,烧了干什么!” 秦孝公是咸阳城的奠基者, 虽然在亡国方面已经看开了,但亲眼目睹这熊熊火焰,还是忍不住捶头顿足,跟商鞅抱头痛哭起来。 心疼啊! 他在阴间这么多年都没能买下跟咸阳宫一样大的豪宅, 现在项羽一把火说烧了就烧了! 以后看这个家伙下来,能去哪里住! 其余先君也是神色震怒, 扶苏更是看的脸色苍白。 他刚死的时候, 认为刘邦履行了承诺,咸阳不会再因为自己而承受伤害了。 可谁能想到, 这劫难原来在后头! 这么多人, 这么大的一座城! 还有…… 还有自己在雍城的妻儿! 想到这里, 扶苏赶紧用祈求的眼神,看了下何博。 何博冲他摆了摆手,让他放心就好。 于是, 就在咸阳燃起熊熊大火,并且有一队背负“嬴秦终结者”使命的楚军奔赴雍城的时候, 一只肥鸟穿过朦胧夜色,从嬴辟疆房间的窗口跳进去,将熟睡中的秦太子一屁股坐醒。 “快起来,不然就没命了!” 嬴辟疆问他,“出了什么事?” 何博将咸阳的事告诉了他。 嬴辟疆很是悲伤的说,“我已经被困居雍城了,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想他祖父一统天下,扫灭六国后,也没有对六国王族进行这样的株连。 如果不是这样, 那现在六国的君主,又是从哪里来的? “可这不是你一直想的事情吗?” “现在刘邦也快离开关中了,要你命的人还在路上,怎么还不快点跑路呢?” 嬴辟疆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于是他忍下对项羽这个大反贼的不满,跑过去将母亲和舅舅喊醒。 搬到雍城后, 他们这些亲人便居住在了一处宅院中,好方便照顾。 然后, 嬴辟疆便把事情同亲人说了。 黑氏姐弟不疑有异。 因为他们都经历过亲人的托梦, 而且嬴辟疆并非不懂事的孩童,在这样的大事上,他不可能开玩笑。 因此, 黑易赶紧出门, 去呼唤嬴秦最后的族人,组织起雍城中仅存的忠诚士卒。 他们要跑路了! 至于往哪里跑? 既然项羽朝东而来, 那他们就向西而去! (本章完) 第280章 一路向西(下) 第280章 一路向西(下) 嬴辟疆抚摸着怀里已经更新完毕,万分准备的地图,心里有了个起码的目标—— 就像当初某些大臣对扶苏的提议那样, 去西边! 去找新夏! 那是嬴秦长久的盟友, 双方有深厚的情谊, 嬴秦的种子可以在那里扎根、生长。 如果有幸等到中原再次混乱, 而那时他还活着的话, 指不定可以率军卷土重来呢? 新夏既然可以派使者过来, 那组织军队,驰骋返回诸夏,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至于西域, 那里的国家都依赖于绿洲,没有强大的根基,还会受到匈奴的影响。 嬴辟疆不敢冒险。 除此之外, 他没有更多的考虑了, 十几岁的少年,可以定下目标,但还不至于将自己到达目标的途中,有可能经历的情况,都考虑的明白仔细。 但黑易支持他。 祖父年轻时从事的工作, 在这个时候,成为了黑易支持这件事情的底气。 何况近二百年前, 就有人敢走出中原,建立起新夏, 他们又凭什么不敢如此呢? 只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还有远去西方的颠簸,仍旧有一些宗室选择了退缩。 胡亥就嚷嚷着:“你们肯定是在骗人!” “现在是深夜,城门紧闭,你们哪里来的消息!” “我不走!” “西边有什么好的!” 春天的时候, 陇西才结束战事, 现在那里的京观还堆着呢! 嬴辟疆劝了他几句, 但胡亥还是不愿意。 于是, 他放弃了这个从小就爱跟自己打架的小叔叔。 黑纱出面, 以秦王后的身份,将愿意跟随他们而去的人统计起来,并且清点出了足够的财物。 等到第二天夕阳的时候,一切准备完毕,项羽的人也还没有到来。 车队人流, 从雍城涌出来,开始向着西方奔跑起来。 宗室弟子和愿意跟随王室的老秦人,足足有千人之众。 他们之中,还有不少青壮。 雍城的兵库被他们搬空, 阻断河西走廊的匈奴人在退去后,还没有返回, 因此, 也不用担心路上会遭遇太大的风险。 嬴辟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带路。 他马上就十四岁了,得益于从小优越的生活,已经长得足够高大。 而且在辨认方向这件事上, 他还有着极为出色的天赋。 在看过何博为他呈现的“小天地”后,没有什么会让他感到迷茫。 于是, 秦朝最后的继承者, 开始为嬴秦寻找新的家园。 就像千百年前那样, 嬴秦的祖先被周人从东边迁移到西边。 现在, 他们仍旧走在向西方而去的路上。 何博带着几个死鬼,乘坐在云汽上,俯瞰下面的队伍,轻轻笑道,“这小子的确可以延续嬴秦的社稷。” 旁边的嬴政和扶苏只沉默的看着自己年少的子孙,像个大人那样指挥着队伍,眼中慢慢酝酿出泪水来。 他们注视着那个孩子,心里为他不断的祈祷起来。 何博又对西门豹说,“他们去西域,应该不算我干涉人间吧!” 对此,西门大夫并不掩饰自己的双标。 他直接回道,“域外的蛮夷哪里称得上是人呢?” 既然都没有人籍, 那肯定不能算干涉“人间”了。 而且通过新夏的使者, 西门豹也了解到,域外很多地方,是地广人稀的。 那里即便生活着的蛮夷,也大多粗俗,不通文字,没有历史。 诸夏的君子过去, 是要为他们带去文化,传播文明的! 这是先贤制定的正道, 无论如何, 西门豹也不会反对。 他只要诸夏的未来,足够美好就行了。 何博对着他哈哈一笑,然后继续窥探嬴秦的行踪。 嬴辟疆指路, 黑纱以秦王后的身份,成为最终的拍板人, 黑易负责调和行进中引发的各种矛盾, 这让队伍很顺利的离开了陇西,正式踏上了离开诸夏的路。 由匈奴人拼尽全力塑造的京观还堆放在当初战斗过的地方, 这象征着嬴秦最后的武功。 在帝国即将沦陷的时候, 它仍旧击败了入侵的外敌,并且为自己的子孙,打通了新生的通道。 而奔波疲倦的嬴辟疆就站在这里,回望向咸阳。 他不知道是否还有人在追击自己, 不知道留在雍城里的宗室是否还留有性命, 不知道在很久以后,已经烧成废墟的咸阳城,是否会被人重新修建起来。 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后来人站在那堆废墟上,指着残存的痕迹说: “看!” “这里就是秦朝!” 后来人会怎么评价这个迅速统一,又迅速落幕的王朝? 它未尽的事业,又会不会得到延续? “……如果他们说我父祖坏话,” “如果中原在这样的混乱后还不能得到平静!” “那么!” “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咬着牙放下自己的承诺, 嬴辟疆收回视线,又骑着马, 继续在那漫长的道路上行走。 而当通过河西走廊的时候,他们经历了一些蛮夷的攻击。 黑易率领队伍击败了他们,并且夺取了他们的马匹,减轻了承载物资的压力。“前途一片光明啊!” 当黑易清点好收获后,他笑着对自己的姐姐和外甥说道。 他忽略自己身上因作战而新生的伤痕,只是爽朗的笑着,鼓舞大家的士气。 嬴辟疆也配合他。 “嬴秦的祖先就是牧马的,现在我们也算承袭祖业了!” 当年的非子只是给周天子养马的家奴,却还是为子孙拼出来了一份建国的基业。 现在, 他们这些后代是自由的,还有足够的力量。 未来一定会很美好!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 他们继续前行。 穿过河西走廊, 路过被匈奴人蹂躏许久,丧失了太多活力的交南, 再经过许多的西域小国, 通过跟这些国家的交易、作战, 补给了足够的物资后, 嬴秦一路磕磕绊绊的,走到了新的终点。 黑易指着前方说,“过了这里,就要到乌孙了。” 嬴辟疆也说,“过了这里,我就不知道后面的情况了。” 鬼神给他展现的道路,只囊括了河西走廊,还有那被巨大山脉包裹住的西域。 更西边的地方会是什么模样, 鬼神也是不清楚的。 “没事,反正距离新夏越来越近了!” “指不定后面就能遇见他们的商队,然后直接跟着过去!” 越往西边去, 诸夏的痕迹就越淡薄, 新夏的影子就越浓厚。 当中原陷入战乱的时候, 这个诸夏的分支正在蓬勃发展,展现出自己的活力。 嬴辟疆有些羡慕他们, 于是也更加期待起自己到达新夏以后的模样。 但当他们打算走入乌孙的时候,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喊住了他们。 何博带着死鬼们终于结束窥探,在这样的尽头展露了身形。 如果到了这样的地方,还要遮遮掩掩的话,那就要留下太多遗憾了。 但为了不引起太大的骚动, 他屏蔽了其他人,只让黑氏姐弟和嬴辟疆得以看到鬼神的身影。 只是当死去之人再次出现的时候,生者都不敢置信的愣住了。 直到扶苏主动上前,抱住了自己的妻儿。 纱发出一声悲痛的哭泣。 嬴辟疆在奔波中磨练出来的成熟,也一下子褪去。 他又变成了那个沉浸在爱里的孩子,趴在父亲的怀里,肆意的流泪。 他不知道父亲一直看着自己,只语无伦次的说着自己的经历。 他说自己过的很好, 舅舅和母亲把他照顾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扶苏对此,只是摸着他脸上那因为战斗激烈,不慎从马上跌落而磕碰出来的伤疤,露出心疼的笑容。 嬴政也走过来,抚摸着孙儿的头发。 他仍旧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期望。 他说,“嬴秦的基业没有断绝。” “它会在你手里发扬光大的。” 嬴辟疆哽咽的应下。 另一边, 黑易也正跪在自己父祖面前,泣不成声。 黑状抱住他,轻抚着儿子的背,看到他头上生出的白发。 三十多岁的黑易, 曾经被父亲斥责,“总是一副孩子气”的黑易, 也在这样的旅途中变得苍老、成熟了起来。 “要好好照顾自己。” “未来的路还很长呢!” 黑状的口齿在死后恢复了清晰, 他很是柔和的嘱咐着自己的孩子。 黑户也拉着孙儿的手,祝福的说道,“你、纱,还有辟疆,都有长寿且富贵的面相。” “不要害怕那些挫折和磨难,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的!” 黑易抹着泪水,点了点头。 最后, 何博将几个小白罐递给了他们。 他唏嘘着说,“再西边的地方,我还没有到达,所以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这个礼物,是我送你们的珍宝,可以保存魂魄。” “记得要随身携带!” “指不定哪天我去了那里,找到这个东西,大家还能有再团圆的一天呢?” 他曾经遗憾的事, 这次可不能再重复一遍了! 三江源的泥土被鬼神掏了又掏, 做白罐的技艺被鬼神练了又练, 现在, 已经可以将一个人的魂魄,长久的保存下来了。 具体的时间, 鬼神还没有实验过。 但他肯定, 耗费了自己心血制作成的白罐,一定可以将鬼神看中的人,保护得很久很久。 所以何博可以理直气壮的对嬴辟疆说,“记住喽!” “不然死在域外,死在蛮夷的土地上,你以为那里会有鬼神来保留你的魂魄,让你的亲人跟你见面吗?” 嬴辟疆和黑氏姐弟都很是珍重的将小巧玲珑的白罐收到怀里。 前者还看着何博的脸,不解的问他,“你就是当初的那只鸟!” “可你的人形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变化成一只飞鸟呢?” 何博只是嘿嘿一笑,指着嬴政说,“因为我要遵循传统!” 被指着的始皇帝冷哼一声,走到了扶苏身后,避开了鬼神的“灵犀一指”。 于是, 嬴辟疆明白了什么。 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随后, 生者和死者道别, 从已知走入未知。 新的道路, 在嬴秦的脚下蔓延了起来。 远处, 新夏的人也正骑着马,握着源于诸夏,又被点缀以新夏特殊鸟羽的符节,走出兴山山口,沿着早已熟知的道路,向着北方而去。 (本章完) 第281章 秦与赵(上) 第281章 秦与赵(上) 嬴秦一行人走出乌孙后,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他们遇到了一支禺知人部族。 此时正值夏秋之时, 禺知人驱赶着牛羊在河中肥沃的草场上迁移着,追逐仍旧青绿的牧草,并寻找着过冬的地方。 在相遇之前, 嬴辟疆还在骑着马,眺望着那无边的草原。 他忽然对舅舅说,“我以前想过,能不能将河中变成大秦的耕地,迁移人口来这里定居。” “但现在看来,这里并不适合农耕,只能进行放牧。” 小孩子的想法, 总是一日三变的。 嬴辟疆在洛邑跟新夏使者相见的时候,就表达过想“拿河中给大秦养马”的念头。 但他后面又觉得: 有平原,有河流, 只拿来放牧,着实有点可惜了。 于是, 在始皇帝病倒,嬴辟疆陪伴在他身旁的时候,为了让祖父心情愉悦,身体快快的好起来,他就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告诉了对方。 当时的始皇帝的确笑了起来,称赞他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并且鼓励他以后落实这个教化蛮夷的大计划。 现在, 嬴辟疆踏踏实实的踩在河中的土地上,才知道这里的雨水并不充分,河水流入一处巨大的,堪称海洋的湖泊后,就没办法再流入其他地方了。 像他们路过的盐泽一样, 湖水是咸的, 河水也不够奔流, 周边甚至没有树木,不足以供人砍伐建造。 在见过了黄河的浩荡,还有秦岭的葱郁后,嬴辟疆自然会觉得河中还有很多不足。 黑易笑道,“如果河中足够肥沃,新夏早就把这里占了,哪里还会留给禺知人!” 诸夏的君子从不掩饰自己对土地的渴望! 他们的祖先从黄河两岸的小小部落中走出,一直繁衍到从长城到百越岭南之地,南北都布满了炎黄的子孙。 难道这么庞大的土地, 是诸夏靠着哭泣得来的吗? 明明是用仁义教化出来的! 新夏是诸夏的分支, 诸夏该有的东西, 他们也并不缺少。 怎么可能在拿下信度河,拿下恒河以后就放弃扩张,觉得满足了呢! 如果热爱种地的诸夏君子都没能将手伸到某个地方,将这里的土地开发起来, 那只能说明, 这里的土地对君子们而言,不具备太大的诱惑。 嬴辟疆因此失落起来,“这样看,我们不能在河中定居繁衍。” 走出西域后, 嬴辟疆虚岁便有十六了, 于是在大家的支持下, 他提前加冠,成为了一名没有土地、不住在宫室里,手下只有千把人的流浪秦王。 他接下来的使命, 便是率领自己的子民,寻找新的土地,得以让他们的文化和血脉,不断传承下去。 而在成为秦王之后, 嬴辟疆的追求再次出现了转变, 他对未来的目标变得更加高远且富有野望—— 不仅仅是跟新夏住在一起,延续嬴秦的宗庙祭祀, 嬴辟疆更想建立起新的“秦国”! 但河中之地满足不了他的欲望, 嬴秦只能继续追寻。 而就在他们修整完毕,继续进发的路上,那支奇怪的禺知部族出现了。 他们对“秦”,具有莫名的热爱和尊崇,听说嬴辟疆是秦王后,更是对之顶礼膜拜。 据其所言, 他们是当年目睹张仪出使西域之人的后代,一向视秦人为天神的代行者。 如今世代传承,已有百年。 现在再次见到秦人,只觉得十分高兴。 “……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仅仅因为这个。” 纱想起这个部族的领袖, 那是一个年轻精干的女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 丈夫很早就病死了, 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将这个人手数百的部族,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而这个人一出来, 就盯着黑易一直看,舍不得挪开眼睛。 在这个部族跟嬴秦交涉感情的时候,对方除了赞颂秦人和鬼神,就是称赞黑易的“美貌”。 “草原上怎么可能养得出这般俊美的人呢?” “果然还是诸夏的水土养人啊!” 她感慨着,几乎一咏三叹。 于是黑纱就对自己的弟弟说,“不如你牺牲一下。” “正好你一直没有成婚,那个女子也并不丑陋。” 黑易并不想太早的议论婚事,于是便拖了几年。 等始皇帝去世后,黑状认为国丧之时不可大办,便又拖延。 而等到更后面, 自然不用多提。 听到姐姐的话,黑易有些羞恼。 他说,“我怎么可能出卖男色呢!” “那个蛮夷女子无礼至极,哪里能做黑氏的主母!” 他拂袖而去, 撞到了在外面偷听的嬴辟疆。 大外甥很是渴望的看着舅舅,“真的不行吗?” “他们部族亲近嬴秦,人数并不如我们,而且有很多牛羊马匹。”这是一笔多么丰厚的嫁妆啊! 黑易气的跳脚,“我绝对不可能屈服的。” 几天后, 那个部族再次同嬴秦往来, 女首领亲自驱赶着牛羊过来,并邀请黑易和自己跳舞。 黑易不情不愿的应下, 毕竟嬴秦还在流浪,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以轻易与人结怨。 只是, 当黑易踏出安全范围后, 女首领忽然对手下招了招手,几个壮汉嘻嘻哈哈的围过来,拥着挣扎的黑易跟首领离开了。 “这样好吗?” 嬴辟疆亲眼目睹这一幕,耳边还有舅舅求救的声音,忍不住询问母亲。 “她送了我们几十匹良马。”黑纱淡淡说道。 于是嬴辟疆顿时狠下心来,不再去看黑易的背影。 三天后, 黑易被人送了回来,看上去有些消瘦,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说,“……我愿意迎娶云娘。” “之后迁移,她会跟我们一起。” 嬴辟疆就高兴的算起了账,“这样的话,我们的人手就快两千了,牛羊马匹更是翻倍!” 黑易气的瞪眼,“这都是我卖身换来的!” 说罢, 他抬起手,为自己逝去的贞操不断哀叹起来。 但黑氏的男子, 从来不做女儿扭捏姿态, 在用行动接受了女首领云娘的求爱后, 黑易的确上了心,并想办法缓和禺知和嬴秦之间的矛盾,让双方得以顺利融合。 之后, 队伍又浩浩荡荡的向着南方而去。 新夏的使者因此跟他们相遇了。 而对方,正是当年拜访过秦朝,在洛邑受到始皇帝接见的那位。 他还很有精力, 所以受到了国君的再次任命。 “中原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动乱?” 听说了嬴秦的事情后,使者很是唏嘘。 然后, 他便决定带着人返回,向国君禀报这件事。 使者说,“既然有战乱,那在胜负未分之前,还是不要去掺和的好。” 使者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新夏从战乱中走出,至今也才二十年,使者是知道诸夏混战威力的—— 蛮夷的内斗算什么, 诸夏君子拔刀而起,那是真要杀出个人头滚滚,户口减半,血流成河的! 夏王听说了这件事后,也没有怪罪使者的自作主张。 他对天下局势的变化无常同样感到惊讶。 通过平定叛乱,从而得到万民拥护称王的新朝开创者坐在王座之上,感慨的对远来的贵客们说,“真是让人意外啊!” 他重塑新夏的和平与稳定后,就派人前往了诸夏,拜访了横扫六合的始皇帝。 那个时候, 新夏很好, 秦朝也很好。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可十年不到, 他还颇有治国的精力,始皇帝却已经去世了,那个让新夏震惊的大一统秦朝,也迅速落幕。 甚至他们的君主,还流浪到了自己这边,成为了新夏的座上宾客。 “所以说,历史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啊!” 秦朝这样的热烈的出现,又热烈的倒下,真是如梦似幻。 而赵氏收留秦氏, 又何尝不是历史的重现呢? 夏王想到祖先的事迹,忍不住抚摸着胡须,露出了感慨的笑容。 秦赵同为嬴姓,然而兴衰却不同时。 赵氏的祖先造父率先受封,拥有了“赵城”作为封地,因此吸引了很多嬴姓之人前来投奔。 当时还在给周天子当养马奴隶的秦人,便是其中一支。 等到后面秦非子受封,并得到天子恩典,以嫡系主支的身份,获得祭祀嬴姓始祖的权力后,二者方才分家开,正式划分了各自的家氏。 这是七百年前的事情。 而此时此刻, 正如彼时彼刻! “饮酒吧!” “让你我暂时忘掉那些痛苦烦恼,感念祖先的庇佑,庆祝嬴姓的后人,在今日重新团聚!” 夏王举起手里的酒杯,对嬴秦发出那源于血脉、源于共祖的热情呼唤。 嬴辟疆作为秦王, 也举着酒杯,用同样的热情表达回应。 在诸夏的时候, 秦赵之间结下了深刻的仇恨。 但是在新夏, 秦赵却得以结合,并且共同塑造了这个国家的繁荣。 毕竟新夏的子民中,得益于商君制定的流放之法,还有武安君白起的“人才出口”,祖籍秦赵的人,可实在太多了! (本章完) 第282章 秦与赵(下) 第282章 秦与赵(下) “你想重建秦国?” “这可真是个远大的志向。” 在迎接了来自远方的贵客,并且给予了热情招待,嬴姓秦氏和嬴姓赵氏重叙了宗族情谊之后, 作为长辈的夏王询问了嬴辟疆未来的人生规划。 嬴辟疆并没有遮掩自己的野心,只是请求新夏借自己一些军队,让他可以寻觅到一处物产足够的地方,让嬴秦重新落脚,繁衍。 “可是立国的法理又从何处来呢?” 夏王对嬴辟疆问道。 后者对夏王说的理直气壮: “诸夏的主人,号称天子,是上天特意降下来统治人间的子嗣。” “只是天子独有一人,难以抚育天下,所以又分封诸侯,让他们帮助自己治理地方。” “平王东迁的时候,又曾经向秦人许诺:‘你可以统治岐山以西的土地’!” “而现在,我想要将这个承诺践行下去。” “何况新夏的贤人,您的祖先赵回曾经提出‘大九州’的学说,也证明了诸夏人来域外开拓建国,是符合天理,顺应民心的!” “顺乎天而应乎人,秉持着诸夏的仁义来域外教化蛮夷,这难道还不能算立国的法理吗?” 夏王听了他的话,只乐的拍着腿大笑。 他说,“真是个机灵聪慧的小子,你的口舌很厉害,你的心志更不是常人!” “难怪可以率领嬴秦末族一路来到这里!” 想想也是, 这般年少便被推举为王, 若没有足够的天赋和能力,仅有一个名号在身,也不足以让人服从。 “但是岐山以西的土地,是十分辽阔的,你想要多少呢?” “只要有足够的水土,足够的草木,有分明的四季就好了。” 嬴辟疆走出诸夏,来到域外后,才恍然发觉这两个地方存在许多不同。 诸夏的君子放到自然界中,虽然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极为“耐寒耐旱,不挑地方”的多功能植物,却也不是哪里都能长的。 何况在心里, 嬴辟疆更怀念自己曾经的生活方式,并想将之延续下去—— 他希望后人也能用木头修建起古朴高大的宫室, 希望子孙仍旧穿着祖先传承下的华美服饰。 他们会使用筷子去夹取食物,而不是用手或者刀叉; 他们会用源于仓佶、存于骨甲上的文字记录自己的历史,而不是将之抛弃,只能依靠口舌去转述它。 谦谦君子, 如琢如磨。 嬴秦费了巨大的力气才逃出生天,它的子孙更不应该像途径遇见的那些蛮夷一样,穿着粗糙的兽皮衣物,头发从来不梳理,像个野兽一样在草原上游荡。 夏王仍旧在笑: “这样的土地,我也很想得到啊!” 然后他收敛了笑容,对嬴辟疆说,“可借军建国这件事,我只怕不能答应你。” “你是一个有才能的少年,你的未来会充满光明。” “而我!” 这位再造新夏的王者指了指自己苍老的面孔,同样毫不遮掩的告诉自己的远亲,“我已经老了。” “我不敢保证我的子嗣能不能在未来守住我建立的基业,我更不希望现在资助了你,却在未来替新夏引来一个残忍的竞争者。” 只有诸夏才最懂诸夏! 虽然新夏远在域外, 但一直都坚持着跟祖地的往来, 他们同样诵读先贤的经典,同样会记录下每一件足以影响后人的事情。 而秦赵之间, 曾经的友好和睦, 也并没有妨碍他们在长平展开厮杀。 “即便是收留你们在新夏定居这件事,也有臣子私底下向我提出过反对。” 臣子们担心嬴秦的到来,会使得“田氏代齐”这件事在新夏重演。 毕竟新夏祖籍秦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从诸夏一路行走到这里,途中还依靠黑易出卖色相,空手套得一支禺知部族和千万牛羊,这已经是一支足够强大的力量了。 嬴秦的团结,也早已通过迁移证明。 新夏的臣子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将之转化,将之利用。 于是, 有人提议: 杀死嬴辟疆和黑易这些领袖, 然后强行打散嬴秦末族,让他们去不同的地方生活。 群龙无首, 树木失去了它的根基和主干, 久而久之,自然就可以被吸收同化,成为新夏的养分了。 但夏王想了想,最终拒绝了这个并不友善,却很实用的提议。 他不是一个喜欢使用阴谋诡计的君主, 或者说, 能够重建国家,开创治世的统治者,都会在自己心底保留下一片光明的土地。 如果作为表率的人都腐烂了, 他的国家,他的后代, 又凭什么自信阳光呢? 而听到夏王这样的发言,嬴辟疆也沉默了下去。 最后, 他猛地起身,离开席位,向夏王叩拜起来。 他用短剑割开手掌,举起流露鲜血的手向夏王立下誓言,“我会在远离新夏的地方建国!” “晋文公曾经因为楚国的礼遇而退避三舍,那我也可以发誓: 若嬴秦复国并且得以延续,那百年之内,我的子孙绝对不会同新夏兵戈相见!” 夏王叹息一声,“真是个有决心的小子!” “真希望百年之后,我的子孙不会在宗庙里哭诉,为什么我这位祖先没有在今天将你彻底留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对嬴辟疆说,“你先回去休息吧,要注意伤口!” “新夏的气候比起诸夏要狂热一些,不要因此得病!” “至于借兵之事……” 他抚摸着自己白的胡须,脸上沉思了一阵,然后才说,“且先在新夏住几年吧。” “你还没有加冠,如此奔波,不利于身体的成长。” “而且你要远离新夏,不复归来,即便我愿意借兵,只怕士卒也要生出怨气。” “不如在新夏积累一段时间,再自行招募人手。” 说到这里,夏王顿了顿,又补充道,“自然,我会提供足够的帮助。” 于是嬴辟疆叩首,感谢这位远亲长者的慷慨。 随后,他便退下去包扎伤口了。 新夏的臣子又在后面闻风而来,希望劝谏国君,不要为子孙后代留隐患。 夏王只让他不必再多言。 年迈的王者靠着软垫,眯着眼养了一会神,便忽然向着臣子发问,“嬴秦向西而去,可以压制波斯吗?” 臣子听了,眼睛一眯,察觉到了夏王扶持嬴秦的另一重目的。 夏王, 的确是一位谦和的、仁慈的长辈。 但他也是一位极为称职的统治者。 在臣子陷入顿悟的沉默后, 夏王在自己的王座上,将跪坐许久的腿伸直,身体微微向后仰去,胸膛中发出一声莫名又意味深长的叹慰: “域外的蛮夷啊,还是太多了!” “波斯之民,又向来记吃不记打,总喜欢来恶心人!” “寡人是不会再放任他们了!” (本章完) 第283章 归哉归哉 第283章 归哉归哉 波斯, 是新夏曾经的盟友。 在新夏向更西边的域外探索之时,因为夏王的祖先赵归拾取到了没人要的波斯王大流士三世,从而结下了深刻的缘分。 当时的夏君将赵氏的女子嫁给了大流士,并且帮助他从外敌手中,夺回了波斯东部的领土。 波斯虽然因此陷入了分裂, 但大流士起码仍享有王者的尊崇。 他因此跟新夏签订的盟约,说阿契美尼德的血脉永远不会忘记新夏的恩德。 之后, 大流士三世死去, 赵太后执政,辅佐自己年幼继位的儿子,那诸夏名叫做“赵冈”的冈比西斯三世。 那是一位很有智慧和才能的女人。 在她的治理之下, 波斯和新夏得以更加亲密,并且让来自东方的古老智慧、高贵德行,狠狠教化了一下波斯的蛮夷们。 赵太后革新了很多波斯旧制,提拔了很多出身卑微的人才。 她从不吝啬,毫无私心的为国家奉献着一切。 当东波斯朝中,由于局势稳定,贵族们又故态复萌,觉得东波斯的稳定繁荣“都是自己应得的”,掀起一股排斥新夏文化入侵,排斥赵太后这个“异族女子”统治浪潮的时候,赵太后并没有惊恐的寻求新夏的帮助。 “东波斯能有今日,外靠新夏,内依于我!” “吃着我的饭,还想砸我的锅!”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贱人了!” 在身着戎装,满是英气的赵太后号召下,向她效忠的力量,对这群费拉不堪的血脉贵族,以及宗教祭祀们,拔出了锃亮的宝刀! 一秒六下, 这绝不是忠诚的极限! “看我派亲卫军,把你们一个一个送天上去!” 在目睹这一切的新夏史官笔下,赵太后如是说道。 而等到赵太后年老放权后, 赵冈秉持着母亲的教导,继续亲近新夏,甚至还不顾拜火教的阻拦,仍旧从新夏迎娶了一位妻子—— 当然, 拜火教阻拦也是没用的, 因为大流士三世的母亲、妻子、姐妹,尽数为外敌所俘,以至于赵冈继位后,他并没有其他的近亲在侧。 若以血缘论“圣婚”,那从新夏这边算,指不定还更加亲近些。 东波斯和新夏的关系因此更加亲密。 而赵冈在位时期, 趁着西波斯频频内乱,沿着地势,一路直下,最终成功收复了失地,使得波斯重新统一,阿契美尼德王朝再次伟大起来。 这自然也是一位明君, 他是新夏教化蛮夷,传播智慧的代表人物,也是两国友谊的见证。 赵冈年老的时候, 还曾经亲自乘坐车马,来到当初他父亲被赵归等人捡到的地方,按照周礼的规定,筑造高台与新夏使者进行会盟,确定两国疆界,并且再次为自己的继承人求娶新夏的贵女。 有赖于赵太后的教导,以及年少时在新夏的生活,赵冈对“近亲结婚”这件事,是了解其中弊端的。 他并不喜欢拜火教提倡的“圣婚”,也觉得波斯的文化和智慧,不如新夏的高深,认为波斯能够败而复兴,不在于他那位被拾取的父亲,而在于新夏对波斯的支持。 所以赵冈希望可以和新夏长久的绑定。 他甚至派出过使者,跟随新夏使团一同前往诸夏,想要拜访一下那传说中“授天命而治天下”的周天子。 只是可惜, 还没有走到西域,那位使者便病死了。 之后数代, 两国之间继续往来, 奈何随着时间流逝,感情终究不如最初那般亲切真挚了。 在对新夏怀抱好感的赵太后及其子孙相继去世后,越是后面的波斯君主,便对新夏越是疏远。 他们再次沉迷在波斯传统的歌舞之中,而放弃了先祖辛苦寻求来的东方智慧。 当新夏陷入内乱时, 前任波斯王甚至自称自己身上拥有多代新夏贵女的血统,所以也有新夏的继承权,打着“匡扶夏室”的旗号,企图吞并新夏。 随后, 他就被新夏割据一方的豪强打的大败而归,仓惶不敢东顾,颇有自己祖先在伊苏斯之战中的风采。 由此, 两国彻底撕破脸面,过去的柔情蜜意再也不见。 夏王重建国家后,更是与之多番对峙,击败波斯军队。 “但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长久持续的。” 夏王在多次冲突后,曾经跟大臣如此说道,“波斯虽然兵弱,其民族之性格,类乎我祖先当年所征服的身毒人。” 小胜则骄, 骄则轻佻, 轻佻则败。 “只是其土广大,民众甚多,我新夏非有百年,不能灭其国家,绝其祭祀。” 诸夏君子的统治, 向来是重实际而轻虚名的, 占了一处土地,自然要好好管理,不然养一群就知道吃吃喝喝装样子的贵族,来恶心自己吗? 哪里能像当年的马其顿人一样,随意的建立统治,又随意的分裂败亡呢! 所以新夏这边, 对动不动就来边疆骚扰一下,像蜚蠊那样打不完的波斯人,十分苦恼。 而且新夏的敌人还不止波斯! 南面的孔雀王朝仍旧存在, 北面的禺知人正不断的在河中繁衍壮大, 如果不想办法阻止一二的话, 那新夏以后必然要面对多方受敌的情况, 一着不慎, 国家便要破灭, 祖先的基业就要消散, 诸夏一统大九州的可能也要被削弱下去。 所以当听说嬴秦在诸夏那边内卷失败,只能来域外发展的时候,夏王心里是颇为高兴的。 反正此时域外的土地十分广阔, 诸夏君子多多的出来占据它, 更多的影响,是给新夏提供帮助,增加盟友。“可若是嬴秦将波斯击败,吞并了它的土地,那新夏岂不是要面临一个更加棘手的敌人?” 臣子想了想,又担忧起来。 夏王摇了摇头说,“赵氏的遗泽,在波斯还有残留,当年内乱之时,逃去波斯,为其献计献策的人,至今也没有死绝。” “嬴秦两千人而已,如何将波斯兼并呢?” 学习了东方先进经验的波斯, 可不是当年被马其顿一攻即溃的废物。 但嬴秦坚韧, 有新夏支持的话, 也不是个轻易可以击败的对手。 “让他们拉扯去吧!” 夏王挥了挥衣袖,感觉有些疲惫了。 “只要能让国家的敌人少一些,那就是好的!” 他站起身, 在侍卫的拥护下,离开了接见贵宾臣子的宫室,走去自己的寝宫休息去了。 之后, 新夏又举行了一次隆重的祭祖典礼。 在秦赵共祖蜚廉面前, 在嬴姓始祖伯益面前, 在血脉源流的颛顼帝面前, 夏王跟嬴秦签订了盟约。 “秦赵永为友好,誓不相负!” 嬴秦因此在新夏暂居下来。 等嬴辟疆二十岁后, 夏王会以长辈的身份,为他举行冠礼,并且资助他的复国大业。 到那时, 已经成年的嬴辟疆会率领自己的族人,重新踏上西行的道路,寻找丰饶的土地,建立起一个新的秦国。 这是何等光明的未来! 奔波了许久的嬴秦, 也终于可以稍做休息,欣赏起新夏这边的风光景物来。 他随着新夏的王孙公子一同去拜谒国祖赵朝的陵墓—— 虽然已经改朝换代了, 但作为新夏的始祖, 赵朝仍旧受到许多人的祭祀和怀念。 他和自己当年的伙伴们埋葬在一个地方, 他们后代的君主,也在其不远处修建了陵墓。 夏王登基后,追念前朝的功业,特意下令,对这片地区进行了修缮,因此形成了一片宽阔的陵墓群。 陵墓的封土上,被栽种了许多树木,如今长得十分茂密,让地方显得格外清幽安静。 “夏天的时候,还有些人会借着祭祖寻古的名义,来这里避暑呢!” 一名王孙笑着跟嬴辟疆介绍起来,“新夏的夏日非常炎热,没有树木遮蔽的话,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嬴辟疆便说,“这是好事啊!” “祖先的余荫还能替子孙遮蔽烈阳,舒缓他们的身心,这难道不值得人高兴吗?” “而且栎阳城外,也有这样的树……” 在国家没有动乱之前, 嬴辟疆是个很活泼的少年, 在始皇帝的隔代亲下,他可以自由的进出咸阳,去往其他地方,开拓自己的视野。 而栎阳, 作为秦朝旧时的国都,而且距离咸阳并不遥远,因此被秦王孙宠幸。 当时还居住在栎阳的秦墨,很是热情的招待了这位王孙。 他们特意带着喜欢东跑西窜的嬴辟疆去了城外,指着那仍旧苍劲挺拔,富有活力的老树,讲了一个关于远行的故事,和一个古老的约定。 嬴辟疆当时是怎样回应的呢? 他看着眼前青翠的松柏想了想,然后回忆起了自己那时天真单纯的话语: “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吗?” “那等我长大了,就把大秦的土地,尽量向西边开拓吧!” “这样距离新夏更近一点,相里夫子肯定会更高兴的!” 只是谁也想不到, 当年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一定可以从父祖手里接过庞大国家的秦王孙,如今却是满身风霜的,自己跑来了新夏。 嬴辟疆想到这点,忽然就因为命运的无常,而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被树林中吹来的风掩盖下去。 而这风不仅仅吹得新夏的树叶哗哗作响,吹得栎阳的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得骊山始皇陵上栽种几年的新树摆动起了枝叶。 嬴辟疆抚摸着树干上的纹路,心有所感,便唱起了《诗经》中的歌谣: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 何斯违斯,莫敢或遑?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外面响起了巨大的雷声, 不懂事的年轻人怎么在这时候离家出走了? 赶紧回来吧, 赶紧回来吧! 不要再多做停留, 不要让暴雨打湿了衣服,狂风吹散了你的头发! 新夏的王孙闻言便知其意,询问嬴辟疆,“你想家了?” “是的!” 嬴辟疆点了点头,带着怀念和遗憾的语气说道,“只可惜,以后很难再回去了。” 风雨终究是把少年依赖的房屋吹倒了, 离开家的少年现在需要寻找一个新的地方,修建起新的房屋。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那便是嬴辟疆的亲人,还有很多围绕在他的身边。 抚摸着贴身放置的小白罐,嬴辟疆期待着: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自己会在长久安眠之后,被人唤醒,然后见到自己在故乡的亲人。 (本章完) 第284章 汉四年 第284章 汉四年 当嬴辟疆他们到达新夏的时候, 何博已经乘着河流,润回了中原。 他先是回阴间看了看情况—— 毕竟从扶苏继位的第一年开始, 阳世就起了纷乱,到处都在杀人。 新死的鬼比一生生一窝的蜚廉繁衍得还快,每天都哗啦啦的从阳世掉下来,填充阴间的城邑。 等到现在, 楚汉争霸也开始了, 这意味着战争进入到了新的阶段,比之前还要激烈了。 西门豹他们每天都忙的团团转,也不装人了,直接用死鬼的方式飘来飘去,好减省到处跑,送各种文书资料的时间。 何博负责坐在大殿上打盹,醒了就抓着面前摆放的美食各种乱磕, 等吃饱喝足,静极思动了, 他才背着手悠悠然的过去,对已经忙得连帽子歪了都懒得扶正,撸起袖子加油干活的鬼吏们竖起大拇指,发出领导鼓励的声音: “加油!” “你们的任务还很艰巨呢!” 被抓来一块当牛马的秦二世扶苏见状,都忍不住感叹,“做鬼神当真是好啊!” 哪里像他们, 生前辛苦, 死了还要继续拉磨。 即便是脾气再好的死鬼, 都要在这文山书海之前崩溃了。 何博只当扶苏真的是在羡慕,而不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他还询问对方,“你父亲呢?” 那位始皇帝, 可是生前不看完文书绝对不睡觉,一统天下后把后宫当摆设多年,以至于再无所出的卷王啊, 这样的时候, 就需要这样的人物来辅佐鬼神,处理阴间的事务! 怎么可以因为死了,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呢! 扶苏说,“父亲他们去地狱那边参观了。” 在咸阳城被项羽摧毁,留在雍城的宗室也尽数被屠后,秦君们就时不时去地狱溜达一圈,并且以自己的经验,对着地狱指指点点,评价哪个更适合项羽这个小子—— 在善恶惩赏这件事上, 何博是很公正的,从来不因为个人情感而对某个死鬼施以优待。 该进去地狱的, 都进去过了。 只是像武安君、始皇帝这样的人物, 他们生前的功业同样卓著,注定名留青史,为后人颂名争论,所以进出一趟,很快就恢复了元气。 眼下, 他们甚至还有心情,去讨论某些注定会死下来的人,以后会是何等下场。 “原来如此!” 何博想起咸阳被烧时,秦君们捶胸顿足的姿态,也心生了然,知道对方是用这种方式在自我安慰。 “那你就多担待吧,谁让你是晚辈,年纪也轻呢!” 鬼神放弃了抓那堆素来以勤政闻名的秦君们,过来当牛马的想法,只是拍了拍扶苏的肩膀,鼓励的说道。 然后, 他就去清点近来史官们的记录了。 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 一点细节也不能放过。 而且咸阳城被烧的时候,何博还特意让死鬼们去将秦国数百年收集的藏书都搬了出来,将那些珍贵的原稿保存到了自己的宝库之中。 “这样我的九鼎就可以有更多同等级的宝贝陪伴了!” 当时, 鬼神还抚摸着一块刻满了文字的龟甲,美滋滋的说道。 他的藏品一直都是有分类的, 珍品放一处,凡品放一处, 可不会随意堆在一起。 听闻此言的秦昭王赢稷当即就哈气了,“明明是我的九鼎!” 在获得“既寿永昌”的天命后, 赢稷并没有直接放弃九鼎,仍旧在私下命人打捞,结果多年以来,一无所获。 原来是被鬼神偷走了! 何博完全无视了他的指责,继续美滋滋的说,“反正掉河里了,都是我的!” 于是赢稷哈气的更加激烈了,他哥他爹都有点拉不住。 而等欣赏完了自己的宝库,巡视了一番阴间后, 何博便无所事事跑到了阳世,寻找起自己认识的朋友。 很快, 他就找到了刘煓。 “老刘啊!” “几年不见,你怎么混成这样了呢!” 项羽提供的专属牢房里, 年老的刘煓同样无所事事,正缩在墙角,从身下的草席中揪出几根,编草鞋打发时间。当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时, 刘煓直接打了个激灵, 有种白天见了鬼的惊吓感。 然后他抬头一看, 就见到何博的半个身子,正穿过墙壁,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老刘当即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 “所以你是死了吗?” 当刘老头被何博用“友谊的巴掌”唤醒后,前者第一时间,对何博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然后, 没等何博回话,他就自问自答了起来。 “也对!” “天下乱成这样子,死太多人了……你出事是正常的!” 转而他就发出一声叹息,“唉,指不定过两天我也要死了。” “难怪现在可以看到你的鬼魂。” 应该是来接自己这个老朋友的吧。 何博默默的蹲在他旁边,看着这老头自顾自的说话,并且在心里想: 都坐牢了, 还是一副情绪稳定的样子, 果然是卡皮巴拉成精的呢!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询问对方,“坐牢的滋味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 刘煓又叹了口气说,“饭菜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哪天会给我一刀。” 谁让他家老三得罪了项羽这个霸王呢? 现在好了, 对方抓到了自己跟老三的老婆孩子,早晚是要拿来泄愤的! “对了,你既然可以穿墙,就去旁边看下老三媳妇跟我两个孙子吧,我这里隔着墙,还不知道她们情况如何了。” 何博应下,转身就往隔壁一钻,发现吕雉正怀抱着两个孩子,靠在墙角睡觉。 母子三人的眉头都紧紧皱着,看得出来睡的十分不安心。 何博便对她们吹了口气, 柔和的风抚过,让母子三人顿觉舒适许多。 她们从噩梦里挣扎了出来,沉浸到被俘后难得的安详中。 “还行,正在睡觉呢!” 做了好事的鬼神把身体缩回来,悄悄的告诉刘煓,“别吵醒了人,这地方想好好睡觉可艰难啦!” 刘煓乖乖的点头,也压低了声音,“知道的,我也好几天没安稳睡过了。” “你担心自己的安危?” “那倒不至于!”刘煓脑袋一摇,“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早就足够了!” 该死的时候就死呗! “就是这草席里面有跳蚤,咬得我睡不着!” 老头把袖子一撸,露出满胳膊的印子。 何博看了,都觉得这把年纪,本来身体血气就不足,竟然还要来喂跳蚤,“真是太可怜了!” “对嘛!” “这比田里的虫子还烦人!” 说到这里,刘煓又想拜托何博一件事,“我家里的田好久没有打理过喽,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看,有没有荒了,或者被人占了?” 何博就笑话他,“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家里的地呢!” 老头低头编着还没完工的草鞋,嘴里说道,“我种了一辈子的地,哪里放得下呢?” “唉!” “早知道当年就不让老三去考亭长了!” 他嘀嘀咕咕的开始追忆人生: “要是他不考,就不会去押送役夫。” “不去押送,就不会造反。” “不造反,就不会当那个狗屁的汉王!” “不当汉王,我这个做老子的,也不至于被他连累的坐大牢啊!” (本章完) 第285章 一杯羹 第285章 一杯羹 刘老头说话, 想来是有点预言能力在身上的。 就在他对着老朋友的“鬼魂”埋怨自己家的老三瞎折腾,害得自己这么大年纪,都没办法好好在老家生活后的第二天, 项羽便命人将刘煓并吕雉母子,尽数提溜了出去。 刘煓被绑在一辆板车上,由一名士卒推到了正在对峙的大军之前。 而刘邦一见老父妻子尽在敌人之手,一副落魄凄苦的模样,神色便是一动,流露出些许不忍来。 张良见状,当即劝谏道,“汉王不可心软啊!” “如今大军当前,项羽逼迫,一旦您退让三分,这身后将士,未来大业,只怕也要离散消失了!” 之前项羽多次在阵前辱骂刘邦,说他背信弃义,还骑着骏马出阵,要求刘邦与之单挑,比斗武力。 不比, 那就是懦夫一个! 在这个春秋战国的气息还有几分残余的年代, 两军阵前,主将比武定胜负这样的事,还颇受大家的认可。 项羽又素来以自己的出身自傲,认为贵族当有贵族的气派,且恃于武力,向来喜欢做这样的事。 如今, 他当众要求刘邦与之比斗, 刘邦退而不战,脸面自然会有损伤。 但刘邦忍了下来。 若是他年轻时, 凭借在外面做游侠的能耐, 还能跟项羽缠斗一下, 现在他这把年纪, 拿头去跟勇猛无双的霸王比武啊! 而为了不失气势, 刘邦只能在阵前扬言,声称自己同霸王只斗智而不斗勇,并且历数项羽称王之后的所作所为,以反驳他对自己“背信弃义”的指责。 特别是他为了称王而下令杀害楚王熊心的事,更被刘邦大讲特讲。 项羽因此震怒,跟刘邦对骂起来。 当时何博就挂在天上,旁观这场激烈的骂战。 他甚至还有闲心吃着糕点,感慨这样的画面,“真好啊!” “竟然没有打起来。” 虽然楚汉的确在相争, 但现在,他们只是在阵前吵架而已, 比起之前动不动就杀个血流成河可好多了。 好不容易从文山书海中挣扎出来的西门豹也连连点头,觉得虽然地面上的双方都在互相揭底,吵得面红耳赤,却仍可称得上有“古人之风”。 直到, 项羽在复古的道路上再次大踏步而行。 他一挥手, 两军阵前就架起了一口大锅, 被他俘虏的刘邦亲人,全都被压了出来。 刘煓因为年迈, 所以可以被放在车上,享受到死猪一般的待遇。 而吕雉母子,则是像牛马那样,被人用刀剑驱赶着。 项羽得意洋洋的说,“如果刘邦不认输,我就当着你的面,将你妻儿老小都煮成一锅!” 何博闻言, 当即就要叫齐威王过来。 他说,“田婴齐在做人这件事上,可是很有一手的!” “赶紧让他过来指点一下火候!” 老鬼喜还有些良心,不忍看到自己欣赏的后代真被煮成一锅—— 虽然刘邦杀了黑状, 但老鬼喜对此,也只能说一声“都怪这该死的世道”,而不愿多怨恨别人。 黑状自己也说,“尽忠而已,我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怪别人干什么?” 何况刘煓到目前为止, 儿子称王的好处没沾到多少,反而因此东奔西跑,一把年纪还要变成项羽的玩物。 喜看着都心疼。 “无妨的。” 何博哈哈一笑,指着下面的人说,“刘煓自己都不在乎呢!” 只见刘老头冒充死猪被人用板车推出来后,先是听见儿媳妇同两个孙子的哭声醒来,转头一看,便是看到了一口大锅! 于是他支棱起脑袋询问旁边的人,“是吃饭的时候到了吗?” 那人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起锅烧水?” 那人也不瞒他,“霸王下令,要煮了你!” “啊?” 刘煓惊吓的在板车上坐了起来,回首便同三儿子的眼神对在了一起。 刘邦惭愧的转过头不敢看他。 旁边的吕雉已经抱着孩子,对刘邦喊着: “妾能侍奉汉王,已是幸运!”“今日虽死,妾亦是无怨无悔!” 转过头,吕雉又对着项羽叩首起来,泪水连连道,“霸王,今日还请烹我,莫要害我两个孩子性命!” 她心里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跟刘邦走散,以至于被项羽俘虏。 更加担忧的是, 在走散被俘之前,刘邦宠爱的戚夫人,已经为他生下了儿子刘如意。 如果今天她跟孩子都死在这里, 那汉王的基业,只怕都要沦落到那个贱人和贱种之手了!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 吕雉只觉得比死还要令人痛苦! 她只希望可以通过自己主动献身,博取众人的同情,让项羽放自己的孩子回去—— 今日惨剧若成, 刘邦再怎么不要脸,再如何疼爱戚夫人, 也不敢随意废除盈儿的太子之位! 被自己亚父范增评价为“妇人之仁”的项羽见状,也的确软下了心肠。 他又令人将两个孩子带下去,只留下吕雉和刘煓。 吕雉随后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想要举身赴热汤。 “等,等等!” 刘煓忽然开口,打断了儿媳的动作。 他在板车上扭了扭身体,面朝项羽说道,“我年老,肉太柴,还是让我先入锅吧!” “且把我这个老东西煮烂了,再让我儿媳追来。” 吕雉听了, 知道公爹这是在为自己拖延时间,谋求生路,感动的膝行过去,靠在板车旁与之垂泪。 刘煓只叹气摇头,“老三媳妇啊,你嫁到我们家,是受大委屈了。” “我要早知道老三这么能折腾,早就把他腿打断了!” 大不了自己努力活到一百岁, 一直种地养着那个废物儿子! 说罢, 刘煓就想要起身。 推车的那人当即将板车一抬,让刘煓从另一头梭溜下去。 老头拔着腿往大锅那边走, 只见那火烧的旺旺的, 锅里的水沸沸的, 一靠近, 心都被映照得暖暖的。 刘煓在锅前停住脚步,觉得心里实在太暖了,有点受不住,便又转身请求项羽: “活煮还是太麻烦了,不如先把我杀了放血,再扔进去煮成肉羹吧!” 他特意对出身贵族,没宰杀过禽兽的霸王强调,“我在乡下居住的时候,都是这样煮肉的!” “这样味道才能更香呢!” 而随着刘煓的话出口,隔着鸿沟远远相望的刘邦也忽然大吼一声: “项羽!” “你我曾结拜为兄弟!” “我父即是你父,我妻即是你嫂!” “若你今日烹你我之父——” “且分我一杯羹!” 说罢, 刘邦便仰头大笑起来,挥着手背过身去,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 旁边的项伯看他这样,又看了看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刘太公,不免心中一声叹息,凑过去劝起了霸王: “今日杀了刘邦父妻,也难逃开战之事。” “不如继续将人留下,好做日后要挟。” 项羽觉得有道理,便又让人将刘煓装上板车,推了回去。 老头躺在板车上还不安分,蹦哒着问,“是不是要把我拉去洗干净放血?” 随即, 他又自问自答起来,“也对,我乡下杀猪宰羊就是这样的。” “唉,幸好我年纪大了,连头发都没几根了,不然还得辛苦你们帮我刮干净毛发,免得吃起来扎嘴……” 推车的仆人只面无表情的使劲, 当把人重新运回牢房后, 他终于狠狠的把板车一掀,让这个罗里吧嗦的老头子滚了个蛋。 刘煓“唉呀”一声,直接滚到了墙角,缩着不动了。 (本章完) 第286章 复归一统 第286章 复归一统 之后几天, 刘煓仍旧被关在牢里。 何博想着他这么大年纪还要被人关小黑屋,着实令人心疼,于是时常穿墙过来找他下棋玩。 而刘太公种了一辈子地, 哪怕少年时读过一些书,这把年纪也早就忘光光了。 对着何博的惊世棋艺,他不免纠结的呲牙咧嘴,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 “真是可怕!” “你下棋竟然这么厉害!” 多盘未胜后, 刘煓直接放弃了挣扎,对何博万分倾佩的说道。 何博谦虚的摆了摆手说,“称不上厉害,只是多年积累,在此道上略有心得罢了。” 刘煓继续倾佩,“你这样的棋艺,应该找不到人陪你下吧?” 这般的强大, 这般的高深, 想来老何早就下遍天下无敌手了! 听到这话, 何博更是自得的挺起胸膛,但他嘴上还是谦虚道: “以前还有几人可以同我过过手,只是近来他们见到我就怕,宁可直接认输也不愿同我下棋了!” 说完, 何博站起身来,背着手发出一声“高手寂寞”的叹息。 这段时日, 连西门夫人都不愿意陪何博玩了。 何博去寻找这位老棋友的时候,还问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和往来,你说不要就不要吗?” 他怀里抱着一副棋盘,一只手提着装了棋子的木盒,对着正在家里陪伴血脉后代的西门夫人很是悲伤的说道。 西门豹那些不明所以的后代听了,都震惊的看向这位老祖母。 几个刚刚死下来,由于品行优异而得到西门豹接见照顾的后人更是心头一跳,将一众亲鬼护至身前,担心自己会因为听到某些隐秘而被灭口。 好在西门夫人及时解释清楚,并且从自己的后代中,挑选了几个胆大有力的,将何博抬起,扔到了弱水里。 “让你乱说话,败坏我的名声!” “从我家里滚出去!” 何博无奈的被扔,泡在弱水里的时候还在叹息,“怎么跟西门豹学坏了!” “不想玩就直接说嘛!” 然后, 何博就去寻找起其他死鬼, 结果无论是谁,都推脱连连。 幸好, 死鬼靠不住,刘煓这个活人还是很可以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 感慨完了心事,何博挥了挥手,将牢房里的精致棋具收了起来。 凭空而来的东西, 又凭空而去。 而刘煓已经习惯了。 “明天还来吗?”刘煓向何博问道。 “不来了!” “啊,为什么?” 何博故作高深的看了他一眼,离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给他,“等会你就知道了!” 刘煓看着他身影消散,摸了摸头,觉得自己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缘故。 …… 随后不久, 吕雉突然出现在了牢房外面。 她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看上去气色不错,只是两个孩子不在身边。 刘煓便急切的询问她,“我的孙儿呢?” “他们,他们不会……” 老头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想要拍大腿哀嚎起来了。 好在吕雉及时打断了公爹的发作。 “孩子们都没事,是被汉王接回去了!” 吕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并且对刘煓解释道: “鸿沟对峙后,汉王派人过来跟霸王和谈,今日有了些结果,便先送了两个孩子回去,想来过不了太久,汉王就要来接你我了!” “是吗?” “这是好事啊!” 刘煓听了,拍着手就笑起来,觉得老三总算靠谱了一点,他两个孙儿终于不用睡牢房了。 然而看着公爹的笑容,吕雉脸上,莫名流露出几分悲伤来—— 也许是好事多磨, 明明只要再熬过这几日, 大家就能重见光明,安然享受富贵了。 结果从鸿沟回来后, 公爹的精神却一直不太稳定。 今天一早, 由于楚汉谈判顺利,被特意放出,允许其自由行动的吕雉在向霸王表达了感激后,便特意寻来一些人,向他们询问刘煓的情况,担忧这般年迈的老者,会因为长久的牢狱之灾而出现各种问题。 根据监管刘太公的仆人说: “太公喜欢缩在墙角,自顾自的说话和做事,偶尔的言行举止,仿佛正在跟谁说话一样!” 可仆人时刻盯着这里, 牢房也建的牢固, 怎么可能有人混进来呢? 于是仆人很悲伤的告诉吕雉,“只怕是当日差点被霸王扔到锅里煮了,又听了汉王‘一杯羹’的话,让太公受了刺激,幻想自己有个空气朋友的陪伴,好解除心里的烦忧。” 想想也是, 儿子都说要吃自己了, 空气朋友指不定还更靠谱一些! 吕雉初时不信, 但是当她走到牢房门口,隐藏了身形,静静观察了一会公爹后,却是不得不信了。她顿时含着泪,怨恨起了这弄人的命运。 怎么局势快好的时候, 公爹却疯了呢? 这样一来, 她回去之后,该如何依靠同对方共患难的情谊,让他替盈儿多说好话,稳固他的太子之位呢? 想到这里, 吕雉心头便生出无边烦躁来。 但她眼下仍在楚营之中,思虑太多也是无用的。 只能先照顾好刘煓, 替他将形容重新整洁起来,做好回到儿子身边的准备。 …… 随后不久, 楚汉终于定下“以鸿沟为界,两不相犯”的约定。 霸王释放了被扣押已久的汉王亲属。 吕雉得以搀扶着刘煓回到刘邦身边。 刘邦很是愧疚的对父亲行礼,并且主动解释道: “那天我在鸿沟前面讲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还请父亲不要怪罪我的不孝!” 刘煓无所谓的挥手说,“算啦!” “养了你这么个儿子,我早就做好被折腾死的准备了!” “你后面还打算继续打仗吗?” 刘邦脸色一变,眼神飘忽起来,“这个嘛……” 虽然在定下约定后,张良韩信他们便在劝自己,趁着霸王心防松懈,军容未振之时,撕毁约定,重拳出击,以一统天下,兴盛大业。 但刘邦眼下还没有决定好是否依从。 刘煓见他半天没憋出一句好话的样子,心里就知道这儿子的想法了。 他当即“哼”了一声,指着刘老三就说: “你别装老实憨厚的样子了!” “你肚子里装了什么屎,我这个做爹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只说道:“你要打就打吧!” “我现在身体还可以,要是你把手上的家伙都打光了,也没兄弟跟着你混了,就跟我回老家去!” “你当初在外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混不下去就回家,大不了我种田养你嘛!” 听到这样的话, 刘邦面上笑了笑,心里也下了决断。 他走上前去,很是亲切的跟老父亲勾肩搭背起来,一副“咱们兄弟感情好”的样子。 “我就知道,您是最疼我的!” “您放心吧,以后不会再这么打下去了!” 一边这样说着, 刘邦一边搀着老父亲进了城。 吕雉静静跟随在父子两人的后面,只期待着等会见到自己的孩子。 …… 而等到楚军拿着合约,怀着满心轻松预备返程时, 汉军悍然对其发起了进攻。 霸王震怒,率军四处冲杀,只是自身已被围困,再无逃出的可能。 于是, 在四面楚歌声中, 霸王跟自己的爱姬饮下了最后的美酒,最后在乌江边上自刎而死。 西楚霸王的旗帜倒下, 只有汉王的旗帜仍旧树立。 在一片火热的夕阳中, 天下复归一统。 出生于秦昭王四十八年的始皇帝第一次统一了它, 现在, 出生于秦昭王五十一年的汉王刘邦再次统一了它。 同一个年代的人, 却各自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这个新生的王朝, 又将走向何方? 世间的智者也没办法去预测多变的命运。 因为“统一”,对比起之前长达数百年的封建,实在太过于新奇。 只有经历时间的冲刷, 智者们才能通过已有之事,将智慧和规律沉淀下去,传之子孙,让后人可以更加轻松的远行。 见多识广且是局外观察者的死鬼们也只能在此时此刻,拍着手,饱含期待的说道: “真好啊!” “天下总算可以安定下来了!” 广阔的乌江上, 一支小小的木船飘荡而去,将那片鲜血横流的战场甩在身后,渐行渐远。 夕阳余晖在他们身后的江水上铺开一抹艳丽的红色,混合着英雄未尽的鲜血,静静流淌着。 “刘邦那样的性子,总不会做始皇帝那样的事情吧!” 河里的游鱼听到死鬼们这样说。 只要不折腾老百姓, 让大家休养生息, 这汉朝的天下, 应该会很快稳定下来吧! 正在吭哧吭哧划船的鬼神闻言,哼哼了两声,“那可不一定!” “后面还有得闹腾呢!” (本章完) 第287章 第287年刘信 第287章 第287年:刘信 汉五年二月, 刘邦在定陶称帝,大宴群臣。 而在宴席过后, 他还很是怀念的说道: “定陶,是当年项梁身死的地方。” “当初寡人听说这样的消息,还以为亡秦的事业,就要被蒙恬中断了。” “谁能想到,在此之后,不仅没有衰败,还愈演愈烈,以至于不可一世的秦人,都丧失了天下!” 说到这里, 刘邦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有些恍惚起来,“兴亡啊,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谁能想到巡游天下,震慑不轨的始皇帝会在自己死去三年后,失去嬴秦后人的祭祀呢? 谁能想到在泗水当亭长,一直被父亲训斥为“无赖”的刘老三会用八年不到的时间,夺取天下呢? 有臣子自觉皇帝忧愁,便安慰的说道,“陛下芒砀山起事,七年就拥有了天下,这难道不能算天命吗?” “而且太子仁德聪慧,是个很好的继承人,大汉的基业一定会在他手里得到延续,并发扬光大的!” “他?” 刘邦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头,放下酒杯,露出无奈的神色,“我家太子仁德,扶苏难道就不仁德吗?” 仁德可当不了饭吃, 也做不了钱用。 社稷该亡还得亡啊! “且看天命吧!” …… “陛下当真这么说?” 后宫中,听闻刘邦在宴席上,流露对刘盈些许不满的态度,吕雉顿时紧张起来。 她说,“这个老东西,肯定又被戚夫人的枕头风给吹昏头了!” “去请合阳侯来!” 合阳侯, 是皇帝刘邦的侄子刘信。 他在老家丰邑的时候,跟随小叔叔刘交一同读书学习,长大后便专心侍奉母亲和祖父,并且遵照母亲的意思,对吕雉母子十分照顾。 当年刘邦从芒砀山返回丰邑后,并没有在老家做太久的停留,转而就去投奔了正在陈郡的陈胜,参加到轰轰烈烈的亡秦浪潮中去。 其后三年, 直到退出关中,被项羽封为汉王,才腾出人手和时间,回老家迎接了自己的妻子父母来到身边。 由于当时大乱, 丰沛之地也难逃风浪席卷,刘邦身为义军中的佼佼者,他的家人也被许多人注意,或有奉迎,或有约制。 这样忽上忽下,身心不自由的日子,过得实在辛苦。 而在这段艰难的时日里, 刘太公煓年迈仁弱,不能够凭借其德压服乡里。 其次子刘仲继承了父亲的老实本事,只知道埋头耕种,对上扑上来的风浪,觉得手足无措。 其幼子刘交,则是跟随三哥刘邦从丰邑走出,争夺起了嬴秦丧失的天命。 因此, 在丰邑支撑起刘氏的,便成为长孙刘信。 这也是他没有选择跟随三叔去打天下的主要原因。 “四叔的才能比我要出众,学识比我更广博,他去辅佐三叔是一件很好的事。” “我的才能平庸,如果强行涉足争夺天命这样的大事,只怕会给三叔造成负担!” “既然如此,不如留在家里,奉养家里的长辈,让在外的亲人可以免除后顾之忧。” 面对别人的询问时,刘信如此回道。 于是别人称赞他,“认清自己的能力,不因为贪图富贵而去涉险,不因为一时气盛而放下年迈的亲人去谋求富贵,你也是一个贤能的人啊!” 等到刘邦成为汉王,派人回来迎接父母妻子时,丰邑的人又说,“真是有福分啊!” “在外面的人有能力,在家里的人也有德行,天命不落到刘氏家里,还会落到哪里去呢?” 吕雉也因为在那三年中的帮助,对刘信十分信任和倚重。 在刘邦称帝,大封群臣之时,她甚至还替刘信抱怨过: “刘仲没有能力,刘贾更只是你的远房兄弟,为什么他们可以成为诸侯王,刘信作为长侄却只能称侯呢?” 刘邦说,“刘仲刘贾是我的兄弟,前者亲亲,后者有军功,怎么不能做王呢?” “刘信只是侄儿,所以爵位比不上长辈,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刘信也有军功啊!” 被刘邦接到身边后, 因为祖父母亲有了照看, 婶婶兄弟,也回到了自家的顶梁柱身边, 刘信便顺应母亲“做大丈夫”的期待,跟随三叔参加了楚汉争霸。 他行事妥当,没有把握的事从不冒进,对命令严格执行,因此虽然没有大的功绩,但也称不上缺少功劳。 他是可以做王的。 吕雉怀疑,刘邦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打压自己。 刘信跟自己的关系很好, 在刘邦外出缺位的那些年里,刘信践行了“长兄如父”这句话,照顾得刘肥、刘乐和刘盈很是妥帖。 现在刘邦有了更加宠爱的戚夫人母子,不仅要疏远吕雉,还要疏远刘信。 这让吕雉对这个侄儿更加愧疚了。 但现在, 还不是向他诉说自己歉意的时候。 “我真担心盈儿啊!” 当刘信赶过来的时候,吕雉当着他的面哭泣道。 刘信也知道,戚夫人正在跟吕皇后争宠,她的儿子是刘盈的竞争对手—— 他在家里的时候, 他母亲李氏就经常抱怨自己的三叔。 先说刘邦这个家伙不照顾自己的亲人,连侄子都不封王,然后又说男人本性见色忘义,发达之后有娇妻幼子,就嫌弃在家里辛苦带孩子养老人的原配了。 对此, 刘信只能保持沉默。 除了议论长辈,是不合礼仪的事情外,现在的刘邦还是他的君主。 身为臣子, 是不可以非议自己国君的。 但在心里, 刘信其实也觉得刘邦这样做是不好的。 吕雉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和母亲, 刘盈是个很听话懂事的孩子, 他们都没有过错, 怎么可以因为喜爱另一个年轻美丽的姬妾,就生出了舍弃他们的心思呢? 现在,他被吕雉叫到宫里,听闻她的哭诉,心里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很恭敬的叩首道,“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是天命所系的第二人。” “现在汉室江山刚刚定下,陛下顾虑社稷,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请皇后不要忧虑!” “可戚夫人步步逼迫,我怎么可以安心呢?” 吕雉仍旧哭泣着道,“我嫁到丰邑之后,过得日子如何,你作为晚辈是见过的。” “你母亲同我亲近,也常向你诉说我的事情。” “如今我也不瞒你——” 吕雉擦了擦眼角,只悲伤的告诉刘信,“我对陛下,已经没有了男女之情,早就不期望他的怜爱疼惜了。” 她边说,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为人妻为人母后, 她时常劳作,织布耕耘,还得忍着嫌弃,替刘邦养他的私生子。 所以, 吕雉的双手早早的磨出了茧子,面容也含着凄苦,没有在闺中时的青涩柔嫩。 她这样的年纪, 这样的容貌, 的确不会再让一位拥有天下的帝王去倾心疼爱了。 而吕雉,也只要刘乐、刘盈就行! “我一生依靠,只有盈儿了!” “你的母亲将你养育成才,这才摆脱了辛苦,有了安顺的晚年。” “可现在盈儿年纪还小,他能懂什么呢!” “如果我不去替他争,如果我不能保证他能有个美好的未来……他会如何?我会如何?” “我哪里敢去赌陛下的心意,赌一个男人会不会喜新厌旧呢!” 听到这些话, 刘信也只能叹息一声。 他想起过去在丰邑的事, 刘乐刘盈他们,的确喜欢跟在自己身后,接受他的教导。 他们是很亲近的。 “……人有亲疏之分。” “为了汉室江山的稳定,为了太子的安危,我怎么敢不尽心呢?” “只是,还请皇后多松松手,让我可以多跟太子往来,并且允许我带他出宫见识一下世情。” 刘信想起了吕雉对刘盈的态度,心里有些苦恼。 也许是对丈夫失去了期待, 吕雉便将自己的重心,全放到了刘盈身上,恨不得让这个孩子每时每刻,都只在自己掌心活动。 刘信觉得, 这对孩子的成长,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记得,在自己年少求学的时候,曾经询问过何博这位老师关于教导孩子的事。 当时何博还很惊讶。 “你怎么会关心这样的问题呢?” 他笑着挥动手里的蒲扇,扇去夏日滚烫的热气,嘬饮着刚打上来的清凉井水,对刘信发出疑问。 “因为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身为孤儿的刘信很直接的说道,少年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好奇和盼望。 “我没有经历过父亲的教导,但以后总要生育子嗣,延续血脉的,所以我希望可以提前学习一些经验,成为一个优秀的父亲。” 如果他可以做到, 那他未来的妻子就可以轻松很多了。 于是何博就指着他笑道,“毛都没长齐,就想要娶妻生子了!”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难懂啊!” 不过,他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了刘信的问题,并没有遵循如今世人的想法: 认为大丈夫关注家里的妻子是柔弱的女儿姿态,心胸不够宽广,未来没有出息。 刘信静静听着老师的话,随后又疑惑,“为什么要让孩子经历一些挫折?” “因为不经历风雨,见不到彩虹啊!” 何博笑笑,指着二人面前堆起来的史书说,“天下诸事,都要遵循这样的道理。” “何况人呢?” 刘信对此若有所思。 等到了现在,他已经有了妻子,做起了别人的丈夫和父亲,才对这番话话有了新的认知和了解。 “皇后若真心为太子谋划,当效仿赵太后故事,而不能一味溺爱他,控制他。” 吕雉有些排斥,不希望刘盈离开自己的身边。 但她终究没有拒绝。 (本章完) 第288章 刘盈 第288章 刘盈 “……你上奏,想带太子出去干什么?” 栎阳宫中, 刘邦召来自己的侄子刘信,询问他做这件事的意思。 刘信很坦然的说,“我想带太子出去见一见世面。” “陛下在定陶称帝后,又因为咸阳被项羽烧毁,选择在长安修建新的都城,而在城池修好之前,居住在相临的栎阳。” “现在,长安那边的事务很多,被征来服役的人也很多,这对开拓眼界,了解民情,是很有帮助的。” 刘邦听了,拍着桌子就说,“寡人可没有让你教导太子,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呢!” 刘信梗着脖子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做臣子的既要为陛下尽忠,也要考虑服侍嗣君,让他成为聪慧仁德的后继者!” “又是仁德!” 刘邦生气的转过脸,呼呼的说道,“太子仁德固然好,可他除了仁德还会什么?” 他是混江湖的老滑头了,自然知道夸人的方法—— 当对着一个人实在不知道夸奖他什么的时候, 就说他“孝”, 就说他“善”! 这都是客套话! 刘邦对自己的种,虽然没养过几天,但还是能根据孩子如今的个性,看出他未来大致会如何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 刘盈生性有些柔和,平时喜欢安静的做事读书,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而刘如意却是相反: 那个孩子更加的活泼开朗,身子骨更加健壮,性格很像自己。 因此, 作为父亲的偏爱, 作为君主的顾虑, 让刘邦生出了些许动摇,想要换掉这个太子。 毕竟, 仁善的扶苏失去天下, 才几年啊! 他的陵墓还在雍城树立着,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而在战乱之中, 刘邦自己先行退缩,离开了关中。 雍城里的那些嬴秦之族, 要么被项羽杀了,要么就是跑路不知道去了哪里, 始皇帝和扶苏的祭祀, 在这世上还有延续吗? 反正刘邦是没有心情再去思考的了。 他重新占据关中,顶多出于刘黑两家的情谊,寻找了下黑氏的后人,久寻不见后也就放弃了。 眼下, 他要顾虑的,只有这来之不易的大汉天下,还有刘汉的宗庙祭祀。 对此, 刘信只是叩首道,“扶苏失去天下,是因为他的过错吗?” 刘邦闷闷的说,“不是,是因为始皇帝的暴政,他只是时运不济而已。” 虽然推翻了秦朝, 但对扶苏这个末代秦君, 许多义军领袖还是认可的。 很多问题,在始皇帝之时已经埋下,只是等到扶苏上台后,才砰的一声炸开而已。 于是刘信就说,“那陛下认为自己跟始皇帝比如何?” “寡人自然比他要好嘛!” 刘邦张口就说。 现如今, 秦朝才覆灭没多久, 对始皇帝的批判仍旧是主流, 何况刘邦也的确认为,若非折腾了太多大工程,以秦朝的力量,不至于这么快灭亡。 而他继位以来, 下令天下臣民休养生息, 修建长安城也不过是因为国都所需。 纵然有一处的辛苦, 又怎么比得上天下人一齐劳作的辛苦呢? “那陛下认为,接下来治理国家,应该注意什么呢?” “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刘信因此又叩首道,“那太子仁善,有什么问题呢?” 刘邦无言以对。 但他仍旧摆出一副不服气的神色,对刘信这个侄子指责自己很不高兴。 最后, 他生气的起身,走到刘信面前,伸手对着他的脖子做出“砍头”的动作。 邦邦两下, “你这个混账侄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智慧!” “你要带就带吧,如果太子还是改不好,寡人就要跟你好好争论一下了!” 于是, 刘信高兴的退下,去见了刘盈。 后者对自己这个大哥很是亲近,一见刘信就说,“大哥,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刘信告诉他,“等会要带你出宫玩,现在先去找祖父,告诉他这个消息,以免他担忧。” “好!” 于是, 一大一小乘坐车马,一起到了太上皇刘煓居住的宫殿中。 太上皇当时正蹲在宫殿前的空地上种菜。 见到两个孙儿过来, 刘煓很高兴的招手,“快来快来,我今天正好摘了新的菜叶子,可清脆了!” 刘信先是带着刘盈行了礼,然后才走过去。 祖孙三人一起蹲在菜地里,专心捉着其中潜藏的虫子。 “还是孩子的眼睛明亮啊!” “一下子抓的虫,比我一天抓得还要多喽!” 结束之后, 三人把各自的成果摆出来, 刘盈的最是丰盛,太公当即就高兴将刘盈抱在怀里,夸赞他的灵活。 刘盈被夸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有不同于平时的开心和自信。 随后, 刘煓留下他们,跟自己吃了顿饭,并且嘱咐孙儿: “你们有时间,要多来陪陪我!” “这个宫里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少了,不热闹!” 宫廷之内,规矩森严, 哪里比得上丰邑中的宅院相邻,人口往来频频呢? 即便有人过来, 一见太上皇,也是连连叩首,连抬头都不敢的。 因此刘太公来到栎阳后,就一直闷闷不乐,觉得还不如在老家门口看狗打架有意思。 刘信刘盈自然应下。 太公便更加高兴了。 他说,“盈儿可比老三其他的儿子要好多了!” 刘邦其他的儿子, 是在其发家兴业之后所生的, 因此一出生就学习各种礼仪,享受超人的富贵。 其中, 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最是受宠,待遇最高。 但其拜访祖父刘煓的次数,也是最少的。 因为戚夫人仗着宠爱,一心抓着机会,让儿子在刘邦面前表现,讨取皇帝的欢心,而不在意传说中有些“疯病”,偶尔喜欢自言自语的太上皇。 刘如意小小年纪,也更喜欢吃吃喝喝,而不是跟着祖父,耐心的给菜园浇水除草捉虫。 刘盈听出祖父话里的失落来,赶紧摸着祖父的手臂安慰他,“以后我肯定会多来的!” “母亲今天答应我,会减少我的课业,让我能多出时间,跟大哥学习!” 刘盈十岁的年纪,身体有些瘦弱。 他日常所读的书籍, 换成竹简要把他压死, 换成纸张也能压得他气喘吁吁。 但只要稍一放松,他的母亲吕皇后就会很尖锐的斥责他: “你这样的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 “起来,继续念书!” “不增长智慧,不多学本领,你的太子之位还要不要了!” 刘盈对此很是委屈,常被母亲训斥的不敢抬头。 他有些怀念以前的母亲了。 在丰邑老家的时候, 他还小,还不是大汉朝的太子,还不能穿漂亮舒适的衣服,住高大的房子。 他的母亲也要每日劳作,替一大家子做饭洗衣。 但刘盈莫名觉得,那时候母子过的都很开心。 吕雉虽然也有抱怨生活艰难的时候,但态度并不尖锐刻薄。 她不喜欢刘肥,却还是会给他裁衣做鞋子。 夏夜里休闲的时候, 母亲会把他和姐姐抱在怀里,跟他们讲父亲的故事,说他们的父亲是当世的大英雄,以后会架着高大的,有好几匹马拉动的马车,带着许多人来接他们享受富贵。 白天, 刘盈和姐姐则是会跟着大哥刘信读书学习, 但一天下来,也不是全呆呆的坐在家里,跟抱窝的母鸡一样,企图从一堆书册中孵化出知识来。 刘信会带着他们去河边,表演他举世无双的捕鱼技巧,以及令无数钓鱼佬见之落泪的钓鱼运气。 小孩子不能下水游泳, 但刘盈跟姐姐可以蹲在水浅且平缓的地方,伸手摸几个田螺玩。 运气好的话, 他们还可以抓到螃蟹跟小鱼。 这样嘻嘻哈哈着, 一天就过去了。 但是等见到父亲,见到父亲身边众多的女子和新孩子后,母亲就变了。 她开始对身边的人提出严苛的要求,仿佛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出现一点错误,就会让大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遇中。 刘盈不能理解, 他也没有时间去理解了。 因为他沉重的课业,还有母亲施加的期待,让他忙的停不下来,喘不过气。 天知道, 当母亲突然宣布,要减轻他的压力,允许他跟刘信出去玩时,刘盈有多么开心。 他想: 母亲终于愿意,把他身上的石头挪开一点了。 (本章完) 第289章 抚育 第289章 抚育 “所以说,养育孩子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啊!” 祁连的雪山之上, 何博本来邀了一群死鬼过来跟自己打雪仗,但不知道为何,话题突然扯到了生儿育女的事情上。 可能是因为死鬼们关心汉室会不会跟秦朝一样二世而亡,经常会跑去人间吃瓜围观刘邦后宫中的风起云涌, 也有可能是因为这次雪仗,宣太后跟着秦惠文王赢驷一块过来了。 这对夫妻在阴间拉拉扯扯许多年了, 爱过恨过做过, 如今总算和好如初,又甜甜蜜蜜的谈上了。 至于同样在阴间的秦惠文后魏氏,以及自愿被宣太后当成棒槌用的义渠君? 唉…… 何博想想都替他们觉得心酸落泪。 好在他们这一大家子内部,并没有因此爆发太大的冲突—— 赢驷偶尔会去找魏氏耍一耍, 宣太后偶尔会跟义渠君去阴间其他城邑游玩放松。 何博初时还觉得不对,询问这对奇葩夫妻,“这样好吗?” 宣太后很是理直气壮的说,“赢驷有两个女人,我有两个男人,这难道不对吗?” 赢驷在旁边也无所谓,“没错,这样没问题!” “哦,对对对!” 何博被他俩的态度整迷糊了,一路点着头就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等他坐上王座,看看右手边的西门豹,又看看左手边的老鬼喜: 两个老的头发都没几根的鬼吏中间,夹了个水灵灵的自己。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不对!” 谁能想到啊, 阴间竟然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男女平等! 不过, 这种情况说到底,也是别人家的私事。 既然当事人没有问题, 何博也不好多加过问。 他顶多好奇一下秦武王赢荡和秦昭王赢稷的反应。 后者当时正在跟自己同母异父的两个兄弟饮酒作乐,闻言只给了鬼神一个眼神。 前者更是无所谓。 因为武王赢荡正忙着跟西楚霸王约架。 自从这惊世神勇之人死下来后,赢荡便常去地狱徘徊,只愿对方从其中探出头的第一眼,见得到的人会是自己。 而好不容易千呼万唤始出来了, 赢荡大手一伸,就扒拉起了项羽,要跟他组一个“霸王无双”的战队。 “寡人都不在乎你覆灭了嬴秦,为什么你不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呢?” “你给我滚!” 随后,武王因爱生恨,将秦楚之间的斗争,延续到了阴间。 于是, 何博便弃绝了自己的好奇心。 当赢驷带着宣太后来打雪仗的时候,他更是神色从容,波澜不惊,只在自己遭到夫妻围殴的时候,不免慌张了一下。 “我觉得生养孩子并不难啊!” 当结束游戏,大家坐在一块聊天的时候,赢驷接住了爱妃的话,并与之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算上义渠君的两个, 宣太后可是生了五个,孩子还全都长大了呢! 这样的概率, 在当今之世可不多见, 特别是她本人还极为长寿。 宣太后当即肘了他一下,精准击中其脐下三寸。 “你懂什么!” “你睡完就走了!” “养育孩子的难处,你又没有尝过!” 赢驷被肘的回不了话,倒在雪地上打滚。 何博见状,眉头一皱,退至众鬼身后。 嬴渠梁看不下去,过去扶起了儿子。 宣太后还在振振有词,“你们这群男人,心思都放在争天下上,后宫的女人孩子,不过是你们统治的点缀罢了。” “休闲时多多把玩,国事一多,哪里还顾得上关心妻儿的想法呢?” “你自己不也是这样……” 虚下去的赢驷小声嘀咕。 宣太后哼了一声,“所以我才这么了解你们啊!” “只是天底下像我这样的女人少,像你们的男人可太多了!” “愿意心思照顾妻儿情绪的,在嬴秦的子嗣中,我就见过扶苏一个。” “还有鬼神在人间教导出来,那个叫做刘信的孩子!” 虽然刘交的才能,的确比起刘信要出众。 但死鬼们在阴间长期暗中窥探阳世,见过的人才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山珍海味吃的太多, 自然也就欣赏起了淡口小菜来。 也许是受到母亲的影响, 刘信行事稳妥且贴心,也更加会考虑身边人的感受。 许多生前居于高位的死鬼就评价他: “这样的人可以在太平的世道中,成为优秀的臣子。” 他的智慧和能力,都不足以替君主镇压混乱, 但调和那些桀骜人才的矛盾,缓和大家的关系,却是可以做到的。 就像刘邦在剥夺了韩信的兵权,并将之扣押在栎阳这个临时国都中时,刘信还会去拜访他,以免国家因为君臣不和而出现动乱。 现在, 他更是松开了太子刘盈身上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枷锁,让这个孩子享受到从父母口中,很难获得的夸赞。 当然, 刘信并不会告诉太子刘盈,皇后吕雉对他的严苛要求是不合理的, 也不会直言过于强势且成就大业的父母,是导致天赋不足的刘盈在他们的光芒掩盖下,显得怯懦弱小的主要原因。 实际上, 刘信本人也没有这个大脑,深入思考到这样的程度。 他只是纯然的觉得: 父母为孩子考虑, 孩子也应当顾虑父母。 为什么吕皇后要去疯魔的争夺权力? 这固然有一部分,是源于其内心的渴望, 但必然也有部分,的确是为了刘盈。 刘盈作为嫡长子, 作为汉室的太子, 他所学习的礼仪道德,都要求他当一个温和的兄长,去照顾自己幼小的弟弟。 可如果只顾着当“好兄长”,却忘了当个“好儿子”,这也是不行的。 将心比心, 这样大家才能好好的过日子, 而不至于离心离德,骨肉相残。 因此眼下过去了一年, 刘盈已经显露出了一些改变。 他仍旧保持着自己的善良和仁慈,但偶尔会跟父母提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虽然还有些稚嫩和天真, 但这比起以前的唯唯诺诺,一看到父母震怒的神色,就被吓得哭泣不敢说话,可要好太多了! 他甚至还会在吕雉受到戚夫人挑衅,私底下情绪激动,扬言“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蠢女人跟她儿子”时,含着眼泪,大着胆子上前,拉住母亲的手说: “我知道母亲生她的气,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以后一定努力学习,增长自己的才能,减轻您的担忧。” “如果您仍旧生气,以至于气坏了自己的身体,那就更显得我愚钝和不孝了。” 吕雉抱住自己的孩子,心里对刘信更加感激了。 “只要之后天下不再板荡,想来刘盈是不会赴扶苏后尘的。” 宣太后信誓旦旦的下了结论。 何博就拍着手说,“那就得劳累下刘老三了!” “看他愿不愿意替儿子的太平治世,再多做一会拉磨的老牛马吧!” 始皇帝面临的问题, 是六国遗族隐而不出,就跟他拼身体熬寿命,想打地鼠都找不出一个地洞来, 而且六国覆灭的时间太过短暂,也的确有不少人,怀念当年治理自己的诸侯,排斥嬴秦的玄鸟旗帜。 所以, 直到始皇帝被熬干了身体,对方蜂蛹而起,扰乱了天下。 但刘邦面临的问题,却要小一些。 六国遗贵在楚汉争霸,被干的差不多的。 嬴秦用自己的命把这群地鼠勾引了出来,项羽和刘邦就负责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天去。 加上多年战乱,也没有谁再有力气,去怀念故国了。 统一就统一吧, 别在妨碍乃公种地娶媳妇就好! 因此, 汉室江山眼下最大的忧虑, 就是那群桀骜不驯的异姓王了。 “……对了,扶苏跟他爹呢?” 聊到这里, 何博才发觉,自己身边少了两个死鬼。 要知道, 这次游乐,他可是邀请了嬴秦全家的。 除了约架上头的武王以外,其他秦君可都到场了。 怎么转过眼, 两个主要人物就不见了? 赢稷指着祁连山的西端说,“他们去那里了!” “我刚刚听扶苏讲,今天是嬴辟疆的生辰,也是他应当加冠的日子。” “他虽然看不到儿子,却想离他更近一点,所以朝着西边过去了!” “原来如此!” “那我也要过去遥望一下,传达祝福!” 何博一挥手,带着休息好的众多死鬼,浩浩荡荡的尾随而去了。 (本章完) 第290章 嬴秦新土 第290章 嬴秦新土 汉七年, 韩王信因不满刘邦对自己的态度,便逃往匈奴,引得匈奴从代地进攻中原。 在陇西被秦人击退,遭受重伤的匈奴,经历了七年的休养生息后,终于恢复了足够的精力,再次卷土重来,觊觎起了中原肥沃的土地,还有那诱人的财富。 刘邦听闻这件事,直接跳着脚大骂,“蛮夷也敢来侵犯我大汉!” 随后, 他率军亲征,抵御匈奴,又因轻敌冒进,被引弓之民围困在了白登山这个地方七天七夜。 好在, 后续汉朝的主力军赶过来,给予了匈奴沉重的压力—— 引弓之民来去如风,不擅长持久作战。 刘邦这个汉朝皇帝在山里担惊受怕, 围拢在山下的匈奴人也是有点吃不消的。 追逐水草生存的游牧之民,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何况在此前的交锋中, 匈奴人连连被汉军击败,是知道汉军力量的。 之所以可以在白登山困住汉朝皇帝,只是因为对方犯了错误,战略上小瞧了敌人而已。 所以匈奴首领冒顿单于在收取了汉人送来的财物后,决定撤军,返回草原。 他返回的时候, 还看着自己这次出征的收获,心里感慨: 这么多的珍宝, 中原的王朝真是富有啊! 如果现在还是秦朝统治, 蒙恬还镇守着长城, 自己恐怕是没办法靠近,没办法有这样收获的。 而刘邦被人搀扶着走上车架,返回长安的时候,也忍不住跟臣子们感慨: “草原上的引弓之民,打法跟中原并不一样。” “寡人这次自恃过去的战绩,轻视了对手,才有白登之围,连累得诸位爱卿为此奔波……这是寡人的过错啊!” 臣子们闻言,连连安慰起皇帝。 但刘邦还是闷闷不乐。 他特意下令,绕路去看一看长城。 当刘邦登上那绵延不断的高墙,眺望内外迥异的风景时,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 他才缓缓回过头,对臣子们说,“跟匈奴人打过一仗后,寡人算是明白,当年秦始皇为什么要修建长城了。” 转而,他又想起了秦二世三年,扶苏亲征陇西,抵御匈奴入侵的事。 虽然那场战役, 从某种层面上来讲,对反秦大军攻入关中是很有利的。 但刘邦现在是掌握天下的皇帝了, 二十四个郡县, 还有好几个诸侯国, 都在他身上担着! 他怎么可能放下这样沉重的责任呢! 屁股下的位子决定脑袋里的想法啊! “长城还是要修啊……” 抚摸着那据说在百年前赵国时,就已经堆砌起来的老旧砖石,刘邦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他随后对大臣下了新的命令: “虽然已经同匈奴议和了,但蛮夷贪婪奸诈,性情如同禽兽,不可以信任。” “所以这长城还要继续修缮,补上它的缺口。” 蒙恬监督长城的修建, 功业未尽便被调回了中原, 随后便死在了函谷关。 到了现在, 新生的汉朝接过了这项任务。 “然后,要多训练马匹,将国内的良马都凑起来,为后人养一支骑兵……” 刘邦说,“匈奴人善于奔袭,而且草原广阔,如果没有马匹,只靠人走路的话,是没有办法追上他们的。” “最后……” “去为秦二世扶苏修缮一下陵墓吧。” “这是他应得的。” 刚刚遭受了匈奴殴打的汉皇意识到: 陇西的那堆京观,建立得并不容易。 扶苏原本有撤入巴蜀的机会, 却放弃了逃生,选择领兵去抵御匈奴, 这是他作为君子,还有中原皇帝的表现。 他并没有愧对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应该享有祭祀。 “去寻找嬴秦的后人,让他们去为秦二世皇帝守陵!” …… “阿嚏!” 遥远的新夏, 已经结束加冠,并踏上新征程的嬴辟疆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说,“肯定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黑易抱着自己的孩子笑道,“为什么不是你受风着凉了呢?” “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嬴辟疆骑着骏马,眺望着远方未知的土地。 他成年了,身体看上去很健壮,容貌很像他的父亲。 但是长久的流离失所,以及族人的拥护和跟随, 让他的眉宇之间充满了坚毅和希望。 因为他必须向族人展示出这样的面相,以无畏昂扬的姿态,在寻觅新土的路上,给予身边的人信心。 所以, 嬴辟疆不会生病, 他也不能生病。 如果他倒下了, 那嬴秦又该何去何从? 于是黑易收敛了打趣的笑容,低下头抚摸起了自己子嗣柔软的头发。 这个孩子, 是他和禺知那个女领袖生下的,如今三岁不到。 身体还没长成的年纪, 一跑快点就容易摔倒的年纪, 已经跟随父母,坐上了远徙的马车。 好在, 他并没有因为路途艰难而生病。 此时此刻, 孩子窝在父亲的怀里,正无聊的啊噗啊噗的吐口水。 黑易替孩子擦了擦,顺手捏了下他的脸蛋,然后抬起头对嬴辟疆说,“章将军的身体还好吗?” 嬴辟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怕没有几天了。” “早知道,我应该不顾他的请求,让他留在新夏那边。” 章邯, 是秦朝的官员, 始皇帝的时候,他担任少府这个职务,负责管理皇室的资产。 而等到二世皇帝的时候, 因为战事频频,章邯受人推举,由文转武,并且跟随扶苏去陇西,抵御了匈奴人的进攻,立下极大的功劳。 他绝对称得上是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才。 当秦朝灭亡后, 章邯没有接受刘邦的招揽,而是选择继续追随嬴秦的后人。 他说: “我服侍了两代皇帝,年纪也已经老迈,怎么可以为了富贵,而放弃忠义呢?” “我的好友黑状为国家死在了峣关,我虽然没有为国尽忠而死,却也应该守住本心,善始善终。” 于是, 他跟随黑易,一起扶着二世皇帝的灵柩,来到了雍城。 之后颠沛流离, 章邯也一直追随在嬴辟疆身边,帮助他击败了拦路的许多蛮夷。 在路上, 他也充当了嬴辟疆的老师,教授他行军打仗的知识。 有章邯的无私指导, 还有途中蛮夷们的倾身奉献, 嬴辟疆成长的很快。 等到达新夏的时候, 那位荡平乱世的夏王,也曾为他的天赋惊叹过。 夏王拍着手感慨:“难怪始皇帝对你抱有那样的期待,你果然是嬴秦的麒麟子啊!” “如果你年长几岁,诸夏那边的结果,也犹未可知!” 只是天意如此, 奈何人也? 嬴辟疆对此,也只能保持沉默,只安静的在新夏修整发育起来。 他通过从诸夏携带来的物品,以及夏王的资助,招募了许多人手,并储备了丰富的物资。 等夏王为他加冠后, 他就要率领着手下出发,开拓西方的未知土地。 但章邯在这个时候,却是生病了。 他年迈的身体,在来新夏的路上,就已经承受了很多折磨。 新夏的气候又湿热非常,让他难以忍受。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病了,身体一直酸痛不堪,什么药物都没办法缓解。 于是, 嬴辟疆想让他留在新夏修养,不要继续承受行路难的痛苦。 但章邯仍旧说,“要有始有终的!” “大王一定可以重建嬴秦,我怎么能够停留在半路,不亲眼见证这一幕呢?” 他不顾阻拦的跟了上来,并瞪着眼睛说: 自己肯定可以撑到嬴辟疆复国的那一天。 身体酸痛,行走难耐? 哼! 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只是说的再大声, 身体不行还是不行。 当走到波斯西部,马上就要接触到那为人称颂的,繁华的两河之地时,章邯终于再起不能。 嬴辟疆对此很是悲伤。 他的老师,他亲近的人,很快就要离他而去了。 一位服侍嬴秦三代的老臣的逝去,也意味着来自过去的气息再次被冲淡。 抬眼望去,他站立在陌生的土地上, 陌生的人正往来不断, 他们说着陌生的语言,遵循着陌生的习俗…… 嬴辟疆记忆里的故乡,终究跟随不上他远行的脚步,要被甩到身后去了。 不过没有关系! 记忆会被冲淡, 却也可以被重建。 嬴辟疆信心满满的想: 我一定可以在域外占据广阔富饶的土地,将嬴秦的气息散播到这里! 当夜, 章邯去世。 嬴辟疆将他就地埋葬,树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随后, 他转身离去,踏着朝阳和落日,举着嬴秦的玄鸟旗帜,唱着老秦人铿锵有力的歌谣,继续走向远方。 他穿过波斯现在的首都泰西封, 在波斯西边苍茫的大海面前转道北上,最终停留在了一片全新的海域面前。 用西边蛮夷的话来称呼,这片海域应当名为“攸克辛海”,意为“好客的海”。 这里的风浪不大, 气候温和,雨水充足, 沿海有着广阔的平原,生长着茂密的树木,并且有许多河流在这里注入。 海域的西南角有个口子,跟那个被两块大陆夹着的大海相互连通。 这意味着它并不是一个封闭的,会随着漫长时间的水汽蒸腾而变得苦咸的海。 它开放、富饶、利于航行交往、可以耕种土地、可以伐木建设。 嬴辟疆很满意这个地方。 他伸出自己的长鞭,指着这个大海就说,“这里将是嬴秦重新立起的地方!” “我要在这里,践行周天子七百年前,对嬴秦祖先的承诺——” 岐山以西的土地, 应该为嬴秦所统治! (本章完) 第291章 西海秦国 第291章 西海秦国 “这里的地势不错。” 当跨越了不知道多少艰难险阻,沿着位于波斯北边的大海边缘行走,终于找到一片谷地之时,嬴秦末族纷纷发出真心的叹慰。 黑易跟他的妻子有着高超的马术,也有足够的武力,于是率领部分人手,在附近探寻了一番,结合收集来的各种资料,得以描绘出这片地区的形势—— 这是西海,也就是蛮夷口中“攸克辛海”的东南角。 几条发源于高山的河流从这里汇入海洋,并且冲击出一片平坦肥沃的小小平原。 它的南北两岸, 是两条高大的山脉,蛮夷称呼其为“大高加索山”和“小高加索山”。 这两条山脉相距不远,呈现东西走向,将西海和东边的另一个海洋连结在一起,中间的土地被它们两面包夹成一段狭窄绵长的山间走廊。 总体上, 因为这两条山脉的存在,以及西海的阻隔,让嬴秦到达的谷地,显得有些狭小。 但沿着西海的海岸,向西南而行,仍旧可以走出去,同临近的,那个名为“塞琉古”的国家建立联系。 再南下一点,便可以到达波斯王国。 如果乘船渡海的话, 凭借西海“风平浪静”的特点,更可以去往西方,跟那里的人进行往来。 所以嬴辟疆说,“我要在这里建立国家,重塑嬴秦的宗庙!” 黑易很支持他,并且进一步向踌躇不定的族人们解释: “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水热充足。” “河水流淌,丛林广布,可以开垦农耕和伐木建筑。” “对如今的你我而言,足以安居繁衍了!” 眼下, 嬴秦的人手已经有了近四千人,多有青壮勇武者。 其中一千,是跟随嬴辟疆从诸夏走出的正宗老秦人。 其中五百,是黑易牺牲色相之后,融入其中的禺知人,如今数年过去,已经被同化得差不多了。 原本披头散发,形同野人的他们,也都扎起了发髻,穿上了右衽的袍服,说起了带有浓厚口音的诸夏雅言。 即便禺知人本身的相貌同诸夏迥异,肤色惨白而五官突出,但在嬴辟疆他们刻意的引导下,禺知人纷纷同秦人结亲,想来过个两代人,就足以改变这一点了。 再有一千, 则是从新夏招募而来的。 夏王资助了一部分, 也有一部分是感念自己血脉里的召唤,愿意以秦人后裔的身份,跟随嬴辟疆远行。 最后一点, 则是在路上击败、收拢过来的。 域外的蛮夷素来重视武力,没有家国的概念。 在亲身体会到来自诸夏的教化力量后,其中一些很干脆的认嬴辟疆为主,要追随他建立一番大事业。 而这样的力量, 也是嬴秦可以穿过这么多国家的领土,却没有遭到对方排斥和打压的主要原因。 无论强弱, 在嬴辟疆表示自己只是路过,没有与之开战,夺取他们土地的意图之后,都不想主动引发冲突。 何况嬴辟疆手里还有新夏的国书—— 通过跟波斯的往来, 新夏的威名得到了广泛的传播。 许多跟波斯往来的国家都知道, 波斯的东方,还存在一个比之更强大、更富饶的国家。 嬴秦是这个国家的血裔兄弟,想来也是强大的。 眼下, 波斯附近的国家都在进行艰难的混战,没有谁想要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一个强敌。 “至于这里原本的蛮夷,根本不足为惧!” 嬴辟疆大手一挥,丝毫不把占据这片河谷,建立了一个名为“科尔基斯”之国的西戎放在眼里。 如果说, 在走出新夏之前,嬴辟疆对更加遥远的域外情况,还有几分忧虑,担心自己会遇到强大的敌人,受到惨痛的打击。 那么, 当行走到这里的时候,嬴辟疆的想法已然大变! 域外的蛮夷虽多如牛毛,却是一盘散沙,习俗粗鄙。 没有统一的文字和语言, 没有农耕的韧性和坚定, 他们很难凝聚到一起,也没有“拼命保家卫国”的热血。 一遇挫折,很快就会乱纷纷的,哄散而去。 这让嬴秦遇到的许多敌人,都被其轻松击破。 而科尔基斯之国, 国小民寡,制度粗糙, 放在诸夏,都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国家,不过是众多山民聚集而成的“部落联盟”罢了。 经历了诸夏疯狂内卷,曾获得“第一次吃鸡冠军”荣耀的嬴秦如何看得起它呢? 当嬴秦的足迹来到这里的时候,不管科尔基斯愿不愿意,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然更换。 同理, 自认天命仍旧眷顾自己的嬴秦族人并没有因为“科尔基斯”而产生忧虑。 他们之所以踌躇,没有直接听从嬴辟疆的命令,是因为这里容易受到临近塞琉古之国,还有波斯的进攻。 至于周围的那些小小城邦之国? 那可不是嬴秦的敌人, 那只是嬴秦壮大自己,充实力量的食材罢了! 走了这么远的距离, 族人们也早就看清楚了: 西海诸国之中, 只有疆域庞大,体量超然的塞琉古和波斯,有能力对嬴秦发起冲击。 “这个无妨!” “只要我们立足之后,想办法封锁了西海沿岸那通向河谷的走廊,这两个国家是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嬴辟疆抚摸着脸上新长出来的胡渣,轻轻一笑。 塞琉古王国, 据说其立国者,本是当年马其顿君主亚历山大的部下。 在其君主壮年暴亡之后,塞琉古趁势而起,拥兵自重,并拉拢诸多贵族,得以占据西波斯的土地,自号为王。 然而亚历山大当年骤兴骤亡,其根本未曾稳固,塞琉古作为其部下,难道还能比他武功超绝的先君更有威望,更有手段吗? 因此, 塞琉古坐上西波斯的王位后,国内便一直有纷乱。 地方贵族自认有拥立之功,以下傲上。 诸地之民也因为塞琉古并非波斯之人,多有不臣之心。 对外, 大流士三世在新夏的扶持下,仍据东波斯之地,手握正统,身负大义,内有贤妻骄子作为后继,更让塞琉古的王位摇摇欲坠。 他那些窥探先君亚历山大遗产的同僚,也与之时战时和,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继业者联盟”。 及至赵冈,也就是波斯王冈比西斯三世在位之时,便利用塞琉古王国内乱的机会,将国政托付给母亲,自己则亲率大军一鼓作气由东至西,由高攻低,发挥了与其父完全相反的军事才能,冲入塞琉古之国的腹地,夺回了波斯旧都波斯波利斯。 随后数年, 赵冈又多次亲征,同塞琉古进行征战,将国土一路推进到两河流域的巴比伦地区。 塞琉古被迫后撤, 将巴比伦之地护至身前,自己则转身向更西部走去,至今仍旧占据着两河以外的西利西亚、西亚美尼亚等诸多行省,并贯彻“东失西补”的国策,夺取了安提柯王国东部的诸多土地。 至此, 分裂数十年的波斯王国大致恢复了统一,赵冈得以成为波斯王国的中兴之主。 而在这位君主的后半生中, 他一直主张推行改革,学习新夏的制度和文化,以强化国族认同和中央集权。 波斯国内因此兴起了一批“亲夏派”。 被诸夏君子的智慧狠狠灌入后,波斯古老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也迎来了新的强盛时代。 可惜君子之泽,三代而斩。 赵冈的子孙并没有继承祖先的理智和才能,在干预新夏内政,企图趁乱入侵失败后,国势便一蹶不振。 如今, 波斯内部的“亲夏派”和“本土派”,正在进行疯狂的内斗,连御敌的精力都分不出来,更别说北上跨越山地,进攻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嬴秦了。 仍旧盘踞于西部的塞琉古王国,却同波斯相反,在长久内乱后迎来了新的发展。 其君主安条克三世才能出众,将国家经营的蒸蒸日上,如今正对素来易攻难守,偏偏又繁华富庶的两河流域虎视眈眈。 而既然有机会获得两河,他又何必劳师远征,与嬴秦为敌呢? 嬴辟疆因此摩挲着上唇的胡渣说道: “当年百里奚劝说穆公,拥山河之险,据关隘之固,静观山东诸国争斗,西兼群戎,并其土地,广我人众,乃成霸业。” “今我再依其策,据西海河谷,拥两山之险,待立足稳固,农耕富庶后,东可沿山而并戎狄,西可顺海而击蛮夷!” “待天时一到,天命复归,即便塞琉古、波斯之国仍在,又有何惧?” 这域外的土地, 小国可实在太多了! 嬴辟疆体内遗传自祖父的血脉,让他对这样纷乱的局势,十分不满! 统一, 必须统一! 当征服了河谷的众多蛮夷部落,驱使他们“移风易俗,留发易服”,并为嬴秦重新建立起祭祀祖先的宗庙后, 嬴辟疆亲手替祖先奉上三牲祭品。 他在心里想: 若使我能成就穆公霸业, 来日嬴秦必然可以再出一个“始皇帝”! 到那个时候, 西海秦国的社稷,一定可以长久的延续下去, 直到鬼神带着他的父祖,将那装有自己魂魄的小白罐捡回去,亲人再度团聚! 他狼狈万分的带着族人西逃于此, 可等到了阴间,他却是可以骄傲的拍着胸脯跟父祖说,自己没有辜负他们期待的! 章邯将军拥有自己这个弟子,应该也会很自豪吧。 嬴辟疆的目光微微偏移,看向那依附于秦二世皇帝灵位旁的小白罐。 凝望一阵后, 嬴辟疆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坚毅起来。 (本章完) 第292章 韩信 第292章 韩信 当嬴秦在遥远的域外复立之时, 新生的大汉王朝连河西走廊都没有重新打通。 匈奴人的力量得到恢复后,又重新驱赶着自己的牛羊马匹,将那里的草场占据,阻隔了西域和诸夏的联系。 好在, 老秦人堆京观的手艺极为优良,制造出的成品保质保量。 那些用于威慑,展示其武功的战利品,仍旧矗立在那里。 匈奴人见了, 不免想起自己当年遭受的惨痛打击,于是放弃了沿着河西走廊,再度侵入关中的想法。 他们跟大汉隔着长城对峙着,时不时便要爆发战争。 刘邦对此很是气愤, 但他也没有额外的办法—— 大乱之后,新朝初立,汉朝连足够的良马都没有多少,组建出来的骑兵数量并不庞大,只能将之安置在重要的关隘,防止匈奴对边疆造成更大的破坏。 此外, 刘邦还要忙着平复国中那些异姓王的叛乱。 在天下稳定之后, 那些诸侯王中,有不少生出了“要了还要”的心思,总觉得只做王,还是不行的。 大丈夫, 就应该当皇帝! 于是, 诸侯王们连连叛乱, 刘邦平乱平得马不停蹄。 但他还是坚持把韩信这个淮阴侯扣押在新修好的都城长安中,扣押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肯放他归去。 阴间围观的鬼神对此指指点点,“这个就是霸道帝王强制爱啊!” “味儿可太浓了!” 服侍在旁的死鬼们听了,直接对鬼神的玩笑话信以为真,露出了深思八卦的神情。 毕竟, 先秦以来奔放的风气, 让许多人都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而欣赏美好,享受美好, 这本就是人的天性之一! 在这样的天性面前,是不用分别男女的! 可韩信…… 也没有好看到这个地步吧! 好在, 阴间的母老虎及时出手,打断了死鬼们乱七八糟的联想。 她给了这几个年轻的,服侍鬼神还没多少年,不是很了解情况的鬼吏一人一巴掌,并且大不敬的说道: “不要什么话都信!” “这个家伙可喜欢胡说八道了!” 何博在旁边哼了一声,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才不跟这个手里正拿着棒子的母老虎计较呢! “那为什么他不愿意放韩信去封地,或者让他替自己领兵出征,分担压力呢?” 有个大胆的鬼吏摸着脑袋,向鬼神提出了疑问。 刘邦身为帝王,已经很年迈了。 他这样的辛苦,就是在消磨自己的寿命。 这违背了古来肉食者对于长久享乐的追求。 何博只笑道,“你想知道,那就听他自己说嘛!” 正好在阳世, 刘信也在私底下,对自己的三叔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如今已是汉十年, 刘邦已经五十九岁了, 但刘盈才十四岁, 刘信觉得,皇帝应该更加保重自己的身体,延长寿命,为子孙未来,奠定更加牢固的基础。 结果刘邦对他不屑的说道,“我提三尺剑而取得天下,这还不能说明天命在我吗?” “既然苍天垂青于我,那寿数自然也该由苍天决定!” “凡人能做什么呢?” 刘信还在说,“可是淮阴侯天纵之才,困于长安,岂不是浪费了他的才华吗?” 刘邦干脆起身,走过去推了下这个愣里愣气的侄子,将刘信猝不及防的推倒在地。 然后, 刘邦趁着刘信还没有爬起来,直接跨骑到大侄子的身上,压着他啪啪就给了两巴掌。 估计觉得光打还不够解气, 刘邦又做出假装要掐死他的动作,扣着刘信的脖子摇晃他的脑袋。 “你这个家伙,有时候看起来很机灵,有时候又愣成这样!” “我今天不把你脑袋打开窍,我就跟你姓!” 刘信哎呀呀的叫唤着,“陛下,咱们本来就是一个姓啊!” “哼,我这是被你气得头晕了!” 三年过去, 在刘信的帮助下,太子刘盈的性格有了明显的转变。 他变得更能调和父母的矛盾,并且敢于提出自己的意见。 虽然他始终没办法拥有父母那样的才能,可作为守成之君,却是足够了。 这让刘邦暗暗放弃易储想法的同时,也对刘信这个侄子,刮目相看起来—— 因为跟大嫂在老家的恩怨, 刘邦对刘信,心底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谁让大嫂李氏总阴阳怪气自己带朋友回来吃白饭呢? 而刘信很多时候,表现的就跟个老实人一样,只知道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突出的能力和智慧。 当他起兵沛丰后,跟着他出来打天下的老乡有多少啊, 小弟刘交二话不说,就以“大丈夫立世,当建功立业”为名,跟着自己走了。 只有刘信一副恋家不舍的模样,大好年纪选择继续蜗居在丰邑。 要说抚养长辈, 他二哥刘仲,带着他老婆,还有大嫂李氏、自己的婆娘吕雉,难道还不够吗? 能缺他这个男人? 这在心怀天下的刘邦眼里,可太婆妈了! 难怪能讨他老子刘太公的喜欢! 而刘信后面虽参与了楚汉争霸,立下了一些军功,但仍旧表现平平。 毕竟那个时候, 刘邦手下能人辈出,刘氏一族中更是不缺怀有军功者,老实做事的刘信,如何能突颖而出呢? 等到再后面, 刘邦由于宠爱戚夫人,而有了易储的念头后,便因为刘信亲近吕雉,更加对他不满了! 可谁能想到, 刘信的才能不在打天下和参与治理这种事上,而是在“满地鸡毛”之中。 起码在他的影响下, 吕雉这个婆娘身上的刺,着实少了几根,对上戚夫人,都有了些许从容淡定。 这让刘邦心里不由想到: 汝母的, 乃公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然后, 他就亡羊补牢,跟这个侄子亲近起来。 现在,对政治问题不是很敏锐的刘信既然诚心诚意的发问了, 刚刚揍了他一顿,心情舒畅的刘邦也不介意为他解释一番。 “寡人之所以让韩信留在长安,是为了他好我好大家好啊!” “韩信那个家伙的性子,应该生在春秋之时啊!” 春秋时期的人才,是什么样的个性呢? 无非是: 君以国士待我, 我必以国士报之! 也就是说, 韩信这个人,信奉的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若不投,一拍两散”。 所以当刘邦二话不说,为其登台拜将后,韩信便为刘邦打天下去了。 他向刘邦要求做齐王, 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替刘邦夺取了齐地,受封是他应得的。 甚至掌握兵权,指挥军队, 这也是他应得的。 结果在垓下击败项羽后,刘邦驰入营中,夺取了韩信的虎符,收回了他的兵权。 这让韩信觉得,他跟刘邦之间的“国士”关系,他们之间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情破裂了,不纯洁了! 韩信因此闷闷, 以至于之后生出许多事端,被贬为了淮阴侯,连封地都回不去。 “你要知道,这天下已经换了个模样,哪里还能容得下一个春秋的义士呢?” 换言之, 韩信的才能的确显著, 但他的理念,已经落后于时代版本了! 在秦始皇统一天下后, 时代的洪流猛然撞击上了风陵渡的山石,随即转向东去,淌入了新的轨道。 在这个轨道上, 天下是要一统的, 地方上因为诸侯林立,生出了数百年的混乱,哪里可以不吸取教训,让这样的情况延续下去呢? 为此, 主张分封,自号为“西楚霸王”的项羽失败倒下, 存留着“国士”心态的韩信,也终将承受这时代转折中的痛苦。 刘邦没办法从后世的角度,对这样浩荡的时代进行全面的俯瞰和点评, 但他超然的政治天赋,让他意识到—— 贵人们, 时代变了! “何况他已经有了显赫的功劳,如果再立功,我该封他什么呢?” 刘邦拍了拍头上的冠,“总不能把这个东西给他吧!” 刘信由此恍然大悟,感觉自己在政治上的智慧得到了增长。 但他仍旧不放心,“那陛下对韩信,当真没有兔死狗烹之意吗?” 刘邦只挥手道,“鸟尽弓藏而已,何必烹之?” 韩信又没有像其他诸侯王那样,摆明旗帜的举兵谋反。 “何况寡人若有此意,何必扣着他在长安数年,何必容忍你去拜访他呢?” 说到这里, 刘邦又扑上去,用手臂勒住刘信的脖子。 “你这个小子啊!” “既然拜访了韩信,为什么不多去向萧何、张良他们讨教呢?” 如果刘信不能及时增长在政治上的智慧, 刘邦怎么能放心让他继续辅佐刘盈呢? 教导太子, 和辅佐君王, 这可不是一样的事。 刘信挨了一顿揍,只能期期应下。 (本章完) 第293章 医家新派 第293章 医家新派 汉十年七月, 太阳转过最亲近大地的时节,开始走向远方。 树叶要在这个季节,慢慢变得枯黄起来,然后萧疏落下。 但太上皇刘煓的精神还很不错。 他九十多岁的人了, 还能倒腾着自己的两条老腿,跟一群小孩子玩蹴鞠—— 这些孩子, 是刘邦看见老父亲在宫里总是闷闷不乐,因此特意从民间召集来的。 刘盈也时常过来拜访自己的老祖父,并且跟他一块踢球。 当这群机灵小子故意放慢脚步,让太上皇慢悠悠的走着,踢进去一个球后,大家都发出适宜的欢呼声。 刘煓得意的抬手下压,表示这次进球的技术平平无奇,不需要孩子们为自己如此惊叹。 刘邦正好过来,看到这一幕,便笑着对父亲说,“父亲,这次又是你赢了啊?” “你可真厉害!” 他竖起大拇指,跟老父亲比划了一下。 刘煓只从容负手,端着一副蹴鞠大师的架势道,“唉,我从来没有觉得赢球快乐过。” “只是陪着孩子们玩耍罢了!” 转过眼, 他注意到了什么,又让刘邦凑过来,弯下腰。 刘邦乖乖得把脑袋递过去。 于是刘煓瞪着自己的老眼,摸着刘邦的头发说,“老三,你白发好多啊!” “都快赶上我这个老头子了!” 刘邦嗯嗯啊啊了一阵,然后不得不笑着跟老父亲说,“父亲,我今年也有五十九岁了。” 翻过年头,就要立马六十。 加上做了皇帝,国事缠身,又怎么可能继续顶着一头黑发呢? “嗨!”刘煓后知后觉,“你不说我都忘了!” 大概因为,刘邦在刘煓原本的人生计划中,是最小的那个孩子。 而且刘邦生性胡闹,总喜欢给家里惹是生非,让刘煓这个老父亲一点都放不下心。 所以, 刘煓总是忍不住,仍旧把他当个孩子一样看待。 养儿一百岁, 常忧九十九啊…… 即便眼前的刘邦已经取得了无数人为之向往的功绩,走到了无数人只能仰望的地步, 但在性格质朴的刘煓眼里,他跟当年那个在丰邑,天天跑田里玩泥巴,蹲村口看狗打架的刘三儿可差不了多少。 刘邦听了父亲的话,只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自己这样的年纪,还能有父亲陪伴,实在是太美好了。 “不过,你的确要好好照顾下自己的身体啊!” “无论如何,也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能活嘛!” 刘邦心想: 您老这样的年纪,还能有这样的活力, 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啊! 要是当皇帝的活到九十岁, 只怕在私底下,会有人天天咒着自己去死呢! 刘煓不知道他心里的话,还对刘盈招了招手,祖孙三人一块走到房子里面去。 刘盈很乖巧的为父祖奉上温水,消解在外活动造成的干渴。 刘煓缓缓饮下,然后又对刘邦说,“刘信前面帮我从外地招募来了个贤能的医生,这个事情你是知道的。” 刘邦点点头,表示这宫里肯定不是谁都能随意出入的。 何况刘信做事很老实,该汇报的,他一定会汇报。 于是刘煓笑着说,“现在我这把老骨头,在他的调理之下,还很是经用呢!” “你也跟着一块试试?” “刘盈身体也弱,那位医生还给他调理了一番,你看是不是健壮多了?” 太子刘盈顺着祖父的话,走到父亲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体格。 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应下了太上皇的话,“行,那就请他过来吧!” 这两年里, 他忙着外出平叛,身体的确差了不少。 于是, 在皇帝的召见下,一名中年医者入殿叩拜。 “先生是哪家的弟子啊?”刘邦挥手请他入座,然后询问对方的情况。 当时他心里想着异姓王的事,可没有心思去记忆刘信对这个人的评价。 对方说,“我是太行山老的门人。” 太行山老, 是传闻中时常出没于太行山附近的一位老医者。 他的医术高超,性格仁善,时常会带着自己的弟子,在山中采摘草药,打取猎物,然后去山脚下的村落中,为普通人治疗疾病,并将草药猎物都分发给当地的穷苦人家。 而空闲之时, 老医者还会向有天赋的孩子,无私的传授医术。 就连百姓家中的牲畜家禽,都能够得到他的恩泽,治好那让主人头疼不已的疑难杂症。 因为这个, 太行山附近的百姓,都十分感激这位老者。 奈何追问多次,也没办法知道对方的名字。 乡民们只知道: 那位老者的坐骑是一头壮硕肥大的野猪, 他随身服侍的弟子,则是一名俊美至极的君子。 久而久之, 这位老医者便在太行山附近乡民的口中,成为了太行山神派出的使者之一,是来拯救陷于病痛中凡人的仙人。 他们为之立庙供奉。 那些曾经得到他传授,并且成长起来的孩子,还自发组成了一个新的医家学派,其弟子号为“太行山老门徒”,发展的很是迅速,足以跟流传数百年的“扁鹊学派”分庭抗礼。 而这个学派的医术,强调务实有效,和谐自然。 同时,门徒们也不忘初心,时常会去太行山中“访祖寻宗”,因此观察到了许多灵活行动的禽兽, 最终在几年前,由门中智者总结出了一套相应的、有利于人体血气的动作,名为“五禽戏”。 太上皇刘煓就是打了这套新问世的拳法,才得以恢复了些衰颓的血气,至今仍旧神思清明。 而刘邦,自然也是听说过这个医家学派的。 既有名声, 又有调理父亲儿子身体的实例在眼前, 刘邦知其来历后,便很是爽快的伸出手,请求他替自己诊治一番。 对方搭手诊脉,沉吟许久后便说,“陛下久劳之身,血气已有亏损,需要精养,才能得见成效。” 刘邦只笑道,“先生请讲,寡人当如何修养呢?” “要戒酒!”对方说。 刘邦笑脸消失了。 “要戒色!”对方又说。 刘邦脸色开始变差。 “要静坐少动!” 刘邦直接把手抽回来,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决然。 刘煓乐得拍手大笑,“要老三戒酒戒色,还窝在一个地方别动,这可是要了他的命啊!” 对方坚持着说,“可是陛下的身体,关乎天下的稳定,怎么可以任性呢?” 他为刘盈调理过身体,知道他天生有些体虚力乏的毛病,因此还讲道: “太子尚且年少,还需要几年调理,才能将气血补全,打牢根基。” 刘煓听到这话,当即就说,“那好,那我听你的,等会就去劝老三,让他别整天瞎折腾了!” 之后, 太上皇亲自出马,也的确劝动了刘邦。 但完全断绝那些伤身体的东西,喜欢了一辈子酒色玩乐的刘邦是做不到的。 他顶多减少一些,并且多做五禽戏,争取能活到给老父亲养老送终的年纪。 天老爷, 他都六十了, 是皇帝, 竟然还得考虑这件事, 这真是太可怕了! …… 阴间, 何博也收拾好了东西,打算跟老医仲去人间随机找个地方,散播鬼神的光辉。 他背上的竹筐里装着拿不完的草药,挥手对著名野猪骑士医仲说,“这次我来当老师!” “你要做我的随侍弟子!” 医仲很不高兴,“凭什么!” “我这么大的年纪,怎么可能做你的弟子嘛!” “你不懂!” 何博得意的负手而立,一派傲然宗师姿态的说道,“这才能显得我医术高啊!” (本章完) 第294章 刘煓之死 第294章 刘煓之死 “你今年也有九十四岁了吧!” 济水以北的谷城山下, 何博替黄石公诊完了脉,看对方还是一副颇有气色的样子,便张口说道。 黄石公眯着眼睛,“嗯哼”了一声。 他说:“你想如何?” “可别想现在就拖着我去死!”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么多年相识下来, 何博的身份,黄石公也是知道的。 毕竟这么大个人在身边经常神出鬼没,还容貌未改,谁都能猜到其中缘由。 不过黄石这个老头本来很有意思。 他根本没有对何博的身份表示惊奇,反而问他,“当年我路过沂水桥的时候,那条躺在地上装死的鱼是你吗?” 何博点了点头,也很坦荡的告诉他,“就是我!” “那个一石之仇我还记着呢!” “我在阴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座石屋,就等着你入住了!” 于是, 黄石公立下了长生的誓愿,以防死得早了,下去变成鬼神的玩物。 现在何博突然询问他的岁数,黄石公顿时警惕起来,担心是自己活得太久,以至于某位小心眼的鬼神恼羞成怒,要强来了。 好在, 何博只是随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体不行,一定不要勉强,该死就死多好啊!” “我跟一些朋友已经开盘下注了,就赌你和刘煓谁先死!” “我跟你的关系更亲近,所以我赌你可以更快得死下去,陪伴在我身边。” 黄石公气的,拿起桌案上的书本就要打他。 跟你亲近就要死得更早? 真是邪恶至极的鬼神! “……刘煓又是谁?” 等打闹完了,黄石公才询问起那个被拿来跟自己比较的人。 何博说,“是皇帝刘邦的父亲。” 黄石公惊讶了,“这个老东西也没有死吗?” 刘邦, 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 他的父亲竟然还活在世上。 转念一想,黄石公又说道,“不过,若我能白捡一个当皇帝的儿子,被尊为太上皇,我也舍不得死呢!” “你会吗?” 何博斜着眼睛看他,“你连张良都没有再见,宁愿隐居在这种山野村中,我可不信你愿意住到宫殿之中,被无数人围绕起来。” 张良在领悟了黄石书中的精妙智慧后,曾来下邳寻找过这位长者。 但黄石公这个家伙, 装了就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当年他隐居下邳所住的房屋,早已空荡落败, 张良没有寻觅到任何踪迹,只能遗憾返回。 “也对!” “我才不要住到关押禽兽的圈里去呢!” 黄石公生性潇洒,热爱自然。 越是奢侈的宫楼殿宇,越是高大雄伟的城墙,便越是让他厌恶,宁愿居住在山野之间,做一只可以趴在泥水里摇尾巴的乌龟,好收获更多的快乐。 他哈哈笑着,又取来拐杖,撑着老迈的身体站起来,跟何博一起去谷城山中欣赏起春日里的风景来。 反正有鬼神相随, 他即便老朽,又担心什么呢? 而当黄石公还有力气举着手,替何博介绍山里某棵树上的某个鸟窝,并鼓蹿鬼神爬上去行掏蛋恶事之时, 栎阳宫的刘煓终于不行了。 他跟自己的小伙伴们玩蹴鞠的时候,一个不注意,骨头就发出咔嚓一声—— 很快, 太上皇就倒下了,并再起不能。 这么年迈的老者, 骨头一动,便基本宣判了他的死刑。 很多人都替刘煓感到悲伤。 但刘煓却是看的开,即便面上已经没有太多气色了,他还是呵呵笑着: “像我这样的年纪,别人早就死了,即便活着的,又有几个像我这样潇洒呢?” “何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今日我即便死去,也是天命使然,何必寻其他原因来埋怨呢?” “你们不要为我悲伤,也不要怪罪那些照顾我的人!” 刘煓以太上皇的身份,下达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命令,“给那些人一些钱财,让他们回家去吧!” “这些年照顾我这样的老东西,大家都很辛苦的。” 然后, 他又把刘邦喊到身边来。 九十四岁的父亲抚摸起六十一岁儿子的头发,并对他说,“三儿啊,爹这下真的要走了。” “幸好你后面有出息,不然我还真担心,你会饿死在外面。” 刘邦只是悲伤的哭泣。 刘煓询问他,“你的伤口好些了吗?” 前年的时候, 南边的英布叛乱了。 刘邦让太子监国,自己去平定他。 吕雉还有点不满意,觉得儿子已经长成,应该获得一些军功傍身,好为后面君临天下做准备。 但刘邦指着她说,“愚蠢啊!” “刘盈才十六岁,而英布却是在秦始皇之时,就敢掀起叛乱的豪杰。” “我去跟他作战,尚且要冒着风险,何况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他随即御驾亲征,带上了刘信。 他对这个侄子说,“刘盈不需要军功,你却是需要一些的。” “好好表现,等回去就给你封王!” 刘信点点头,不觉得这是三叔趁机给自己画大饼。 他老实勤恳的做事,然后当英布对刘邦的胸膛射来一箭的时候,刘信手疾眼快的拉了三叔一把,让刘邦因此只被射伤了手臂。 生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现在每逢雨水天寒之时,那支手就隐隐作痛。 刘邦曾经跟父亲抱怨过几次,心疼的刘煓还要伸出自己的老手,给他摁一摁那酸痛的地方。 “好了,不疼了!” 刘邦抹着眼泪,对仍旧操心自己的老父亲说道。 于是太上皇放心了。 “老四!” 刘煓呼唤了一声,楚王刘交很快上前,让老父亲的手能够触碰到自己的脸庞。 “真好啊,我之前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 刘煓摸了摸刘交,又把手挪到了刘信的头上。 这是他的长孙, 是他那个可怜的长子,在世上唯一的延续。 “你要好好孝顺你母亲,她养大你不容易的。” 刘信趴在地上落泪。 接下去, 刘煓一个个的见过了自己的血脉后代。 他如此长寿,后代自然也很多,更不用提刘氏眼下贵为皇族,根本不缺女人。 老刘家有的是人口! 刘煓看到这么多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声声的“爷爷”叫着,心里很是高兴。 他说:“我在丰邑种地的时候,就一直想着这种事。” “现在终于实现了!” “你们都很有出息,我没有遗憾了,我可以挺直腰板见祖宗了!” 刘煓情绪稳定了一辈子,但心里其实对死亡还是有点害怕的。 不过他并不恐惧“死亡”本身,而是担心自己下去后,会见到老刘家的列祖列宗—— 要真怕死, 当初项羽端锅出来的时候,刘煓就该把儿媳护至身前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父亲说: 家业传到自己手里,已经败坏到只能种地的份了。 好在, 刘老三大器晚成, 刘煓托了儿子福,有足够资本去跟祖宗炫耀了! 他在人生的最后,只有一个牵挂。 “记得,要把我埋葬在新丰附近!” 刘煓拉着刘邦的手说,“虽然回不到丰邑了,但能看到新丰,我心里也觉得很满足。” 新丰, 是刘邦为了满足老父亲思乡之情,在长安不远处,特意新修的一座城邑。 其地居所,一律仿照丰邑, 其地人口,一律从丰邑迁移而来。 过后不久, 这个地方还要成为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终末之时, 刘煓用仅剩的力气,让人把自己最常用的小锄头,和最常玩的蹴球带过来,放在怀里。 他说:“我死了也要继续种地和踢球!” “我要做阴间最会种菜的农王和最能踢球的老头!” 刘煓可机灵了, 很早之前,就跟自己那个死去阴间多年的朋友打听清楚了阴间的情况,知道那里很是平和。 而且何博还对他热情说道,“如果你下来了,我一定为你举办一场蹴鞠大会!” “让大家一起踢球玩!” 刘煓当时就点着头“好啊好啊”的, 现在总算可以去兑现这个承诺了。 (本章完) 第295章 日间(其实是阴间) 第295章 日间(其实是阴间) “刘煓是个什么家伙?” “竟然值得鬼神为他举办一场蹴鞠大赛,如此的大动干戈!” 蒿里之中, 有不少死鬼纷纷议论。 六国的先君甚至不屑的指出,“刘煓这个老东西,生死都在靠别人!” 活着的时候, 一个只知道埋头种地的老头,靠儿子当上了太上皇。 如今死下来了, 靠着攀附鬼神,获得了如此的宠爱! “真该死,凭什么我没有!” 先君们一想到这个,更是嫉妒的咬牙切齿。 “再者说,刘煓先死一步,不是让鬼神赌输了吗?” 因为刘煓和黄石公二人的寿命, 在当今之世,着实罕见—— 平民劳苦者多,轻松者少, 故而能无病无灾的活到五十岁,已是天佑,足以含笑于九泉了。 贵人若长寿一些,倒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结果呢? 刘煓躬耕五十年有余,儿子当汉王后,还被项羽扣押,蹲了两年的牢房,日夜与老鼠跳蚤为伍。 黄石公隐居民间,四处奔波,孤身一人,无妻无子。 他俩愣是都活到了九十多岁,后者还多活一年。 如果不是黄石公大半夜突发奇想,要去院子里夜观星象,观察那莫名偏移起来的帝星,也不至于受了风寒。 他必然是能再多活几年,寿数超过一百的。 是以, 当两人身体还算康健之时, 何博就拉着阴间的死鬼们开盘聚赌,在看其人体内生机的情况下,赌谁更加能活。 鬼神选了黄石公。 因为何博认为, 黄石公心胸狭隘,而且喜欢到处乱跑,总有一天要把自己作死的。 而刘煓性格舒朗开阔,暮年也算养尊处优,还练起了五禽戏,绝对能熬死前者。 最后, 何博却是失算了,赔了不少钱财,要欠了死鬼朋友好几顿饭。 不过, 这些都是小问题。 做人做鬼, 开心就好嘛! 因此,当黄石公终于把自己弄死后,何博当即一拍大腿,宣布要满足刘煓临终前的愿望,在阴间举行一场盛大的蹴鞠比赛! 鬼神制定规则, 鬼神来做裁判, 而死鬼们可以随意参加! “怎么样!” 颁布了这样任性的通知后,何博还很得意的去向刘煓表功。 刘老头抱着自己的鞠球,满怀自信的点了点头道,“我准备好了!” 死下来的第一年, 刘煓认真的融入阴间环境,给自己整了片菜地,打算先做个“农王”,然后再去称霸球场。 结果老鬼喜无意路过,在见过他开垦出来的菜园后,便将之摁在种地一道上,狠狠摩擦了一顿。 刘煓为此悲伤了一段时间。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 喜, 也是他的祖先, 百年前就归入冥土,精研农术。 他在这方面比不过这位老祖,是很正常的。 但是蹴鞠, 刘煓从小玩到大,九十多岁还能碾压一群小孩呢! 他不信自己会输! 当比赛即将开幕之时, 刘煓还抱着自己的宝贝球,目光坚定的想: 我要做球王! 但是另一边, 又有另一群死鬼信心满满的说,“刘煓老儿,不足为虑!” 魏惠王对自己的队友们叉着腰说道,“他活了九十多岁,凭什么跟我斗!” 自己死的时候,可只有八十岁! 比刘煓年轻太多了! 只比儿子少活几年的魏武侯也眯着眼睛,抚须言道,“不错!” “想寡人生前,东击于齐而北破于赵,武功何其强大!” “今日再兴争斗,就不信我魏国不能力压群雄,夺冠而回!” 此言一出, 父子俩对视一眼,曾经的恩恩怨怨,只尽数抛于脑后,一心想要雄壮魏国的声威! 旁边的魏国臣子们默默围观着他俩,凝望了一会两位魏君白的头发后,然后低下头,开始扣指甲看掌纹,心里琢磨着等会败落出局后,自己该去哪里游玩。 …… “为什么第一局的参赛队伍,都是耄耋老人呢?” 裁判之位上,季伍询问鬼神。 毕竟这样的巧合,肯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的! 何博对此只是笑道,“既然是比赛,那当然要凑一对旗鼓相当的对手,才能享受拉扯推拒的快乐!” “不然一群青壮追着老头欺负,谁看了都得说世风日下啊!” “先把老头们踢出局,然后再上青壮对比,这难道不好吗?” 季伍还是在问,“那为什么西门豹和孟轲都被你鼓动上场了呢?” 何博理直气壮,“列国都各自凑队了,诸子百家再凑一队有什么不好?” “正好,在阳世的时候,百家之中,为诸侯鄙夷嘲笑的也有不少,今天正好让那群诸侯,见识一下先贤的力量!” 季伍点了点头,也不再多纠结了。 反正这次的比赛,本质就是鬼神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帮助阴间众鬼玩耍快乐的。 定下的规则很随便,又能对参赛的队伍提出什么要求呢? 何博还对季伍说,“那我问你!” “你跟陈胜他们的球队,练习的怎么样了?” 即便陈王生前行事,让季伍对他十分看不顺眼。 但死到如今,一切也都成过去的故事了。 陈胜这只鸿鹄,在经历了奋力振翅,高飞长空,搅动无数风云后,也终于落到地上,被最后一名盗跖抓在手里。 “还行吧!” 季伍哼了一声,抬起下巴,假装自己很谦虚的样子,“反正肯定是可以角逐冠军的!” 别的不说, 能参与起义的,多是些青壮,且很有以下克上的胆魄。 季伍不觉得, 在自己的率领下,这些人还会输出局去! “那我祝你成功吧!” 何博笑了笑,然后就敲响了手边的小钟。 精致的铜钟摆动起来,发出的声音响遍了整个蒿里。 死鬼们听到钟声,便知道: 比赛, 开始了! 有死鬼在为自己的朋友鼓劲: “小多子啊,咱们可是乱世里走出来的!” “咱儿可别丢份啊!” 一旁的队友也附和,“对,精神点!” 朋友没有回话,但目光顿时坚毅起来。 他抱着球一甩头,气沉丹田胸肌抖动,最后憋出来一声:“操!” 随后, 他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围观的死鬼们见他气势十足的走出来,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好,好样的!” 看来这次的比赛, 必然要龙争虎斗,杀个血流成河啊! 只是当第一轮参赛的队伍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后,围观群众们从最开始的激动兴奋,转为了沉默和震惊。 有人看着出场的球队,觉得他们的寿数加起来,自己都要数不清了,便忍不住说,“这还能跑的动吗?” “别折腾死了吧!” “你傻啊!”他朋友转头就说,“都是死鬼,怎么可能还会再死!” “而且土伯就坐在上面主持,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那人反应过来,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无论如何, 一群老鬼玩蹴鞠,还是让人惊叹的。 未出场的球队中,还有一支是从西域来的—— 何博润去西域,已经很多年了。 那些地方的人,死后自然也要来蒿里报到,接受阴间的管制。 而这,自然会让西域那边,受到中原文化的浸染。 即便如今匈奴阻隔了河西走廊, 可终究还是没办法阻拦死鬼们一路汇聚过来的。 死鬼们再一托梦回去,也就把活人给吓得心慌意乱了: “我的天呐!” “主宰冥土的神灵,竟然是诸夏那边的!” 这还能怎么办? 只能赶紧学习诸夏的礼仪,进行严格的祭祀,向诸夏的神灵表达自己的虔诚了。 不然,若是责怪自己不敬于神,死了把自己扔到地狱里,或者直接拒绝收入鬼国,任由自己在世间消散,那可怎么办? 现在, 在看到一群诸夏老鬼,都能打着精神,角逐于球场之上时,西域死鬼更是觉得惶恐不安: 老鬼尚且如此, 何况青壮鬼? 死鬼尚且如此, 何况活人? 阳世之中, 他们的西域,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啊, 真是越想越害怕! (本章完) 第296章 还是日间(阴间) 第296章 还是日间(阴间) 老年组很快就被淘汰出局。 刘煓跟黄石公组成的球队,是第一个被击败的。 后者对此还很不服气,“老夫兵法战术盖世无双,怎么会败给别人!” 对面, 由秦昭王带队,逐鹿球场的白起闻言,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黑户于是低头拉了拉黄石公的衣袖,“别说了,别说了。” 只有刘煓满心沉浸在被人狠狠灌球的悲痛中。 “我的球技……”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 明明在阳世的时候, 自己还能踢赢很多少年的! “无妨,再接再厉嘛!” 被拉过来凑数的喜如此安慰这个后人。 身为其直系祖先的刘和也在旁边点头不止—— 黑刘两家, 在阴间的关系是很和睦的。 虽然在阳世之时,两家后代各为其主,各逐其利,以至于相对为敌,绞死黑状于峣关。 但喜看的很开, 刘和看的也很开, 并不认为这会让两家的关系断绝。 因此这次踢球, 黑刘两家的先人,也有不少参加,来为刘煓助力的。 只是人力有时尽,该服老还是要服老的。 “蹴鞠是为了玩乐,让人开心的。” “胜负不过是点缀……等会找个地方,我们继续陪你踢球嘛!” 有阴间的先人在, 刘煓即便九十多岁了,也是能收获一些呵护的。 于是, 老鬼喜带着伤心的后人走出了场地,并且跟预备上场的西门豹碰了面。 西门大夫正拢着手缩在角落里,低头闭目养神。 喜就问他,“还在吵架吗?” 西门豹点了点头。 喜便感慨起来,“鬼神就是喜欢看乐子,竟然把法家的人跟你们凑在一起。” 在打算整活以后, 商鞅和申不害这些法家代表,就被何博一把抓住,扔到了诸子的队伍之中。 现在, 比赛还没有开始, 诸子们就已经在吵架和内斗了。 虽然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了六十,但逐道之路漫漫无期,谁也不会轻易放弃。 跑起来踢球,可能不行。 但动嘴巴吵架,诸子们可太会了! 对此,刘煓很是遗憾。 “要是第一场对上的是他们,我怎么会输呢?” 他说完,就背着手离去了,心情像阴间的天空一样暗淡。 好在魏国的球队这边,并没有陷入被秦国灌球惨败后的失落中。 魏武侯还在嚷嚷,“我必须重新集结部队!” “我就不信,踢球而已,还赢不过那些该死的秦人!” 生前被欺负, 死了还要被欺负, 这不是白死了嘛! 魏武侯越想越气,然后就大吼一声,扑向儿子魏惠王,对其抱以一顿老拳。 “都怪你拖了后腿!” 魏惠王这个大孝子毫不客气的还手,一点也不带怕的,“明明是你指挥有问题!” 魏氏的臣子们见状,赶紧习惯的退出去。 魏咎死的晚,未曾见过祖先最“父慈子孝”的场景,还在担忧这样的打闹,会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有臣子便说,“无妨的。” “他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于是魏咎放心了。 事后, 不甘心的魏武侯又去寻找起了其他五国的先君,想要跟他们合作。 “总不能又让秦人赢了咱们吧!” 他用这样的理由说服了五国的先君。 很快, 山东六国便各自派出了壮年而亡的君主和能臣,组建起了一支联合球队。 魏武侯虽然没有再次下场参战,但看到这般精锐,只觉优势在我。 而这支联合球队也着实不负所望,一路击败了不少对手,直接冲到了决赛之中。 他们甚至还击败了季伍带领的球队! 为此, 六国先君们很是得意,觉得这次肯定能在决赛时把嬴秦拿下,狠狠凌辱! “真的没有关系吗?” 扶苏目睹了六国球队的锋锐,便生出了些忧虑来,忍不住对自己的老祖孝公说道。 秦孝公抚须而笑,“放心,你要相信六国间的羁绊!” 至于对手多是青壮? 这个也没关系! 众所周知, 秦君自孝公以下,除了昭王赢稷之外,各个都死的早。 所以, 他们也是青壮! 可扶苏听了,还是有些担心。 他想要去向父亲寻求抚慰,却发现刚刚经历了一场蹴鞠赛事的始皇帝正瘫坐在席上,气喘吁吁,一副被累到了的模样。 夏无且给始皇帝把了脉,然后对目露关切的扶苏说,“没什么问题。” “陛下只是体虚而已。” 大概是因为生前少睡,死了始皇帝也没有获得安稳的长眠。 他一运动得狠了,就免不了呈现出“过度加班,极少运动,肾亏乏力”的虚弱感来。 而每当这一时候, 即便始皇帝心里对夺取了自家社稷的刘邦很是不高兴,也不由得羡慕起老刘家的体格来—— 且不提刘煓这个老人瑞, 就说刘邦, 他六十岁还能亲自率军平叛, 到现在还有精力带着儿子们去上苑骑马狩猎呢! 也难怪他能打败项羽,夺得天命。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啊! 以后有机会,还是找老刘家问问,他们平时是如何保养身体的吧。 没办法, 谁让现在世人的观念,是“事死如事生”呢。 生前身体如何, 死了还得如何。 死鬼也要好好爱护自己的魂体啊。 …… 决赛, 何博坐在主持的位子上,敲响了手边的小铜钟。 钟声仍旧传遍了蒿里, 围观的死鬼们个个摩拳擦掌起来,期待自己押注的队伍取得最终胜利。 而这次的蹴鞠情况,也的确激烈非常,焦灼不已。 大家都在努力争夺那个被踢来踢去的鞠球,按照鬼神定下的游戏规则,将它踢到对方那洞开的大门之中。 但在缠斗许久后,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其中秦国多次触及六国的防线,可踢过去的球都被后者的守门员赵括给防出去了。 赵括在心里想: 当年我没有守好长平, 这次我一定要守住六国的球门! 为此, 他燃烧了自己,显露出生前从未有过的力量。 六国也因此高兴非常,觉得大家这次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击败邪恶的嬴秦,实现伟大的合纵! 秦孝公对这样的情况,也很是苦恼。 他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就跑过去对六国队说,“真是厉害啊!” “聚沙成塔,积土成山!” “只要你们联合在一起,我秦国就打不过你们了!” 六国君主们听了他的话,发出了得意的哼声,纷纷抱胸抬头,对秦孝公投去傲然的目光。 然后孝公就说,“特别是守门的赵括,如果没有他,秦国一定能占据优势!” “田单踢的也好,是你们之中进攻最猛的。” “乐毅的行动也很灵活。” “唉,你们这样的能人云集,秦国肯定要失败了!” 秦孝公失落的发出了一声叹息,“就是不知道,最后谁是夺冠的大功臣了。” “话说那冠军的奖励只有一份,你们到时候打算怎么分啊?” 听到他这样说, 六国队的脸色就有点变了。 秦孝公恍然不觉,转身离去之时还在嘀咕,“夺冠真好啊,鬼神肯定会重重奖励冠军的!” “这样的赛事,在阴间难得一见,要是把奖励和鬼神青睐都收入怀中,真不知道会过得有多潇洒。” “他污蔑我的清白!” 主持位子上,将一切变动收入耳目之中的何博当即转头,对身边的商鞅说道。 “嬴渠梁心眼怎么这么坏呢!” 商君在旁边淡淡回道,“孝公可是支持了我二十多年的,他怎么可能心思单纯呢!” 而在嬴渠梁的努力挑拨之下, 后半场时,六国的羁绊便再次生效。 赵惠文王自觉守门之功已经落入赵国之手,便不能让他国之人取得破门赢球的荣耀。 于是,当魏无忌打算抬脚抽射的时候,赵何伸腿绊了他一下。 信陵君当场就射歪了。 赵何随即招手,想让李牧上前表现一番。 旁边的魏昭王为了替叔父报仇,于是伸手拉住了李牧的袖子。 没多久, 六国队就乱成一锅粥了。 作为队长的齐王建还企图阻止,“为什么!” “不是说好要齐心协力,完美合纵一次的吗?” 队友们, 这是为何! “这个就是合纵的魅力。” 何博看着场上的内讧,只是拍手感慨,“你永远不知道,拖后腿的猪队友有多可怕。” 更好的是, 何博是押注秦国获胜的。 而当秦国再次战胜六国,取得胜利时,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秦孝公还站在领奖的高台上,对询问他获奖想法的死鬼说: “我从不觉得击败六国高兴过。” “放你妈的屁!” 反应过来的六国开始痛斥秦孝公的不要脸,“嬴渠梁,你这个奸贼、逆贼、恶贼!” “有种再来一场,跟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秦孝公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 而就在阴间热热闹闹的时候, 阳世, 感觉到生命即将迎来终结的刘邦,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本章完) 第297章 高祖还乡 第297章 高祖还乡 刘邦独自行走在沛县的路上。 在此之前,他已经去过了丰邑那边—— 因为那里的许多人,被迁去了新丰陪伴太上皇刘煓,所以此时已远没有刘邦记忆里的热闹了。 刘邦还指着父亲生前耕耘了几十年的土地说: “太上皇在的时候,时常以寡人不事生产为由,加以责怪,担心寡人日后无有家资,生活艰难。” “太上皇如何知道陛下身怀天命呢?”随行的臣子讨好的说。 对此, 刘邦只是笑笑,背着手凝望那一片失去了主人的田地。 现在啊, 他就是想听人骂自己,也没办法听到了。 随后,车架继续启程,来到了相邻的沛县。 刘邦对沛县的感情更加深刻。 如果说丰邑承载了他的出生和少年时代, 那沛县就承载了刘邦浪起来以后的岁月。 这是刘邦第一次独自出门时来到的地方。 也是帮助他夺取天命的主要原因所在。 谁能想到, 小小一个沛县,能涌出那么多贤臣能将,并且大多跟随在自己身边呢? “沛县也变了啊……” 刘邦对着沛县的街道指指点点,说这里原来是什么店子,那里以前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搂住太子刘盈的肩膀,对日益长大的嫡长子说: “小子记着,你爹在这块地方混了几十年的,你以后当了皇帝,可不能够忘本!” “这里的父老乡亲,可都算你的长辈亲人!” 刘盈的目光在周边逡巡了一圈,认真的点头应下。 刘邦哈哈笑了两声,又把儿子给推开了。 他拔出随身的宝剑,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让别人不准跟着,自己要一个人在沛县的街头走一走。 群臣担心皇帝会遇到危险。 但刘邦说,“乃公在沛县从小混到大,哪里不熟悉?怎么可能出问题呢!” “不准跟着!” 老皇帝拎着剑,对群臣和太子指了指,扔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就在街道上跑了起来。 他的身手显露出跟年纪不符的灵活。 等确定没人尾随自己后,刘老三就背着手,哼着丰沛这边流行的曲调,挑着自己熟悉的道路走走停停。 只是跟丰邑一样, 长久的岁月之后, 有太多的人和东西变化了。 “泗水酒馆……” 刘邦在一处尘埃遍地,蛛网密结的建筑前停下,抬起头眯着眼,凝视这落魄的铺子。 这个店铺的招牌早就掉了,很多建材也被人拆走,想来是沦落成了柴火。 房子破破烂烂的,门前还有很多青苔。 但刘邦还记得它的名字。 因为这是当年曹氏沽酒的铺子。 那个为他生下了长子的女人, 那个从来没嫌弃过刘老三游手好闲,还愿意跟他过日子,让他白嫖了自己身子和酒水的女人, 在很多年前, 她就在这个地方做自己的小生意,还帮刘老三招待了很多次他的朋友们。 酒足饭饱之时, 刘邦会躺在曹氏的床铺上打盹,没多久就能听到曹氏催自己赶紧娶她回家的声音。 “刘季!” “你什么时候娶我!” “我连你的钱都不图,还愿意倒贴一酒馆呢!” “你这辈子还想不想要老婆了!” 当推开朽烂的房门,走入这栋建筑的时候,刘老三好像又听到了曹氏的声音。 他站在当年喝酒的位置处,环视了一圈,最后把剑抱在怀里,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冥冥之中,又有个声音问他: “刘老三啊刘老三,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 “你的朋友还在身边吗?” “你的亲人还在身边吗?” “你会后悔离开丰沛的潇洒生活,去拥抱天命吗?” 我当然不后悔!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就应该做出一番大事业嘛! 刘邦如此想着,最后忍不住,在空旷无人的老酒馆里开怀大笑起来。 随即, 他转身离开, 走出了这个曾经承载了他很多人生过往的老房子。 曹氏、 还有那些曾经跟他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朋友, 都被刘季扔在身后。 刘邦重新出现在酒馆外的阳光下。 而在荡漾的阳光中, 吕雉踏着婆娑的树荫走了过来。 刘邦用剑鞘指着她,发出了当年在藏身于芒砀山中,却突然看到自己妻子时的疑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吕雉也做出当年一样的回应—— 她对自己年长的丈夫翻了个白眼,用手梳理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直接说道,“当然是来找你的!” “你一个人出来,我怎么可能放心!” “哦!” 于是刘邦收回剑鞘,对吕雉招了招手,呼唤她来到自己身边,“来!” “陪我坐一坐吧!” 大汉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就这样在一个落魄酒馆的面前席地而坐。 他们的后背被阴影笼罩着, 面容却迎接着灿烂的阳光。 已经不再年轻的夫妻二人都沉默着,不知道各自心里的想法。 吕雉知道, 这个地方是当年曹氏的馆子, 是刘邦跟其他女人厮混、恩爱过的场所, 甚至现在刘老三在这里停下脚步,都可能是在怀念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 不过没关系, 她不在乎。 而刘邦心里也清楚, 吕雉过来找他,不一定是为了他这个人,而是更加看中大汉皇帝而已。 不过没关系, 他也不在乎。 至亲至疏,才是真夫妻嘛! 而就当这对夫妻在阳光下,在阴影中互相依偎的时候, 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的跑过来。 在这个正从少年走向青壮的时代面前, 什么大汉皇帝? 什么江山社稷? 什么规章制度? 哪个都不可能约束住一群想要玩闹的孩子。 他们对皇帝最大的尊重, 就是离开那些热闹的街道,跑到衰败荒凉的这边玩耍。 为首的孩子王举着一把木头做成的宝剑冲在前面, 其他小子们不断发出“哦哦哦”的声音,蹦蹦跳跳的跟在他身后。 刘邦含着笑看着这一幕,然后就注意到,孩子王头上戴着一顶很眼熟的竹冠。 于是他忽然抬起手,对那个孩子喊话,“孩子大王!” “孩子大王!” “你头上的竹冠,能给我看看吗?” 那个孩子走过来,对坐在地上的糟老头子很不客气的说,“你是何人,看本王的竹冠干什么?” 刘邦笑着说,“因为这个竹冠看起来,很像我以前做的那一顶啊!” 刘老三从小就性格放荡,喜欢漂亮的衣服和帽子。 奈何受苦于囊中羞涩,只能手作满足自己,折腾出了很多新款式的头冠。 现在, 他也想不到,自己制作的某个帽子,会被一个小孩子顶在头上,得意洋洋的模样看起来,又很有他当年的风采。 理所当然的, 刘老三想起了自己的以前。 可小孩子才不给他呢。 “胡说,这顶竹冠是我从地里捡来的,当时都快烂完了,我了好久才把它修好呢!” “怎么能被你这个白毛老头子一句话就骗走!” 其他的小孩也附和着,“没错!” “大王的竹冠才不是谁都可以看的呢!” “休得无礼!” 吕雉听到小孩子们的笑声和言语,顿时有些不高兴了。 她介绍刘邦的身份,“这位是大汉天子,你们怎么能在他面前称王呢!” “唉,小孩子嘛!” 刘邦阻止了吕雉的训斥,不在意的说,“童言无忌,随他们去吧!” 孩子王也没有被吕雉吓到,还举着手说,“天子很威风吗?” “那来日我也要当天子!” 刘邦直接被逗的大笑起来。 他对吕雉说,“看来这‘天子’真是好东西,人人都想当啊!” 然后, 他取出怀抱里的宝剑,对着那个孩子说,“孩子大王!” “请问我能用这把宝剑,跟你换这顶竹冠吗?”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剑啊!” 刘邦特意将剑拔出来了一点,在孩子面前炫耀它的光彩和锋利。 孩子果然被吸引住了。 他惊喜的“哇”了一声,立马扔掉了手里的木剑,还要跟刘邦拉勾,“你不准反悔哦!” “谁反悔谁会小狗!” 刘邦笑呵呵的伸出手,跟小孩勾了手指,立下了誓约。 小孩把宝剑拿过来,把脑袋朝着刘邦一低,“给!” 于是, 刘邦将他头上的竹冠取下,拿在手中仔细的打量起来。 竹冠上有着岁月的痕迹,但小孩的修复,又让它看上去有了几分新的色彩。 “真好啊!” 刘邦对着竹冠淡淡的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和小孩子的大笑混在一起,引来了一阵忽然的风。 刘邦让吕雉帮自己将竹冠带上,随后起身,去跟臣子们汇合了。 沛县的浪荡子, 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已有的位置上,等待他那传奇至极的命运,迎来终点。 三天后, 跟老乡们饮酒宴会,踏歌而行的大汉皇帝再次启程,去向长安。 而等回到长安后没多久, 这位皇帝很快就病倒了。 他在太行医者的调理下,勉强撑到了刘盈加冠成年的时候。 然后, 他就在太子的冠礼上倒下,并且不再醒来。 刘邦在弥留之际,对围绕在自己身边落泪不止的妻儿臣子们说,“这有什么可惜的呢?” “寡人受天命所托,乃有今日,眼下又岂能拒绝天命为我定下的寿数?” “你们不要为我伤心,也不要怪罪治理我身体的医生。” “依照太上皇的旧例,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离开吧!” 说罢, 刘邦就闭上了眼,脸上的神情没有一点伤病的痛苦,只有一片从容。 (本章完) 第298章 汉廷新政 第298章 汉廷新政 刘盈继位,成为了大汉朝的第二任皇帝。 他很快就颁布了一系列的政令,想要进一步的恢复民间的繁荣—— 虽然先帝在的时候,曾经以黄老之学治天下,提倡休养生息的政策。 但世事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就在先帝定下了这样的制度后,地方上的诸侯、长城外的蛮夷,就纷纷动了起来。 为了解决他们对大汉社稷造成的冲击,先帝又不得不从民间征收起赋税和粮食,供给前方作战的军队,奖赏那些立下军功的将士。 先帝因此在私底下说,“寡人总算知道,始皇帝当年所作所为的不容易了!” 有些决策, 终究是屁股决定脑袋的。 毕竟对皇帝这个特殊职业来说,屁股下的位置一去,脑袋也就要跟着没了。 好在, 刘邦最终还是替儿子做了一回拉磨的牛马,将刺头们碾磨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些磕牙的邦硬豆子。 打完英布后,刘邦就对太子刘盈说,“乃公为你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之后的路,就靠自己的能力走下去吧!” 反正他这个老父亲是不行了的。 刘邦才不要学自己的老爹, 儿子五六十岁了,还抱着“孩子没出息,自己努力种田养活他”的慈父念头呢! 别人的人生, 就该让别人去把握嘛! 刘盈对此,自然很是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让父亲失望,将刘氏的天命失去。 他感念民间因常年战乱而遭受的困苦,于是将战时增加的赋税免去,恢复了十五税一的制度。 刘盈还说,“现在之所以这样收取赋税,是因为国家初立,很多方面需要用钱。” “等到仓库有了足够积蓄后,赋税应该要进一步降低。” 但仅仅是降低赋税,还不足以让百姓迅速的从凋敝辛苦中走出来。 于是刘盈又下令: 要奖励民间的农耕有成的人,以示朝廷对根本的重视;并且一定程度上放开了对商人的管制,使得社会上的财富能够活跃起来。 刘信对此说,“这还不够啊!” “我听说,陛下之所以要鼓励经商,是希望地方互通有无,让昂贵稀少的东西,尽量普遍起来,减少百姓为此的费;让普通常见的东西,得以售卖,让当地人获得额外的财富。” “既然如此,为什么仅仅鼓励商业呢?” “各地的智慧,也可以受到这样的对待啊!” 智慧,本就是一种特殊的财富和“产品”。 且不说贵人们对军政知识的垄断和重视, 民间百姓对于能让自己收成增加的智慧,也是非常珍重宝贵的,哪里舍得轻易分给别人呢? “所以臣认为,可以命官员统计民间关于农耕、冶炼等诸多事务的知识,重赏那些献出知识的人,然后取其精华,将之推广出去。” “如果所有的土地都能实现增收,那么朝廷的赋税也可以得到保障,百姓的生活也能够宽松一些。” 刘盈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便下令召集各地的学者,预备先将先贤们遗留下的,有利于生产的典籍整理出来,随后拿出重金,向民间进行征求索取。 等到一切完备,就可以编纂成新的《农典》,指导民间的耕耘之事。 在前者上, 刘盈还有些可惜。 他对臣子们叹着气说道,“我听说秦朝的咸阳城里面,曾经收藏有全天下的文献典籍,种类之全,令人惊叹。” “奈何西楚霸王一把火,竟然将咸阳烧了个精光,以至于典籍损失严重,使我等有愧于众多先贤,无法知晓他们的智慧。” 值得庆幸的是, 在“求典献书令”颁布后没多久,就有许多人抱着典籍跑过来,希望换取朝廷的赏赐。 负责此事的官员一边招待,还一边惊讶的询问对方: “这么多的典籍,其中还有不少失传的,你们是如何保存下来的呢?” 那些领取赏赐的人说,“我们没保存啊!” 那些典籍, 要么是他们翻修房屋时,从墙里拆出来的, 要么是钓鱼时,从水里钓出来的, 要么就是种地刨出来的…… 总而言之, 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让许多朴实的人得到了足以改善生活的赏金,也让狠狠出了一笔钱的汉廷得以重新见到许多珍贵的古籍,并且从中汲取到先人的智慧。 官员将这件奇怪的事情上报,君臣们都很惊讶。 刘盈刘信只单纯高兴: 编纂《农典》的事情可以轻松很多了! 而且典籍的种类很丰富,大汉的典藏室可以得到有力的补充。 群臣们却是在心里暗想: 向民间求取典籍的政令刚刚颁布,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这肯定是鬼神的庇护啊! 如此看来, 先帝的天命,的确是延续到了新君的身上! 他们应该好好辅佐这位年轻的君主才是! 至于后者, 更称得上是人才辈出,群贤毕至。 毕竟这底不摸不知道,一摸便要吓人一跳—— 在贵人们忙着打生打死的这些年, 民间已经诞生了很多新的事物和方法,来促进生产,只是分布的并不广泛而已。 之所以会这样, 其一便是刘信提到的“人各有私”,掌握了先进技术的人并不希望自己发家致富的宝物被他人获得。 其二则是在于,此前战事频发,且民间交流本就艰难,即便一处有了好东西,在重重阻挠下,也很难传播到另一个地方去。 但现在,大汉朝廷充分发挥调度作用,愿意用重金换取这样的宝物,愿意出动官员去传播这样的智慧,使得交流一下子增进迅猛。 于是, 除了忙着编纂集合了过去和眼下耕耘智慧的《农典》外,刘盈又要求地方官员根据各地的水土,推广起各种新式农具来。 “这样的话,只要耕牛的数量得到增长,农事就可以放心了!” 种地的办法、种地的工具,都得到了改良,剩下的困扰,就是种地的动力了。 一人之力再强, 又如何比得上一头老黄牛呢? 但牛马繁衍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它们自然生育的效率并不高,而且牲畜们也会像人一样,感染疾病,随后死去。 所以一头能耕地的牛马价值,通常比一名普通百姓还要高。 许多百姓宁愿死了自己,也不愿死了家中的牛马。 “对此,只能辛苦太行山老的门徒,然后等待他们繁育的结果了!” 在庆祝继位元年,政事一切顺利的宴会上,刘信举起酒杯,对皇帝这样说。 毕竟太行山老的弟子,可是很擅长跟牲畜打交道的。 至于更多的, 他们只能交给时间了。 …… 阴间, 何博检查了下项羽新抄写的典籍文书,然后板着脸告诉说,“字写的太丑了!” “重抄!” 项羽对此,只能捏着拳头忍气吞声,又去旁边拿起了新的纸笔。 没办法, 在刘盈的“求书令”颁行天下后, 鬼神就很大方的一挥手,打算将自己囤积多年的藏书,分享给汉廷。 但原本珍贵,是不能给的,何博也舍不得。 所以, 他散布到民间的大量典籍,基本上是由阴间的死鬼们手抄出来的—— 不是说, 在聚集了许多阴才之后,印刷之术还是弄不出来, 而是在于, 越是古老的典籍,文字便越是古朴,不利于书写。 而且不同时期的文字,也具有不同的特点,哪里能用雕刻印刷的办法,一概而论呢? 如果字体都一样了, 汉廷君臣又凭什么认定这典籍是真的呢? 若典籍不能得到肯定,献书的奖励也拿不到手里,岂不是会伤了许多人的心? 所以, 何博只能挺身而出,表示“苦一苦众多死鬼,骂名项羽来担了”。 毕竟, 谁让这小子一把火烧了咸阳城呢? 现在死鬼们的加班, 都要感谢项羽的大恩大德啊! 而项羽自己,也被生前放的火烧到了眉毛,被小心眼的鬼神一把抓住,关到小黑屋里抄书抄得天昏地暗。 “赢荡在哪里!” 当辛辛苦苦总算抄完了一份三坟五典后,项羽突然拍案而起,询问起了秦武王的下落。 何博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心想: 赢荡这个武痴早就被项羽的多次拒绝伤透了心,今天怎么突然被后者念叨上了? 然后, 他就听项羽咬牙切齿,仿佛牺牲了太多的说道: “要是赢荡愿意替我抄书!” “我就跟他结拜为兄弟!” 而听他如此沉痛话语的鬼神也当即做出反应—— 他拉下脸,严肃的警告企图逃出小黑屋的项羽:“在阴间,能搞乱辈分的人,只有我!” (本章完) 第299章 终(二合一) 第299章 终(二合一) 当汉帝刘盈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并且努力发展生产之时, 他跟自己的母亲吕太后起了冲突。 矛盾源于后宫,然后波及到朝堂上。 刘盈因此感到痛苦。 他召见了自己的大哥刘信,并向对方倾诉内心的烦恼。 “戚夫人对太后不敬,我已经惩治了她,但太后仍旧气闷,并且想要借此机会,牵连赵王。” 刘信听说了这件事,只是询问皇帝,“戚夫人不是已经被罚至永巷了吗,怎么还能冒犯到太后呢?” 戚夫人, 是高帝生前很是疼爱的妃子, 她凭借皇帝的宠爱,以及生育了赵王刘如意的功劳,时常在后宫中挑衅吕皇后,还曾鼓动高帝废除刘盈这个太子,改立赵王。 好在, 通过刘盈和他身边之人的努力,高帝打消了这个念头,并在汉十二年,亲自下令让赵王就藩,离开国都,向天下人宣示了自己的继承人究竟会是谁。 政治思维有类韩信的戚夫人对此很不满意。 仍旧被扣在长安城中的韩信认为“士为知己者死”, 而没有跟儿子一同就藩的戚夫人则是觉得“女为悦己者容”。 明明自己已经付出了才能和青春美丽, 为什么知己和悦己者却不能回报以同等的珍贵体贴呢? 如果说,韩信觉得自己应该做王, 那戚夫人便觉得,自己应该做皇后,她的儿子应该做太子。 不然的话, 她干嘛要委身给刘邦这个糟老头子呢! 要知道, 她比吕雉还要年轻,还要貌美! 但诸事既定,是不能更改的。 何况刘邦可以念感情, 汉高帝却是不可以的。 刘邦顶多让儿子照顾一下自己这个庶母: “别让她被你母亲弄死就好!” 所以, 当刘盈注意到, 在大汉朝都换了皇帝后,戚夫人还保留着高帝时的习惯,跟吕太后顶撞时,他便迅速的把人拿下,扔到了负责惩罚宫廷罪人的永巷—— 只是,表面上有所惩罚, 实际上,戚夫人在永巷有着舒适的居所,甚至还有几个人服侍。 她只需要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摆出一副凄惨的样子,来展示自己的痛苦,以便熄灭吕后心中被挑起的怒火。 按照刘盈的想法, 他这样既可以让母亲泄愤,又可以履行对父亲的承诺,保全自己兄弟的生母,做一个合格的兄长。 可谁知道, 戚夫人即便住到了永巷,还是不肯罢休。 她编了一首歌谣,唱着自己对吕后的哀怨,指责这个容华不再,连丈夫都不爱她的老女人,对自己的残忍压迫。 指责自己在赵地就藩的儿子只知道享受荣华富贵,却把母亲扔在长安,受人折磨。 吕后闻之,自然大怒,随后就想要杀掉愚蠢的戚夫人,还要责罚远在赵国的刘如意。 刘盈顾念着父亲和弟弟,阻拦了她,但为了安抚母亲,他撤去了对戚夫人的优待,让她做了个全然的罪仆,以示惩戒。 可吕后仍不满足。 她对儿子提出了新的要求: 如果想要让自己消气,就应该提拔吕氏的子弟,以彰显刘盈的孝义。 他的舅家, 也是为大汉的建立,立下过功劳的。 如今作为皇帝的亲属,也应当享受到王侯的待遇。 而这, 才是让刘盈最烦闷的。 在刘信的辅佐下, 刘盈知道自己作为儿子,应该多站在母亲的角度想一想事情,而不是做个全然的大丈夫,认为女人的吃醋、挑剔,是因为她们心胸狭隘,是应该被训斥的错误。 所以刘盈会在不伤及戚夫人性命的情况下,对她施以惩戒。 可随意伤害王侯,提拔吕氏,着实有些超出“孝义”的范围,挑战到刘盈作为帝王的权利了。 刘信也因此不高兴的说,“太后怎么能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呢?” “当年先帝平定诸侯叛乱后,便斩白马为盟,定下了‘非刘氏不王’的律法。” “她作为先帝的妻子,作为您的母亲,却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伤人心肠!” 然后,刘信就感悟圣心,主动提出,想要拜见吕后。 刘盈准许了他的请求。 因为有些话, 他这个当儿子的并不方便讲。 于是,刘信来到了吕后的面前。 他叩拜了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并且告知了自己的来意。 “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面对这个信任的侄子,吕后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对方质问的语气。 刘信听了,随即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对着吕后擦拭起眼泪,并且开始莫名其妙的道歉。 吕后被他哭的一头雾水,“梁王,你这是为何?” 刘信说,“我以为凭借努力,可以缓和陛下和您的关系,以为天下所有母子的表率,但今天听到您这样的话,我便知道自己是想当然了!” 吕后赶紧阻止他的自责,“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如果没有你的教导,皇帝怎么会有今天的成就呢?” 吕雉知道自己的性格—— 虽然表现的温婉贤淑,可实际上,她仍然会妒忌嗔痴。 她会因为丈夫的背叛而感到愤怒, 会因为儿子的软弱无能而动怒责骂, 更会因为刘氏享有天下的供奉,而同出丰邑的吕氏只能封侯这样的事情,感到不满。 如果没有刘信的辅佐, 她独自面对丈夫的背弃,情敌的挑衅,以及孩子的离心, 只怕吕雉眼下,已经快要陷入疯狂了。 而现在, 她安稳的成了太后, 拥有一半吕氏血脉的刘盈是皇帝, 他遵循先帝“休养生息”制度,没有对朝野进行太大的改动,只尽心恢复民力,因此朝臣跟这位新帝没有太大的矛盾。 君臣相处的很和顺, 所以刘盈的帝位看上去也很稳固。 如此,为什么不可以给予吕氏更多的优待呢? 民间常说:“娘亲舅大!” 而且舅家的强势,一定程度上是有利于年轻皇帝掌握权力的。 吕后觉得自己的确是在为刘盈考虑。 但刘信还在哭泣。 他说:“如果我当真做好了自己的职责,那今天您怎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陛下已经成年,是主政的天子,陟罚藏否,为其权柄所在,哪里能随意置喙呢?” “而且您顾念吕氏,想要提拔他们,这又何尝不是在替吕氏日后,埋下隐患呢!” 吕后不高兴的板起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信对她叩首道,“触龙说赵太后的事迹,难道您没有听过吗?” “溺爱孩子,最后只会害了孩子啊!” “高帝已经定下了制度,吕氏的功绩,也不足以封王,如果凭借天子舅家的身份,而窃居这样尊贵的位子,他们的未来又怎么会长远呢?” “以后陛下的儿子继位,是不是也要册封他的舅家为王呢?” “这样一来,臣子哪里还需要尽心国事?只要攀附皇室,等着外孙登上皇位,就可以获得超然富贵了!” “这是有伤国本的事情啊!” 吕后生气的让他滚出去。 刘信没有多说,只擦着眼泪走了。 随后,吕后又叫来皇帝,对他问道,“你是在借刘信的口,表达对我干预朝政的不满吗?” 刘盈不语,只是跪在她面前。 吕后于是上前拍打他的背部,发出痛心的斥责,“我是你的母亲,难道我会伤害你吗!” 刘盈承受着吕后的拍打,流泪说道,“我怎么会怀疑母亲对我的心意呢?” “当年被项羽扣押,没有母亲的保护,我和姐姐只怕早就死在牢狱之中了!” 他伸手抱住吕后,并且哀伤的说道,“如今孩儿已经长大,只有想着保护母亲的道理,哪里舍得让母亲继续为我忧虑呢?” “当年在项羽军中,母亲私底下为我和姐姐缝制的衣服,仍然保留在我的宫殿中。” “这几天因为跟您生了矛盾,我时常对着那些衣服垂泪,只觉得自己是个不孝的儿子,竟然还不足以负担起母亲的期望!” 听到他诉说起过去的故事, 吕后心头也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 最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等到第二天, 吕后没有再逼迫刘盈提拔吕氏的人,母子关系和好如初。 刘盈也明发旨意,将戚夫人事件的原委袒露出来,并在朝堂上谈及此事时悲泣落泪。 群臣见状,纷纷安慰皇帝,说这是戚夫人应得的惩罚,就连在赵国的刘如意,也受到母亲的牵连,遭到朝廷的训斥—— 有这样一个不懂事的母亲在, 刘如意万一遗传了她的惊世智慧,肯定是会影响大汉江山的。 还不如趁着对方年少,多加管控,不时敲打一番,以防他长大后做出糊涂事。 在阴间的刘邦听说了这件事,只是嘿嘿一笑: “这小子的才能不是很出众,但只要搞定了他母亲,治国就没有问题了!” 吕后是有才能的,也是爱护孩子的。 吕氏作为外戚,力量不强不弱,正好成为皇帝安插在朝堂上的楔子。 而刘氏宗亲则是可以跟沛丰出身功臣们互相角力制衡,以免哪一方势力过大,影响到老刘家的宝座。 “而朝堂不出事,民间安稳的生聚养息……过个几十年,炎汉的社稷,就可以迎来繁荣的局面了!” 想到这里, 刘邦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可惜他的开心没有持续太久, 好不容易从小黑屋里探出头,摆脱了抄书地狱的项羽遇到了他,并且应激的当街哈气,对着刘邦追逐起来。 “刘季!” “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快纳命来!” 汉高帝刘邦于是赶紧跑路,生怕自己被恶鬼追上。 而在土伯辉煌的宫殿中, 何博打了个哈欠,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他带着浓厚的睡意,对西门豹说,“我应该是要沉眠一段时间了。” 这么多年过去, 黄河终于对何博完全敞开了怀抱,显露出温顺可怜的情态来—— 何博拿下了她两岸大部分的山川。 他用险峻浑厚的山脉将奔流的黄河主干束缚在自己的怀中, 他用两岸蜿蜒的支脉控制了黄河主干澎湃的水流。 桀骜不驯,河浪滔天的黄河,就此被何博逼到墙角,地位迅速下滑。 从母亲河, 变成何博的河。 而何博,则是静静的窝在三江源那边,像团毛线一样,一点点的将黄河拉扯到自己的身体里。 眼下, 只剩下一点点的尾巴没有收入了。 而在这即将收尾的关头,何博也生出了特殊的反应。 他的身体里忽然涌现出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就像一道空虚了太久的缝隙,终于被东西给填满,补足了缺陷,让其变得圆满无暇。 这样的飘飘然, 让何博不可避免的沉静下去,心中浮现大睡特睡的冲动。 他知道, 这种反应,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即将拿下黄河这种大河而引发的。 对此, 何博没必要硬抗。 他只是强打起精神,召集自己麾下的牛马们,将事务托付出去。 西门豹对此说,“难道这跟之前有什么差别吗?” 以前, 何博会坐在阴间的大殿,或者趴在阳世的其他地方睡觉。 鬼吏们在处理各种事务。 现在, 何博还是要去睡觉, 他们还是要去处理事务。 “唔……好像是没啥区别!” 何博反思了一下自己做领导以来的各种经历,然后他毫不知耻的说,“认真去做,这是鬼神赐予你们的福报!” 西门豹撇着嘴哼了一声。 于是何博勉强为自己挽尊,“那时候,我可以是将阴阳各处之事,一览无遗,时刻掌控着的。” “你们如果遇到了问题,难道我有不及时处理帮助的吗?” “但现在,我这一睡可不知道会有多少年喽!” 坐在软席上,何博靠着身前的凭几,勉强咕噜出这么一段话。 他的脑袋一点点的,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见此, 西门豹也没有再去跟这个任性的鬼神争辩。 他率领着鬼吏们退出去,然后封闭了大殿的门户。 而随着大门紧闭, 殿内的鬼神完全陷入睡梦之中, 西门豹也能感觉到, 自己体内那源于鬼神恩赐的力量,也忽然有了异动。 原本, 那力量给西门豹的感觉,就像一口泉水。 虽然小巧, 但自有其源流,足以支撑流水不断。 可现在,泉水跟它的源头断开了联系。 还可以继续使用, 但却要考虑起水源枯竭的问题了。 好在, 何博预料到了这一点,把这些年的“欠饷”一口气全发了下来,还补发了超额的奖金和利息。 这让鬼吏们即便之后没了收入,金库也是鼓囊囊的,储蓄起来的水,也足够他们支撑许多年了。 “要替鬼神管理好阴阳的事务,不可以懈怠!” 西门豹环视一周,以阴间宰执的身份对同僚们说道,“只要等鬼神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诺!” 鬼吏们纷纷拱手,应下他的话。 冥土的上空, 那即便在任何城邑都能看到的,普照阴间的“黑色太阳”,仍旧高高的挂着。 但不同于以往给予死鬼们的阴冷苍凉感, 今天的“阳光”,显得有些奇妙。 “好像有点暖洋洋的。” “有我活着的那会儿,晒太阳的感觉了!” 一些感官敏锐的死鬼看了一会“太阳”,然后跟朋友诉说起了自己的感受。 朋友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是一拍桌子。 “你别想转移话题!” “快说,上次是不是你偷吃了我子孙给我送过来的祭品!” 死鬼“唉呀”一声,“什么叫偷吃!” “你的墓碑被风雨侵蚀坏了,显露不出文字,以至于子孙上错了坟,难道是我的过错吗?” 祭品这东西, 本来就是供在谁坟头,就归谁享用的嘛! 而且子孙连自己先人的埋骨之地都忘记了,还能怪隔壁坟头修的太相似不成? “你应该托梦骂那群不孝子啊,找我干嘛!” (本章完) 第300章 域外的绝地天通 第300章 域外的绝地天通 秦十三年, 秦国的使者经历了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新夏。 他奉王命,前来向新夏递交国书,与之建立正式的联系,并且将秦夏之间这十多年中发生的大事,进行汇报和统计—— 这种做法, 也算是“传承周礼”了。 在近千年前,那个宗周初立,成周未工,诸侯们都得苦哈哈种地的时候, 为了不让诸夏的种子被四面八方的蛮夷淹没侵占, 为了团结诸夏的力量,让诸国的后人能够更好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事, 诸侯之间会定期交换情报和国事。 以免哪个国家一朝覆灭,它的历史文字,都沦为不能被人所辨认的灰烬。 所以, 如果春秋之时,哪个国家有了外战内乱,却没有及时通报周边邻国的话,会受到斥责,造成剧烈的外交问题。 而如今, 新夏和嬴秦作为从诸夏走出,来到域外辛苦打野的支脉,面对的情况,和千年前的初受封诸侯有何区别呢? 因此, 当嬴辟疆率领着自己的追随者,即将离开新夏,去寻觅那“应许之地”的时候, 身体老朽但智慧仍在的夏王特意召见了他,对这位年轻的后辈嘱咐道: “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本。” 新夏距离诸夏,只有一个西域的间隔,而且还特意跟后者,进行了长达百年之久的“人才引进”。 是故新夏虽然扎根域外,却总体上,没有被身毒这边的风气污染。 但嬴秦呢? 总不能从新夏这边进口“人才”吧? 嬴辟疆知道对方的忧虑, 他很严肃的做出承诺,“我怎么敢忘记故土的一切呢?” “如果嬴秦有天披发而左衽了,那就该失去天命,再也无法返回诸夏祖地,祭祀先祖!” 夷狄之有君, 不如诸夏之无也! 嬴辟疆也无法容忍自己的子孙,哪天披着头发,穿着蛮夷的衣服,用戎狄的习俗来祭祀自己。 于是, 在之前的盟约上, 新夏和嬴秦又拾起了那古老的共识: “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如今时隔多年, 已经在西海之地站稳跟脚的秦国终于手捧着过去的盟约,返回了新夏。 新的夏王接见了这位从新夏走出去,跟随嬴秦建立起大事业的使者。 他微胖的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显露出几分先王的影子。 他坐在王座上,对远道而来的使者发出问候,“立足在西海那边的秦国啊,别来无恙乎?” 使者说,“我王已经占领了许多土地,教化了许多蛮夷,让西海的戎狄知道了诸夏的智慧。” “这是我国重立以来的内外诸事,还请同新夏印证。” 夏王收下了这份厚重的礼物,并且命史官将新夏这十多年来的经历整理出来,同嬴秦交换。 “你我两国,约为兄弟。” “在广阔的域外,如果兄弟之间都不能够信任托付,那还可以依赖谁呢?” 在一切办妥之后, 夏王摆出了盛大的宴席,庆贺嬴秦成功在域外复立,以及两个国家长久的友谊。 双方先是饮酒,然后歌舞,最后忽然就说起了新夏先王,那被谥为“文王”的事情。 “我王派我来时,曾让我问候夏文王的身体,说自己作为后辈,承受了他那样的优待,却没办法帮他做些什么,实在是遗憾。” 如此说着, 使者自己也落泪起来。 他是出生在新夏的秦人后裔,也曾见证过先王扫除内乱,抵御外辱的丰功伟绩。 当从秦国启程的时候, 使者还想: 老夏王的身体一直很好,送走嬴辟疆时,精神还很是饱满。 虽然过去十多年,可指不定对方享有悠久的寿命,仍旧活在世间呢? 奈何啊, 世间能够活过八十岁的君主,实在是太少见了。 而听到使者这样的话, 夏王也思念起自己的父亲。 他是一个仁德而有才能的嗣君,受到了先王全力培养,父母之间也很是恩爱,先王的后宫中,没有发生过什么令人咋舌的离谱事。 因此他对夏文王,怀抱着朴素的孝意,也曾在先王的葬礼上哭的不成样子。 现在, 他自然也跟着使者一同落泪思念起来。 新夏的臣子们也放下了酒杯和美食,抬起衣袖追思起先王的恩德来。 是故在第二天, 夏王直接带着使者,去宗庙里祭祀起了先王。 他命令宗庙里的司祭组织人手,唱起先王生前最爱听的歌谣,然后将嬴秦的国书捧着放到先王的灵位之前。 使者伤感过后,才注意起了新夏宗庙的角落中,那站立的特殊人物—— 嬴秦也有宗庙。 而跟新夏一样, 为了在域外蛮夷的冲击下,保留诸夏的特色不被改变,他们在很多方面,都严格的遵照周礼而行,时刻强调自己的根本。 因此双方的建筑看上去没什么区别,只是在其中服侍的人有所不同罢了。 “……这些剃发的人是?” 使者指着那些披着袍子,正低头诵经的僧侣,悄悄的询问身旁的朋友。 朋友说,“是大王从南边收纳的比丘。” 前些年的时候, 位于新夏南方,占据了身毒大陆中南广大土地的孔雀王朝爆发了内乱。 臣子弑杀君主,随后公然篡位,其国顿时四分五裂。 新夏趁机南下,夺取了先前被孔雀王朝占据的恒河地区,将这两条大河的流域,尽数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至于更南方的地方, 那里的气候更加炎热,河流不多,降水也不是很充足,蛮夷人数更是庞大,因此被新夏君臣放弃了。 那样破烂的地方, 那么多恶心的蛮夷, 拿过来除了恶心新夏,它们还能有什么用? 夏文王在的时候, 就曾经对那些跟自己共同生活在一块大陆上的蛮夷们发出了咬牙切齿的痛恨。 他指责那些类人的蛮夷: “这些家伙既没有令人怜爱的容貌,也没有跟他人往来的正常头脑。” “既没有突出天赋,本质也不聪明;既没有恭谦有礼,也没有宽容大度的胸怀。” “让他们去做事情,如果没有安排人拿着鞭子和利刃在旁边监管,那既没有秩序,也没有计划。” “即使驱使他们作为奴隶,但管理他们所需要费的精力,都让人难以忍受!” 新夏初建之时, 因为人口稀少,还要想办法忍耐这一切,甚至还要吸纳其中罕见的朴实者,成为自身一员。 但等到夏文王时代, 新夏羽翼丰满,哪里还需要顾虑那么多呢? 所以当南边的孔雀王朝,意图趁着新夏内乱刚刚平定,恢复不足,发起进攻谋夺利益时,夏文王亲征将之击溃,并且在战场遗址之处,堆起了许多高高的京观。 他是一点也不想再让新夏多出来一些身毒人的, 即使那些蛮夷到了新夏,做不到高位,只能当中下层的百姓。 孔雀王朝受此大败,残余的国势便丧失了个干净,因而出现了“权臣弑君、国家裂开”的局面。 新夏对此一点也不在乎。 夏文王只是冷漠的下令: 要严格把控新夏南部的边境,防止身毒蛮夷进入,污染了新夏的水土。 这些家伙要乱, 也得安分的待在自家的粪坑里,而不能钻出来恶心新夏的君子! 防守的将士们得到他的特许,是可以用武力,去驱逐那些企图翻越国境之人的。 新君继位,承袭了文王的政策,也很排斥身毒蛮夷。 但是三年前,南边的割据小王国突然宣布尊婆罗门为国教,大力打击沙门,摧毁了比丘们居住的寺庙。 为了逃避这样的迫害, 有一些比丘沿着新夏漫长的南部边境线行走,最后找到了一处漏洞,偷渡到了新夏国中,并且想尽办法,见到了夏王。 而那几个比丘之中,有一名了解新夏文化的。 他面对不耐烦,就要下令将这群蛮夷推出午门斩首的夏王,只是俯首说: “我教之法,可以通于幽冥,为先王祈祷,可使之升入极乐世界。” “愿为先王日夜做法事,诵念经文,以得升天之乐,圆满大王您的孝心。” 夏王听了,便沉思起来。 他对沙门之学,是有些了解的,知道他们所宣称的“轮回”是什么东西。 夏王不是很信这个, 但人心终究有柔软之处—— 如果轮回幽冥真的存在, 那他的父亲在那边,又会过得如何呢? 他担忧这样的事情,想起了自己的亲人。 于是, 夏王最终被那名比丘说服,接纳了一部分沙门中人来到新夏避难,还允许他们进入先王宗庙,为新夏历代先君进行各种祷告祈福。 秦国的使者听了这样的缘由,虽然感念夏王的孝心,却也忍不住说: “宗庙是何等神圣的地方,允许外教过来,会不会玷污了它呢?” 朋友就叹息了一声,“谁让当年的那位比丘口舌敏锐呢?” “大王事后反应过来,却也不能随意收回命令了。” 朝令夕改, 这不是一个合格君主该做的事。 何况一些比丘而已, 放过就放过吧! 但使者还在警惕,“域外蛮夷的宗教,总是蛊惑人心的!” “秦赵都继承了颛顼的血脉,怎么能不对此多加防备呢?” 他的语气有些尖锐,面上也似有回忆,露出几分怒气。 朋友好奇他的反应, 于是使者转头,对朋友说起了嬴秦立国以来,曾经遇到过的类似之事—— 域外的蛮夷们总是很让君子们难以理解。 相较于将“实用”刻入骨血中的诸夏君子,域外之人对“拜神”这件事,大多有着狂热的喜爱和追求。 遇到难题了怎么办? 拜拜神就好了! 至于最后问题没有解决? 那只能说是拜神之时,磕的头还不够多,献上的祭品还不够丰厚。 至于自己没有努力动手,尝试解决过难题? 拜托, 我已经很虔诚的拜过神了, 凭什么还要如此辛苦了? 而这种情况, 越是偏僻荒凉之处,便越是常见,僧侣祭祀的地位也便更加崇高。 所以, 当嬴秦摧毁那个名为“科尔基斯”的邦国时,那里的祭祀们一点也不觉得惊恐。 他们甚至还理直气壮的找到嬴辟疆,要跟他谈条件,言说自己的神灵何等尊贵,何等强大。 作为新统治者的嬴辟疆,应该跟他们分享权柄。 如若不然, 他的统治必然不会稳定! 前者自然是没理他们的,还将之作为奴隶,安排去修建起了水利设施。 而等到水利修缮完毕, 河谷的土地得到足够开发,取得了第一批的粮食丰收,嬴秦的统治得以实现初步巩固。 有些表现良好,被“登记造册”为西海秦国百姓的本地人也随之欢呼起来,单纯的庆祝自己总算可以吃饱饭,不用饿肚子了。 在粮食的诱惑下, 他们遵循嬴秦的制度,参加了所谓的“秦元年”的庆祝典礼,并懵懂的叩拜起了新的“神”: 炎帝黄帝、神农遂人, 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存在。 但那些征服了自己的外族人都在虔诚叩拜,想来是很强大的神灵吧。 虽然嬴秦宣称这些是自己的祖先,并非他们认知里的神灵,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可以庇护自己就行了嘛! 对此, 嬴秦之后又宣扬: “能够取得丰收,除了有祖先的庇护外,也在于民众自身的努力!” “如果自己不动手的话,祖先和神灵,都不会有用的!” 这样的话,让很多还没有被教化完全的秦民们感到震撼。 那些因为人手紧张,而没有被清除干净的过往祭祀、如今奴隶们不满的宣称: “怎么可以将丰收的功劳归功于那些外族人,那些外族神呢?” “这里明明是我们科尔基斯的土地啊!” “他们说要靠人自己,难道我们以前就没有努力过吗?” “所以,今年的粮食丰收,应该是神圣显化!” 明明还带着枷锁, 他们却还遵循着过去的习惯,将一切良好的结果,归功于自己身上,声称是自己宽容大度,坚持为嬴秦祈祷,才引来神灵的垂怜。 至于为什么科尔基斯还在的时候,祭祀们还很尊贵的时候,他们没有取得这样的祈祷效果? 别问! 问就是祭品没到位,所以神没听到! 或者说神灵反应慢了点, 把本该赏赐给科尔基斯的神恩,错误的降临到了嬴秦身上! 他们甚至在此之后,鼓动起科尔基斯残余的力量,企图发动叛乱。 嬴辟疆镇压了他们。 但科尔基斯的祭祀们被诸夏君子爱抚得融入大地中了,周边的祭祀们却还没有呢! 那些借着神灵抬高自己地位,张着嘴念两篇经文就能吃到免费奢侈饭菜的家伙,还有很多呢! 域外之民没有接受教化,又有长久以来的风俗,是很容易被他们给哄骗、鼓动的。 嬴辟疆因此召集自己的臣子们商议这件事。 他坚定的说,“我不会背离诸夏的先祖,在域外的蛮夷面前屈服!” 祖先们筚路蓝缕,才为子孙开辟了光明的前景, 他们这些后人凭什么不感激呢? 何况嬴辟疆心里觉得, 即便要去信神拜神,也得拜诸夏的神才对嘛! 他本人在这方面,也是有点“神脉”的! 为何要拜蛮夷的神呢? 就凭他们人多? 他们会念经哄骗百姓? 黑易响应他的话,“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应该效仿帝颛顼!” 颛顼, 是诸夏五帝之一。 他的成就很多,而其中最为世人称道的,便是“绝地天通”一事。 在那个蛮荒古老的年代, 在那个诸夏君子都懵懂粗俗的年代, 在那个盛行人祭,认为鬼神绝对统治着人间,而巫师便是鬼神代行者,应当高高在上,替鬼神享受万民供奉的年代, 颛顼帝对祭祀们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大喊: “不!” “人间的事,应该由人来决定!” 即便真的有神圣, 祂们也不能决定人的命运! 人间帝王的权柄, 更不能为一群不事生产,整日空谈的家伙染指! 于是, 他颁布了“绝地天通”的命令,禁止巫师们宣称自己是“神的代言人”。 从此之后, 能够沟通天地神灵的人, 只有人间的帝王了。 而颛顼的子孙大禹,也延续了祖先对此的态度。 当那泛滥的河水祸害了太多地方,让无数人因之陷入绝望,认为世界即将走到尽头时, 大禹站了出来,并履行了祖先的诺言。 “人的事,人来做!” “我有手有脚,鬼神却是无形无相的,难道我不能做出与之相较的伟业吗?” 以凡人之躯, 去比肩神明! 巧之又巧的是, 秦与赵,都是颛顼的后代。 所以, 嬴辟疆同意了黑易的话,将诸夏数千年的政令,对自己治下的蛮夷们进行了颁布。 事后的动荡必然是有的, 但颛顼没有向巫师低头, 大禹没有向洪水低头, 他们又凭什么向蛮夷的祭祀低头呢! 反正这片地区, 以后只能有一个话事人! 嬴辟疆要做“秉承天意,统治此地”的人! 即便要拜神, 也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你说得对!” “这种东西的确不可以放任。” 朋友听了嬴秦在西海地区,跟宗教做的种种斗争后,也沉吟一阵。 最后他说,“我的确需要向大王进谏。” 而当夏王听了他还有嬴秦使者的话后,也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发出了一声叹息: “全然禁止,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人心总是会感到惶恐不安的, 所以必然需要信仰。 何况身毒之地,已经被这样的风气给腌透了。 新夏的上层还秉持着君子的德行, 但民间的百姓,实际上已经会在祭祖之后,又去礼佛了。 谁让佛教的诞生, 还在新夏之前呢? 这可不是在边境修墙,阻止南边比丘们进来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当然, 当一些脑袋尖尖的比丘要求“不要祭祖,要全身心的侍奉佛祖”之时,他们获得的往往是一顿痛打。 开玩笑! 君子们礼佛,是佛的荣幸! 你一个比丘不想着如何推广佛陀的荣光,解救苦难众生,反而指责众生拜佛的姿势不对, 不打你打谁! 所以, 新夏的百姓固然有信佛的,或者其他宗教的,但并没有因此背离祖先,甚至还凭借“俺寻思”之力,替源于身毒的宗教,增添起了诸夏特色,多出来了许多本地僧侣都不曾知道的习俗。 熟读经书的僧侣跟这些新夏的信众们撞上,都得被他们的理直气壮给整不自信了: “这对吗?” 僧侣提出疑问。 “这有什么不对的!”信众就说,“信我,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个!” 而这,也是夏王没有下令禁止民间礼佛现象的主要原因。 毕竟, 诸夏的君子有可能信教, 但君子信教又不太可能。 “不过限制他们,我还是会做的。” 比丘们不事生产,依靠化缘和信徒供奉而活,还提倡舍弃尘缘出家…… 这些都是跟诸夏的道德相违背的。 夏王也不希望看到, 哪天沙门大兴, 新夏百姓都跑去剃度出家,将祖先、亲人都抛弃的事情。 这种画面, 出现在他国才是最好的嘛! 夏王只巴不得邻国个个是僧侣,人人当和尚。 有臣子还就此开玩笑说:“沙门再如何,也比婆罗门要好呢!” 比丘们还强调要有觉悟,要恭顺。 那些世代尊崇的婆罗门可就不行喽! 夏王笑了起来,“是啊,我宁可接纳沙门,也不愿意接纳那些婆罗门!” (本章完) 第301章 罗马与秦(上) 第301章 罗马与秦(上) 秦二十三年, 嬴辟疆五十岁了。 他的舅舅黑易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黑易卧在病榻上,对前来探望自己的外甥说: “既然我能够活到这样的年纪,想来大王也是可以的。” “您的寿命一定会足够悠长,带着嬴秦走到更远的地方。” 嬴辟疆哀伤的握住他干枯的手,旁边跪着的黑氏子孙也纷纷落泪。 黑易看了看自己的后代,又看着嬴辟疆,然后说: “我心里还有些担忧,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讲。” 嬴辟疆低下头,将自己半白的头发凑近黑易,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于是黑易打着精神,对这位自己跟随的君主、亲人,诉说起自己的忧虑。 “嬴秦复立,已经有二十多年了,诸夏的种子也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传播和成长……” 遵循新夏的建国经验, 嬴辟疆并没有在根基未深之时,就急吼吼的去扩张抢地盘。 如果选择这样做,那结果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土地是需要人口来守护的, 短时间内占有太多地方,嬴秦族人岂能守住呢? 那就需要提拔外族人,任用他们去管理,去统治了! 而当外族人塞满了嬴秦的中下层时, 这个国家又是为谁建立的呢? 嬴辟疆辛辛苦苦的延续颛顼帝的政策,行“绝地天通”之事,难道是要自寻烦恼,跟空气斗智斗勇吗? 所以, 在复国的前十年, 在最年轻、最容易冲动的年纪,背负着嬴秦命运的嬴辟疆选择了忍耐。 他静静的耕耘这里的土地,推广诸夏先贤的智慧,教化这里的民众,并鼓励随同自己而来的诸夏种子们去开结果,增加下一代。 等到根基深入这片土地,难以被外力动摇后,嬴辟疆才将父祖给予自己的美好期望贯彻起来—— 他向东开拓了疆土,夺取了那里的高原和山地,发挥老秦人的传统,驯养起了马匹和牛羊,为以后沿着山脉,南下进攻波斯这些国家做准备。 向西,他下令修建了许多船只,让人沿着平静的西海海岸漂流着,利用域外地广人稀,南边有能力插手此地的塞琉古和波斯沉浸在互相厮杀中时,划船圈地。 西海北边的岛屿和平原, 西海南边广阔的山岭和丛林, 至于眼下,都被嬴秦插上了玄鸟的旗帜。 十年生聚, 十年养息。 平原耕耘了出来,让嬴秦子民拥有了足够的粮食,粮仓从来没有空虚过。 山林开发了起来,让嬴秦可以修建起华美的房屋,方正的城邑,一如当年在诸夏时的模样。 除此之外, 随着疆域的扩张,被发掘利用的矿产也更加多了。 在长达二十年的磨练与准备中, 嬴秦打造了许多兵器,训练了许多士卒,终于将老秦人“耕战”的传统,成功移植到了域外。 “所以眼下,应该要走出去了。” 再闭门造车下去,结果并不会好。 “但域外的蛮夷之国,数量实在太多,大王打算如何应对呢?” 嬴辟疆心里已经有了注意,便告诉自己的舅舅,“我想要派出使者,巡访西海诸国。” “我听说西海更西,那名为地中海的地方,有个正在兴起的,名为罗马的国家,正在跟占据西海西部土地的马其顿国对峙交战。” “如果可以从中谋利的话,那嬴秦南下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 诸夏的君子从不掩饰自己对土地的渴望。 在将两山之间的土地都占据后,嬴辟疆便生起了南下进攻塞琉古,甚至波斯的心思。 别的不说, 那繁荣的两河流域,就足够把老秦人吊成翘嘴了! 但塞琉古、波斯,皆广域根深之国,并非轻易可以吃下的。 哪怕域外蛮夷的战力,素来跟充了气的河豚一样,虚张声势者多。 但嬴辟疆仍不希望,为了开疆拓土,而牺牲太多珍贵的诸夏种子。 于是, “远交近攻,合纵连横”的老传统,又被嬴辟疆拍了拍灰,端上了朝堂。 “马其顿坐断西海西南之地,地跨两洲,素来同塞琉古王国有冲突。” “若其国西面受攻而不能防,自然要向东来谋求生路。” 而眼下, 塞琉古正在两河流域的巴比伦,同波斯展开拉锯战,一旦两面受敌,哪里还能腾出手来防御北疆呢? 黑易听了,知道嬴辟疆心中自有谋划,但还是忍不住说,“嬴秦立国以西戎,自当万年长存。” “若来日那罗马之国,兼并了马其顿土地,将兵锋指向西海,又该如何呢?” 嬴辟疆只能说,“那就要看后人的智慧了。” “你我作为先祖,顶多为后代奠定五十年的基础罢了。” 百年之后, 威震天下的雄君霸主,也要化为黄土。 即便嬴辟疆和黑易他们,有小白罐可以保留魂魄,但也只能塞在宗庙里面,静待来日启封了。 对此,黑易叹息了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停下了呼吸。 嬴辟疆遵循他的遗愿,将他埋葬在都城“阿房”附近的山上,对着遥远的东方。 随后, 他便组建起了队伍,乘坐着船只,开始访问起更西方的国度。 其中为首者,是嬴辟疆的嫡长子嬴端,未来的秦国君主。 “你总是要面对外界风浪的。” “因为我要你做恢复嬴秦荣光的秦王!” 嬴端很是严肃的领下了这个任务,发誓自己这次出国,一定会认真观察他国的情况,为嬴秦谋求更美好的未来。 嬴秦的船队跨过西海海峡,先在马其顿上岸。 通过聘用而来的商人翻译交涉, 以及这二十年里,嬴秦覆灭“金羊毛之国”科尔基斯、一统两山之地的威名难免被人传播, 马其顿的君主因此接见了他们,并且允许嬴秦使者们在其国首都佩拉游玩,欣赏这里的风物。 当赐下这等“恩宠”之时,其国主帕尔修斯还得意洋洋的说,“这可是罗马使者都没有获得的优待!” 嬴端等人因此询问这句话的缘由,才知道帕尔修斯继位后,将罗马使者驱逐出了佩拉,还堂而皇之的向罗马提出了许多要求,勒令其“尊重马其顿的自由和主权”。 对此, 嬴端只是皱着眉,然后在私下跟自己的同伴说: “我认为马其顿有亡国之相!” “其国主为王子时,因妒唆使父亲毒杀了自己的兄弟,这是不孝不义的事。” “等其继位后,还没有休养生息,巩固自己的地位,便公然挑衅多次击败自己的强国,苛待他们的使者,这是不智。” “而在宴会之上,他只饮用来自塞琉古的美酒,只欣赏波斯美姬的舞蹈,一旦有不令他愉悦的,便要斥责下属,勒杀仆人,这是不仁。” “《韩非子》中说:‘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没有仁义礼智,不清楚自己的力量和地位,难道还不会迎来覆灭吗?” 同伴觉得太子判断的不错,可还是对他说道:“等看完罗马的情况后再下定论吧。” 嬴端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之后, 他们离开马其顿,扬帆于风浪迭起的地中海上。 好在虽一路颠簸,但仍称得上有惊无险。 嬴秦使者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终于登陆了罗马的土地,来到了他们的国都中。 (本章完) 第302章 罗马与秦(下) 第302章 罗马与秦(下) “怎么国名叫罗马,国都也叫罗马啊!” “何止,国族也号为罗马呢!” 登陆的第一天, 嬴端这些年轻人便忍不住腹诽起这个国家的情况。 虽然老秦人的名字,也源于秦地。 但那也是初受封时候的事情了,距今已有八百年。 何况随着国家疆域的不断扩大,他们就不迁都、不更名,一直待在罗马的吗? 那被嬴秦聘用,一路跟随,已经对秦国有所了解的翻译就说,“罗马本土地形狭长,多有山地,哪里可以随意的改换都城呢?” 听到翻译这样讲,嬴秦使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便莫名感慨起来: “诸夏那边,当真是天赐的宝地啊!” “真不知道我这样的后人,何时可以返回祖地,见识一下那里的风光!” 通过自家的长辈讲述,年轻一代对诸夏源流之地,还是很感念的。 根据长辈所说, 他们在诸夏生活时,还不觉得那里的水土有多肥沃,那里的气候有多适宜。 甚至在老秦人眼里,坐拥关中平原、渭河谷地,以及四面山脉环绕庇护的原秦国疆域,都不能让他们得到满足。 老秦人就是要东出, 去寻找更好的,更平坦肥沃的地方! 结果后面呢? 东出了没多少年就爆炸了, 嬴秦末族被迫掉头来了个“西进运动”,探索未知的域外。 而来了域外, 嬴秦才发现,想找一块降水充沛、雨热同期、依山伴水、平原开阔的土地有多难! 新夏已经先行一步, 留给嬴秦的好地盘自然就更少了! 他们只能继续寻找,并且将内心对土地的渴望,一增再增。 翻译只疑惑的说,“你们的国家已经很好了,难道东方还有比它更繁荣强大的地方吗?” 西海秦国这些年,也是通过水陆,跟周边国家有过往来的。 一些域外的商人很喜欢这个位于西海角落的国度,认为这些黑发黑眼的人虽然强大,但很有道德,很讲究礼仪,并且出手阔绰—— 有钱对嬴秦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 且不提诸夏君子们传承于祖先的古老手工技术,足以制作出精美优良,让无数商人动容争抢的物品。 也不说通过弯腰兴修水利,埋头耕耘田地,而获得的充足粮食。 就说十多年前,在其疆域内发掘出的一处金矿,便足够让老秦人在域外摆阔了。 “域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比得上我嬴秦祖地!”使者们流露出悲伤怀念的表情。 于是翻译更加好奇,“那为什么你们要离开那里,来到这边呢?” 秦国人的容貌,跟西海地区的实在迥异,让人一眼就能看出: 你不是这个地方自然野生的! 新夏那边的身毒人,还可以看出黑发黑眼的特征, 而到了西海这边, 发色是多种多样的, 瞳色也是多种多样的, 很多人身上还有着去不掉的狐臭,闻之实在让嬴秦的老一辈们落泪。 好在, 因为老秦人含泪屏息狠狠注入,而繁衍出来的下一代,并没有遗传他们母族的特色。 经过细心的养育,新生代仍成长为可靠的诸夏君子,跟西海蛮夷们着实格格不入。 可惜, 再友善的君子,听了翻译的问题后,都忍不住色变,要么沉默,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像那些过往的伤心事, 可以树立碑文在宗庙中,告诫后世子孙,不忘过去的耻辱和艰辛,为光明的前程再接再厉。 也可以编修成书册,让每一代秦人知道嬴秦这全新的社稷来之不易。 但跟外人讲? 还是不必了! 只有等嬴秦日后风光了, 才能把这些东西拿出暗搓搓的炫耀,以示自己的不屈不挠、艰苦奋斗和天命庇护嘛! …… 等到了名为罗马的国都中后, 使者们见到民众拥挤在街道上欢呼。 嬴端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翻译随机抓了几个幸运群众询问,然后告诉他们,“罗马人在庆祝新的执政官上位。” “这是罗马建国以来,第一次由平民担任这个职务!” 使者们面面相觑,然后嬴端一拍手说,“马其顿亡国有日!” 虽然一路行来, 嬴秦认为,罗马也有许多问题: 比如疆域广大,却仍旧共和执政,是不利于整合整个国家的力量,使得上下一心,内外一体的。 将地方划为行省,设立总督,难道就不怕大权在握的他们,生出不臣之心,图谋不轨吗? 还有, 全国广泛的使用奴隶,对被征服地区的人,大多鞭打驱使,这怎么能够同化他们,将其中优秀者,吸纳为帝国基石呢? 难道他们就不怕哪天底层的奴隶和百姓,忍无可忍,群起而攻之吗? 哦! 倒忘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对嬴秦的特攻,目前也没有传播到域外,为这里的蛮夷知晓。 即便他们知道了,并且想要践行这句真理, 以域外蛮夷的战斗力,想来也没办法反抗成功的。 而眼下, 看着欢呼的罗马民众, 以及昂首行走于街道中央的两位新任执政官, 使者们便知道, 即便众多问题,在日后必然会迎来爆发。 但在当前,是不会暴露出来,给予罗马伤害的。 因为这个国家还在上升期, 很多问题, 在此时根本不能算是问题,何况以后还有更正修改的机会。 所有人都斗志昂扬着,认为自己即将、马上,也必将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真好啊!” 嬴端在远处眺望着这一幕,有些羡慕罗马人这样的阳光开朗。 不过很快, 他就端正了自己的心态。 因为他确信,嬴秦也会有这样光明远大的未来。 …… “这位就是我在罗马的朋友!” “他叫做波利比乌斯。” 在跟罗马正式递交国书之前,嬴秦希望为自己寻找一个更加熟悉当地,语言更加精通的翻译。 毕竟秦国位于西海,往来会见的希腊、波斯人较多,因此双方交流起来,还是很顺利的。 但罗马终究同希腊相隔了一片海域,距离秦国更是遥远,交流起来难度更高。 如果翻译不当,以至于发生了冲突,这是不美妙的事。 先前的翻译收取了钱财,应下了这件事,然后就向使者们引荐了自己的朋友。 波利比乌斯, 是希腊地区亚该亚同盟的人, 他在老家的仕途原本一帆风顺,可惜在被选为出使埃及的使者后,赶上了其国主驾崩的事情,被迫取消了行程。 之后, 出师未捷对方先死的波利比乌斯下岗再就业,随同出使罗马的使者,来到了这边。 他很是高兴的跟自己的商人朋友拥抱了一下,然后打量起对方口中的,“来自黑海那边,富裕而强大的秦国的使者们。” 这些人黑发黑眼,体型高大,面容英俊,穿着长而柔软的袍子—— 从这点上看, 他们和罗马人非常相似。 因为罗马人也多为黑发黑眼,也喜欢穿着长袍。 只是双方的款式和材质,看上去非常不同。 对方的头发是笔直的,明明是男性却留着长发,并且用精美小巧的饰品束了起来。 这让这些人看上去很有精神。 更让波利比乌斯好奇的是, 对方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信和从容,对罗马的事物虽然有些好奇,但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震惊。 好像这个正在逐渐征服地中海,扩张自己疆域的强大国家在他们面前,“也不过如此”。 他们的装扮, 他们的气度, 甚至于他们诉说自己民族语言时所透露出来的优雅, 都让有着学者心态,喜欢研究各族风物的波利比乌斯生出探索之心。 因为有些气质, 不是一般国家可以培养出来的。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秦国又是如何发源,如何壮大的? 他们来拜访罗马是为了什么? 于是, 他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以一个希腊人的身份,做起了西海秦国和罗马的翻译人员。 而在他的牵桥搭线之下, 罗马的统治者们接见了这远道而来的访问者。 双方在对视的第一眼中,都显露出了些许的讶然。 明明打扮很不一样, 外表很不一样, 却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的朋友!” 在那突然从心中涌现的、未知的、但让人感动的暖流影响下, 罗马的统治者们举起酒杯,对嬴秦使者发出了欢呼和邀请,“让我们庆祝今天的相会!” “这是值得纪念的伟大时刻!” 嬴秦的使者也举起手中的节仗,回应这样热烈的欢迎。 随后, 他们便在罗马居住了一段时间。 嬴端带着人观察着罗马, 罗马也暗中观察着他们。 前者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跟自己的同伴们说道:“以后地中海的霸主,除了罗马还能是谁呢?” “等回国之后,我们就应该就此商议,做好跟罗马打交道的准备。” “是这样的道理!” 使团中的年轻人们带着严肃的神色点头附和着。 他们心里知道: 当罗马的兵锋指向东方, 当罗马的军队踏足那名为“小亚细亚”的土地之时, 最初的指引者必然已经老去, 自己这些后辈应当面对这样的冲击,承担起嬴秦的未来。 而当使者们跟罗马互换国书,甚至还接受了几名罗马人加入队伍,去嬴秦回访,路过西海海峡的时候, 嬴端心有所感。 他指着海峡两岸的土地说,“这样的要道,即便日后嬴秦不争锋于海上,也应该扼守住它。” 毕竟, 嬴秦就建立在西海的东边, 那里有着祖先的宗庙和坟茔,即便日后扩张万里,也是不能放弃的。 身边的人就笑道,“想要扼守这样的地方,只怕艰难啊!” 两边都是海洋,土地并不广阔,物资想来是需要依赖外界运输的。 “除非修建起一座雄伟的要塞,才能实现这样的目标!” 嬴端哈哈笑道: “修城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呢?” “如果以后嬴秦扩张到了这里,我就要在此地,修建一座坚不可摧的玉壁城!” 至于已经在这里繁衍起来的,那名为“拜占庭”的城邦? 哼! 那可不在嬴秦的眼里! (本章完) 第303章 秦与夏 第303章 秦与夏 秦三十三年, 新夏的使者来到了西海之地,拜会这里名声鹊起的新霸主—— 当嬴端率领使团返回,将自己在罗马和马其顿等国的所见所闻告知父亲后, 嬴辟疆便派出使者南下,跟波斯友好,然后又联络马其顿,鼓动那位“胸怀大志、目光长远”的君主帕尔修斯,东进塞琉古。 毕竟, 塞琉古以前强大的时候,可没少欺负马其顿。 “东失西补”的政策,怎么会不让马其顿感觉憋屈呢? 在嬴秦特派使者的如簧巧舌下,帕尔修斯直接被吹得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了。 要知道, 诸夏君子真心哄人的时候, 是足以把对方哄成傻子的! 诸夏周边曾经存在的蛮夷,早就被诸夏君子给“教化”的忘记了自己的祖先和习俗,只一心认为: 只有诸夏的,才是最好的! 我早就想当诸夏人,认炎黄当祖宗啦! 就连同为诸夏的诸侯们,哪怕有群臣谏言、史册警醒,也难免被纵横家骗得没了裤子。 典型的例子, 就是大意失亲妈的燕王, 还有被张仪骗了又骗的楚怀王。 帕尔修斯何许人也? 自然只有被激上当的份了。 于是, 马其顿开始向东扩张,一心要夺回自己曾经的国土。 塞琉古王国在其君主安条克三世去世后,后继者皆无能软弱,就连祖先拼命夺下的巴比伦之地都守不住,跟波斯在那边反复拉扯。 腹背一受攻击,便手足无措了。 嬴秦趁势出山口而南下,将国土推至亚美尼亚之地,成功将西海的东南角全数包裹,并东至里海,兼其土地,为嬴秦又寻得一处粮仓。 之后数年, 嬴辟疆耐住性子,开始消化这些成果。 直到去年教化有了收获,他才再度兴兵南下,意图覆灭波斯,夺取两河。 当那些自称“大秦”,唱着充满杀气的无衣之歌,举着锋锐弓弩刀剑的黑衣盘发的将士奔赴而来时,波斯王吓得几乎心胆俱裂。 他甚至想要向塞琉古求和联盟,以对抗嬴秦。 但塞琉古哪来的力量跟发育了三十年的嬴秦对抗呢? 这些域外的蛮夷在诸夏君子的仁义道德面前,可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在嬴秦夺取亚美尼亚之时,塞琉古就挨过揍啦! 于是, 塞琉古王国拒绝了波斯王的请求,甚至还派人去跟秦人强调: “你把它打死吃掉了,就不能再来打我了哦!” 波斯王气的跺脚,然后闷着头在宫殿里团团转。 好在重压之下,总会有灵光闪现: 有波斯臣子突然提议,“我听说秦人和夏人是同族血亲,两个国家的关系很好。” “而大王的血脉中,则是有夏王室的高贵血统,为什么不请夏人来跟秦人谈判,请求后者看在远亲的面子上,放弃攻打我国呢?” 波斯王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便大手一挥,派出使者—— “快去请东方的新夏王者!” 而在波斯的苦苦哀求下,加之正好到了两国互相访问,交换大事情报,以示亲昵的时候,这才有了夏使来秦之事。 嬴辟疆听了使者的来意,直接拒绝了他。 但使者说,“秦夏亲亲,怎么能因为蛮夷而出现裂痕呢?” “我之所以劝阻秦王不要激烈的兼并这些土地,实在是为了秦国考虑。” 他让人取来波斯的地图,然后对嬴辟疆解释起来: “波斯之国,已经存在很久了,即便蛮夷建立的秩序,不如诸夏完备,却也使用了不短的时间。” “乍然而亡,难道秦王就不担心平叛镇压的麻烦?” “而且两河不同于西海,人口素来众多,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教化完全,化夷为夏的。” “否则,新夏为什么止步于恒河,而不去覆灭南方的身毒诸国呢?” 简而言之, 土地是充满诱惑的, 这里的蛮夷却是很恶心人的存在。 可囫囵吞下这里的土地,又怎么可能不接纳这里的人呢? 土地需要人来治理, 嬴秦即便有狠心在两河大搞诸夏特色建筑艺术的想法和决心,血染两河口岸, 事后也不可能守住空虚的两河,还会留下残忍至极的名声,引得周边的蛮夷们抱团攻击。 “当年诸夏始受封的君主,也很渴望广阔的土地,但君子少而蛮夷多,他们也只能忍耐,牢守本心,等待机会再转夷为夏。” “新夏能拥有如今的疆域,也是经历了百年耕耘的。” “现在嬴秦复兴才三十多年,您作为建立者又何必急切,以至于损害自己的根本呢?” 嬴辟疆何尝不知道这样的道理, 他人生最有精力的二十年,便是因为这个而消耗的。 何况他亲身经历了秦朝的覆灭,深知“吃得多,不如吃得好”的道理。 但他抚摸着自己白的胡须,忽然询问使者,“我听说夏国的王位,已经传至第三代了。” “请问先王的庙号是什么呢?” 庙号之制, 起于商朝,周时废弃,秦时也未曾提起。 但因为嬴秦、新夏都在域外发展,对于宗庙这等凝聚人心、团结族众的事物,要更加重视,于是恢复了这个制度。 巧合的是, 诸夏和域外同族的脑回路在这件事上,达成了跨越时空的一致: 汉朝也恢复了庙号制度! 而在新夏这边, 创立基业的第一任国君赵朝被尊为夏始祖,夏文王则被尊为太祖。 只是, 庙号珍贵,是不可能授予每一个君主的。 三国都秉持着“祖有功而宗有德”的原则,对历代先君挑挑拣拣,没有太大的功劳,是不配拥有庙号,享受到后人提供的,最真心最隆重祭祀的。 使者不知道秦王为什么突然提起这样的事,只是顺从的告诉他,“成王并没有庙号。” 虽然夏成王秉持了太祖文王的美好德行,拥有抚育民生、完善律法、约束宗教、强化王权等等政绩,但他对外方面并没有立下太大的功劳,因此没有获得专属的宗庙。 夏成王的排位被放在了自己父亲的庙宇之中,在那里还摆放着嬴辟疆很多年前,送给文王的白色罐子。 新夏的君臣们不知道它的作用, 只是当做文王遗物,供奉在宗庙里进行正常的祭祀。 嬴辟疆听了,便告诉使者,“我要想追尊我的父亲秦二世皇帝。” 嬴秦的庙宇之中,有许多先君的位子。 但不用跟父祖子孙挤在一起,拥有豪华单间的,只有非子、穆公、始皇帝等寥寥数人。 嬴辟疆自己去世后,肯定也能拥有独立单间,不用跟祖先们住大通铺。 所以他只忧虑自己的父亲,希望能给那位殉国的秦二世优待。 虽然嬴辟疆知道,他父亲在阴间,肯定跟先祖们过得很快乐。 但那终究是个很遥远的地方,而且也不能因为人死下去了,就不装点阳世的面子工程了。 “更何况我还听说,汉朝的刘邦拥有了庙号和美谥……” “这是让我心里难受的事情。” 嬴秦虽远在域外,但并不代表完全断绝了跟诸夏祖地的联系。 新夏的使者还是会想办法去那边,即使河西走廊眼下正被匈奴人占据着。 这么多年来, 新夏使者成功钻空子溜进去两次,并去到汉朝修建的都城长安,会见了汉帝。 然后, 新夏又把在汉朝的见闻带回来,分享给嬴秦。 嬴辟疆因此知道刘邦已经去世了,就连他的儿子也垂垂老矣,很快就要将社稷宗庙,传给新一代的君主。 当时的嬴辟疆沉默了许久,心里再次感慨起岁月如梭来。 覆灭他家国的仇人已经去世了, 对方建立的国家还蒸蒸日上着,正在迎接盛世。 而自己还待在域外,忍耐着身边层出不穷的恶心蛮夷。 这让沉稳了很多年的嬴辟疆难得焦虑起来,随即又思念起自己埋骨于雍城的父亲,还有历代祖先。 于是, 年老的嬴辟疆开始任性,想要替自己的父亲博取身后美名。 臣子们反对他的提议,认为二世皇帝丢掉了嬴秦的祖地,哪里可以拥有庙号呢? 嬴辟疆因此跟臣子闹了起来。 折腾到最后,这位老迈睿智的秦王忽生一个念头,想要凭借自己的功绩,抬高父亲的地位。 反正父子之间,何必区分得那么清楚呢? 儿子的功绩,也可以算到父亲头上,当成他的荣光伟业嘛! 不然的话, 刘煓那个太上皇怎么来的? 难道他的种地技术,已经力压古今,直追神农了吗? 在这个神奇念头的驱使下, 嬴辟疆企图通过覆灭波斯,大力推进嬴秦的版图,来堵住臣子们的嘴巴。 新夏使者听到他这样的话,都忍不住沉默了下去。 他都不敢想, 如果波斯王知道自己面临的亡国危机,只是因为秦王的“孝心难耐”,他会是何等绝望的表情。 (本章完) 第304章 主干与枝叶 第304章 主干与枝叶 最后, 嬴辟疆还是同意了收兵。 波斯为此付出的代价,则是割让北部的土地;为嬴秦奉上大量财宝;允许秦人自由往来于波斯经商;并且以臣子的姿态侍奉嬴秦。 域外的蛮夷不知道这最后一点有什么特殊的。 在他们的观念里, 打不过就跪下,柔软了身段和语调去讨好强大者,是很正常的事情。 跟这样的惯例比起来,顶多在名义上听起来有些新鲜罢了。 波斯王高高兴兴的签订了和约,然后转头又沉浸在富贵中,忘乎所以起来。 只有新夏使者意识到了什么,便询问嬴辟疆: “秦王是想要恢复皇帝的名号,统御域外万国吗?” 嬴辟疆反问道,“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呢?” “‘皇帝’的称号,本来就是我祖父创立的。” “而且域外这么庞大,夷国的数量这么多,在没办法将之完全吞并的情况下,为何不要求他们称臣纳贡,以明确上下,树立我等高贵的地位呢?” “新夏在身毒那边,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据嬴辟疆所知,新夏对南部身毒各国的手段,还要强硬许多。 朝贡晚了、 进入新夏的方式错了、 进宫殿叩拜夏王时候迈错了脚…… 都能成为新夏征讨南部诸国的理由。 不过, 新夏并没有趁机占有那里无用的土地,而是在定期清理那里的蛮夷。 根据夏文王、成王的指示: 身毒的蛮夷实在是太能繁衍了, 对待他们必须像对待杂草一样,定时定点的清除一番,才能够确保南边疯长的杂草,不会污染新夏培育禾苗的土地。 而且身毒的蛮夷,深受其特有的婆罗门教影响,认为越是高贵者,便越应该显露出自己强势、威慑的一面。 如果新夏对他们展现“谦谦君子”的面相,用道德礼仪对待他们,反而会被这些蛮夷视为“弱小”。 毕竟你要真比我强大, 凭什么对我这么温柔? 新夏曾经怀抱着美好的期待,想要用诸夏教化的力量,去抵消婆罗门的污染。 可惜到目前为止,成效依旧渺茫。 只得出了个“越杀对方越顺从”的结论。 而在嬴辟疆眼中,西海这边的蛮夷也是这么个德行。 不痛打他们一顿, 这群蛮夷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 嬴秦还在“高筑墙,广积粮”之时,就有一些不识相的企图侵犯玄鸟的威严。 后面被提倡“割首以记功”的老秦人拿去修了诸夏特有建筑,才隔绝了那些蛮夷的觊觎。 这次嬴秦大军南下,先攻塞琉古,又击波斯,战绩显著,更是吓倒了周边一片,让他们深知嬴秦的威名,将之视为这片地区的新话事人。 “而且汉朝和新夏之前的矛盾,不也源于此事吗?” 几年前, 新夏的使者去访问汉朝,被要求使用臣子的礼节参见,携带的礼物也视为贡品。 这让新夏使臣很不满意。 因为新夏认为,自己的社稷比汉朝要久远一些,而且在战国时,就跟秦国“亲同兄弟”。 后面拜见始皇帝的时候,用的也只是“兄弟之礼”,而非“君臣之礼”。 虽然实际上操作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诸夏君子素来重视“名实”,在争名这件事上,是不甘心屈于人下的。 所以这次来访, 又凭什么降低国格,臣事汉朝呢? 百年之前, 新夏建国不过三代人,对祖地的一切还是心怀向往的,姿态不免放低一些。 但发展到如今, 新夏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跟中原比起来,也是一方大国了。 汉朝那边却觉得: 我是中央之国的主宰,是上天的儿子,是万民的皇帝! 九州万方,都在我的脚下匍匐,所以我是无可置疑的诸夏正统! 新夏既为域外之国, 来到中央之国,怎么能不算朝贡呢? 作为诸夏的分支, 又怎么不能视为受封地方的诸侯呢? 你说咱们是兄弟, 可中央天朝,只能是“孤家寡人”! 双方因此爆发了争吵: 新夏说除非汉军跑到域外跟自己碰一碰,用武力分出高下后,自己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不然的话,就要继续“约为兄弟”。 汉朝觉得新夏这是在胡搅蛮缠,明明是对方当初提出的“大九州”理论,声称中央天子统御九州,现在自己却不认账了。 好在, 汉朝皇帝刘盈是个温和的性子。 他阻止了这场无所谓的争辩: “诸夏在域外的分支是很珍贵的,从新夏那边远来长安,也是很困难的。” “不能因为对名分的争执而损伤了两国实际的友谊。” 但这件事, 新夏还是暗搓搓的记了下来,并认为域外和中原,终究会发展到“春秋战国”那样的地步。 强大起来的分支, 总是免不了要去挑战下主干地位的。 对此, 新夏的学者又不免生出了些许感慨,觉得许多事情,又绕回了几百年前的老路。 而当嬴辟疆指出这一点的时候,新夏使者也没有话说了。 双方转移了话题,诉说起了两国中发生的大事,以及未来大致的治国政策,互相参考,以图更好的应对域外纷乱复杂的环境。 嬴辟疆说自己命子孙重申法家制度,想要称霸西海之地,以长鞭驱使四周蛮夷,让他们能直接感受到仁义教化的力量。 新夏使者说,夏国近来强调儒道之学,强化国中道德礼仪,好抑制正通过民间,不断壮大起来的沙门。 总而言之, 即便诸夏的武力在域外,的确少有可以较量的对手。 但“打天下容易,治天下艰难”的道理,在哪里都是通用的。 在域外扎根的诸夏君子,都各有各的难处。 “也不知道汉朝那边会如何。” 说到后面,新夏使者忽然感慨起来,“你我这等域外分支,尚且有了同主干较量的心思。” “那些被分封出去的诸侯王,想来更是蠢蠢欲动吧!” 毕竟, 汉朝的刘氏众王生活的环境,可比域外要好太多了。 没有那么多蛮夷干扰,还有保留根本的压力压着, 这些诸侯王发展起来,想来会更迅猛,离心起来也要更快的。 嬴辟疆只巴不得汉朝内乱,好给嬴秦打回去的机会。 他说,“万里之外的事,你我怎么说的清楚呢!” “汉朝还是先想办法,把被匈奴人占据的河西走廊夺回来,打通西域商路吧!” 哼! 想当年匈奴人在秦朝时,哪有这般的风光? 汉廷至今还没能夺回河西走廊,实在是不行啊! 新夏使者想起之前去汉朝的辛苦波折,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只要西域复通,那往来你我之处,就要方便很多了。” …… 等结束了谈话, 使者再停留几日,欣赏了下西海秦国的风景,便预备起了回程的事。 秦太子嬴端却前来拜访他,并且介绍了一个夷人给使者。 他说,“这是罗马的学者,对华夏的事情很有兴趣。” “他有意编写一部国史,记录下秦夏的故事,以开拓国人的眼界,维系大地东西两端的友好。” 波利比乌斯是能听懂诸夏雅音的,便笑着补充道,“我还没有获得罗马公民的身份,编书也不过是为了抬高身价,扩充名气,方便我实现目标罢了。” 波利比乌斯, 是嬴端出使罗马时,结识的希腊友人。 不过这位蛮夷中难得的博学谦卑者,却屡屡仕途不顺—— 三十七岁时,因为在老家的政治斗争失败,他被迫逃亡到了罗马避难,至今还没有取得正式的户籍。 他这次来到嬴秦, 一者,是因为在先前的往来中,嬴秦已经跟罗马结成了“朋友之国”。 这次嬴秦毫不掩饰的展示力量,更让罗马对东方投来视线。 在此基础上,罗马希望能跟嬴秦建立起更加密切的关系。 如果能够拿回一份《秦罗互不侵犯条约》,这对波利比乌斯来说,自然更能助力他变成一个罗马人。 二者, 出于学者的天性,波利比乌斯对来自遥远东方的秦国,抱有着万分好奇。 他希望自己可以亲眼见识一下,被移植到万里之外土地上的东方风采。 现在新夏使者来了,便更加勾起了波利比乌斯的求知欲。 “原来如此!” “既然可以传播教化,让域外之人知道我诸夏的伟大,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使者明了对方的来意后,便笑着应下,跟来自罗马的波利比乌斯互相交流了起来。 当他了解罗马的情况以后,便忍不住私下对嬴端说,“你以后的敌人,只怕就是这个国家了!” 罗马纵横海陆,总有一天,会登上东方的土地。 嬴端只点头说道,“我心里明白这件事,并且已经在为未来做准备了。” 无论如何, 嬴端“玉壁城”的计划,是必须要被执行起来的。 地中海那里他管不着, 但西海只能是大秦的海! 至于罗马眼下想要跟嬴秦签互不侵犯条约? 那就签嘛! 反正以后的事情, 只能放在以后说! (本章完) 第305章 梦醒时分 第305章 梦醒时分 汉前元三年, 何博还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山间的一棵树,土中的一根草; 梦见自己变成了河中的一滴水,洪流下的一粒沙。 他是无形无相的, 他是无处不在的。 他在阴暗的,湿润的地底慢慢的聚拢起来,从朦胧的水雾汇合成为了一滴水,然后缓缓的从地面的坑洞中渗透出来。 随即, 他开始在地上流淌。 他从高处的山林中滑出、滚落, 他那无形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大。 水滴变成水流, 水流变成浪涛, 最后, 他冲出山野,汇入地上蜿蜒的大河。 大河滔滔, 又在长久的涌动中,将何博带入海洋。 何博的梦境也从探出地底时的微光茫茫、跃出山林时的开阔明朗、汇入大河时的宏大厚重,又转变为最初的沉寂—— 他随着河流融入海洋, 只感到一股莫名的温和,仿佛容纳一切的宽容环抱着自己。 虽然没有任何画面,梦里只有深海底部,偶尔淌过的海流声音,但何博觉得万分安心。 他就在这样的温柔宽容中,沉落到海底,然后恍惚着醒来。 …… “真该死!”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黄河的入海口处, 河水和海水颜色交错着,倒映出湛蓝的天空。 何博就站在水面上,感受着水流从自己的身边淌过。 本来, 一睁眼就能看到“黄河奔流入海”这样开阔壮美的景象,享受到春日里阳光的温暖,何博应该很高兴的。 但旁边呲溜溜不断蹦哒过去的牛鬼蛇神,实在是让黄河河伯无法冷静! 他瞪着眼睛,呆愣愣的看着形态各异的自己正在岸上或水里打滚,最后一拍脑袋,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感叹。 “你们都给我冷静一点啊!” 尝试忍耐但失败的何博冲上前去,分开了两个自己的纠纷。 于是野猪化的铜鞮山神不满的哼唧了两声,放弃了对乌龟化的关水河伯的镇压。 关水何博被野猪何博拱翻在地,正四脚朝天的扒拉着空气,并且对何博说: “本体本体!” “快帮我翻回去啊!” “你不要把野猪赶走,自己一屁股坐我肚子上啊!” 何博对此置若罔闻,只是把大乌龟当板凳坐着,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一个初具人形的何博走过来安慰他,“没必要太纠结!” “本体你现在是黄河河伯啦!” “我们作为支流和附近的山头,特意显化出来,跟你分享这样的快乐,难道不是更应该高兴的事吗?” 何博闻言, 抬头看了眼对方,然后又看了眼岸上正在不断呼救的济水何博—— 这个家伙是一条大头鱼的形态, 此时正在岸上的泥坑里玩着“水溅跃”,还大声叫着:“救我,救我啊!” 于是何博收回视线,背过身去,假装自己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们!” 明明只是一个梦罢了! 怎么可以因为自己做梦做的太舒服,思维太放空,就把自己曾经捏出来的各种皮套显化出来,给他这么大的惊喜呢! “难得这么热闹!” “你真的不能接受吗?” 浩门川河伯踱着马步走过来。 他是一匹骏马的样子,此时脸上正显露着沉重的哀伤,仿佛本体的表现,很是让他伤心。 何博只对他说,“把你的马脸转过去。” 于是浩门川的骏马哭哒哒的跑远了。 不远处飞鸟形态的沁水何博高高兴兴的爬到海拔高耸的秦岭何博身上,随后抖了抖浑身的羽毛,张开翅膀开始滑翔: “芜湖!” “起飞!” 他中途飞过何博的头顶,还故意降落下来,挠了本体一爪子。 何博气的哇哇大叫,“我怎么这么坏呢!” 众多分身顿时张口,默契十足的说,“我看你心里是一点数都没有哦!” 你自己什么样子, 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何博哼了一声,决心不再跟这群不经本体同意,随意乱跑的分身纠缠。 他撸起袖子,开始回收起面前的这堆“黄河碎片”。 关河的大乌龟是第一个被他拿下的。 只见何博对着他的龟壳拍了一下,那大乌龟便哀叹一声“苦也”,转而被本体捏成一团,塞到了身体之中。 洛水何博被本体抓住的时候,还挣扎着说,“我是来庆祝你荣升黄河水神的!” 何博仍旧面不改色的,将之顷刻炼化。 其中有一只河豚面相的,充着满满一肚子的气,想要对抗到处集碎片的本体,好多在外面玩一会。 结果被何博一把抓住,擦了擦鞋子,一脚踹到海的那边去了。 等其他乱跑的何博被本体抓干净后,那河豚还胀着气,在海面上漂流不止。 “……为什么你没有被直接吸收呢?” 何博想起自己曾经企图润入海中,却屡战屡败的经历。 河豚哪里知道其中根源, 毕竟他只是个弱小无助,只配给本体擦鞋的分身罢了。 所以他在蔚蓝的海面上冲本体呲着大牙说道,“自己琢磨去吧!” 转念一想: 既然没有被大海“顷刻炼化”,想来是可以在海上安心待一段时间的。 “我要逃离你的魔爪,自己玩去了!” 于是河豚放了话,打算探索一下海洋之美。 哼! 润了这么多年, 本体还不能出海长长见识,实在无能至极! 看来还是得自己这个分身出手! 怀抱着如此信念和骄傲,河豚扑腾着自己的小鱼翅,打算划水游向大海深处。 很快, 他就远离了入海口,品尝到了苦涩的海水滋味。 何博在岸边负手而立,只静静看着他远去,就像一个在海上漂流的皮球一样。 “哈!” 何博听到这个分身发出了一声自由的笑。 “啊!” 何博看到这个分身被徘徊于入海口处的江豚发现,并遭到了后者的无情玩弄。 他被江豚的尾巴拍到了天上,水溅跃的姿势比济水的大头鱼还要标准。 一道水光伴随着河豚跃至空中,倒映出一道美丽的彩虹。 “本体,救我啊!” 浑身充满了骨气的河豚分身开始哀嚎,希望何博能够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 但何博只是静静看着。 一直等到河豚被玩弄的散去了一肚子气,可怜无比的游荡回来,何博才大发善心,把他回收到了身体之中。 “大海真可怕。” 河豚最后,还心有余悸的留下这样一句话。 何博对此不以为意。 虽然分身的感受,也能反馈到本体身上,以至于刚刚江豚们把河豚分身拍来戳去的滋味,何博也狠狠品尝了一番…… 但比起这个, 何博更加关注自己能够“入海”这件事情。 “嘻!” “这下我岂不是能去东瀛,见识一下那里的风景了?” 他一拍手,回忆起当初的友人田仲舟。 这家伙的后继者,还有秦统一天下时的齐国田假,可都在那边呢! 也不知道这些渡海而去的诸夏君子,眼下把东瀛整顿成什么模样了。 而这样的念头一兴起, 何博就忍不住的琢磨。 他尝试着亲自浮海东去,结果距离入海口大概千里的地方,便难以寸进。 “看来还是需要想点办法,才能漂远点的。” “不过现在……” “还是先回蒿里看一看吧!” (本章完) 第306章 七国之乱 第306章 七国之乱 “什么叫现在的皇帝是刘启?” “什么叫现在汉朝正在闹七国之乱?” 阴间的大殿中, 何博正捂着脑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已经死下来的刘盈和刘信被鬼神特意召见,此时正顶着对方的质问,不断点头: “啊对对对!” “是这样的!” “难道我的儿子不能叫做启吗?” 刘盈很是疑惑,跟自己的大哥对视了一眼。 启, 是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第一个使用这个名字的人,是大禹的儿子,也是真正开创家天下的君主。 当刘盈的皇后为他生下嫡长子时,他怀抱着那个孩子,内心充满了喜悦和期盼。 于是, 他将这先贤的名号,定为了太子的名字。 “而且我二十三岁时,才拥有了第一个子嗣,为他取这样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刘盈年少为帝,前几年并没有生育子嗣。 因为替他调理身体的太行门徒说: “陛下的身体有虚寒之症,而且年幼时受过苦难与惊吓,所以不好太早行成人之礼。” “若想要长寿,还需要尽心保养,少泄元阳。” 刘盈对此不置可否, 因为他并不贪图女色。 让高皇帝痛不欲生的“戒色”,对刘盈来说只是区区小事。 但吕后有些不满意。 她认为越是年轻的皇帝,越是需要快些生下继承人,才能安定朝野,让那些诸侯王不生出异心。 好在刘信居中调和了一番,吕后这才忍耐下来。 后面刘启生下来后,刘盈的后宫便应了那个“启”字,许多小皇子哗啦啦的就刷新出来了。 这让刘盈觉得自己取名很有一手,甚至还因此自得。 “……” 何博只沉默了一会,然后再问他,“那你儿子在年轻气盛之时,有拿棋盘砸死人过吗?” 刘盈眉头一皱,当即就说,“没有这样的事!” “启儿虽然棋艺不好,但也不是那种会恼羞成怒,用这种方式,从棋盘外取胜的人!” 听到他这样的话, 旁边的许多鬼吏们都忍不住点了点头,附和起来: “是啊!” “什么样的小心眼,才会用棋盘打人呢!” 何博于是一个个点名过去,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小心来日算账! 鬼吏们当即就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然后, 何博也沉思下去。 他想了许久,最后只能感慨起来,“历史的滔滔大势,就是这样的啊!” 不管坐天下的皇帝换没换人, 但只要制度没有得到改善,该暴露出的问题仍然会出现,不过早晚而已。 当刘邦分封刘氏诸侯王之时,这位汉太祖就该做好诸侯王反叛朝廷的准备! 毕竟周天子在此之前, 已经帮后人把许多坑都踩了一遍—— 西周分封宗室, 有郑、晋等国。 然而春秋崩坏之时,郑国射天子肩,晋国视天子为争霸的招牌…… 这些事例, 即便刘邦不爱读书,也会有人告诉他的。 而刘老三对此的态度也很明确: “管他那么多干嘛!” “先稳住江山社稷,以后的问题,就去依靠后人的智慧!” “反正我老刘家的皇帝位子,只要能超过二世而亡的秦朝就好了嘛!” 他是很洒脱的, 只是听说了这番话的始皇帝难免捏着拳头,气冷抖起来。 而何博对此,并不了解。 他只是让西门豹上前,替自己讲述起七国之乱的具体过程,想看历史的惯性,是不是当真强大到完全复刻经典。 当他静静的听完后,才撑着下巴,含糊的嘀咕道: “这次还是吴楚作为主力啊!” “不过,差别也是挺大的呢!” …… 没有了棋圣的盘外取胜事件, 吴王世子刘贤并没有死去, 但这并不妨碍吴王找借口叛乱。 毕竟吴楚齐三国之地,向来繁华,又距离中央遥远,有不听调令的资本。 当年始皇既没,也是这片地区,率先举起了反秦的旗帜。 只是吴王等人却忘了, 他们所对抗的朝廷,不是刚刚统一,疲于四方征战、徭役的秦朝, 而是休养生息了几十年,国力已然积蓄足够的大汉! 当吴王刘濞率军进攻刘信建立的梁国时,他是非常得意的。 他指着梁国的国都睢阳就说,“刘信真是个可恨又可怜的人。” “如果他当年不那么婆妈的关心家中杂事,又何至于让我攻到睢阳城下呢?” 梁王刘信, 深受先帝刘盈的信任和倚仗,因此拥有了繁荣广大的封地,并且从侯升级为王。 等当上了诸侯王之后,刘信并没有直接就藩,而是顺从先帝的挽留,留在长安继续辅佐他。 他主持了《农典》的编修,还有新式农具的建造,并将之推行到了各处。 连续数年的丰收下来,官府的仓库中便填满了粮食。 这是很了不得的政绩。 面对朝野的称赞,刘信只是谦虚的说,“很惭愧,就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如果说我还有一点成绩,那就是从民间收集了许多先贤典籍,让它们重现于世人面前吧!” 然后,他一点也不留念权势和地位,返回了自己的封地,为天子镇守起东方来。 晚年的时候, 刘信又主动上书,请求皇帝将自己的封地分割给他的几个孩子。 他说: “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妻子,却生育了四个孩子。” “我对这些孩子都很疼爱,不希望只有嫡长子能享受到父母的恩泽,其他三子却要经受落魄。” “所以,我希望朝廷可以推恩于我的子嗣,允许我将梁国一分为四,再封赐给他们。” 此言一出, 便震惊天下。 许多诸侯都在私底下认为,刘信这是在跟皇帝打配合,意图削藩! 同样老迈的齐王甚至强打起精神,给刘信写了书信送去,询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刘信对此只感觉到一头雾水。 他还对自己的妻子说,“我做的有什么不对吗?” 疼爱子嗣,所以想要大家都能好好的生活,这有问题? 妻子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自家的事,会让别人这么激动。 她只能告诉良人,“管他的,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于是, 刘信继续上书诉说自己的请求, 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刘盈知道,刘信是没有太多心思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趁机对一些诸侯国动手动脚起来。 你们都是诸侯王, 太祖高皇帝对你们的恩德还存于世间,没有消耗干净呢! 为什么不能效仿贤能的梁王,做出让大家高兴的举动呢? 而面对朝廷的压迫, 诸侯王们不情不愿的,跟随起了刘信的步伐,将一些城池土地,吐出来还给了朝廷。 刘信听说了这件事,还很是感慨的对自己的孩子们说,“诸侯之中,明白事理的人可有不少呢!” 只有吴王刘濞清楚,自己当时有多么憋屈。 所以, 当“清君侧”的旗号打出来后,刘濞第一时间,就想要进攻梁国,将刘信四个儿子所占据的土地,尽数吞并,以消散堆积在心中许久的怨气。 奈何刘信子嗣遗传了父亲的本分。 他们的才能同样不够卓著,却知道在危机之下,最应该做什么—— 于是, 他们散尽王府的财产,分给守城的将士,并且跟城中的百姓一同享用饭食,好节省粮食,延长防守的时间。 在他们的坚持下, 四等分的梁国成功等来了朝廷的援军。 刘濞只能含恨带着军队离开了睢阳。 当周亚夫持续追击,连败七国联军数次时,刘濞还很不服气。 他统合了部队,想要在彭城跟朝廷展开决战。 为了鼓舞士气, 刘濞对自己手下的将领们说: “彭城地方,历代征战数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谈论起太祖高皇帝当年在彭城被项羽击败的事,仿佛这地方对我们来说凶多吉少!” “汉十一年,我跟随太祖讨伐英布,天下异姓诸侯遂得以平定!” “寡人率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四十年之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么?” “不管怎么说!” “彭城是吴楚之地,此处地形户口,皆为我所熟悉!” “与周亚夫之军战斗,优势绝对在我!” 当时, 他坐镇吴国的儿子刘贤还派人过来,告知吴国在海边建造的大船已经快要完工的消息。 只要这些大船一成, 顺可沿海北上,援助被困住的齐国军队。 只要齐军脱困,就可以南下跟吴楚联军合流,增强己方实力。 逆则可为吴国退路,效仿当年齐国的田假,带着数百人扬帆去海外避难,如此也能不失富贵。 对此, 吴王刘濞只从容的点了点头,派人给儿子回话道,“这些小事他自己尽管去做!” “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这般的豪言壮语放下没多久, 刘濞便遭遇大败,被迫率领残军转战东南而去,跑路到一半便被俘虏。 想来过不了多久, 就可以死下来见祖宗们了。 但何博并不关心他。 沉睡已久,今日才醒过来的鬼神眯起眼睛,注意到了这次动乱中的著名留守儿童。 “……这么说来,刘贤眼下正在吴国边上,谋划着随时下海?” (本章完) 第307章 漂流 第307章 漂流 “联军竟在彭城遭遇这等耻辱性的大败!” “我父王当真费拉不堪!” “看来我必须出海,以延续吴国社稷!” 在湿咸海风的吹拂之下, 刘贤下定了决心。 他带着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财宝、人手登上大船,然后在朝廷军队赶来之前,扬帆起航。 没有人注意到, 当风帆被吹得鼓鼓胀胀,庞大的船只顺着水流缓缓行动起来时, 一个陶罐突然出现,跟堆积如山的各项物资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而陶罐之中, 装的则是何博那个喜爱自由,追逐大海的河豚分身。 秉持着“助人为乐”的原则, 当何博凭借黄河水神的身份,终于抵抗住长江滚滚洪流的冲击,跨过浩荡江水来到刘贤启程之地时, 他特意将这个分身显化出来,然后展开了一段语重心长的对话。 何博问自己,“想要感受海洋无拘无束的自由吗?” 河豚充斥起一身骨气,“不想!” “想要去寻找埋藏在海外的宝藏吗?” 河豚在本体手里奋力挣扎,“不要!” “想要的话,我都可以给你!” 河豚疯狂的摆动着身体两侧的小鱼翅,想要飞起来逃避本体的压榨,“去你妈的,我不要!” 但何博神色不变,只当河豚现在还没能挣扎出自己的手中,是他应下了。 所以他拿出了赶制出的新版罐子,用河豚擦了擦鞋子,再把他的一身骨气给捏散,最后塞到了罐子里。 何博抚摸着陶罐上的纹路,感受着分身在里面的挣扎,仅存的良心终于动弹了一下。 他很是抱歉的说,“我捏罐子的手艺是最好的,其他样式的承载之物,我既无能力,也无时间去研究。” “所以……” “我还是选了这个陶罐,作为你的新家。” 河豚在罐子里打滚,痛斥本体的无耻,并且放下豪言壮语: “我一定会回来的!” 何博心想: 如果这个罐子没用,那无形束缚仍然存在,肯定是要被刷新回来的嘛! 这个分身当真不聪慧,竟然认不清这样的事实。 这样想着, 他把罐子偷偷扔到了刘贤的船上,然后看着它远去,没入海天的尽头。 “要过多久才可以出来呢?” 因为分身跟本体共享感知, 所以何博能在其远去之后,“听到”对方的碎碎念。 何博只无情的回道,“酿足一百八十天吧!” 分身便哀叹一声,“苦也!” “我怕是要做鱼子酱了!” 但话虽如此, 事情既已发展到了眼下的地步, 那也只能安顺的接受了。 于是不论主体还是分身,都安静了下去,等待着刘贤靠岸的时候。 也不知道, 这次大汉吴世子的出海,会漂流到哪个地方。 是东海, 还是南洋? …… “山东的叛乱平定了,天下又可以恢复繁荣了。” “阿彘,你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吗?” 当一切尘埃落定,吴王刘濞被抓去祭祖之后, 长安城中, 皇帝怀抱着自己疼爱的儿子,逗弄着对方。 才两岁的孩子坐在父亲的腿上,手里抓着一把小木剑,当即就仰头说道,“高兴!” 他虽然年纪小小,却很是聪慧,说话也伶俐清楚。 “父皇打败国中的坏人,我就去打败国外的坏人!” 他忽然激动的张开手,小木剑一挥一挥的,嘴巴里还配合着,发出“嗷呜”的声音。 皇帝便大笑起来,捏着儿子的脸蛋说,“小猪可不是这么叫的!” “那小猪该怎么叫?”孩子疑惑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皇帝于是清了清嗓子,效仿当年齐景公的“甘为孺子牛”,为儿子模仿了一段野猪的叫声。 他是喜欢打猎的, 先帝在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子嗣去上林苑中游猎玩耍,所以皇帝模仿的惟妙惟肖,逗得小孩长大了嘴,露出一副“好厉害,我好崇拜”的样子。 见到他这样, 皇帝笑得便更加开心了。 对于这个儿子, 他是非常喜爱的。 因为对方是自己登基之后,出生的第一个儿子,而且其母亲在生育之时,曾做过“红日投怀”这样的大吉之梦。 皇帝因此认为这个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对他报以厚望,为他定下了“彻”这个名字。 彻者, 通也! 皇帝希望他可以延续前代的治理成果,并在此基础上,做出更恢宏的成就! 可惜, 他并不是自己的嫡子,也不是长子。 这让皇帝即便因为疼爱而生出的某些想法,也难以落实。 而且伴随着七国的平定,朝中呼吁“立太子”的声音也更加响亮了。 但在皇帝心里,并不是很想要一个太子来分化自己的权利。 他年轻的时候, 想要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册立嫡长子作为继承人。 但皇后跟他的关系不好,相处多年也未曾有孕,于是皇帝便放弃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对比起“嫡长子”, 皇帝知道, 统治一个庞大的,正在欣欣向荣的国家,更需要一位有能力、有智慧的君主。 所以他考察起了自己的众多子嗣,最后悲伤的发现,天赋最为出众的,正是他怀中才两岁的小儿。 其次, 则是他那个庶长子。 其余子嗣,不仅没有显著的才能,就连品德都岌岌可危。 这让皇帝怀疑起自己: 难道是我的种子不够好? 还是我教育孩子的方式不对? 可皇位传了三代,皇家的教育制度已经完善,前两任帝王取得的成就,也证明了老刘家的种子水平不差。 对此, 皇帝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那飘渺无踪的天意,然后想要静静等待着子嗣成长。 如果他可以活到第十子成年, 而等到那时候,后者没有长歪,仍旧聪慧伶俐,那皇帝就要忍不住了,行赵简子故事了! 奈何群臣并不认可皇帝的想法。 册立太子, 这是国本大事, 怎么可以拖拖拉拉,迟疑不决呢! 皇帝已经继位三年了,地方不听话的诸侯,也在今年清扫了大半。 凭什么还不立太子! 何况太子之位没有确定, 他们又凭什么博取“从龙之功”呢! 所以, 朝堂群臣在这几天,总是为此爆发争吵,手里捧着笏板,跟皇帝瞪着眼睛闹脾气。 就连在后宫安养的太后都忍不住出声过问。 皇帝对此, 也只能低头,发出一声叹息了。 毕竟, 君臣共治朝堂, 怎么能因为皇帝一人的任性,就违背群臣“为国家大计”而发出恳求的好意呢? 但是再看看怀里年幼的孩子, 皇帝心中又生出了许多疼爱。 他掂了掂这个大胖小子,忽然把人高高的举起来,不顾形象的转了两圈。 刘彻在空中划拉着自己的小短腿,并没有被父亲这样的动作吓到,反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他甚至还嚷嚷着,“我要骑大马!” “好,给你骑!” 皇帝转手就把孩子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带着他在空旷的宫殿中小跑了起来。 “好哦!” “骑大马,打匈奴!” “驾驾驾!” 孩子挥舞着手里的小木剑,威风凛凛的骑在父亲身上,声音穿过宫墙,被正好赶来求见天子,想要把孩子带回去喂饭洗漱的王美人听到。 在后宫中同样得宠, 已经为皇帝生育了三女一子的王美人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她收回自己的脚步,安静的退了下去,静静思考起一些东西来。 (本章完) 第308章 南越 第308章 南越 汉前元四年, 当皇帝不情不愿的册立了自己的长子为太子,然后很快又册立自己的爱子为“胶东王”,以示自己的偏爱时, 何博正在往海里乱扔垃圾。 许多装着分身的承载之物,被本体毫不留情的当做漂流瓶,放生到了辽阔无边的大海之中。 毕竟, 他最早用于实验的河豚分身一直没有被刷新回来, 而何博这个本体,偶尔还能断断续续的收到一些来自分身的共享感知。 所以他意识到: 自己选择用三江源的神奇泥土,做成妙妙小玩具,的确可以像装载保留鬼魂那样,装着自己出海,逐鹿大洋的。 很快啊, 何博就把自己细细的切成臊子,化身千万,去海里当随机礼包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指不定就能顺着洋流,漂到新夏那边,漂到嬴秦那边呢! 在新夏因为“是否朝贡”的问题跟诸夏怄气吵架之时, 在旁边围观的死鬼们照例将这一幕记录下来,随后自然得知了嬴辟疆一行人的故事。 秦国先君们因此激动的泪流满面,在蒿里斥巨资摆起了流水一般连绵不绝的宴席,嫉妒的六国先君面目狰狞,手脚抽搐,然后控制不住的大吼一声,向着宴席扑过去。 一时之间, 阴间都由于先君们的行为,而增添了几分热闹和鲜活。 只是在阳世的汉夏两国,并不能感知到阴间的快乐, 它们正心烦意乱着呢—— 大汉觉得域外之国不敬中央天朝,实在冒犯; 新夏更是直接宣布停止了冒险赶来祖地拜会同胞这样的行动,在大汉依靠自己力量打通河西走廊,向周边诸国彰显自己的强大之前,它要与之暂时断交。 这样的情况,对在阴间闲得抠脚,最大的爱好就是暗中窥探阳世变化的死鬼学者们来说,却是值得探究和讨论的。 在孟轲等人看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争吵。 这是在“大九州”理论提出来后, 在诸夏君子们在域外生根发芽,繁衍壮大后, 对“正统”这个概念的又一次挑战! 天下之大, 族群之多, 谁来掌控,谁来做主? 当年周天子之所以可以告令诸侯,成为天下共主, 是因为诸侯要依靠他的册封,才能名正言顺的建立国家,做一方之主; 是因为周天子当时拥有“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的强大力量。 但现在的汉朝如何呢? 它的确拥有着中原的广阔土地, 但它的力量和声名还没有传播到遥远的域外去。 新夏既没有接受它的册封, 也没有感受到汉朝的强大, 凭什么要因为国家位置的不同,将自己视为臣属,而将汉朝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君主”呢? 新夏也是炎黄的后裔啊, 当域外的土地得到开发,民众得到教化后,自然应该跟江淮之地、燕山以北、临洮以西的那些土地一样,被视为诸夏“自古以来”的地盘嘛! 诸夏的范围, 只有随着时间流逝,不断扩大的道理, 怎么可能一直停留在一片区域之内呢! 所以, 对已经壮大起来的新夏来说,它是有资格竞争“正统”的。 天子失权, 则诸侯号令之。 这不就是之前的数百年中,最为常见之事吗? 只是这番场景,当时只在诸夏闹腾, 现在还扩张到了域外。 而周天子后面的经历,也已经为众人打了样。 学者们就很好奇: “如果诸夏的土地,有朝一日囊括了所有的人与物,那中原真的可以保住自己的地位吗?” 世子之争, 向来要很惨烈的啊! 何博对此,不置可否。 他只是静静的将众多分身显化出来,抓住炼化,随地放生。 毕竟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亲眼去看一看那域外的风景,见证秦与夏的情况,才是最好的嘛! 只是秦、夏都太过遥远了, 海那边的东瀛近一点,更容易到达。 而眼下正是夏季, 在何博博杂的知识中,海上在此时正存在一股暖流,会经过东海,流经东瀛。 所以何博这段时间就忙着“广撒网”,希望有瓶瓶罐罐,可以随着暖流被冲到东瀛,然后见到田齐的后裔。 “以后漂流瓶联系哦!” 当放生最后一个分身时,何博还抚摸着木盒的纹路,对其这样说道。 分身在里面呼呼大睡,根本没搭理本体强行塞过来的期待。 当被涌动的水流裹挟着,一路摇摇晃晃的向着诸夏东北的海域而去之时,分身睡的更加安详了。 与此同时, 在南越之地, 一个罐子自己滚动着,摔落到了地上。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样轻微的响动。 乘风破浪很久,最终落地番禺的吴王世子只忙着悲愤的跟自己手下们说,“赵佗他不敬我!” “他不敬我啊!” “我来南越,本该是赵佗的荣幸!”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难道他忘记当年我父亲对他的恩德了吗!” 赵佗, 是始皇帝时期的将领。 始皇帝二十八年的时候,他跟随主将屠睢来到岭南,替秦朝统治这片还没有享受到足够教化的土地。 其后, 始皇帝在岭南设立南海、桂林诸郡,并任命赵佗为龙川县令。 赵佗在龙川推行“耕战并行”的政策,既防范百越之人反抗,又极力安抚当地民众,教导他们耕种土地。 他很快就得到了民众的拥戴,并在秦末的大乱中,趁机割据岭南,建立了跨地千里的南越国。 汉十一年的时候, 通过汉使陆贾的劝说,赵佗接受了汉太祖赐给的南越王印绶,臣服汉朝,并向其称臣纳贡。 只是赵佗占有岭南,为南部最大“诸侯”一事,对汉朝来说,终究是不可以放心的。 所以汉廷会私下控制铁器,还有一些新式农具的流出,让南越、闽越等国无法得到,避免它繁衍壮大后,跟自己为敌。 如果南越国当真枝繁叶茂起来, 指不定还要效仿新夏,跑过来挑衅汉朝,企图争夺“正统”呢! 这是万万不能行的! 不过, 吴王刘濞才不在乎这方面的顾虑呢! 对他来说, 就让朝廷的归朝廷, 诸侯的归诸侯。 吴国土地丰饶,商业繁荣,正跟南方谋求发展壮大的百越接壤。 百越之民缺少便于耕种的铁器,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交易对象吗? 伤什么也不能伤生意,妨碍吴国赚钱嘛! 于是, 吴国顶着朝廷的禁令,在私底下长期向百越输送铁器,其中南越得利最多,跟吴国关系也是最和谐的。 如果不是吴国内部的有识之士力劝吴王,赵佗给的钱财也并不充足,刘濞甚至还要把《农典》抄一份,给他分享过去。 而当刘濞被俘,刘贤这个儿子扬帆跑路的时候, 顾念着吴越两国长久的友谊, 刘贤便第一时间下令,让船只航向南方,去南越,去番禺,去找赵佗帮忙复国! 结果赵佗对他的请求,并不重视。 这让性格轻佻娇纵的刘贤感到非常委屈,转而便生出了十分怒气。 他在心里想: 大汉三代、吴王世子、力图复国者、大汉朝廷未来最大的敌人…… 这都是我刘贤命格之地位和威名。 一个比一个强, 一个比一个高! 我刘贤自从渡海出行以来,力量和威名便不断在我身上增长,使我未来之光明,想来只有那传闻复立嬴秦的嬴辟疆能够相提并论了…… 哼, 也许以我刘贤现在的实力,已经将那嬴辟疆远远超越了! 所以为何! 为何赵佗不对我纳头便拜, 不大力支持我复兴吴国! 我我我! 我吴王世子啊! 刘贤越想越气,便随手拿起一个陶罐,将之掷出窗外。 陶罐落到房屋之外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然后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孤独摇滚起来。 (本章完) 第309章 赵佗(二合一) 第309章 赵佗(二合一) 南越深沉的午夜时分, 何博从番禺附近的河流里探出了头。 他挣扎着爬到一片宽大的植物叶子上,浑身湿漉漉的,背上还背着本体手作的陶罐。 “真是辛苦啊!” 小小的何博坐在大大的叶子上,随手摘下一片瓣给自己扇了扇,带来一阵清凉。 按照中原的历法测算, 此时已经是立秋时节了—— 甘德石申这两个死鬼除了履行自己史官的职责外,还热衷于观察星象的转变。 通过多年的测算总结,最终定下了“二十四节气”。 不过, 这样的时节划分,是甘石二人根据黄河两岸的耕耘经验和星象转移提出的,挪到岭南这片地方,还显得有些无法适应。 毕竟入秋后的南越国, 还蒸腾着热气,雨水落下来都没办法去掉人身上的湿热之感,还会让天气显得更加沉闷。 好在夜晚的风总归比白天要清爽许多。 小人版的何博甩着瓣,将自己全身吹得干爽轻快后,然后就拍拍屁股,预备去搞点事情了。 “唉,果然只要一远离黄河,行动还是要受限。” 当何博顺着植物的茎干呲溜一声划下,招来一片落叶给自己做行舟的时候,他忍不住的感慨起来。 成为黄河水伯后, 何博有了“远程投掷”自己的能力,分身并不会因为距离一远离其控制的领域便消散了去。 他可以出海, 也可以跨过长江。 但是大海茫茫,大江荡荡,仍旧会阻隔分身和本体间的联系, 就像他当年跨过黄河,被奔流的黄河分隔了南北两岸的感知一样。 当刘贤的船只过了闽越之地,来到南越国时,何博就不能接收到来自本体的反馈了。 甚至因为远离, 他提前塞给分身的力量也犹如“无根之水”,无法自己恢复。 一旦跟装自己的罐子隔得远了,还会感觉到当地剧烈的排斥。 所以, 分身们只能在远离黄河的地方,过“省吃俭用”的日子。 为了节省法力, 何博把自己的身体缩的小小; 为了不被当地的斥力直接扔出去, 何博背上了自己的罐子。 如此, 正好应了本体的那句话: “这个小盒才是你永远的家!” …… “真悲伤啊!” “为什么我要受这样的痛苦!” 又捡过来一根小树枝给自己当船桨的小小何博划动起了落叶舟,一边抱怨着,一边靠近了水岸。 当何博脚踏实地,想摆个“一手指天一手画地”的姿势,酷炫的宣布自己终于登陆诸夏极南之地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头上跃了过去。 他抬起头,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随即,“扑通”一声! 一只肥胖的蛤蟆就当着何博的面,跳到了水塘之中。 溅起的水又把何博淋了个透顶。 “啊啊啊!” 鬼神气的在原地跺脚。 然后,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转身就离开了这个令鬼神伤心的地方。 天可怜见! 番禺的蛤蟆都能欺负人了! …… “咕咕!” “呱!” 南越的秋日里, 各种虫鸣仍不停歇。 而且因为地理气候的关系, 即便居住在王城宫殿之中,赵佗也不能够隔绝这样的热闹。 好在这么多年过去, 八十八岁的赵佗已经习惯了。 他二十一岁受始皇帝之命,南征百越。 三十二岁趁着中原大乱,嬴秦社稷崩溃,割据岭南,自立为王。 至今, 已有一甲子之久。 漫长的时间驯化了这个来自黄河北岸,在喜爱慷慨悲歌的赵地,度过了自己孩童、少年时光的异乡人。 他接受了这个没有飞雪的地方, 接受了这个夏天会霸凌其他季节,赖在人间不肯离去的地方。 所以在这个湿热沉闷的秋日里, 赵佗很从容的脱下王服,打着赤膊,躺在竹席上呼呼大睡起来。 而他作为老年人和诸夏君子唯一的倔强, 就是没忘记扯过一层薄被,把自己的肚子盖住。 “身体真的很好啊!” “不愧是著名耐活王!” 何博穿墙而来,想要拜会这位南越国的君主。 当他看到须发皆白的赵佗的睡姿时,就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八十八岁, 刘煓在这样的年纪之时,已经染上畏寒和难以入睡的毛病了。 黄石公比刘煓的身体好,但也没办法像赵佗这样, 在深夜时光着膀子,只盖了肚子那一块地方,然后就能畅快的打起呼噜了。 何博走过去,爬上赵佗床边的桌案,又通过桌案跳到了他的床榻上。 然后,他的随身陶罐就闯了祸。 虽然其重量轻轻,但实在架不住何博一跳就跳到了赵佗脸上—— 睡梦中惨遭脸部重击的南越王因此惊醒。 他一睁眼, 就看到有个背着罐子的小人,正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自认见过大风大浪, 就算面对番禺暴风也未曾改色的南越王一下子就被吓到了。 他下意识的叫唤道,“有鬼!” 若说是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小巧的? 赵佗估摸着, 对方也就自己掌心那么点大。 但凡水里游来一条大点的鱼,都能将之一口吞下。 所以它只能是鬼! 好在何博并不为此生气。 他只是从容的转过身来,对赵佗拱手解释道,“你好!” “我不是什么鬼怪,而是这附近流溪水的水伯。” “我刚刚过来这边,所以特意来跟本地的主人打声招呼。” 虽然何博还不知道, 自己这个分身能不能在岭南收纳山川, 但没有关系!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流溪水若不认同何博的说法,那就让它吱一声嘛! 若是不说话, 那自然是默认了的! 反正流溪水小小一条,也抗拒不了何博对它的占有。 赵佗听到他如此自称,也的确愣神了一会。 流溪水, 是穿过番禺的一条重要河水, 因为是山中众多溪流汇聚而成,所以有了这个名字。 只是赵佗没想到, 这条河也有水伯。 他以前可没有听说过呢! 不过既然鬼神当面,他不能不略表敬意。 于是, 赵佗起身穿好了衣服,同何博还礼,还为这个小小的鬼神准备了特别的席位—— 为了更好的交流, 赵佗取来一块柔软的丝绸,将之折迭起来,放在了桌案上,请何博入座。 毕竟, 要是何博像常人那样跟自己跪坐相对,赵佗是没办法透过遮掩的桌案,见到这位鬼神的。 他实在是太小巧精致了。 何博并不客气, 他很是淡然的入列,坐上了丝绸位子。 赵佗见他的举动,便忍不住说,“您的举止很是得体,就像中原来的君子一样。” 何博坦荡的告诉他,“我的确是从中原而来,受河伯的命令,就任岭南的。” 听到这话,赵佗便更觉得惊讶了。 单说“河伯”的话, 其实很多时候,就只是指代大河之神。 而且按照赵佗的经验, 既能号令其他鬼神,行使像天子分封诸侯那样的职权,那除了大河之主,还能有谁呢? 他苍老的面孔因之动容道,“大河当真有灵?” “是的!” 听到这话。 赵佗便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回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那是一个建立在大河附近的城邑。 虽然他出身赵国公族,并不需要往来于河岸和城邑之间取水生活,但少年多思多动的时候, 赵佗会站在城墙上,俯瞰那些打鱼汲水回来的民众。 他们会开心的交流着各自的收获,随后在宵禁之前走进城门,回到家里,点起炊烟。 十来岁的赵佗曾经认为, 这一幕永远会延续下去。 但当他长大之后,便知道世事总要不如人意的。 他经过父亲的指点,知道了天下的局势, 知道自己眼中安稳的故乡,存在于乱世之中。 而他的父亲在听闻秦国的军队灭韩,开启了统一战争后,便已经打算献出城池,以换取他们这一脉,在新朝廷中的高贵地位。 毕竟赵氏繁衍了这么久,公族人数也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遍布于赵国大大小小的城邑之中,大宗享有国家的供奉,小宗则是堕落为平民,整日忙着自谋生路。 赵佗的家族,则是不好不坏的中间层。 他父亲认为,这是一件挺好的事。 因为没有足够好, 他们家就不会在亡国后,成为秦朝的重点打击对象。 因为没有足够坏, 他们家在亡国的过程中,还能凭借献城给自己谋利。 于是, 当秦军奔赴而来的时候,他父亲果然投降,也果然在“成为表率”后,得到了始皇帝的重用。 赵佗也因此,能在秦征百越的过程中,担任副将的职位。 他亲身经历了家族在亡国又复起这个过程中的所有事, 这为他选择在中原动乱中,割据岭南奠定了基础。 只是时至今日, 午夜梦回之时, 苍老的赵佗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少年时那无拘无束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长大的故乡,想起那条流淌过故乡的大河。 但他终究回不去了。 他已经在岭南落地生根了, 哪里还有再抛弃一遍故乡,迁移到他处的道理呢? 于是赵佗跺了跺脚,发誓自己不能再瞎怀念了! 但当一个说话带着三晋口音,举止满是诸夏风度,又自称跟大河有渊源的鬼神出现在他面前时, 赵佗又难以控制的回想起许多过去的事。 何博见他神色有些暗淡,就对他问道,“见到鬼神的时候,你除了初时的惊讶,就没有太大的反应了。” “怎么听到大河,反而伤感起来了呢?” 赵佗就告诉他,“我这样的年纪,见到鬼神是很正常的。” 楚地, 或者说大江以南的地方,许多方面的风气和习俗,比起中原还要蛮荒古老。 鬼神之说, 赵佗已经品鉴太多了。 他也不过多追求这样玄妙的事物,只当那些超然的景象,要等到人死之后才能见到。 当赵佗活到八十岁之后, 他随时都准备着去见鬼神。 “但是故乡啊,比起鬼神还要难见呢!”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 “大丈夫岂能因情任性呢?” 他一生的功业都在南方, 即使心里仍旧潜藏着对故乡的思念,现实里又怎么会抛弃这一切,回到中原做个仰赖汉家朝廷鼻息的老者? 何博理解他的选择,只是摸了摸头又问,“那还有不少跟你定居岭南的中原人呢?” 赵佗说,“他们自然也是思念故土的。” “但是他们在这里拥有了土地和亲人后,也离不开了。” 何况, 就赵佗的年纪来看, 当年跟着他一块留在岭南,建立南越国的人,估计也死的差不多了。 现在活跃着的,基本是带有诸夏血统的二代。 他们从小就生长在这里, 对所谓“故土”的概念,只能通过父母的话语得知。 而当父母死去之后, 他们便更加不挂念什么“中原”了。 想来再过几十年, 岭南的土地会在诸夏的后代手中,得到充分的开发。 而迁移过来的诸夏君子们,也会被时光抹去他们那被北方大河灌溉出的影像,只留下一个被岭南太阳晒得汗水淋漓,被蒸腾水汽困扰得呲牙咧嘴的模样。 但这并不让人感到惋惜和悲哀。 因为早在几千年前, 诸夏的先人就是这样生活的。 他们不断的迁移,不断的开拓。 直到足迹遍布了大河,又容纳下大江。 甚至在遥远的域外, 新夏和嬴秦正在不断的跟蛮夷们争夺土地,为诸夏寻找更多的“自古以来”。 何博对此还真想知道,谁教化的速度会更快。 是新夏作为先行者一直遥遥领先? 还是南越、嬴秦后来居上? 不过到了最后,得利的肯定是诸夏君子们! “……我对南越还不太熟悉,明天能不能请你带我去见识一下这里的风景呢?” 聊了一段时间后,何博对赵佗提出请求。 初初上任, 何博对这里不理解,也是很正常的嘛! 赵佗没有拒绝他。 于是何博就放心的跳下桌案,打算缩回流溪河里泡澡,等到天明再来骚扰赵佗了。 毕竟老头虽然觉少,可还是需要睡眠的。 而且何博还得尝试一下, 看自己的“强取豪夺”和“死皮赖脸”,能否打动流溪水的心,让它对自己敞开怀抱,接纳自己成为它的主人呢! 要是真的能成, 那何博未尝不能踩着流溪河更进一步,对着珠江伸出黑手! 要知道, 流溪水是珠江的支流, 而珠江,则是长江以南最大的河流。 因为岭南之地水汽充足, 所以它的流量在诸夏大地上,也是仅次于长江的存在,远超黄河! 如果小小何博真的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将珠江纳入怀中, 那到时候, 谁是本体谁是分身,都不一定呢! “唉!” “本体占据的大河,水量连淮河都比不上,更不用提珠江了!” “属实费拉不堪!” “看来还得靠我出手!” 装模作样的感叹一番后, 小小何博一想到这还没有确定,但极为愉悦的未来, 就忍不住抱着自己的罐头,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桀桀桀桀……” (本章完) 第310章 南越 第310章 南越 第二日, 赵佗履行诺言,带着何博去了解南越国情。 他把小小的流溪水伯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从容的接见起了自己的臣子,处理国政—— 赵佗长寿且康健,至今身体仍然耳清目明,思维敏捷。 而且作为一国之主, 一般君王有的毛病,赵佗也没有少过。 他不愿意放权给自己的子孙,希望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够一直拥有权势,号令左右。 所以年老至此, 他还要定期召开朝会,商议许多事物,并不会假他人之手。 他的子孙对此,只敢怒不敢言。 赵佗是南越的开国君主,又统治国家一甲子之久,其地位自然不可撼动。 所以当赵佗熬死了自己的长子长孙,就连最小的儿子也步入了中年,还霸占着王位不肯挪屁股时,南越的王子王孙,也只能一口苦酒闷下肚了。 不过, 何博并不是很关心这种事。 身为后继者,连老头都熬不了, 偌大的国家社稷,岂能交给这种人呢! 魏文侯活了八十岁, 魏武侯说什么了吗? 魏惠王活了八十岁, 魏襄王说什么了吗? 赵佗儿子自己活不到八十岁,应该让他们反思嘛! 何博只是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跳到南越王摆满政务的桌案上,背着手在摊开的文书上走来走去,低头跟赵佗共观国事。 虽然南越的装扮习俗,已经因地制宜,跟中原有了不小的差距。 但文字还是中原的文字。 即便口音存在很大不同,南北之人单凭口舌难以交流,可只要会写字,那沟通就没有问题了。 仓吉造字之后, 文字便成了诸夏人之间斩不断的纽带。 从长城到南海, 从诸夏到新夏, 都可以用一支笔、一张纸,对自己的同胞表达关切: “远道而来的朋友,你吃了吗?” “我们故乡的情况还好吗?” 所以何博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非常的顺畅。 当何博趴在文书上看的时候,发现提到最频繁的事,就是“吃饭”的问题。 毕竟天大地大, 也不如自己的肚子重要啊! 但百越的蛮夷们是不怎么种地的, 或者说他们在这方面的经验,远不如诸夏君子们充足。 等赵佗带着人过来教化后,蛮夷才逐渐的进化起来,学会了更好更有用的耕种技术,还有纺织技巧。 而岭南之地,水土丰富,得天独厚,在精耕细作之下,农物可以一年三熟。 可拥有这样的优势, 这里在千百年中,却没被楚国拿下,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水热过多,让人难以忍受。 先贤常说,“过犹不及。” 有些东西,够用就好,太多了就要泛滥,就要造成伤害。 在何博登陆南越之前, 番禺这边迎来了一次剧烈的风暴, 狂风席卷了太多的农田和房屋,带来的降水更是使得河流水位大涨,淹没了一个又一个城邑。 其余威至今仍存, 赵佗还要忙着组织人手救灾。 好在之前囤积了不少粮食,倒没有太多关于物资费的苦恼。 其次,便是疫病频发。 过于湿热,是很容易让人生病的。 而且水热过多,也滋生蚊虫蛇鼠。 就在赵佗跟人说话的时候, 何博就看到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鼠悄咪咪的从门外溜了过去,嘴里叼着一个果子。 在室内的角落中,两只蜚蠊正在亲亲热热,支愣着自己的触须,显露出“生活甚是美好”的模样。 再远一点的地方, 一只飞鸟落下,体态从容的从王宫繁茂的园中,抓走了一条斑斓长蛇。 怎么说呢? “真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啊!” 何博以此观之, 便更加钦佩赵佗的身体了。 他一个黄河边上长大的人,来了岭南后一点水土不服的症状都没有,几十年来一直活蹦乱跳,着实让鬼神都感到惊讶。 最后,便是“华夷之治”的问题。 被始皇帝强制迁移来的几十万人,虽然有一部分被安置到了淮南之地,但分到岭南的,也着实不少。 赵佗凭借这样的基础,才能在岭南站稳脚跟,并且建国称王。 但岭南的蛮夷数量在这样的冲击之下,还有很多。 赵佗为了让自己稳坐王位,并没有对这些蛮夷展开强有力的刀锋教化,而是选择了徐徐图之。 他以南越王的身份,册封了一些百越的首领,允许那些百越盘踞的地方自行管理。 与此同时,赵佗又鼓励跟随自己而来的诸夏移民耕种繁衍。 只等来日羽翼丰满, 再将那些蛮夷完全同化。 在赵佗的怀柔政策下,百越之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以后会面临什么事情。 他们只高兴自己能迎来这样一个懂事的君主,然后安心的享受着对方给自己的优待,还会因为赵佗招揽他们的子嗣去王宫中担任侍卫,免费学习来自诸夏的智慧,而感激涕零。 “真是纯朴啊!” 于是何博又感慨起来。 已经谈完事情,让身边人尽数退出的赵佗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鬼神指的是什么。 何博也不告诉他,只是在桌案上叉着腰仰着头问他,“能出门了吗?” “我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可以!” 赵佗伸出手,让小小何博跳到自己掌心,又让他爬到自己的头上。 然后, 赵佗就吩咐下去,“寡人要出城巡查民情。” 南越王是很喜欢去巡视的, 也许是效仿了历代秦君, 也许是为了切实感受自己支配一切的权利, 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关爱百姓…… 总之, 当赵佗有精力的时候,他就喜欢出城看一看自己治下的风景。 因此, 番禺周边的百姓也熟悉了南越王。 在这个还遗留着旧时风气的年代, 在这个情况有类春秋的地方, 君主还没有全然的高高在上, 百姓对于统治者的敬畏,也还没发展到见了就要下跪的地步。 当他们注意到南越王的车架时, 正在田野中忙碌,收拾洪水暴风的残余痕迹的百姓,还会对车架招手示好。 其中胆子大的,更会凑近一点,隔着侍卫和车马,大声询问年老君主的身体。 这些年轻的诸夏二代们用受到当地影响,从而口音浓重的话说,“王啊,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呢?” 赵佗从容的点头告诉他们,“寡人无恙!” 他让那些主动打招呼的人过来,询问他们天灾过后的生活情况,看自己颁布的救灾政令,有没有得到落实。 何博就坐在赵佗头上听着,同时眺望不远处的田园景色。 直到有个人忽然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见到大王,总觉比以前要亲近许多。” 他讲了这样一句话,又赶紧做出解释,“以往见到大王,心里又敬又畏;今天见到大王,却是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就像在外面待了数年,总算回到家里一样!” 有个面容沧桑的人也开口附和着。 他曾经跟着南越的商队,一路北上去跟汉朝换取过物资,因此知道离家思乡的感觉。 但这样忽如其来的感触,终究还是无法准确描述出来的。 也许只有他们年迈的,曾经在北方居住过的父母,才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何博得意的说,“这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可是从北边大河那里来的!” 赵佗也随之发笑。 然后, 他便对驾车的人说,“去那些老人的家里看看吧!” 番禺,是许多秦时移民的定居地。 而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活着的,都有受到赵佗的重视。 除却诸夏那“重视老者”的风俗影响外, 这些人对赵佗来说,也是他人生的见证。 他身边的很多东西,已经随着时光流逝了。 但只要还有当时的人在,赵佗就不会遗忘自己的过去。 今天, 有北方远来的贵客登门,带来了他们家乡的气息。 赵佗总要将之分享出去,让大家高兴一下。 而当那些耄耋老者迎接登门的南越王时,也心有所感,忍不住看着他头顶的发冠。 那里, 无人可见的小小何博正坐着,抱着罐子摇晃,将本体强制塞他进去时,顺手灌入其中,以免他“水土不服”的黄河之水晃动得扑啦扑啦。 老者们听不到这样的声音, 但心中生出的乡土之情,却让他们潸然泪下。 …… “刘贤他们又闹事了?” 当回到王宫后, 有人向他汇报吴国世子的消息。 性格轻佻,自视甚高的刘贤自觉被赵佗冷落后,就一直心怀不满,在居所中各种抱怨南越王“不知道感恩”。 不过赵佗并没有跟他生气。 毕竟跟一个智力低下的人计较,是不利于身心健康的。 赵佗能活这么多年, 自然是明白这一道理,并且愿意将之贯彻的。 他只是让人暗暗的盯住刘贤,让这群人不要做出过分的事。 有的时候, 坏人绞尽脑汁, 也不如蠢才灵机一动带来的伤害大。 对此, 何博只发表了一句客观评论,“这家伙脑子就是欠打了!” 随后他就鼓蹿起赵佗,“让南越太子跟他下棋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赵佗疑惑。 对此, 何博只回以高深莫测的表情,没有说话。 (本章完) 第311章 流溪水伯 第311章 流溪水伯 到了最后, 刘贤放弃了从南越国寻求复国力量的想法。 他再次扬帆远行,向着大海深处而去。 赵佗没有挽留他。 实际上, 没有把刘贤这个“余孽”交出去,已经是赵佗的仁慈了。 他顾念着自己的确通过吴国,获得过很多帮助, 而且流溪水伯还是乘载刘贤的船只到来的…… 看在这样的情分上, 赵佗没有对刘贤做什么, 汉朝那边,也不会因为一个成不了事的刘贤,而责问南越王的“不忠”。 只有刘贤怀着一肚子的气, 先是记恨上朝廷,又是记恨上南越王。 对此, 他一视同仁的表示: “不要紧的!” “等我日后羽翼丰满,姑且两个一样的报复呀!” 站在船上,回望着越来越遥远的陆地,刘贤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何博跟他遥遥对视,目送那风帆渐行渐远。 鬼神也不知道, 接下来刘贤会去到什么地方, 他只能祈祷这位聪慧过人的吴王世子能克服之后的种种困难,在海外寻找到一处立足之地,而不是成立一个“流浪大吴”,永远在复仇的路上。 无论如何, 总要替后人找个“自古以来”的地方再去作死嘛! “……我的庙宇修好了?” 当送别了吴国的余党,小小何博驱使着自己在番禺这边寻找到的、体型最为强壮硕大的蜚蠊坐骑,来到了赵佗面前。 南越王看着水伯拽着蜚蠊的两根长须爬到自己的桌案上时,忍不住动了动手指。 但最终他还是将“拿起摆件连鬼神带蜚蠊一块砸死”的想法压了下去。 他只是告诉何博,“就在番禺附近的山上。” 本来, 祭祀河伯的庙宇,应该靠近水流。 但实在是架不住岭南这边的涨水了。 暴风裹挟着水汽一来,谁也不知道水位会涨到什么地方。 所有人只能向着高处奔跑。 于是, 为了避免水神的庙宇被水淹了,赵佗贴心的为之选择了一座山丘。 何博对此,只觉得感激。 毕竟他现在还只是名义上的河伯, 趁机掌控流溪水之事,还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不知道日后能否实现。 何博当下能够展现的威能,全都要依靠本体发下来的法力。 一旦法力不足, 何博这个分身就要支撑不下去,刷新回本体那边了。 到那时再想来到南越番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所以, 何博也不想把珍贵的法力,消耗在给庙宇“修墙”,以阻挡洪水这样的事上。 “立庙祭祀之后,可以让南越的情况好转一些吗?” 说了下庙宇的事情后,赵佗又询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 而这,也是他愿意替何博修建神庙的主要原因。 身为君主, 特别还是从中原来的,从小接受最为正统的诸夏教育的君主, 赵佗是不希望有个神骑在自己头上的。 他只想做这片地区,唯一的话事人。 可南越这边的自然环境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一场狂风暴雨过来,就能让百姓一年的心血丧尽。 一轮炎夏过去,总有人会被热死。 而蚊虫蛇鼠的泛滥,也会让人动不动染上疾病。 为了治理, 为了安民, 赵佗在纠结了一番后,还是选择了务实。 对诸夏君子来说, 务实是一种绝对的本能。 殷商的尊鬼事神也好, 宗周的“敬天保民”也罢, 都源于统治者“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应用尽用”的目的。 如果信神有利于统治,有利于文明的发展延续。 那信一信也是无妨的。 而且目前为止, 也就赵佗能跟何博交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绝地天通”呢? 颛顼帝当年只是想把野生的巫师赶尽杀绝,然后让自己来当鬼神的正统代言人而已嘛! “这个我不敢保证!” “我只能尽力而为。” 何博没有欺骗赵佗,给他画下虚空大饼,只是告诉他说,“我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能不能驾驭住流溪水呢!” 越是南方的河流, 就越是奔放狂野, 性格一点也不比黄河差。 何博这段时间都是忍着殴打的疼痛,强行赖在流溪水里的! 谁让对一条河来说, 水量越大、水道越是蜿蜒,就越强大呢? 流溪水作为珠江支流, 水量是很充足的; 其源流是山中众多的溪水, 导致它实际流经的面积并不小。 所以溪流水是一条很难打动的河。 他一个远离本体,中间还被长江无情隔断了联系的小小分身,能够“咬定流溪不放松”,已经很努力了! 赵佗也理解他。 毕竟“分封”这种事, 他作为中原来的诸侯之后,是很清楚的。 领导画的大饼看上去很香,味道也的确香甜, 但是啃起来,着实不容易啊! 赵佗只能期待,何博能够像最初的那些诸侯一样在“封地”发展壮大,将名义上的统治尽快落实吧。 他也不希望自己在这么大的年纪,无病无灾的,却被狂风刮倒的树给砸死。 …… 番禺城外的全新庙宇落成,吸引了许多百姓过去祭拜。 毕竟赵佗下令修庙的理由就是: 番禺这边时常发生洪水,造成的危害严重,为了更好更快的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要发挥人力,也要发挥“神力”。 鬼神若是有灵, 就应该通过香火祷告,感受到百姓的愿望,减少水流的泛滥。 百姓听了这样的话,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生长在这样的地方, 而且此时凡人的力量,又还不足以改天换地,或者降低气候带来的危害损失, 那么拜神祈祷,也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很多人都忍不住来庙宇中叩拜。 特别是一到春夏秋这样多雨湿热的季节,过来叩拜鬼神,希望不要淹了自家田地的人便愈发的多。 至于冬天? 开玩笑! 番禺都在岭南之南了, 哪来的冬天! 冬至年节的时候,穿一身能包裹全身,不露出手脚的衣服,就已经是对过年的尊重了! 而得益于百姓虔诚且频繁的叩拜, 当小小何博抓住一只青蛙,强迫它载着自己在一处水塘里游来游去,追杀一条竟然敢对着水伯吐口水的小鲤鱼时,他忽然浑身一颤—— 一股极大的满足感、舒爽感涌上他的心头, 让何博顿时忘记了自己跟小鲤鱼的爱恨情仇,坐在青蛙背上,陷入了贤者时间。 鲤鱼抓住机会,甩着尾巴,很快就潜入水底,不见踪影了。 而在北方,正躺在黄河岸边一处草地上晒太阳的何博也跟着一抖。 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然后发出欢喜至极的笑声。 “哈哈!” “我成了!” 虽然不知道分身在岭南那边做了什么, 但何博这边,属于流溪水的进度条却实打实的刷新了出来。 (本章完) 第312章 前元七年 第312章 前元七年 汉前元七年的春天, 自觉“开疆拓土”成功的何博企图跨过长江,跟自己在岭南的分身重建联系。 可惜的是, 越往江南,水网便越是密布,大小河流湖泊数不胜数, 而且岭南那边的珠江,其水量还是黄河的数倍, 在其汹涌波涛的冲刷之下,何博没有成功,只能败兴而返。 不过, 他还是挺放松的。 毕竟进度条已经刷新出来了,接下来只要慢慢等待就好。 他连脾气暴躁的黄河都拿下了,总不能攻克不了珠江吧! 而等何博从长江以南的土地返回蒿里的时候, 甘石这群时刻盯梢阳世的史官就来向鬼神汇报事情—— 实际上, 这群史官就是发现人间出了些大事,后续可能造成剧烈影响时,内心波动的情感憋不住了,想要找人说话,交流对这件事的看法而已。 何博因此知道,阳世的皇帝废了自己原来的太子,改立最疼爱的第十子当新储君。 “……那也用不着跑到我这里来告状吧!” 何博指了指正在蒿里正街,对着鬼神宫城大门哭闹不止的栗姬,很是无奈的对着史官们说。 史官们对此也哭笑不得,只是说道,“她认为汉皇帝是个负心之人,所以才会把自己给气死了!” 废太子没多久, 栗姬这个原本得宠,为皇帝生育了三个孩子的妃子,便因为这件事郁闷而死。 等她死下来,知道世间的确存在鬼神后,便祈求鬼神为自己“主持正义”,惩治刘启这个负心汉! 而在此之前, 栗姬还去找了汉家的先帝们,控诉刘启这个子孙的“不仁不义”。 对此, 刘邦直接捂着耳朵就跑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生前跟女人打了一辈子交,但刘邦对这种小女子的哭哭啼啼实在受不了。 他只想享受对方的美貌和温柔而已啊! 刘盈也坐上大哥刘信驾驶的车架,急匆匆的跑去阴间的“丰邑”,拜访起了自己的祖父和跟父亲分居的母亲。 要知道世间许多事, 只有“父债子还”的道理, 哪有儿子连累父亲受苦的? 当然, 差点进了项羽大锅的刘太公除外! 而找不到直系三代的亲属,栗姬只能来向鬼神鸣冤了。 可何博能怎么办呢? 难道就要因为她的控诉,把正值壮年,执政平稳的阳世皇帝直接弄死,给她消气吗? 要是何博真这么做了, 那栗姬就不是女鬼了, 那得叫做小仙女! 于是, 何博就把栗姬给放置了, 反正鬼神出行,从来不走正门。 要么直接闪现于某处, 要么就是乘坐能浮于空中的云撵。 他甚至还有闲情,跟众鬼吏打赌,“这位大汉神医的闹腾,会持续多久?” 前元五年的时候, 汉皇帝忽然生了重病。 在治疗没有取得良好效果后,皇帝便向命运低了头,觉得只能让长子刘荣继位了—— 虽然他在这时候, 已经对年长色衰的栗姬失去了往日的宠爱,也不觉得刘荣有什么出众的才能。 但有个成年的、拥有太子名分的后继者,总比突然暴毙,什么都没有安排,导致后面朝野掀起波澜来的强嘛! 只是皇帝仍然放不下自己的年幼的子嗣。 所以,病得有气没力的皇帝就召来栗姬,并对她说: “希望你当上太后以后,还能好好对待他们。” 结果栗姬只当自己多年苦难,终于要熬出头了。 等她儿子当上了皇帝,在提倡“以孝治天下”的大汉朝,谁能拿她怎么样呢? 于是她得意洋洋的说,“谁管这个啊!” “你这个老狗要死就去死!” 皇帝听了她这样的话,一下子就瞪大眼睛,气晕了过去。 而当他醒来后,只觉神清气爽,病气全无…… 一个重病的人, 一个集结了大汉众多名医,也对之束手无策的人, 就这样,被栗姬一句话给“治好了”! 何博听说了这件事,很是钦佩她的医术,所以这样称呼栗姬。 “按照阳世的历法,我觉得应该撑不住三天!” 栗姬这种恃宠而骄的女子, 死鬼们已经品鉴得太多了, 知道她们的情绪总是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很不稳定,也不持久。 何博也觉得应该是如此, 但既然是打赌,他肯定要提出异议的。 所以他说,“那我就赌五天吧!” 旁边的西门豹哀叹着说,“阳世发生了废长立幼的事情,怎么还能关注这样的小事呢?” 皇帝, 是一个国家的核心, 可以凭之兴盛, 也可以因之衰落。 所以历代合格的君主,都很注重对自己后继者的考察。 但人心是会偏移的,喜爱和厌恶也总是相应出现。 西门豹有些担忧, 能够让父亲偏心成这样,为之“废长立幼”的新储君,会因此被宠坏性子,将来之不易的太平天下败坏回之前混乱的样子。 何博就对他说,“你担心那个孩子的性格娇纵,未来会行事放荡,可以去暗中观察嘛!” “何况刘启不是一个平庸的君主,他既然能延续父祖的繁荣,又平定了内部的叛乱,想来是不会用江山社稷去开玩笑的。” 再说了, 就算明君雄主要犯错误,通常也是等他年老之后。 眼下, 刘启已经被栗姬一句话气得活出第二世了,年纪正当壮年,可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西门豹觉得鬼神的话有道理,于是打算有空就去看下那个孩子。 他不关心刘氏的社稷是否稳固, 但天下稳定,没有苛政和战乱, 对万民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 何博随他去忧国忧民,转头只琢磨起自己安排去西边的分身,何时能够像岭南的河豚那样,给自己带回惊喜—— 当“乱扔垃圾”取得了成果后, 何博就专门润到西域那边,悄悄将一些小载具塞到了商队的货物之中。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 匈奴虽然还盘踞在河西走廊,阻断中原和西域的交流。 但西域跟新夏的沟通,可一直延续着。 即便已经占据河中之地,在那里繁衍壮大,并逐渐建立起“大月氏”政权的禺知人企图复刻匈奴的操作, 却总会在新夏的“北击蛮夷”之下,被迫清醒了头脑。 而且河中的繁华和稳定,也逐渐改变了大月氏当初那粗糙的游牧生活,让他们半定居半放牧起来。 在夏文王的时候, 大月氏甚至还会派遣子弟前往新夏,学习典籍文化,领悟那高深的智慧。 一段时间下来, 被新夏用文武组合拳教化过的大月氏也慢慢明白: 商贸往来,是可以给自己带来细水长流的好处的。 要是贪图一时爽快,做劫财杀人的盗匪,把商队吓得都不敢来了,那他们的日子也得跟着难过。 所以, 当西域或者新夏的商队经过河中之地时,大月氏一般不会对他们太过苛刻,顶多要求商人给点过路费,并低价购买一些商品。 商人们觉得这点损耗还可以忍受,之后去了目的地可以挣得更多,也没有多说什么。 是故, 在汉中元元年的时候, 一支于春天中出发的西域商队,在秋天的艳阳高照下,成功抵达了新夏的疆域,并且来到了它的国都“夏阳”。 与此同时, 嬴秦的使者也从西海之地过来,拜会自己远隔近万里的兄弟之国。 (本章完) 第313章 新夏 第313章 新夏 信度河里, 一只小小的,但肢体肥肉很是富足的乌龟正在漂流。 它顺着河水而下,偶尔会用肥硕的四肢划动两下。 偶尔有吃肉的鱼注意到它,好奇的凑过来,对之露出自己长满尖锐牙齿的嘴巴。 但大鱼没有吃它, 因为这只从远方过来的,绝对不是身毒原生品种的乌龟,让大鱼感觉到非常的亲近和喜爱。 虽然鱼的脑子并不大,里面承载的智慧并不多, 可它在水里出生、长大,还是有一些本能的。 所以, 在本能的鼓动之下, 大鱼跟着小小的乌龟游了一段时间,并且在此期间,企图去嘬后者扑腾的龟脚。 对此, 何博当然是奋力挣扎,痛斥身毒这边的鱼,跟身毒这边的土著一样不要脸,将之赶走了—— 鱼是见什么都想嘬一口, 人是见什么都想捅一下。 这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啊! 好在, 诸夏君子们性情坚韧,明辨是非,并没有因为迁移来了这片土地,而被这里的风气同化。 他们用对祖先的信仰崇拜,以及自己手里的刀剑,捍卫住了诸夏的传统。 当何博随波逐流的时候, 他可以眺望到岸边被开垦出了许多田地和水渠,还有很多人被组织起来,修建巨大且牢固的堤堰—— 这是为了在暴雨多发的夏季,更好的疏散猛涨起来的河水,以防其随意泛滥,祸害了附近的田地和村庄。 而在之前的一些区域, 何博还能看到有挖掘出来的人工水池和湖泊。 这同样是用来调节雨水的。 雨季,就让这些被挖得深深的,位于阴凉处,周边还种植了许多树木的湖泊积蓄雨水。 旱时就通过水渠,从这些蓄水池里引水灌溉田地。 谁让新夏的龙兴之地,也就是信度河流域,雨水的分布不太让人满意呢? 在除夏季以来的其他季节时,老天爷是非常吝啬的。 祂紧紧捂着自己的水罐子,只愿意从手指缝里,给地上的人漏出来一点。 如此的忽起忽落, 难免让人觉得失望踌躇,对未来迷失方向。 从某种程度来说, 这样的气候,也是身毒人养成“埋头念经,沉迷幻想,不关注现实”习惯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 如此习惯,更多的还在于蛮夷的劣性根。 毕竟新夏已经用事实证明了, 只要拿出祖先的本领和决心,总是可以将问题缓解一些,做出“人定胜天”这般伟业的。 不然的话, 新夏又凭什么壮大起来, 又凭什么保持自己的本色不被污染改变呢? “话说,辅佐大禹治水的伯益也是嬴姓的远祖呢!” “这样一看,赵氏来了这边后,返祖还是挺厉害的。” 当何博嘀嘀咕咕的,沿着一道水渠接近一处城邑的时候,他见到一群正出来游玩的学生。 这些年轻人穿着相对中原那边,更加宽松单薄的服饰,束发而右衽,开心的在城郊欣赏着风景。 或是正在田中耕耘的农夫, 或是不远处流淌的大河, 神色之间,透露出十足的欣赏和自得。 很显然, 他们知道这种祥和的景象,是通过自己祖先的双手,艰难开辟出来的。 所以看着看着, 有个人就伸手指着一处古老的痕迹说,“这是始祖朝率领先人挖掘出的,新夏第一条水渠!” “听说那个时候,新夏的人还很少,国君大臣都要像百姓一样生活。” “如果不够贤能,不能带着国人走向更远的地方,君主也是可以被废黜的。” “这跟典籍里提到的三代禅让,又何其相似啊!” 听到这样的话,于是又有人说,“三代至今已经有几千年了……这便意味着,中原祖地那边,几千年前便跟我们两百年前一样了。” “真不知道发展了这么久,祖地那边会有多么的繁华昌盛。” “哪有先行者就一定比后来者强大的道理呢!”第三人出声了,容色之间还有点愤愤,“我们新夏也是可以后来居上的嘛!” “你们不要忘了,中原的汉朝,曾经要求我们称臣纳贡呢!” 而一提到这个, 这群学生便转移了注意,开始谈论起天下大势,以及关于“正统”的争夺来。 后者不必多提, 当新夏使者自觉在汉朝受到侮辱,宣布与之暂时断交后,新夏这边就涌荡起了这样的言论。 反正在没有用武力分出个高下之前,新夏是不会“自甘下贱”的。 至于前者, 得益于新夏处于诸夏和嬴秦之间,所以消息灵通者,总是可以了解到一些来自遥远地方的事情,培养起开阔的眼界。 而其中一名学生,正好是朝廷官员的孩子。 他将自己从父亲口中得知的事转述给了同伴们: “西海秦国打算南下攻灭波斯了!” “这是一件好事啊!” 同伴们听了,就拍着手附和起来,“波斯人的性子,就跟南边的身毒人一样莫名其妙,跟他们相处可太痛苦了!” 当年西海秦国的太祖嬴辟疆率军南下,明明是依靠了新夏的调和,波斯才得以保全社稷。 结果波斯王事后动用了惊世智慧,自觉新夏愿意出面做自己的说客,必然是对自己非常重视,舍不得自己毁灭的。 于是, 他就对新夏蹬鼻子上脸起来,一副“不给好处挽留我,我就转头走向别国怀抱”的模样。 新夏君臣对此,想了十天十夜,也没想明白其中逻辑。 最后只能放手,无语的看着波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表演着“我最棒,谁都要抢着讨好我”的独角戏。 现在这样的国家要被嬴秦兼并了,可真是让人一点心痛的感觉都浮现不了。 在旁边静静趴着,啃着水草的何博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诸夏君子跑到域外, 本来就是要鞭笞世界各族,为诸夏开拓更广阔土地,建设更光明未来的。 不然, 是跑出来做善事,传播爱与和平吗? 要知道, 文明是会兴衰起落的, 如果不趁着有条件的时候,为后人创造更好的环境,迭更厚的甲, 那等到衰落,要受人欺负的时候,又能退到哪里去,又能承受多沉重的打击呢? 就像现在的汉朝, 若失去山东之地,还可以退守关中; 若失去关中之地,还可以退守巴蜀。 这些在危险时,能让子孙后人藏身避难的地方,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吧! “不过……” “嬴辟疆这小子带着人跑出来,还不到六十年吧。” “竟然就可以灭掉波斯了吗?” 何博的豆豆眼里浮现起嬴辟疆曾经的模样—— 当他在雍城,跟这个小子比划西域路线的时候, 对方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嫩。 当他在西域的边缘,为嬴秦末族送行的时候, 这小子赶上了身体成长期,长了很高的个子,但体型却因为旅途奔波而消瘦得厉害。 看上去一点也不厉害, 眉宇间还带着愁苦和郁闷, 一副饱受命运折磨的青少年模样。 结果, 他复兴起来的秦国, 却能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里,覆灭一个域外大国了。 这算什么? 内卷失败就出来炸鱼嘛! “哼!” “域外蛮夷就是如此的费拉不堪!” “果然还是需要诸夏君子狠狠地注入武德,还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呢!” 如此想着, 何博又阴暗的潜入水底,再次漂流起来。 (本章完) 第314章 重逢(上) 第314章 重逢(上) “覆灭波斯之后,秦国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呢?” 新夏的王宫中, 夏王正在跟嬴秦的使者交谈。 “我听说西海那边,有名为罗马的国家正在兴起,并且步步逼近东方。” “如果秦国占据了两河,又西拓疆域到西海海峡的时候,是不是要跟罗马起冲突呢?” 虽然对此时的域外蛮夷之国来说, 新夏位于遥远的身毒,却关心西海地区的事情,实在是让他们无法理解。 但在新夏看来, 关心下西海的局势,难道不应该吗? 要知道, 从诸夏东部临海的即墨,到跟河西走廊接壤的陇西,其距离可比从新夏的阳关到波斯国都泰西封还要漫长—— 新夏人在沿着兴山山口修建了大大小小的城堡要塞后,认为只修墙筑城,还不能让自己安心入睡。 于是他们又将领土向东向北进行了扩张,几乎要把整个兴山山脉纳入怀抱。 所以, 对于新夏来说, 出国土后到波斯、到塞琉古那边,还真称不上很远的距离。 既然如此, 那春秋战国时的齐秦两国可以联系连横,如今的秦夏又凭什么不可以呢? “而且秦国得到两河以后,你我两国,当以波斯城赫拉特为大致界限!” “其城附近的河流、湖泊,也当归新夏所有!” 在表达了基本的关心之后, 夏王又与之谈论起了实际的利益—— 他让人摊开地图,随后在波斯东北的“帕提亚”行省处划了一笔。 这个地方, 位于里海的东南方向,以其为标记向南延伸的话,就可以和兴山的最西端相连。 “可以!” 嬴秦使者对此从容点头,“我王也属意以此地为两国疆界。” 毕竟到了这里, 水土已经很贫瘠了, 再向西一点,更是一片广袤的戈壁,没有河流和草原。 重视耕战的秦人并不喜欢它,认为烂地只会成为自己的负担。 如果之后要继续扩张的话, 那还有一个占据半岛的塞琉古等着呢! “至于罗马?” “其国还在远征泰西之地,是没有精力来打扰我王教化蛮夷的。” 论说实力, 嬴秦的水师眼下的确不如罗马。 但只要到了陆地上,老秦人还没有怕过西海的任何势力。 诸夏的子孙, 只会忧虑诸夏的力量。 所以, 在进攻波斯之前,秦国特意派使者过来,跟新夏划分疆界,以免波斯又上蹿下跳,搅得两国之间出现误会。 秦夏多好的关系啊, 怎么能因波斯这个奇葩而被破坏呢! 新夏自然能体会到秦国的“诚意”,所以没有劝阻对方。 现在, 是秦四十六年, 复兴社稷,并且为之奠定称霸西海基础的嬴辟疆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嬴端继位也有十年了。 而这位嬴秦的新君,延续了父亲的策略,不断鼓励生产,积蓄国力,使得嬴秦的根基进一步得到巩固。 是以, 不可以同十三年前相提并论。 嬴秦已经有了占据两河的条件! 何况新夏的目标也不在于西方。 拥有两条大河的新夏,疆域已经非常广阔了。 之所以还要拿下赫拉特以东的地区,更多是想强化边疆的防御。 虽然先贤说:“固国不以山河之险,威天下不以兵戈之利。” 可如果真的没有天险兵戈, 国家天下都要失去了, 何况依附于人本身的道德仁心呢! 如果新夏还想要扩张, 那北边的河中, 南边的身毒诸国, 都可以被它拿来炼化,成为自己实力更进一步的资粮。 总而言之, 对秦夏来说, 域外的蛮夷之国, 极大部分,要么在菜单上,要么就是在餐桌上。 就像还自我感觉良好的波斯, 就像认为波斯亡了之后,秦人的胃口会得到满足,从而不会再来吃自己的塞琉古。 对此, 一直趴在房梁上默默围观的何博只能说: “干得真不错啊!” 在域外这样的地方,不凶狠可怎么混呢? 蛮夷崇尚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可不会跟诸夏人讲礼仪,讨论典籍文化。 他们只会摧毁,只会杀戮。 不过没关系, 蛮夷们听不懂人话, 那诸夏君子们也懂一些拳脚。 当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两顿后,蛮夷们自然会主动念起诸夏的经典,为君子们的所作所为做任何辩护的。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嘛! 于是, 确认了诸夏种子在域外拳打蛮夷脚踢戎狄后,鬼神很是欣慰的离开了。 他现在要去新夏的宗庙里看一看。 何博可以感觉到: 当初他送给嬴辟疆的小罐子之一,正摆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去开启。 更重要的是, 新夏赵氏是公子朝的子孙, 这位老朋友的牌位,也会被放置在里面,享受子孙的供奉。 …… “吃得可真好啊!” “邯郸王室的供奉都已经断绝了,你这边还热闹着呢!” 顺着新夏宗庙透气的窗缝爬进来, 当年跟着公子朝在皋狼之地玩水谈天的关河乌龟一落地,就变成了一名形容俊美的君子。 然后, 这位君子很不客气的把新夏始祖的牌位拿过来,用丝巾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一边擦着, 何博还一边嫌弃的说,“果然,只要时间久了,即便是子孙也不会太上心呢!” “香火祭祀这种大事还算服侍的到位,但细节处理可着实不行!” 哪有让老祖宗牌位吃灰吃到文字都快被烟尘蒙蔽的呢? “隔壁独享一庙的夏文王多好啊,他的牌位被擦得都能反光了。” “……竟然留着你这个始祖在角落里吃灰,真是不孝顺!” “搞了这么久,再见面还得靠我来给你收拾仪容仪表。” 产自中原的丝巾轻轻的抚去牌位上积累已久的灰尘,让上面的文字露了出来。 等牌位被擦的干干净净后, 何博才满意的将它放回原位,叉着腰得意的说,“我的手艺还是好啊!” “你看你现在多好看!”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对着公子朝的牌位欣赏了一番后,何博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并不是空着手来新夏的。 于是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从那小小的包裹中,取出了一件又一件的东西。 它们被何博当着牌位的面整齐的一字排开, 鬼神还很细心的为朋友介绍这些东西的来历。 他指着一根树枝说: “这是从栎阳城外,相里勤坟边那棵树上折来的,等会我要把它插到你的坟头上!” 然后,他又指着几个陶泥做的建筑说: “这可是我亲手用关河的水,混合了赵国各个地方的泥土,一点点捏出来的!” “这个是涅城……这个是中牟……这个是邯郸。” “等会我也要把它埋到你的坟边去!” 最后,何博拿起一沓写满了字的黄纸,对牌位念念叨叨: “还有哦,这些是你父亲以前给你写的信。” “他找不到你,所以就派人来麻烦我。” “我都替你收着呢,等会也要拿到你坟头那儿烧了的!” 介绍完毕, 何博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又一手叉腰上了。 “怎么样?” “我带的礼物,应该很能让你高兴吧!” 显摆完了自己的功劳, 何博就把东西收好,背着手在这座宗庙里逛了起来。 他先去旁边摆放了许多竹简、文稿的小房间里看了看—— 这些是关于这座宗庙中,所受供祖先的事迹记录。 何博伸出手,在其中扒拉了一会,把关于公子朝的记录翻了出来。 他随后就盘腿坐下,把记录摊开在膝盖上,顺手摸出了一些干果。 他一边磕着,一边翻阅起公子朝来到身毒后的各种黑历史,时不时就发出一阵笑声。 只是当书页翻过最后一面,再度合上的时候,空气中不复欢笑,只有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本章完) 第315章 重逢(下) 第315章 重逢(下) “这……” “这样真的好吗?” 新夏始祖赵朝的埋骨之地, 极受新夏臣民敬爱推崇,称其对这个国家有“再造之功”的夏文王赵牧,正拿着一把铲子,在自家老祖宗的坟头上开洞。 旁边, 夏成王赵固正在给父亲扇风。 虽然父子二人都变成死鬼了, 但这并不妨碍赵固觉得父亲辛苦。 他有心替父亲分担劳动,但何博阻止了他: “这种事,自然该由最亲近的后人做嘛!” “而且你连庙号都没有,也配在始祖头上动土吗?” 于是, 赵固只能缩在边上,含泪看着父亲被迫挖开始祖陵墓上的封土,然后将鬼神带来的礼物,一件件的塞到补修的“随葬坑”里,又被泥土覆盖住。 那根树枝被栽种在旁边,很快就生长出了新的根系,笔直坚挺的扎在了地上。 夏王父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又知道自己此时是何等状态, 于是心里对鬼神的威能更是敬畏了。 生前他们可是基本不信这个的, 谁知道死了这么久, 还能沐浴神恩,诈尸起来。 当然, 即便知道了世间的确有神圣的存在, 两代夏王也一点都不后悔,生前对身毒各教重拳出击的行为—— 看看我诸夏的神灵, 这般谦和,这般有礼, 一点都不凭着性子,随意的干预人间,将凡世众生当木偶泥像一样摆弄。 哪里像身毒那些淫祀的野神,情绪失控,脑袋浆糊得跟被信徒捅过一样! 幸好, 寡人生前虽未曾敬奉鬼神, 但也没有被那些野神诱惑到。 不然的话, 又该拿何种面目,去面对先人和来自祖地的神祇呢? 他们更是庆幸, 自己当初对嬴秦表示了足够的友好和支持,让嬴辟疆送给了自己一个神奇罐子。 不然的话, 又何至于有今日? 特别是赵固! 也许是因为血缘牵扯, 也许是因为他是个孝顺的人, 反正当他去世后, 赵固的魂魄就迷迷糊糊的就飘向了父亲的“文庙”,被小白罐暴风吸入,得以保全到现在。 虽说父子俩住一个罐头里面,着实有点拥挤。 可只要熬到今天, 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 “快点干活!” “我还等着去其他地方玩呢!” 当夏文王因为内心汹涌的情绪,而放缓了手中动作的时候,何博在旁边催了他一下。 只见鬼神手里挥舞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宽大叶子给自己扇风,翘着腿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一副监工老爷的丑恶嘴脸。 “马上就好!” “马上就好!” 赵牧赶紧回了一句,手下的铲子动的得更加迅捷有力了。 而等到“祖坟上动土”这件事情做完, 何博才站起身,开始焚烧那些古老的信件。 这些东西, 是他收到的,也是他要交出去的, 还是不用辛苦他人来插手了。 而等火焰慢慢的变小、熄灭,那被裹于火中的东西也化作缕缕青烟,飘入空中后, 何博便拍了拍手,转身向山下走去,没有再多停留。 …… 赵朝的陵墓, 是一处依山伴水的地方, 近些年来, 新夏朝廷又在这附近挖掘了几个新的蓄水湖,使其更增添了几分湿润柔和之气。 如此的风景和凉爽, 在这样的秋日中,是很容易吸引别人来这里乘凉休闲的。 来自嬴秦的年轻人便应朋友的邀请前来,瞻仰新夏的兴起之源,以及当年秦太祖曾经攀登游历过的地方—— 由于秦夏的交流,并不局限于政治,还有互换典籍史料、要从新夏引进人才去秦国等等额外往来, 所以当秦国使团浩浩荡荡的迈入阳关后,手持节仗的大使便分散了一些较为年轻,口齿又较伶俐的人,去往新夏的城邑中,让他们凭借能力,招募一些诸夏种子,跟自己迁移去西海。 谁能想到呢, 时隔百年之久, 西域的交南城都落寞了, 但“人才出口”的业务,仍旧蒸蒸日上? 当年的进口国, 如今也有能力出口自己的特色产品了。 于是, 当何博蹲在山间一处细小的水流旁边,想着自己要不要从这里“重新开始”,走出征服信度河第一步的时候,便跟前来游玩的秦夏之人会面了。 两个先王没有显形,只静静的跟随在何博身边,偶尔指着对面的几个人说: “这是某某的子孙。” “这个孩子,我曾是见过的。” 而对方一遇到何博,见他容貌俊美,肤色白皙,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便显露出几分热情来,询问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何博就说,“我来这里看我的朋友。” “能和你这样的君子交好,那一定也是一名有德行的人吧!”对方配合的发出感慨,“那为什么此时不见他呢?” 何博哈哈笑着告诉他,“我这个朋友的坟头草都三尺高喽!” “你还是不要见他的好啊!” 秦国来的人听了,有些惊讶,“这里是夏始祖的陵墓,也有其他人埋葬吗?” 一同到来的新夏伙伴就为对方解释起来: “这里的风景很好,而且始祖当年要求简葬,所以建造的陵墓并不大。” “而且时移世易,也是要考虑后人安寝之事的……所以这座山的周围,是允许百姓安葬的。” 至于存在盗发始祖陵的隐患? 开玩笑, 这里既然都能被当做民众游玩避暑景点了, 便可以看出,此地实际上没什么值得守护的财宝。 “始祖陵”说着高大上, 但新夏的子民心里清楚: 建国肇基之初,新夏何其贫困,哪来的人力物力,为始祖修建一个豪华的坟茔呢? 得到解释的秦人就唏嘘着说,“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我国太祖,也是这么做的。” 随后, 他就讲起了西海秦国的事,并且借着这个机会,诉说起了嬴秦和新夏相似之处,还做出总结—— 反正, 新夏现在强大富庶, 嬴秦以后肯定也会强大富庶! 所以跟着秦国使团回去当“人才”,未来是绝对有保障的! 而为了吸引他人注意,鼓动起其心中的情绪, 说话的那名秦人专门将太祖嬴辟疆的故事讲了又讲。 不管放到哪里, 一位失去国家,被迫离开家乡,去遥远域外谋求生路的“末代王子”,在经历了漫长的跋涉,无数的艰难后,成功重建宗庙,复兴社稷的故事, 总是会引起许多人关注,并且钦佩的。 在西海, 因为嬴秦的长鞭已经鞭打了许多蛮夷,还将自己的武功传播到了罗马的耳中, 于是那里的诗人和学者,都赞颂起了这场由嬴辟疆主演的、由西海做背景板、由蛮夷鲜血做舞台的“王子复仇记”。 那已经被罗马控制住的马其顿国, 为了在之后预谋的反抗中获得秦人的支持,甚至还特意派出剧团,将这个真实的故事,编成了一场耗时长久,场面宏大的戏剧,以期待秦人被自己的诚意感动,从而伸出援手。 可惜秦人务实, 也不习惯希腊地区的戏剧风格, 并没有点头应下这样的请求。 而蛮夷尚且如此, 秦国内部,自然对嬴辟疆更是推崇。 作为一个域外立国还没有五十年的国家,嬴秦至今也才繁衍到了第三代。 为了巩固根本, 为了凝聚民心, 他们除了需要不断的胜利,让秦人得以傲视周边外, 也需要塑造一个“英雄”,作为人心中的偶像。 所以, 嬴辟疆这位太祖,自然要被大吹特吹。 在秦人的言语中,仿佛当年始皇帝去世后,直接换成嬴辟疆继位的话,指不定中原的上空,还要飘扬着玄鸟旗帜呢! 对此, 何博只是一边听,一边默默的记下面前之人,对嬴辟疆的各种吹捧,以及激动之时,吐露的一些“太祖秘闻”。 他打算等以后去了西海,钻到嬴秦的宗庙里,把嬴辟疆拽出来一一对账,看他的辉煌一生中,究竟成就了多少伟业。 “嘻!” “反正刘邦那个老小子,要是听到别人吹嘘自己用蛮夷的血来洗脚、用敌人的头颅呈酒喝……估计也是绷不住的!” “不过,能被后人这么使劲吹,也比赵朝这家伙的待遇好呢!” 对比起嬴辟疆, 公子朝就是吃了死的早, 那时候风气还较为纯朴的亏, 导致他的后人想吹这位祖先,为他的一生补充光彩,也不知道吹什么好。 只能调转话头,大力吹捧起夏文王了。 旁边的赵牧听到鬼神这样的嘀咕,只当对方是在暗中指责自己登基后,没有修缮始祖的陵墓,只顾着给自己修豪华坟头。 于是他羞愧的低下头,转过身去对着一棵大树面壁思过了。 (本章完) 第316章 日间 第316章 日间 在嬴秦使者们通过努力, 从新夏拐带……招募了许多人才前往西海之地,为蛮夷们狠狠注入那源于炎黄的优秀种子,心满意足的离开前, 何博跑过去,分别向秦、夏托梦,说了一些事情。 那位年轻的夏王在梦中看到一头威武强大的神龟时,还非常惊讶。 当看到神龟旁边的文王时,更是直接跪倒,膝行到曾祖父的面前。 夏文王摸了摸这名后代的头发,向他介绍神龟的来历: “这是受祖地大河之主册封,来到新夏就职的水伯,它在中原的时候,曾经是赵国关河的主宰。” 对方听了,很是惊讶的说,“是流淌过整个中原的大河吗?” “是的。”文王对他说道,“你要在新夏兴起的安河岸边为祂建立庙宇,诚心的祭祀祂。” 安河, 是信度河的一条短小支流, 也是新夏第一代人所居住繁衍的地方, 对此时的新夏来说,很是不起眼。 但它在水热极端的身毒之地,拥有难得的稳定水量,并且在汇入信度河的地方,冲击出了一片平坦富饶的土地。 所以, 新夏最初的先祖得以在那里安定下来,建立国家。 现在何博来到了这里,听说了安河的故事,又想起在《始祖记》中提到过—— 新夏的先人们,曾经在安河岸边活动频繁。 一向活跃,还喜欢带小孩子玩耍的赵朝,尤其爱在天热的时候,驱赶着一群臭小子,跑到河边玩水垂钓。 那条小小的河流, 看过第一批新夏人老去, 也看过第一批被种下的种子发芽长大。 于是, 他决定在安河落脚。 文王之后又对后人说,“你放心,我诸夏的神祇,同身毒的野神大不相同,自有君子潇洒从容的风度。” 其言外之意, 便指这位神祇是不会像身毒的教派那样,扶持自己的代言人,然后让他们来挑战君主权利的。 夏王听了,很爽快的应下这样的请求。 但他还是生出了忧愁。 何博感知到了一些,就低头问他,“你的愁绪不在于我,而在于大河,这是为什么呢?” 夏王耿直的回道,“我在担忧‘正统’的事情。” “新夏的河流水伯,如果要接受河伯的任命,才能够就职上任,那么这是在告诉我,新夏最终也会成为中原王朝的附庸吗?” 在夏文王重塑新夏后, 在夏人的学者中,也兴起类似“夏虽旧邦,其命维新”的言论。 如果有机会, 新夏也想做“天子”嘛! 虽然新夏知道, 诸夏祖地的条件有多么优越,现在占据它的王朝也十分强大, 但作为一个国家, 也是要有理想追求的嘛! 对此, 何博只是发出沉闷的笑声。 他对很有志向的夏王说,“这种争位置上下的事,我才不管呢!” “你想要,自己就去拿嘛!” 反正就现在的天下局势来说, 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到处乱窜的诸夏君子, 他们溜达的范围,比鬼神润过的地方还要广大。 以后就算要打起来, 那也只能算诸夏的内斗, 只是一场范围波及整个大陆的“诸侯争霸”罢了。 所以何博懒得搭理秦、夏、汉之间的拉扯, 他只“应润尽润”。 …… 之后再见秦国的使者, 还是夏文王这个新夏招牌出面。 他介绍自己: “我听闻嬴秦已经有了称雄西海的迹象,所以特意过来表达内心的欣慰。” 使者同样惊讶的对这位王者叩拜起来,口中既说着对方对自己国家的恩德,又感激这位长者即便烂透了,也不忘显灵打招呼的关怀。 然后,他才有空去看旁边站立的何博。 “这位是新夏的水伯。” 文王暗含炫耀的告诉使者,转述了何博的身份。 看看! 这可是秦国没有的东西! 羡慕不羡慕! 使者于是更加讶然,即便何博向他打招呼,也没能缓过神。 等脑子清醒些许后, 使者才流露出了夏文王期待的神色。 他满是酸味的说,“为什么……” “为什么新夏这里可以有鬼神的照拂,我秦国却没有?” 明明! 明明嬴秦比新夏还要晚一些走出诸夏,是更需要照顾的一方啊! 何博才不告诉他, 这是自己还没润过去的问题呢! 他向来是指责别人,宽怀自己的。 于是他说,“这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教化好那里的蛮夷啊!” “夺取了波斯的两河后,你们还要做很多事,才可以迎接我过去呢!” 使者觉得水伯说的有道理—— 两河的水土气候, 跟中原可是大不相同。 嬴秦想要将之治理好,教导那里的蛮夷进化成人,要费许多精力。 要知道, 新夏治理自家的两条大河,教化两岸的民众,费了近两百年的时间。 即便如此, 南边还有许多身毒人蠕动着,偶尔给新夏整个大的来恶心这位北方的霸主。 嬴秦五十年不到,怎么可以与之相比呢? “另外,我跟你们太祖,也曾有过往来友好。” “现在既然遇见了你,便想委托你传递一些书信,表达我的情谊。” 最后, 何博取出几封信交给使者,嘱托他交给秦王,拿去宗庙里焚烧祭拜给嬴辟疆。 使者接过,小心的收入怀中。 等他醒来后,双手抚摸上自己的胸膛,果然从其中掏出了信件。 使者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伙伴,并且感慨的说,“秦国教化域外蛮夷的任务,任重而道远,是不可以轻忽的啊!” “我太祖竟然认识鬼神,还能让其远隔千里,表达追思,可见鬼神对嬴秦的社稷,还颇为挂念。” “但返回诸夏重夺中原之事,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为了不辜负鬼神和先祖,不辜负嬴秦残存的天命,我们还当自强不息,再接再厉!”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觉得如果连域外都治理不好,嬴秦后裔又哪来的脸返回中原,反汉复秦呢? 而当使者回到秦国,将这件事告诉秦王后,对方很是惊讶。 他将信将疑的将那些信纸焚烧到了父亲的太庙中,随后就见证缕缕青烟飘荡,被供奉在太祖牌位旁边的陶罐吸收殆尽。 已经苍老的秦王嬴端瞪大了自己的双眼,许久没有言语。 最后, 他转身走出宗庙,要求召见臣子,重新商议征讨波斯后,该对其如何治理的事情—— 在之前的朝堂议事中, 一些臣子认为波斯存国数百年,人口繁众,是没办法像野草那样根除干净的。 所以他们劝谏秦王,希望可以容纳部分波斯贵族。 为了更快的树立起秦国对波斯的统治,还可以像始皇帝当年起用齐地的儒生、祭祀齐地神圣的泰山一样,任用波斯的学者,减缓对波斯拜火教的排斥。 嬴端对此,没有直接拒绝。 因为他现在已经老迈了, 身体也在这样的年纪,生出了大大小小的病痛,时常折磨得他无法入睡。 这让嬴端的意志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坚定, 也更加渴望能在自己生前,建立起偌大的功勋,将嬴秦带上新的高峰,而不是在平定新征服地区的叛乱中结束生命。 他暗暗觉得: 有些东西,不一定要在自己手里做的尽善尽美。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但现在, 他怎么敢呢? 他可不想死下去,被自己的父亲痛斥“前明后昏”,不能善始善终,给嬴秦根本浇灌了恶臭污水。 所以啊, 只能苦一苦波斯了! …… (本章完) 第317章 刘彘 第317章 刘彘 何博那边, 可不知道自己托人带信的事,给波斯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他只是在看到属于“安河”的进度条出现后,得意的跟嬴政他们说: “我一出马,天下哪有无法办到的事?” “嬴辟疆那边,肯定能收到你们寄过去的书信!” “等再过两年,我还可以亲自去见他呢!” “到时候虽然没办法直接将之带回属于诸夏的冥土,但替你们传一些话语,是没有问题的!” 嬴政跟扶苏叹息了一声,心里期待着几年后就能跟子嗣顺利沟通的事情。 而等何博得意完,他又对嬴政问道,“你那位母亲,最近还在跟栗姬混吗?” 嬴政哼了一声,“何止是栗姬!” “她已经和汉帝的废后、贾姬认识了!” “这四个女人,真是……” 始皇帝的脸上露出厌恶、排斥的神色,但一想到其中之一是自己的生母,最终没有说什么,只低头饮起了美酒。 何博看他这样,便跟旁边的老鬼喜唏嘘着说,“女人很可怕!” “能组建妇愁者联盟的女人更可怕!” 废后, 是汉帝刘启的妻子, 因为丈夫对之并不喜爱,还多年未曾生育,所以当皇帝决心捧自己最爱的小猪宝做新太子时,顺手就把她废了—— 毕竟只有废了她, 再立王美人当新皇后, 他的彘儿才能以嫡子的身份继位,成为完美的掌上明猪。 废后因此心里忧郁,两年后便心慌而死。 至于贾姬, 则是一个纯纯的倒霉蛋。 她是皇帝新的宠妃,又很会撒娇,所以获得了伴随天子,去往上林苑打猎的荣耀。 然后, 就当她身体不适如厕之时,一头野猪从林中直冲而入,将她拱入厕中,死来阴间。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 何博还在暗中询问医仲,“上林苑的野猪,是你养的吗?” 医仲很激动的捏起拳头,驳斥心思阴暗的鬼神,“我养的都很爱干净,绝对不会去冲击厕所!” 于是, 鬼神便放心了。 只有刚来阴间就拥有了偌大声名和气味的贾姬哭泣不止,认为都怪皇帝带自己去上林苑,又没有保护好自己,才祸害了自己这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自己生前多好看,多诱人啊! 结果就因为那憋屈的死法,其他死鬼看到自己,都忍不住捂住鼻子,绕着她走! 因此, 这三个对皇帝刘启含有怨气的女人,自发的团结在了一起,打算等那个可恨的男人死下来后,狠狠报复回去。 赵姬在之后,也莫名其妙的混入其中。 明明各自是秦汉的妃子, 却成天以“姐妹”相称,时常痛斥男人的“邪恶”。 搞得秦君汉帝们,都一脸无语。 但这样的事, 也只能算死鬼闲谈时的乐子,称不上很大的问题。 要骂就骂吧, 反正作为赵姬男人的秦庄襄王都懒得理这个女人了。 而且刘启这个皇帝, 看上去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指不定当他下来的时候, 这几个女的已经解散组织,把精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呢! “……对了,西门豹在哪里?” 何博环视一周,发现有个老鬼不见了踪影。 喜说,“西门大夫去阳世,看皇帝打猎呢!” 鬼神因此惊讶道,“上次皇家狩猎,粪杀了一个妃子。” “难道这次又要献祭一个人,来彰显皇帝的收获吗?” 喜赶紧摆手说,“这个不至于!” “这次跟随皇帝去往上林苑的,可是他的太子。” “他哪里舍得这个孩子受伤害啊!” 上林苑, 是秦朝时期便修建起来的皇家园林。 其占地极广,有山丘河流,放养的动物也极为丰富。 即便在里面纵马奔驰,穿插游击,都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这样的地方, 并不仅仅是皇家的游乐之所, 也是用来训练皇家子弟武功、军略的场地。 虽然至今为止, 汉朝仍旧秉持着“无为而治”的政策,促进民间的发展。 但匈奴还在长城之外虎视眈眈, 汉家天子也时刻不敢遗忘太祖被困白登的耻辱, 所以刘盈在的时候, 就很喜欢去上林苑打猎,以示即便国家承平,可君主仍然时刻做着抗击匈奴的准备。 休养生息, 只是在兵马动起来之前, 为国家储备足够的粮草罢了。 而皇帝之所以在亲眼目睹爱妃被粪杀后,还能兴致勃勃的返回上林苑, 便是因为其自觉积蓄充足,等继任者掌权后,可以凭此打击匈奴,替先祖洗刷耻辱。 而在此之前, 他需要为继任者打好基础。 对方需要通过上林狩猎,来了解军事—— 作为皇帝, 又有白登之围的例子在前, 要求其亲自上阵,率军冲锋,还是有些为难了。 但若是全然不知,生于宫廷之内,长于妇人之手,那造成的结果必然会更加可怕。 因此, 皇帝带着自己十三岁的太子,拿着弓箭,穿着精致的甲胄,在侍卫的拱卫下,来到了上林苑。 西门豹这个老鬼就隐匿在旁边,观察着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 刘彘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在父母的疼爱下, 他做什么都显露出满满的自信。 在这位少年太子的眼里, 很多东西是没有区别的, 因为再尊贵的人,不会比自己更尊贵; 再富有的人,不会比自己更富有。 所以他对人对物,不拘一格,很有“在我以下,一视同仁”的风采。 西门豹因此认为他有成为明君的资质。 他看着刘彘在父亲的指点下,获得了许多猎物,得意洋洋的举着弓箭,在众人面前显摆。 皇帝对此很是高兴,命侍卫牵来自己最喜爱的马匹,要奖励给刘彘。 小太子高兴的接受,然后伸手抚摸着面前矫健的骏马,眼中的喜爱都快溢出来了。 这匹马比起同类,体型要更加高大壮硕,可以载人奔驰数百里。 还有传言,说这匹马流出的汗水跟血液一样鲜红。 刘彘不知道真假,因为他没有亲眼目睹过。 但他听父亲说, 这骏马的祖先是从西域那边过来的。 是当年河西走廊还没有被匈奴人阻断时,秦人从域外引进的“汗血宝马”。 秦人希望通过培育,为秦朝提供更多的骏马,组建更多的骑兵。 只是事业未成而国已覆灭。 时至今日, 能够延续祖先优良血统的马匹,已经十分稀少,只有皇帝才配拥有。 刘彘牵扯了下缰绳, 骏马便很通人性的低下脑袋,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郎。 它抽动了下鼻翼,嗅闻着对方的气味,然后神色从容,姿态优雅的舔食起对方上供给自己的美味豆子。 刘彘感受着骏马的舌头擦过自己的手心,将那把豆子一卷而空,笑容便咧得更大了。 他忽然转过头,对父亲说,“这可真是世间顶好的马!” “以后我一定要打到西域去,让那里的人给大汉上供几千匹、几万匹这样的宝马!” 皇帝哈哈大笑着说,“真是个挥霍的小子!” “你张口就要这么多的宝马,谁舍得给啊!” “不给就打嘛!” 刘彘理直气壮的说道,“大汉是天底下最好的朝代,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也应该属于它!” “让西域那些蛮夷替大汉养马、进贡,是大汉赐给它们的荣幸!” 皇帝听到他这样说,没有反驳,只笑得更加大声了。 直到, 一头凶猛的野猪突然从林中跃出! 皇帝一眼就认出, 这是去年粪杀了自己爱妃的“凶手”! 只是眼下, 大家可不在厕所里, 不至于被恶心的不敢过去击杀这头野兽。 “上!” 皇帝当即下令,要为自己爱妃,报迟到了一年的仇。 刘彘在旁边看着父亲率领侍卫,追击着那头野猪,一点也不惊慌,甚至还有勇气举起自己的弓箭,瞄准已经受伤的野兽,帮助父亲更早的杀掉它。 …… “真像啊!” 看到阳世这热闹的一幕, 扶苏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但之后,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抬起了衣袖。 (本章完) 第318章 卫青(上) 第318章 卫青(上) 后元二年的春天, 何博自觉南越、新夏跟自己远隔千里,进度条刷新的太慢,等得太无聊, 于是润到三晋之地,召集了一群正在放羊的小孩,开始跟他们讲故事。 就在汾水的岸边, 就在春日里漫漫的青草地上, 羊群正在旁边低着头啃食, 何博被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围在中间,享受着对方充满倾佩、憧憬的目光。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先跟孩子们讲《山海经》里的各种神怪,再说那些神怪的食疗效用。 何博说的绘声绘色, 为了让小孩知道神怪的模样,还会从怀里掏出珍贵的纸笔,勾勒出其形态—— 虽然这么多年过来, 何博的画技没有长进太多, 但神怪之形,本就抽象, 跟何博的绘画水平搭配起来,可谓“相得益彰”。 所以, 当他画完并将之展示出来后, 没一个小孩指责他画得差的。 他们只会对着画像发出真心的叹慰,“这些神怪真的一点都不像人!” 好丑啊, 一看就让人害怕! 其中一个闷闷的小子在盯着图画看了一会后,突然对着何博开口说,“我听说《山海经》有两册,上册言荒古志怪传说,下册言今世万国地理。” “你可以跟我说一些下册的东西吗?” 何博就说他,“你对这个感兴趣啊?” 这般年纪的小子, 通常来说,不都是喜欢幻想新奇玩意儿的吗? 地图这种东西, 看起来可有点枯燥,也不适合拿来讲故事。 就连嬴辟疆小时候,也是先看了上册,激发了对域外的好奇后,才去学习下册《山海经》的。 那小孩点了点头。 可其他人表达了反对,“那些域外的事有什么好听的?” “不如听神怪故事有意思!” “就是!” “太远的地方也好危险的,才不要去那里!” 虽然生长在汾水附近的城邑中,成人后可以凭借水流乘船去往更远的地方, 但那样的未来,也不是这些放羊小孩可以期待的。 而且在这样的年纪, 他们更想要待在自己熟悉的家乡,依赖在父母的怀里,吃了就玩,滚得一身都是泥巴。 那孩子没有理小伙伴的抗议,仍旧期待的对何博说道,“我不听域外的,我听中原的就好。”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向西方,“我想要去找我姐姐!” “我姐姐最近被我娘送到长安那边去了,我很想她。” 何博很惊讶,“平阳距离长安很遥远啊,去哪里做什么呢?” “平阳”这个名字, 在诸夏大地上,是非常常见的。 战国时,三晋齐秦各有自己的平阳,只有楚、燕这两个诸夏边缘的“蛮夷鄙国”,没有用这个寓意很好、但实在被人用烂了的名字建立城邑。 而何博此时所在的平阳,则是旧时韩国的国都,现为大汉河东郡下辖之县,也为曹氏平阳侯国,距离长安近乎千里之遥。 “看你的年纪,你姐姐应该也不大……是结亲的对象在长安吗?” 如果是远嫁到长安跟随夫君,那还可以理解。 但那孩子说,“不是的,是因为平阳侯派人来招募了些仆人。” 此时的贵人们,喜欢从自己的封邑招仆人,前去长安伺候自己。 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人既生长于自己的封邑,就当比他人更加忠诚。 何博“哦”了一声,念头转到长安那边,看了眼平阳侯曹寿的情况—— 这位年轻的贵人正在同自己的妻子阳信公主交谈。 他向妻子那边偏着自己的脑袋,微微弯下腰,神色间暗含着些许的讨好。 身为皇帝女儿,太子同胞长姐的阳信公主遗传了父母的美貌,眉宇间带着皇室出身的傲气。 她端着高贵的姿态,平等的打量着府邸中新进的奴仆,以及自己的丈夫。 何博随后收回视线,对那孩子说,“去长安不容易,居住在长安更加不容易。” “你不怕辛苦吗?” “郑青才不怕辛苦呢!” 有个小孩直接替伙伴发声,“他姐姐对他,可比他爹对他要好多了!” “不对,他兄弟不承认他是郑家的人,所以我们应该叫他卫青!” 另一个伙伴赶紧打断前人的“不当之语”,大声的说道。 “你胡说,儿子肯定要跟自己父亲一个姓氏!” “你才不懂事呢,哪有父亲把儿子当做奴仆的,不慈爱的父亲干嘛要认他呢!” 然后, 这两个意见相反的小孩就“伙伴到底应该随母姓还是随父姓”这个问题,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草地让滚出了一身的草籽,吓得旁边啃草的羔羊咩咩叫着,跑到母亲身边,躲开了这两个祸害青草的小两脚兽。 只有何博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抬手摸着下巴,一副深沉思考的模样。 “卫青”这个名字, 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一定程度上,它跟“平阳”一样,在诸夏大地上有些泛滥。 “卫”姓不必多说, 在诸国覆灭后,有太多的遗民以国为姓氏。 是以四方之内, 战国诸侯虽然消失,但姓赵姓齐的人,还跑的到处都是。 至于“青”这个名字, 则更不用多提。 它实在太普通了。 何博润来润去这么多年,已经见过太多名字中带颜色的人。 即便是在阴间, 跑到热闹的蒿里大街上喊一声“青”,都能吸引不少死鬼回头。 所以何博不敢保证, 这个孩子就是日后那名满天下的大司马大将军。 好在, 鬼神也不在意这个。 名人名将, 他可品鉴得太多了! 而且对方想要了解从平阳去长安的地理,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姐姐。 何博为什么要阻止他呢? 于是何博就对卫青说,“你的请求我可以答应,但等会再说可以吗?” “我关于神怪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可不能随意的中断,换新的话题。” 何博最恨说故事说一半就停止,吊人胃口的家伙了! 卫青便乖巧的点点头, 跟着小伙伴们继续围着何博,用手捧着脑袋,安静的听鬼神讲鬼神的故事。 而等到何博说完了, 也没有直接转向卫青,无缝衔接起新的话题。 他只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其中掏出一些美味的糕点,将之分给周围的小孩子。 小孩可没有想到, 自己今天在河边放羊,不仅可以遇到一个免费给自己讲故事的人,还能从这个人手上获得好吃的。 于是一个个兴奋的跳了起来,看何博的眼神更加钦佩了。 此时此刻,何博就是他们誓死效忠的老大! 何博也高兴的跟着一块笑起来,随后又窜到附近的林子里,抓来几只野鸡,生火烤肉,继续投喂这些孩子。 其中, 瘦巴巴的卫青被何博做主,分配了一个大鸡腿。 他说,“太瘦啦,你要真想跑到长安去见你姐姐,也得长点肉才行!” 行路素来艰难, 身体不健壮一点, 哪有到处乱跑的资本呢? 卫青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抱着鸡腿大口开啃。 他的确是饿了,肚子里也许久没有进过油水—— 他的母亲, 是一个正值壮年的寡妇, 因为年轻就守了寡,膝下有四个未成年的孩子要抚养,于是便跟县里的小吏郑季勾搭在了一起,想要从他那里获得抚养小儿的钱财。 然后由于身体素质过佳, 郑季骑射功夫也好, 她又生了三个新的,嗷嗷待哺的孩子。 郑季那边, 也因为频繁从家里拿钱给外面的女人,被妻子敏锐的发现,挨了一顿狠狠的教训,被迫跟卫青母亲断了关系。 卫青母亲由此独自抚养七个孩子,生活的压力让她过得实在艰难。 最后, 卫青母亲在某天,把这个最大的私生子送到了他生父的家门前。 她对郑季说,“我跟你私通生下孩子,以至于有这样的日子,都是我应得的。” “但七个孩子,我也着实抚养不过来。” “你两个小的,我继续养着。” “但这个大的,已经懂事了,也可以干活,你把他带回去,给他一口饭吃。” “你总不能连个能干活的儿子都不认吧!” 然后, 母亲又转过头对卫青说,“你不要怪我。” “我养你这么大,已经尽到了为母的职责。” “你的两个兄弟还很小,什么都不会做,郑家不一定会接纳他们。” 在这样的年代, 虽然是个私生子, 但只要能出点力气,做点事情,总会被血缘上的亲人承认的。 毕竟种田放羊捡鸡蛋, 都需要人去做嘛!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个劳力! 所以, 卫青被郑家接纳。 但他并没有被视为郑季的儿子。 郑家人不允许他冠上生父的姓氏,给他的待遇,跟仆人没有区别,每天都要驱赶他出去,为自家放羊。 因此十岁的小孩, 还是一副干瘦枯萎的模样,一点都不水灵可爱。 何博看了,都担心他会在去长安的路上,直接跑断双腿,中道崩卒。 (本章完) 第319章 卫青(下) 第319章 卫青(下) 之后的一段日子, 何博闲着没事, 还会润到汾水边上,跟这群放羊的孩子玩耍。 他就像个纯粹的孩子王那样, 会带着身后一串的小子,在逐渐热起来的日子里,下河摸鱼。 然后披着微微湿润的衣服,感受着吹来的凉风,唱着快乐的歌谣,跑到林子里打猎。 周边的游鱼和禽兽,因此受到了严重摧残。 不过与之相对的, 是小子们在接受了众生献祭后,逐渐圆润起来的脸庞,抽条长大的身体。 卫青长得尤其快。 因为在放羊结束后,何博会多留他一段时间,给他讲从三晋到关中的地势,告诉他走那条路更方便到达长安,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给他投喂更多的东西。 “你只要抱着个木头跳到水里,慢慢的就能漂流到长安那里了!” 卫青对此疑惑的说,“汾水流到大河里面,而大河是从西向东流去的,我怎么可能抱着浮木,逆流而上呢?” 何博没有告诉他原因, 只是笑着让他大胆尝试。 “放心,我才不会害你呢!” 卫青听到他这句话,只涨红了脸说,“……我怎么会怀疑您呢!” 如果没有遇到这位莫名其妙的好心人, 卫青都不知道自己会过上什么日子。 他在郑家的经历, 不会让他产生丝毫留念, 只会让他生出远远离去的心思。 但回归卫家, 只会家中母亲的负担。 这让小小的卫青感到很茫然,觉得他体内流淌的两种血脉,都无法让他依靠。 直到他的三姐因为姿色足够,被选为平阳侯府歌女,要去长安了,才在私下找到他说: “如果你在家里实在艰难,可以去长安找我。” 他的这位姐姐, 是一个外表柔和可怜,但内在坚毅的女子。 在卫青出生以后, 也是她照顾的比较多。 那个时候, 五六岁的女孩会蹲在旁边,看着弟弟在地上到处滚动,然后用家里珍贵的饭团诱惑他爬到自己身边。 直到卫青被送回他生父身边, 直到他姐姐也要离开平阳,去往长安。 双方的联系才完全断开。 好在, 很多事情在后面有了好转,有了重续的可能。 起码现在的卫青觉得,自己肯定能够在长大之后,跑路到长安,看望亲人的。 因此, 他对何博很是感激。 甚至担心何博会因为自己的“怀疑”生气,卫青还想跳到旁边的河水里,用事实证明自己会按照对方的话去行动。 何博赶紧把小孩给拉了回来,哈哈大笑着说,“事态急切的时候,才能行危险之事!” “你现在又没有被人逼到绝路,跳河干嘛?” 然后,何博又自顾自的说,“嗨呀!” “绝路这种东西,还是少走的好!” “做好准备,有了把握再去行动,可比做个猪突猛进的莽夫好多了!” 说罢, 他就对卫青说,“你还是好好规划路线吧,一路顺遂的到达长安才是最好的,没必要没苦硬吃。” 卫青点了点头,神色柔和的应下。 只是没过几天, 卫青又失落的对何博说,“我父亲之后不会允许我出来放羊了。” 因为这段时间伙食的改善, 卫青的小伙伴们在长胖, 他自己也褪去了原本的干瘦—— 他的头发从原本的枯黄干燥,变得柔顺黑亮起来, 四肢也渐渐多出了一些肉, 神色都不复之前的愁闷。 郑家人看在眼里,很是惊奇。 他们确认羊的数量没有减少,应该不是卫青偷偷杀羊吃了。 然后, 他们就去询问卫青,他到底是趁着放羊的功夫,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反正郑家人自己清楚, 卫青在家里,是吃不了几口饭的,怎么可能长胖呢? 但何博很早就跟孩子们说过,不要讲自己的事。 因为利益动人: 在听说放羊能遇到一个滥发善心的君子,享受对方的投喂,其中有珍贵的糕点,偶尔还有罕见的甜食后,再出来放羊的,估计就不是原来的孩子了。 何博可不想自己快乐潇洒的日子,被突然窜出来的人打断。 跟孩子玩耍, 跟大人交流, 这是两件极为不同的事情,可不能混为一谈。 孩子们也明白这个道理,便机灵的应下。 卫青更不会对此多说什么。 所以当父亲询问他时,卫青只低着头不说话。 郑季便懒得再问, 他在家里,向来是不怎么管这些小事的。 但郑季的妻子和长子却不肯放过他。 他们认为既然可以吃胖,那必然是遇到了好事。 而好事,岂能让卫青一个私生子享有呢? 他们收缴了卫青驱赶羊群的鞭子,并打算让家里其他儿子负责这件事。 卫青没有办法,只能翻墙跑出来,提前告知何博。 何博就说,“这种事情,哪里是他们能随意决定的呢?” 鬼神喜欢心思纯净的小孩子,所以乐意跟他们玩耍、吃喝、讲故事。 但郑氏的家风如此, 又怎么称得上“纯净”呢? “你先回去,我等会就来找你!” 他送走了卫青,转头换掉了身上的布衣,穿上一身华美的丝绸,摆出一副怒容来到郑氏门前。 他没有说自己是何等身份,只无言的堵着门。 郑季惶恐的出来迎接。 身为县吏, 他的眼光还是有的。 即便来者没有自称是某某贵人或者富商,甚至独身一人, 但白皙柔嫩的皮肤,光洁亮丽的服饰,昳丽俊朗的容貌…… 这组合起来, 哪里是普通人家可以养育出的呢? 反正他家必然是够不上这等水准的。 “请问您过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何博就斥责他说,“我是过来讨债的!” “你家孩子偷吃了我不小心飞出院子的斗鸡,我特意来寻你这位大人,讨要赔偿!” 斗鸡, 是春秋时期出现的一种游戏。 人们会将两只性情凶猛的公鸡放在一起,诱使它们相互啄斗攻击,以此来寻求乐趣。 至于眼下, 上至达官显贵, 下至平民百姓, 都喜爱这种游戏,使之成为一种流行全国的风尚。 毕竟蹴鞠还要自己做个耐踢轻飘的球出来呢, 想看菜鸡互啄的话, 往自家鸡圈里一站就好了。 而一只凶勇善战的斗鸡,也因为市场需求,身价十分不菲。 何博说,“我受梁王所托,特意从外地购买了几只雄武非凡的斗鸡,打算进献给他。” “结果路过平阳的时候,却是不慎,让你家放羊的小子拿去填了肚子!” 郑季听了,只觉得夏日炎炎,热得自己浑身汗水出个不停。 要知道, 梁国虽然因为刘信的主动,而被朝廷一分为四,开推恩之先河。 但也因此,得到了朝廷的重视和喜爱,认为梁王一系,可以成为宗室的表率。 故而其封邑,虽随着推恩越来越小,但梁王仍时不时可以得到朝廷嘉奖。 如今的梁王世子,甚至还被皇帝召入长安,陪伴太子读书。 这样的贵人, 郑季不觉得会有闲人敢随意攀扯。 而何博也是懒得去想自己的人脉了—— 他认识的死鬼实在是太多了, 拿出刘邦刘盈这样的先帝,来欺负郑季这样的小吏,也的确过分。 于是老实听话,跟鬼神念过书的刘信便被选中,成为何博此时行动的招牌。 至于现任梁王有没有意见? 那是刘信应该关心的事情, 跟何博可没有关系! “让你家的小子出来见我!” 何博挥了挥袖子,对一头冷汗的郑季毫不客气的说道。 郑季转身,便将卫青带了出来。 “这是他的罪过,您可以随意惩罚!” 卫青听了生父的话,只抿着嘴巴站在旁边。 他看了眼何博, 后者很迅速的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又端起一副生气的样子,训斥起了郑季: “你作为父亲,却没有教导好自己的子嗣,这是你的问题!” “我虽然心里非常气愤,却也知道不能怪罪一个没有长成的小子。” “你家的儿子我暂且带走,让他陪我去附近的乡野城邑寻找新的斗鸡,既让他赎清罪责,也能让我给梁王一个交代。” 郑季答应了何博的要求。 反正卫青在他家里, 占据的是奴仆的生态位, 而且只要一看到这个小子, 他家里的母老虎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跟人私通,甚至生下三个私生子的事情,然后就要去找郑季的麻烦: 这女人虽然苛责卫青, 但心里其实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在谁那里。 郑季对此也苦不堪言,觉得自己因为卫青而付出良多。 现在卫青要被带走, 他并没有不舍, 甚至还有些松气, 觉得这下子,家里的母老虎应该不会再折腾自己了。 何博看他这样, 心里也是感慨卫青的艰难。 随后, 他就带着人走了。 (本章完) 第320章 汉时儒 第320章 汉时儒 “你刚刚的话……” “是骗人的!” “那你的身份……” “是胡诌的!” “可你的衣服……” “是我偷的!” 卫青走在何博旁边,忍不住询问起来。 何博有问必答,神情非常坦诚。 卫青看他这样,就懒得再多问了。 他只是说,“那我们等会去哪里呢?” “去找个房子住啊!” 何博自己可以随地乱润,但卫青却是不行。 这个小子还得慢慢长呢! 于是, 何博带着人去了隔壁的小城,购置了一套小院落。 之后的日子, 他还会带着卫青回到汾水岸边,跟放羊的小孩们玩耍。 直到秋天到来, 河岸没有了青草,孩子们也被父母拎到田里帮忙收粮食,何博才遗憾的停止了这段快乐时光。 卫青在院子里安静的打扫,打算等会烧火做饭。 他是一个很本分的人, 知道自己虽然吃住都依赖于他人,却不能因为对方的宽仁,而将之视为理所应当。 所以他要做点事情,来表达自己的感激。 何博没有阻止他。 因此, 当鬼神穿着单薄宽松的衣服,躺在院子的凉席上里,感受秋日风光的时候, 卫青在劈柴。 当鬼神打个哈欠,抓了抓被草席刺挠到的大腿,翻个身预备睡觉时, 卫青在打水。 当鬼神出门溜达一圈,揣着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狗崽,一身偷味的回来、转身关门时, 卫青在做饭。 而当他端着饭菜,打算请先生享用时, 大门被人拍响了。 咚咚咚的, 力道很大, 卫青可以感觉到: 敲门的人怀抱着无边的怨气和怒意,正企图寻找一个发泄的缺口。 他用眼神询问何博,“是被偷狗的人家找上来了?” 何博很严肃的用眼神回道:“才没有,这狗崽是我捡到的!” 然后, 拍门之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开门呐!” “我们知道你在这里!” 何博听了,知道了来者身份,就把门打开,让喊话的两个老头子进来。 “唏!” “你们两个不去江都找董仲舒吵架,砸我的门干什么!” 他指着气呼呼进来的孟轲跟荀况说道。 孟轲抖动着自己的眉毛,胡子生气的翘起来。 “你不要提那个无知愚钝的家伙!” “他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 他负手而立,孤绝高傲的站在院子里。 荀况也不满的说,“若我俩能有年轻时的力气,董仲舒这等后辈,早已被我二人手刃当场了!” 董仲舒, 是当世有名的大儒,曾在长安担任博士。 而当皇帝决心捧起自己的小猪宝时,因为担忧其他年长的,已经就藩的儿子反对,所以安排了许多人出去,担任对方封国的国相。 而江都王刘非这个人,性格很是直白粗暴,喜好气力,封国又在繁华的东南。 皇帝由此担心他为了争储而叛乱,便给他安排了董仲舒,希望这位大儒可以用自己的智慧,感化自己这个粗暴无礼的儿子。 董仲舒接受了这个任务,不仅成功劝阻了刘非,还将江都国治理的很是稳定。 阴间的孟子荀子听说了这件事,便高兴的拍着手说,“好啊!” “儒家出现了新的人物,很快就要兴盛起来,取代无为而治的黄老之学了!” 这群学者在阴间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凑在一起进行辩论、进而争吵、最后群殴,并且会将这些流程延续到阴间的牢房里—— 虽然孟、荀、商等死鬼, 都是鬼神认识的朋友。 但阴间律法向来铁面无私,不会因私而坏公。 所以当他们聚众斗殴打坏东西,造成较大影响的时候,该蹲还是要蹲的。 只是会允许其弟子、友人过去探望送饭罢了。 庄周就很喜欢去探监, 他时常潇洒的站在牢房之外,记录门内诸子的情况,并自动忽视对方充满杀气的目光。 不过即便如此, 诸子的纷争仍旧没有停歇。 他们还在为了阳世的发展和未来而吵架。 孟轲和荀况联手舌战百家,直言“天下承平,繁华日盛,当以有为代无为,正风气、兴道德、壮国家、强社稷!” “若再垂拱无为,天下何以一心?主枝难分,国家又要动荡!” 而这样的言论, 和阳世大儒董仲舒的正好相符。 所以当蹲完牢房出来后, 孟子和荀子就很高兴的来到阳世,打算勉励一下董仲舒这个后辈,让他再接再厉,创造儒门的新辉煌。 直到, 江都因为夏日暴雨,江水漫灌,影响重大时, 他们亲眼看到—— 董仲舒穿着隆重的服饰,摆出重大的排场,出门、开坛、下跪,开始祷告上苍。 荀况当时就惊讶的说,“这比阴阳家还离谱,比墨家还崇鬼!” 孟轲更是忍耐不住,出面与之辩论起来。 然后, 两位儒门先圣便察觉到了董仲舒这个人的复杂—— 他讲究儒家的礼法,传袭公羊派的学说, 却也重视阴阳家的五行推演, 还额外强调“上天”的重要。 一时之间, 孟荀二人,都有些分不清董仲舒究竟是什么流派。 虽然他们作为死鬼, 是明确知道鬼神存在的, 但儒家向来“敬鬼神而远之”,到了荀子这里,更是提出了“制天命而用之”的说法。 由此可见, 儒家先贤们并不糊涂,也从不因为生活的舒适而松懈: 鬼神的确掌握着强大的力量, 但若是只知道依赖鬼神, 那人生于天地之间,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要像身毒那边的蛮夷一样,忽视现世的一切,不记历史不尊祖先,只知道埋头念经吗? 孟子和荀子, 甚至其他百家先贤, 更想看到“人”的力量,看到“人”的智慧,而不是畏畏缩缩的退居角落,祈求神明的帮助。 为此, 孟荀两位先人,表示自己一定要纠正一下董仲舒某些错误的观点! 这段时间, 他们便停留在江都,同董仲舒论道争辩。 但夏秋之间,一季而已, 这么短暂的时间, 并不能让已然成名多年,理论自成一派的后者做出鲜明改变。 于是气鼓鼓的两个死鬼就跑过来找何博,发泄内心苦闷了。 何博听了他们的来意,就哈哈笑着说,“董仲舒这么做,也是想制约强大的君权嘛!” 自打“王”变成“皇帝”, 这权力可不能同日而语了。 孟轲脸色一摆,显然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向屋内走去。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谈什么制约呢?” 何博便不再劝慰这两个老头,招呼卫青去多拿两份碗筷,好迎接长者。 “他们是很有学问的人,你可以向他们学习。” 卫青听了,便乖顺的向两位突然到来的老者躬身行礼。 两个老鬼打量了他一眼—— 在被鬼神包养后, 卫青的气色已经变得好多了, 他的身体也慢慢健壮起来,看上去有了几分少年英气。 而且卫青没有这般年纪惯有的轻佻活跃,行事十分稳重。 观其目光,清澈透亮,又带有些许坚毅。 两个老鬼很是欣赏他。 “这是一个可以成才的人。” 当年名满天下的儒家先圣纷纷说道,“但你自己为什么不教导他呢?” 鬼神坐拥许多死鬼,看惯天下,怎么可能没有智慧,无法教导别人呢? 何博就说,“我懒嘛!” “而且读书是需要精力的,不把身体养好,怎么能读好书呢?” 当今之时, 可不流行病怏怏的书生! 哪个读书人不佩剑,不会打架,不敢杀人啊! “反正你们在南边被气得不轻,还不如来指点个好苗子,舒缓心情。” 孟荀二人觉得有理,便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只是, 他们并没有教导卫青很久,就又找到何博说,“这孩子虽然有学习道德的天赋,但更多的是军事。” “这是我们没办法教导的。”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何博听他们这样说,也跟着惊讶起来—— 军事耶, 所以卫青真的是“卫青”吗? 于是, 他对孟轲荀况摆出一张极为严肃的面孔,就像面对老师责怪,表示自己绝对会狠狠教训孩子的家长一样: “我懂了!” “我会好好教导他的!” “他肯定能成为惊世人才!” 而当鬼神立下这样的宏愿时, 阴间, 一堆名将忽然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有些麻烦要来了。” “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们对自己身边的同伴说道。 同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还打趣说,“可能是有人在你坟头撒尿搞破坏了吧。” 不然的话, 什么东西能让死鬼心生不妙? (本章完) 第321章 远行 第321章 远行 “我有个问题……” 冬日里, 卫青在结束了一天的课业后,忍不住对包养自己的好心人说道: “为什么白先生、项先生还有田先生他们,不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呢?” 这些被何博聘请来,教导自己军事的贤人,互相之间就连见面都没有,还曾经对卫青提出要求: “你可以问我治军理政,但不要提那些家伙来让我不快。” 卫青自然应下,但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何博告诉他,“因为他们互为天敌,见了面就要打架,所以要隔离起来。” “就像大黄见不得隔壁的小黑一样!” 大黄, 是何博捡回来的狗崽, 如今已经被喂养的威风凛凛,很喜欢在村里转悠。 然后它只要一出去, 就会遭到邻居养的黑狗狂吠。 对此,大黄会毫不畏惧的反驳回去, 两条狗经常隔着一扇门互相呲牙吠叫,一副“露头就秒”的架势。 可卫青说,“但只要打开了门,它们就不会叫了啊?” 卫青最初的时候, 觉得两犬相争,一定要分出上下,才能解决它们的矛盾。 所以他打开了门,把大黄牵了出去—— 反正隔壁小黑的年纪,跟大黄很是接近,两条狗交锋起来,是很公平的。 结果当主人做出这样姿态,并且准备好疗伤的草药,等待它们一决雌雄后, 小黑停止了呲牙,狗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容,不断舔着自己的鼻子。 大黄也闭上了嘴,尾巴夹着,转身抱住卫青的腿哼哼唧唧起来。 现在, 听到小主人提到自己,正在旁边打滚的大黄就赶紧谄媚的跑过来,主动献上自己的狗头。 何博狠狠搓了它一把,然后对卫青笑着说,“这种事,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 说完, 他牵着狗子, 对已经长大很多的卫青招手发话,“行了,不必管他们!” “既然结束了课业,那就出门逛街去!” 最近正在过年, 不管哪里都很热闹呢! 而且因为去年的收成很好, 这边的乡民们便琢磨着,要多点钱财,办个热闹的年会。 许多人会在城野之间,载歌载舞。 沽酒的铺子里,那浊杂的酒水也降了价,好让大家能在此时尽情的快活。 何博就带着卫青走在这样热闹的、充满烟尘的街上。 等磕着瓜果看完一场乡民自己举办的歌舞后,何博忽然对卫青说,“你过个年,一下子长得好高啊!” “正好,我在年后就要出远门了,你要不要回到家里去呢?” 卫青心里的家, 自然不是郑家。 毕竟正常的父亲,哪有让别人把自己的孩子拐带这么久,而不急切找回的呢? 何博偶尔往郑家看过两眼,确定郑季这个家伙,的确是放弃了卫青。 因为在这人看来, 卫青走后,他家里的确太平多了。 既然如此, 郑季也懒得管当初那人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只埋头继续享受生活。 所以有空的时候, 何博只是让卫青去寻找自己的母亲,见一见自己仍留在平阳的几个兄弟姐妹。 卫青听到他这样说,神色有些低落,但还是点头应下,“好的!” 他心里清楚: 这般好的日子, 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 既然何博要去忙自己的事,他又怎么好意思拖后腿呢? 好在何博又说,“放心,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我的脚程很快,反而还要担心你到时候,有没有去长安呢!” 他一个念头之间,就能在自己的领域内润来润去,根本不会费什么时间。 现在之所以会对卫青特意提出, 主要在于,这次何博要去的地方,叫做南越! 当北方在雪中迎接新年到来的时候,何博的进度条加载完成了。 而岭南那边,还是热气腾腾的模样, 那个供奉流溪水伯的庙宇仍旧热闹。 因为小小何博为了多挣香火,早日拿下珠江,实现自己“曲沃代翼”的宏伟目标,工作的很是努力。 虽然法力不多, 但小小何博对风雨的感知,即便脱离了本体,还是很敏锐的。 他可以在狂风暴雨来临前,提前通知百姓们做好防备, 也可以在洪水泛滥之后,想办法降低当地因此染病的概率。 所以番禺那边, 对小小何博的供奉非常热情。 即便小小何博只是分身,没办法让这样的热情完全反馈到进度条上,以至于掌控流溪水的速度,不如之前的其他河流。 但几年过去,也足够将之堆满,让何博拥有了穿越大江,瞬间润去岭南的能力—— 他那些分散于各处的分身, 就是帮助何博,润到天涯海角去的最佳坐标! 毕竟主干枝叶,本为一体。 现在, 只要何博想, 他随时可以跑到岭南,将那个心怀不轨的分身,一把抓住,顷刻镇压! 让他看看, 什么叫主体, 什么叫老大! 什么叫“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但这是何博第一次完全脱离自己的领域,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在此之前, 不管何博怎么润,都是按照山脉流水的走向来的。 他可以翻过一座山,进入另一条河流, 就像在一条线段的基础上,再延伸出新的分叉。 可岭南不同, 那里是此时诸夏大地的最南端, 那里的水土和北方完全不一样, 中间还夹着一条汹涌的,看到何博就要打他一顿的“慈父”长江…… 这让何博不敢保证, 自己去了那里,能像以前那样,随时保持着对自身流域内的感知,然后想润回来,就能轻松的润回来。 如此, 他怎么好意思让卫青做个留守儿童呢? 而且没有可靠的大人在旁边照顾, 一个不小的院子,还有何博给他留的一些钱财,要是引来了偷盗劫掠的恶人,又该怎么办呢? 还不如让他回去找自己亲妈呢! 但卫青还是有点悲伤。 他不知道何博的身份和能力,只当他是个有钱有闲的君子。 但再有钱有闲, 出远门还是艰难的。 天地不会因为身份贵贱,而减轻对他们的磨挫。 谁也不敢保证, 远行千里之后,双方还能再相见。 所以从古至今, 当某人要出远门的时候,他的朋友总会感到伤心,对他进行很长很长的送别。 何博笑话他,“你这个小子!” “自己说要去长安的时候,一点都不带怕的!” “现在怎么换成我走人,你就露出了这样担忧的神色?” 卫青说,“因为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结局是好是坏,我不会去多想。” “但您是我的恩人,如果我连为您忧虑旅途的艰难都做不到,哪里还算得上的是人呢?” 何博听了,只是拍拍卫青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过后几天, 卫青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牵上同样被落下的大黄犬, 回到了卫家。 他的母亲正在替几个年幼的孩子洗衣服。 冬天的冷漠还没有褪去, 打来的井水尤其冰凉, 但卫氏不能懒惰,不能逃避。 她生育的太多了, 只要稍微一停摆,那些男人女人,就要给她制造出小山一样高的垃圾。 夏天的时候, 如果收拾的速度迟了一点,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还要散发出酸臭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所以卫氏必须勤快, 她把手塞到装满了冷水的盆里,抓着一件衣服揉搓起来。 她还要小心着力道,以免衣服被自己搓破,需要进行缝补。 当卫青牵着狗推开门进来的时候, 卫氏只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他,“那位君子要走了?” “嗯。” “哼!我早就知道,他一个外地来的,怎么可能在平阳停留太久呢?” “能让你白吃白喝小一年,已经够仁慈了!” 卫氏嘀咕着,让卫青把自己的包裹放下,把狗栓好,又告诉他家里的剩饭放在哪里,让他饿了自己去吃。 她这次没说要把卫青送去郑家的事, 卫青也没有提他的那位生父。 他就这样放好东西,然后很自觉的帮母亲收拾起家里的杂物。 等卫氏把衣服拧干,抖弄挂好后,卫青才告诉她,“先生给我留了些钱,让我带回来。” 卫氏有些羞恼的说,“你回自己家里还带钱干什么!” “我现在也不是养不起你!” 也许是时来运转, 也许是暗中有贵人相助, 反正当何博到来后, 因为私通之事暴露,被平阳侯府赶出来的卫氏,成功在一个富商那里重新找到了工作。 事情很轻松,报酬也还可以。 她的长子也被人雇佣,做完活以后,得到了一笔不小的钱财。 如此, 家里的收入就多了, 而卫氏的两个女儿,因为貌美,在去年就被平阳侯府招去了长安为仆。 少了两张嘴, 费自然也少了。 所以卫氏很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但卫青说,“这是先生给我的路费。” “他说帮人帮到底,干脆资助我去长安,好看望两个姐姐。” “那行,你自己把钱收好,不要丢了!” 听到他这样说, 卫氏这才缓和下来。 她转去屋子里,又开始缝鞋子和衣服。 她想: 儿子要出远门,肯定需要鞋子。 女儿远在长安,虽然为人奴仆,但也要有新衣服穿。 到时候, 就让卫青带过去, 送给她的子夫和少儿。 (本章完) 第322章 来到岭南 第322章 来到岭南 “今年!” “要在之前的基础上!” “开创新局面,实现新提升,作出新贡献!” “我要走上神生巅峰,后来居上!” 在自己小小的“河伯水府”中, 同样小小的何博正对着自己这些年收拢过来的各种小弟立下宏愿。 他举着酒杯,脸上满是骄傲的表情。 而面对鬼神这样的豪情壮志, 他最喜欢的鱼坐骑正在旁边阿巴阿巴; 他时常驾驶着,去往南越王宫探望老赵佗的巨大蜚蠊,支愣着自己的两根长长触须,茫然的站在原地。 旁边的青蛙则是在鼓嘴巴,一点没有关注鬼神,只目光深沉的盯着自己的同僚—— 它的舌头已经蠢蠢欲动了! “哈哈!” “这形势真是一片大好啊!” 小小何博也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反应, 他只是坐在自己相较于本体拥有的,那过于渺小精致,有些像建筑玩具一样的水府中,畅饮庆功酒,感慨自己辛辛苦苦,总算在岭南站稳跟脚了。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他喝得头昏脑胀, 喝得青蛙已经忍不住动嘴,把蜚蠊含到嘴里,想要跟亲爱同僚融为一体的时候, 水府被人“开盒”了。 小小何博惊讶的抬头看去, 只见他小而美的府邸被人掀开了房顶,流溪水的水流从其头上十分丝滑的淌过,投射下岭南春日中,那温暖明亮的阳光。 而在这阳光映照下, 他的本体正双手抓着那被强拆而去的房顶,温柔的俯瞰着他。 “呱!” “你不要过来啊!” 小小何博仰着脖子,发出了绝望的叫声。 而伴随着流溪水伯心态的大起大落, 刚刚聆听他玉音放送的小动物们,也纷纷跑路。 游鱼甩甩尾巴就钻到了浓密的水草中, 没能成功吞下同僚的青蛙,无奈将之吐出,自己蹦哒两下,跳到了岸上。 而蜚蠊则是扒拉着自己的几条好腿,浮上水面,震动翅膀,轻快的飞走了。 看着这一幕, 何博都忍不住发出叹息: “真是环境造人啊!” “你来岭南才几年,都养上本地特产了!” 小小何博反驳道,“反正比你养野猪要好多了!” …… “怎么样!” “我干得不错吧!” 来到番禺后, 何博没有把自己的分身收回—— 毕竟人家好不容易立下大功,何博转手就将之炼化,全盘接收对方的工作成果,也着实不好意思。 虽然从本质上说, 分身就是何博的一部分, 他们的思维同本体共通, 他们的感知跟本体共享, 但有的时候, 何博也不介意精神分裂一下,跟另一个自己好好玩耍一番。 哪怕他一到番禺, 就通过作为主体的便利,知道了分身这些年所做所思的一切, 但他还是把小小的自己拎到肩膀上,听自己对自己吹嘘这几年的功业。 他甚至还去了一趟供奉流溪水伯的庙宇,围观那里的情况,然后对小小的自己抱怨说,“这里的香火可比在中原的多!” 小何博骄傲的抱着手说,“那肯定!” “中原的水患哪有岭南这么离谱!” 何况中原那边, 很早就沐浴神恩了, 虽然何博很少直接干预人间的事,把大河两岸的炎黄子孙当成温室里的朵抚养, 但有些事情, 他还是会悄咪咪的,去帮一帮的。 毕竟父母为孩子顾虑,的确需要让孩子面临一些磨砺,好强壮身体,坚定意志, 却也不至于看着孩子被磨死。 当每次成功渡过天灾,大河两岸的百姓们欢呼雀跃时, 何博也只是轻轻一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而等到参观完了番禺的风景后, 他们还暗中去了趟南越王宫。 一大一小两个何博蹲在老赵佗身边,看他处理政务。 只是才看了一会, 奔百的赵佗还没有打瞌睡, 何博们就受不了,拍拍屁股赶紧润了。 这么大的年纪还在坚持工作, 这何尝不是一位令鬼神见之害怕的卷王呢? 随后, 一大一小的两位河伯,就跑到南海边上踩沙子玩,还堆起了沙堡。 玩闹之时, 大的指着蔚蓝的海面说,“感觉南海比东海要好看一些啊!” 小的在旁边抱着手,发出得意的哼哼,“当然!” “以后我就要从这里出发,当海贼王!” 大的听了,转过头就说,“但我觉得刘贤可能比你更有可能啊!” “他不是更早出海,往南边去了吗?” 刘贤虽然脑子不好使, 但身边是有一些可靠老人追随的。 他的父亲刘濞晚年糊涂,年轻时却也称得上能征善战,颇为勇武。 就藩吴国后, 刘濞更是广招豪强游侠,以为门客,丰满自己的羽翼。 等到吴国战败后, 他招揽的门客有一哄而散者,也有怀抱“报之以国士”心态的存在。 不然的话, 刘贤作为一个在大船航行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船长”,凭什么活蹦乱跳的来到南越呢? 又凭什么满怀信心的再度出海呢? 有一些忠诚的追随者辅佐, 加上南洋此时的情况,不能说文明璀璨,也能说类人群星闪耀,遍地是猴王。 只要不被自然打败,染上疾病,或者淹没在海洋之中。 刘贤应该可以在南洋,找到一处地方,安顿自己的吧? 小何博说,“那可不一定!” “毕竟东瀛那边,都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南洋的风浪,可比东海还要频繁剧烈。 后者尚且如此, 何况前者? 听到这个, 何博也沉默下去,纠结东瀛那边的罐头分身,究竟遇到了什么,以至于这么多年,了无音讯。 东瀛四个岛上面, 没有什么大的河流,能像长江那样阻隔联络吧? 即便那里的人肯定没有诸夏大地这么多,中间还隔了一片海…… 可也不至于这么多年, 连进度条都刷不出来啊? “唉……” “这样看来,可能只能等那边提前灌输的法力消耗殆尽,才能将其捞回来了。” 何博面对着浩荡的南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随着本体的无奈, 遥远的东瀛岛上, 在一处任何生灵都无法找到的地方, 就是分身罐头的所在地! 一道惊雷闪过, 滚滚浪涛就涌荡过来,重重的拍打在罐头上面! 一道又一道, 用更劲、更霸、更强的力量, 将罐头推挤到海峡的深处! 那咸湿的海风, 汹涌的波涛, 令人恐惧的力量, 一看就知道, 这必然是一场极品风暴即将到来的预兆啊! 王宫之中, 现任齐王感受到风雨正急迫奔来,也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叹息,显露出一种被生活糟蹋完了的无奈。 他熟练的下令, 要求国人快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 除此之外, 齐王还吩咐自己的亲信: “一定要注意在建的航船!” “不要让它们再被风暴摧毁了!” 在齐王田假的时候, 为了确保自己在东瀛“至高无上”的地位, 也为了防止有人思乡心切,企图偷渡出海,返回诸夏,从而招来可怕的秦军追击, 他下令,将国中可以远航的大船都拆毁了。 等到齐王田横接受禅让后, 有感于东瀛的贫瘠穷苦,并没有很快下令,重建大船,而是推行鼓励开荒,奖励耕织的政策。 同时,他还向北攘除蛮夷,抓捕许多倭奴过来,强制其为齐国的未来,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及至三代, 国中情况有所好转,府库有所积蓄后,东瀛齐国的根基得到巩固后, 田横的孙子才下令,将联络诸夏的事,重新提上日程。 结果,就在船只快要建好的时候,一场暴风摧毁了所有的努力。 他们只能从头开始。 等到现在, 船只的修建,好不容易又到了收尾的时候, 可不能重蹈当年的覆辙,再拿木材去打水漂了! “要是这次也失败了,我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祖地!” 齐王背着手,看着殿外哗啦啦下起的大雨,哀伤的说道。 他自幼就听着诸夏的故事长大, 也多次翻阅祖先留下的笔记, 知道东瀛齐人的祖地,是一个很繁华,很安定的地方。 而且从田横起, 每一代齐王在临终之前,都会嘱咐自己的后人,“不要忘记齐人返回故乡的心愿。” 所以, 他很想在自己这一代,将船只修好,将东瀛和诸夏的联系,重新修复。 但风暴永不停止, 谁又能预料这种事呢? 反正还滞留在岭南海边玩沙子的鬼神不知道, 已经计划好前往长安的卫青也不知道。 (本章完) 第323章 卫子夫(求月票!) 第323章 卫子夫(求月票!)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卫青背上了行囊, 牵着那条又怂、又懒、又爱玩闹的肥胖黄犬,走出了家门,踏上了去往长安的道路。 卫氏有些担心他。 因为卫青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 他还是个少年。 “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也没在郑家受磨挫,何必这么着急呢?” 但卫青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他劝慰自己的母亲,“我很早以前,就答应过姐姐,有机会就要去探望她。” “现在我的身体很健壮,准备也做得充足,有什么不可以呢?” “而且您在今年缝制了新的衣服,也应该在今年送过去,而不是拖的久了,让新的变成旧的。” 民间传颂的歌谣里面常常提到,“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现在家里有了新衣服,怎么可以让它静静的待在衣箱里,变得不再鲜艳,逐渐陈旧下去呢? 然后,他就跨越艰难险阻,成功来到了长安。 他详细的咨询了长安城的居民,然后来到了平阳侯府,那特意为奴仆往来而设立的,位于偏僻角落的小门,向其中传递了自己来寻亲的消息。 卫子夫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很是惊讶。 她没有想到, 她那同母的兄弟,会在这样的年纪,行走千里而来。 “想来是在郑家受够了苦,只能来长安找我了!”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但一看自己眼下的情况,却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卫子夫来到平阳侯府做歌女,已经有两年了。 但她并没有得到这座府邸主人的欣赏—— 平阳侯曹时的身体并不好, 在迎娶了阳信公主,并纳了几个美妾后,他已经没有这方面的精力了。 所以, 她只能通过日常的赏赐和工钱,悄悄积攒下一些财物。 这笔钱没有很多, 卫子夫都没办法替兄弟在长安租一个小小的房间落脚。 而且她那因为私通外男,已经怀孕的姐姐卫少儿,近来胎像不是很好,应该是一边孕育,一边干活导致的。 如果卫少儿也攒下一些钱的话, 姐妹俩凑一凑,指不定还可以租间房子,让卫少儿搬出去养胎,也能让卫青一块住着,照顾姐姐。 奈何卫少儿被那个名叫霍仲孺的平阳县吏迷了心窍,不仅要给他生孩子,还把自己之前攒的钱送给对方做了路费! “他既然做了县吏,怎么可能没攒下钱财呢?” “天底下哪有占了女人身子,还要女人钱财的好事?” 卫子夫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便忍不住皱着眉对姐姐说道。 卫少儿却捧着自己的脸,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一点也不在乎的回道:“没事的!” “霍仲孺长得好看!” “我乐意给他人,给他钱!” 卫子夫因此愤愤的说,“男人有什么好的!” 男人的爱,都是虚无缥缈的! 浓情蜜意时,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但到了该一拍两散的时候,也从未有过犹豫。 “好啦!” “你也不要这么忧虑,先去看下卫青吧!” 卫少儿通过妹妹微皱的眉头,猜出了她的想法,只是伸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然后推着卫子夫,让她赶紧出去,同兄弟相见。 要知道, 卫少儿自己现在可是显怀太多了,完全没办法遮掩住肚子,哪里好光明正大的到处晃悠呢? 于是, 卫子夫出去, 在那小门处,同卫青相见。 当她看到弟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 “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高,这么健壮了?” 这可跟卫子夫之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卫青没有细说,只讲自己遇到了好心人的帮助。 然后, 他就关心起了两个姐姐在长安的生活。 卫子夫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哪里会真的好呢?” “姐姐的眉头并没有松开,想来是有愁绪的。” 卫青很平静的指出这一点。 卫子夫见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便只能告诉他卫少儿的事情。 卫青听了,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想到, 自己这个二姐会如此行事—— 母亲在平阳的平阳侯府私通了自己的父亲并有孕, 二姐在长安的平阳侯府私通了来府中做事的小吏并有孕。 这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传承呢? “可以出去生产吗?” 卫青想了想说,“我这里还有些钱。” 何先生留给他的路费很多, 是包括了在长安暂停脚步的租房费用的。 那是一笔不小的钱财,足够撑到卫少儿生产恢复结束之时了。 卫子夫很高兴卫青提到这件事,她笑着说,“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要禀报主人后,才好出去。” 平阳侯府, 是一个占地很大、奴仆繁多的地方,而且已经传了四代人。 所以侯府对于奴仆的管理,制度也很完善。 比如仆人要出门做事、同来探望的亲人相见,就有专属的小门。 而女仆有孕,要安胎生产,也有一套相应的流程。 至于对方是私通产子的? 开玩笑! 在这样的年代, 私通难道是一件很稀罕、很让人厌恶的事吗? 只要自己生的,自己养好就行了! 其他的,别人才懒得插手呢! “那我这就去寻找房子!” 卫青如此说着,随后又取下携带的包裹,递给卫子夫。 “对了!” “这是母亲缝制的新衣,特意让我带过来的!” 卫子夫接过来, 打开包裹的一角,抚摸着衣服上细密的针线,便忍不住渗出眼泪来。 离开了家, 孩子才知道故乡的美好, 才眷念起父母的怀抱。 特别是像卫子夫这样,远离家乡,来到长安为贵人做奴仆的, 能够收到一件亲人缝制的衣物,足以让人动容落泪。 但既已到了这里, 哪里还有自由肆意的机会呢? 她抹了抹眼角, 然后同弟弟分别,去替姐姐请求主人的恩德,好去外面安胎。 虽然平阳侯府中,有奴仆起居的院落,但那么多人在一起,对孕妇不是很好。 卫子夫找到了阳信公主。 这是府邸的女主人, 这种事自然需要她的点头。 而阳信公主听了,只很随意的批准了这件事。 在她看来, 此事平平无奇,实在没必要计较。 不然的话, 卫少儿凭什么等到这时候,还没有任何处罚,只是苦恼于要一边挺着肚子,一边干活呢? 但卫子夫没有想到, 阳信公主却对卫青有了兴趣。 她说,“你弟弟十四岁不到,就可以独自一人从平阳来到长安,真是厉害!” “而且他还挂念你们这两个姐姐,显然是个有情谊的。” “你把他带过来,我想见见这个小子!” 对此, 卫子夫只能顺从的应下。 贵人的心思总是难以琢磨,但只要不是坏事,又何必担忧呢? 很快, 卫子夫就再次找到弟弟,将之带到了阳信公主的身前。 年轻貌美的公主很慵懒的坐在柔软的席位上,倚靠着凭几。 她的神色含着高傲, 她的气质很是尊贵。 她手里轻轻摇动着扇子,打量着那正踏过大门,向自己走来的少年郎。 当卫青来到她面前,并且用完美的礼仪拜见她时, 阳信公主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用扇子轻轻的遮住含笑的嘴,眉眼弯弯的。 “你这个少年真奇怪。” “明明出身低微,为什么却懂得这样的礼仪呢?” 卫青将手放在膝上,垂着自己的眼睛,低着头没有看她。 他回答的语气仍旧很平静。 “我在家乡有老师的指导,所以知道礼仪的事。” “是这样吗?” 阳信公主忽然起身,轻移脚步,来到卫青身前。 她猝不及防的伸出手,用扇柄抬起了卫青的下巴,让少年英俊,但因为年纪,仍带些许稚嫩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 卫青被阳信公主这一招,搞得难得慌张起来。 他瞪着眼睛, 嘴巴微张, 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攥起了衣角。 而阳信公主见成功逗弄到了他, 便将扇子收回手里,得意的笑了起来。 (本章完) 第324章 刘墉 第324章 刘墉 卫青很快就在长安居住下来。 阳信公主莫名其妙的,很是欣赏他,特意安排了府中的老人帮他去寻看房屋。 所以费也没用太多。 之后, 卫少儿便搬了出来,跟弟弟住在一起。 卫子夫偶尔获得恩准,可以出来见一见自己的亲人。 “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你不要天天盯着我啦!” 当卫少儿肚子越来越大,弯腰都难的时候,卫青对姐姐忍不住更加忧虑起来。 因为卫少儿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格, 她喜欢什么, 就想要去得到、去做到! 就像跟霍仲孺在一起,倒贴了人和钱进去这件事, 她就从未抱怨过。 甚至怀着孕,她还想出去溜达、逛街。 卫青照顾的太好,还让卫少儿很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这个兄弟, 简直跟个妇人一样, 太小心,太谨慎了! 而且, 十四岁的少年,耐性怎么就这么好, 每次卫少儿想做点不符合孕妇身份之事的时候,卫青都会及时闪现到她身后,出言阻止。 因此, 卫少儿只希望卫青能活泼一点, 少盯着自己一点。 “你这样的年纪!” “你在这个家里怎么待得住?” “给我出去玩啊!” 当企图溜出门,却被卫青阻拦后,卫少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推着自己兄弟,一路将之推到了门口,然后对他很严肃的说: “大黄都闲的快长草了,你还不带它出去转转!” “赶紧给我滚蛋!” 于是, 卫青只能无奈的出门。 大黄很有自我管理意识,把狗绳叼在自己嘴里,跟在卫青身边。 最后, 一人一狗,来到了上林苑附近。 上林苑是一个很大的地方, 而因其广大,所以边缘之地,管理得并不是很严格,平民是可以过来的。 毕竟太祖的时候, 就已经有长安的百姓,偷偷的在上林苑开垦土地,种植蔬果粮食。 如果实在饥饿, 还可以溜进上林苑,摘取野果,捕猎动物,好保全性命。 对此, 只要做的不是太过分, 汉家天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无事发生—— 上林苑这么大的地方, 皇帝自己也不是天天打猎, 实在没必要将其中所有,死死地抓在自己手里,即便它废了、烂了,也不允许别人染指。 一点地方, 几只野兽, 一些草果…… 就这点东西, 跟老百姓计较干什么? 要真把上林苑圈得密不透风,百姓来这里拣柴火都算“侵犯皇家资产”,那皇帝也得被骂“暴君”啊! 当今的百姓, 还是很有先秦遗风的。 周厉王的故事, 也值得后世之君鉴纳。 而当卫青放开狗绳,让大黄可以在上林苑边缘快乐游走时, 一匹马忽然从林中冲了出来! 它受了惊吓,正狂乱的奔跑着。 上面趴着的人面色煞白,只紧紧抓着缰绳,眼睛都闭着,不敢睁开。 卫青见状,赶紧上前救人。 大黄这条在平时又懒又怂的肥狗,此时也跟随主人冲了过去,朝着发狂的骏马不断发出吠叫。 卫青在旁边不断的“吁——”着,并且引导马匹朝一些灌木、石块密布的地方跑去,让它被迫停下脚步。 过了好一阵, 骏马才慢慢的缓过来,恢复了安静。 上面的少年感受到颠簸不再,这才壮着胆子睁开眼,哆哆嗦嗦的从马背上翻下来。 他软着腿,落地时还差点跌到地上。 好在卫青及时过来,将他拉住。 那少年骑手很是感激。 他对卫青说,“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只怕要遭殃了!” 若马匹再狂奔一段时间, 他就要失去力气,从上面跌下了。 到那个时候, 马匹仍旧惊慌狂乱, 要一不小心给他踩上一脚,只怕他这条性命,就得在这里结束了! 卫青安静的点了点头,只是对他说道,“你先坐下吧,好尽快恢复精力。” 对方听话的找了块较为平坦的地方坐下,然后期期艾艾的看着卫青,想要知道他的身份。 他说: “我是梁王世子刘墉,今天得到了你的救助,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激。” “你叫什么名字?又住在哪里?我等会就过去拜访,亲手送上谢礼!” 梁王一脉的家风, 向来是清正的。 而在受诏进京,陪伴太子读书之前, 刘墉的父亲更对他多番耳提面命,让他牢记自己臣子的身份,恪守先祖的规训,不能做违背道德良知的事情。 本分事君, 坦诚为民, 这是梁王一脉得以延续,并且被两代汉皇重视亲爱的重要原因。 长安是国家的都城, 是非常繁华的地方, 但越是繁华,就越容易生出过分的欲望。 刘墉今年不过十三岁,若是在长安学坏了,损坏了梁王一脉的根基,那距离被皇帝找理由削藩除国的日子,还会遥远吗? 刘墉不知道父亲的忧虑,只听话的应下。 所以, 对这位少年世子来说, 屈尊降贵,去拜访一个看衣着打扮,显然是个平民的人,完全没有问题。 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他怎么可以不回报呢! 卫青只是疑惑,“既然是世子,为什么没有人跟随你,以至于让你经受这样的危险呢?” 卫青长了眼睛, 自然能看出对方出身富贵。 而且能骑马出入上林苑,那富贵想来还要更为上等。 毕竟没有皇帝的命令, 臣子哪里敢随意来到这里呢? 皇帝不好意思严厉的惩治百姓, 难道还治不了那些大臣吗? 可拥有这样的身份, 又何至于遭受刚刚的事情? 对此, 刘墉只是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的说,“我这是来磨练自己武艺,好为以后带兵打仗做准备的!” 当今太子, 是一个很有雄心壮志的人, 他精力充沛、喜好武功,还时常在私底跟人说: “我登基以后,要改变黄老无为的治理方式,更积极主动的去管理天下!” 北边的匈奴? 南边的诸越? 哼!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刘墉受到他的影响,很是期待大汉“拳打南越,脚踢漠北”的一天。 所以他立下宏愿,希望培养自己的武艺,好为大汉的辉煌,贡献出一份力量。 但跟随世子而来的梁国臣子们劝阻他,“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您哪里有如此的才能呢?” 哪有陪太子读书,却把自己读到睡过去,醒来还一脸印子的呢? 哪有连发十支箭,却只对着旁边鼓吏射的呢? 哪有跟着太子去上林苑打猎,骑马乱窜,把自己窜迷路的呢? 世子殿下, 您真的对自己的水平, 一点数都没有吗? 刘墉只气的跺脚,觉得自己之前那般行事,不过是年少贪玩罢了。 现在既已有发奋图强之意,自然要行一鸣惊人之事! 然后, 他就带几个随从来到上林苑,呵斥他们离自己远点后,骑着马开始快乐奔跑。 他打算去打一头野猪,彰显自己的勇武。 结果创业未半, 身下马匹就因为踩到了什么,受惊发狂。 “……是刺猬。” 卫青走到骏马旁边,从它前腿靠近马蹄的地方,找到了一根小小的刺。 刘墉伸手接过那根刺,发出悲痛的声音,“原来是这畜牲私下害我!” “既然如此,答应只有一个了!” 他用手指捏住那根小小的尖刺,将之“咔”的一声,果断捏断! “我将把上林苑的刺猬完全清除!” 报仇! 必须狠狠报仇! 那个给他跟太子上课的儒家博士是怎么说的来着? “九世之仇,尤可报之!” 何况刘墉本人受害呢? 卫青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眺望远方。 (本章完) 第325章 降生! 第325章 降生! 很快, 刘墉就跟卫青成了朋友。 后者是个生性沉稳,不爱说话的性子, 但刘墉的嘴却是相反,很喜欢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而且在“成为朋友”这件事上, 也是刘墉主动伸出的友谊之手—— 墉, 是城墙的意思。 刘墉出生的时候, 正值七国之乱,吴王刘濞围困睢阳。 他的父祖掏空了王府的财产,以鼓励大家守城,并且登上城墙,跟城中百姓一同防御。 而在叛军对睢阳发动猛攻之时, 梁王的嫡长孙降临了这个世界。 他们拥有这样的经历, 所以在一切平息下去后,为孩子取名为“墉”, 希望他能够健康的长大,成为一面不倒的城墙。 可惜, 刘墉并不因为降生于危难之际,而拥有超然的军事天赋和勇武神力, 他的才能,每一项都平平无奇,兵书更是没一本能读到脑子里去的。 但这并不妨碍刘墉,去崇拜那些有军事才能的人。 因此, 那位心怀壮志,立誓要拳打脚踢整个天下的太子,很容易就折服了刘墉这个小堂弟。 对卫青稍有了解后, 刘墉也很快与之称兄道弟起来。 “现在的穷困算什么呢?” “太祖高皇帝当年也只是布衣啊!” 当卫青疑惑于,堂堂梁王世子为什么会执意结交自己时, 刘墉很坦然的告诉他,“你放心!” “我以后一定想办法,向天子推荐你!” 至于为何不是现在? 那是因为眼下, 皇帝病得很重,显然快要不行了。 刘墉再愚钝,也不会在此时,去打扰这位生命处于弥留之际的天子。 如此, 他也不好意思跟不出意外,马上就能继位的太子提卫青的事。 国丧在即, 他们哪来的精力,去关注一个才十四岁的人才呢? 刘墉只能自己过来,纠缠起卫青。 生怕这个从平阳来探亲的野生人才, 突然就踏上了回家之路, 让大汉朝迎来剧烈损失。 卫青对此有些无奈,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卫少儿不知道刘墉的身份, 只认为这是一位幸运的被卫青救下,并且脾气很好的富家公子。 而刘墉“礼贤下士”的表现,也让她对刘墉的感官很是不错。 当然,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刘墉长的好看! 卫少儿最喜欢相貌出众的人了! 当刘墉来拜访时, 卫少儿会特意请求他坐到自己对面的位置, 然后一边注视着刘墉的面容,一边抚摸着肚子,并对里面的孩子说,“加油啊!” “一定要比你父亲长得更好看!” “为娘都这么辛苦为你收集资源了!” 她之所以天天坚持出门看美男, 正是为了孩子的未来啊! 对此, 被盯得心生畏怖的刘墉只能在卫少儿回房休息,自己跟卫青蹲在院子里替大黄搓澡时,悄悄问他: “你姐姐一直都这样吗?” 卫青“嗯”了一声。 于是刘墉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道,“那你外甥一定会很好看!” 能让卫少儿替他生孩子的男人, 怎么会不俊美呢? 而拥有这样的父母加持, 孩子又怎么会不好看呢? 等到洗完了狗, 卫青要牵它出去散步,好让其毛发尽快的干透。 刘墉觉得回梁王在长安的府邸也没什么好玩的,就在院子里拿着卫青的“行军棋”玩—— 据卫青说, 这是教导他的几位老师,为了让他更能深入的理解行军打仗之事,从而研发出的小游戏。 方寸棋盘之间, 就是一方天地, 就是一方战场! 两名或者多名棋手,可以各执棋子,先用骰子将自己所拥有的后勤粮草、兵车马匹等等条件安排好,再于棋盘上推演进退之势。 而复杂的棋盘之上,还设置了许多特殊情况, 当棋子踩到的时候,就要触发事件,或好或坏,以对应现实中,那变化无常的战场局势。 刘墉听不懂复杂的游戏规则,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游戏很厉害,值得自己研究。 而当他捏着棋子,随意的在棋盘上划拉时, 大着肚子的卫少儿扶着墙走出来,嘴里一呼一吸的。 “是要生了吗?” 刘墉见状,当即放下棋子,担心的看着对方。 卫少儿只是扯着嘴角笑笑,对他说道,“还没到日子呢!” 之前请来的医生说了, 还得等到下月, 才能凑足怀胎十月的时间, 那才是她腹中胎儿诞生的时候。 只是越临近产期,肚子越会抽痛。 如今这情况,断断续续的,已经持续了小半月。 卫少儿已经习惯了。 “等一下就好了!” 这抽痛不会持续太久, 通常情况下,卫少儿走两步,深呼吸几次,痛感就会逐渐消退。 于是刘墉听话的安静下来,没有让侍从赶紧去寻找产婆—— 实际上, 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 自然也不知道生产之前,应该做些什么。 而卫青再聪慧早熟, 在这种事上,也只能尊重姐姐和医生的意思: 还没到生产的时候, 没必要过于焦虑。 卫子夫那边,也只估摸着要在卫少儿生产前几天,去寻找专门的产婆。 因为卫少儿平时活跃的表现, 让他们都不觉得, 她会提前生产。 孕育者本人更是从不在意这样的“小事”。 她只当这次疼痛,跟之前一样,缓一缓便会消退。 只是事与愿违, 过了一段时间, 疼痛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更加剧烈。 于是卫少儿只能松口,开始呼唤别人的帮助: “疼……” “疼!”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孩子的躁动,声音饱含难耐的痛苦。 刘墉察觉到不对劲, 赶紧带侍从上前,搀扶着她回到室内的床榻上。 年长的侍从说,“孩子怕是要提前出生了,我这就去找人过来帮忙!” 刘墉在旁边, 闻到了一股莫名的血腥气,脑子“哄”的一下,就停止了转动。 他只木讷的点点头,看着侍从跑出房门。 “嘶!” 旁边, 已经忍不住的卫少儿紧紧抓着被褥,额头冒出如雨的汗珠。 刘墉盯着卫少儿的肚子,呆愣了一段时间后,方才回过神来。 他手足无措的站起身,也跟卫少儿一样,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为什么他今天只带了一个侍从出门? 为什么卫青还在外面遛狗? 为什么他的侍从不能瞬间找到人,再瞬间回到这里? 为什么要把他一个少年,跟一个正在生产的孕妇留在这里啊! 刘墉越想越急, 卫少儿的痛呼也越来越剧烈。 最后吓得梁王世子只能跪在卫少儿的床榻旁边,对着她的肚子说,“求求你,快些生出来吧!” “别吓唬我了!” “别吓死我了!” 说完了, 刘墉“咚咚咚”的,给那还在肚子里折腾的孩子磕了几个响头。 而在刘墉的奉献之下, 当侍从拽着人回来时, 当卫青带着浑身干爽的大黄回来时, 他们一推开门, 就看见卫少儿正躺在床榻上缓缓呼吸着, 旁边的刘墉手里, 则是捧着一个血淋淋的、柔嫩嫩的、一丝不挂的婴儿。 婴儿正在不断的啼哭,伸展着自己小小的手脚。 刘墉露出一副又哭又笑的崩溃表情。 他喃喃的说: “生了……” “磕头真的有用……” “他呲溜一下就生出来了……” (本章完) 第326章 到秦国(二合一) 第326章 到秦国(二合一) “就叫他‘去病’吧!” 当婴儿被细致的清洗,用襁褓包裹着,送到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卫少儿怀中时,这位年轻的母亲想了想,为孩子取了一个简单,却又饱含期待的名字。 卫青点点头说,“卫去病吗?” “真是个好名字!” 卫少儿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巴。 “才不要姓卫,要跟他爹一个姓!” “叫霍去病!” 卫青于是沉默了,眉头有点皱起来—— 从他本人的经历来看, 卫家是一个以母系血统为主,盛产私生子的家族。 而面对私通生下的孩子, 卫家会直接让其跟着姓“卫”,并不纠结一定要冠以孩子生父的姓氏。 所以在卫少儿还没生的时候, 卫青已经做好了外甥跟自己一个姓的准备。 可姐姐已经有了决定, 孩子更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卫青也不能说什么。 但旁边的刘墉憋不住话,举着手说: “为什么啊!” “也可以跟我姓啊!” 他对卫青的身世,也是有所了解的。 知道卫家是个很返祖的母系家族。 但既然孩子要摆脱家族束缚,换个新鲜的姓氏,那为什么就不能是自己呢? 这个孩子出生的第一时间, 是刘墉抱起来的! 虽然他当时已经被吓得麻木,行动很是呆愣,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甚至当孩子被人抱走清理时, 刘墉仍站在原地,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可刘墉的确, 对这孩子有“生育之恩”啊! 刘去病! 这名字多好听啊! 卫少儿没搭理他, 卫青更是不会搭话。 毕竟,他是知道对方身份的。 怎么可以随意的攀扯皇家呢? “……我去做一些饭菜。” 当一切平静下来后, 卫青看了眼正在母亲怀里睡觉的,皱巴巴的丑小孩,然后就要去生火。 刘墉跟在他身后,轻轻的嘀咕,“总算可以吃饭了。” “我快饿死了!” 而当他俩蹲在灶台旁边,往里面塞柴火时, 负责送产婆的侍从回来了。 他的面色很是沉重,带着几分哀伤。 “陛下驾崩了。” 侍从来到刘墉面前,告诉他这件事,“我在路上,听到了从未央宫里传出来的钟声。” 那位统治天下近二十年, 承接父祖的治理, 打压地方不轨诸侯, 让天下进一步繁华起来的皇帝, 在霍去病出生的那一刻,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次, 可没有大汉神医出手,帮他续命了。 而接下来的皇帝, 是个很年轻,很有冲劲的人, 他跟自己的父祖很是不同。 无数的人在未央宫的钟声里,眺望着皇宫的方向,猜测着接下来的大汉朝,会在新帝的手中,走向何方。 …… 但不管大汉的未来会如何, 反正当整个小九州, 从长城外的匈奴, 到大江以南的南越, 都传颂起新皇帝刘彻的名字时, 一只焉了吧唧的肥鸟正从某只商队层层迭迭的货物车架上,阴暗的爬出来。 他抖了抖自己的羽毛, 头顶的长羽高高的翘起,一对豆豆眼在西海灿烂的阳光下,透出诡异的光。 他张开翅膀,呱啦啦的叫起来—— “终于!” “我终于到达秦国了!” “不容易,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谁能想到, 等了好几年, 这个何博的分身, 这个跟嬴秦三代人都接触过的鬼神面相, 才成功来到两河呢? 不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条贯穿了整个大陆的商路,实在是太过漫长了。 而且在路途之中,更是夹杂着无数的游牧之民,危险程度不可估量。 商队追逐利益, 却不会随意的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往返新夏的利润,已经足够西域的商人们吃得珠圆玉润,满嘴流油了。 往海西之地去做生意? 那是新夏商人的任务! 只有新夏才有那么强大的国力,组建足够强大的队伍,穿过那漫长而荒凉,时不时有蛮夷窜出来抢劫的戈壁山地,到达已经为秦人所占据的两河流域。 而西域这边, 若非新夏时不时北击蛮夷,逼迫河中大月氏的眼神保持清澈,西域商人们也无法那么轻松频繁的往来于两地。 但相对来说, 新夏商队去往两河的频率,并不如西域来自己这边频繁。 一来, 是因为诸夏君子们素来重实业而轻虚业,认为好好种地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家里人都吃不饱饭, 能去外面买来足够的粮食吗? 如果一点产出都没有, 又凭什么去外面,跟人做交易,赚取对方的钱财呢? 新夏拥有两条大河,及其沿岸的肥沃平原,并不像西域那边的人,离了商贸就要国力大损,甚至国家衰败。 二来, 则是因为近两年, 新夏东部的恒河流域,爆发了严重的水患。 新夏忙于治水镇灾之事, 哪里有空组织商队去海西呢? 三来, 新夏南部还有很多身毒人建立的国家, 那里的物产也十分丰富,商人们又何必舍近求远,跑去刚刚征服两河不久,还在用军事手段,严格管控全国的秦国呢? 所以玄鸟何博跟着西域商人来到新夏后,他只能窝在安河同位异形体那边—— 如果在其他河流里趴窝太久, 指不定他就得留在新夏当水伯,而不能来秦国喽! “……反正先去秦国的宗庙里看看!” 虽然何博在货物里抱窝的时候,曾经听到商人们交谈,说秦国在南下征服两河,攻灭波斯后,下令在两河流域的东北岸,一处背靠山岭,南面平原的地方,修建新的都城。 但这样的大工程, 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所以即便名义上,迁都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好几年, 但秦国君臣、宗庙,仍旧停留在其复兴之地,那被命名为“阿房”的城池中,没有挪位。 于是, 何博拍拍翅膀, 朝着阿房王城的地方飞过去。 而当肥鸟的身影划过天空的时候,还有小孩好奇的抬起手,指着何博,对自己的父母说,“快看!” “感觉这只鸟飞得好艰难哦!” 父母抬起头看看,然后微笑着对孩子说,“这是当然的。” “它长得这么胖,肯定飞不快!” 真可惜, 这是在国都之中,不可以随意的挽弓搭箭,射猎飞鸟。 不然的话, 父亲都要忍不住了! “你才胖呢!” 何博耳聪目明,听到地面上的交谈后,只愤愤的想,“我只是不想在都城里面疾驰罢了!” 毕竟“城邑之中,非大事不得奔驰”,可是诸夏的老规矩了。 何博这是在表达自己的尊重! 才不是因为胖的飞不动呢! 而且, 他已经在那令鬼神都感到无聊烦闷的旅途中,消瘦很多了! …… “你胖了!” 当何博来到宗庙, 用爪子摁住那个被供奉了许多年的小白罐,低头用喙将那封口打开,把嬴辟疆父子的魂魄放出来后, 容貌苍老的嬴辟疆第一时间,就对这位久违的朋友,表达了自己的思念和感激。 对此,何博只是转头飞到他的牌位上, 爪子一搭,立马开扣! 于是嬴辟疆赶紧换了口风,“想来是我沉闷了太久,看错了你的体态!” 谁说这鸟胖啊? 一点都不胖! 何博这才满意的跳下来,放过了嬴辟疆的牌位。 他得意的在地上迈着八字步,对面前这对父子说,“你们在域外做的很不错嘛!” “波斯都给干趴下了!” 听到这话, 亲手主导了这场大征服的嬴端露出了笑容。 虽然他为了巩固嬴秦的根基, 在攻下两河后,在那里采取了较为激烈的手段,对那些竟敢侵占秦国神圣不可侵犯土地的蛮夷,进行了狠狠地犁地、除草、消毒工作, 就连秦国臣子们都因此吓得慌乱无比,担心这般比始皇帝鞭挞万民,还要残忍剧烈的暴政,会引起当地人的反抗…… 但波斯这些南蛮的反应,却是让怀有这些仁慈之心的臣子大为震惊—— 面对秦人的暴烈手段, 波斯人竟然没什么抗争, 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因为他们认为, 自己这么多人, 秦人肯定是没办法杀完的! 等他们杀的刀都钝了,剑锋不再,自然会将之放下,和自己好好相处。 这算什么? 这是在给推行军功爵制,以首级计功,并热衷于修建人体建筑的秦人送绩效吗? 反正秦国的臣子想破脑袋,都没能想明白波斯人的心态。 嬴辟疆这个决心临死前狠一把,把脏活替子孙干了的老秦王,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亏他之前还纠结那么久,关于征服两河后的管理方法。 感情对待这些家伙, “纠结”都是在浪费自己时间! 到最后, 秦国上下,也都只能感叹一声: “唉,南蛮!” 也许, 对这些安顺的南蛮来说, 桀、纣之流,都能算成仁君吧? “不过,既然已经占据了两河,你们还想着打回中原吗?” 在交流了一番漫长的“嬴秦的艰难复兴历程”,并且将其中秦人拳打蛮夷,脚踢戎狄的事一笔带过后, 何博头顶的长毛颤抖了一下,对嬴辟疆他们发出疑问。 对方沉默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询问何博,“刘邦的后人,将中原治理的怎么样呢?” “很繁荣!” 何博想了想,然后继续说道,“反正比域外要繁荣太多了。” 诸夏老祖宗给子孙打下来的那块地,着实是世上仅有的肥沃和安定。 新夏的两条河虽然奔腾浩荡,但气候太过极端,对大禹的效仿,是一刻也不能轻忽的。 而秦国现在占据的两条河,相距太近,一泛则全泛,且两河以外之地,又降水不足。 平原周边还没有足够的天险防御,很容易引来他人觊觎攻打。 哪里比得上中原呢? 听到何博这样说, 嬴辟疆动容几分,本就沧桑的面孔上,更是透出凄凉之色。 他心里知道, 相隔这么遥远, 而中原又没有剧烈的天灾人祸……自己的梦想,恐怕是难以实现了。 “但我还是不服气!” 又沉默了一阵,嬴辟疆捏着拳头,目光坚毅的说,“谁上谁下,谁强谁弱,这都是要靠打一仗,才能够分清的!” 总有一天, 秦人会再次“东出”! 为了那遥远东方的膏腴之地, 为了那祖先曾经奋斗过的事业, 为了那秦人曾经拥有过的美好! 他们终将要去东方的! 对此, 何博只是点点头说,“巧的很哦,新夏那边也是这样说的!” 嬴端不了解鬼神的性格, 担心这位受到河伯“分封”过来,至西海任职的水伯,会偏向于中原那边,于是心底生出了些许忧虑,过去拉了拉父亲的袖子,想要说些什么。 嬴辟疆不理他,只反过去踩了他一脚。 嬴端疼得呲牙咧嘴,便不敢开口了。 但何博还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鬼神只是笑道,“你放心!” “这种闲事,我才不想插手呢!” 诸侯争霸,竞争上岗“天子”之位而已, 何博可看过太多了! 而且不管怎么打, 这肉都是烂在锅里的, 供诸夏君子们享用的, 鬼神管它干什么? 卷, 都卷点好啊! 嬴端闻言,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在父亲“都老死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的目光下,惭愧的低下了头。 何博大度的原谅了他, 毕竟身为一国之主, 为自己国家的未来考虑,这是很正常的嘛! 嬴端只是太想进步了而已。 随后一段时间, 何博就在秦国的太庙里搭窝住了下来。 阿房城这边, 没有太大的河流, 而且其中流水,还要注入西海—— 可那么大的一个海, 还跟地中海连通在一起, 是此时的何博配染指的吗? 所以他根本不打算在阿房这边当水伯,只计划着之后再蹭秦人迁都的车,去新的国都那边。 而这样的等待, 也没有太久。 当那被命名为“安都”的城邑修建起了宫殿后, 阿房这边,就开始了搬家。 现任的秦王和其臣子,是第一批动身的, 而作为社稷象征的宗庙,肯定也要跟着搬迁。 于是, 何博就混入其中,从北至南,来到了安都城中。 他一落地,就对嬴辟疆他们说,“这里的确比阿房更适合当大国都城。” 嬴辟疆点头应道,“当年选择在那里建国,只是想方便积蓄力量罢了。” 现在国家强大了, 再蜷缩在那小小的发家之地,就有点自缚手脚了。 “不过,这里的蛮夷数量好像有点多哦。” 何博飞到天上俯瞰了一下安都城的风貌,然后落下来对他们讲道。 凭借此时秦国的影响力和威名, 当其新都的选址确定好后,就有无数人的自发涌到这边,希望可以在这里提前占据一些土地,好做个“王城脚下”爷们。 其中,自然包括一些早已臣服于秦国,接受诸夏智慧教化的夷狄。 他们可太想进步了! 而且安都城本身,也位于商路的关键位置,四方汇聚的商人数量,十分繁众。 有从泰西罗马来的, 有从西南埃及来的, 甚至还有几个肤色深黑,一口白牙在空中闪烁的。 见多识广的鬼神见了,都得感慨一声“生物多样性”。 好在嬴端及时解释: “其中一些,是来秦国朝贡的小国使者。” 作为主人的秦国乔迁新居了, 这些饱受爱抚的仆从国,怎么敢不过来表示一下恭喜呢? 而这些小国, 由于屈服的比较早,平时也较为听话, 因此秦王没有对其采取“波斯政策”,还对之多有安抚—— 毕竟嬴端在两河做的事情, 连隔海而邻的罗马都听说了, 那位跟嬴端相识,同样年迈老朽的学者波利比乌斯甚至挣扎着过来这边,想要亲眼见证一场“前所未有”、“远超当年亚历山大”的征服运动。 而作为一个会使用“十一抽杀”这种行为艺术的国家,在了解到诸夏君子特有的建筑美学后,都忍不住对之咋舌。 如此一来, 在雷霆手段之后,自然要把自己温柔的一面显露出来,好让西海之地的人知道: 在老秦人看上他们家地,拿着锄头的手蠢蠢欲动之前, 可不是一个只知道杀人、堆京观的疯子。 “而且眼下,从各地迁移的人口还没有到达,自然会显得此地夷人颇多。” 当安都城初步奠基后, 现任秦王就下令,要从全国各地,迁移十数万人口过来,填充这座新的国都。 其中的移民主力, 自然是阿房城的老国人了。 “至于那些商人,来了是要走的,只是再次暂停脚步,不必管他们。” 虽然秦国仍旧有“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的政策存在,但行商之事,又怎么可能完全禁止呢? 只要商人不利用手里的钱财,去囤积土地、侵占社稷的根基,乖乖的服从秦国的法度, 那秦国也不会刻意针对。 当然, 若当真有人敢顶着这般律法,行操控国家之事, 那诸夏就得让域外蛮夷,见识下什么叫“诛九族”了。 “那我没有问题了!”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何博扑腾了下翅膀,在安都绕了一圈,见识了下这边的风景后,就打算去安都附近的河流中趴窝了。 在征服这片地区后, 为了确定诸夏后裔对这里的统治, 这两条大河也被秦人改了名字: 因为怀念故地, 所以左边的叫做“西渭水”, 右边的叫做“西泾水”。 安都城, 则坐落在西泾水上游地区,与其分支交汇,而形成的一片小小平原上。 那条被秦人称之为“大环水”的分支, 便是何博盯上,打算强行占有的对象! 嘿嘿嘿, 这可是绝对的域外河流, 虽然肯定没有中原那边的润, 但异域风情肯定会足足的啊! 何博已经迫不及待了! (本章完) 第327章 建元元年 第327章 建元元年 “大复仇,好!” “大一统,好!” “大九州……也好!” 未央宫中, 大汉新的天子, 在同自己从各地招募来的贤良们进行了对策后, 又迅速召集自己做太子时团结起来的小伙伴,将自己的总结告诉他们。 他站在大殿的中心, 脚下踩着一张巨大的大汉郡县封国地图,将自己的双手高高举起,一副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的模样。 对此, 刘墉作为天子最忠诚的小弟,当即为之献上了激烈的掌声。 而年轻的皇帝则是得意的负手而立,静静享受了一会儿伙伴拥戴后,低头看起了地图。 他一脚踩在几个势力较强的诸侯国的位置,跺得地板震动。 然后他板着脸说道: “自从我父祖以来,诸侯势力便得到发展壮大。” “虽然有梁王这样的宽容长者,以身作则,倡导推恩,但其他宗亲却没有积极效仿,以至于有七国之乱。” “这实在让我很不高兴!” 打压诸侯, 加强中央对地方的号令, 这是实现“大一统”这个目标的必行之事! “就是!” “那些诸侯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刘墉捏着拳头,又大声起附和皇帝的话。 因为他祖父临终之时,上的一封“祈推恩书”, 大汉宗亲们便对这个损伤了自身利益的梁王一脉,很是厌恶。 他们至今仍在私底下交流: “梁王的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别人喊着要“损己利人”,只是做个仁善的姿态, 结果梁王是来真的啊! 所以, 刘墉来到长安后,跟那些亲戚的往来,并不频繁。 对方既然不喜欢自己, 他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呢? 还不如去找卫青玩呢! 刘彻很高兴自己小堂弟的反应。 他随后挪动脚步,又踩在了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而力道比起之前,还要剧烈。 皇帝甚至还在那里碾了几下,方才开口: “匈奴人,最是可恨!” 诸侯经过不断的打压, 虽然暗中搞事的心仍旧没变,但已经失去了直接反抗朝廷的能力。 可匈奴却是不同, 每一年,匈奴人都要南下进行劫掠—— 他们会掳走大量的人口, 抢走大量的财富, 用对待牛羊畜牲的方式,对待诸夏的子民。 这让刘彻每每听说这件事,都恨得牙痒痒,想要对匈奴犁庭扫穴。 自古以来, 只有诸夏这样对待四夷的, 哪有四夷这样对待高贵的炎黄子孙的呢! 简直倒反天罡! 但是朝廷上下的官员, 沉浸在长久的和平里面, 连续三代的“黄老无为、垂拱而治”,也让他们失去了积极进取、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动力。 无为嘛, 就该让民间自由发展, 要相信大众的智慧! 如果朝廷什么都要管, 那费要多少? 精力会消耗多少? 要是政令有误, 又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所以,对部分官吏来说: 与其出事之后担责,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做, 这样谁能牵扯到自己呢? 刘彻听说了这样的事情,心里对这种现象很不满意。 而且先帝临终之前, 也曾拉着他的手说,“现在国家积蓄到了这样的地步,的确需要进行改变。” 粮食储存够了却不让人吃, 难道让它发霉吗? 钱财积攒多了却不拿出去用, 难道要拿过去给匈奴当战争赔款吗? “你的性格,是很有冲劲的。” “国家会在你手上,迎来一个巨大的转变。” 刘彻听着父亲的遗言, 一边流泪悲伤的同时, 一边也免不了生出无边豪情—— 没错! 我生来就是要改变这个国家的! 我会将大汉带到一条全新的、更强大的道路上, 让现在的人、以后的人, 都永永远远的称颂着它的名字! 天上的星汉灿烂, 地上的“星汉”也应该拥有前所未有的辉煌! 但是, 在太阳高高升起, 将自己的光辉和热量播撒到人间的每个角落以前, 它还要想办法驱散同样挂在天上,同样能播撒光辉的月亮和星辰。 所以, 刘彻又一脚,踩到了地图以外的空白之处。 “夏!” “还有秦!” “我一定要折服它们,明确谁才是真正的九州之主!” “谁才是诸夏正统!” 刘彻很小的时候, 就寻思过打匈奴的事。 但匈奴的引弓之民来去如风,草原又极其广阔,难以寻觅方向, 于是, 刘彻便使用自己在上林苑中狩猎,训练出的军事技巧,琢磨起了对付这个敌人的办法: 匈奴,是一只行动迅捷的野兽, 而大汉,则是想要捕获它、驯服它的猎人。 他需要在这个野兽出没的地方,四面布网,然后慢慢收紧,让它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最终只能倒在猎人的弓箭之下! 长城, 就是诸夏君子为了对付匈奴,在其南边,编织出的一张“巨网”! 这张网从秦编织到汉,已经很牢固、很完备了! 其东,则有东胡占据,也是阻挠。 其北寒冷广漠,即便是驰骋草原的匈奴人,都很不喜欢那边。 这样一来, 就差一个西边! 只要堵住了西边,大汉就可以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自觉这个想法很是巧妙的小刘彻,便要求管理藏书库的典吏,为自己找来关于西域的记录。 他打算在那堆老旧的文书中,找出一个足以抵挡住匈奴猪突猛进,跟大汉打配合的“队友”! 然后, 他就知道了新夏的事, 也通过当年汉、夏之间的对话,间接知道嬴秦还没有完全覆灭,秦始皇的孙子已经在域外重兴社稷的事。 “怎么可以这样!” 刘彻记得,他当年很是愤怒的,把记录给扔了出去,并且找到父亲,跟他抱怨夏人的无礼。 一个在诸夏混不下去, 以至于要去域外扎根的分支, 怎么敢生出觊觎主体,妄图取而代之的想法呢? 它这样的态度, 摆明了是想要学习郑庄公,射王肩膀,逐鹿天命啊! 新夏这是想做诸夏的共主, 那秉持天意而统治四方的“天子”! 简直是倒反天罡! 刘彻容忍不了这样的挑衅, 如果不是眼下匈奴还没有解决, 他真想派兵出去,跟新夏碰一碰,让那心怀不轨的家伙知道,什么叫“天兵”,什么叫“中央之国”! “所以还要派人过去,寻求新夏的帮助,好打击匈奴在西边的力量吗?” 当刘彻脚踩大地,抱着手发出猪王哼哼,恨不得把域外那些脏东西都拱了的时候, 韩鄢举起手,打断了他的畅想。 刘彻的脸色顿时垮了起来。 他想要倔犟的摇头,但身为帝王的理智又告诉他: 匈奴就在大汉的边上, 那才是自己的大敌。 《诗经》里“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是自己在当前应该坚持的! 最后, 少年天子只能留下一声冷哼,又对着诸侯、匈奴和域外踩了几脚,挥袖离去。 “还会派使者去联络域外的新夏吗?” 刘墉不解其意,转头询问韩鄢。 韩鄢就捂着肚子大声笑起来,告诉他说,“肯定会啊!” “之前下诏举贤良,陛下就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本章完) 第328章 东瀛齐国 第328章 东瀛齐国 “猪宝在搞新政啊!” “果然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建元元年, 随着皇帝下令从各地召集了许多贤良文学之士,自觉有了能人辅佐之后,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革新。 他颁布了许多新的政令, 想要改变几十年“无为”下来,导致的朝野颓唐之气,以及因为朝廷的垂拱放任,而膨胀起来的地方豪强势力。 阴间的死鬼们对此,纷纷表示赞同。 但他们也说,“皇帝这次革新,是不会成功的。” 何博正闲得无聊,支楞着两条腿,像簸箕那样坐在东海之滨的沙滩上。 他听说了这样的话,于是询问革新经验丰富的商鞅,“你们为什么不看好猪宝呢?” 猪宝, 是鬼神亲口为大汉皇帝刘彻取得外号。 因为他的一生过于顺遂, 父亲对之又尤为宠爱, 所以何博认为,他是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猪”。 当然, 这个外号的由来, 也跟死到阴间后,被自己后宫三人组建立起来的“夫愁者联盟”,围殴到发出猪叫的刘启有很大关系! 这位陛下当时还企图寻求父祖的帮助呢, 结果刘邦、刘盈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只留下后人独自面对这般恐怖。 而听到这个外号的商君,也忍不住面皮抽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担心任性的鬼神连自己一起挖苦,于是只能顺从的回答他的问题: “他那么年轻,根基不是很深厚,怎么可能凭借几道诏书,就让朝野乖乖听从呢?” “可嬴渠梁继位的时候也就比猪宝大一岁,他怎么就能任用你进行改革了?” 商鞅当即傲慢的回道,“我的才能,比刘彻找来的人要远远超出……岂能一概而论!” “何况秦国与汉廷,又岂是一般模样?” 秦孝公的时候, 对内,“革新”是先君遗留下来的传统。 对外,“革新”是维持社稷的必要手段。 那治国之政, 任何时候都要改, 不改不行! 哪国的贵人,也不想自己在家里,抱着美姬看着歌舞,突然就被敌人给覆灭了! 所以, 革新强国,在当时就是绝对正确的! 谁反对, 谁就是国家的敌人! 甘龙、杜挚这两个当年的守旧派,生前死后,可都没什么好结果! 但汉廷则不同, 三代无为,已成惯例。 黄老之学的弟子,充斥朝野。 而且就实际来说,汉廷目前也没有面对太强烈的外部压力。 纵有匈奴为患, 却也难以撼动大汉根基。 既然如此, 为什么要行大刀阔斧之事呢? 少年天子越是急切的嚷嚷着自己革新的决心, 便越发让那些老朽的臣子认为,这无非是少年人特有的一腔热血罢了。 等其成长几年, 懂事了, 圆滑了, 自然就会明白, 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也对!” “没有外力压迫,就没有对内下狠手的动力。” 人都是有惰性的, 谁会喜欢没苦硬吃呢? 何博笑着对商鞅说道。 然后他又好奇的问他,“那你觉得,这次跌倒之后,刘彻会放弃吗?” 商鞅说,“不会的。” “西门大夫暗中观察了他许久,断言他是个很倔犟,又无比自信的人。” 即便跌倒, 刘彻也不会觉得是自己错了, 他只会认为,是其他人,乃至于整个世界有问题! 这样的人, 可不会顺从某些臣子的心意,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着。 他会很愤怒的下令, 把地上的坑给填平,然后继续驾驶着自己的骏马,在道路上驰骋,跑向自己既定的目标。 何博闻言,点了点头说,“那可真好!” 这个世界, 就需要一些自信满满,又不肯掉头的犟种出来, 把原有的道路踩得平坦无阻, 然后又在其基础上,踏出新的路来。 说完, 何博站起身,又开始了今天的赶海运动。 而当他在滩涂上扒拉出了个深深的坑洞,趴在地上伸着手去抓里面藏着的大海葵时, 他的进度条突然刷新了! “嗯?” “这是……东瀛那边的河?” 何博收回手,摸了摸头,目光眺望向海的那一边。 …… 在东海的另一端, 一个少年小心的用一根棍子,在靖水的水面上敲了敲。 一层又一层的波澜就此荡漾起来。 随后, 一条大鱼翻着肚皮出现了。 它微微摆动着自己的鱼鳍,在水流的推动下,靠近了岸边。 那少年郎觉得它划的有些慢了, 于是又伸着棍子,去扒拉起大鱼。 大鱼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安静的就跟死了一样,任由少年把自己从水里捞到岸上,然后一把抓住。 “醒醒!” “别睡了!” 少年双手掐住大鱼肥胖的中段身躯,狠狠地晃动着它。 而在他的努力下, 大鱼死气沉沉的眼睛,才恢复了一点神采。 它张了张嘴, 鱼鳍打开, 尾巴翘起来——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伸了个痛快的懒腰。 “今天天气真好啊!” 少年听到大鱼带着仍未褪去的睡意,跟自己打招呼。 “是啊,今天阳光很温暖呢!” “结果你还是在睡觉!” 少年忍不住感慨的说,“你为什么不能活跃一点呢?” 哪有身为鬼神, 却喜欢用着大头鱼的面相,瞪着一双死鱼眼,还要肚皮朝天的漂在水里呢? “那可太累了!” 何博从他手里轻轻一扭,重新落到水里。 但这次,他没有直接翻起肚皮,而是翻了个身,好让太阳能晒到自己身体的侧面。 他说,“我能随着水流自己漂动,干嘛要去甩尾巴呢?” “你可真懒!” “嗨,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我躺着多好!” 这里, 是东瀛最南端的岛屿。 当前几年春天时,那场风暴席卷大地之时, 涌动的浪潮终于将装有何博分身的罐子,从海中石林的夹缝中托举出来,并将之冲到了这条被齐人命名为“靖水”的河流中。 何博因此在这里落脚。 他懒得要死, 连自己的罐子都懒得爬出来, 只是滴溜溜的在水底乱润,最后找到了一个由河中虾蟹掏出来的洞。 那个洞的形状很完美, 非常适合拿来塞何博的罐子。 于是他霸道的赶走了房子的原主,把罐子卡在洞里,美滋滋的继续睡觉—— 反正搞来搞去, 都是为本体打工的, 他才不要做吃草挤奶的可怜牛马呢! 日子能混, 那就混着, 香火什么的, 他才不在乎! 即便周边存在着村庄, 这条河流的面积也称得上广大,足以通船捕鱼, 但何博就是不探头不理人,一心呼呼大睡。 直到在第二年夏日里, 一个提着鱼篓,过来抓鱼的少年,很是凑巧的摸到了水底的罐子。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便气沉丹田,身体微蹲的,把何博从洞里拔了出来。 就像一个尘封已久的酒瓶被人拔出木塞一般, 少年听到了“啵”的一声, 再低头一看,一个平平无奇的罐子就握在自己手心。 罐子沉沉的, 表面画着一条很丑陋的大头鱼模样, 盖子则是和罐身融为一体,没有打开的可能。 在好奇心的催使下, 少年想要把罐子砸开,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于是, 何博理所当然的被他砸醒了。 脑袋嗡嗡的,而且是被人吵醒的鬼神,直接从罐子里跳出来,跟少年打了一架。 两个人从岸边打到浅水之处, 又从浅水处混战到附近的草地上, 打得大道都快磨灭了, 这才收手,化敌为友。 而那一次, 也是少年唯一一次见到何博的人形, 之后的日子里, 这个沉迷睡觉无法自拔的鬼神,就只会用大头鱼的姿态,在靖水里冒充尸体,污染河水了。 …… “你找我干嘛?” 等身体一侧被晒得香香的后,何博翻了个身,晒起了另一面。 他张着大嘴巴,询问少年的来意。 因为自己很懒, 对方也知道自己很懒, 所以不会轻易过来打扰何博。 不然, 对方就可以见到在起床气驱使下,一个极为活泼、多动、暴躁的鬼神了。 “我要去诸夏了!” 少年只是笑着告诉他: “能渡海的大船已经修好了,大王下令从全国招收一些年轻人,跟随船队一起去我们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年轻人, 是最容易学习和接受新知识的。 齐王需要这些人去祖地,将一些先进的经验和技术带回东瀛, 同时也希望通过随船航行,培养出一批年轻的水手,为日后齐国渡海,往来于东瀛和祖地之间,提供便利。 “你选上了?” “我选上了!” 少年骄傲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过两天,我就要去国都那边,接受大王的告诫,然后就要从附近的港口,登船出海!” “所以我今天特意过来,通知你这件事,免得你一觉醒来,不知岁月,还以为我老死了!” 何博不屑的呲了他一脸水。 “哼!” “我才不会睡成那副傻样呢!” 他看着面前少年得意的面孔,又听见他说: “好好珍惜这两天吧,等我去了祖地,你就见不到我了!” 何博便忍不住在心里暗想: 天真, 本体就在诸夏, 你到哪里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哼! 现在且不跟你说这件事, 到时候见了面, 绝对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呀! (本章完) 第329章 张骞(加更!) 第329章 张骞(加更!) 建元二年的秋天, 当霍去病颤颤巍巍的学会走路时, 当刘墉企图诱导孩子叫自己爹,却被小孩无情滋了一身时, 当东瀛的船只登陆诸夏祖地,在某条潜伏水底的大头鱼注视下,朝着长安进发时, 手持节仗的张骞, 信心满满的踏上了向西而去的道路。 他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这一刻, 他在长安待了一年有余,学习了太多太多,有关西域和新夏的知识,就连西方蛮夷的语言,他此时都能说好几种! 而当张骞出发的时候, 他还得到了“天子亲自送别”的荣耀—— 第一次革新没坚持多久,就被迫中道崩卒的刘彻陛下没有因此蔫巴,还是那副自信昂扬的样子,带着自己的小伙伴,将张骞一路送到了长安郊外。 张骞因此感动的泪流满面, 即便车马已经远离了长安,他也忍不住回头,眺望被自己逐渐甩在身后的东方。 直到走到陇西, 张骞才暂停了这样的牵挂,目光坚毅的探索起了前方的区域! 陛下, 等我回来! 而在另一边, 在东瀛使团身上,闻到熟悉的咸鱼味道的何博,总算停下了自己阴暗的观察。 他围观了很久, 确定了这批遣汉使中,有名少年是跟自己扔到东瀛去的分身有关系。 于是, 何博就好奇的跑到对方梦里,询问自己那条咸鱼分身的情况。 那名叫做吕鹏的少年对突然上门骚扰自己的鬼神,很是从容的接受了。 毕竟他在老家,就已有过类似的经历,为何还要大惊小怪呢? 只是, 吕鹏想不明白,为什么诸夏的河伯,会对在东瀛岛屿上,那小小川流中水伯如此关心。 “因为他是我分封过去的!” “这个懒鬼,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跟你说吗?” 何博跺着脚生气,“我迟早要把他扔到盐泽里大泡特泡,然后吊到杆子上风干!” 这样, 才能完全的腌入味, 让他咸得正是时候! 吕鹏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这个染上咸鱼气息的活人,也被鬼神抹上盐巴,做成烟熏风味的人渣。 等见完了这位骨骼清奇的少年, 对咸鱼工作态度很是不满的何博就甩手而去,润到西边去了。 对比起东边的咸鱼, 西边的乌龟跟玄鸟,才是最让何博这个本体感动的。 毕竟, 这两个是真干活啊! 虽然因为隔得太远,中间还夹了许多山岭和一个高原,以至于进度涨的,比流溪水的还要缓慢。 但总比只知道睡觉, 在东瀛认识的人,还没霍去病年岁多的咸鱼好嘛! 而且何博如今也发现了, 自己润到西域那边,拉进跟新夏、秦国的距离后, 进度的涨速可以提高一些。 所以这段时间, 鬼神很喜欢骑着骆驼,在西域之中来回转悠。 当他嫌弃西域的风沙有些大、太阳有些烫的时候, 何博就会沿着河流, 穿过河西走廊,返回中原,沉浸在大河如今温暖安宁的怀抱中,享受大河之水一点点过淌自己身体的感觉。 因此, 当张骞率领着使团, 在河西走廊的一处谷地暂时安顿下来,打算睡上一觉,明日再启程上路时, 何博遇到了他们。 他看了看这边睡得正香的大汉天使, 又看了看另一边,听闻汉人消息,正骑着马朝这里赶来,企图抓住这批汉使的匈奴人。 …… “像你这样的年纪!” “你怎么睡得着啊!” 梦里, 正舒服的张开手脚,袒露着肚子,呼呼大睡的张骞突然就被人踢了一脚。 他睁开眼睛, 随即看见一个身形朦胧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指着东北的方向说: “匈奴人都快过来了!” “你是想做他们的俘虏,被他们抓走当奴隶吗?” “这肯定是不行的!” 张骞下意识的反驳道,“我还要完成和陛下的约定!” “我怎么可以让陛下失望!” “那就赶紧爬起来,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扔下这样一句话, 那个人影又对还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竹夫人”取凉的张骞狠狠踢了一下。 张骞被他踢得翻倒在地,直接滴溜溜的滚出了梦境。 “啊!” 跟张骞睡在一个营帐中,负责为他讲解西域情况、充当翻译和向导的归化匈奴人堂邑父随即发出了一声充满疼痛的叫唤。 因为张骞梦里在打滚, 现实里也在打滚—— 他直直的滚到了堂邑父这边,并且由于梦中受惊之事,还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拳打脚踢。 大汉天使眼睛还没有睁开, 人却在地上胡乱扑腾,打王八拳。 堂邑父不幸被张骞偷袭中了要害,捂着肚子疼出了一头冷汗。 他气得起身,抓起眼神还有些朦胧的张骞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竟然一副中了邪的样子?” 张骞便将自己梦里的事告诉给了他。 堂邑父听完,脸色很是凝重。 他说,“当年大月氏还在河西走廊的时候,曾说浩门川里面有鬼神居住。” “百年以前,秦人之所以能够在河西这边畅通无阻,也跟这个鬼神的传说有关。” “现在你一来到这边,就做了这样奇怪的幻梦,说不定真的是鬼神显灵,告诫我们危险即将到来!” 张骞听了他的话, 也想起自己在古老的史册中,的确看过相关的记载。 于是他相信了梦中的警告,跟堂邑父迅速的唤醒使团众人,要收拾东西快快启程。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是还有很多包裹没有整理……”有随团的人忍不住讲。 张骞骑在马上说,“那些东西,哪里有性命重要!” “快走吧!” 匆忙之中, 有太多的行囊,注定要被抛下。 所以当匈奴骑兵赶来的时候, 他们只能收获这些被张骞等人抛弃的“负担”。 其中有不少金银财宝, 是汉朝为了说服新夏,或者大月氏同自己联手,夹击匈奴而准备的礼物。 当使团急匆匆跑路时, 装载这些珍宝的包裹被扯开,暴露出来的金银得以在月光照耀下,发出诱人心魂的光芒。 匈奴骑兵们于是忘记了单于的吩咐,放弃了继续追击张骞他们,急切的冲上去抓住钱财,往自己怀中塞去。 一个月才分几头羊啊, 那么拼命干什么? 为什么不抓住机会,给自己的小金库招财进宝呢? 而等匈奴骑兵欣赏完了自己的收获,怀里因为塞了太多了的财物,显得鼓鼓囊囊时, 张骞等人早就骑着骏马,朝着西域跑去了。 (本章完) 第330章 又至交南 第330章 又至交南 跑了不知道多远, 跑了不知道多久, 张骞等人终于走到了河西走廊的尽头。 而队伍之中, 有些人陆陆续续的不见了—— 或是生病, 或是跑的太慢,被追上来的匈奴人抓住。 总而言之, 仅仅是跨过这条连通诸夏和西域的通道, 就让汉使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但我们还是到了交南!” 张骞举着手,高兴的对自己的同伴们说。 因为一路风霜, 他的头冠被吹掉了, 他的头发有些散开,胡子也从下巴胡乱的生长了出来。 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明亮, 他的声音仍旧充满了活力和欢喜。 他鼓舞着队伍的士气,告诉他们,“只要进了交南城,一切都会好的!” 交南, 是秦国时建立起来的城邑,距今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在百年的跌宕中, 这座属于诸夏人的城邑, 在充斥着蛮夷的西域顽强的存在着,起起落落好几次,至于如今,又有了复兴的样貌—— 当匈奴人崛起, 用自己的马鞭,抽打起西域诸国时, 交南是第一批投降的。 当时的交南君恐惧于匈奴人的武力,不敢反抗他们的刀剑,于是选择了开城投降,还在之后的匈奴进攻秦朝陇西事件中,做了带路党。 他完全败坏了祖先的声名, 抛弃了那伴随血统而传承着的使命和责任。 放弃了交南一地生活着的, 那近十万的诸夏种子。 交南人因此痛斥他,在流离失所中,唱着诅咒这位大秦最后封君,以及毁灭了自己家园的匈奴人的歌谣。 好在, 诸夏君子不论在哪里,都是不愿意屈服的。 在交南君为了对匈奴表忠心,跟随当时的冒顿单于一同迁移去草原,居住在那会随着季节而转移的营帐中后, 剩下的交南人自发的团结在了一起, 跟匈奴人、跟西域人, 做起了“保卫乡土”的斗争。 他们在发展壮大后,将被蛮夷占据的交南城夺了回来,重新开垦起故乡的土地,传播起来自诸夏的文化。 那被最后一任交南君放下的东西, 又被从秦开始, 不断移居到这边的诸夏移民后裔捡了起来。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 西域这边也莫名其妙的兴起了中原的文化。 一些小国开始崇拜诸夏的鬼神,开始在八月十五的时候,举行隆重的祭祀,祈求上苍善待自己的祖先,并庇护还活着的自己。 正因如此, 西域诸国对交南的态度,大为改善,认为来自诸夏的他们,比自己更能沐浴到神明的恩赐。 更有甚者,还认为交南是一座神圣的地方,有了“来这里朝圣”的举动。 因为它是距离中原最近的西域城邑, 因为它的居民很多都是炎黄的后裔, 所以, 交南的纯度,一定是整个西域最高的! 交南的君子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如此, 但只要人来得多了,城邑就可以发展,经济就可以增长。 他们没必要多纠结背后的原因,只要热情的招待起客人,复兴交南过去称霸西域的荣光就好! 有些仇恨, 他们会记在心里,并在以后报复回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悠悠的驼铃声响起来, 张骞等人随着前来交南贸易的西域商人们,走进了这座城池。 他们打量着周边的一切: 这里的城墙,是夯土做成的。 因为西域水土不够,无法生长起足够的草木。 这里人的五官,难免有些深刻,肤色有些白皙。 因为交南人的祖先,或多或少,是跟西域女子结合后,生下的这些后代。 但值得欣慰的是, 交南人仍旧穿着右衽的服饰,没有戴着西域常见的尖帽子。 他们只是束起头发,然后遵循祖先的习惯,在头上裹了一块黑布。 而且在生活习惯上, 张骞他们也能从边边角角中看出,交南富有的诸夏血统—— “这么大的地方,竟然也能种出青菜!” “这绝对是诸夏人才能做到的事!” 堂邑父盯着一处人家的墙角,然后对张骞感慨的说道。 张骞只笑而不语。 然后堂邑父又指着那青色的蔬菜说,“我知道中原地大物博,有很多吃的,这是其中哪一种呢?” 张骞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哪种蔬菜。 西域位于漫长商路的重要节点, 在这里出现一些中原没有的东西,是很正常的。 于是张骞转移了话题,“去向交南的国主呈递国书吧!” 而交南国主这边, 收到来自中原天子的消息后,表现的很是高兴。 虽然时移世易, 统治中原的已经不是嬴秦了, 但控制交南国的,也不是嬴秦册封的宗室了啊! 这位国主的祖父, 就是率领诸夏后裔,收复交南的领袖。 他是从祖父手里,接过“交南”事业的。 他对嬴秦没有多余的感情, 如今见到来自汉朝的使者,自然也没什么“仇人相见”的怨恨。 相反, 国主很高兴交南能够和中原重新搭建起联系。 通过祖父的教导, 以及对交南历史的学习, 这位年轻且精明的国主知道,交南最辉煌的时候,不在于其本身的强大,而在于中原对交南的扶持。 中原对交南来说, 就像一个哺育婴儿的母亲。 有它在, 交南才能源源不断的获得人口、资源,才有足够的力量和底气,去欺负西域的小国,把那些可恨的狄戎,打的嗷嗷乱叫。 更何况有了中原做倚仗, 交南才更有实力,去跟匈奴对抗! 一想到这些年来, 称雄草原,奔驰万里的匈奴人对交南的欺压,国主就忍不住痛恨的咬紧了牙齿。 于是, 怀抱着“老家终于来人”的欢喜, 还有“总算有大腿依靠”的欣慰, 国主很热情的接待了张骞他们。 他亲自出城, 迎接汉朝天使进入自己的宫殿中, 然后设置了丰富的宴席,用来招待来自远方的贵客。 张骞这个天使,对交南的态度很是满意。 他对国主说,“西域和中原隔绝,已经有几十年了。” “想不到交南还延续着中原的礼节。”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河西走廊的经历, 让张骞直面了匈奴人的霸道, 匈奴,就像豺狼一样,觊觎着任何比他们还要美好的事物。 如果无法得到, 他们就会选择将之毁掉! 反正别人是不能比这群草原蛮夷好的。 而听到他这样说, 国主直接落下了眼泪。 他告诉张骞,“天使不知道,我们还有祖先,在这里受什么样的委屈!” 虽然交南在强盛的时候, 曾经四面出击,殴打蛮夷,传播教化。 在夺回被蛮夷占据的家园后, 还将那些血仇宰了做成传统建筑……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在失去那条能从中原,为交南不断输送营养的“脐带”后, 交南一度沦为西域其他国家的附庸, 就连隔壁只有两千士卒的危须人,也曾在交南城下耀武扬威。 等到匈奴人过来,扶持了焉耆、龟兹这些国家后, 交南的处境更是艰辛酸涩。 也就是这二十来年间,情况有些好转。 “这些是交南的史册,记录了我们祖先的经历。” “希望大汉不要因为交南远在西域,就否认我们诸夏的身份。” 张骞接过那厚重的史册,将之翻阅了一遍。 然后对诚意满满的交南国主说,“我怎么忍心做这样的事情呢?” 交南独悬于此, 还坚持祖先的传统,书写祖先的文字,让他这位来自中原的天使,也能与之流畅的交流对话。 这是何等的坚守? 何况交南用君子的礼节对待自己, 张骞虽然有着身为天使的傲慢,却也不能做蹬鼻子上脸的小人—— 那是对化外蛮夷的态度, 自然不能拿来对待交南这样的血脉亲人。 “那大汉是否愿意出兵塞外,打击可恨的匈奴人?” 交南国主得到了来自天使的“诸夏血统认定”后,便高兴的露出笑容,继续问道。 张骞告诉他,“陛下之所以派遣我来这边,正是为了这件事情!” 他将自己要去更西边的地方,联络新夏的事情说了出来。 国主有些失落。 但他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转变,只是对张骞说道,“新夏距离这里,还是很遥远的。” 交南是距离河西走廊最近的城郭之国, 也是距离新夏最远的城郭之国。 如果从交南出发, 按照以往商队的经验,起码要在旅程上,费三个季节的时间。 而这,还只是商人放下货物就走,不会多做停留的耗时。 使团有着联络域外诸国,劝导他们朝贡天子,接受教化的任务,想来他们行走的旅途,会变得更加漫长。 “我知道!” 张骞挺起自己的胸膛,毫不在意的说,“但我决不辜负陛下!” 再遥远的目标 他都要走过去! 再艰难的路程, 他都要将之踏平! 就像大汉注定像星河那般璀璨一样, 他张骞, 也注定在前往西方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本章完) 第331章 汉使在西域 第331章 汉使在西域 张骞在交南待了一段时间, 在补充了足够的车马辎重,又派遣副使,前往西域各个小国,宣告大汉天使的到来,哄得他们一愣一愣的之后, 便想要再次踏上那漫长的旅途。 只是很可惜, 冬天到来了。 剧烈的冬雪掩盖了他们前方的道路, 逼迫使团不得不停留在交南城中,眺望那被大雪遮蔽的远方。 等到冬去春来, 建元三年都过去几个月,冰雪完全消融后, 张骞他们才得以再度动身。 而后续的旅途,又因为改换了交流对象,显得颇为艰难。 不是每一个西域城郭之国,都会像交南这样友好的。 交南国主之所以诚恳相待,以示友好, 一来,是因为诸夏君子素来有记录历史的习惯, 这可以让后人能够在同中原隔绝近百年后,还能了解到中原王朝的强大,还能回忆起祖先的美好时光。 二来, 血脉上的亲近,先贤智慧的教导,也让交南人能够对贵客展示自己的友好。 但其他的蛮夷小国,哪里会如此呢? 蛮夷之中,记吃不记打的存在,可实在太多了。 距离中原有力量影响西域的年代,也过去太久了。 哪怕受到中原鬼神的影响, 让西域人对中原生出了一些向往、崇敬之情, 乃至于在某种程度上,助力了交南的复兴, 但人心总是难以揣测的。 有些贪婪的渴求,过分的欲望, 并不会因为畏惧鬼神,而从心底消失殆尽。 交南能够坚挺的屹立到现在,维护住诸夏的传统,繁荣起这座由祖先亲手,一点点建造起来的城邑, 靠的也不是请人念经,用鬼神宗教,去恐吓西域那些觊觎自己的敌人,说什么“敢冒犯就让你下地狱”之类的话。 而是用锋利的刀剑, 还有夺回交南时, 那在城外堆砌起来的京观, 逼迫西域人只能来交南“朝圣”,而不是来交南搞什么“圣地,有德者居之”的糟心事。 所以当听说打东边来了个汉使的时候, 国主们一方面接待了他们,询问汉使中原的情况,表达自己对中央之国的尊敬; 另一方面,又忍不住的觊觎起他们所携带的各种物资。 虽然大部分财宝, 已经在逃避匈奴追击时丢失了, 但使团身上,多少还有些残余。 在得到交南的补充后, 更称得上是一笔能打动人心的财富了。 那些小国的国主中, 目光长远,能认清自己能力地位的,并没有多少。 他们只知道: 能薅一笔,就是一笔。 有钱,谁不想多拿点,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呢? 什么大汉? 什么鬼神? 隔着这么远, 难道真的可以管到自己头上吗? 而且未来的事,还不可确定。 现在杀人夺财,却是足以快活一段时间了! 好在张骞看出来他们的企图, 在这些蛮夷之主蠢蠢欲动之时, 张骞假装邀请对方,来观看自己随身携带的宝物, 随后! 他就掀翻桌子,将其国主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了。 拱卫在旁边的士卒见到这一幕,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只是呆愣在原地,然后被使团其他人折服。 能跟着张骞一路跑到西域的人, 其他暂且不说,身体绝对是很好的。 而这些人在张骞的使团中,足有上百名。 在西域这个拥有一千士卒,就可以占据一处绿洲,建立起国家的地方, 这百名壮士,已经可以用拳头,去暴力消灭一个国家了! 毕竟对方养的一千士卒,可不会全心全意的为国主服务。 一个月才吃国主多少粮食啊, 干嘛要为一些事不关己的小事而拼命呢? 何况这些汉人,原本就是打算离开的。 他们口中所说的“我大汉天朝强盛无比,尔等蛮夷应当膝行朝拜”等等言论, 在旁观者耳中,也不过是吹嘘罢了—— 西域之地, 盛行商贾贸易之事, 而在行商交流的过程中,吹嘘商品、哄抬物价,是十分常见的行为。 既然没必要将吹嘘当真, 自然也没必要因之动怒。 和气生财嘛! 所以, 在见到汉使们的强大武力,将手里提着的国主脑袋,挥舞得跟流星锤一样时, 士卒们纷纷后退,不希望自己也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于是, 张骞等人完好无损的跑了出去, 对方则是折损了一个国主。 不过没有关系, 小国寡民的好处, 就是国主可以轻易迭代, 并不会出现“一人去世,全国难受”的情况。 而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事件后, 张骞总结出了一些出使西域的经验。 他在自己的随身记录中写下了这些心得: “西域小国,其力不足挂齿。” “凡有挑衅,当以刀剑镇压,不足以待之仁德。”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久矣,示之以礼仪,对方嘻而轻之;示之以威武,对方则膝行惶恐……” “写这个干什么啊!” 当堂邑父挽弓搭箭,在路上射猎来一只飞鸟,预备将之作为今晚的晚饭时,他瞄到了正盘腿坐在旁边,咬着笔杆,沉思书写的张骞。 于是, 堂邑父好学的发出疑问。 张骞将记录上的墨水吹干,收好放进自己怀里,对他说道,“我这是为后来人做准备。” 堂邑父蹲到他旁边,开始给猎物拔毛,嘴里还说: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呢?” “出使就是过来一下,说着东西然后离开,先行者用话语向后辈传授经验,就已经足够了,费笔墨写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浪费精力吗?” 张骞站起身,在灿烂的夕阳之下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燃烧起来的火堆,望去那看不清的远方。 “你不懂。” “中原以后跟西域的交流,一定会很频繁的!” 追逐水草的人, 永远不知道诸夏君子对土地的渴求, 也不会明白诸夏血脉中,对传承的重视。 活在当下的人, 总会忍不住去想: 我做出的这番事业,对得起祖先的荣耀和期待吗? 我实现的成就,可以让后人为我感到自豪吗?可以为后人的更上一层楼,打下更好更坚实的基础吗? 所以, 既然西域有绿洲可以耕种定居, 既然西域是诸夏探索域外的必经之地, 那这个地方, 就应该得到诸夏君子的踏足,沐浴到中原王朝的恩德。 就像当年的淮夷、苗蛮一样, 融合到诸夏的体内,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上百年前的秦人, 尚且有强烈的开拓之心, 在西域建立了交南, 在域外复兴了嬴秦的基业; 又数百年前, 更有一群厌恶中原混战的先贤,前往域外建立了新夏! 作为后继者的大汉, 又凭什么固步自封,只沉浸在中原的繁华中呢? 诸夏降临到这个世上, 生来就承担着教化万民,开拓万方的任务! 他们注定要不断的前进,不断的探索, 以中央之国为核心, 将小九州扩张为大九州, 真正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汉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王朝, 它的根基比秦朝要更加稳固, 它的统治比秦朝要更受拥戴, 如此, 大汉一定会做出前所未有的伟大事业! 它此时的君主就怀抱着这样的信念, 并且通过张骞、董仲舒这些人, 决心履行这种信念! 而张骞对此,也是满怀自豪的接受。 “打个赌吧!” 张骞突然转过头,对已经处理好猎物,正架着它往火上烤的堂邑父说道,“赌我的记录,能不能流传下去!” “好啊!” 堂邑父随口应下,“赌赢了,去新夏路上的猎物,我全给你负责!” “啧!” “未来的事,你竟然拿眼下的情况当赌注,真是不诚心!” “那我总不能拿手里的烤肉跟你赌吧!” 堂邑父警惕的背过身去,将手里的烤鸟拿远了些,担心张骞会突然跑过来,抢走他的晚饭。 天大地大, 吃饭最大! 张骞天使这段日子,拳打脚踢了好几个国主,闲了没事还要挥毫写下自己欺负西域小国的心得。 堂邑父不得不怀疑, 张骞就是贪图自己的烤肉,这才引诱他赌博的! 呵, 他才不上当呢! (本章完) 第332章 域外如何 第332章 域外如何 使团继续行进, 然后在快要走出西域的乌孙国西部,见到了一个明显来自中原的君子。 那时, 对方正在跟着一群小孩蹴鞠, 羊群被放养在旁边的草地上, 鞠球被他们踢的滚来滚去。 张骞好奇他的身份,于是派人上前,说出自己的疑问,想与之交谈。 “我的确是从中原来的,而且常年往返于西域和中原之间。” 何博暂停了踢球活动,走到旁边,跟张骞他们说道。 张骞高兴的说,“那你肯定对域外的情况很了解吧!” “你知道这些年来,那里的情况吗?” 出使一个陌生的国家,本就是一件很值得慎重的事。 更不用说,大汉还对那个国家有所请求了。 所以张骞从不认为,自己每到一处地方,就打听新夏的情况,是一种浪费口舌、做了又做的无用行为。 在不同人眼里,自然存在着不同的新夏。 只有将之拼凑起来, 才能得出对方大致的模样。 当然, 这样的小心谨慎, 也只有新夏可以获得了。 西域小国算什么? 他们配得上大汉天使用这样的精力,这样的礼仪去对待吗? 没有把他们当球踢就已经很好了! 而一直暗中观察着汉使行动的何博,看了看面前雍容有礼,气质卓然的张骞, 也忍不住回忆起对方和堂邑父并肩而立,在西域小国的王宫中嚣张的模样。 刘彻陛下还没打到西域呢, 汉使就这么狂野了, 等后面他真派大军打过来了, 那还了得? 到时候对着西域群国玩“十一抽杀”是吧? 不过, 这也不关何博的事。 他只是回答张骞的问题,“你想知道哪方面的情况呢?” “都讲讲吧!”张骞说,“大致如何,还请你为我叙述。” 于是, 何博就告诉他,“东边的齐国,正在攘除位于自己北方的蛮夷。” “嗯?” 张骞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西边的秦国,正在开发位于其国都西南方位的新巴蜀沃川。” “哦?” 张骞的眉毛抖动起来。 “位于两国中间,为赵氏控制的国家,已经胡服骑射很多年了。” “哈!” 旁边的堂邑父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大笑。 张骞跟何博都看向他。 后者还理直气壮的说,“你笑什么!” “我可是一点假话都没有讲!” 堂邑父被他说的,笑声更大了。 “你这话里全是假的,哪有真的?” “我虽然没有出生在中原,但归化汉朝也已经很久了,关于春秋战国的事情,也曾听说过一些。” “如今天下一统,哪来的齐、赵、秦啊!” 说罢, 他还伸手去拉张骞的袖子,“别跟他浪费时间了,他嘴里的话,还没我的真呢!” 堂邑父是真不骗人, 毕竟远行至此,一句谎言下去,都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张骞还在皱着眉头思考, 何博已经眯起眼睛盯着堂邑父,在心里拉出了新的清单。 哼! 等你死下来, 绝对给你好看! 好在, 张骞并没有听堂邑父的话,只是对何博说,“我听说秦始皇覆灭齐国的时候,齐王的兄弟假曾经渡海出去,建立了新的国家,难道你说的正是它吗?” 何博点了点头,并斜眼了下堂邑父。 然后张骞又说,“那赵氏主政的国家,指的应该是新夏了。” “没错!” “可秦国……”张骞想了想,到底疑惑起来,“域外也有类似巴蜀的地方吗?” 何博哼了一声,抱着手说,“中原有两条大河,新夏也有两条大河,所以秦国自然也有两条大河!” “这个道理很简单嘛!” 而且秦国的国都,跟肥沃的两河平原对应起来,也的确在其东北啊! 张骞说,“纵使域外也有两河灌溉的肥沃之地,但也绝对比不上中原!” “中央之国”的含金量, 哪里是域外可以比较的? “这倒也是。” 何博没有跟他争,只是坦然的点了点头。 张骞随后又跟何博聊了几句。 何博自然不会刻意隐瞒他什么。 而新夏那边, 跟大汉绝交,虽然有几十年了, 但跟西域的联络仍旧存在。 每隔几年, 新夏的商队或者使者就会过来,进行交流。 何博待在这边,加上还有分身已经成功趴窝河中之地,可以暗中窥探大月氏的动向,因此对域外之地,的确称得上了解—— 等哪天,秦夏两地的进度条加满了, 那何博更能拍着胸脯说,没人比他更懂域外! 张骞因此,想要邀请何博加入使团,作为自己域外的向导。 旁边的堂邑父瞪着眼睛看他,一副被“始乱终弃”的表情。 是谁在路上一直拉着他的手说: “你对出使域外一事,可谓居中至伟,我绝对不会辜负你!” “我身边永远会有属于你的位置!” 现在见了新人, 就不管旧人了是吗?! 好在, 何博拒绝了张骞伸出的邀请之手,没有挤占堂邑父的生态位。 因为他现在正亲自下场,刷着伊宁水的进度呢,可没办法走开。 但明面上,他只对张骞说,“我太懒了,也喜欢自在的过日子,可不好跟着你们这群天使混。” “而且我的根基在中原那边,也不好离它太过遥远。” 张骞听了他的话,虽然有些遗憾,却也能够理解。 因为在他的心里,也跟着升起了思乡之情。 走出陇西后, 很多东西都不是他所熟悉的样子了。 在眼下的春夏之时, 中原那边,应该会有来自大海的风吹过来,裹挟着浓浓的水汽,吹得天空堆积起乌云,吹得大地疯狂的生长出绿色。 如果今年的风厉害些, 还会把水汽吹到长安那边, 吹得未央宫都要因此潮湿起来,把那位精力充沛的少年天子,吹到空气更加舒朗宜人的外面,进行他喜欢的游猎活动。 反正猪宝陛下才不要待在潮湿的宫室中发霉呢! “……不知道陛下现在怎么样。” “他应该正在焦急的等待着,希望我能快点回到长安,将域外的事情汇报给他吧!” 张骞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他那张明明很年轻,却被这一年风霜给吹得略显沧桑的脸上,流露出怀念、感动的神色。 何博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把视线落到长安那边—— 在那里, 猪猪陛下正跟自己最喜欢的好朋友卫青勾肩搭背,商量对战匈奴的事。 刘墉缩在角落里,满是幽怨的看着他们: 堂哥也好, 卫青也好…… 明明都是自己先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两个在经由自己认识后,会立马勾搭在一起,玩得这么好啊! 而在另一边, 小小的霍去病正在旁边满地打滚,把舅舅带过来的行军游戏棋子甩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宫殿中充满了祥和、快活的气息。 张骞? 张什么骞? 拥有了卫青和霍去病这两个大宝贝的刘彻陛下, 已经快要忘记这位自己在一年前, 还与之拉过小手,说过动容话语的臣子了! 只有远在西域的张骞,还怀抱着美好的幻想,觉得陛下一定在长安城里,想自己想得吃不好,睡不香,将对抗匈奴的希望,全都托付到了他的肩上! 所以, 他怎么能够辜负这样沉重的期待呢! 张骞看着域外的方向, 眼中又升起了无边的斗志。 他转身就走了,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何博停留在原地,没有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本章完) 第333章 大月氏与新夏 第333章 大月氏与新夏 跨过乌孙, 就到达了域外的土地。 张骞他们,也很顺利的见到了占据河中的月氏人。 月氏王听说了张骞他们的来历,同样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但对于张骞的请求, 年老的月氏却有些逃避。 他显然是不想答应跟汉朝一同夹击匈奴这件事的。 虽然他们当年,的确跟匈奴有过仇恨, 在争斗过程中,某任禺知王都被匈奴人扭头就走,从此以后脑袋只能拿来装酒了…… 可说到底, 这跟现在的大月氏,有关系吗? 即便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国家,拥有了粗糙的制度, 但大月氏的本质,仍旧是追逐水草,会定期迁移的游牧之民。 牧民的一生, 就像草原上的草一样,是短暂且迅速的一生。 春夏生长出来,秋冬枯萎消失。 如果老天爷不给面子, 在冬天降下恐怖的“白灾”,那他们还要损耗更多的生命。 所以, 对于游牧之民来说, 面临痛苦、承认痛苦,最后习惯痛苦、遗忘痛苦, 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们的精力,有太多太多放在了驱赶牛羊,躲避大自然的绞杀这件事上, 实在是懒得再往自己脑子里塞更多东西,来扰乱思维和心情了。 他们连自己的历史都少有记录, 又怎么会像诸夏君子那样, 事情都要用石头、用甲骨、用竹片、用纸张记下来呢? 尤其是失败和仇恨! 更要在诸夏的史册上大书特书, 好像忘记了祖先的失败和仇恨, 就是子孙的罪恶一样。 根本就不像域外以及周边的蛮夷一样, 对“失败”看得那么开。 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 没有匈奴人的驱逐, 大月氏也不会来到河中这样水草丰美的繁华之地嘛! “你知道的……” 面对张骞的请求,月氏王皱着自己的那张老脸说道,“现在匈奴人跟我们,已经距离很远了。” 中间还夹了那么大的西域呢, 匈奴人怎么可能跟大月氏再有冲突呢? “前些年的时候,我们和乌孙国也发生了战争,损失是很严重的。” 大月氏和乌孙的斗争, 是从秦时延续下来的, 是这两个游牧民建立起来的国家间,极为难得的、且持续漫长的仇恨争执。 当年在河西走廊的时候, 这两支游牧民就在打架。 现在到了域外, 他们还在打架。 简直没完没了! 而在互相撕扯的过程中,胜负是各半的。 大月氏曾经攻入乌孙的国都, 乌孙的“靡”也曾俘虏过大月氏的王。 上一次的战事, 便是以大月氏的失败而告终。 最后, 还是大月氏请求新夏派出使者过来调和,才说服乌孙没有对大月氏下死手,给了他们休养恢复的机会。 所以, 现在的大月氏, 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辛苦的跨越西域的戈壁,去跟大汉一块打击匈奴人。 张骞对此很是失望。 但他还是想多费些口舌,争取改变月氏王的想法。 “我听说现在这位老王的子嗣,正在夏国的泮宫中学习,不日就要返回。” “想来,那位王子应该会更加懂事,知道为祖先复仇的深刻意义。” “而且通过跟对方的交流,我们也可以知道夏国此时的情况。” 泮宫, 是周礼规定的,由诸侯建立的学校。 在新夏崛起, 南控身毒诸国,北慑月氏塞人后, 夏王便理直气壮的要求对方向自己朝贡,并且逐渐落实起诸夏君子教化蛮夷,指导它们进化成人的天职—— 他要求那些前来朝贡的小国邦主,将自己地位尊贵的子嗣,少年时便送至夏国的阳都,进行十多年的学习。 然后, 这些学业有成的王子, 会被夏王送回自己所在的国家,继承父亲的位置,推广诸夏的智慧,改换掉蛮夷的风俗。 而眼下, 月氏在夏国的王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正在赶回家乡的路上。 老王很期待自己这个儿子, 想知道对方回来后,会用自己学到的东西,给大月氏带来怎样的变化。 张骞也很期待跟这位王子相见,想要从他身上,窥探出夏国的实力,还有其对周边小国的影响力度。 …… 一个多月后, 张骞听到王帐附近,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随后有人过来,邀请大汉天使前往王帐,跟月氏王一同迎接他那求学回来的爱子。 张骞欣然前往。 他看到老王穿着月氏人的服饰,头上插着羽毛,神色很是欢喜的坐在位置上,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和烤肉。 旁边, 月氏五部的首领也已经入座,正安静的等待着。 于是张骞也跟着端坐,跟大家一块看着入口的位置,翘首期待那位王子露出自己神秘的容颜。 没过多久, 一个穿着诸夏服饰, 头上束发戴冠,腰间佩玉搭剑的年轻人便走了进来。 老王见到他,眼睛瞪大,露出“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表情。 他嘴巴微微张开,踌躇着没有说话。 月氏五部侯也一块憋着,不敢与之相认。 还是那年轻人率先开口,打破了王帐内的沉寂。 他说: “爹,我是丘波啊!” 老王顿时反应过来,大喜说道: “丘波?哎呀真是丘波啊!他娘的差点叫老子走了眼。我还以为你是真夏人呢!” 五部侯也跟着笑起来,“是丘波回来了,这小子是真出息了啊。” 老王站起身,走到儿子旁边,伸手抚摸起他的衣服。 那光滑的面料轻柔美丽,隐约有光泽在上面流淌。 老王羡慕的问,“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这是丝绸啊,夏人都这么穿,贼讲究!” 王子骄傲的挺起胸膛,“如果不是因为我在泮宫读书最好,夏王赏赐了我,我还没办法有这么一身呢!” 新夏之地的恒河流域, 因为水热丰富,也是可以养蚕缫丝的。 只是受限于水热过多,而桑蚕娇嫩, 一旦暑热严重,水汽蒸腾不休,难免会使得桑蚕患病,随即成片成片的死亡。 所以, 新夏虽也能生产丝绸,但在产量和稳定上,却是没办法跟中原相提并论的。 其产出的蚕丝,极大部分直接归为王室所有,再由夏王赏赐分配给自己的大臣亲友,以示疼爱。 剩下的一点,则是会作为国礼,送给位于西海,难以种植桑树的秦国。 但丘波作为大月氏的王子,未来的国主,身份是很关键的。 夏王希望通过影响他,来操控大月氏这个北方的蛮夷之国。 故而咬了咬牙,利用奖励其学业的理由,为他筹办了一身蚕丝袍服,好让其“衣锦还乡”,暗中宣示新夏的富裕和强大。 好在, 这一身光滑美丽的丝服,也的确折服了王帐中所有的月氏人。 老王一脸心动的抚摸着丝绸说,“丝绸?好,这丝绸真好啊……这身上都光溜溜的。” 他再打量下自己的儿子,觉得他穿着这身衣服,简直就像在发光一样,比以前要更俊美,更让人崇拜了。 王子很是享受父亲的目光。 他又笑着说: “我给您带来了几瓶黄酒,这是夏国酿的黄酒,和咱们的马奶酒不是一个味道。” 老王高兴的让他倒给自己,然后畅快的饮下。 一杯下肚,他苍老的面孔顿时浮现出红色,一副酒气腾腾的样子。 “好,真是好酒啊!” 王子得意的搀扶着自己一杯就倒的父亲坐回原位,又向他说起了自己在夏国学习的经历。 他格外强调自己的成绩,以及夏王对自己的赏识。 “爹,我现在受封了夏国的将军,可以跟夏国君臣一块上朝议事呢!” “好,好啊!” “爹,我现在有新名字了——夏王赐我赵氏,为我取名,所以我现在不是丘波,改叫赵元啦!” “好,好啊!” “爹,其实我已经是夏人了,我都追认夏国的先王当祖宗了!” “你知道吗,据说咱们这一支,是当年新夏始祖走出中原的时候,遗留在路上的血脉,!” “是……是吗?” “夏王说他不嫌弃我们跟他同姓,想要嫁女儿给我!” “好,好啊!” 而伴随着这样的对话, 王子的胸膛越说越挺起, 老王的神色越听越欢喜。 旁边五部侯的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艳羡神情来。 王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 只是在无人关心的角落, 张骞一脸扭曲,膝盖上的衣角都快被他抓烂了。 旁边, 一只土拨鼠也捂着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滚。 而等他笑完了, 还滚到张骞的脚边,抓着对方垂下的衣摆,给自己擦了擦眼睛和嘴巴。 然后, 他就从肚皮那厚厚的毛发底下,翻出来一堆干果,继续一边磕一边看热闹。 (本章完) 第335章 汉使在新夏(下) 第335章 汉使在新夏(下) 行至阳都, 夏王热情的接见了张骞这位汉使。 只不过, 他使用的是当年诸侯互相拜访时所提倡的礼节。 对话之中,也没有直接答应张骞结盟,远征匈奴的请求。 他只是让张骞退下去,先感受下新夏的风物。 张骞因此知道, 自己只怕难以完成使命了。 果不其然, 当过了一段时间后, 夏王仍旧没有改变自己的话语, 那位负责接待张骞的典客还抚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主动找到张骞,暗含挑衅的询问他道: “夏国对你的招待,合乎礼法吗?符合君子的交往吗?” 张骞只说,“我来到域外很久了,如今总算在夏国,再次沐浴到了诸夏之礼的光辉。” 于是, 那位典客就挺起了自己的胸膛,不再掩饰的说道,“这样看来,我夏国还是比汉朝要懂得礼法的!” “贵使应该知道,你我两国当年断交的原因吧?” 张骞顿时明白了他的来意。 正好,此时大汉天使心里,对“会盟新夏”一事,也没有了原本的期待。 既然这样, 那张骞也不装什么温和守礼的谦谦君子。 他哼了一声,告诉典客: “我大汉所据的中原,乃九州要地,居天下之中,诸夏祖源所在!” “既得此神器,自当为诸夏各支长者,若乎君主,号令群臣!” 所以当年大汉对夏国的要求, 是合乎周礼的! 新夏使者拒绝,这只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那新夏官员也跟着板起脸,对着张骞负手而立,冷漠说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张骞同样回以冷眼。 使团中的其他成员见状,都沉默着不敢做声。 只有堂邑父在一旁悄悄的同人感慨: “他简直就像个为爱拼搏的战神一样!” …… 随后, 夏王为了向汉朝使者展示国威,特意安排了一场由国中精锐组成的阅兵仪式,邀请张骞他们观看。 夏王穿着威严的冠冕,很是得意的询问张骞,“汉使觉得我国的兵势如何?” 张骞看了看那阵列,向夏王回道,“的确有气势,可惜仍旧不如我大汉天兵。” “你凭什么这么说呢!”有夏臣不高兴的喊话,认为张骞这只是在嘴硬罢了。 但张骞却给出了理由: “我听说夏国安定了许久,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动过刀兵了。” 当然, 这指的是夏国内部。 对外, 由于南部有着大脑神奇的身毒诸国, 北部还有许多游牧的塞人活动,新夏的边疆,还是存在摩擦和争斗的。 这样的情况, 若对域外其他的蛮夷之国来说,那是十足的盛世,足以让君臣上下,都沉浸在无边的美好中,被吟游诗人传颂为一个梦幻时代。 但在诸夏君子眼中,“承平日久”可不是一件好事。 那会让人变得怠惰, 会让士兵的双手再也无法有力的拿起武器, 会让贪婪的欲望在太平中不断滋长。 “但我大汉因同匈奴接壤,互为仇敌,从未有过放松。” “就像宝剑时刻得到磨砺,就像弓弦时刻得到调整一样。” “剑锋足以割开敌人的血肉,箭矢可以穿透敌人的胸膛!” “请问这样的军队,难道比不上夏国的吗?” 夏国君臣自然懂得这样的道理,于是纷纷沉默下去。 夏王的脸上,有些不高兴了。 然后, 他又安排了盛大的宴会,用美酒和歌舞,来向张骞展示夏国美好的文化。 对此, 张骞也只是淡淡的说,“歌舞酒色,哪里能彰显一个国家的强大呢?” 夏王听了,重重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再然后, 夏王吸取了经验教训,邀请张骞与自己同乘一车,去民间巡视农田的情况。 此时已经到了新夏的秋季, 阳光仍旧滚烫, 但从天而降的雨水已经少得可怜了。 夏王出巡的主要工作, 就是视察哪里蓄水不足,或者水利不够,存在发生旱情的可能,好提前做好防备。 烈日之下, 夏王只穿着简单的布衣,同老农站在田埂之上,并对田间诸多事物,做出不少有理有据的点评。 等到一切结束,夏王给自己灌着解渴的水,对张骞说,“汉朝的皇帝,能做到寡人这样吗?” 张骞这次终于低头发出了赞叹,“您这是贤明君主的姿态,我不敢多做评价了。” 无论如何, 作为高高在上的,家业已经传承至第四代的统治者, 还能放下自己的身段,弯下自己的身体,去观察田野间的禾苗,跟老农谈论今年的雨水收成, 这在哪里,都是值得称赞的。 即使这样的事, 必然有在自己面前刻意表演的成分, 但看着夏王那被烈日晒得大汗淋漓的面孔,张骞又能说什么呢? 于是, 夏王总算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他对张骞说,“如果在寡人之后,接任的夏君都能做到这样的事情,那在你看来,能否成为诸夏正统呢?” 张骞对此,只恭敬从容的回道,“这不是我能预料的。” “还是请大王先生育那么多子嗣,并且规训他们不要遗忘今日的辛苦为好!” 夏王哈哈大笑起来,“寡人子嗣之事,还是不要你操心了!” “……至于你所请求的事,寡人也不愿操心。” 在回程的路上, 赢了一局的夏王终于跟张骞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匈奴距离新夏,还是太远了。” “而且夏人亦重视农耕,不像引弓之民那样,会到处迁移。” “与其期待新夏出兵,你还不如再转回去,联络大月氏或者乌孙。” 张骞听了他的话, 虽然早有预料,却也忍不住失落起来。 自己终究辜负了陛下, 辜负了大汉! 于是,他就在夜晚时, 偷偷的打开窗户,对着那似水流淌的月光唉声叹气,乃至于流泪。 何博带着夏文王父子在旁边,也偷偷的看他。 夏文王感慨着说,“真是个有情有义的臣子。” “大汉的君主能够得到他如此效忠,想来对他一定很好吧!” 何博回忆了下自己被本体扔出来时,那位猪宝陛下的性格,觉得这更有可能是张骞在自己多情。 毕竟根据已知经验, 只要卫青出现了, 就会牢牢的吸引住猪宝陛下的目光。 无论在此之前, 围绕在他身边,饱受刘彻信任喜爱的人是谁,从此只能沦为在背后哭泣的旧人了。 不过, 何博并没有说出来。 这种美好的幻想啊, 还是不要被无情打破的好! 他只是忽然掐了掐手指,随即说道,“等来年春天,秦国的使者也要过来了啊!” 如今秦夏的交流, 远比汉夏之间要密切、频繁得多。 每隔几年, 双方就会互派国使进行访问,联络作为兄弟之国的情谊。 而眼下, 新夏这边虽仍有些许热气飘荡在空气里,但北方已经在飘雪了。 冷气一股一股的往南边吹, 就连大月氏都移动起自己的王帐,去往了自己的冬季牧场之中,准备对抗今年的风雪严寒。 这样一来, 张骞肯定是没办法启程回去的。 他只能在新夏停留到第二年的春天, 等到冬雪融化,草木重新生长时,才好踏着那再次青翠起来的草原,回到西域、回到中原。 “……秦汉使者要在新夏碰面了。” “这画面得多美妙啊!” 何博只简单的想了想,就忍不住搓起了手,“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夏文王无奈的看了眼鬼神,然后对儿子摇了摇头: 罢了, 反正相处了这么久, 这位水伯的性格他们早就习惯了。 再者说, 这乐子听起来的确有意思, 夏文王他们也的确想见识一下! 于是, 当好不容易等猫完了一整个冬天后,在动物重新活跃的时节,大汉天使们也再度复苏。 很快, 他们就从夏国君臣的口中,听说了秦国使者的消息。 张骞当时便十分震惊的说,“暴秦的使臣,竟然也要来这里了?” 而且从“能够派出使者”这方面看, 这个被楚汉合力,赶出诸夏的败军之将,在域外竟然混得很不错?! 这个家伙, 想来也是对诸夏正统,饱含觊觎的! 张骞心里当即断定了这件事。 随后, 他的目光中就涌现出了无边的斗志! 他已经做好跟秦使会面,进行口舌拳脚的准备了! 堂邑父看着他的神情,又忍不住悄悄的跟同伴说: “他就是一个战神!” “他又要去为爱拼搏了!” (本章完) 第336章 秦汉之争 第336章 秦汉之争 秦国的使者, 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如期来到新夏。 他按照旧有的例子,向夏王呈递了国书,问候了对方的身体和国家是否安康后,就打算从容自得的返回使馆,用大梦一场,来补偿自己因长途跋涉而承受的艰辛苦难。 只是夏王叫住了他,并为他引荐了张骞这位汉使。 “哦?” 听到这个,秦使立马就不困了! 他挺直腰板,目光湛湛的看向那位年轻的汉使。 张骞带着体面的微笑,同他对视。 双方随后越走越近,互相行礼、问候。 秦使询问汉使,“汉家天下还稳固吗?” “匈奴人竟仍徘徊于长城沿线,以至于你来到了这里,寻求夏国的帮助!” “唉,如果蒙恬将军听说这件事,应该会感到很悲伤吧!” 汉使听了,并不恼怒,还微笑着对秦使说,“如果嬴秦怀念当年和匈奴相处时光的话,待我大汉出兵塞外,将匈奴人驱逐至于西海……” “这样一来,你们这对旧友不仅可以重逢,还能就养马牧民之事,交流一二!” 待在新夏这么久, 张骞对西海秦国之事,也进行了一定了解—— 中央之国的富饶, 是域外极为少见的。 次一等的身毒之地,已经为夏国所占有。 所以等到秦人西迁之时, 能够为他夺取、占据的,只能是波斯之地了。 然而波斯国土, 虽称广阔,可能安然耕种的,也不过两河之间所冲击出的平原, 那里还是个“易攻难守”的地方,攻占容易,保守却难。 至于其余地方,更是地广人稀,水土不足。 所以嬴秦占据两河,称雄西海后,多次衡量自身情况,最终决定于两河之地埋头耕种,于周边之地,则因地制宜,多有放牧。 这样一来,可谓是返祖成功,把近千年前的老本行给捡回来了。 而张骞对秦使如此说,其言外之意,自然不是好的—— 他既暗示嬴秦曾是为周天子养马的家奴, 又指责嬴秦行半耕半牧,同四周蛮夷杂居相处之事,已是放弃了诸夏的传统! “若在春秋之时,秦王这样治国,应该可以得到自己祖先的称赞吧!” 春秋时期的秦国, 在诸夏内部的生态位里,那是绝对的低端,素来为他国鄙夷,跟楚国这等“南蛮”坐一桌的! 因此, 秦使的拳头很快捏紧。 旁边的臣子有些担忧,便对夏王说,“这样让他们争吵,没有关系吗?” 夏王以己度人, 认为先前汉夏之间,虽然也因“正统”,而有过剧烈争执。 但到底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 所以他只是摆了摆手,轻声说道,“无妨的,他们这样吵,是不会吵死人的。” 真的吗? 大臣心有惴惴,看着正在朝堂之上,带着虚假笑容对峙的秦汉使者,暗生了不好的预感。 …… “那个家伙,是在羞辱秦国啊!” 浓夜之时, 就在秦使的使馆之中, 使者还没有安心睡下。 他召集了几位副使,来到自己的房中,并对他们如此说道。 “我不能容忍他的嚣张,损害我大秦的颜面!” “所以今晚,我有意做场大事,以洗刷当年祖先被迫迁出中原,我等又在今日被他讥讽的耻辱!” 副使们直接应下。 其中一位拍案而起,含着热泪双手抱拳,对大使说,“我也一样!” 于是, 这群秦使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 他们换上轻便干练的衣物,带着刀剑武器,趁着夜色翻越了使馆高墙,想要去袭杀汉使。 鲜血造就的仇怨, 唯有用鲜血,才能洗刷干净! 只是, 当秦使们带着狰狞的笑容,打开汉使房门,意图一刀一个时,却没有见到自己的目标。 汉使落脚的使馆之中,竟空无一人! “真是奇哉怪也!” “这么晚了,他们这么多人出去,想要干嘛?” 带队的秦使口中喃喃,满是疑惑。 但事已如此, 他们也无法久留,便只能遗憾的返回自己的使馆之中,和衣睡下。 等到第二天,雄鸡初唱,天光熹微时, 夏王突然急切的派人过来,语气强硬的要求秦使进宫。 那位传令的宫卫说: “大王要问你们一些事情!” 秦使听了,便忍不住心想: 恐怕是昨晚之事暴露了! 也对, 自己这边违背宵禁倾巢而出,还持有兵器, 怎么可能不被夜间巡视的人察觉到呢? 是故, 当来到夏王面前时, 秦使只毅然决然的说,“没错,昨晚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啊?” 夏王疑惑的瞪大眼,“你做了什么事?” 秦使正气凛然的告诉他,“率领众人夜出使馆,拿着刀剑奔袭他处……这都是我一人指使的!” “若大王想要降罪,还请只杀我一人,放过我的同伴,好让他们回到秦国,向我王复命!” “啊?” 夏王惊讶的站起身来,神色间的疑惑更加浓厚了。 他询问秦使,“你为什么要指使汉使夜出袭杀自己?” “寡人今天召见你,还当你对此一无所知,特意想来告知你这件事情!” 就在昨夜, 就在秦使率领众人,谋划干大事之前! 夜巡的将士得到举报,说自己本在夜间观星,却无意间见到一群鬼鬼祟祟之人,正向着秦使的落榻之处走去! 将士于是赶去调查, 最后成功将企图夜袭秦使的一堆汉使俘获。 所以, 秦使们翻墙过去,却没能找到一个汉使的原因, 便在于当时的汉使们比他们更早一步采取了行动,也更早一步被夏王下令逮捕,关押了起来。 “是,是吗?” 听到夏王这样说,秦使有些呆愣。 他的话语都因此磕绊起来。 好在, 没过多久,秦使就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 “那汉使竟对我等怀抱如此恶意!” “真是一群禽兽之徒!” “可恨!可鄙!” 他强烈的谴责对方,并请求夏王为自己讨个公道! 但夏王只是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守卫在旁的将士说, “把他们关到汉使的隔壁去!” …… “哐当”一声! 大门被紧紧的关上。 在这专为身份显贵之人准备的“牢房”之中。 张骞他们正在啄饮酒水,用以浇愁。 昨晚创业未半,便中道被人举报扣押,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张骞不感到悲痛郁闷呢? 只是当他饮酒过半,再抬起头时,就见那位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秦使,也被夏王派人扔了进来。 秦汉之间, 只隔了一道小而狭的,若双方都伸出手去,就可以互相扒拉的走廊。 张骞随后听到,那负责招待外使的典客发出了一声叹息,“唉,为什么都想着互相伤害呢?” “大国君子往来,本当雅量嘛!” “不过,你们竟然能在同一时间,选择去袭杀对方,也算默契……且在这里待一段时日,等互相熟悉友好了,再出来吧!” 说罢, 他便拂袖而去了。 只留下秦汉使者隔岸对视。 然后, 秦汉之间就爆发了剧烈的争锋! 他们互相伸出手,扒拉起对方,并且斥责道: “恶贼!” “你竟敢行如此险恶之举!” “真是令人不齿!” 只有一位在夜间不小心路过,并且不小心见到张骞他们,最后不小心举报给夏王的不知名鬼神静静的坐在“牢房”的房顶上,捧着壶美酒,举杯邀明日。 他畅快的饮下: “嗯!” “良辰美景!” “真是好酒啊!” (本章完) 第337章 赵佗死 第337章 赵佗死 建元四年, 张骞还被扣押在专门的、吃喝不愁且服务到位的牢房里,代表大汉,企图推翻秦人的暴政,与秦使互相哈气的时候, 东方草原上的匈奴人照例犯边,南下越过长城,劫掠汉人的粮食和财富。 未央宫的猪宝陛下因此又气得到处乱拱,然后抓着卫青的肩膀哭泣自己的委屈: “一定要替朕解决这该死的匈奴人!” 张骞, 刘彻已经对其不抱希望了。 出使两年,这人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回来,指不定就是死在哪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 更何况, 卫青显然比张骞靠谱得多! 如果能够只用汉人的军队,就能洗刷掉汉家的耻辱, 那刘彻凭什么不这样做呢? 跟新夏或者大月氏联盟,本就是他没有遇到卫青以前的无奈之举嘛! “好!” 赶在卫青回话之前,旁边肥嘟嘟的霍去病举着自己的短手,大声的抢答了。 作为实际上的奶爸,心理上也自认自己是干爹的刘墉赶紧把霍去病的短手给扣了回来,并对他说,“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 霍去病气呼呼的抖起一身的肉,举起了另一只自由的短手,“我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了!” 他, 霍去病! 已经四岁了! 见到这一幕的刘彻,被逗的哈哈大笑。 他对霍去病说,“对对对!咱们家的去病,今年可是大孩子了!” “等长大了,也跟你舅舅一块,帮朕打匈奴!” “好!” 霍去病又是一声大喊,美滋滋的拿起那柄当年刘彻幼时玩过的小木剑,嗷嗷叫着,将之挥舞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 南越却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 因为, 他们的君主赵佗,已经快要不行了。 这位由秦始皇任命, 在秦二世时成为南征大将军、南越王, 并相继熬死了汉朝三位皇帝、自己所有儿子的老者, 总算在自己一百零三岁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他的孙子赵胡对此,哭的极为伤心。 毕竟他是赵佗幼子的子嗣,如今的头发已经白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所有的伯伯、父亲、还有年长的兄弟,一个接一个的去世,但自己那位长寿的老祖父却仍活蹦乱跳。 所以,对继位这件事,赵胡心里其实早已麻木了。 他是真心觉得, 自己活不过祖父赵佗, 这王位与自己没有缘分,只能传给更年轻的赵氏子孙了。 结果! 在他完全放弃希望的时候, 他的祖父却倒下了, 这个老东西终于! 终于要死了! 赵胡喜极而泣,在赵佗的床榻之前,哭的几乎喘不过气。 南越的臣子见状, 纷纷赞叹起他的孝顺,认为这位五十多岁的王孙,以后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守成之主。 只有无人可见的小何博站在赵佗的手边,对着赵胡发出“嘘”声。 然后, 他就转过身,开始对着赵佗欢呼,“太好了!” “你总算要嘎了!” 传奇耐活王终于不续写传奇了! 而赵佗虽然闭着眼睛,气息渺渺,心神却还清醒着。 他可以“听到”鬼神的话语,甚至也能通过心神,同鬼神对话。 所以他说,“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但凡是掌权者, 哪个不想活得长久一些? 如果不是小何博早就告诉过赵佗,言明死后之事,赵佗也要忍不住,向他寻求延寿续命之法。 他也想再活五百年啊! 小何博得意洋洋的背着手说,“因为我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由于赵佗的寿命实在是超出当今之世的常识,所以阴间的死鬼们,对他的情况也很关注—— 虽然因为长江和南部群山的阻隔,让鬼神暂时还没有办法,将自己南越的领域,和黄河以及部分淮河的领域互相连通起来,甚至连“携民渡江”都难以实行。 毕竟长江对黄河, 可是有着天然排斥和压制的, 每次何博从它身上跨来跨去的时候,都得被长江狠狠冲刷一下,一不小心就要脚滑湿身。 何况依附于鬼神而得以存续的死鬼呢? 反正何博已经拿地狱里的死鬼试过了,即便被装在罐子里,被自己抱着,可仍有很大可能,在渡江之时,被那滔天洪流给卷走,随后无影无踪。 所以, 何博只能辛苦下自己,当两地交流的使者了。 他会把南越的消息,带去存在于黄河两岸的鬼国之中。 而当死鬼们听说了赵佗的事情后,就忍不住怀疑起,此人能拥有这般寿命,是不是鬼神给他赐福了。 嬴政这些君主为此酸的要死,看向何博的眼神都充满了哀怨。 何博当即就跺着脚说,“我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他对嬴政他们发誓,“若我当真如此,那就让商鞅死无全尸!” “汝母的,我跟你拼了!” 无辜被波及的商君当场气的大吼一声,扑向何博。 好在, 到了眼下, 赵佗终于可以用自己的死亡,来帮鬼神辟谣了。 为了庆祝自己的清白恢复, 何博还特意从北边给赵佗带了送别礼物过来,为他日后认识自己的死鬼朋友们,打下良好的基础。 他在自己背后的罐子里掏吧掏吧,最后摸出一沓纸来。 鬼神将之打开,开始念起上面的文字: 那是当世之人,用来哀悼、追思、并为死者的一生盖棺定论的悼文。 何博读完之后,还很细心的为赵佗解释: “这篇文章可是始皇帝口述,秦二世主笔的!” “怎么样,你觉得评价挺全面的吧?” “这可是你时隔八十年,再次收到的始皇帝圣旨,高兴吗?” 何博睁着自己水汪汪的眼睛,对赵佗问道。 “……” 对此, 赵佗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忽然睁开了自己浑浊的眼睛,挣扎着“啊”了一声,随即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旁边的赵胡见状,赶紧停止了自己的哭泣,带着满脸的泪水爬到祖父的床榻前,用雷霆之势扯来那层薄薄的被子,盖在祖父的脸上。 然后他就猛得回头,对臣子侍从大声说道: “快!” “快去敲钟!” “快去准备棺材!” 他赵胡, 真的是太想进步, 太想当南越王了! 为了彻底安心, 等会他还要效仿晋文公的子嗣,亲自为先君摁住棺材板,以防对方诈尸! 臣子们看他如此行事,便再次感慨起他的孝顺来。 只有何博还在关心赵佗。 他把始皇帝的旨意塞到赵佗手里,又从罐子里掏出一份书信来。 “喽!” “这个可是你父母写给你的!” “我专门派人去鬼国找到了他们,告知了你的情况呢!” 虽然赵佗身在南越几十年,做了一国之主, 但在宣布臣服汉朝,以为附庸后,他留在中原的祖坟,也得到了朝廷的优待。 汉皇特意下令,修缮赵氏的坟茔,并遣人年年祭祀。 是故赵佗的父母, 在阴间仍能享受到祭品,并能对自己这位分别太久的孩子,通过仁爱的鬼神,表达思念之情。 赵佗接过了书信, 看着上面多年未见,却十分熟悉的字迹,沉默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孙子迫不及待的塞到棺材里, 看着王宫被挂上代表丧事的白布。 很久之后, 他才询问何博,“要多久才能回到中原呢?” “那得等河伯拿下灵渠以后了!” 说到这个, 何博就嘬起了牙子,很生气的两手叉腰说道,“该死的长江!” “该死的云梦泽!” “该死的汉水!” “凭什么那么抗拒啊!” “凭什么它们水这么多!” (本章完) 第338章 日间 第338章 日间 在诸夏之地, 越往南边水越多, 这是一个很普遍的常识。 因此跨过秦岭淮河的界限后, 何博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水网密布”,什么叫做“温柔之乡”—— 在雨水较为缓和,阳光比较美好的春秋之时, 黄河河伯很喜欢润到淮南江北那些他可以轻松到达,又不至于遭到长江痛殴的小河之中,随着水流慢慢的漂动。 顺便刷点进度,为自己的事业开疆拓土。 虽然偶尔会给周边百姓造成“出来钓鱼却疑似遇见浮尸,以至于连连空军”的苦恼, 但没关系, 何博不在乎! 钓不到鱼怎么不反思下自己的问题? 难道非要黄河河伯伪装的尸体从他面前漂过去时,突然蹦哒起来,抓着条鱼往这些人的鱼钩上挂,才能承认自己技术不行吗? 看看! 黄河都知道这群南方钓鱼佬的勾子,连鱼都看不上! 所以至于今日, 何博其实已经顶着排斥和殴打,理直气壮的牛了不少属于淮水、长江的分支。 但由于南方河流数量过多, 而且何博的摊子越铺越大,各方都需要进行照顾,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对这两条南方大河,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淮水仍旧静静流淌, 丝毫没有后世那种, 经受黄河多次侵入、迫害,最后发癫、到处灌水的狂野姿态。 毕竟, 何博是个温柔的河伯,润到淮水里的时候,才不会那么粗暴呢! 长江也在静静流淌, 每年都在情绪稳定的泛滥,情绪稳定的迫害着自己两岸的“孩子”。 对比起黄河来说,长江的确更让人容易琢磨出它的下一步。 只是可惜, 知道了也没办法应对, “孩子们”只能含泪接受父亲河的鞭打。 而且在另一方面, 何博也更注重向西方的延伸。 那里的土地更加广大, 那里的表演也更加吸引人嘛! 汉朝可以定期的从南越这边收集消息, 但对域外,可就有些爪麻了! 而何博可太想知道, 秦、夏这两个分支,在域外的发展情况了! 不过等小何博在珠江站稳跟脚, 情况又是一变, 何博必须想办法,把岭南的“飞地”给收回来。 总不能真让分身靠自己的努力,把整个珠江拿下,然后来个下克上吧?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这是属于何博的“天下一统”之路。 于是, 何博便根据江淮那广布的水网计划着,夺汉水,跨长江,至云梦泽,再沿着从南到北汇入这巨湖的湘水,通灵渠、贯漓水! 而漓水, 则是珠江的重要支流, 顺流而下,再弯折徘徊一点路程,就可以直达番禺! 正好, 作为起点的汉水,其源流正好出自秦岭南麓! 看看, 这计划多美妙! 多完备! 何博因此觉得,自己只要一出马,就能够轻松将之拿捏入手! 奈何, 汉水这条长江支流的水量,并不比黄河逊色,甚至还略有超出。 搞得何博之前行动时, 从秦岭南麓润下来不久,一到汉水主流的河段,就因为其水太多,润滑严重,不小心在水道之中摔倒了。 很快, 他就感受到了汉水对他的严重排斥—— 这条河用滚滚洪流, 把不小心在自己怀里跌倒的黄河河伯席卷着,又不小心像冲沟渠里的垃圾一样,将之冲到了长江的主干河段中。 长江很宽容的接纳了来自黄河的他,然后把何博冲到了海里。 当黄河河伯从长江的入海口处挣扎上岸,并从自己怀里掏出三条鱼、两个海螺,以及六个蚝的时候, 他只是淡淡的感慨: “润啊!” 总而言之, 何博现在只能靠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 如果赵佗强烈要求跟自己父母团聚,并且亲耳聆听始皇帝“玉音放送”的话,何博也是有办法满足他的。 可以像当年的屈原那样, 把他塞到罐子里,再托人转运回北边嘛! 反正若是何博自己亲自动手, 长江是会刻意针对的。 何博虽然心眼小、爱记仇、喜欢惫懒摸鱼…… 可还不至于拿自己的朋友冒险,让他们真去海里当漂流瓶。 他好几个分身罐头现在还了无音讯,不知道在海上哪里漂着呢! 这也是他没有找人托运新夏和西秦两个罐头回来的原因。 那么遥远的路途, 哪里会一帆风顺呢? “……既然如此,那还是不用了。” 在赵佗听到鬼神给他提供的另一条“润鬼”路线后,他想了想,最后决定跟着鬼神一起等待南越回归中原王朝版图的那一天。 一来, 隔着江、淮这两条目前还没有被鬼神收复,对祂还很排斥的大河, 他作为死鬼可不方便接收子孙的供奉。 要知道, 楚国的三闾大夫现在还得靠每年百姓的纪念活动,去各地水里拣粽子过日子呢! 虽然粽子很多, 多到屈原都能分给楚国的先君们享用,所以每年先君们还抢着跟他一起拣粽子也就是了。 可赵佗这边, 只看自己孙子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日后的供奉,肯定会出点问题,不能再多加损耗。 二来, 赵佗现在还没有做好再见始皇帝的准备呢! “那好!” 小何博很高兴赵佗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拍着手说,“我这里可囤积了太多文书,就等着你帮我处理了!” 要是赵佗想回老家, 那小何博还不好意思跟他提这个, 但现在说起来,却能理直气壮了! 毕竟赵佗这个老鬼以后要想好好混, 就只能依靠自己这个鬼神了! “河伯那里有两个很得用的臣子,一个叫做喜,一个叫做西门豹。” “我觉得你可以做的比他们两个更好!” 赵佗可是一百岁还牢牢掌握权力,能听臣子奏报事务的, 而且他的性格比起自己的两位前辈来,要圆滑很多。 赵佗可不会像西门豹那样, 梗着脖子跟自己的领导吵架! 这是一头多好的牛马啊! 而听到鬼神这样的称赞, 赵佗也很高兴。 他一口应下对方的要求, 然后就在流溪水伯的府邸中,对着那如山的文书变了脸色。 小何博还向他解释,“你知道的,南越风雨热烈,所以来庙宇之中对我叩拜许愿的人很多。” “我可以反悔吗?” “不行哦!” 小何博在赵佗身后跟他说道。 而当赵佗皱着眉转身看他时,就见鬼神正在关门、落锁。 他不能理解,“这是在干什么?” 小何博理直气壮的告诉他,“把你关在这里啊!” “处理不完这里的文书,是不能出去的哦!” 至于何博自己? 哼, 区区小黑屋, 怎么可能对鬼神起效呢! 于是, 当心满意足的把赵佗骗到手里当政务牛马后, 何博就甩着手,高兴的离开了自己的府邸。 只留下赵佗茫然的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嘴巴蠕动许久,最终憋出来一句: “屮!” (本章完) 第339章 建元六年 第339章 建元六年 建元六年, 张骞终于离开了新夏,停止了跟秦使的互相扒拉,并回到了他效忠的长安。 他将新夏、大月氏相继拒绝大汉请求的事情汇报给自己的君主。 “即便许诺重金也没有让他们答应啊……” 刘彻听说了这件事,便有些失望的讲道。 虽然根据张骞所说, 他出使之时,携带的大部分财宝,都被匈奴人给抢走了。 但堂堂大汉天使, 即便手上没钱,也可以口头开票嘛! 毕竟大汉是真有能力给钱的,又不是说空话骗人! 但对方还是不愿意。 因为他们的生活已经很安定祥和了, 实在没必要为了别人给出的钱财、承诺而四处奔波。 何况说到底, 大汉不可能允许大月氏取代匈奴人,重返草原后,隔着长城跟自己对峙; 也不可能在“正统”这个问题上,对新夏表示让步的。 占据中原的大汉, 才是真正的中央之国! 大汉的皇帝, 才是诸夏的天子! 这是自然而然、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理! 新夏算什么! “不过,秦人在域外竟然发展的如此顺利,真是出乎朕的意料!” 当张骞满怀怨气的,把自己跟秦使的斗争讲述给天子后, 刘彻眉头便皱得更加厉害了。 太祖起义,推翻暴秦,才过去几十年啊? 嬴秦就在域外站稳脚跟,发展壮大了。 而且秦夏两国,还建立起了十分密切的联系,在域外互相扶持,到处播撒诸夏的光辉,各自称雄身毒、西海之地…… “哼!” “域外的势力,觊觎我中原正统之心不死!” “等日后打服了匈奴,我大汉天兵一定要去西边,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不臣之国!” 想到最后, 刘彻一拍大腿,恨恨说道。 张骞在旁边不断点头,附和着皇帝的话语。 而等结束了有关张骞出使工作的汇报, 刘彻便要对他论功行赏了。 他决定册封这位远行万里,波折数年的使臣,为大汉的“博望侯”。 张骞有些羞愧, 因为他没有完成陛下的托付。 但刘彻在拥有卫青以后,早就不在乎自己那第一版的计划能否完成了。 他现在只想用大汉的军队,去解决大汉的仇敌。 这样, 才是一场纯度足够的战争! “而且谁说这次出使没用的?” “这次出使可太棒了!” 桑弘羊抚摸着自己刚刚养出来的稀疏胡须,笑意吟吟的对着张骞说道。 “域外虽然遍地蛮夷,但可以获得的财富,还是非常可观的嘛!” 桑弘羊,拥有着商人家庭的出身。 他十三岁时就因为擅长心算,而闻名长安城,被爱子心切,到处搜罗好人好物的先帝特召进宫,陪伴他的掌上明猪。 因此, 在刘彻继位以后, 这位才二十岁的亲信,就为他出过很多主意,让少年天子意识到自己要想实现大业,最需要的一件东西是什么—— 钱! 要想搞事, 就得有钱! 当今之世, 奉行忠义道德,愿意为知己付出性命的人的确存在。 但也必须承认, 更多的普通人,是没有精力去追求“仁义”的。 他们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刻,都在想法子获得钱财,好改善自己的生活。 而想要打仗, 就要组建大军! 天底下难道有数十万,嘴里喊着“忠诚”,一点钱都不用朝廷出,就能冲到草原上跟匈奴人展开无限制格斗的仁义君子吗? 与其怀抱这样美好的幻想, 还不如让刘彻陛下躲在皇宫里扎匈奴单于的小人,诅咒他早死,然后匈奴内斗嗝屁来的现实呢! 所以, 当张骞讲述西域和域外情况的时候,桑弘羊就敏锐的察觉到: 向西方去, 可以获得很多利益。 “商贸之事,本就是互通有无,买低卖高。” “有些东西在一地鄙贱通俗,在他处却是稀有罕见之物啊!” 桑弘羊轻轻拿起张骞出使新夏,带回来的香料和宝石,嘴里发出一声感慨。 “所以说,河西走廊至关重要啊!” 刘彻也摊开地图,对自己的小伙伴们发表讲话。 “夺回河西,就能恢复西域的商路,就能削弱匈奴在西部的影响,就能为大汉汲取财富,壮大力量……” “而这样的大事,就必须要由你来为朕分忧!” 听到这句话, 张骞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在他看来, 河西、西域、打通路线…… 这些东西,肯定是在说自己嘛! 只有自己有出使西边、探索路线的经验啊! 结果, 张骞眼睁睁的看着陛下伸出手,拍了拍卫青的肩膀。 卫青只从容的点头应下,并没有显露出胆怯、忧虑的神情。 刘彻很满意他的回应。 于是君臣二人又勾肩搭背,对着地图谈论起了在河西走廊那样狭长阻塞的地方,该如何打击匈奴的事情。 他们没有注意张骞瞪大的眼睛,以及他慢慢涨红的眼眶。 只有旁边的刘墉见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凑过去安慰起张骞,“没事的。” “习惯就好了。” “真的吗?”张骞发出了略微哽咽的声音。 刘墉挣扎了一下,想说些善良的谎言。 但一想到自己的经历,他便沉默了下去。 张骞因此更难受了。 尤其是在推演了一把战事后,刘彻还很关心的对卫青说: “你今年也要二十岁了,要不要我为你加冠呢?” 刘彻比卫青年长一岁, 不仅是他的君主,还迎娶了卫子夫,当上了他的姐夫,是可以为他举行冠礼的。 但卫青想想,拒绝了这项殊荣。 他说,“还是把精力都放在军事上吧!” 加冠成年, 这对卫青来说,只是一件小事,实在没必要去浪费皇帝宝贵的时间。 何况, 若要寻找长辈或者上位者,为自己举行这样的仪式, 卫青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如果对方没有出现, 那不搞也是没关系的。 …… “那不行!” “加冠还是很重要的嘛!” 就在卫青回到皇帝赏赐给他的府邸中不久后, 大门被人敲响。 何博以“往日故友”的身份,拜见了卫青这位皇帝的宠臣。 卫青对此,自然额外惊喜,拉着他的手进入了厅堂中,并为之奉上迎接贵客的美酒佳酿。 “先生总算来长安了!” 卫青想起自己跟何博分别时候的事,便感叹着说道,“看来的确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游历。” 何博笑了笑,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早就回到中原了。 但是见他已经得到了猪宝的重视,实现了阶级的跃迁,就没有过来打扰,只一边暗中观察,一边南润北流的,到处刷进度,跟长江等几条河撕扯搏斗。 “之后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呢!” 何博这样对卫青说道,“不过我记得你马上就要生日了,所以特意赶过来,想要参加你的冠礼。” “可若要如此,只怕要辛苦你,或者白李田王这几位老师了……” 反正卫青是不想认生父那边关系的。 而长安城里, 那些因为卫青得宠,而有意讨好他的年长贵人们, 卫青更是不会接受! “看来我是需要替你奔忙一下了!” 何博听了他的话,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然后便装模作样的背着手叹气起来。 (本章完) 第340章 卫霍(加更!) 第340章 卫霍(加更!) “皇帝赏赐很多礼物我能理解。” “梁王世子是你的好友,送来宝物珍品,我也能明白。” “但阳信公主为什么这么重视你的冠礼啊?” 当卫青秉持着低调做人、诚恳做事的原则, 在自己的府邸中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朴实无华、只邀请了亲友过来参加的冠礼结束后, 何博以他师长的身份,清点起了今天的收获,然后就对卫青发出了疑问。 卫青听了,脸色便不自觉的涨红,难得的失态起来。 于是何博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没有记错,平阳侯曹寿,现在还活着吧?” “是的。” “我听说你来到长安城后,阳信公主就一直对你颇为照顾。” “是的。” 特别是在认识了刘墉以后—— 这位梁王世子为了自己的朋友,专门跑到堂姐那边,希望为卫青的两名姐姐赎身,让她们恢复自由。 反正他堂堂世子, 又不是养不起几个人! 而阳信公主那边,虽然经不过刘墉的纠缠,答应了这件事,却也因此对卫青更加好奇了。 她询问刘墉看重卫青的理由, 然后刘墉就对卫青在军事上的才能,大吹特吹起来,一副被其深深折服的模样。 阳信公主听后,认为刘墉虽然有些圣质如初,但也不是能被人随意欺骗的傻子。 她因此认为卫青这个少年,拥有远大的前程,是可以结交的对象。 加上对卫青原本就有的兴趣,更让阳信公主愿意弯下自己尊贵的腰肢,去打量那个正迅速褪去青涩的少年郎。 于是, 在之后的日子里, 阳信公主的车架,便多次在卫青租住的院落前停留。 她看着卫青越长越高, 看着卫青经过刘墉引荐,得到了皇帝的宠爱, 还看着卫子夫这个曾经在她府上做歌女的美貌女子,被皇帝纳入后宫, 卫氏的门楣越发的高贵起来…… 阳信公主对卫青的态度,也越发热切。 甚至热切到了,她亲自过来参加冠礼,见到何博后,还能把大部分的目光放在卫青身上的地步。 现在看卫青的反应嘛…… 啧啧啧! 何博忍不住咋舌,然后拍了拍卫青的肩膀,意味深长的对他说道: “虽然你的前途已经很明亮了。” “但富婆这种东西,还是可以接触一下的。” 人生经历要丰富, 就要勇武尝试嘛! “自己喜欢就好。” 如今民风开放, 很多东西都不是阻碍, 像卫少儿在生下孩子,并恢复自由身后,又因为刘墉的关系,跟长得同样很好看的,曲逆侯陈平的曾孙陈掌勾搭在了一起,让霍去病喜提新爹了。 当时刘墉还很伤心来着: 因为这样一来, 他在“诱导霍去病认自己当爹”这条路上,又多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 气得阴间的刘信都忍不住说,“想要玩小孩,就自己努力嘛,觊觎别人家的算什么?” 何况曹寿的身体不好,已经和阳信公主分居一年有余。 近来他有感于此,还上疏希望能返回平阳,保全自己的下半生,以免到时年少的子嗣,还要扶着他的棺材回去老家,把他一身的骨头都颠散架了。 而听到何博这样的调侃, 卫青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随即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先生,你之后还要去哪里呢?” “去域外!” 说到这个, 何博就忍不住露出一副“阴谋得逞”的表情,两手叉腰的说道,“总算可以去域外了!” 就在今年的春天, 隔着万里, 隔着高原, 新夏安河的进度终于圆满了! 也是辛苦这十多年来, 何博坚持在西域那边趴窝,跟新夏的分身“心连心”了。 唯一令人尴尬的, 便是在分身努力拼搏,狂吃椰芯饽饽之时, 何博这个本体还没有拿下伊宁水。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伊宁水以其源流和汇入之地看来,是很封闭的。 它从天山那近万丈的高峰上流下来, 然后又一路向着西北方向流淌,汇入后世的巴尔喀什湖,如今被张骞称之为夷播海的巨大内陆湖中。 所以翻山难,流入也难—— 长江好歹还会把企图加入这个家的黄河河伯当垃圾冲到海里去,让他知道南方的水究竟有多润, 但伊宁水那边, 夷播海只会自闭的拒绝一切,天山作为高墙,则会把何博沉默又坚定的拍回去! 何博夹在这西域山海之间一来一回的,都快被踢成皮球了! 指不定哪天,盛行踢球活动的乌孙国举行全民蹴鞠比赛,何博还能混入其中做出巨大贡献,获得一个“感动乌孙”的奖项。 毕竟何博在被踢这方面,拥有十足的经验,配合别人踢假球都是天衣无缝的那种。 这让何博能怎么办? 只能呲着大牙硬啃嘛! 他那些分身面对的是什么? 是涓涓细流! 是大河无数的分脉之一! 自然不可以跟本体的难度和效率相较嘛! 所以何博一点也不觉得, 自己去域外跟开创新局面、做出新贡献、取得新成就的分身见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卫青仍为他感到难过。 当然, 他是不知道何博身份的,只是单纯为双方的短暂重逢却又要分别,觉得非常遗憾。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很多时候是需要自己走的。” 对此, 何博只是轻轻笑道,“你与其遗憾这件事,还不如担心下自己的身体呢。” “当今天子是个怀有雄心壮志的人,你也有从军为将的志向和能力,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但行军艰难,还是去打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时日一久,是非常损耗身体的。” 草原上的情况, 何博是很了解的。 那是一处跟中原,风景极为迥异的地方。 春秋战国之时, 两军作战, 可以沿山谷而设险,履平原而对冲。 对垒僵持时, 可以掘土做灶、伐木为柴,射猎林中走兽、捕捞水中游鱼,以为食物。 但在草原上,这些东西是很少见的。 牧民们为什么喜欢吃烤肉,用手抓着吃饭? 不就是因为草原上,基本只长草而不长其他嘛! 所以当中原的汉军跑到草原上,跟匈奴人拉扯战斗时,要面临太多新的问题。 又因为草原作战,讲究个来去如风,机不可失,所以很多时候,也只能忍耐这些问题。 这样一想, 卫青、霍去病这些人之所以“英年早逝”,可能便是如此原因。 诸夏的君子, 已经用了数千年的时间,将自己脚下的大地,探索开发了个通透。 现在, 他们要去更广阔的域外, 去古人不曾深入过的草原, 挑战新的敌人, 为后人的更进一步, 总结出新的经验。 “好在我早有准备!” 说着,何博突然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卫青。 “这里有两本书,一本是说草原风物的,一本是讲保养身体的。” “你要好好研究它们,不要辜负自己的志向,也不要辜负他人的期待。” 卫青重重的点头接过,然后翻开书本,看到了那飘逸俊雅的文字,还有那熟悉的抽象图画。 他原本感动的想要说什么的嘴巴,忽然就闭上了。 只有第二天过来舅舅这边玩耍的霍去病因为到处乱翻书,看到了上面的图形后,很童言无忌的开了口: “好丑啊!” “还不如我画的呢!” 响应卫青请求,打算在其府上再停留几天的何博听了,当即冷眼扫了过去。 正趴在地上看书玩棋子,体型敦实圆润的小胖子毫不胆怯的跟他对视,“干嘛!” “我又没有说错!” 凭什么画的丑还不准人说啊! 于是,何博板着脸走过去,拎起这个嚣张的小胖子,将之放到了自己腿上。 很快啊, 霍去病就被揍得屁股疼,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呱!” “舅舅,救我啊!” 但卫青对此,只是摇了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341章 论夏 第341章 论夏 “本体!” “你嘛时候成为当世唯一,统御所有山川呢?” 新夏, 两个何博在水边相对而坐, 其中一个一边说,一边为远道而来的自己,递过去一个椰芯饽饽。 这个可是他为了迎接本体到来,特意琢磨出的新鲜玩意儿。 论说诚意, 那绝对比在南越努力的小何博要多太多了! 但何博只沉默的看着这个新夏特产,然后捏了一点,塞到嘴里嚼嚼嚼。 嗯, 还挺好吃的! 而等吃完了接风洗尘的饭食, 安河水伯又招呼起本体,邀请他去周边玩耍踏青。 虽然他们本质上两体一心, 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嘛。 他们先去了公子朝的坟头开了个饭趴, 毕竟只吃一个饽饽,可不足以为河伯接风洗尘。 所以, 安河水伯在祖陵山上选定了一处风景优美,视野开阔的地方后,就摆出了许多美食美酒。 他又让夏文王父子现身而出,一人扇风,一人倒酒,伺候起自己来。 何博享受着这隆重的招待,还指着那亭亭玉立在陵墓顶上的树木发表看法: “这棵树长得真是突兀……四周的草木稀疏低矮,它长得却这么高大,就跟小孩头上冲天辫一样。” 旁边的夏王父子听到河伯如此评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这棵树当年还是他们亲手种下的来着, 毕竟在祖宗坟头刨坑的经历,着实让人难以忘怀。 对此, 安河分身只淡定哦了一声,随后坦荡的告诉他,“这个是我搞得啦!” “新夏这边水热有点极端,天热干旱的时候,有太多草木要枯萎。” “前些年热得厉害,就连这祖陵所在,都有成片的林木枯死。” “我总不能让老朋友在这样的日头下被暴晒吧!” “所以,我就把周边草木的生机挪到了这棵树身上,让它可以长青不败。” 说完, 安河水伯骄傲的一挺胸,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佳友。 “那也只有一棵树啊!” “有就已经很好了,多了头顶太绿,那更糟糕!” 水伯潇洒的一挥袖子,还是那副骄傲的样子。 “反正下一步,我就要想办法收服这座山岭,到时候公子朝他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躺着,我还能亏待了朋友吗?” 何博认同的点点头,便没有再纠结这个。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眼旁边的夏王父子说,“怎么死了这么久,还是如此憔悴的模样?” 一般来说, 死鬼没有人间杂事的纷扰牵挂,阳世的子孙又绵延不断,供奉不绝,大多过得舒适安逸。 哪里像夏文王他们这样, 容色沧桑,胡须白,充满了劳苦奔波的怨气。 “这个肯定啊,我手下现在就他俩!” “我很倚重他们的!” “那没事了!”何博恍然大悟。 只是夏王父子的眼中,怨气更加浓厚了。 随后, 何博又去围观了下新夏君臣的朝会,还有当地百姓的生活。 这下, 两位夏王可就有话说了。 他们在听闻河伯夸赞夏国对百姓的抚育宽仁后,便抖擞起精神,问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 “那敢问!” “在河伯眼中,是汉国好,还是夏国好呢?” “都好啊!” 能让百姓丰衣足食,即便天灾到来也能获得帮助救济,这怎么能说坏呢? “那我夏国,是否有同汉人争夺诸夏正统,做天子的可能呢?” 现在诸夏的范围, 已经有了极大的扩张, 发源于黄河岸边的炎黄子孙在这两百年间对土地的攻取占有效率,并不弱于当年西周的大分封—— 虽然周天子当年的确是给诸侯们画了大饼,把他们散布到了许多自己未曾真正控制的地方, 但等到周鼎迁移,秦国天命确定之时,诸侯们早就凭借自己的努力,将当年的大饼实实在在的吃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诸夏君子的脚步, 也因此完全的从黄河两岸走出, 走到燕山以北,吴越以南的地方。 而眼下, 域外的秦、夏,各拥百万人口,占据万里江山。 人数不可谓不众, 土地不可谓不广, 国家不可谓不安定, 府库不可谓不充实。 如此, 有进步想法,是很正常的。 而听到这样的问题, 何博只是看了眼颇为紧张的夏王,然后沉吟一阵,反问他道,“你打过铁器吗?” 夏文王说,“我当年起兵平乱的时候,境况还很艰难,的确和匠人们一同铸造过刀剑箭矢。” “那你觉得,打造一柄锋利的刀剑,需要注意什么呢?” “需要多多的锻打,却不能过度。” “需要频频的磨砺,却不能过激。” 说到这里,夏文王就明白了河伯的意思。 他住了口,只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的儿子夏成王还在追问,“为什么要说这个?” 于是父亲就告诉他,“你是守成之君,没有经历过战乱,哪里了解这些呢?” 夏成王不服气的说,“我也曾亲率军队,南征过身毒的不臣之国,攻破其国都,俘虏其国主的!” 他也有一定武功啊! 夏文王随即吹胡子瞪眼的打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讲这个!” “你有这样的武功,却仍没有得到庙号,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身毒诸国, 从新夏建国开始,就是出了名的一打就碎,一碰就跪。 跟这样的对手比较,怎么可能得到足够的磨砺呢? 而夏文王的功业, 可是从新夏内乱中卷出来的, 当时蜂拥而起的夏国群雄, 又哪里是身毒人可以碰瓷的呢? 因此, 那些曾经跟随过夏文王,经历了那段混乱的臣子,自然看不起成王的“武功”。 总不能连殴打小孩也要嘉奖吧? 至于北边的大月氏, 其迁移来到河中之地后,便显得温顺了许多,被安逸生活调教的愈发能歌善舞,没有了在东方时的凶狠。 向东, 有高耸到让人心生恐惧,忍不住膜拜的巨大山脉高原阻隔。 新夏上不去,那里的人也下不来。 向西, 虽然秦国这些年积极扩张, 但受限于地理条件,秦夏之间,注定会存在一片广阔的,君主不想认真管理,外人也懒得侵略的无人区。 “如此一来,夏国虽然有了得天独厚的安定环境,却也被限制住了未来。” 夏文王最后失落的说道,“我曾自豪于自己将国家治理的富庶强大,见到嬴辟疆这位逃难而来的秦太子后,更是在暗中滋生夺取‘天子’称号的想法。” “可惜,天命早就注定了。” 何博安慰他,“无妨,只要把这里的水土治理好,夏国的未来还是很远大的!” 天父地母, 后者仁慈,已经敞开怀抱,为在其怀中繁衍生息的孩子,提供了一个安定的区域。 但前者可没有放过此地生灵。 像大禹那样治水, 像夸父那样逐日, 那也是一种磨砺嘛! “就是,牢记祖先的教导,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才是最根本的。” “为了追求名利而进行的努力,哪能一直延续下去呢?” 古来豪杰之中,微末时谨小慎微,事必躬亲,却在兴盛后,忘乎所以,沉浸在富贵温柔中不可自拔,以至于前功尽弃、有始无终者,难道还少吗? 陈胜在阴间, 偶尔还得被季伍揪着抽两顿呢! 安河水伯如此安慰着夏王,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亲手制作的椰芯饽饽,向对方递了过去。 (本章完) 第342章 规划 第342章 规划 “我觉得新夏这边天天念经,可能对阴间的法则造成一些影响。” 在安排夏王父子去替自己当牛做马后, 安河水伯一边啃着从恒河那边捞来的小鱼干,一边对正在庙宇之中,欣赏比丘们反光头顶的本体说道。 “你知道的,人心有所愿,在阴间便会有所体现。” 而比丘们宣扬的“积攒功德,福泽子孙”等等说法, 也着实和诸夏先贤的教导,极为吻合适应。 《周易》的坤篇中就曾提到: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因此, 夏国的百姓对佛教的说法,接受的比较顺利,并没有因为其源于异教,就视之为洪水猛兽,排斥非常—— 除却诸夏君子们骨子里的务实传统,自古就有“只要好用就能拿来用,我管你这的那的”原因之外, 也有一定新夏对身毒,长期处于优势地位,不论文明还是武力,都凌驾于其上的缘故。 所以, 当身毒诸国的僧侣们以婆罗门的身份,骑在国主这些刹帝利,富商这些吠舍身上作威作福之时, 夏成王可以理直气壮的在全国颁布“绝地天通”的命令,做出只有夏王才能沟通天地神灵,任何僧侣都要服从自己的宣扬,并且得到臣子、百姓的一致认可。 比丘们曾经反对过, 南边的婆罗门们也曾反对过, 但他们的反对结果显而易见: 在被夏国重拳出击后, 比丘逐渐承认夏王“现世佛”的身份, 跟随使团前来夏国朝贡的婆罗门僧侣,更是宣称夏王才是“婆罗门中的婆罗门”。 夏王对他们制定的一切政策,提出的一切要求,做出的一切改造, 都是合乎神意,合乎周礼的! 若是梗着脖子不愿服从? 那夏王就要展示自己作为“人主”的权柄,送这些硬骨头去见他们的神灵了。 而佛教, 就在这样的强压之下,于夏国存在发展了几十年。 或是被动, 或者主动, 比丘们逐渐的融入了诸夏之中。 他们嘴里念诵的经文,更容易为百姓接受; 他们所宣扬的佛教理念,也更容易吸引百姓追随。 就连被夏国特意扶持起来,跟佛教抗衡的,擅长辩论的儒、墨、名等学派,也在与佛教长久的交流中,吸收了对方的一点东西。 总而言之, 有了佛门弟子的熏陶,人心想法的转变, 等到何博在新夏这边占据山川,开辟鬼国一角之后, 情况自然不会跟中原那边的一模一样。 “那是你的事。” 何博随手拿起一份经文观看起来,“而且几十年时间,又有朝廷压制,佛教虽然有所传播,却也不至于影响所有人。” “安河这边,是新夏的兴起之地,根基稳固,受到的影响就更小了。” “总要未雨绸缪嘛!” “而且身毒这边,念经念了太多年,对于神神鬼鬼的说法,的确比咱老家要完善。” 不完善, 辩经辩不过别人怎么办? 要知道, 身毒僧侣之间,也是有“辩经失败了,我砍你的头”离谱规矩的。 没有谁想因为一两句话的失误死去, 所以在编造宣扬上,僧侣们格外用心,以至于一心种地的诸夏君子们在这方面的经验,的确远远不及他们。 当然, 如果不讲周礼,把殷商祖宗们的传统拿出来跟僧侣们辩论, 那还是可以与之一较高下的。 只是得委屈下祖先的在天之灵, 要被迫接收太多身毒人亲身塑造的祭品了。 “完善的话,很多东西就要严格规划起来了,这样鬼国需要的官吏也会更多……” 安河水伯吃完了小鱼干,又掏出一块大饼开始啃,并口齿不清的跟本体说着话。 何博不在意的一挥手,“放心,阴间别的不多,牛马可是到处乱跑的呢!” “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分身对本体眨了眨眼,“你不要因为想偷懒就故意不面对问题哦!” “你总要考虑怎么调和域外各地,跟中原鬼国的融合衔接吧?” 各地之人, 自然各有其心,各生其念,是不可能统一的。 特别是域外这边, 许多品种不同的蛮夷来来去去,像草木那样忽兴忽败,根本不像诸夏那样,在炎黄之时,就已经通过共同的祖先,和共同的奋斗,凝聚起了共识。 他们的想法,和他们的行踪,乃至于跟他们的生命一样,是飘忽不定的。 既然如此, 依托于人心而衍生出的某些存在, 又怎么可能统一呢? “哼,我早就有想法了!” 何博对此只是负手而立,露出“一切皆在计划之中”的微笑来。 “只是还没有确定用哪种罢了!” 在把自己到处乱扔的时候, 何博就已经考虑到了这样的情况, 但当时还只是个猜测,事情还没有落实,他就没有深入思索,只拍拍屁股润风景优美的地方趴窝去了。 现在, 他都来新夏这边了, 又怎么可以继续回避呢? 至于南越, 那已经是诸夏的领域了,不算域外。 何博自然不需要对它额外关注,区别对待。 “我有两个想法——” 何博伸出双手,对分身各自竖起一根手指。 他动了动左边的说,“一个,是效仿周天子分封,因地制宜,各管各的。” “在这方面,孟轲是大儒,很明白周礼,可以为我谋划。” 然后, 他动了动右边的说,“另一个,是效仿始皇帝大一统,不管各地如何,皆‘一’而行。” “在这方面,商鞅还有那些秦国君臣们,处理起来绝对没问题。” 分身听了,当即回道,“因地制宜,是因为人力有限,往来艰难,不能速知速决。” “但咱们是没这个问题的。” “可的时间久嘛!” 何博两根手指都激动的动了起来,“如果我要把中原跟新夏、西秦连成一片,那得跨越多少座山,多少条河?” “我现在连长江都没拿下呢!” 黄河河伯还在天山和夷播海之间,跟这一山一湖玩蹴鞠呢! “时间对咱们来说,很重要吗?” 安河水伯啃完了大饼,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不重要啊!” “那你这么纠结。” “哦,我懒嘛!” “懒也可以慢慢来啊……而且要统一规矩的话,也得先打好人心的基础,让诸夏教化域外许多地方嘛。” “不可否认,佛教的确对新夏造成了影响,但总比身毒的原汁原味好吧!” 有教化, 也总比没教化要好啊! 想想身毒的僧侣, 想想波斯的袄教, 诸夏君子无论看到哪一个,都得面目狰狞起来。 但现在, 这些地方的情况可好太多了。 夏国镇压身毒,有力维护了恒河的纯洁,让蛮夷不再朝着心目中的圣河中抛尸排毒。 秦国镇压波斯,有力保障了两河的安全,让蛮夷不再能随意的进出两河,夺取这里的财富。 这里的国家和人民, 都因为诸夏君子强而有力的教化,拥有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你讲的对!” 何博从善如流,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那以后我就主动点,为那些斗争失败的可怜人指引方向去。” 鬼神亲自给他带路, 任谁知道了,都得感激涕零,发誓绝对不辜负其期望啊! 以后的域外蛮夷可有福了, 在中原内卷失败的君子们, 绝对会一波又一波的跑路来到他们身边, 用仁爱与周礼, 告诉他们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分身也跟着欣慰的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然后他就大吼一声,扑向本体。 “你对我竖中指是什么意思?” “竖起来还没完了是吧!” (本章完) 第343章 元光二年的世界 第343章 元光二年的世界 元光二年, 东方的大汉皇帝在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后,终于大刀阔斧的掀起了自己的第二次革新。 对内, 他撤去了很多老臣的职务,强令他们回家养老。 随即,他又采纳董仲舒的建议,推行“独尊儒术,表彰六经”的主张—— 虽然这位大儒在江都之时,有过跟两位隐世的贤人展开激烈的辩论并且落败; 之后动用儒家传统,高举公羊儒大复仇的旗帜,以四十岁的高龄对两位八十岁的壮士发起比武挑战却也惨遭落败的经历。 但这并不妨碍他坚定自己的主张。 在“天人感应”这方面,他的确可以退让。 但在“大一统”上,他宁死不屈! 对此, 孟轲和荀况这两个老鬼也没有办法。 在逼迫董仲舒将其主张中太过涉及鬼神的内容进行修改后, 他俩便拂袖而去,懒得再跟他多纠缠了。 只是私底下, 商鞅韩非几个法家凑在一块,仍旧会忍不住的抱怨: “这两个老东西,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 他们心里也明白, 在天下太平安定的时候, 儒、道之说,的确比法家要更加吸引他人。 人都是有惰性的。 治乱世可以用重典,那是因为再严苛的法度,也比没有法度要好。 但乱世过去, 谁还愿意遵守旧时的规矩呢? 何况儒家“君君臣臣”的主张, 也是符合君主统治要求的嘛! 要不然, 年轻气盛的天子刘彻,又凭什么接受儒家呢? 他就是要用扶持儒学,打击黄老的方式,告诉天下人一个道理: “朕作为大汉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 “你们这些上上下下的官吏、豪强、游侠,随意勾结不奉法令,朋党比周武断乡曲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而在此之后, 为了展示自己的决心, 为了提高自己的威望,进一步的打压朝堂上的守旧之臣, 皇帝跟自己那些同样年轻气盛的伙伴们,进行了许久的军棋推演,最后率军奔赴马邑,成功在那里,对匈奴进行了一次伏击。 他用对外军事的胜利, 证明自己并不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天子。 他是可以战斗的, 他是不怕战斗的! 朝野因此叩拜在他脚下,承认这位年轻帝王,的确拥有着至高无上的统治能力, 匈奴人也因此震怒。 于是, 当汉朝内部因为革新而出现剧烈变化时, 漫长的汉匈战争,也伴随着无尽的烽烟,还有那纷乱的马蹄声,拉开了帷幕。 生活在中原的君子们在用将近六百年的春秋战国的混战,消化完了大江大河附近的广袤土地,并逐步将岭南收入怀中后, 再次向更加遥远的地方,展开了探索和扩张。 他们就像啄破自己蛋壳的雏鸟一样, 毅然决然的跨过长城界限,迎接一个民族全新的阶段。 “……不过在震撼世界这件事上,汉朝还是晚了一步。” “老秦人在耕战这方面,还是很给力的!” 与此同时, 在西海之地, 被秦人崇拜的玄鸟,大环水的水伯,正高高的飞在空中,俯瞰着下方的战斗。 当那些穿着清凉的罗马战士失落的向西方退去,秦人得意洋洋的进入那座为两国所争夺的城邑时,何博便发出了如此感慨。 去年的时候, 罗马那边,迎来了一位出身平民的保民官。 跟几十年前一样, 当这位饱受民众爱戴的国家领袖招摇的站在车架上,高举自己的双手,在一片欢呼中走向罗马的中心时, 秦国的使者同样在一旁亲眼目睹。 甚至因为两国长久结盟、互派使者,以及秦国如今已是大国,而非当年蜷缩在偏远角落,未曾扬名域外的小国的缘故, 这位秦使还能够与之见面对话,交流许多东西。 而在交流之后, 秦使便做出了一个跟几十年前,太宗嬴端出使时全然不同的评价。 他在私底下向同伴说道: “罗马应该要动乱起来了,你赶紧返回国中,为大王禀报这个消息!” “夺取西海海峡,在域外重新设立陇西郡的时机,马上就要到来!” 虽然秦罗之间, 曾经签订过《互不侵犯条约》, 也曾默契十足的,将夹在两国之间的马其顿国划分殆尽, 甚至在秦国征服两河之前, 两国还有着亲密的往来。 但在近几年中, 两国的关系就因为利益冲突,而显得诡谲难测起来。 罗马希望将自己的疆域向东扩张,将那广阔的,夹于两块大陆之间的海洋化为自己的内海, 秦国想要向西扩张,用手里的刀剑,夺取更多可以耕种的土地,还有那可以保卫国家腹心的天险关隘。 谁让秦夏之间的那块区域,着实贫瘠呢? 秦国之所以要在那里设立关隘和要塞,更多是希望凭借那里的山脉地形,阻挡来自东方的敌人。 即便秦夏约为兄弟之国, 可“兄弟阋墙”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嘛! 该做的防备,还是要做的! 新夏方面,自然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 秦国可以觊觎,能够占有的,也只有西方了。 那个被蛮夷称之为“安纳托利亚”的地方, 那被秦人命名为“西陇之地”的所在, 就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 不过, 秦国在旋灭西边的蛮夷之国塞琉古之后,并没有因为跟罗马大面积接壤,而直接对之发起战争。 他们只是静静的消化着,那已经被吞吃入腹的资粮, 静静的等待着,罗马这个纵横于海上的霸主,爆发内乱,无暇顾及东方的时机。 而当秦使了解到那位保民官有心改革, 罗马民间也对公民长期征战却没有获得足够回报,贵族静坐元老院却能吃的满嘴流油这样的情况极为不满时, 他就意识到: 秦国的机会已然到来! 毕竟改革国政这样的大事,, 怎么可能轻易实现, 又怎么可能毫无波澜呢? 尤其是对罗马这个国家来说, 贵族的力量犹如大树, 即便其根本已经腐朽不堪, 也不是一时之间可以推倒的。 而且这颗大树倒下之时,也必然掀起无数尘土,砸死无数草木。 在秦使眼中, 那名为提比略的保民官,其结局已然可以预料! 他对此有些叹息。 秦使很欣赏这位年轻有为、身居高位却心怀国民的官员, 但他并没有对他说什么, 只是转头告诉秦王: 预备好充足的粮草、将士和武器,做好结束秦罗友好的准备! 果不其然, 当秦使找理由返回秦国,踏入安都城之时, 罗马城中便因为保民官主张土地制度进行改革,想要割取贵族的庄园,将之分给公民时,爆发了激烈的内斗。 提比略和他的拥护者们,在国民议会的场所被公然杀死,尸体被抛入流经罗马的台伯河中。 亲历这场变乱的罗马学者们甚至不知道该用何等残忍的文字,记录下当时的惨烈。 于是在思考良久之后, 学者们抬起笔,决定引用来自遥远东方,那位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的先贤名言,来描述这场刚刚开始,便以鲜血告终的革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随后不久, 许多罗马国民也因此发起暴动,要求那些骑在自己头上,毫无作为却侵占了大量土地的贵族,将财富吐出来,还给自己。 元老院的披袍者们气的跺脚。 他们先是出动罗马附近的军队,要求镇压这些刁民,结果并没有成功。 老爷们随后便感慨: 连本土的军队都搞不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暴民了! 哪里还能犹豫, 必须要出重拳! 于是, 元老院的命令又往下传,传到在外征战的将军手中: 赶紧率军返回! 给老爷我狠狠镇压这些刁民! 罗马布置在安纳托利亚地区的防备力量因此空虚, 秦国的虎狼之师, 便趁着这样的机会,紧随其后来到这里,攻占了原本为罗马所占据的土地。 大秦与罗马的浓情蜜意, 在动人的利益面前, 终究化为了那海中的浪,河里的流水,一去不回。 不过, 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为了让鬼神以后能够更好更轻松的管理那属于他的山川、那依附于祂而存在的阴间冥土, 域外蛮夷们牺牲下自己的生命,让诸夏的种子凭借他们化身而成的养分生长繁衍,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本章完) 第344章 在秦国 第344章 在秦国 “不过扩张的这么快,治理起来一定很困难吧!” 在秦国的安都城中, 赖在新夏两三年, 靠着拉进跟秦国距离,这才刷满了进度,来到这边的何博正在逗鸟。 大环水的水伯在本体手作的鸟架子上摆出“金鸡独立”的姿态,荡着秋千。 听到本体的话语,他歪了歪头,睁着自己绿豆大小的眼睛说: “不难啊,遵循孔子的教导,治理这里的蛮夷可太轻松了!” “嗯?” “孔子?” “不应该是法家吗?” 何博好奇的眨了眨眼。 于是, 玄鸟就为他解释起来—— 虽然他俩的脑子是共享的, 但分身自然明白本体惫懒的本性, 当有人可以替他动这份脑筋,做一个外置喇叭的时候,他是不愿意多折腾的。 “《论语·颜渊》里面,孔子回答子贡对于治国理政的问题,曾经提到过:‘对于国家,可以在艰难的时候去掉食物,去掉军队!’” “秦人辛辛苦苦打仗,获得这么多的土地,其过程想想就知道有多艰难。” “所以去掉蛮夷的食物,去掉他们的军队,这样才能让他们尽快的习惯秦人的统治,服从秦国的管理嘛!” 说完, 玄鸟换了只脚站着,并扑腾起自己的翅膀,发出感慨: “真不愧是孔夫子,讲的话就是有道理!” 何博也跟着“哦”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随后便发出感慨,“先贤的智慧,不管放在何时何地,都能发挥它的作用呢!” “所以,你能不能多努力点,从中原那边输出点人才过来,传播更多先贤的智慧呢?” 玄鸟倒腾完了自己的两条细腿,飞到本体的肩膀上,对其说道,“秦国距离中原还是有点远了,根基也的确不如新夏深厚,还是需要更多养分的。” 如果只靠当地蛮夷的献身, 那还不是足以让嬴秦茁壮成长的。 “你已经在新夏那边,跟大王八商量了相关的事情,那也得考虑下我这边吧!” “别以为两河这边就不念经了!” “你也不希望以后秦国这边的死鬼,个个都是非善即恶的二极管,还大搞同姓相亲吧?” 嬴秦, 对于波斯这片土地来说, 到底是外来的。 虽然诸夏君子凭借自己的亲手努力,让这里的蛮夷接受了一定的教化, 但这并不代表,旧时的一切就此消散。 百年不到的功夫, 怎么可能就能将这片土地,完全浸染为另一种颜色呢? 所以, 本就为波斯推崇的拜火教,仍然在这片已经被纳入“诸夏大九州”的土地上传播,并且还有影响力残存着。 而拜火教的主张,则是包含有“善恶二元”、“圣血亲亲”、“善恶有报”等等。 最后一个不用多提, 毕竟一个宗教若能广为传播,一定会宣扬道德—— 用儒家的话语来讲, 那便是因为人之降世,自有善良恻隐之心。 世间的苦难多种多样, 但善良和道德却是通用的。 当然, 当阶级被严格划分开,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畜牲还要巨大时, “道德”自然也会跟着分化。 就像身毒人从不认为, 婆罗门的道德,适用于首陀罗身上一样。 而前两者, 虽有善恶之分,却没有了诸夏君子特有的“中庸调和”之美。 在婚姻的看法上,更是违背了诸夏的道德提倡。 “哪怕秦王对此颁布了严苛的法令,但还有不少地方,阳奉阴违着。” “如今秦国强大,还可以镇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其不继续壮大下去,但等它衰落,却还没有将这里的人教化完毕,使其融入诸夏的时候,会不会受其伤害呢?” “我跟嬴辟疆他们,都很担心这个问题啊!”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到我面前,亲自跟我说这个呢?” 何博对玄鸟如此问道。 玄鸟理直气壮的挺起自己饱满的鸡胸说,“你别装傻!” “牛马现在当然是在做牛马应该做的事!” 何博的分身们,各有各的性格。 但在不想处理文书这件事上, 态度是非常统一的。 玄鸟比安河大王八唯一要善良的一点, 就是他不会在手下死鬼长时间的加班后,还要将其拉出来端茶送水。 对此, 何博只能撇了撇嘴道,“行吧行吧。” “我想办法帮你运点鬼才过来。” 正好, 中原那边, 在对匈奴作战取得了一定胜利后,膨胀起来的猪宝陛下又打算把张骞派出去,加强大汉跟域外的往来,并希望通过逐渐复通的商路,为汉朝获取更多的财富。 不过, 除开赚钱之外, 提拔小弟交南、向秦、夏炫耀大汉的武功,警告他们不要觊觎“正统”…… 也是这次出使的目的所在! 哼,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秦夏这两个分支对大汉这个主干的挑衅, 但刘彻陛下的心胸,一直就不怎么宽广。 甚至只比何博差了一点。 即便现在, 大汉的天兵还打不到域外, 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奔波的汉使,向域外宣扬大汉的强而有力! 看看! 即便没有新夏和大月氏的帮助, 大汉同样可以对付匈奴! 等着吧, 等朕解决了可恨的匈奴人, 就要把外面的前朝余孽,还有前前朝余孽,都送到天上去! 只有可怜的张骞和堂邑父, 还没有在家乡享受几年, 就要再次踏上旅程。 而且这次出使, 路途更加遥远,是要一直走到秦国,探查暴秦如今具体情况的。 对此, 张骞和自己的搭档堂邑父, 只能与各自的妻子含泪道别,然后带上比起第一次出使,要更加充足的行囊和人手,再度走出长安城。 何博完全可以趁机塞几个死鬼罐头进去,让张骞他们帮忙带来秦国。 反正现在张骞有出使的经验, 匈奴人也因为跟大汉的争斗,将大部分的精力,转移去了燕赵之地附近, 他们对河西走廊的控制,自然跟着松懈了下来。 哪怕没有鬼神的暗中帮助, 凭借张骞的灵活走位,还有堂邑父这个既能探路又能打野的先锋指引,也可以轻松跨过这片土地,到达西域。 至于如何走向秦国? 新夏届时必然会出手的, 也用不着何博担心。 他只需要在阴间挑选鬼才,将之装罐、打包、发送就好。 …… “这个是去域外教化蛮夷!” “你总不至于劝阻这件事情吧?” 蒿里的大殿中, 回到自己地盘的何博,正闲适的在自己的宝座上叉开腿,毫无姿态的坐着,并对侍立在旁的西门豹笑道。 西门大夫十分双标的说,“这种事关诸夏的大事,我怎么敢阻止呢?” “而且我一直不希望的,是鬼神插手人间的事务。” 但蛮夷能算人吗? 域外那些蛮荒的地方, 能算“人间”吗? 在这种方面, 西门豹跟孟轲的态度是非常一致的—— 当自己提倡的东西, 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一样时, 那肯定不会是前者的问题! 孟子说的“人性本善”, 那可是毫不留情的把没有恻隐、羞耻、辞让、是非之心的家伙,通通开除人籍的! 只要与我相左的都死光了, 那剩下的, 就是支持我的了! 所以在西门豹看来, 没有诸夏君子活动的地方, 都不能视为寻常之地。 鬼神想在那里做什么,也就随他折腾。 何博因此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神色坦荡的西门豹说,“你这个老鬼,真是满脑子都是诸夏呢!” (本章完) 第345章 鬼才输出 第345章 鬼才输出 “扶苏他们想要去西秦,我可以理解,因为嬴辟疆在那里为嬴秦的历代祖先设立了宗庙,并没有放松对他们的祭祀。” 所以秦君们被打包发送到秦国后, 还是可以吃到祭品,继续潇洒生活的。 “赵国的君主不想去新夏,我也可以理解。” “毕竟夏国只将祖先追认到公子朝那一脉,他们即使去了那里,也只能沦落到‘臭外地的来阳都要饭’的地步。” “……但你们这些史官去那边干什么?” 阴间, 当何博计划打包多少鬼才,进行鬼才输出时, 甘德和石申两个史官头子跑过来,请求鬼神也把自己装罐。 何博很是不解,于是询问他们理由。 甘石二人就说,“当然是为了记录域外的历史,以及根据域外的天象,推演出更完善的历法啊。” 域外的土地, 是非常广阔的。 但域外的气候, 却并非一致。 新夏那边,一年到头,总升腾着热气,水旱很是分明。 秦国那边,夏季炎热少雨,冬天却是湿润。 这样的气候, 跟四季分明的中原对比起来,是十分新奇的。 而甘德和石申他们, 除了是史官之外, 还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博学之士, 也都曾通过自己观测总结出来的天文星象,修正过历法,好让其能更有利于田地间的耕耘。 毕竟, 当诸夏那才学会农耕没多久,只知道傻乎乎放火烧去枯草,用石头棍子将结实邦硬的土地撬的松软的祖先,在某次无聊的抬头仰望起天空之时, 他们那咕噜噜叫唤的肚子,可不会让其产生“飞天登月”这样美好的幻想。 懵懂的祖先们只会扣着自己的肚皮,对那明亮的月亮或者太阳眯起眼睛,然后跺跺手里抓着的,那刚刚由神农氏发明的耒耜发出感慨: “屮!” “好亮!” “明天一定很热!又要去汲水!” 然后看的多了, “天文”因此诞生。 一代又一代的人抬头望天,随即嘴里嘀咕着日月星辰的位置,又弯腰种地…… 最后, 历法也跟着诞生。 这是诸夏君子们, 在这数千年里,从不间断努力耕耘的结果, 这是足以让每一个炎黄的后人,感到骄傲的智慧结晶。 在可以预料的未来里, 它仍然会继续指导后人们的生活。 当春分的雨水哗哗落下时, 人们知道,这是到了春耕插秧的时候。 当夏至的太阳高高挂起时, 人们知道,这是到了防洪防旱,躲避暑热的时候。 秋分冬至, 粮食熟了,火热过去,天气很快就要变凉。 人们要去收割,要去储备,要准备好东西窝在家里,猫过一个冬天。 他们会在这样的闲时,告诉自己的祖先,自己又成功挺过了一年,并且祈祷上天,能在明年继续保持温柔,照顾下自己的庄稼。 这样的画面, 在中原是很常见的。 但在域外, 还不足以这般闲适。 “夏国那边的雨水,总体还算可以,做好储水防旱的准备,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灾荒。” “但秦国可不行喽!” “那里的水土,可让人稀罕的紧,要精打细算的用呢!” 甘德和石申笑嘻嘻的说道,“要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历法,秦人可怎么办哦!” “而且历法这东西,要是秦夏汉各有一套,自成体系了,没能统合在一起,那‘大九州’的说法,又怎么可以落实呢?” 何博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但他还是对这两个老鬼说,“那你们不蹲在长城那边,记录汉匈的争锋了吗?” “这也是诸夏的大事,足以为后人鉴之的重要历史时期啊!” 甘石二人就背着手,哼了一声,翘着下巴说,“区区汉匈之事,自有弟子替我们记录!” “我们这些师长贤者,要把精力放在更广阔的域外斗争上!” 因为鬼神喜欢读书, 所以他在阴间包养了很多史官,把他们到处放置,帮自己记录下人间的各种变动。 上到王朝治乱, 下到爱恨情仇, 鬼神都愿看、爱看! 而这些史官的长者领袖, 自然就是甘德、石申这两个老头。 他俩生前就弟子成群,声名偌大了, 死后更凭借跟鬼神的关系,混的比一些生前当诸侯国君的还要潇洒。 是故, 当整个九州,中央域外,都在发生轰轰烈烈的变动时, 甘石在纠结了许久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们向鬼神解释道: “汉朝的积蓄,已经很充足了。” “那个叫做卫青的年轻将军,本身就有着卓越的天赋,更不用说你还让白起李牧这些名留青史的将领,对其进行过教导培训,还给他编撰了一本介绍草原风物的书册……” “我们私底下认为,汉匈之争,即便还会有艰难险阻,但结果却还是鲜明可见的。” “可域外秦国那边,却没办法跟汉朝一样。” 嬴秦在域外的开拓, 在域外遇到的挑战, 可比中原这边丰富多了! 一帆风顺的戏剧固然让人心情愉悦, 但跌宕起伏的情节更能牵动观者的心神嘛! “而且对域外蛮夷的历史,我们其实也有些好奇。” “以秦国的治理手段,现在不赶过去替他们收拾一下,以后只怕是要连渣子都难以剩下了!” 夏国的扩张, 主要是针对身毒之地。 但身毒那边的蛮夷,素来喜欢沉浸在自己脑内的世界,不关心现世。 他们写出来的史诗,虽沾了一个“史”字,可基本上也只是在称颂神灵的强大。 想找点靠谱的记录,还得去夏国的史册中翻阅寻找。 史官们去了也没用。 秦国那边, 则是贯彻了自秦穆公以来,“亡国去史”的传统—— 当年秦穆公采纳百里奚的建议,拓地以西戎,益国十二。 但是哪十二个国家,不幸沦为了秦国兴盛的资粮,便不得而知了。 当时秦国的史官,也懒得去浪费竹简,替那些小国蛮夷写下遗书,记录他们的过去。 现在, 甘石这群后辈,倒是在死后生出了点良心,觉得域外那么多的国家和族群,悄无声息的就这么没了,还是挺让人遗憾的。 毕竟他们的倒下和死去, 都是诸夏君子扩张、前行的印记嘛, 不记下这些敌人的痕迹, 又凭什么证明诸夏在域外的艰辛呢? “行叭!” 听到两个老头跟自己扯了这么多, 何博便点了点头,将他们一把抓住,塞到了罐子里面。 随后, 他悄咪咪的,将好几个罐子塞到了张骞出使的行囊之中。 正走出西域, 再次向着大月氏行进的张骞等人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汉使们只是凑在一起,怀念着当初在夏国的经历。 他们感慨的说: “等去了秦国,一定要报仇雪恨!” 一想到当初跟秦使面对面关着,互相扒拉许久,最后还是没扒拉赢对方的事, 张骞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他眺望着远方逐渐暗淡下去的夕阳,目光坚毅,透出一股决然的气息。 远方, 正在出使埃及托勒密王朝的秦使王盛若有所感,抬头看向东方。 然后, 没能看到任何东西的王盛挠了挠头,嘴里嘀咕着,“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他的同伴就说,“这肯定是因为你被猫闹了一宿,精神不振导致的幻觉!” 王盛听了,当即就气呼呼的回道,“睡不着是我的问题,怎么能怪狸奴呢?” “好了!” “我叫你过来,是让你帮我找猫的,不是让你来指责我爱宠的!” 说完,他就拉着伙伴继续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想要寻找那只在秦使来到埃及后,就将之魅惑征服了的小毛团。 王盛趴在地上,伸手朝床底扒拉。 他的同伴弯腰,掀开了遮挡的帘布。 两个人的嘴里,还“嘬嘬咪咪”的叫着,毫无大国使臣的气派和风范。 而在高高的柜台顶上, 一只条纹靓丽,皮毛油光水滑的狸奴正好奇的看着忙碌的他们,圆乎乎的脸上透出一点茫然。 猫不知道人在忙什么, 但猫不会去打扰人, 猫只会静静的打个哈欠, 然后趴在柜子上面睡觉。 只留下它的铲屎官皱着眉头,继续寻踪觅迹。 (本章完) 第346章 南洋 第346章 南洋 “这样看来!” “诸夏在域外的分支,只有我齐国发展的最是疲软无能。” 长安城中, 已经长大,完全褪去青涩姿态的吕鹏,正颇为落寞的对自己在长安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如此说道。 何博摇着扇子,一边通过安河大王八的视角,窥探着汉使的行踪,一边不解的看了眼吕鹏: “怎么突然这么想?” 吕鹏就说,“齐秦二国,都是从战国时代走过来的。” “现在秦国在西海那边称雄,汉国占据中原,强大繁荣,而我齐国却是……” 说到这里,他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东瀛的物产, 实在是贫瘠。 以前,吕鹏对此还不曾有太大的感觉, 毕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但等他来到汉朝, 并且了解到齐国过去的荣光后, 吕鹏心中自然难免酸涩。 过去的齐国,是多么美好啊! 国中富贵的人, 会穿着紫色的衣服, 肆意追求自己看中的美人, 临淄城里人来人往, 稷下学宫中学者云集…… 但这一切,都已成了过往烟云。 现在的齐人, 已经丧失了很多先贤传承下来的智慧, 也没有了过往骄傲,与秦互相称帝的资本。 当汉朝要求齐国对自己使用臣子的礼节,叩拜中央天子之时, 齐国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们不敢效仿当年新夏的使臣拂袖而去, 只能乖顺的跪下, 宣布东瀛田齐这个秦朝手下的漏网之鱼,在几十年后又钻到了汉朝的手心里,成为其附庸。 更令吕鹏悲伤的是, 在意识到国家的衰颓后, 他仍旧没有想到破局改善的办法—— 反攻大陆,从汉朝手里夺回齐鲁之地, 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东瀛哪有资本,撑得起这场“收复失地运动”? 但是乘坐船只,继续渡海寻求新的土地,也是艰难。 他面前这位学识渊博,通晓天文地理的朋友曾提到过: 东瀛以东的海域, 是非常辽阔的, 那里的岛屿,是非常稀少的。 没有坚定意志的人, 很难忍受那样的寂寞和漂泊,一直待在船只上,等待那未知的陆地出现在遥远的天尽头。 想到这里, 吕鹏又回忆起,当年东瀛齐国的人,还曾跟新夏的使者有过约定: 那个时候, 新夏刚刚获得周天子的册封不久,还对祖地怀抱着深切的向往和崇拜, 他们的使团经常会来到中原,访问当时并立的七国。 那个时候, 东瀛的齐人很多,还是田仲舟的追随者,他们还没有忘记当年出海寻找新陆地的豪情壮志。 加上齐国仍然存在,还可以成为东瀛的依靠和倚仗, 所以当时东瀛齐人的心态,是很正常,很昂扬的。 两支各奔东西的探索者,就在那个时候相遇,并做出了“相会于天尽头”的约定。 奈何如今, 物是人非。 吕鹏对当初的约定,连想都不敢想了,何况实现它呢? 越是学习, 便越能察觉到自己的无知和弱小。 何博见他这样,便安慰他道: “何必这般气馁呢?” “东方不亮南方亮嘛!” 以现在东瀛造船的能力,的确难以远渡重洋, 一旦出海向东,完全就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但飘飘荡荡的往临近的岛屿去,却是可以的。 正好, 南边的类人猿猴太多, 也的确需要诸夏君子的教化。 吕鹏就叹息着说,“南边也不容易去啊!” “东瀛的北部,还有很多倭人、虾夷存在,他们时常会过来侵扰,让我王难以将国中精力,放在航海之事上。” “这个的确是问题。” 何博听他这样讲,只点了点头,但还是说,“要有梦想嘛!” “自己这一代不行,可以交给下一代啊!” 再如何, 也得为后人指引方向,不能失去胸膛中那股进取的锐气! “田仲舟这个老祖宗,都没有对着海面唉声叹气的,你这个年轻后辈又凭什么如此呢?” 何博笑呵呵的给吕鹏递去一杯酒,并对他说,“我还希望你可以渡海远行,找到那位先贤的遗踪后,将之告诉我呢!” “我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只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做到!” 在吕鹏看来, 那位敢在百年前就渡海远航,为之后齐国本土沦陷,齐人迁移到东瀛奠定基础的老前辈, 实在是胆大包天, 也实在是令人钦佩。 “只是你既然对海外之事好奇,又为何不自己出海呢?” 饮下杯中酒后,吕鹏突然不解的询问起何博来。 何博当即撇嘴摆手,露出一副头疼的模样。 “我早就想出海,见识一下奇妙的海岛风光了,奈何条件有限,只能在海边徘徊不前,数着那浪一朵朵喽!” 吕鹏只当他在开玩笑,还说等自己回到东瀛,成为齐王倚重的臣子后,一定会想办法建一艘大船,到时候就要带着何博这位友人一起出海,见识海外奇景! …… “要傻到什么地步,才会想着下南洋,钻丛林里面玩呢?” 当何博正在中原,跟人随意玩闹说话的时候, 他当年在海上乱扔出去的一个分身,也终于迎来复苏! 天可怜见, 明明是从东海那边扔出来的罐子, 怎么会被洋流裹挟着,漂来南洋这边啊! 而且这一漂,还漂了不知道多少年! 毕竟南洋这边猴子太多,活人太少,且常年暑热,根本没什么季节变化。 分身罐头还被冲到了一处无人的海滩上,被岛屿上好奇的猴子捡到手里,当成石头到处乱抛。 而何博之所以会从漫长且无聊的漂流中惊醒, 也是因为猴子抓着他存身的罐子,参加了一场惨绝猴寰的猴王争霸赛。 因为罐子很坚硬, 因为罐子很轻便, 于是, 当那只有幸捡到,并将之攥着不放的年轻猴子,高高举着它砸向老猴王,最后成功将后者砸晕时, 正在罐子里睡觉的鬼神也差点被砸出个脑震荡来。 在感知到外部情况之后,何博第一时间便想着: 这猴头, 可真够硬的! 来日一定要把它们都拿去下酒,好解自己心头之恨! 哼, 别以为在南洋这边,又是一群猴子,鬼神就不会计较它们的罪过了! 问问河里的游鱼, 问问山里的野兽, 鬼神可从来没有把它们跟人区别对待过! 至于现在? 且放这群猴子一马, 他得先去看看这岛屿有多大,上面到底有没有活人存在。 “呼吱吱!” 当手里攥着的奇怪“石头”突然自己跳起来,还一蹦一蹦的朝着远处而去时, 竞争上岗的新猴王吓得发出连声大叫。 它赶紧跳到另一棵树上,抓过一只属于前猴王的后宫佳丽,搂到自己怀里。 在对猴子来说的温香软玉安慰下, 新猴王这才呼呼哧哧的,恢复了平静。 它怀抱着美猴, 当着众多猴子的围观目光, 当着此时灼灼的烈日阳光, 开始享受起自己作为猴王的权力来。 何博只冷漠的前进, 一点也没有回头看猴子恩爱的想法。 他一边蹦哒着, 一边忍不住的埋怨起本体: 真该死! 手艺这么好干嘛! 这罐子做的这么紧实, 搞得自己一下子, 竟然打不开,出不去! 本体难道是因为当年在黄河入海口处沉睡刚醒, 自己不小心从他身上踩了一下,还腿软的坐了他一屁股, 所以故意针对的吗? 真离谱, 怎么会有人记恨自己的啊! (本章完) 第347章 刘勤 第347章 刘勤 “我接下来的愿望!” “是你给我摘两个椰子来解渴!” 何博面无表情的起身、走动,来到一棵椰子树下,然后就依靠在树边,享受着海风的清凉。 当然, 失落于荒岛的鬼神并没有忘记催促,好让别人尽快替自己实现愿望。 只见他抬手变出一根长长的鞭子,对着旁边躺着的,犹如死猪的东西一抽,并恶狠狠的说道: “快去!” “还想不想喝小甜水了?!” 那个被抽打的东西委委屈屈的蠕动着,随即捂着自己被打疼的地方爬起来。 他还说: “摘椰子就摘椰子!”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啊?” 何博只对之回以冷漠的眼神,手里的鞭子挥的啪啪作响。 刘勤见了, 心肝就是一颤,也不敢再拖延了。 他吸着鼻子,抹去眼角的泪水,拿起鬼神之前变化出的长杆,开始努力的敲椰子。 邦邦邦的声音响起, 过了一会, 就有一个圆润坚硬的椰子掉了下来,在柔软的沙地上,砸出一个碗大的坑。 刘勤跑过去捡起来,然后期期艾艾的递给鬼神。 他希望在自己完成这个任务后, 可以休息一会。 但何博并没有放过他。 他冷脸接过椰子,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抠,就探出来一个口子,让清甜的椰子水可以从中流出。 “还有一个呢!” 于是刘勤的期待落空了, 他只能含着泪,继续去敲椰子。 一边努力, 他还一边说: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跳海淹死自己呢!” …… 刘勤, 是当年渡海南下的吴王世子刘贤的子嗣。 凭借着父亲留下的老臣辅佐, 加上当时的海流平稳,海风和畅, 他便一路漂流到了位于诸夏大陆南部的大海岛上面,并讨伐了这里的蛮夷,建立起了一个简陋的国家,号为“海外吴国”。 当时, 刘贤坐在自己粗糙的宫殿里,得意洋洋的向臣属们宣称: “这,只是我大吴征服天下,驾驭九州的第一步!” “等寡人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就要组建船队,反攻大陆,将那曾经带给寡人痛苦的汉朝,狠狠凌辱呀!” 说完, 刘贤就躺下了,使唤着几个颇为貌美的南蛮女子,为自己扇起凉风来。 至于北上复吴报仇? 都说了, 要休养生息! 等刘贤休息够了,再去做那样的大事! 北边大陆的那群刁民, 当初拥护着朝廷的军队把他大吴给镇压了, 自己让他们多南望王师几年,难道不应该吗? 于是, 刘贤这一趟,就摆烂了十几年。 辅佐他的老臣在此期间,尽数逝去了, 再也没有人能够帮刘贤安抚人心,笼络人才。 唯一让老臣们放心的, 便是这大岛上面的蛮夷,大多惫懒温顺,无法度礼仪、族群共识。 刘贤虽然有好吃懒做、轻佻暴躁、贪色恋财等等毛病, 但对比起蛮夷原本的酋首来…… 他竟颇具仁君之相! 再加上当年随从南渡者,足有三百多人,几十年下来,也繁衍出了许多人口,完全能够弹压这里如同一盘散沙的蛮夷。 如此一想, 治理这样的地方,是不会太困难的。 只是, 刘贤总是要整活的。 在他年纪老迈,牙齿松动的时候, 就很喜欢跟为自己做饭的厨子过不去。 一旦吃到不满意的食物,刘贤就要把厨子召来面前,亲自撸起袖子,对之拳打脚踢。 然后, 他会把厨子放回去,让对方继续为自己服务。 可一身青紫的厨子怎么可能忍得下这样的恶气呢? 在承受了数次殴打之后, 厨子终于拔出自己宰杀牲畜的菜刀,捅向刘贤。 这位海外吴国的开国之主,当场就捂着自己的伤口,倒下死去了。 吴王当众暴毙, 吴国随即展开了剧烈的王位争夺战。 刘贤生育的几十个子嗣不断厮杀,最后在内里空虚的情况下,让权臣掌握了朝政。 那位权臣先后废杀了两名傀儡吴王,然后认为刘勤的脑子有类其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垂拱之君”,便扶持了他上台。 在之后的一年时间里, 权臣又认为刘勤着实的“圣质如初”,摆在宫殿里面也称得上一句“有碍观瞻”,于是又将之废黜,并放生到了旁边的小岛上,助力他回归自然。 而后者, 便是何博登陆的地方。 他们相遇之时, 何博正控制着自己的罐头在地上乱蹦, 刘勤正茫然无措的在小岛的树林里当野人, 他的鞋子被磨掉了, 手脚都被岛上的草叶割出来又痛又痒的伤口, 肚子咕噜噜的叫着,饿得这位先王幼子哇哇大哭。 当一个白亮亮的罐子从他面前蹦哒过去的时候, 刘勤还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 他一把冲过去,抓着何博罐头就说: “变啊!” “给我变吃的出来啊!” “为什么都快饿死了,我连块肉都幻想不出来!” 我是真没用啊! 刘勤的脸上, 顿时流下了因为看清自己,而痛苦万分的泪水。 罐子里的何博也被这浓厚的情感震惊到了。 他很快就飘了出来,在刘勤面前现身。 刘勤因此流出了更多的泪水。 他说: “真该死啊!” “竟然还不是吃的!” 何博上前,啪的一下,给了他一巴掌,帮他恢复了清醒。 在取来几个酸涩的野果,为刘勤充饥续命后, 何博这才介绍自己的身份: “我是中原河伯分封到这边的鬼神。” 虽然他连这里是哪个岛都不太清楚, 但没关系,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刘勤看他轻飘飘、半透明的身子,顿时就信了,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何博哭诉起来: “我要吃饭!” “我要吃肉!” “我要回家!” 何博便跟他对哭,说自己也想回到中原。 这里土生土长的玩意, 只有海鸟跟猴子, 鬼神也不想待在这破地方,天天日光浴啊! 之后, 双方逐渐熟悉起来, 刘勤本性也得到了充分暴露, 这让何博感到十分不满—— 因为刘勤认为, 何博作为一位神通广大、心地善良的鬼神, 应该多多照顾自己这个柔弱的凡人, 大不了等自己回到吴国,夺回王位,替祂修一个豪华的庙宇,以为回报嘛! 但何博却觉得, 自己一个分身漂流在海外,本体提前准备的法力,还不知道能撑多久,怎么可能随意浪费呢? 刘勤有手有脚的, 凭什么不去自己打猎捕鱼,填饱肚子呢? 更何况, 这小子还舔着个大脸,要求自己帮他复国。 他对鬼神拍着胸脯许诺道: “等我复国成功,就封你做兵马大元帅!” 对此, 何博只是缓缓的,一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一手五指摊开,面向刘勤,然后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下,给了他一脚。 “你想要的话,” “就自己亲手去拿!” “这规矩还不知道?” 在随后的日子里, 为了节省法力, 为了实现刘勤的愿望, 为了让自己能去那很有可能就是吕宋岛的地方当水伯, 何博开始对刘勤进行鞭策。 “我能不能当上吕宋的水伯,就全靠你了!” 他把刘勤拎过来,很是恳切的对他说道。 刘勤颤抖着想要拒绝。 但何博说,“不行!” “你必须实现我的愿望!” 于是, 刘勤含泪开始了奋斗。 当他为更懒惰,但实力更强大的鬼神摘来足够的椰子后, 刘勤就缩到树荫底下抹眼泪去了。 何博见状,便哼了一声,让他赶紧滚过来,并塞给他一个开了壳的椰子。 刘勤委屈的说,“我现在想喝肉汤,不想喝甜水了。” 何博瞪了他一眼,“有就够了,竟然还敢挑?” 刘勤畏惧他的淫威,只能撇着嘴接过。 他抱着椰子饮了一口, 然后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嗯! 是肉汤的味道! 这鬼神还是个厚道人啊! 旁边, 注意到刘勤神色变化的何博,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也想像本体那样,对很多东西甩手不管,享受着手下牛马的服侍,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可现在, 他哪来的条件啊? 只能被迫奋斗了! (本章完) 第348章 大汉吴王 第348章 大汉吴王 何博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才把刘勤调教到“初具人形”这一步。 虽然刘勤累了还是会缩到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虽然何博对他的管控一放松,这家伙就会把尾巴翘起来,各种毛病又要冒出来, 虽然刘勤到现在为止,也没往脑子里装进去多少知识…… 但好说歹说, 是可以放出去见人了。 当何博宣布“大吴复国计划”可以开启之时, 刘勤感动的双膝跪地,举手望天,眼中流出“我终于解脱了”的泪水。 何博也在旁边忍不住的叹息,神情之间,沧桑了许多。 这么多年以来, 鬼神是见过,也指点过许多孩童和少年的。 但像刘勤这般难以雕琢的朽木, 他真是未曾遇到过。 …… “行了!” “现在就是要划船去吕宋那边,效仿少康了!” 吕宋这个岛屿, 是何博强行为之命名的。 也许在此之前, 南渡的吴国人自己为它取了名字, 但现在, 一切都得按着鬼神的意思来办! 至于少康其人, 则是是夏朝时,复兴了国家社稷的一代明君, 以刘勤的天赋, 自然是没办法碰瓷这位老前辈的。 但在南洋这样的蛮荒之地,他又能在之后当真恢复了吴国, 那舔着个大脸搞个海外版本的“少康中兴”,也能让人皱着眉头应下。 反正在刘勤看来, 自己绝对可以超过少康,指不定还能赶超其祖先大禹的成就。 “你知道大禹做了什么吗你就吹?” 乘坐在刘勤全靠一把辛酸泪才做出来的木筏上, 何博变小了身形,怀抱着自己的罐子,鄙夷的看向正在自吹自擂的刘勤。 刘勤仰着脑袋说,“我当然知道啊!” “大禹娶了个涂山的狐狸精呢!” 当今之世, 关于涂山氏的传说已经流传了起来。 而刘勤别的知识不入脑,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是很感兴趣的。 他甚至还很有冲劲的说,“等我复国了,就要效仿父亲,娶一大堆这里的女子!” “涂山氏是狐狸,可南洋这边的蛮夷之女,也不能完全算是正常人吧?” “大禹就一个,我凑几十个出了,绝对能比他强!” 何博听了他的话,忍不住扫了眼刘勤在海岛上磨练出来的,犹如猿猴的身形,然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没有说什么, 刘勤也丝毫没意识到,鬼神暗含的意思。 他只是吭哧吭哧的划着木筏,向着吕宋大岛的地方前去。 此时海风正吹向那边,将风帆吹得涨满, 何博也没有在这样的时刻,抠门不肯使用法力, 所以刘勤的小木筏行进的很快。 那个曾经囚禁过他的小岛,没多久便被甩到身后,再也看不见踪影。 而那个建立起吴国的大岛, 也很快在海面上,显露出它隐约的身影来。 最后, 一人一神,在大岛的南部登岸。 踩到地上的第一时间, 刘勤就张开双手,嚣张的笑了起来: “吴国!” “你的大王又回来了!” 他在满是海沙的地上奔跑起来,像是一只灵活的狗。 他希望尽快见到其他人,以缓解漫长时间中,刘勤那难以明言的孤独感。 虽然有何博在旁边鞭策, 刘勤白天也的确被他鞭策的跟个陀螺一样, 但年少的吴王, 在深夜梦回的时候,的确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东西。 他从小吃到大的美食, 他从小见到大的美人…… 反正每一样,都让他无比怀念。 而刘勤的寻求, 最终也如他所愿—— 由于吴国主要的力量,集中在吕宋岛的北部, 所以南部这边,多为原本就有,或者被吴国驱逐而来的蛮夷。 随着那位篡位权臣这些年间爆烈的扩张,南边的蛮夷浓度,便越发的高了。 很快啊, 奔跑中的吴王刘勤, 就被一个蛮夷部落给抓住了。 何博没有救他, 因为这个部落,是南边的原生种,跟吴国没什么积怨,更因为生活中不缺食物和安稳,他们的心思也较为单纯。 所以对突然跳出来,一脚踩到他们捕猎陷阱里,疑似碰瓷的刘勤,也没表露出太大的恶意。 他们只是好奇刘勤这个人。 当饱受首领疼爱的女儿凑过来长见识的时候, 刘勤还凭借着诸夏君子相较于蛮荒的南洋群夷,那独特文明的气质,吸引到了少女的关注。 他没过几天, 就被少女给强制占有了。 刘勤恢复了自由,甚至还凭借裙带关系,在这个部落里拥有了二人之下,其他人之上的地位。 但刘勤还是在抹眼泪。 他对鬼神哭诉,“我不干净了!” “虽然那个女人长得不算差,对我也温柔……可她力气比我还大!” 刘勤觉得自己的威严、自己的气概,还有一些美好的品德表现……都在这几天里,被少女给摧毁了! 何博却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因为刘勤的复国行动,必然需要许多人手。 他孤身一人,怎么可能杀穿对面呢? 除非是项羽过来了! 现在, 能靠着脸吃上软饭,获得资助,刘勤有什么好委屈的? 何博甚至还拍着刘勤的肩膀,对他说道: “你现在,真的跟少康越来越像了。” 当年的少康, 也是靠母族的庇护,才复兴国家的。 刘勤听了,只是继续抹泪。 他就这样,在这个部落里生活了下来。 只是没多久, 变故又出现了—— 北边吴国的将士来到了这里,打算抓捕南边的蛮夷回去当奴隶。 这支部落反抗了他们,并逼得率队而来的吴国将军不得不来到前线,探查这些蛮夷的虚实,纠结要不要在啃不下的情况面前,撤军回去。 何博趁机溜过去,了解吴国的情况。 然后他滚回来,对刘勤说,“你过去跟那人相见,他会成为你的助力!” 刘勤有些担忧, 但何博鞭策他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他已经养成了鬼神一抖鞭子,身体就开始自己干活的习惯。 于是, 刘勤听话的出现在了那位将军面前。 而那位将军在见到他后,眼睛先是瞪大,然后流露出很明显的纠结神色, 最终,他选择用笑容去迎接刘勤。 “唉呀!” “竟然是大王!” “老臣期待大王回来挽救朝政,已经太久了!” 他一把握住刘勤的手,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连个假惺惺的眼泪都没掉。 不过没关系, 以刘勤的脑容量, 他根本分辨不出来这虚情假意。 何博同样没提醒他。 毕竟要想对方心甘情愿的举起刘勤这块招牌,返回去跟那位权臣打擂台,那刘勤绝对不能表现的太聪明。 圣质如初的领导, 才是好领导嘛! 而在何博默默的安排下, 那位将军喜得“正统大义”,拥有了对抗权臣的法理。 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这大岛新的太阳。 刘勤则是喜得一大堆手下,总算不用再吃软饭了。 在之后, 他高高兴兴的按照将军的要求,还有何博的吩咐,将那支部落的力量也吸纳进来,随即掀起了浩浩荡荡的“北伐复国”运动。 行动很是顺利, 如果说刘勤是南洋版少康的话, 那位权臣,就称得上是南洋版寒浞。 他的性格是很暴戾的,夺取了王位后,对朝政最大的贡献,就是屠了几个对手,侵占了周边的蛮夷邦国,并将对方的女人,一视同仁的纳入后宫。 比起只喜欢殴打厨子,流连后宫美色,完全垂拱而治的先主刘贤, 还有愚蠢到谁都能骗一下,架空他的后主刘勤, 权臣的统治,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失去刘勤之后, 吴国的臣子们就纷纷开始怀念起从前的美好时光了。 总的来说, 在恰当的时间, 刘勤匹配到了跟他实力相当的对手。 这不得不说上一句: 着实天意弄人。 而其结局, 也是相当的可笑。 在刘勤被人拱卫着,攻入吴国都城之前, 权臣就因为好色好到了儿子院子里,被自己震怒的儿子给捅杀了。 那儿子随即宣称,要把自己府邸中背叛过自己的所有女人都宰了! 女人们被吓得心神慌乱,便趁着对方喝醉酒睡觉时,冲到其卧房之中,将人用被子捂死了。 如此, 篡位派的大脑跟小脑尽数停止发光发热, 都城顿时生起了内乱。 闹到最后, 吴国臣子们都忍不下去,决定迎回刘勤,重新奉他为吴王—— 这乱七八糟的, 还真不如这傻子在位的时候! 于是, 刘勤兵不血刃的,就坐回了王位。 他还记得跟何博的约定, 便第一时间下令,要在吕宋岛给鬼神修一个奢华的庙宇。 “怎么样!” “我可是说到做到了!” 捧着新鲜的水果, 穿着宽松透气的衣服, 刘勤得意洋洋的对何博说道。 何博一边在心里感慨着域外的政变永远都是这样抽象,一边对刘勤说,“现在你是复位了,但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何博是不可能一直给刘勤当外置大脑的。 如果不是之前情况特殊, 他自己都懒得用呢! 刘勤于是沉吟起来,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他的眼神逐渐涌现出名为“智慧”的光芒。 何博有点期待,他最后会思考出什么结果。 难道, 刘勤终于开窍了? 结果等待一阵后, 何博就听刘勤说,“果然,当大汉的狗,才是最好的啊!” 嗯? 刘勤很严肃的跟何博分析起来,“我记得你曾经跟我提到过,现在的大汉是如何强大。” “是这样的。” 刘勤是在海外出生的, 刘贤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只会痛斥汉朝,对之进行各种贬低。 这让刘勤心里,对于汉朝,并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直到何博发现了这个问题,并予以强有力的纠正。 刘勤因此感受到了震撼,抠脚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爹要放着中原的好日子不过,渡海来到这里。 好在,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想过了!” 刘勤的脸上,满是严肃认真的神色。 “吴国之所以混的这么差,是因为没有跟中原建立起联系!” “就像找不到主人,只知道跑来跑去的野狗一样!” “现在,为了吴国的未来,为了我的荣华富贵!” “我决定,派人回去跟汉朝认错请罪,重回诸夏的怀抱!” 能给有钱人当狗,过吃喝不愁的日子, 又凭什么出来当饥一顿饱一顿的狼啊! 而何博听到他这样说,心里很是震惊: 难道, 他真的是个天才? (本章完) 第349章 黄河夺淮 第349章 黄河夺淮 “南洋吴国?” 当刘勤派出去的使者,灰头土脸的来到长安城,向伟大的刘彻陛下叩拜,并痛哭流涕表达吴王一脉“离家出走”多年,如今痛改前非,想要认祖归宗的浓烈情感时, 皇帝只是皱着眉头,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发出感慨: “怎么现在大汉的东南西北,都有诸夏的踪迹了?” 北边的匈奴, 其人有不少是战国时跑出去的燕赵子弟。 东瀛那边, 更是承接了田齐正统,人都不带换的。 至于西边的秦、夏,哪里还需要多讲呢? 现在好了, 南边也有了! “这群家伙,把大汉给包围了!” 刘彻在后宫之中,气的双手叉腰,在摊开的巨幅地图上走来走去。 他的袍服很是宽大华美, 当它被撑开,走动时又掀起微风,将之吹动后, 更让皇帝看上去“气鼓鼓”了。 刘墉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生气,便用眼神询问卫青。 卫青指了指地图上,那用不同颜料标记出来的,不同势力的位置—— 大汉是当之无愧的中央之国, 奈何周边的玩意,把它包裹住了。 于是刘墉恍然大悟,“这地图颜色可真难看!” “的确需要统一一下!” 如果周边还是东夷、西戎、北狄、南蛮的配置, 那还不需要这般震动。 毕竟在诸夏君子的眼中, 自己之外,尽是类人野兽,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所以泱泱中央之国,完全不需要在意它们。 它们的存在和消亡,于诸夏来说,不过是自然规律而已。 就连王师出动,打击蛮夷之时, 也不过跟除去夏天里茂盛的杂草一个感觉。 但眼下, 却是要转换视角了: 因为周边的家伙,都变成自己人了! 这亲戚不得不认! 而且西边那两个, 还真有跟大汉争抢“正统”的可能! “啊啊啊!” “朕要把它们都干掉!” 联想到这一点, 刘彻陛下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并发出咬牙切齿的大宏愿。 旁边的霍去病跟着一块抱着脑袋嗷叫起来: “干掉!” “通通干掉!” …… “我要把淮水干掉!” 泰山之上, 何博俯瞰着山下众生,目光中透出一种“尽在掌握”的气势。 医仲骑着坐骑,跟随在鬼神身边,为他的霸道强势鼓掌喝彩,“好!” “我支持你!” 反正河伯南下夺淮引起的后果, 又不是自己承担。 要知道, 阴间的死鬼们这段时间为了实现鬼神“开冲”的愿望,可是把头都忙掉了! 何博听了他的马屁, 便叉腰含笑,眺望着远方的巨野大泽,心中满是期待。 随着时间的流逝, 何博已经把淮水两岸的河流,尽数纳入手中。 淮水本身在他面前, 也显露出了柔弱、温顺的姿态。 但进度却一直卡在最后的一截上,难以寸进。 就像一个美人眉目含情的坐在何博怀里,双方已然柔情蜜意,不可分离。 然而前者还是会在黄河河伯想要跟它进入最终的深入交流时,伸手推开了对方凑过来的大脸,并且告诉他: “不行的!” “奴家卖艺不卖身哦!” 何博初时不以为然,只当这是小小情趣, 于是便让淮水继续“玉洁冰清”着, 转身去汉水里感受这条大河的水润嫩滑了。 毕竟相较于淮水, 长江才是何博最关注,也最想得到的对象。 何况淮水已入彀中, 难道还能翻起其他的浪吗? 但时至今日, 汉水都被何博从南到北,钻了个通透,刷出进度条了, 淮水还是那副“虽然我下海了,虽然请大家多多支持,但奴家的确不卖身”的态度。 这让何博逐渐失去了耐心。 携带分身气息的南洋使者来到诸夏,请求称臣纳贡一事 更让他生出了莫名的紧迫感: 南洋耶, 吕宋耶, 分身都在那边混出头了, 我这个本体凭什么不努力拼搏! 于是, 何博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照顾淮水的小脾气,要拿出当年润遍黄河群水的态度,去强制对方! 卡着不肯动? 没有关系! 反正只剩那么一层阻碍了, 当河伯的洪流沿着那蜿蜒密布的水网,冲入淮水主干的时候, 后者即便不想润,也必须变润了! 不过 强抢民女…… 不对,是黄河夺淮一事, 关系甚大,牵扯甚广, 一不小心,河伯冲嗨了,放飞自我,导致洪流溢出水道,泛滥开去,就要淹没两岸民居田地,造成偌大灾害。 西门豹因此忧虑起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庄周却找到了他,白胖圆润的脸上带着微笑。 他对西门豹说: “你总是跟鬼神请求,不要放纵任性的欲望,去干涉人间的事,让凡人的归于凡人,神圣的归于神圣。” “可河流的弯折流向,也是要遵循造化的,到了应该转向的时候,就要去转向;缸里的水满了,也应该溢出来。” “你为鬼神处理了这么多年的事务,难道没有发现大河的流向已经有了些许改变了吗?” 人力有穷时, 神力亦有穷时, 起码何博现在,可没办法无视大地施加于山川上的偏转力量。 他要能做到这个, 也不至于因为高原阻隔而苦恼了,早就从巨大的雪峰上一冲而下,把“夺淮”变成“夺恒”了。 所以, 在大河流淌了许多年之后, 就像一个人不断长大,需要裁剪更换新衣服一样, 它的河道不可避免的,因流水的侵蚀,而出现了一定改变。 当然, 何博对此,也是有进行微调的。 毕竟像他这样心软的神, 也不想发起大洪水,逼得凡人里面再出来个大禹、女娲嘛! 于是, 西门豹陷入了沉思。 他随后找到鬼神,询问他相关的事情。 何博只是反手甩给他一大堆大河的水文资料,并理直气壮的说,“我憋好久了!” “我忍不住了!” “我就要对着淮水开冲!” “你要是想凡人少受点磨难,那你就自己辛苦一些,替我规划合适的溢水路线,好让我能避开大多城邑田地,顺利的进入淮水吧!” 西门豹接过这个任务, 然后他就忙碌起来,带着无数鬼吏,忙得掉头发、掉脑袋—— 鬼吏们在处理复杂的文书之时, 会忍不住的拍打自己脖子上的玩意儿,缓解当牛马的痛苦。 如果拍的重了,的确会一不小心,将其跟脖子暂时分家。 圆溜溜的脑袋滚到地上, 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突发恶疾,可以请假不干活呢, 就会被同僚捡起来,塞到文山书海之间,继续处理那些东西。 “你别想跑!” “要死一起死!” 唉, 真是牛马何苦为难牛马? …… “想不到,我还有当黄毛的一天!” 在大河的洪流裹挟着黄沙,溢出堤坝,过巨野泽,入泗水,最后汇进淮水主干,在里面润了几个来回后, 何博感受到了那夹于自己和淮水间的,如同网纱般的薄薄阻碍,被轻易的捅破了。 于是, 深感自得的鬼神在淮水的源流之地桐柏山上负手而立,看着那原本清澈的流水,被来自大河的洪流染上淡淡的泥沙浊黄,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而与此同时, 正在未央宫中午睡的刘彻陛下突然惊醒。 他掀开盖着肚脐的被子,在自己的卧榻上诈尸起身。 被他留在宫里,陪他一块睡午觉的张鄢、刘墉、卫青和桑弘羊等人也跟着醒过来,不明白皇帝这是又发什么疯了。 随后, 他们听到皇帝说: “我梦见太祖给我托梦了!” “他说大河发水了,会流过哪几个地方,让我去那边赈灾。” “这怎么可能呢!” “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啦!” 刘墉呵呵笑道,“我小时候因为偷偷溜到供奉宗庙里面,推翻烛台,差点把祖宗牌位给烧了的事,也曾梦见老祖父说要教训我。” “但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很好吗!” 他骄傲的抬起头,显露出十分的活力。 刘彻于是被他污染了神志,开始低头思考,这个梦是不是自己整天胡思乱想导致的。 睡不着在外面玩的霍去病也正好跑进来告状: “刘据骑到大黄背上,结果给它尿了一身!” 皇帝的长子, 如今正好是能到处乱爬的年纪, 而卫青家里养的那条老狗,也没有因为岁月的流转,变得垂垂老矣。 大黄嘴边的毛已经变白了, 但它的活力还很充足,每天都能被霍去病牵出去打猎玩耍。 刚刚, 霍去病突发奇想,把在地上蠕动的小皇子提起来,放到了大黄背上。 结果刘据一个激动, 就让大黄湿了身。 皇帝听了自己这个好外甥的话, 于是恍然大悟的对着身边伙伴说道: “难怪会梦到发水的事。” “原来托梦给我的不是太祖,是一条狗啊!” 说罢, 他自己就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 刘启努力抱住祖宗的大腿,请求他不要因为刘彻的“小儿无知”,而冲上去揍人。 这是打不死人的啊! “他儿子都能爬了,你跟我说他还小?” “老子辛辛苦苦给他托梦,结果他拿条狗跟老子比?” 刘邦气的胡子翘起来,反手就把刘启摁在地上一顿打。 等打完了孙子, 刘邦还指着他说: “鬼神说过:子不教父之过!” “等我回去告诉我爹跟我儿子,你还得再挨两顿打!” (本章完) 第350章 史官在秦国 第350章 史官在秦国 “……所以说,对一些奇怪的梦境,还是要重视啊。” 在修复堤坝,治理洪水的现场, 之前还得意说着“给朕托梦的是狗”话语的大汉天子, 正带着浓浓的黑眼圈,站在高处,视察着治水工作的进展。 自从获得太祖托梦起, 刘彻就在之后几天连续梦到, 自己跟那已经逝去很多年的慈父, 被抓到大汉的宗庙之中,承受着包括太公刘煓在内,三位大汉先君的圈踢。 刘邦说: “让你说乃公是狗!” 刘煓说: “虽然你们也是我的后代,但三儿才是我最疼的那个!” 刘盈一边踢一边捂着脸说: “不要怪我,我只是听从父命罢了!” 这让刘彻醒来以后,只觉得一身酸痛,精神疲惫。 而等到大河的水流冲破堤坝,流入淮水的消息传来后, 刘彻才一拍大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于是, 他赶紧带上自己的伙伴,来到洪水最为泛滥的地方,摆出十万分认真的架势,来监督别人修缮堤坝。 就像何博此时, 正监督手下的牛马们,为自己怒冲淮水一事善后一样。 “这次洪流四溢,因天时地利俱在,所经之处,并无太多人烟。” “所没的田地,造成的损失……朝廷负担起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卫青在旁边,对着天子缓缓说道。 他本想要下去,亲自跟人修缮堤坝缺口的,但皇帝拦住了他: “朕的大将军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 “你的身体精力,要全用在给朕打击匈奴,开疆拓土之上,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然后, 刘彻就拉着卫青,跟自己并肩站在高高的山丘上,俯瞰起了下方的工程。 很多人都在忙碌, 但刘彻却对着卫青,还有后面跑过来的韩鄢他们说说笑笑,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他甚至还大发诗兴,对着治洪现场,写下了一首称颂自己英明神武,以及此时春日美满的诗赋。 当然, 他在诗赋的最后一段,还是提了一下这次治洪修河一事的。 不过, 刘彻更加强调的,是自己的“天命所归”。 毕竟黄河破堤夺淮一事, 竟然没造成太多的人员伤亡, 即便洪水淹没了田地,有些百姓注定流离失所, 但大汉此时正好需要大量移民,去开拓巩固被卫青率军夺回的朔方等地。 所以这样的巧合, 难道还不能证明自己受到上天的钟爱吗? 想到这里, 刘彻就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只是服侍在旁边的一名年轻史官,却对皇帝这样的行为和反应,颇为不满。 他曾经跟随董仲舒学习过,对天人感应之说,很是认可,所以他觉得: 虽然损害并不严重, 可到底是降下了天灾, 天子在这样的时候, 应该表现出诚惶诚恐的姿态,祈求上天的原谅,并且效仿几位先帝,亲耕土地,亲补河堤。 怎么可以就站在高处,跟自己的亲信臣子说说笑笑呢? 昏君啊, 佞臣啊, 看我不狠狠把你们的所作所为记下来! 随即, 史官提起笔,在本子上痛快的书写起来。 何博悄咪咪的在旁边看着, 然后突然对痛苦加班了很久的西门豹说: “等会吃鸡蛋吗?” “我请你吃两个!” 西门豹疑惑的问他,“怎么一下子有这样的想法呢?” 何博只是笑笑,“当然是犒劳你的辛苦。” 西门豹见他这样,便皱起眉头,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于是,他拒绝了鬼神的好意。 何博对此,只能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对西门豹说,“你觉得猪宝这样的做派,称得上是合格的天子吗?” “当然可以。” 西门豹告诉他,“做皇帝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能力,选拔足够的人才来辅佐,安定百姓的生活,让他们不至于走到绝路。” “刘彻以天子的身份,来监察河堤的修缮,已经是很好的了。” 这样一来, 哪个官吏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呢? 何况工地上人来人往,诸事纷杂, 皇帝要想下去“亲力亲为”,展示自己亲民勤劳的姿态,只怕还会给修堤的事拖后腿—— 谁敢让皇帝真的做苦力活呢? 而且活人们可不知道,鬼神已经在润够了淮水后,心满意足的进入了贤者状态, 他们只当洪流是难以预测的,指不定还要再发。 若皇帝运气不好,赶上下一趟破堤发水的事, 那周昭王的故事, 就要再次上演了! 谁敢冒这样的风险呢? 领导站在边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足够发挥他的作用了! “嘻,可惜这位史官却不这样觉得呢。” 何博指了指那还在奋笔疾书的年轻人,对西门豹笑道。 西门豹瞥了一眼,只对何博说道,“你要是闲的没事,可以去处理文书。” 知道说这两句话的时间中, 又有多少死鬼忙得头掉了吗? “哼,我才不要!” 何博这个始作俑者,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 听到西门豹催他工作了,便直接甩手跑了。 鬼神从一个史官身边, 跑到了另一个史官身边。 …… 秦国, 石申正在对秦国史官们编修的《波斯史》进行批判。 “这是史?” “这是屎!” “你应该支付我看这个东西的费用!” 他挥舞着手里的史册,神情很是激动的对着甘德说道: “整个域外世界,就是一个硕大的身毒!” “我来这里,就是受折磨的!” 甘德在旁边企图安抚他, 结果被石申故意拿那本厚厚的史书,殴打了两下。 于是甘德果断放弃了安抚,撸起袖子跟石申扭打在了一起。 两个老头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一直打到了这间守藏室的尽头。 那本还没有修完的《波斯史》,都快因为他们的斗争,而被波及磨灭了。 何博跑过去把半成品的史书捡起来,然后询问旁边站在书架上,淡定梳理羽毛的玄鸟分身: “这是怎么回事呢?” 玄鸟告诉他,“很明显,波斯的记录给了来自诸夏的史官,很大的震撼。” 年初的时候, 何博输出的鬼才,总算平安落地西海秦国。 嬴政扶苏他们,很是欣慰的跟嬴辟疆迎来了团圆,祖孙三代在嬴秦的宗庙里其乐融融。 黑易也跟自己的父祖,在海外黑氏的家庙中抱头痛哭。 而甘石这些史官, 则是第一时间,潜入了秦国的守藏室之中,翻阅这么多年来,嬴秦在域外的发展过程,检查域外史官是否勤勤恳恳的发挥着自己的作用,记下过去的事,启迪后来的人。 然后, 他们就找到了秦国拖拖拉拉修了十几年,也没有修成的《波斯史书》。 作为一个古老的域外之国, 作为新夏曾经的盟友, 作为嬴秦称霸西海最重要的祭品, 无论如何,波斯的确获得了,让诸夏君子为之著书记录的荣耀, 而不是像更多的蛮夷邦国那样, 在史册里连个名字都不配保留,顶多留下轻飘飘的“旋灭之”三字。 当然, 秦国愿意给波斯修史, 也有彰显自身强国不易, 以及两河从此之后,当为秦人“自古以来之领土”的意思存在。 反正在秦人的努力下, 很多波斯人已经祭了, 给他们修史, 按照诸夏君子的想法,正是借此向天下宣告他们的灭亡。 毕竟一国的史书记录,是要有始有终的。 若其国仍存,又怎么可能编修得出国史来呢? 只是, 这饱含善意的, 诸夏君子难得宽仁大度的, 替蛮夷编修的史书, 一修就修了很久,至今仍未完结。 甘石二人初时觉得: 难道秦国有意通过史书遮掩一些东西,好削弱波斯的影响力,展示自身的伟大吗? 这样的行为,可是绝对违背史官选择的! 不过, 等他们了解到这部史书的具体内容后,便明白了其中缘故。 “这波斯蛮夷怎么回事?” “怎么他们自家写的史料里面,神鬼之说占这么多?” (本章完) 第351章 日间 第351章 日间 秦国的史官们编修《波斯史》, 是经历了很多波折的。 起初, 他们认为这是诸夏有史以来,第一次以如此隆重的态度,去记录一方蛮夷的政军民生,所以很是严肃。 然后, 在千辛万苦收集了多方资料进行比对、抄录、整理后,面对着自己面前的那堆玩意儿,秦史们忍不住呲起了牙齿,显露出应激的模样。 最终, 他们没有抵抗得住这些内容很是玄奇、情节很是跌宕、记录很是冲突的波斯史料的威力,纷纷投笔从戎而去,将这部蛮夷国史给搁置了。 真该死啊, 给域外蛮夷修史, 还不如上战场跟敌人拼杀呢! 虽然诸夏的史书里面,也存在不少神鬼之说,但究其根本,仍旧难掩君子们的务实本性—— 说鬼谈神, 这是那个莽荒古老时代,不可避免的事情。 正从青春年少,走向成熟强大的炎黄之族,对这个世界,还有太多不了解的东西。 但他们一是没有波斯这样频繁提到鬼神的浓度; 二是没有波斯这样直接记录某神显灵力度。 很多时候, 诸夏君子会很委婉的, 用天灾、梦境、星象,还有占卜来昭示鬼神的威能正降临于人间。 但负责解释那玄妙内容的,多是史官或者司祭。 他们在身份上,是天子诸侯的臣子,而不是与王权分隔的独立祭祀。 这是当年颛顼绝地天通的遗泽。 所以, 主君面对他们占卜结果,可以选择信或不信,或者只信一半。 当年晋献公对废太子申生,改立奚齐之时,便是从筮不从卜。 春秋之时,更有齐公恐惧流星,听从司祭巫师的提议,意图以祭祀祈求上天不要降下灾祸,却被晏子反对的事。 他说:“这能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巫术罢了。只要君主有美好的品德,治理好了国家,还担心国家生出灾祸吗?” “如果民心已经丧乱,民众背离了君主,那即便祭祀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更早一些, 建立周王朝的武王更是直接讲过: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是以, 天,就是民! 一个国家,岂能倒反天罡,只重视虚无缥缈的鬼神,而忽视实实在在的民众呢? 如果真的这样做了, 那么国家灭亡,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至于鬼神的感受? 鬼神可不在乎这些小事! 如果世上的人都只知道对着祂的神像叩首跪拜,念叨两篇经文,就理直气壮的请求祂赐下恩典,让那些念经念得最好的家伙,享受最高的待遇,吃上最美味的饭食, 那懒惰的鬼神估计是要掀起大洪水了。 他可受不了耳边天天被人念叨,身边还要围拢一大堆靠着自己神威吃饭的寄生虫。 …… “编撰史书最基本的,就是把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 “如果不知道写什么,可以写波斯的民情民风,穿衣吃用嘛!” 何博指着还在扭打的甘石二人,对自己的分身说道,“他俩为什么要因此打架?” 玄鸟就翻了个白眼说,“这两个老鬼找由头打架的次数,难道还少吗?” 于是何博恍然大悟, 对那两个老头放任不管了。 他只是走出秦国的守藏室,让玄鸟在自己的头顶蹲下抱窝,于安都城中溜达起来。 远道而来的鬼神指着周边的行人说,“安都城现在很热闹啊,看来现在的秦君,将国家治理的很不错。” “是不错。”玄鸟的声音自上而下的传来,“不过这里的人,也的确比中原更能忍。” 诸夏的君子, 在很早以前,就树立起了作为“人”的尊严。 也许他们之中, 同样存在贵贱的区分, 拥有着像白云黑土那样的,鲜明的对比和距离。 但在诸夏,在中原,在那史册之中, 又哪有真正的、全然的高高在上呢? 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那辅佐商汤的伊尹,更只是个陪嫁的男奴。 当大泽乡那群愤怒的庶民役夫拿着竹竿锄头站出来的时候, 当陈胜吴广喊出那句名言的时候, 就已经注定了诸夏的贵贱,永远不会像域外这样巩固漫长。 嬴秦来到这里, 在拥有了诸夏骨血中梦寐已久的两河后, 也在尽力的耕耘它,繁荣它, 要用自己的汗水,将这两条大河完全变成自己的模样。 要用诸夏的智慧,让这大河沿岸的百姓,变成文质彬彬的君子。 但时间啊, 过的总是那么缓慢。 几十年的光阴在一个民族的印记里,不过是几代人而已,不过是田地里的麦子熟了几十次而已。 旧有的,仍然存在。 新生的,还在成长。 最终的结果会如何? 那就得看是环境塑造人,还是人定胜天了。 “……不过太追求输赢,就有点极端了。” “咱们中原的君子,还是讲究个中庸平和的嘛!” 人是很难脱离环境,独自生存的。 而苍天黄土之间,若是没有了人的踪迹,也要失去很有乐趣和变化。 所以, 能和则和嘛! 何博在心里跟分身嘀咕着,然后选择了一处饭馆,点了份这家店的招牌,捧着就啃了起来。 老板送上来的饼,跟何博的脸一样大,啃起来有点干。 好在随之端过来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把又厚又大的饼一点点捏成小块,泡在汤里,很快就变得软软糯糯,吃起来也更美味了。 “有点像羊肉泡馍耶!” 何博惊喜的说道。 他脑袋上的玄鸟闻言,虽然凡人不能见到,却还是骄傲的挺起了自己的鸡胸。 “当然!” “这可是我想办法整出来的!” 本体能在中原做豆腐, 他就不能在域外做泡馍了? 正好, 秦国在除开两河平原的地区,实行的是半耕半牧的政策, 凭借老秦人祖传的手艺,牛羊马匹,在这里是不缺的。 玄鸟偶尔还会化身成为石匠,帮很多百姓制作石磨。 这样,才能让这里普遍种植的小麦,被人更好的食用。 “就是两河平原难以生长竹子,不然很多东西,也可以做出来了。” 玄鸟很是遗憾的扑腾了下自己的翅膀,怀念起柔软的包子、蒸饺等等美食。 “我打算让别人从中原或者新夏那边,进口点竹子,放到阿房,还有西陇郡沿海的地方那里试种。” “那里水热很足够,应该是可以种出来一些的。” “另外,你干嘛要把大饼弄两个洞出来?” 玄鸟刚刚怀念完中原的物产丰富,念叨了两句自己进口中原特产的计划,低头就看到—— 何博把饼抠出来两个洞,正举着大饼挡住自己的脸,目光鬼鬼祟祟的穿过上面的洞,偷窥着街道上的行人。 “哦。” “这是因为我看到张骞了。” “这个家伙,在路上拖拖拉拉的,今天总算到秦国这边了!” 张骞二次出使的时间和路线, 都比第一次要漫长许多。 加上这次, 张骞的目标是尝试和西方群国贸易,换取中原少见的珍贵物品,所以脚步也迟缓了许多。 时隔经年, 他才来到这里, 来到这个让大汉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呲牙咧嘴,应激哈气的地方。 “这里虽然没有长安繁华,但也有一番滋味啊。” 堂邑父仍旧跟随在张骞身边。 他骑着马匹,接受着秦国官员的指引,缓缓走在安都城的主道之上,并好奇的环视着四周景物。 然后, 他就跟何博隔着一个大饼,对上了目光。 堂邑父直接笑了出来,指着何博的方向对张骞说,“这个人的脸跟饼一样大,可真有意思。” 张骞跟着看过去,也微笑起来。 只有鬼神没有笑。 他的分身与之同意连心,见状,当即一挥翅膀说道: “搞?” “搞!” 何博面无表情的把饼放下、捏碎、泡馍,然后对分身说道。 (本章完) 第352章 汉使在秦国(上) 第352章 汉使在秦国(上) “王盛竟然还没有从那名为埃及的国家回来?” “这实在是可惜!” 在落脚的使馆之中, 张骞满是遗憾的,对那位负责招待他们的秦典客说道。 对方听了他的话,便好心的安慰他说,“埃及之地,同我大秦相邻,快马加鞭,半月就可以往返于两国之间。” “若之后乘船溯洄,至于国都,再慢也不会超过一月的时间。” 张骞于是笑着感谢他的提醒。 等典客走了之后, 他顿时褪去笑脸, 先是吸取经验教训,让人对使馆周围进行严格的看守,防止半夜有歹徒翻墙进来暗杀自己, 随后便对堂邑父他们说道: “看来秦人不论到了哪里,都很是热衷征战。” “我料想埃及这个国家,在将来数年,就要被暴秦操控,对之俯首称臣了!” 说到这里, 张骞眯起眼睛,很是不满的说,“真是恶心!” “竟然强迫域外之国对自己朝贡!” 堂邑父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张骞一眼,目光很是清澈。 但张骞看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背着手理直气壮的说,“大汉和暴秦,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 虽然大汉在此时此刻, 必然也在英明神武的陛下领导下,对侵犯边疆的匈奴人发起进攻; 必然也在陛下的指挥下,派出军队向西南方向的夜郎等国进行兼并吞食; 必然已经在陛下的要求下,做起了收回南越这个当年趁着中原大乱,割据出去的地方的计划…… 但汉和秦, 就是不同的! 堂邑父摸了摸头,不知道这两个国家,明明同出一源,做的事情也差不多,秦朝的咸阳甚至就在汉朝的长安附近, 为什么张骞就是要分得这么清楚,还要对秦人的行为表达鄙夷。 但他到底没有足够的脑力去深究这个原因。 他只是拿起一块饼,端起一碗汤,填了一下空虚的肚子后,对张骞说道: “咱们才到安都多久,你怎么就能断定,秦国对埃及有想法呢?” 张骞哼哼唧唧了一阵,抱着手嘀咕,“我能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吗?” 只要熟读了诸夏典籍, 谁都能猜测出,秦国频繁派出使者去埃及的意图。 毕竟这么多年了, 诸夏君子在教化蛮夷上,手段是较为统一的。 奈何堂邑父不知道,张骞便只能跟他解释起来: “秦国以东,是新夏的领土。” “这两个国家约为兄弟,已经近百年了,是不会轻易翻脸,刀剑相向的。” 何况中间的土地大多荒凉贫瘠,秦夏对于那片地方,都没有太大的好感。 “既然如此,秦人便只能向西而去了。” 张骞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回忆起在路上听闻的域外之事,眯着眼睛对堂邑父说道: “我听说大海的西边,名为罗马的国家,实力并不弱小,而且其国善于海上征战,一旦与之敌对,对秦国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秦国如今称得上水土肥沃的地方, 一个是位于两海南部的平原。 一个是两河中间的平原, 最后一个,则是秦人最新设立的西陇郡。 那里虽然夏旱冬湿,群山分布,却还是能耕种出不少粮食的。 只是西陇郡西邻大海,很容易受到来自海上的侵扰。 秦人获得这片土地,还没有太长的时间,所以不敢冒险,让其有脱离的可能。 “是故,秦人想要扩张,想要夺取肥沃的土地,只能去埃及!” 那名为尼罗河冲击堆积出来的土地,据说肥沃非常。 而众所周知, 良田会吸引到很多诸夏君子的热烈追求。 即便对方的家长再怎么棒打鸳鸯,强烈反对,君子们也注定会死缠烂打,一心“抱得美人归”的。 “……王盛这个人,心思非常歹毒,性格十分奸诈!” “秦王多次派遣他出使埃及,一定是想要扰乱其国内政!” 这样一来, 就可以趁机施压,让埃及对秦国称臣纳贡了, 等到后面,交流融合的更加深入了, 那让诸夏君子将教化的大手,抚摸过尼罗河美丽神秘的三角洲,又有什么问题呢? “真是恶毒啊!” 最后,张骞仍不忘记拉踩秦国,以显示自己对大汉的热爱与忠诚。 堂邑父吸溜着泡馍,也只是感慨: “还好塞外的土地,只会长草。” 不然的话, 他从祖宗十八代开始算,就不用当匈奴人了! 早就融入诸夏喽! …… “所以,王盛这么久没回来,在埃及搞什么呢?” 房梁上, 何博跟自己的分身一块趴在上面,对张骞的话语进行了完全的偷听。 玄鸟说,“我怎么知道?” “你连长江都拿不下,让我去尼罗河那里找抽?” “不如等我炼化了尼罗河,你就乖乖当我分身吧!” 何博听了,顿时捏起拳头,一副“放眼望去,全是叛逆”的悲愤模样: “果然,你也是个爱吃椰芯饽饽的!” “我一定要让安河的那只王八停止制作这玩意!” 分身都不愿意听自己这个本体的话,还总琢磨着推翻自己, 这肯定不会是何博的错! 所以, 只能是正在夏国那边,努力刷祖陵山进度的大乌龟有问题了! 谁让他做的新夏特产,每个分身都在吃呢? 玄鸟嗤了一声,在本体面前,抖起了一身鸟毛。 呵, 就喜欢你不喜欢,却打不死我的样子! 何博被他气的离开了这边,转移到了嬴政扶苏这对父子的附近。 此时, 嬴家的祖孙四代,正在秦国的王宫中游走。 虽然迁至安都城的,是嬴辟疆的曾孙。 但这并不妨碍嬴辟疆以主人的姿态,得意的向自己的父祖,展示他这么多年来的成果。 外表六十多岁的老头笑着,不断招呼起他那看上去才三十岁的父亲,以及那算上虚岁才五十岁的祖父。 他很从容的呼唤着他们,露出很多年以前,那个会在咸阳宫里跑马,在关中乱窜的皇帝长孙的潇洒笑容。 同样是个老鬼的嬴端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跟着,时不时偷瞄父亲两眼,并忍不住想: 父亲这样的笑容和情态, 我这个当儿子的,却是从未见过的。 远遁域外, 复兴国家的压力和痛苦, 让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很早就死去了。 但现在, 有赖于鬼神的伟力, 皇长孙嬴辟疆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苍老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人,透露出浓浓的孺慕和思念之情。 扶苏和他许久不见的妻子手挽着手,也毫不吝啬的对自己这个老儿子,表达分离已久的慈爱。 他们会摸摸嬴辟疆的鬓角,扯一扯他的胡须,笑着说他变老了,变丑了。 但还是像当年那样活泼可爱。 始皇帝嬴政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的相处,随后神色平淡的转过头,假装旁边的宫殿装饰非常好看,很是吸引他的注意力。 嬴端见状,便悄悄的凑近自己这位曾祖。 嬴政没有驱赶他,甚至还板着脸,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容貌比自己还要苍老的曾孙,进行了一段长辈特有的说教。 对此, 何博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欺负老人呢? “能不能学学刘煓啊!” 他跳出去,把永远在别扭的嬴政往扶苏一家那边推了推。 “刘老头到现在还会搂着刘邦,喊他好大儿呢!” 虽然九十多岁的老头, 会因为六十多岁的儿子抱怨自己又在游玩时遇到老对手,还被其追杀的事,而心疼的将之抱入怀中安慰的画面,很是离谱。 但人家的确是有啥说啥。 因为有些东西,憋太久了是要憋坏身体的!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特别想跟自己的子孙好好相处!” “你刚刚一直说嬴端哪里做的不够,可心里一直很欣赏他夺取两河的功绩,对不对?” 嬴端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自己的曾祖。 嬴政有些尴尬,没有搭理他,只强行转移话题,对鬼神说道: “你突然来这里干嘛?” “你要是闲的无事想要玩耍,可以去其他地方。” 不要来打扰家人团聚的美好时光! 何博就说,“我的确有事情想要询问。” 他将王盛的事说了出来。 嬴端听了便说,“近来秦国的确有这样的意图。” “所以你们真的派王盛过去搞事情了?” 何博眨了眨眼睛,对嬴秦的君主们说,“你们不怕他这个秦使遇到危险吗?” “这个能如何呢?” “我们只是先君,哪里能干涉如今的秦王决策呢?” 何况, 使者若是死在了外面…… 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嘛! 何博听懂了他的意思,便对之咋舌起来。 …… 与此同时, 埃及的王盛还不知道, 他的名声已经因为张骞和鬼神,传到了传说中始皇帝和二世的耳中。 他只是眼带凶狠的拔出锋利的佩剑,组织起身边的三十多人,一路横冲直撞,闯入了埃及的王宫之中。 “天生邪恶的蛮夷,我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教化的力量!” (本章完) 第353章 秦使在埃及(求个月票!) 第353章 秦使在埃及(求个月票!) 埃及, 据说是一个很古老的地方。 这里的人民,曾有过繁荣强大的过去。 王盛往来于这片土地的时候,也偶尔能从那吹拂过尼罗河的轻微风沙之中,感受到这一点。 但这一切, 对现在生活在托勒密王朝治下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王盛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埃及的土地, 如今正被一群来自大海另一端的异族统治着, 在不远的未来, 他们仍旧会迎来一个新异族的统治。 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诸夏的荣光,会永久的存在。 它会取代这陈旧的一切,为这片古老土地,带来全新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就像当年秦人开拓西域,兼并巴蜀一样。 甚至在王盛等秦臣心里, 这片与秦国通过一块小小的、狭长的土地接壤,又正好位于秦国西南方向的肥沃土地, 必然是上天再次赐予嬴秦的“新巴蜀”。 在水热不够充足,土地不够肥沃的域外, 尼罗河的土地还距离秦国这样亲近,成天跟嬴秦搔首弄姿的…… 喜欢种地的老秦人怎么会错过它呢! 必然要狠狠的将之扯入怀中, 王盛率领使团,来到了埃及,并且企图见缝插针,伸出老秦人玄色的大手,将那微小的缝隙拨弄、抠开,变成一个足以让大秦的铁骑,随意进出的洞口。 但是很快, 王盛就发现,埃及的情况跟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 秦使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叹息。 为了埃及, 他做下了许多准备, 甚至早已立下“于沙漠中挥洒热血”的决心。 结果, 托勒密王朝的统治, 让王盛不得不跨越时间和空间, 和当年率领秦人,辛苦来到西海重新立国的太祖嬴辟疆,产生了心态上的共鸣。 “这些蛮夷真是不知所谓!” “跟他们勾心斗角,迂回拉扯,简直就是浪费感情!” “难怪太祖晚年,同群臣怀念当初四处奔波迁移的苦难行军时,还能说出‘不过些许风霜罢了’的笑言……” 原来这风霜真的只有些许。 “……以后,你就是埃及新的女王!” “与你的母亲共同统治这个国家!” 站在埃及的王宫之中, 王盛看着那些奴隶,慢慢的将宫殿中的鲜血擦拭干净,将那些未凉的尸体搬下去后,转头对身边风韵犹存的女子说道。 对方很是钦佩的看着他, 她的母亲也在一旁激动的握住了自己的双手,对秦使的决定,表示出由衷的感谢和认同。 只有复位失败,在旁边瑟瑟发抖的托勒密八世仍旧不死心。 他挣扎的想要靠近王盛,却又畏惧于他手中的刀剑,便只趴在地上,对王盛伸出手说: “我愿给你足够的财宝!” “我愿意答应秦国的条件!” 只是, 他根本没有学过诸夏雅音,此时慌乱无措,语气更是急切,喊的话自然让人听不明白。 好在他的继女兼外甥女兼侄女克利奥帕特拉三世,对诸夏雅言颇为了解,便在王盛疑惑的眼神下,为其进行了翻译。 王盛对此,很是干脆的拒绝了托勒密八世的垂死挣扎。 他走到对方身前,朝着他那鼓胀的肚子踢了一脚,并不屑的说,“像你这样利欲熏心的蠢猪,也配做国主!” 托勒密八世捂着肚子痛苦的蜷缩起来,却还想要去抚摸王盛的靴子,请求他对自己的宽恕。 虽然联络士兵, 想要趁夜袭杀对方的,的确是自己。 但他这不是没成功吗? 而且当年先动手结仇的,也不是自己啊! 明明是王盛先动的手! …… 遥想当年, 还是一位少年的王盛,跟随自己的父亲出使埃及。 那个时候, 秦国马上就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两条大河, 于是, 如何处理同周边国家的关系, 向四周的蛮夷传播嬴秦玄鸟的威严, 让他们乖乖的跪下向秦国称臣, 便成了当时秦国的一个大问题。 王盛由此被他同为外交使臣的父亲带来埃及。 当时, 托勒密八世还没有被废黜。 他对传闻中从遥远东方而来的秦人,很是高傲。 因为他是被塞琉古王国扶持上位的,所以在他心里,塞琉古才是位于埃及东面的,最为强大的国家。 至于秦国? 这个发音短暂,读起来有些拗口,使用的文字更是跟域外画风不一的国家, 又凭什么要求埃及跪拜它,并奉上许多财宝呢? 于是, 他对秦使非常无礼。 王盛很气愤,但他的父亲没有做什么。 “这次出使,是来探查埃及情况的。” “现在国家还在预备南征的事,尘埃还没有落定,怎么能再招惹是非?” 父亲这样告诉他,然后顿了顿,又面容古怪的说道: “何况埃及国主混账一点……也是可以容忍的。” 埃及这边的血亲圣婚程度,比波斯还要离谱。 起码波斯那边, 在被来自诸夏的赵氏注入智慧后,其后几代君主,都在避免和太过亲近的人结合。 而埃及这边,不仅传统悠久,还强调越是亲近,血统便越是高贵。 到了托勒密八世这里, 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特征。 所以, 跟一个傻子,实在没必要计较太多。 奈何托勒密八世并不如此认为。 他觉得自己很是聪慧,甚至还有蓬勃的野心。 他对外挑衅秦使, 对内还不满自己的妻子,曾经的嫂嫂与之共治埃及,便企图对她的女儿,也就是自己兄长的血脉下手。 年少的王盛撞破了他的诡计,并痛殴了他一顿,拯救同样年少的克利奥帕特拉三世。 年长者因此记恨上了年少者, 被救助者也因此对突然出现的英雄心生爱慕。 “……你又一次拯救了我。” 马上就要上位,和母亲共治这个国家的埃及公主,佩戴着华美的饰品,目光依依的看着王盛。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跟你共享埃及!” 她的母亲对此,也很是认同。 如果能够获得一个强国的庇护, 那为王室引入一些新血统,也是可以的。 但王盛郎心似铁,再次拒绝了对方的示爱。 他强调自己的所作所为, 皆是出于公心与天理,嘴里不断提及“吊民伐罪”、“讨不臣”等等的话。 公主听了,不仅没有放弃,还更加欣赏王盛恪尽职守的美德。 甚至当秦使踏着流满鲜血的王宫道路, 离开这里,离开埃及之时,她还极为不舍得相送。 对此, 王盛的神情从未有过变化。 使团中的新人有些不解。 他说: “这个女子很快就要拥有一国的权势,我们也想要获得这里的土地。” “为什么王使官不愿意与之相好呢?” 旁边的副使只捂着嘴憋笑。 等笑够了,他才躲着王盛的耳目,偷偷告诉新人: “那女子看上去正常,可终究是兄妹结合所生,保不准有啥问题呢!” “何况,她也并非美人。” 老王家的种子, 虽然并不稀少,却也不能随便糟蹋啊! 但新人还是义正言辞的说,“为国捐躯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吹了烛火又何论美丑?” 听了一路朋友对自己的讨论, 终于忍不下去的王盛走过来,直接踹了新人一脚。 “说的轻松!” “要去你去!” 这种活计, 可是伤身又伤心的! (本章完) 第354章 汉使在秦国(下) 第354章 汉使在秦国(下) “什么?” “你竟然受封博望侯了?” 安都, 成功完成了自己的出使任务,并顺手为埃及换了个新君的王盛很是惊讶的,同张骞在秦国都城中再次相遇。 王盛先是惊喜于“对方总算落到了自己手里”,然后便得意洋洋的向张骞宣告起了自己这些年来的丰功伟绩。 张骞对此,只一脸淡然的听着,然后才说: “我的功劳,看上去似乎不如你。” “好在仰赖大汉皇帝的天恩,我已经获得了封侯的待遇。” 刘彻陛下是个很强势且自信的性格。 他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指指点点, 更不喜欢别人打着“这是规矩”的旗号,来篡夺自己的权力。 在用人之道上, 刘彻很是“肆意妄为”。 只要他认为是有功的, 只要他喜欢欣赏的人才, 那不论对方的出身、对方的年纪, 他都可以提拔重任, 而给出的赏赐,往往也十分大方。 但秦国却是不同。 在域外这样的地方, 老秦人的“耕战”传统,不仅没有受到冲击,反而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强化。 所以非有军功,是很难被封侯的。 当然, 王盛为国出使这么多年,这么多次,也早已因功而得以封君。 只是“君”与“侯”,终究不同。 前者的地位,要略低于后者,并且不一定拥有封邑。 放在以往, 王盛已然心满意足。 可正在他面前炫耀的,是张骞啊! 他怎么可以让这个家伙,超越自己,获得更高的地位呢? 王盛看着张骞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之情,捏紧了拳头,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旁边围观两个人唇枪舌剑的何博也因此发出一声叹息: “完喽!” “这下要为国捐躯喽!” “话说若是兵不血刃,就收下埃及之地,可以受封彻侯吗?” 他对身边的死鬼们发出疑问。 黑易没有反应,只是喃喃道,“即便他当真能睡服埃及归降,也不能说是兵不血刃吧……” 最起码, 一定会有一人,因此受到伤害。 见到此时的王盛, 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年的经历。 在走出西域的时候, 为了壮大嬴秦的力量, 他也是牺牲了下自己身体的。 如今想来,腰腿还隐隐作痛。 黑状这位老父亲听见儿子的话,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毕竟, 黑氏现在的血脉之中, 必然存在着属于那位大月氏女首领的一部分, 他们还得靠这些后人吃祭品呢! 黑状更没想到, 当年在咸阳,连公主都有资格迎娶的儿子,最终会跟一个草原上的女子结为夫妻。 这实在是天意弄人。 而见状,鬼神并不介意再帮他们一把。 “等着吧,我要把你妻子叫过来!” 他对黑易如此说道。 他的妻子,是跟他合葬一处的,死后也被塞到了罐子里面,当了几十年的罐头。 如今, 那位黑氏的老祖母,正待在黑氏的宅邸中,旁观着自己子孙的生活,并没有像丈夫这样关心国事。 听到鬼神这样的话, 黑易自然显露出几分焦虑来。 何博得意的转身离去: 让你们不回答我问题,只顾着沉浸在回忆里面! 等会活该被母老虎教训! …… 张开翅膀, 告完黑状的何博飞过了大环河。 他溯流而上,找到了正在太华山某个山岭上观星,以便推算适用于当地气候历法的甘石二人。 太华山, 按照地理,是位于波斯高原西南部,如今秦国东部的一座巨大山脉。 而在被秦人征服后, 由于后者怀念家乡的水土,故而更改了蛮夷们的命名,用以中原的山水来称呼这些域外的山川。 华山,是位于旧时秦国东部的山岭, 于是, 秦人就在夺取了两河,扩张了领土后,将这座巨大绵延的山脉,称之为“太华山”。 意为更大更长的华山。 而甘德石申两个老鬼,在结束了每日一次的打架后,便一直窝在这巍峨群山之中,做着属于输出鬼才的正事。 毕竟记录历史, 无论真假,都只是再书写过去的事情。 而人生在世,总是要更加注重眼前,注重眼下的。 不脚踏实地,又凭什么仰望星空么? 所以, 此时的他们,正带着凭借鬼神伟力,以及在阴间时,许多死鬼闲的没事瞎琢磨,而成功制作出来的浑天仪,站在高高的山岭上,仰望着域外的星空。 他们很是激动的讨论着域外星空和中原的不同,言说着自己在这里,又见到了哪些无法在中原观测到的星星。 当何博过来的时候, 这两个天文学家还很是感慨的对他说道: “之前您告诉我们天地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完全相信。” “现在亲眼所见了,便不得不钦佩起你的智慧了!” 很早的时候, 何博就跟他们讲述过脚下大地,和头顶天空的大致情况。 只是有鉴于鬼神之前那偶尔为了折腾他人,会扯着奇怪话语的表现, 这两个老鬼表面笑呵呵的,心底却没有全盘接受。 何况耳闻不如目睹, 他们仰头看了一辈子的星星, 低头写了一辈子的史书, 总要去探访、观察,才能写下最后结论的。 不经过确实的验证,只是听说了一些有关之事,甚至还有可能只是于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臆想,就将之记录在书册之中, 这可是有违史家选择的! 何博听了,便气鼓鼓的说,“好哇,你们竟然连鬼神的旨意都不信!” “我要狠狠地惩罚你们!” 两个老鬼面对鬼神的威胁,一点都不带怕的,只笑呵呵的承认自己的过错,然后继续仰头观星。 何博看他们不理自己了, 站在原地鼓了一会儿的气,然后就悄咪咪的凑过去,跟他们一块欣赏起了域外的星空。 夕阳很快落下, 黑夜也很快结束, 第二天的朝阳同样很快到来。 何博将安都城里,汉使和秦国君臣的唇枪舌剑,完全抛到了脑后。 他只一心沿着河流,在秦国的大部分地区润来润去,观察地上的草木,随着星辰变动而发生的种种变化,好帮助那两个扎根在山里的老鬼编修新的历法—— 至于两河眼下还没有为何博所有,仍旧对他抱有强大排斥? 哼, 也不想想, 诸夏君子的行事风格, 是饮用了哪条大河的水,而被滋养出来的! 现在黄河河伯亲自过来了这边, 这两条河流又岂能抵抗? 即便它们面对外来者的灌入,再排斥,再悲痛,又能如何呢? 何博都把跟自己一衣带水的淮河强制占有了, 还会顾虑这两条域外之河的反应吗? 拿来, 统统给我拿来! …… 而当何博快乐的在水里润来润去,将大河里的每条鱼都染指过时, 现任的秦王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他因此高兴的宴请了汉朝的使者,对着他得意的说道: “秦国和罗马的战事结束了。” “西海海峡,已经完全为我大秦所有。” “寡人马上就可以实现祖先的愿望,在那海峡之处,修建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请问汉朝的刘氏帝王,又能在何时洗刷太祖被匈奴人围困的耻辱呢?” (本章完) 第355章 河伯折戟玉壁城(求月票!) 第355章 河伯折戟玉壁城(求月票!) 秦罗之间过去的美好, 已经逝去好几年了。 而且在分手之后,两国间的摩擦并没有减少过。 由于西秦的源流,在西海的一角, 为了保护好这片祖宗之地,以及护卫国家的北疆, 西海海峡便成了秦人必须获得的土地。 然而那片曾经建立起一个名为“拜占庭”城邦,随后又为马其顿国所占据的土地,也让罗马十分的不舍。 随着西海这边,罗马和秦国的剧烈扩张, 那个海峡, 已然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是能够扼守大陆和海洋的咽喉要道。 于是, 两国因此在那里反复拉扯起来。 好在随着罗马内乱的频发,秦国稳健的发展, 前者不得不对此进行了退让。 他们在一个月前, 同秦人签订了新的条约,划分了两国的势力范围,承认巴尔干山脉以南的色雷斯之地,为秦国所有。 即便那里,还没有被罗马或者秦国完全征服,两国的军队只是会轮流去那边进行打压和劫掠。 即便那里,还生活着大量的色雷斯人…… 可这协定的签署,又关色雷斯人什么事呢? 这些小国, 注定要成为大国争端中,那微不足道的点缀。 秦王只是得意,认为自己终于可以落实祖先在那里修建“玉壁城”,好拱卫先前宗庙所在的阿房之地的计划。 而张骞这位汉使在听到了他的话语后,神色的精彩变化,更是让秦王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 但暗中围观的死鬼们却没有秦王这样美妙舒畅的心情。 嬴政对自己的孙儿说: “秦国如今登记在册的户口,也不过二百万。” “以这样微渺的人口,统治这么庞大的土地,难道不会生出忧患吗?” 在明面上, 虽然始皇帝即便死了, 尸体烂在棺材里, 也不肯用自己嘶哑的喉咙,承认自己在一统天下过程中的某些错误。 何博就此,还在私底下笑话过他: “嬴政陛下这是心急要吃热豆腐,把自己嘴巴烫坏了呢!” 正因为老秦人的嘴巴和舌头, 被六国遗族和陈胜吴广这些“热豆腐”烫得血刺啦呼的, 所以始皇帝嘴硬,是可以理解的嘛! 不过在私底下, 始皇帝还是会反省一下自己的。 起码他承认嬴秦在一统后迅速灭亡的原因之一, 便是以一国治六国,实在吃力。 对地方上存在的太多六国残余,他只能忍耐,以至于为之后的动乱埋下隐患。 现在, 知道自己的子孙在域外,仍旧强大繁盛,纵横睥睨后, 嬴政心里除却高兴,又有些担忧。 他忧虑嬴秦的子孙,沉迷于这样迅猛的扩张,而犯下跟自己当年一样的错误。 好在嬴辟疆向祖父解释道: “我在囊括了许多疆土后,便定下了郡国并行的制度……嬴端攻占两河后,也没有改变它。” 嬴端在旁边点着头说,“阿房所在的上郡,两河沿岸的郡县,以及西陇之地,我都归于朝廷直接管辖。” “我嬴秦的子孙,也大多安置在这些地方,让他们可以迅速的繁衍生息,强壮根基。” “波斯、塞琉古之国剩下的民众,有天赋且柔顺者得到教化,反之则是被我下令驱赶到了四周较为荒凉的地带……在那些地方,我则多有分封,推行夏君夷民之策。” 嬴辟疆的子孙, 对于秦国由北向南征服两河后的情况,是有明确认知的。 他们吸取了秦朝覆灭的教训,知道过于迅猛的扩张,容易造成根基不稳的问题。 可老秦人也没有办法—— 两河之地,实在是开阔平坦,易攻难守了。 要想保护好这片嬴秦兴盛,必然要仰赖的土地,他们只能不断的向着四方扩张。 夺取当年波斯兴起的高原,作为东部的屏障。 攻占西陇群山,以为西疆天险。 老秦人甚至一度考虑过, 若南边的埃及强大恶心,还要在两国的边疆,挖掘一条海渠,以为阻碍。 直到现在, 多次确认埃及只拥有后面一截特点,西边的强敌罗马陷入内乱自顾不暇,东边的夏国也与之会盟友好,目前两国并没有冲突的可能后, 老秦人才能够躺在两河平原中,安稳的入眠。 “如今夺取西海海峡之地,是为我秦国的防御,补全最后一块砖石。” 等到外面急切的忧患得到遏制后, 老秦人就可以缓缓的,去消化吸收眼下这庞大的疆域了。 至于这样的政策推行下来, 会不会引发新的混乱, 那只能等待后人的智慧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嬴辟疆父子,已经倾其所能,为嬴秦打下了足够的基础。 这栋高楼能在域外修建成如何模样,还是要靠时间来证明。 “如今鬼神的威能覆盖到了这里,阴间的很多贤人,也愿意来到域外,传播诸夏的智慧。” “只要自身不变得怠惰,恪守职责,再过几十年,三代人左右,很多忧患就可以得到平息。”扶苏也在旁边轻声说道。 嬴政听了子孙的话语,便不再多言,微皱的眉头得到松解。 在场的秦君们,都因为西北方的好消息到来,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只有张骞气的鼓胀起来,一肚子委屈和不满。 于是, 在酒过三巡后,大汉的博望侯终于忍不住,跟眉飞色舞的秦王回忆起了嬴秦过去的故事。 他感慨秦国在中原时的强大,然后也对秦国在域外的未来,表达了由衷的担忧。 “国家征战四方,也不知道百姓过的如何。” “当年我太祖入关,定都长安,也未曾听说秦地之人,像六国遗民那样心怀故国,拼命反抗的。” 秦王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重重放下了酒杯,呵斥张骞的无礼。 吵到后面, 秦王直接不满的放出豪言: “‘皇帝’的称号,本就是我祖先创立的!” “如今我嬴秦有开拓域外的功绩,称雄西海的强大,自当以这般尊号重新冠之!” “汉为东帝,我大秦便应做西帝!” “夏国与我约为兄弟,也该有此尊称!” 凭什么汉朝的就是皇帝, 他们却只能称王? 要知道,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张骞听了,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 “所以说,不要互相伤害!” 在秦国最新设立于西北的狄道县中, 何博正站在海峡之处,眺望着跟自己隔海相望的那片土地。 但安都城中的秦汉争论,却不断的传到他的耳边。 大环水的玄鸟河伯在海岸边跳来跳去,偶尔从地上啄出来两个贝壳。 听到本体的话,他抬头说道: “吵架是吵不死人的,你可以直接出面,让嬴秦跟刘汉打一架!” “这么远可不好打呢!” 何博挠了挠头,语气中有几分遗憾。 “再难,能有你跨过海峡去对面难吗?” 玄鸟黑豆似的眼睛,对着本体闪过一道白光。 在收到秦罗协定消息后,鬼神第一时间赶来了这边。 玄鸟依托于本体的力量,也得以离开自己的领域,来到这边,感受咸腥的海风吹拂。 可惜的是, 即便是一道狭长的海峡, 何博也跨不过去。 毕竟这里是遥远的域外, 黄河作为一条发源于高原,自西向东流入东海的河流,怎么可能流到地中海里面呢? 何博因此只能望洋兴叹,转而鞭策起了自己的分身: “你怎么不更努力一点!” “如果你现在已经掌控了秦国的所有山川,我怎么可能到不了海峡的另一边!” 玄鸟生气的说,“你是本体,你都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做到!” “只知道指责他人的黄河废物,赶紧退位给珠江那边!” 何博被他说的跳脚,扑上去就要揪掉分身的鸟毛。 在海边的滩涂之上, 一人一鸟就这样追逐打闹起来。 他们吵闹的声音随着飘忽不定的海风,被吹去另一边的故色雷斯之地。 生活在这里的色雷斯还不知道,位于自己东西方的两个大国,已经通过不断的武力和交涉,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他们只是单纯的庆祝着, 那曾多次从西南而来,侵犯自己的罗马人突然撤走了军队,离开了这里。 他们认为, 这全是自己抵抗的功劳, 罗马人的撤离,是因为见识到了色雷斯的武力和不屈! 现在, 只剩下东方的秦人了! “色雷斯永不陷落!” 在宴会之上,一位色雷斯的领主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向着众人发出欢呼。 而伴随着他的呼声, 黄河河伯也在追逐玄鸟过程中,不甚脚滑,将自己摔到了海峡之中。 汹涌的海水迅速淹没了他, 让这位来自遥远东方的河伯,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失去本体力量加持的玄鸟,也很快刷新回了自己的水伯府邸中。 他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脑袋上长长的羽毛翘了又翘,在流水冲刷下微微摇摆。 最后, 大环水水伯叫来了自己收集来的,一位曾经参与《波斯史》编修,却因为史料过于刺激而投笔从戎却命丧战场的秦国史官。 他嘱咐对方: “记下,今日黄河河伯折戟玉壁城!” “随后,河伯怒而返回河阴,去那里进行潜水活动了!” 史官很是不解鬼神的话语,但还是乖乖记下了这段奇怪的历史—— 侍奉鬼神嘛, 可不能用做人时的标准对待! (本章完) 第356章 元朔六年 第356章 元朔六年 张骞离去的时候, 王盛去送他。 虽然两人属实合不来,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称得上朋友。 “路途遥远,其间蛮夷众多,你可别死在路上!” 王盛对张骞如此说道。 张骞也毫不客气的回嘴,“我能平安过来,自然可以平安返回长安!” “只是你这个家伙,别在埃及那位女国主的床上,被搞坏了身子!” 在王盛决心为国鞠躬尽瘁后, 张骞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很是喜欢用它来刺激王盛。 对方听了,果然拉下了脸,一副我很生气却只能忍耐的样子。 而当二人抓着最后的机会,忙于互相伤害时, 一队刑徒被驱赶着从旁边走过。 张骞指着那些带着枷锁,形容凄惨的人说: “暴秦即便到了域外,也要压榨治下的百姓!” 王盛伸着脖子看去,认出刑徒的身份后,便对张骞撇嘴说: “哪里能算我大秦治下百姓?” “这些家伙可是不服从教化的蛮夷! “他们明明无一寸之地、一尺之功,却时常自恃财力,趁着国家发生灾祸,囤货居奇,还企图勾结官员,为自己谋取利益。” “大王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下令处置了他们。” 张骞听了王盛的解释,有些惊讶: “这样的商人,怎么没有把他们诛九族?” 在大汉, 由于刘彻陛下的集权行为, 对商贾的限制和打压,也愈发严重。 毕竟在之前几十年的无为而治中,有些商贾实在是有些膨胀了。 王盛告诉他,“大王仁慈,在抄了他们的家后,只诛了三族,其余人尽数流放了。” 张骞觉得有些遗憾,但对暴秦的内政,他也懒得多管。 汉使只是拿着他从不离身的符节,骑着秦王赠送的高大骏马,转身向东方而去。 而当张骞克服一路艰辛,返回长安的时候,已经到了元朔六年。 他向皇帝汇报了自己出使域外的收获。 皇帝很满意他从域外带来的财富,确定了与西方通商一事,的确有利于大汉。 但当他听说西边的秦夏两国如今的情况后, 刚刚赚取了不菲财富的皇帝又不高兴了。 特别是当他得知,秦王还有称帝的想法,对居于中原,代表正统的大汉,发起进一步的挑衅时, 更是气愤的掷出了自己精美的酒杯。 酒水泼洒一地,在地上淌出皇帝的愤怒。 已经很成熟的大汉天子,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气鼓鼓的跺脚。 但他还是竖起眉毛,向着西边发出痛斥。 “无妨!” “看我出征,将这群不臣之国一一打服!” 旁边的霍去病捡起酒杯,并拍着胸脯安慰自己的皇帝姨夫。 虚岁才十八的脸上, 因为从小富贵安稳的生活,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自信。 他说,“等我跟舅舅把匈奴解决了,就去打西域!” “打完了西域诸国,就去打更远的夏国跟秦国!” “反正谁让陛下不高兴,我就让他们不高兴!” 皇帝因此转怒为喜。 他很喜欢霍去病这个外甥, 除去对方是自己放在宫里抚养,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之外, 也在于对方的性格—— 霍去病那在天生富贵浸泡下成长起来的自信,和他年少的时候,是有多相似啊! 而且霍去病还由于卫氏家族特有的母系传承,继承了他舅舅的军事天赋。 这让皇帝更加看重他。 因为皇帝年少的时候, 曾有过多次御驾亲征的计划, 他与生俱来的强大信心、出色天赋,以及先帝精心培养起来的才能, 让皇帝并不恐惧征战。 但他始终是皇帝,是大汉的君主。 他可以在很多事情上任性,却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边疆随意冒险。 所以, 当他的好兄弟卫青在战场上连连取胜时, 皇帝只能委屈巴巴的往上林苑钻,在那里寻找征战的快感。 等霍去病长大读书后, 察觉到他天赋的皇帝,就亲自教导他兵法,希望对方可以弥补自己的遗憾。 现在, 霍去病长大了,已经随着舅舅卫青,在河西那边进行过磨砺,马上就要奔赴北疆,同匈奴作战。 皇帝对他抱有太多的期望。 “好!” “朕就等着你跑到域外,帮朕出气的那一天!” 皇帝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发出爽朗的笑声。 后者也跟着露出笑容,然后便出了宫殿,要去寻找舅舅,跟他一起准备出征的事。 已经蓄上胡须的卫青,看上去十分的沉稳。 积累下的赫赫战功,以及和皇家的姻亲关系,并没有让他变得骄横自大,反而更加的小心谨慎。 他同样很喜欢霍去病这个外甥,但却对他的性格有些忧虑。 “塞外漠北,跟河西那边的情况并不一样。” “你到时候,一定要听从军令,不能再乱跑了!” 草原何其广大,是可以让人迷失在其中的。 可不像河西走廊那样,早已通过张骞的出使,被汉人探察清楚了地形位置。 “这个我肯定明白!” 面对舅舅再次念叨起自己行军打仗喜欢乱跑的事,霍去病撇着嘴说,“您与其担心我跑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还不如担心刘墉那个家伙呢!” 梁王世子这次,也要跟着大军出征。 原本, 在经历了七国之乱后,朝廷就在对诸侯进行不断的打压,更不论允许其插手军政大事了。 但梁王一系,向来与朝廷亲近。 当皇帝正式颁布推恩令,要求诸侯执行时,也是梁王第一时间站出来拥护。 更何况, 世子刘墉还是跟皇帝一起长大,即便成年了,也被皇帝特意留在长安的特殊宗亲。 所以, 当刘墉满地打滚的请求皇帝允许自己跟着卫青出去打仗时, 皇帝只是纠结了一下,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你别给我死在战场上,给卫青拖后腿!” “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能!”得到特批的刘墉嘿嘿笑道,“反正有卫青带我飞,就绝对没问题!” 现在, 被刘墉亲手接生的霍去病也要以将军的身份,参加大战了,刘墉也趁机黏了上来。 他对自己心目中的干儿子说,“我很担心你啊!” 霍去病还很疑惑,“你哪来的资格担心我啊?” 刘墉的军功,不都是跟着他舅舅混出来的吗? 而且霍去病记得自己五岁时,就可以在行军棋方面,乱杀这位“干爹”了。 刘墉急切的说,“我这是担心你立功不带我啊!” “你看!” “凭借咱们的关系,你不肯认我做父亲,也得认我做兄弟,不是吗?” “要是有立大功的机会,你能不带兄弟一把?” 霍去病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说,“你不是跟我舅舅结拜为兄弟了吗?” “现在这样跟我说,是不是有点乱了辈分?” 立功心切,只想着抱大腿纵横草原的刘墉不在意的挥手道,“这个没关系!” “咱们各论各的!” 刘墉是个很潇洒的人, 从不受世俗的约束。 霍去病也很喜欢这个长辈,并不介意跟对方称兄道弟。 卫青知道这二人的相处方式,并没有呵斥霍去病对长辈的不尊敬,只是对他嘱咐道,“要是乱跑,别把刘墉带上。” 他骑马的身手很差, 可能拖霍去病的后腿。 霍去病“哦哦哦”的点头,心想这种事情,可得到时候再看。 现在怎么能直接下定论呢? 而刚刚从云梦泽那边润回来的黄河河伯听说了这件事,也忍不住凑过来,想要抱大腿。 霍去病耶, 封狼居胥耶, 自己在草原这么多年, 可还没有润到那里去过! 正好, 长江眼下还不愿意接受何博, 他并不介意先去北方走一走,换一种口味,在狼居胥山这座匈奴圣山,站在他们的祖坟上,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本章完) 第357章 出征(上) 第357章 出征(上) 怀抱着“蹭一蹭大腿”的心思, 何博在时隔多年之后, 再次来到了卫青府上。 卫青很是惊喜的迎接了他,并且向何博介绍自己的妻子。 何博看了看阳信公主,又看了看卫青年少的儿子,便忍不住笑道: “生长在汾水边上,连去长安的路都难以分清的小子,如今已经成家立业了呢!” 卫青听了,便轻笑起来。 他对何博说,“先生还是当年的风采。” 虽然这次拜访, 何博特意变幻出了苍老的容貌,但俊美的底子可没变。 蓄上修长精致的胡须后,很是符合当年西门豹同夫人争论时的话语: “年老也有年长的滋味!” 也许, 这也是卫青在阳信公主丧夫后,选择与之在一起的原因吧。 …… 在叙旧完毕,卫青让自己的妻子下去休息后, 何博就拿出一个罐子,跟卫青说: “我想请你帮忙,把它转交给你那位外甥。” “本来是想让你帮忙的,结果你们这对舅甥简直一模一样,一放出去就到处乱跑,搞得我都没办法找到你!” 他抱着手,跟卫青发出抱怨。 卫青也没想到, 自己才念叨完喜欢乱跑胡来的外甥没多久,转头就有个长辈,用同样话来念叨他。 于是卫青不解,“我除了行军打仗,就一直待在长安,从不做违矩的事情,怎么会跟去病一样呢?” 但何博只是哼哼,没有解答他的疑惑: 怎么?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可以在大地上瞬息移动的河伯, 去新夏、西秦这样遥远的域外之地,不过鬼神的一念之间, 结果却连他这个大将军的马屁都追不上吗? 当然, 这也跟何博没有想到卫青竟然能在元光六年,第一次以将军的身份出征塞外,就能直捣龙城有关。 “哪有第一次打匈奴,就把别人老家给掏了的啊!” 当龙城大胜的消息传回长安时, 就连端坐在阴间大殿中的鬼神,都激动得连连拍打起自己的膝盖。 旁边的死鬼名将们那时正拿着棋子,在鬼神的见证下,进行“谁才是古今第一将”的争夺赛。 听到何博的感慨, 争得满脸通红的名将们都暂时放下了仇怨,叉着腰对他说: “难道鬼神这是看不起我们的教导能力吗?” 能让过去名留青史的名将精心指点自己, 这可是阳世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 毕竟阳世的凡人可掌握不了“秽土转生”之术,能把死鬼们从地下拽出来给自己打工。 而且还是打白工,一点报酬都没有! 儒家教导弟子,也得收份束脩呢! 对此, 何博只是理直气壮的说,“得到你们教导的是卫青!” “想要讨要回报,可以等他死下来,亲自向他索取啊!” “而且我拥有这样高贵的地位,却还愿意为你们介绍天赋非凡的弟子,让你们总结出来的战事经验得以流传,这难道不是赐予你们的仁慈吗?” 你们这群死鬼, 不感念鬼神的恩德就算了, 竟然还想着向鬼神讨债! 简直是倒反天罡! 转过头, 何博忽略了一众对自己怒目而视,但终究敢怒不敢言的死鬼,又嘀咕起卫氏母系传承的坚挺: “就说霍去病乱跑的性子,是有根源的。” “原来是出在卫青这里啊!” 卫青本人, 自然是不知道鬼神心中对他乱跑,给他带去突然惊喜的埋怨的。 所以, 他只是一头雾水的收下何博的罐子,并且按照后者的要求,转交给了上门拜访的霍去病。 年轻的车骑将军听了舅舅的话,把那个罐子握在手里颠来颠去,然后想起了自己幼年时的某次经历: “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停下了玩弄罐子的动作,将它重重的敲在桌上,并发出“咚”的一声。 卫青隐隐听到,好像有人吃痛的叫骂声。 不过, 这个细微的动静,很快就被外甥翻旧账的声音给掩盖过去了。 “那个家伙,是不是小时候打过我?” “他绘画的技艺很差劲,还不让人说来着?!” 卫青很是无语,“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如此记仇呢?” “要对长辈放尊重点!” 霍去病抱着手哼哼,“可我当年是说了实话,还被他打了的!” “怎么可能不记忆深刻呢?” “这样看来,他之所以不亲自上门找我,而是委托舅舅你转送这个东西,肯定是因为他不敢来见我!” 要是再见到那个家伙, 霍去病一定要报当年的“打屁股”之仇! 看着年轻气盛的外甥,卫青更觉得头疼了。 他不再劝说什么,只是让他将长辈赐予的礼物随身携带,好满足长辈“虽然我本人无法亲自跟随你们征战漠北直入龙城,但这个罐子却可以代替我,跟汉家天兵,登上狼居胥山”的愿望。 “放心!” “我还不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呢!” 霍去病爽朗一笑,把那个小小的罐子塞到了自己怀里,转身就跑回自己家去了。 几天后, 大军马上就要出发, 皇帝特意将自己心爱的大将军跟小将军,以及附带的梁王世子喊到宫中,对他们发表战前感想。 至高无上的大汉天子将那副巨大的地图摊开,脚踏在代表匈奴的漠北之地上。 他虎目圆睁,满是气魄的说: “我汉室七十年来,对匈奴屡战屡败,以致士气蹉跎,国威沦丧。这种局面,以后必须彻底扭转!” 刘墉直接举手说,“可是卫青率军出征后,都打赢了啊?” “怎么能说屡战屡败呢?” 刘彻上去就要给他一脚,刘墉吓得赶紧滚到旁边。 “我说的是卫青出现以前!” 大汉天子甩着袖子说,“即便是龙城之战,兵发四路,也只有卫青率领的部队成功突袭到了龙城,其他三路尽数败亡!” “这种情况,朕不能容忍!” 堂堂大汉, 准备了这么多年, 准备了这么多人, 面对匈奴,怎么还可以输呢! 赢的不彻底, 就绝对不算赢! 而且那次直捣龙城, 由于卫青是孤军深入,无法多做停留,并没有对匈奴王庭造成太大的毁伤。 以匈奴蛮夷的心态来说, 汉人军队来了自己家里,却没有打砸抢太多,这就说明他们仍然不够强大。 所以在龙城之战后, 匈奴仍然敢于南下。 直到卫青数次率军出击将之打败,斩首无数,这才让匈奴人意识到了恐惧。 但“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这只能算取得了当年秦朝对外的成就, 在刘彻自身雄心的推动下, 在域外秦夏不断的挑衅下, 大汉的天兵, 绝对不能沉溺在眼前的战果中。 他们应该去斩首更多的敌人,为大汉创造自古未有的辉煌! 所以, 刘彻踩踏着“匈奴”,目光坚毅的说道: “此战,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和匈奴人,从此以后,攻守易形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凭什么汉人只能受困于长城以内? 凭什么匈奴能屡屡南下,侵犯大汉疆土? 汉人的刀剑, 一定要像汉人的犁耙一样, 将那塞外漠北的土地, 狠狠地翻开、平整! 刘彻通过张骞,听说域外有个叫做罗马的国家。 其在毁灭了与之世代为仇的国家后, 宁可费巨大, 也要夷平对方的城市,让那座敌国都城,再也生长不出草木,永远荒凉下去。 刘彻认为, 罗马做的很不错, 对待敌人,就应该用这样的手段,去斩草除根,让那些活跃于草原上的蛮夷,失去再次复苏的可能! 他不相信什么“后人的智慧”, 刘彻只知道, 既然他的面前存在敌人, 那就应该冲过去,将之击败、碾压! 把明明白白的敌人和问题留给后人的祖宗, 又凭什么理直气壮的享受后代的祭祀和怀念呢? (本章完) 第358章 出征(下) 第358章 出征(下)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为大汉取得许多荣耀的卫青大将军再次率军出征。 刘墉骑着马在旁边得意的招手,感受大家的追捧。 霍去病也在一旁笑道: “我肯定要取得比舅舅更大的成就!” “等下次出征,我就要走在最前面,让大家都呼喊我的名字!” 刘墉就凑过去对他说,“可卫青已经去过匈奴王庭了,你还能做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回道:“我去刨匈奴人的祖坟,可以吗?” 刘墉于是哈哈大笑,“那肯定行!” “到时候一定得记得带上我!” “我也要给匈奴人祖宗的坟头松松土!” 他们谈论着出征的事, 神情一派轻松, 仿佛这次作战,一定可以取得胜利, 全然没有几十年前, 听闻匈奴入关劫掠时的惶恐与不安。 这自然体现了如今汉朝的强大, 只有国家的强盛和繁荣, 才能让上至贵人,下至百姓,仰着头,行走在这样美好的阳光下, 去直面国家的仇敌, 去开拓国家的疆域。 “……不知齐国那边,何时能有这样的画面。” 拥挤的人群之中, 吕鹏感受着周围热烈的氛围,看着大汉天兵整齐完备的军容,神色中满是憧憬。 “等你学成归国,就可以想办法让齐国再次伟大,恢复当年荣光嘛!” 何博走过来,手里牵着一条苍老的黄犬。 吕鹏看向他,先是摇了摇头说,“东瀛偏僻,物产不丰,哪有中原这样的条件?” 贫瘠的土地, 是没办法生长出苍天大树的。 然后,他又指着那条黄犬,询问何博,“你哪里来的狗?” “难不成是趁着此时的混乱,去偷了别人的?” 何博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我这样的君子,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 “这本来就是我养的狗!” 他把手伸出去,大黄很给面子的主动凑过狗头,任由何博狠狠地柔搓。 吕鹏蹲下来看它,发现这条黄犬嘴边的毛发已经脱落了,眼睛里也没有太多神采。 于是他说,“这条狗已经有很大年纪了啊。” “是啊。” “它刚刚断奶的时候,我就把它给绑架回家了。” “之后我要到处乱跑,就把它交给别人养着。” “如今它老了,养它的那位也要出远门,得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即便会有仆人照顾它,可终究比不上那位扶养者尽心嘛。” “我干脆将它带回来,免得这老狗走的无聊。” 何博感慨的说着,轻轻的捏了下大黄的嘴皮子。 黄犬张口舔了舔他的手心,又去蹭他的脚。 虽然卫青照顾得它很好, 虽然霍去病也很喜欢这条老狗, 虽然鬼神在私底下,会偷偷给大黄赐福, 但老了就是老了, 凡是生者,皆有死期。 这是天地既定的法则。 何博也懒得去干预这正常的生老病死。 反正死了都得下来陪他, 他自然没必要纠结。 他只需要让大黄走的轻松愉快就行了。 所以在卫青出发之前, 何博跑过去跟他痛饮送行酒,然后看到无聊的趴在自己豪华狗窝里睡觉的大黄时,便对卫青提出: “我带它出去走走吧。” “金窝银窝再好,也比不上在外面奔跑的快乐。” 卫青心里知道, 大黄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但何博说的对, 大黄生性活泼,喜欢奔跑, 如今即便二十岁了,偶尔也要打着精神,去欺负家里驯养的其他猎犬…… 如果只能无力的趴在狗窝中逝去的话, 大黄应该不会开心。 所以, 何博可以把狗从大将军的府邸中牵了出来。 也许是见到了过去绑架自己的人, 大黄突然抖擞精神,脚步坚定的跟着何博来到了这里。 然后在卫青他们走出长安城,并于众人目光中褪去身影时,回光消散。 大黄眼睛眯了起来,脑袋也垂下去。 吕鹏说,“要不要准备了?” 何博摇了摇头,“还没它咽气的时候呢,让我再带着它看看长安的热闹!” 他把黄犬抱起来,在长安城里溜达起来。 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一群打闹的小狗跑了过去。 何博就笑着对吕鹏说,“这里面可有不少是大黄的后代!” 吕鹏为之动容起来,“啊?” “大黄这么勇猛?” “那必须的,我养大的狗!” 鬼神亲手捞回来带大的黄犬, 大将军卫青尤为看重的黄犬, 怎么可能称霸不了长安狗界呢? 早在卫青认识刘墉,得到皇帝赏识重用之前, 大黄就已经凭借自己的魅力,在长安城里闯出了一片天,成为了无数同类追随的狗王! 而在其寿命加持下, 血脉繁衍的多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来,给你们瞅瞅老祖宗!” 何博蹲下去,对着小狗们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等肥胖成团的小狗们被引诱过来后, 他就把大黄轻轻的递过去,让小狗可以嗅到它的气味,舔到它的毛发。 有一只跟大黄长得很像的小狗还大胆的张嘴,咬了口老祖宗的鼻子。 气的大黄都睁开了眼睛,把小狗崽子瞪了回去。 看着小狗被吓得后退,摔了个屁墩的惶恐样子,何博只在旁边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吕鹏也笑了起来,“等我回到东瀛,也要带条黄犬回去。” “可以,只要帮大黄开枝散叶,传播血脉就行了。” 何博继续抱着狗溜达, 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忽然说自己该出城了。 吕鹏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挠了挠头说,“马上就要宵禁了,你今晚睡在城外吗?” “对啊!” 何博告诉他,“我到处都有休息的地方,你不必担心!” 于是吕鹏点了点头,与他告别。 他也要回自己的住所了, 再过不久,也该到他返回齐国,为之效力的时候了。 他在长安这里学习了很多年,要收拾的东西自然很多。 何博转身就往城外走去,给大黄挑选了个风水宝地挖了个坑, 又掏出许多柔软的干草和布匹垫在下面,让它可以好好的躺在里面。 形体飘忽的黄犬围绕在他身边,还企图帮正在刨坟的鬼神一块撅土。 “去去去!” “忙着埋你呢,不要给我捣乱!” 何博把恢复了活力的大黄提到一边,顺手捡起一片树叶放在它头上顶着。 活泼的黄犬就这样,被封印在了原地,不敢乱动弹了。 等一切结束, 地上多出来一个小小的坟茔后, 何博又牵着大黄,高兴的回到了阴间。 他专门找到李斯,朝他炫耀自己的狗子: “我现在要牵着黄犬去追逐狡兔了,你这个大秦丞相什么时候可以做到这样的事呢?” 李斯当即诚惶诚恐的表示自己实在无能,岂敢与鬼神相提并论? 何博哈哈大笑着走了,牵着狗在蒿里大摇大摆的走着。 刘邦的老祖宗刘和受邀,从“邺城”那边过来,参加子孙举办的宴席。 他看到鬼神手里的黄犬,想起生前的一些事,于是笑着跟何博打招呼: “有给它捏制陶像吗?有把它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吗?” 何博肯定的回道,“那是当然!” “等再过段日子,我还要把它的名字,刻在匈奴人的圣山上呢!” 大黄在卫青、霍去病他们的驱使下,打猎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 “封狼居胥,刻石勒功”这样的好事,有大黄一份也是正常的嘛! (本章完) 第359章 漠南之战(二合一) 第359章 漠南之战(二合一) 在一片热烈的期盼中, 卫青率领汉军从定襄走出,打击匈奴。 卫青亲自率领的部队,取得了很好的战果,先后同匈奴人相遇,然后斩杀敌人首级有两万之众。 按照传统的习俗, 卫青让人将这些战果堆积在一起,以为京观,为肥沃草原的土壤,做出了巨大贡献。 只是匈奴人难以接受这样的好意。 他们的生命虽然像青草一样,春生冬没, 但青草在冬雪中枯萎消失后,还有根系扎在泥土里,等待春时的复苏。 匈奴人的头颅如果被割掉了, 又凭什么再长出来一个新的,继续活蹦乱跳呢? 于是, 卫青在草原上的所作所为,让匈他们心生惶恐,一远远望见汉军旗帜便想要逃跑。 汉匈之间的战斗, 最终胜利的结果正不断向着前者倾摇而去。 只是此时的匈奴单于伊稚斜并不甘心这样的结果。 他在年纪上,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却才当了几年的匈奴首领—— 伊稚斜, 是当年围困汉太祖刘邦的冒顿单于的孙子,是老上单于的子嗣。 他出生的时候,冒顿单于的荣光还没有逝去,匈奴人的力量在他父亲手里迎来了鼎盛时期。 那个时候, 匈奴人频繁攻破汉朝的边疆防线,南下其中进行劫掠。 无数的财宝、人口, 都伴随着引弓之民的马蹄,被抢到北方荒芜的草原上,成为单于和他的亲友们,享乐欢快的资粮。 那是多么的美好啊! 伊稚斜无比怀念这样的容光,并且认为这才是属于匈奴人的荣耀。 但渐渐的, 这样的光辉消退了。 南边的汉朝换了新的皇帝, 他的兄长军臣单于也接过了父亲传递来的权柄,成为了匈奴新的首领。 在军臣单于的统治之下, 在汉朝天子不忘耻辱的励精图治之下, 伊稚斜亲眼见到了汉匈力量的变化。 匈奴人南下劫掠的马蹄,跨过长城边境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们从汉人手里抢夺的财宝也越来越少。 甚至在十年前, 军臣单于还轻敌冒进,中了汉人的计策,让自己带去的许多勇士,都留在了那个名为“马邑”的地方。 他狼狈的逃了回来,其身姿被伊稚斜亲眼目睹。 而随后几年到来的消息,便是汉人攻入了匈奴王庭,并将匈奴放牧的河套之地夺走了。 之前懵懂察觉到汉匈关系转变的伊稚斜,这下可以称得上是直面了汉军的冲击。 他因此震惊、惶恐,然后就是生出了强烈的怒火。 汉人凭什么能比草原上的勇士还要强大? 汉人凭什么占据那么多的土地和财宝? 为什么不愿意每年都将美人、财物,乖乖的上供给伟大的匈奴? 敢于反抗, 那汉人,就是有罪的! 至于被汉人击败,仓皇南顾的军臣单于,更是费拉不堪! 就是因为这个无能的首领, 强大的匈奴才会如此堕落! 所以, 当军臣单于死去之后,伊稚斜很快就击败了自己的侄儿,自立为单于。 他雄心勃勃的,想要让匈奴再次伟大。 然后, 他就尴尬的发现,自己拿已经改头换面的汉军,一点办法都没有。 汉人愈发的主动, 每次向匈奴发起的进攻,都越来越深入,让善于骑射的匈奴人完全招架不住。 伊稚斜这个单于, 觉得自己都被汉人那强而有力,能够猛射远射的弓弩,给冲的恶心反胃! 真该死, 汉人怎么这么会射能射! 真该死, 卫青这个汉人将领,怎么这么会打能打! “那群家伙真是废物!” “竟然被杀死了这么多勇士!” “看来我必须出山!” 王帐之中, 伊稚斜在听取了“汉人又将多少匈奴勇士扭头而去”的消息后,目光坚定的说道。 他的手下因此说,“单于,您是要带领我们,亲自迎击卫青的主力军吗?” “……不。” 伊稚斜听到手下期待的呼唤,下意识的发出拒绝。 然后, 他才端正神色,指天画地的说,“我要亲自率军,去攻打汉人的偏军!” 对上主力, 他可不敢说能直接拿下。 一旦出现意外, 他这单于的宝座坐了才三年,怎么就能忍心让给别人呢? 所以, 他需要一场绝对的胜利! 用汉人的话来说,那便是: “柿子还得挑,软的捏!” 于是, 伊稚斜率领数万人马, 围堵了一共不过三千人的汉朝前、右两军。 前军将军赵信受困投降, 右军将军苏建突出重围成功跑路。 伊稚斜因此得意的哈哈大笑。 他对着自己面前的收获说,“汉人也不过如此!” 之后, 手下快步走上前,想要向他汇报己方的损失。 结果伊稚斜瞪了他一样,不允许他开口。 这位匈奴单于要一心沉浸在自己刚刚取得的胜利中, 才不要听什么让他难受的坏消息呢!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卫青这边时, 虽然心中同样难受, 但卫青并没有唯心的拒绝采纳。 行军作战, 本来就该“斤斤计较”。 毕竟,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哪有不高兴就不去问、不去管的道理? 诸夏君子可没有身毒人那种“我思故我赢”的毛病! 他只是下令把败军之将苏建押送长安,由皇帝处置,然后对照着地图,推演起了匈奴各部接下来的踪迹。 旁边的霍去病跃跃欲试。 他站出来说,“舅舅,让我去吧!” “我去帮你报仇!” 卫青对他说道,“打仗可不是意气用事。” “哪有因为一时愤怒,就胡乱下令进攻的?” 不过, 面对外甥的主动请兵,卫青并没有完全拒绝。 他之后又说,“你带着八百骑兵去周边转转,抓几个匈奴舌头过来。” 伊稚斜已经率军出动了, 他需要通过匈奴人的嘴巴,来了解这位单于后续有可能的行动。 “好嘞!” 霍去病高高兴兴的应了,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卫青看他跳脱欢乐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他走过去,拍了拍这位年少外甥的肩膀,替他将松松垮垮的垂缨系统好。 “早点回来!” “不要跑的太远。” “嗯!” 霍去病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骑上自己那匹由西域交南国上贡的汗血宝马,然后对着士兵们一挥手。 “走!” “我带你们立功去!” 八百骑兵于是嗷嗷叫着,跟着霍去病跑了。 刘墉也混入其中,想要追赶上越跑越快的霍去病。 “等等我啊!” “等等兄弟啊!” …… 霍去病带兵,向来是很直爽的。 他的性格,让他从不搞一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霍去病会在自己的营帐里面饮用美酒、享用美食,肆意的玩乐,并对手下的士兵说: “难道我不知道古时名将为了统合人心,为士卒吸吮伤口脓血的事情吗?” “我之所以不做这样的事,是为了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 “打仗一定会有流血,会有牺牲!” “而吸吮脓血,只能止住一时的伤痛,并不能完全弥补你们上战场后的损失。” “我作为将领要做的,是带领你们取得胜利,保证你们可以通过胜利,获得赏赐和荣耀!” “我现在之所以可以在营帐里这样享受,就是因为我曾经在战场上立下功劳!” “你们如果也想如此,那就去争取军功!” “真的会有功必赏吗?”有士卒询问面前这位年轻的,眉目间充满朝气的小将军。 “当然!” 霍去病哈哈笑着说,“我这样天生富贵的人,难道还缺你那点赏赐吗?” 他这样爽朗的应下, 在之后的操练和战斗中,也是这样爽快的做了。 凡有功者必然有赏, 凡有过者必然有罚。 “行军打仗,驱使士卒效命,有什么难的呢?” “难的是压制自己的私心,做到全然的赏罚分明啊!” 阴间的名将们知道霍去病的这番话后,也跟着发出感慨。 “这么年少,就能明白这样的道理,他以后必然有光明的前途!” “这对舅甥当真是当世俊杰!” 旁边的项羽路过,抱着手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他说,“我当年的风采,可比这小子要强多了!”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蒙恬同样不屑的笑了,“何况我曾听说,你之所以败给刘季,最大的问题便是赏罚不分,将士离心吧?” “对啊,我记得刘季这小子说过,你每每给手下赏赐,都要把信印和宝物,放在手里抚摸许久,才咬着牙给出去的吧?” 旁边的白起也跟着笑道。 项羽脸色因此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捏着拳头沉默许久,最后大吼一声,又冲过去寻汉太祖高皇帝的仇了。 正在酆都那边带着孙子欣赏美女的刘邦还不知道这件事,只笑呵呵的跳到台子上,跟其他死鬼们一起踏歌而舞,快乐的好像就要复活一样。 而跟随霍去病出征的将士们, 也如同太祖高皇帝那样快活。 因为他们追随的将军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带着他们打了大仗,立了大功! 前脚答应舅舅“绝不乱跑”的霍去病在出了营帐后,就纵马不见了踪影。 他的马蹄未曾停息,只一路奔驰在草原上。 窝在罐子里,被霍去病当配件挂在身上的何博也在激动。 “对!” “就这么跑!” “跑到龙城去!” “跑到狼居胥山上去!” 凭借鬼神的速度, 他一定会比霍去病这个家伙更早一步封狼居胥呀! 虽然在罐子里,很多感受都被隔绝在外, 但何博还是可以根据罐子的反馈,推测外界情况的。 他知道, 霍去病在奔跑,在草原上寻找敌人的踪迹。 在其目标明确后,这队人马根本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嗯?” “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当罐子也隔绝不了的感知出现时, 罐子里的分身一愣, 正在阴山之上,偶尔眺望下草原上的战斗,主要精力用于抓捕偷吃了自己带来瓜果的鼠兔身上的黄河河伯也跟着一愣。 他转瞬之间,就来到了他曾经顺手炼化,转头又嫌弃这边水土稀缺,不够好玩好看的山岭之上。 这里, 是属于草原的一座山脉,呈西北至东南走向, 在地图之上,其山脉形状似乎遥指位于黄河大转弯北部的阴山山脉。 由于距离不远, 而且阴山在何博刷黄河进度的时候,就曾顺手将之拿下了,等他升职成为河伯,背后有一山一水的加持, 这座被匈奴人称之为“夫羊句山”的山脉,自然也逃不过河伯的染指。 虽然何博来这里转了一圈后,觉得“此地甚偏僻,来了也白来”,很快就离开了。 但为了方便往来, 何博还是霸占了山脉中的一座山头。 毕竟对此时已经背负太行、秦岭、阴山等数座大型山脉的何博来说, 小小一座山头而已, 取之易如反掌! 不过,也正因为其山小其地偏,心滥情还喜欢给自己收集更多山川的何博,很快就将之忘到了脑后。 这座山岭就如同当年被始皇帝作为战利品,充入后宫当摆设的哀怨女子一样: “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可谁能想到, 就在这样的时刻, 它翘首以盼的鬼神,会突然降临! “幸好当初在这里跑马圈了一块地,不然还真没办法过来。” 何博站在山上,俯瞰下方的风景。 他的目光悠远,有来自山谷间的清风承载着,将之送到山下战斗者的身边。 而当那红底黑纹的汉旗换了个方向飘动时,清风又会转回来,将一切的动向,告诉给等待的鬼神。 “咦!” “原来没有跑到狼居胥山去啊!” “这小子是啥时候跑去那儿的来着!” 何博有点遗憾的小声说道。 好在, 他之所以交给霍去病装了分身的罐子, 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谁让狼居胥山距离汉朝实在太远了呢? 哪怕已经对着漠南之地的部分山川上下其手的鬼神,都没办法将手伸到那边去。 那里不像西域, 也没有什么商人过去。 所以,何博只能期待乘坐汉军的“顺风车”,让汉朝天兵们捎自己一程。 但可想而知, 要没大事,天兵们也不会跑到狼居胥那边去。 毕竟刨人祖坟这种事,干一次就足够了。 哪能刨了又刨的? 狼居胥山那地方,除了可以埋人之外,根本就不能拿去种地嘛! 何博只能在私底下等着,若蹭上了机会,就自己主动跳到那山那水里去。 错过一次的话,下次的“顺风车”可不知道得等到哪年喽! “算了,反正总有那么一天的。” “我也不差这几年!” 随着汉匈战事的愈发激烈, 何博相信, 匈奴王庭北迁,然后汉军一路追击到狼居胥山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只有罐子里的分身很失望。 他在里面打滚、哭泣。 “为什么卫青第一次出征塞外就可以打到龙城那边,你不能再接再厉的去匈奴祖坟那里啊!” “臭小子,亏我还对你抱有很大期望!” 他原本还想着, 在“封狼居胥”后,沿着山脉顺着河流下去,到达诸夏大陆东北那边的呢! 趁着本体的主要精力,还在西边和南边,没有对燕山下手, 他提前过去,占山划地为王…… 他也想野心勃勃啊! “你这个乱跑的水平,一点都比不上你舅舅!” 罐子里的何博发出怒斥。 可惜, 霍去病一点也没有听到。 只有远在营帐中,担忧外甥以及梁王世子下落的大将军忽然眉头一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念叨自己。 (本章完) 第360章 班师 第360章 班师 夫羊句山有个山谷, 是漠南草原中,一处清凉舒适的地方。 夏天炎热的时候, 山谷里会流淌出潺潺的溪流,将两岸灌溉的青草依依,让山风变得无比舒爽。 所以, 很多匈奴的贵人们喜欢在夏日来到这里,扎下自己的营帐,享受这样自然的快乐。 而籍若侯产, 则是如今单于的大行父,也就是他祖父辈分的人。 在伊稚斜单于年纪的基础上, 作为他如此长辈的籍若侯产,自然已经老迈的让人感慨。 当凉爽的夜风吹过他所在的帐篷,吹得外面的草木也随之摇摆的时候, 正在睡梦里迷迷糊糊的籍若侯产,觉得自己不会再因为世间的事情,而感到惊讶了。 他活了这么久,看过了这么多, 难道还有没有见过的吗? 这样想着, 睡梦中的他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然后, 籍若侯产就感觉有东西在戳自己,并且力道越来越大。 最后, 他很是不满的睁开眼。 …… 苍天! 飞过草原的雄鹰啊! 你也没告诉过我, 大半夜醒过来,看见一堆汉人围着自己,应该是啥反应啊! 特别是那位打头的年轻将领背后,还有许多将士的拱卫。 火把释放出的光明在他身后,凝聚成无边的光晕。 让其在这黑暗的帐篷里,显露出天神下凡般的气势。 可惜, 被推醒的老者只觉得无比惊悚。 “你们不要过来啊!” 籍若侯产在愣神了一会后,忽然身手敏捷的在地上打起滚来,企图翻身下榻,跑出营帐。 结果, 跟随霍去病的一个将士在黑暗中伸出手,将他一把抓住了。 借着火光, 籍若侯产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他指着对方说,“高不识!” “你也是匈奴人,何故今日害我!” 高不识, 是前几年归降汉朝的匈奴王族。 在伊稚斜强有力的打击下,有不少原本的匈奴贵人,跟着他那位痛失单于宝座的侄儿,逃亡到了汉朝。 如今, 高不识已经接受了自己汉人的身份,并沉浸在中原的繁华里不可自拔。 而这次霍去病之所以能来到夫羊句山这边,也有他意图立功,积极带路的功劳。 都一家人, 都匈奴贵族, 高不识对这片地方可熟悉了! “霍小将军,往这边走!” 当时, 高不识就对霍去病这样说。 现在听了籍若侯产的话,他当即脸色一摆,很是不屑的跟这个老亲戚说: “谁跟你是一伙儿的?” “我早就是汉人了!” 转头,他便询问霍去病,“小将军,怎么处理这个老东西?” 霍去病俯瞰着正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单于祖父,最后撇着嘴说: “年纪真大,肯定没办法活着抓回去了!” “杀了吧!” 他一挥手,便替对方定下了结果。 而当霍去病走出营帐的时候, 身后只有一声拔剑的声音。 而在他的身前, 白天还热闹的营地,已经混乱的不成样子。 八百骑兵突袭至此,将这里的两千多人尽数拿下。 旁边还有刘墉的声音传过来。 他正在跟自己的手下的士卒吹嘘,“我斩首了五个人!” …… “好了,该回去了!” 等清点完了战果,收拾好了行囊后, 霍去病对着将士们发出新的命令。 他们骑上骏马,离开了这片流血的营帐。 卫青那边, 也在深夜中无法安睡。 他的外甥就像黄犬一样,撒手就没了。 抓斥候都不知道抓到哪里去了! “这小子……” 大将军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而当他叹完之后,就有人来禀报,“车骑将军回来了!” 卫青于是欣喜的走出营帐,见到一身风尘的霍去病。 他在黑夜的火光下笑出满口白牙,神色很是轻松从容,就像草原上饱餐后的狼鹰。 “舅舅!” 卫青听到他这样说,“我给你带礼物回来了!” 随后, 霍去病高兴的提起一个圆滚滚的口袋。 “这是匈奴单于的祖父籍若侯产。” 又指着旁边捆绑成一团的人说,“这是他的叔父罗姑比!” “另外,还有两千多的首级在外面摆着,正在清点记功呢!” 卫青惊讶的看着外甥的战果。 沉默了一阵后,他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好。” “很好!” 这个年轻的小子, 还真没有让自己跟陛下失望! “只是,下次不能再这么乱跑了!” “哦!” 霍去病笑着应下,心底却是嘀咕:下次自己肯定跑得更远! 要是连匈奴人的圣山都没去过, 他以后凭什么跑到西域,跑到域外,去打新夏和西秦? “刘墉呢?” 在关心完了外甥后,卫青想起来了自己的结拜兄弟。 “他躺了呢!”霍去病告诉他。 当千里奔袭迎来结尾后, 刘墉也从那强烈的紧张刺激感中冷静下来。 他回到汉军的营地,一下马,腿就软了。 奔驰的颠簸, 让他的髀肉被摩擦出了许多伤口,盔甲脱下去后,就显露出淋漓的鲜血。 梁王世子低头一看,当即就痛的呼喊,然后晕了过去。 霍去病这边,自然也有这样的问题。 当他并没有把这点小伤当回事。 打仗嘛, 哪有不受伤,不吃痛的呢? 但卫青还是让他去敷药修整,爱护自己的身体。 他说,“你这样的性子,再这样折腾,可不要走在我前面!” “哦。”霍去病乖乖的去了。 之后, 汉军班师回朝。 虽然有苏建、赵信这样的遗憾,但总体战果仍然丰富。 因此他十分高兴,并拿出二十多万斤的黄金充做赏赐,分发给立下功劳的将士们。 霍去病更是因其在斩首匈奴的过程中勇冠三军,被册封为“冠军侯”。 皇帝让这年轻的小子站到自己身边,拍打着他的手臂对臣子们说: “冠军侯最大的优点,就是天生富贵!” “怎么打都赢!” 臣子们纷纷恭贺起来,庆祝国家在这样的时刻,能够迎来一位如此年轻的将星。 唯二不高兴的, 是在旁记录的年轻史官。 他认为皇帝的赏赐,实在是有些超过了。 这样大手大脚的钱, 国库中的财富,又能让他挥霍多少呢? 而且卫青作为主帅,手下将领中有被俘者、被匈奴大败者,这难道不能算做他的过失吗? 功过相抵之后, 卫青又凭什么得到皇帝的恩赏呢? 于是他抬起笔,记下这些事情。 这让正围观冠军侯受封的鬼神,在请人吃鸡蛋的路上,越走越远。 当然, 史官悄咪咪的不满, 又哪里比得上旁边因罪被贬为庶民的苏建的心痛呢? 他本该被斩首的, 但皇帝允许他用财物赎掉了自己在草原上迷路,以至于大军失陷于匈奴的罪过。 所以,他得以活命。 但此时此刻, 他曾经的同僚们正因为皇帝的封赏而不断欢呼快乐着, 他这个被贬斥的人身在其中,只觉得坐立不安。 最后, 苏建以自己“已为庶民,不得在此”为理由,捂着脸离开了这场盛大的宴席。 他回到自己家里,颓唐的坐着。 妻与子都出来安慰他。 他的妻说,“你面对的是匈奴单于,战败并不是你的过错。” “大将军心里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直接处置你。” “等日后陛下气消了,你再去寻找机会,戴罪立功,就可以恢复名誉和地位了。” 他的儿子们说,“父亲这样的年纪,得到了这样的处罚,我们作为儿子,只能更加尽心的侍奉陛下,好赎清这样的罪过。” 其中, 他的次子苏武还抱怨,“那匈奴单于真是不讲武德!” “父亲今天之所以遭到陛下的惩罚,都在于他的罪过!” “以后若我有机会见到他,一定要当面斥责他的无耻,为陛下和父亲报仇!” 苏建听了妻子的话语,心里很是欣慰,郁气不自觉少了很多。 (本章完) 第361章 在东瀛 第361章 在东瀛 时日渐过, 对匈奴取得足够战果,逼迫的匈奴人逐渐向北迁移,成功将汉匈之间形势扭转的皇帝,很是高兴的宣布: 为了纪念新时代的到来, 朕又换了个新年号! 于是, 元狩元年到来了。 在这一年的秋天, 吕鹏拖拖拉拉的,终于登上了返回东瀛齐国的船只。 他原本在去年的秋天,就要离开的。 但去年的海上总有风浪,船只刚刚出去,就被浪推了回来。 船队的负责官员说,“你们在中原学习了很久,是齐国难得的人才,不可以冒这样的风险。” 因此, 他们停留到了今年。 “这次是真的要分别了。” 已经留起漂亮胡子的吕鹏跟何博在码头说道。 何博只是神色莫名的回道,“这可不一定!” “难道你要跟我一起齐国吗?”吕鹏有些惊喜。 他知道何博是个大隐隐于市的贤人,拥有许多知识。 如果可以去齐国的话,对那里的发展肯定是很有好处的。 何博摇了摇头,但神色仍旧高深。 吕鹏看不明白,只能遗憾的认为,自己和朋友就要分开了。 之后, 他们相互揖别,吕鹏登上了船只。 而当行船的风帆放下, 另一艘船只也逐渐靠岸,并从上面下来了许多半披半束发的人—— 那是南洋吴国的船。 见到他们,吕鹏不由得哼了一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这群家伙,跟齐国作为诸夏同在海外的分支,一到长安就忍不住跟东瀛比较了起来。 虽然吴国建立的时间,比之齐国要更晚。 虽然吴国对大汉来说,是负有“原罪”的。 但对方到底因为恭顺,以及域外秦夏这两个刺头的衬托,得到了皇帝的赦免。 之后, 吴国的使者便凭借“汉室宗亲”的身份,在长安城中各种活动,彰显南洋的存在感。 他们主动拜访了吕鹏这些齐国“遣汉使”的居所,在得出“东瀛物产不如吴国,以至于如今两国形势差不多”的结论后,便在吕鹏他们面前翘起了尾巴。 汉朝的贵人们闲来无事,也很喜欢讨论两国的情况,想要搞明白为何同为海外之国,齐国和吴国却有如此区别,以及哪一方更加有利于汉朝影响力的扩张。 作为居于长安的贵人, 他们自然听说过域外秦夏两国之事的。 对于这两个上蹿下跳,跟自己争夺“正统”的存在,贵人们也很不喜欢。 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高贵的地位,是依附于汉朝才得以拥有的。 如果汉朝的地位滑落,他们又凭什么保持不变呢? 所以, 原本沉浸在中原繁华中的贵人们不得不爬起来,拥护起要求“扩张、扩张,再扩张”的皇帝,去打击那两个竞争对手,以证明中央之国的伟大。 齐国、吴国,还有西域交南的依附,都让贵人们觉得满意。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贵人们从“地位可能受到挑战”的危险感中摆脱出来。 他们想: 域外很多地方,已经被秦、夏占据了。 那么海外呢? 海外是否还有汉人可以夺取、开拓的土地? 而齐国和吴国的相继出现, 便足以说明,海外的确有着广泛的区域,等待人去占有。 可惜啊, 现在大汉北部还有匈奴, 南边的南越还没有收复, 贵人们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了。 吕鹏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仍可以感觉到,因为吴国的出现,让汉朝君臣对齐国的态度,出现了些许的变化。 以前, 齐国是诸夏的海外独苗, 而且以当年“田齐”的身份,向汉朝表达了归顺臣服的姿态, 这让皇帝很是高兴。 现在呢? 二胎已经出现了! 跟齐国争夺中原宠爱的,就是这个可耻的吴国! “等我回国之后,一定要告诉大王这件事!” “若是吴国还这么跳,那海外掀起了一些风浪,淹没一些小船,也是有可能的!” 吕鹏为了齐国的未来,便忍不住在心里冒出了阴暗的想法。 但眼下, 他什么都没有做。 风帆被吹满,船只移动起来,向着大海的东北方向而去。 等熬过一段时间的艰难后,吕鹏回到了齐国的都城“望淄”。 接见他的,是新的齐王。 早在数年以前,派出遣汉使的齐王便死去了,他的长子继承了这个位置,并对如今归来的留学人才很是欢迎。 齐王举办了一个热闹的宴会,并与之交谈了许多事情。 在此期间, 他不断感慨汉朝的强大, 也对吴国的“争宠”,表达了由衷的不满。 最后, 他直接任命了吕鹏等人的官职,希望他们能够效仿先进的汉朝,推动齐国的发展。 吕鹏他们感激的叩拜他,认为这位年轻的齐王跟他父亲一样,是一位目光长远且仁德的君主。 齐国有他的领导, 还有自己的辅佐, 一定可以变得更加美好! “……这可不一定!” 在吕鹏的家乡, 一条正趴在水里冒泡的咸鱼,向岸边上坐着垂钓的人说道。 “我听说前任齐王宠爱自己的幼子,继位的长子虽然有贤良的名声,身体却不是很好。” “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齐国就要生出祸患了。” 何博听了,便低着头看他,“你成天泡在水里当死鱼呢,怎么知道的这些?” 这里距离望淄可有段距离, 按照这条咸鱼的禀性,可不会舍得累到自己。 咸鱼水伯告诉他,“当然是听往来于岸边的人说的!” “如今这片地方,也称得上人气十足了呢!” 吕鹏遣汉这么多年, 他的家乡自然没有止步不前。 毕竟东瀛齐国在本质上,仍旧在不断的扩张,不断的发展。 只是受限于东瀛的资源,让这个变化显得有些缓慢罢了。 反正, 对何博这个刚刚登上东瀛海岛的鬼神来说,这里的风景还是有点超出预料的。 毕竟吕鹏在中原的时候, 一直念叨中原的繁华,东瀛的荒芜,好像齐人在海外这些年,一直在受罪一样。 “而且那位公子曾想要索取这块土地,作为自己的封邑,并派人过来查看、圈地,规划庄园。” “如果不是在定下来之前,老王就年迈病死了,你一过来,还能见到他的风采呢!” 东瀛齐国的治理, 自然不能完全沿用当年在诸夏时的统治方式。 齐鲁大地多么富饶,多么宽广,哪里是山地居多,土地崎岖不平的东瀛可以与之相较的呢? 大量的山岭矗立在大地之上,纵目远眺,难以见到一片开阔的平原。 行走之间,更是要翻山越岭。 因此, 为了更好的统治,以及更有效的驱逐原本活跃于这些的地方的倭人,占领更多土地, 田横当上齐王后,便重拾周礼,大力推广分封之制。 他将一个个有功之臣,或者王室宗亲,分封到山岭的另一边,让其在山地夹缝中的谷地中,在群蛮遍地的山林中,建立起庄园小邦,再去“朝贡中央”。 而先王疼爱幼子,所以特意许诺他,可以选择一片较好的土地作为封地。 当然, 这个承诺在新君继位后,就被敷衍过去了。 “这样说的话,隐患的确有呢!” 何博点了点头,觉得齐国即便到了海外,也逃不过宗室内部的纠纷。 不过, 这个问题只有齐国的先君们会为此忧虑。 鬼神是不在乎的。 他只要知道吕鹏他们的船只平安返程就行了。 “另外,你在这里这么多年,难道一点田仲舟的消息都没有吗?” “吕鹏这个本地的都不知道,凭什么我能知道更多?” 咸鱼的鱼眼里,当即闪过一道白光。 这表明他翻了个白眼。 “我只知道,他是在一个夏天出海的,向着更东方去的。” “如果一路顺风,没有波折的话,可能乘着洋流到达另一边的大陆吧?” 大海有的时候, 是那么的小气,总喜欢用风浪将漂浮在自己身上的船只嚼碎吞食。 有的时候,却又显得十分慷慨。 那绵延的洋流,总能无私主动的,将许多东西,从一处卷去另一处。 “你可以再多扔掉罐子出去嘛,指不定哪天也能飘荡到那片陆地呢?” 咸鱼分身对自己的本体这样说道? (本章完) 第362章 来使 第362章 来使 大海茫茫, 去另一边的大陆,那着实艰难。 何况何博已经通过实践证明了, 即便远在西秦, 但只要中间有山川连通, 那进度刷起来的效率,还是要比隔着一片海要高的。 时至今日, 他才能来到东瀛, 而南洋吴国那边的进度条,也才刷出来没多久。 周边的海域尚且如此, 何况更加广阔的大洋? 所以, 何博只能先将寻觅故人踪迹的事情,搁置在一旁,鞭策起面前的咸鱼来。 “你给我多努力一点,知道吗!” “不然,南边的寄居蟹迟早要超过你!” 寄居蟹, 是南洋吴国那边,河伯分身的日常形态。 在通过物理鞭策,让刘勤这样的“人才”成功复位,并让自己成功入住吕宋最大的,那被吴人称之为“延水”的河流后, 这位水伯便为了节省法力,效仿其他同僚,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玩意儿。 据前来朝贡的吴国使臣讲述—— 他们的大王刘勤, 在遭到奸臣霸凌,逃亡荒岛的时候,在海岸上捡到了一个神奇的海螺。 每每遇到问题, 刘勤大王就喜欢掏出那个海螺,并对臣子们说,“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然后, 他就会把海螺的口子凑近自己的耳朵,为里面的螃蟹用钳子夹他提供了极为的便利。 当时, 听闻这件奇事的大汉贵人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旁边的鬼神也不住的挠头。 “超过就超过吧,我也不纠结这个。” 咸鱼水伯对于本体的话,只是平静的翻过身体,将自己的白的鱼肚朝向天空。 河水轻轻的流淌,把这条浮于水面的“死鱼”带去下游。 何博用鱼竿去扒拉它,也没能成功阻止咸鱼远去。 于是, 黄河河伯只能气呼呼的返回了诸夏大地。 他把自己泡到云梦泽里,任凭那层层波浪不断推拒着自己,也不肯离去。 哼! 分身们不肯努力, 他就自己努力! …… 而等到第二年春天, 北方冰雪消融的时候, 有两支令人意想不到的队伍,来到了西域。 交南国主很是惊讶的接待了他们。 “为什么秦夏两国会联袂而来呢?” 秦使和夏使解答他的疑惑,“因为两国已经相约称帝,感念诸夏之间的联系,所以特意派遣我等来到中原,将这件事情通报给汉朝的皇帝。” 交南国主听了,顿时冷汗涔涔。 啊? 这两个域外之国竟然称帝了? 那大汉天子听说了,岂不是要气的掀翻桌子! 毕竟西域之地,位于域外和中原之间。 张骞每次出使,都要路过交南,以为停留补充。 因此, 交南国主也是知道这几个国家之间,对“正统”名义的争夺的。 若是这两位大使去了长安,将这个消息一讲…… 交南国主已经想要躺平了。 “这只怕不好。” 他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对秦夏的使者说道,“前些日子,有大汉的天使前来这里,向我通知今春打击匈奴的事情。” 去年的战事和胜利, 还不足以让汉家天子感到满足。 伊稚斜这个嘴硬的单于,虽然已有了将王庭向北迁移的趋势,但他在河西这边,仍有力量分布。 一些落败仓惶的匈奴人,既不愿跟随单于去荒凉的漠北,也不想直面汉军的锋芒,于是也向着河西还有西域这边聚集。 因此, 那条连通中原和西域的走廊,又显得拥挤了起来。 刘彻陛下得知,自然很不高兴。 他随即派出自己宠爱的冠军侯,让这位虚岁都没满二十岁的少年英雄,亲率大军,去打通河西走廊—— 对此地联系断断续续,不甚通畅的情况, 大汉已经忍受得够久了,也够多了! 现在, 大汉就是要在整个河西走廊设立郡县! 就是要将之彻底打通! 往来通畅,毫无阻碍, 这才是真的爽嘛! 而在行动之前, 考虑到交南的臣服和恳切侍奉, 高贵的汉家天使便在冬日,降临到了西域,邀请交南一同出兵,打击匈奴。 交南自然是同意了。 匈奴人在中原王朝的打击下,结局已然定下,如今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只是, 对于西域那些没有长远目光,见识短浅的小国来说, 匈奴人仍然强大,仍然不可撼动。 对于马上就要将自己的权威和力量,施加到这片土地上的大汉,仍然没有太大的概念。 与交南相敌对的几个小国甚至还嘲笑他: “交南人做事真是可笑!” “即便他们是诸夏移民的后代,但到底是居住在西域这边。” “他们不亲近西域的国家,不亲近毗邻且强大的匈奴人,却要跪在地上,用膝盖行走,去向远在中原的汉人称臣纳贡。” “难道汉人可以派兵过来,帮助他们变得更强大吗?” “难道匈奴这么强大的草原霸主,会突然被汉人击败吗?” 对此, 交南国主只是冷冷一笑,没有理会这些跳梁小丑。 他只知道, 一旦汉朝击败匈奴, 那交南完全可以充当前者在西域的代言人,恢复祖先的荣光! 而且这些蛮夷可以忽略自己的根本,遗忘自己的祖先,交南人却是做不到的。 他们是诸夏的后代, 凭什么不跟诸夏人建立的汉朝亲近呢? “马上,就要到约定的合军开战之日。” “届时河西那边,必然要受战事的波及……诸位何不在交南多做停留,待尘埃落定,再启行程?” 交南国主神色庄重的,对面前两位域外大国的使者说道。 对方听闻,对视了一眼,随后忽然露出笑容。 那同交南往来频繁,感情深切的夏使便说,“既然战事就要兴起,我们自然不会去冒险。” “只是汉朝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我们作为同根共祖之国,若不去参与见证,岂不可惜?” “还请国主合军会盟之时,携带我等前去,也好见识一番汉军的威风。” 交南国主“啊”了一声,本想拒绝。 但秦夏使者都含着微笑注视着他,直看得国主树起了一身的汗毛。 于是, 他被迫答应了下来。 在心里,国主也忍不住发出叹息: 难怪秦夏之国,敢于和汉朝争夺名分, 原来这两国的使者,跟汉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过也对, 国力强盛,其使者自然有足够底气,在小国邦主之前,傲然站立。 可惜, 交南立足西域这样先天不足的地方,永远也不可能发展壮大到秦汉夏三国这样的地步。 …… 春三月, 霍去病出兵河西,交南的使者通过崎岖的山谷通道,绕开匈奴的营帐,来到约定好的地点,拜见这位年轻的主帅。 当时, 霍去病正站在发号施令的高台之上, 代表大汉的黑龙负日旗正飘扬在空中。 在此旗之下, 则有大书“冠军侯霍”几个字的旗帜悬挂。 当秦使和夏使跟随交南国主上前拜会之时, 二人并没有跟随国主一同躬身。 他们只是从容的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台上的将军。 一眼望去,便有一阵惊叹从其心中生起: “飞扬跋扈!” “不可一世!” “有这般的气魄,实乃当世少年英才!” (本章完) 第363章 雄壮 第363章 雄壮 “秦夏的使者要来同我一同作战?” 当听了交南国主的禀报后,霍去病反问他,“他们哪有那样的好心?” “是想借此,见识一下我大汉的武威吧?” 国主点头应是,心中有些紧张。 若霍去病年轻气盛,把两国使臣直接摁在地上,当匈奴人杀了,那对交南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西秦遥远, 但新夏却时常会来到西域,与之通商的。 何况交南与夏国,情谊也十分长久了。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 “只盼这三家莫要打成一片,让我落得不好做人的境地。” 好在, 霍去病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起身,拔出自己腰侧的宝剑,在那闪亮剑身上弹了一下。 清脆的剑鸣声响起。 国主听到这位冠军侯在说: “称帝啊?” “可皇帝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而且,这群家伙也不能因为称帝了,就不认诸夏天子了吧?” 在如今“大九州”的主张中, 诸侯、王、皇帝, 这是一地君主的称呼。 其地越大,其权越强,则其尊称便越发高贵。 然而“天子”之说, 如同一家之主,群雄之长, 上承天意而治普天之下, 下顺民众而抚地上生灵。 它是诸夏的领袖, 是天上地下的唯一。 唯天子治所,可以称中央之国。 而秦夏跟大汉的争执, 其根本便在于此—— 称帝? 开玩笑, 南越的赵佗都自称为“武帝”过。 隔了那么远, 大汉还能管到秦夏关起门来,给自己上尊号这件事吗? 但想要争“天子名号”,自称为“中国”,这可就不行了! “我倒要看看,这群家伙的底气有多少!” 霍去病走出去,来到秦夏使臣的面前。 他长的高大,又年轻锋利,所以可以居高临下的俯瞰对方。 他直接询问道: “见过大汉王师了吗?” “见过了。” “感觉如何?” 夏使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 虽然知道先贤“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教诲,但新夏国中,的确称得上承平日久,武备松弛。 南部的身毒诸国向来不堪一击,跟他们打一点提升都没有。 北边的大月氏, 在夏国不断的教化,以及河中之地的安稳繁华下,也日益失去战斗力。 所以, 夏使不敢说自己强于大汉。 秦使却是不惧的。 毕竟西秦所据之土,可称四战之地,加之诸夏种子不足,要时刻防备四周蛮夷的侵扰叛乱,若松懈武备,则要生出祸患。 所以他可以抬头挺胸的回道,“尔国固强,我亦不差!” 霍去病哼了一声,“嘴硬可不是好文明!” “派几个勇士同我去战斗吧!” “让你我战场上见真章!” 于是, 秦夏使臣各自捡选出使团中强而有力的人物,让他们加入霍去病的亲随部队,去见证这支大汉精锐的厉害。 随后, 大军整装出发! 何博站在焉支山上看着这三国合战,拿匈奴人来比较武力的一幕,便询问身边的死鬼名将们: “你们觉得谁会赢呢?” 白起说,“鬼神是询问国家之间的胜负,还是眼前之人的事呢?” “自然是前者。” 何博撇嘴说,“秦夏使团中固然有勇武之人,但霍去病却是要冠绝古今的。” “没必要拿其他人同他相比,我也舍不得拿他去做这样的事。” 几个死鬼们便随后讨论起来。 白起和李牧这曾经的秦赵之臣叹着气说,“汉朝还是要强盛于天下的。” “夏国那边承平如此,加之水土并不适宜驯养大量的马匹,因此固守一地可以,纵横天下,与四方争雄则难。” 对此, 何博点头认同道,“上天赐予一些,也要收走一些。” “没有好东西全都堆放在一处的道理。” 新夏的水土情况, 在有鬼神的暗中加盟,以及夏人长达二百年的治理之下,已经改善了太多。 雨季之时,只要及时疏通河流渠道,就不会有太大的灾难发生。 干旱之时,池塘堤堰井,都可以供人汲水。 所以许多输出到新夏的鬼才们也说,“这个地方算得上祥和,但难免让人生出怠惰之心。” “难怪曾经占据此地的身毒人会沉迷于念经之事。” 实在是吃喝不愁,就开始乱琢磨了。 “至于秦国,虽然强调耕战,且时有战事,不敢稍侍懈怠,然而水土不足,躬耕不够,注定没办法繁衍出中原这样多的人口。” “跟大汉可以作战一二,但只要持久拉锯,便要后继乏力了。” 出口西秦的鬼才们偶尔会通过鬼神传话回来,说一些西海的情况。 所以, 即便白起王翦这些已经厌倦了“活着的时候替秦君打仗,死了还要去域外替秦君打仗”的老将领,拒绝了跟随曾经的君主去秦国,却也对那边有所了解。 “你说的对。” 何博哈哈笑道,“所以说,中央之国就是好啊!” “简直是天赐之地!” “倒也不能这么讲!” 一旁的蒙恬张口说道,“我三皇之祖,五帝之宗,当年只行动于黄淮之间。” “凭借祖宗艰苦,子孙承继,方才有如今的广阔。” 如果说“四战之地”, 那么炎黄起家时的黄河沿岸,难道不够平坦,不够折磨人吗? 河流中下游的平原, 难道是天生就属于炎黄的吗? 难道大河当年的疯狂行迹,是先人觉得母亲河太过温柔而生出的梦呓吗? 只是诸夏的老祖宗们实在给力,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将这最难啃下的大河平原给纳入了怀抱,并对之进行了不知道多少的整治。 无数个分散的部落得到统合,形成了一个国家。 动不动就要溢出水道的河流被管束起来,成为灌溉土地的涓涓细流。 在土地的基础上,辅以祖先的功绩,诸夏才能有如今的兴盛。 “至于现在……” “刘邦的后人正在为我诸夏开拓新的疆土。” 蒙恬看着远处的山下, 那一马当先斩将夺旗,将惊恐四散的匈奴人一个个抓起来的年轻身影,神情间有些许感慨。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生前。 在长城之上,在函谷关前…… 只是时间转眼便流去, 百年将过, 一代代的新人,总要碾压过旧人,取得比后者更要值得称赞的成就。 …… “诸位!” “何不同我一起检阅战果呢?” 战斗的烽烟稍稍消散, 一战而拔匈奴数王,斩首无数的冠军侯穿着还没有擦去敌人鲜血的盔甲,对秦夏使者发出了新的邀请。 亲身经历了刚刚大战的后者沉默的应下。 于是霍去病带着他们,开始清点匈奴人的数量。 那曾经威武过的、高贵过的匈奴贵人,如今就摆在三人面前,成为了要被涂抹上石灰,送去后方核对功劳真伪的战利品。 那引弓之民的头颅,更是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将其下土地浸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小山旁边, 有汉军将士或坐或立,手舞足蹈的说着自己在战斗中的英勇和收获。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点畏惧的神色,甚至还对敌人的逝去,有些可惜。 太少了, 不够杀, 匈奴人应该再多来点,才方便让大汉天兵们,更能借其人头,去领个军功。 当霍去病走到他们身前的时候, 兴奋的将士们顿时收敛了过分的神色。 他们自发的形成队列,拿着武器,挺起胸膛,向这位能带着自己打胜仗、立大功的将军,送上其作为一个士兵,最大的敬意! 而一阵风吹过,想要吹去这里的血腥之气时, 热血还没有平复下去的将士,忽然举起手里的刀枪剑戟,发出大声的呼呵: “风!” “风!” “风!!”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撼动起了整座焉支山上。 山谷回荡起这个雄壮的声音,将之传到四面八方。 正在逃命的匈奴人心有所感,趴在奔驰的马背上痛哭流涕起来。 亲眼见证,亲耳听闻的两位使臣更是不可控制的生出惶恐之心来。 但秦使终究生长在犹如虎狼的秦国,纵然神色微动,心中震惊,很快也按耐下去。 但生于富贵之家,还喜欢礼佛敬儒,常养心性的夏使却忍不住的腿下一软。 他身体一跌,靠在了秦使的身上。 (本章完) 第364章 张骞 第364章 张骞 其后夏日, 在经过了短暂的修整后,汉军又对匈奴展开进一步打击。 秦夏使者同样参与其中。 虽然心中为汉人的强大而惊叹,但秦使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首先, 汉人占据的是诸夏中原祖地; 其次, 汉朝是入关击败了自己的祖先,才得以建立的。 再加上张骞出使域外,曾将两国情况做过对比, 所以对于自己来到中原后的所见所闻,秦使早有准备。 而且仔细对比之后, 在一些方面,秦使还能保持自己高傲的姿态。 “我国多产良马,纵使大宛也稍有不及。” “因多有战事,器具武备,也未曾弱于中原。” “若与匈奴角力纵驰,最大的不及,也就是后勤粮草了。” 旁边的夏使对此,只是长吁一声,神色有些暗淡。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此次出使返回后,一定要劝谏陛下励精图治,整军经武。 若是左右秦汉之国,都在进步都在发展,自家却沉浸在长久的和平中,日益失去进取之心,只怕日后不是西面事秦,就是东面事汉了! 至于这次参战,则是要更加深入的见识下汉军的战力,以为对比。 要知道, 在此前两国使团中的壮士,跟随霍去病突袭匈奴王帐的过程中, 夏国是跑得最慢的,也是被霍去病责骂最多次的。 等好不容易跟上队伍的步伐后,一身骨头和肉都快被颠散的夏国勇士,自然也没有多少力气,去斩首杀敌了。 这对夏国来说, 绝对是偌大耻辱! 只是, 当第二次河西之战打完,五个匈奴王连带其全家都被霍去病俘虏后, 秦夏使团心底那暗藏着的不服气和嫉妒,也因为这样辉煌无比的战果消去了。 他们亲身经历了这场战争, 亲眼见证了霍去病的指挥和千里奔袭, 知道汉朝在当今之世,不仅有一支能打的军队,还有许多优秀的将领。 “我听说如今汉朝的大将军,正是冠军侯的舅舅。” 秦使在私底下跟同伴感慨道,“有这样的舅甥在,天下还有谁可以与之抗衡呢?” 最起码, 秦夏两国之中,是从来没有过这般英伟人物的。 至于以后能否拥有? 这只能祈求祖宗神灵的保佑了。 “他还这么年轻……” “还不到二十岁……” “真是可怕!” 人至中年的秦使想起冠军侯的年龄,更是忍不住的酸涩和羡慕。 有的时候, 即便才能并不算出众, 但只要年轻,就可以超过许多人了。 “这个倒是不一定!” 有人却如此讲道。 这是一位跟着霍去病千里奔袭过的秦国勇士。 他说,“我看这位大汉冠军侯打仗的方式,有些担忧他的寿数不够长久。” 霍去病是一个很锋锐的人, 一切属于少年的美好,都可以在他身上得到体现。 用大汉皇帝的话来说,那便是“天生富贵”。 他私生子的身份, 在当今之世,根本不足一提,反而要成为其“神话”的一部分。 也许正因如此, 霍去病打起仗来,很多东西都不在乎。 他仗着年轻,从不将奔袭的痛苦放在眼里。 当踏上草原的那一刻, 他只需要两个东西—— 一个是敌人的位置, 一个则是击溃敌人。 他可以好几天不脱下盔甲, 可以好几天不离开马背, 甚至在奔袭之时,还可以一直不进食,不饮水。 “这对身体的损耗,是很严重的。”秦国的勇士这样说着。 对如今夹杂了许多西戎放牧风气的秦国来说, 野外纵驰的艰难,他们很有体会。 “这个啊……” 秦使听到这话,也沉默了一阵。 到最后,他也只能说一句,“且听天由命吧。” …… “秦国的王盛近来过得如何?” 过了两天, 秦使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朋友。 大汉博望侯张骞,这次也随军出战。 只是在此之前,分兵几路,张骞并没有跟随霍去病所率的主力,所以双方之间,没有相见。 如今战事结束,大家得胜回朝,张骞才有机会找到秦使,并询问起西秦那个跟自己很不对服的故人。 秦使告诉他,“他如今已经做上埃及国主了。” 王盛在张骞封侯的刺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为国捐躯这条道路。 而按照埃及那边的制度,女王之夫,也可以成为国主。 在王盛的操作下, 使团出发之前,埃及就已经接受了秦国的册封,成为了其附庸之国。 想来再过些年,在温水慢煮之下,埃及这只“青蛙”,就要融入秦国,成为其本土的一部分。 至于为何不直接占有? 只能说秦国近些年的扩张,已经快到极限了。 毕竟诸夏君子想要建立的国家, 从来就不是域外那种,昙一现的“帝国”。 他们要让自己的宗庙长久的屹立,要让子孙的祭祀永远的延续。 所以, 如何将根基扎得更深,让血脉种子繁衍的越多,保障国家的稳定,便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埃及那边,其国弱小,其地丰饶,又与秦国接壤,北边的罗马还要渡海才能进攻至此,同秦国争夺。 如此, 倒不急于一时,可以让老秦人消化一点后,再行兼并之事。 “他都为一国之主了?” “真好啊……” 张骞听到这个消息,本想嘲讽两句,说王盛这个大国使臣,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封侯,最终还得吃蛮夷女王的软饭才能上位…… 但他到底没能说出口,只是感叹了一声。 张骞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失落, 秦使知道,这自然不是被王盛的“好消息”所刺激的。 而是因为在这次会战中,张骞遇到的麻烦和犯下的罪责。 按照汉朝的制度, 在张骞回到长安之后,爵位和官职,都要离他远去了。 谁让他在决战这样重要的时刻,遇到迷路这样的问题,以至于没能及时赶到呢? 只是, 秦使是见过张骞的。 当年在夏国的“使馆”中,他曾同这位汉使你来我往的交手过,自然知道对方的实力。 能两度出使域外,还平安返回的人,要说在野外突发恶疾,或者迷路于途中,那可能性是很小的。 “你不应该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 秦使也为张骞的后续担忧起来。 对此, 张骞只是忽然含泪,向对方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了。 随后不久, 夏使过来同秦使商议之后面见汉帝的事情。 他随口提了一句,“我路过张骞所在营帐的时候,听到他在哭泣。” “嗯?” “他说自己对不起李广将军!” “唉!”秦使因此叹了一声说,“何必如此挂怀呢?” “向他这样善于辨认方向的人物,却在这样的战斗中迷失道路,想来是暗中有鬼神设阻罢了!” 夏使觉得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只有旁边莫名背了黑锅的鬼神不满的抱怨: “凭什么怪我?” “明明是李广的神奇能力,把张骞给带坏了好吧!” 迷路侯的伟力, 可不是区区一个博望侯,就可以克服的! (本章完) 第365章 礼物 第365章 礼物 长安, 志得意满的刘彻陛下接受了秦夏使臣的访问。 只是高兴没有持续多久, 他的好心情就被秦夏两国君主相约称帝的事情给破坏了。 好在掌权日久, 皇帝已经沉稳了很多。 他只是对两国使者说,“见到大汉的威风以后,你们还有与我相较的胆气吗?” 秦使挺直腰板说,“可以相约出兵,在域外比试一下。” 夏使虽然已有“汉强夏弱”的认知,但到底没有抛弃作为一国使臣的骨气。 他对汉帝微微躬身道,“三国的关系,就像一个家里生出的三个兄弟。” “如今三兄弟各立门户,往来并不密切,那么很多事情,也不好由对方指指点点。” “如果陛下您想要确立自己作为长兄家主的地位,那还是请您多辛苦一点,展示出自己的能力来。” 国家的繁荣和强大, 除了最根本的军事之外, 还要有足够的文化,繁荣的经济。 尤其, 汉朝占据了最为富饶的中原祖地,如果无法在这些方面超出他们许多的话, 秦夏是不会服气的。 听到这样的话,皇帝不高兴的盯了使者们一阵,然后说,“秦、夏有种,朕很佩服!” “既然说出这样的话,那之后就不必急着返回了,在大汉多待一些日子,见识一下祖地的风采吧!” 听到这暗含“扣押自己,不准放归”意思的话语,两国的使者没有改变自己淡然的神色。 反正出使一趟,路途艰辛,本就耗时漫长。 能在中原多停留休养,他们也愿意接受。 随后, 按照流程,两国各自呈上了不远万里,带来中原的礼物。 夏国是许多宝石、象牙和香料,以及一些书籍。 “这些书册,一部分是史书,一部分是我夏国学者书写的典籍,还有一部分是佛经。” 关于国家往来之间,互通消息,交换记录的传统,皇帝是知道的。 因为汉朝如今,还有许多战国遗风。 上千年的惯性,并不会因为这不到百年的统治,轻易得到改变。 至于典籍, 则是为了彰显夏国的文化,以示其虽立国域外,仍旧没有辜负先贤的教诲,并将其传下的智慧,得以传承发扬。 皇帝让人接过一看,发现其中文字,的确有不凡之处。 除却在中原早已落寞的墨家思想,仍在夏国有所留存之外,还有许多医家之事。 想来是因夏国水热过众,疫病多发,故而能让医家在那里兴盛。 “那这佛经,又是何等之物?” 皇帝指着其中几本书册询问夏使。 夏使说,“佛教,是我夏国如今兴盛的教派。” “其虽源于身毒,然传入我国之后,便为佛门众觉者改良,融合为我国文统的一部分。” 皇帝听了,便想起许多年前,张骞第一次出使新夏并返回禀报的内容。 他记得, 当时佛教在夏国的传播,并不广泛。 夏王还会时常派人出去,对比丘众多的寺庙进行调查打压,以防其中僧侣,哄骗民间无知百姓的钱财,并拐走青壮,令其埋头颂经,不事生产,损害国家的根基。 想不到这些年过去, 这些异教之书,竟被夏国视为可以拿出来显摆的东西了。 皇帝心中当即认定: 夏国来日,必然会落于大汉身后! 为此, 他的心情好转了些许。 于是他又看向秦使,询问他的礼物有哪些。 同夏国一样, 秦国为汉朝准备了自己的国史和典籍。 后者的内容中, 则是多有耕田、牧畜,乃至于制器之事。 皇帝见了,便在心里想道: 夏国的文字,颇有浮事虚华之风。 秦国的书册之中,务实较多。 只是由此观之,秦国君臣即便到了域外,也没有太大变化,都在摁着百姓,让其安分做事,不准其多做思考。 这样一来, 即便一时可以同大汉争雄,久了也要因其内里空虚,后继无力的。 皇帝心情于是更好了。 等之后处置迷路的张骞时,他甚至大施皇恩,在革除了他的官职爵位,废为庶民后,又很快允许其戴罪立功—— “去出使西域吧!” “是时候在那里广施教化,让其融为我诸夏的一部分了!” 在河西之战后, 匈奴人已经完全从此地撤走,中原通往西域的道路,被完全打通。 皇帝大手一挥,就在那条狭长的走廊上,设立了四个新的郡县,宣布这里变成了诸夏自古以来,后世也绝对不能舍弃的一部分。 而考虑到通商域外,能给大汉带来的财富,皇帝对西域的需求,也得到了提高。 他需要更多的钱财, 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皇帝开拓疆土的雄心,还没有得到满足。 “漠北那边,还要继续打下去!朕要打得匈奴人再也不敢在漠南设立单于的王帐!” “南越也要收复,朕不能容忍在大汉的南边,还有这么一个国家!”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中央之国, 天生就应该拥有南至于海,北至草原的广阔领土。 毕竟《山海经》中,通过对许多山脉地形的描述,已经勾勒出了诸夏大地的基础模样。 江河之间的广阔平原, 是诸夏繁衍生息,壮大根本的倚仗。 而向西那逐渐绵延壮美起来的群山, 则是诸夏天然的屏障。 他们应该拿下这块完美的土地,好不辜负上天的厚爱。 霍去病在旁边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会为您解决困扰!” 皇帝因此哈哈大笑起来。 他很不见外的搂住霍去病的肩膀,感谢他为大汉立下的不世之功。 言语之间, 皇帝忽然提到,“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虽然朕常常说,你和你舅舅,是上天赐给大汉打击匈奴,振作国威的名将。” “但绝对不能在匈奴人溃散臣服之后,就离开朕的身边。” 关于霍去病行军时的表现, 皇帝早就知晓了。 他因此有了这样的顾虑。 霍去病听了,只是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放心!” “臣的身体好着呢!” 皇帝才不信这小子的鬼话,只是传令宫人,从皇宫宝库中挑选许多珍贵的药材,送给冠军侯补补身体。 还额外下旨给大将军卫青,让他在这段时间,好好摁住霍去病,别让他乱来。 在宫里, 皇帝这个姨丈威严厚重,霍去病不敢放肆。 但在宫外, 哼哼, 舅舅卫青也抓不到这个灵活的侄子! 这样想着, 霍去病回到自己家里,转头就被卫青给逮住了。 卫青说,“我听说你在行军之时,同将士共饮一处泉水?” “是的!”霍去病骄傲的挺起了胸膛,“陛下还说为了纪念这件事,要将那里命名为酒泉郡!” “舅舅,你不可要因此嫉妒我啊!” 陛下早就说过了, 他们舅甥,都是大汉征服草原的翅膀! 他每一个都很疼爱珍重的! 但卫青皱着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 “不是再三叮嘱你,野外的河水,不到艰难之时,不要直接饮用吗?” “野水中生有疫虫,服之易得病,当使烧沸,或以巾布滤之,以防病虫入体!” 这是何博赠送给卫青《养生法》中所提到的。 毕竟他们在草原上奔袭作战,难免遇到这种问题,从而引发各种病症,不得不防嘛! 而霍去病当时还有空抱出来一坛酒,跟将士们共饮,可见并没有到“非饮生水不可”的地步。 霍去病就说,“感情到了,情不自禁就喝了点!” “而且那泉水清澈透亮,我一点脏污都没有看出,怎么可能有虫子呢?” 卫青听他这样说,并没有再反驳,只是直截了当的伸出手,扣住外甥的肩膀,让他跟自己回去通读长辈赠予的医书,以及发誓下次绝对不干这样的事。 霍去病挣扎不开,只能被迫应下。 (本章完) 第366章 漠北之战(上) 第366章 漠北之战(上) 元狩四年, 汉朝决心在漠北之地,同匈奴举行一次决战。 何博很是兴奋, 因为漠北那边,已经是匈奴的祖庭所在了。 而这一次, 他一定可以封狼居胥! “这般奇功伟业,舍我其谁!” 鬼神对着自己的朋友们,得意洋洋的说道。 许多死鬼看着他,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都只是闭上嘴,没有说话。 算了, 只是蹭一蹭罢了, 总比鬼神直接插手人间,带着人在草原上乱窜好多了。 长安城中, 卫青和霍去病这对大汉双璧,也在秣兵历马。 这次决战, 事关天汉未来,是绝对不可以轻忽的。 做舅舅的要从定襄郡出塞, 做外甥的要从代郡出塞, 对已然被打击的失落惶恐的匈奴,展开两面包夹之势。 在出发之前, 大将军卫青照旧嘱咐冠军侯,“不要乱跑。” 冠军侯也照旧“哦”了一声,看上去很听话的样子。 随后,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皇帝亲自送他们走出了长安。 被扣押在长安的秦夏使者也混在送行的队伍里,面上有些无奈,也有一些憧憬—— 前者如此, 是因为他们使团中的年轻人,总是按耐不住活跃心思,渴望立下不世之功的,所以他们请求跟随卫霍出关,打击匈奴。 这些年轻人还理直气壮的说,“匈奴人擅长骑马游猎,如果被汉军打击的在东方混不下去,也学我们向西边跑怎么办?” “若真有这样的一天,难道不应该多积累对敌的经验吗?” 至于后者, 则是在知道卫霍的事迹后, 即便身为他国使臣,仍免不了期待他们在之后创下的新奇迹。 而等到大军开拔,渐行渐远后, 秦夏使者不舍的回到长安使馆之中。 虽然对远方的情况很是关切,但说来说去,眼前的事,才跟自己的生活最为密切。 “接下来,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呢?” 他们这样诉说着苦恼。 没有大汉皇帝的允许, 他们还不能离开这里, 但显而易见,密切参与进汉朝的国政之中,也不是他们这两个外臣可以做到的。 所以在跟随打完河西之战的冠军侯来到长安之后,秦夏使者很多时候,只能窝在使馆的院子中,默默望天,都快活成一个摆件了。 “我打算收集一些书籍,然后将之编修整理,好带回夏国。”夏使这样回道。 秦使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中原物阜民丰,的确有很多域外不曾有的东西。” “我听说汉朝还曾经派人,整理过全国的农事和器具,写成《农典》,以便利农夫。” “如果能够带回去的话,也是有利于国家百姓的。” 于是说做就做, 秦夏使者在使馆里,开始了自己的忙碌。 皇帝听说了这件事,还派人送去许多典籍书册。 他说,“就让这些家伙好好见识一下,何为天朝上国!” 人家都自己带许多书籍过来了,堂堂大汉要是反而扣扣搜搜,将自家经典视为禁脔,那就有失气度了。 而当秦夏汉三国, 近百年来的智慧,在那小小的使馆中碰撞融合起来时, 出内史而向代郡的霍去病,也路过了河东郡。 这里, 是大汉重要的粮仓和兵源之地。 这次漠北决战,在每个方面都要谨慎,不能够出现闪失。 所以在到达代郡之前,霍去病来到这里,对后勤储备进行视察。 当地郡守县令,都很热情的招待了这位大汉冠军侯。 他的功绩, 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 都让这些地方官员显露出诚惶诚恐的姿态。 甚至为了讨好对方,拉进关系,郡守还将冠军侯的生父霍仲孺找了过来。 “是吗?” 听到这个消息时,霍去病没有生气,只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回想起小时候母亲卫少儿的话语。 虽然那时候, 卫少儿已经跟现在的丈夫陈掌在一起了,但偶尔也会对着小小的霍去病,回忆自己当年的潇洒。 “你的父亲啊……” 她对自己成功继承了父母优点,长得白白胖胖的儿子说,“他是一个很俊美的人。” “有陈阿叔好看吗?”小小的冠军侯躺在床榻上,好奇的问道。 卫少儿就呵呵笑了,捏了捏儿子的鼻子,“你要知道,跟你父亲搞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在平阳侯府当奴婢呢!” 以这样的身份去私通外男, 跟依靠梁王世子,恢复自由身后,再跟作为曲逆侯后裔的陈掌在一起,可不是一个量级的事情。 于是, 霍去病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现在,有人把他那位俊美到让他母亲甘心冒险的生父找了过来, 不管是为了表面上的孝顺, 还是心里的好奇, 霍去病都不介意见他一面。 霍仲孺因此战战兢兢的来到了冠军侯的面前。 他已然是个中年人了,颌下留起了胡须,形容也有些圆润。 毕竟作为平阳县的小吏, 霍仲孺是需要奔波辛劳,为家里众多的人口,赚取钱财的。 但即便如此, 在他的眉目间,还残留着一些年轻时的俊雅之气。 仔细看去,的确跟霍去病很是相似。 “父亲!” 当霍仲孺期期艾艾的看过来时, 霍去病并没有犹豫,直接认下了对方。 霍仲孺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对这位从未见过,明明是个私生子,却天生富贵的子嗣,露出了微笑。 其后, 霍去病跟对方简单的叙述了一番从未有过的父子之情,并为霍仲孺在平阳,购置了许多田产和奴婢,继续携带大军启程向北。 随军的刘墉在旁边看着,心里酸的要死。 他说,“这样的孝心,你从未对我表现过!” 你忘记这世上,是谁第一个抱起你的人了吗? 霍去病告诉他,“那我去求陛下,给梁国多划一些城邑土地!” “反正一般的田产和奴婢,你这个梁王世子也不缺嘛!” “那算了!” 刘墉当即摇头,“我哪里敢提这样的要求?” 第一天说了, 只怕第二天皇帝就要下旨,把梁国转封到海外了。 反正有吴国珠玉在前,给梁国搬个家也没什么问题。 霍去病笑了,随即难得显露了一点对长辈的孝敬。 “走,看在这里你跟我一块出征,而不跟我舅舅的份上!” “我带你封狼居胥去!” 他甩了一下手里的马鞭,重重的打了下刘墉跟自己身下的骏马。 马匹吃痛的快跑起来, 刘墉也跟着紧张,趴在马背上抓着缰绳,骂霍去病总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冠军侯对此,只是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踏着官道,朝着代郡而去。 而在其身后的平阳县中, 郑季听说了霍仲孺“喜得贵子”的事,只恨恨的拍了下桌子。 他也想要自己那个远在长安的私生子回来认亲啊! 但一想到当年的事情,郑季便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大汉重视孝道,霍仲孺连冠军侯的面儿都未曾见过,却仍旧与之相认。” “你这个养育过他的亲爹怕什么!” 他的妻子不满的说道,心里期待郑家可以像霍家那样,一朝富贵。 郑季心动了一瞬,也忍不住起身,想要走出房门,走到外面大喊,“我乃大将军之父!” 但最终,他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愤愤的指着妻子说,“都怪你!” “娶妻不贤,乃至于此!” (本章完) 第367章 漠北之战(下) 第367章 漠北之战(下) “不好!” “李广又迷路了!” 夫羊句山上, 何博正站在山巅处,眺望着远方激烈的战场。 卫青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正在同伊稚斜的匈奴大军厮杀。 而原本计划中,要从东部对匈奴侧军展开袭击的,由李广率领的部队,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 旁边的刘邦正跟自己的酒肉朋友审食其互相劝酒,听到鬼神的惊叹,便对之说道,“卫青这小子哪里都好,就是心软了些。” 这次漠北之战,事关重大。 哪怕在阴间潇洒无比的汉太祖也忍不住爬到阳世,希望可以跟随鬼神,见证这成就天汉荣光的伟业,同时也见证自己曾经的耻辱,被子嗣洗刷干净。 哼, 当年白登围乃公围得很高兴是吧? 现在乃公的曾孙,就要派人去拆你老家,刨你祖坟了! 七十年河东,七十年河西! 莫欺乃公老! “若是把李广换了,想来就不用这样苦战了!” “可惜了,太可惜了!” 刘邦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会,打个满是酒味的哈欠。 何博就说,“你这么讲,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李广好说歹说,是替老刘家打了许多年仗的老将军了,结果汉太祖高皇帝的在天之灵,却在背后这样曲曲他。 刘邦一摊手,“就事论事嘛!” “他打的仗,都是倚仗长城,防守匈奴入侵的。” “现在这么大的年纪,这么冲动的个性,让他来到塞外,对匈奴主动出击,的确很不适合。” “可这是李广自己请求的。” “所以我说,卫青就是太善了!” 刘邦摆摆手说,“这样的大事,顾虑一个老将的感情干什么?” “现在贻误了战机,还不是自己受累?” 旁边围观的韩信也赞同刘邦的观点。 虽然在生前, 大汉淮阴侯跟自己的君主,有过小小的矛盾。 但都变成死鬼这么多年了,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了,韩信也不再耿耿于怀。 更何况, 汉太祖在行军打仗一事上的天赋,可称万人之中的豪杰。 在自家的关键战役上,他也没必要撒谎。 于是何博只能背着手感慨,反思起自己当年的错误,“唉!” “卫青这样善解人意,都怪我把他教的太好了!” “不过,像我这样的正人君子,也着实教不出什么脸厚心黑的小人!” 在场的死鬼们对此,只是保持沉默。 …… 两支主力军的战斗持续了很久,但仍旧没有分出胜负。 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 一股大风忽然从蒲奴水边吹了起来,卷起漫天黄沙。 暗淡的光影在黄沙的遮掩下,更加让人难以看清。 汉军只能凭借自己的判断和直觉,对着敌人发起进攻。 匈奴人也被这风吹的人困马惊,逐渐落入劣势,并最终退走逃亡。 “那个,那个……” 仍在旁观的刘邦见了这风,忽然激动起来,期待的看向何博,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老脸上,露出惊喜、羞涩的表情。 鬼神竟然这么喜欢我天汉,以至于打破了自己一直坚守的规则? 但何博对着他那张老脸,严肃的说,“这个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天地自然的规则!” 此时正值浓夏, 草原之上,昼夜温差是很大的。 而汉匈大战的地点,位于夫羊句山之北,蒲奴水之侧。 有山谷河流的加持,忽生大风,难道不应该吗? 刘邦于是失落下去,嫌弃的砸了一下嘴巴,“装一装样子,让我这个老头开心下嘛!” 这样回到阴间, 他还能在下面跟老伙计们吹这新鲜事情呢! 特别是等秦国的先君们从西秦探亲回来后,他更要把它显摆出一朵来! 什么叫做“人不如新”啊! 审食其凑过来嘿嘿笑道,“这种事情,鬼神肯定只能这样说啊!” “咱们要考虑西门大夫的嘛!” “再者说,有人带着鬼神去封狼居胥,回报一场恰到好处的大风,也很正常不是?” 何博听了,只理直气壮的说,“封狼居胥,是我凭自己的努力做到的!” “我这一生,从不靠外物加持!” …… “没错!” “就是这样!” 在决战的东线, 那由霍去病负责,迎战匈奴左贤王的战场之上,刘墉正为了马上就要到来的“封狼居胥”一事,兴奋的睡不着觉。 虽然大军仍在奔袭, 但人终究还是要休息的。 作战许久,人困马乏, 再强行挺进,就要得不偿失了。 霍去病明白这个道理,便下令稍做修整,之后再继续追击左贤王残部。 此时, 他们距离匈奴的圣山,已经很近了。 刘墉因此跟自己手下的将士吹嘘起自己的英武。 “宗室之中,能够做到我这样的功业的,难道还能有第二人吗?” “等之后刻石勒功,我的名字一定要写在卫霍之下的显眼地方!” “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手下面面相觑,想起梁王世子在战中斩首的人数,最终没有言语。 他们只是默默鼓掌,让刘墉更加骄傲的搓起手来,畅享史书里会怎样记载自己的光辉形象。 而霍去病则是在旁边呼呼大睡。 他要趁着眼下有时间,修养好精神,预备后续的一切行动。 他那匹汗血宝马的脖子上,一个小小的罐子正挂在上面,无风自动。 不久后, 霍去病起身,再次率领将士,向着敌人逃亡的位置进发。 他们一路追击,直把匈奴左贤王部追杀的心气尽丧。 曾经纵横草原,将北至瀚海,南至长城,都视为自己绝对统治领土的匈奴人,在汉军的打击下,失去了太多太多。 水土丰饶的河套之地成了汉人的朔方郡和五原郡。 可以让中原张开手臂,染指西域的河西走廊,也在匈奴人离开后,迎来了新的统治者。 现在, 漠南他们也不敢停留了。 正忙于奔命,一路向北的左贤王甚至还在心里哀叹,“难道漠北也不能让我容身吗?” “汉人到底还需要多少土地?” “他们的渴求,难道没有尽头的吗?” 当好不容易歇口气,回头看一看自己那溃散到极致的手下和部民的情况时,左贤王更是心痛不已。 当不远处的瀚海吹来萧瑟寒冷的北风时, 东西两线都迎来溃败的匈奴人终于在夏去秋来的间隙中,为自己失去的东西悲哀落泪。 他们驱赶着自己仅剩的牛羊,惊恐于随时可能冲过来,对自己进行杀戮的强大汉军,然后扯着嗓子歌唱: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而在这样悲怆的的歌声中, 霍去病带着大汉天兵,踏上了千丈高的狼居胥山。 “这座山好高啊!” 刘墉跟在他身后, 俯瞰着山下的风景。 草原之上,有不少地方,称得上“一马平川”。 而在这样平坦地方,忽然拔起这样一座高峰,也难怪匈奴人会认为这座山具有神圣之气,引为祖宗坟茔所在。 “高?” 霍去病只是哈哈笑道,“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本章完) 第368章 日间 第368章 日间 “猪宝可怜呐!” “他开疆拓土这么多地方,能亲眼见过的又有多少呢?” “哪里像我,走到哪里,就能看到哪里的风景!” 狼居胥山上, 何博正得意洋洋的说道。 大汉的天兵们已经结束了狼居胥祭天,又启程去追杀正逃亡的左贤王,预备饮马瀚海, 只留下中途挣脱下马脖子,偷偷赖在这里的鬼神分身。 对于瀚海, 也就是后世著名的贝加尔湖, 何博目前是不敢有多余想法的—— 其湖之深,其湖之广, 渤海跟黄海联手都比不过, 何博怎么敢如此嚣张,分不清自己的大小呢? 他这个分身好不容易才来到漠北的狼居胥山, 可不想因为一时贪心,直接被淹死在瀚海之中,然后回去跟本体互瞪王八眼。 知足常乐嘛! 随后, 他又拿出自己口袋里专门装着的东西,预备在山体上铭刻这次战争的经过,绘制汉军千里奔袭至此的风采。 这是何博很多年前,就计划做的事情了。 而且他之前偷偷观察过, 因为还需要追击匈奴,霍去病他们的“刻石勒功”,并没有将那字体凿刻的深入,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之下,难免有被时光消磨逝去的风险。 这怎么可以呢! 诸夏君子们第一次做到这般伟大的功业,无论如何也要让它长久的留存下去,让后世人仍能瞻仰,阅读其上文章,知道祖先的事迹嘛! 正好, 除了在原有基础上,继续深凿碑文,补充一下内容之外,何博还能在旁边的山洞中画一些壁画。 有字有画, 这才算真正的“工作留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狼居胥山这么大,其源出的河流这么多,要不找点事情做,我估计只能趴在山里睡觉了。” 漠北荒凉, 自然不可以同中原风景相较。 …… 而当漠北的何博抬起刻刀和毛笔,在狼居胥山上激昂文字,以记今日之功,勉后世来者之时, 黄河河伯正在湘水里打转。 他架着一艘船, 想要通过湘水,再经灵渠,最后润到漓水里去。 可惜, 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珠江对黄河河伯的来访,表现的不是很热情。 实际上, 就连湘水都有点不满河伯在自己身上划来划去的行为,时不时就要卷起风浪,冲击这条小小的船只。 毕竟何博眼下, 虽然已经向北握住了狼居胥山的那满是嶙峋山石,草木荒芜的小手, 但向南,除却早就扎根番禺周边,已然蚕食了周边几条河流的分身,河伯本体可还没有完全把湘夫人拥入怀中呢。 “湘水的水量,还是有点太大了!” 当逆水而上的行舟再次被拍打回来,还差点一路润滑的冲到云梦泽中后, 何博背着手,很严肃的跟身旁的三闾大夫说道,并且发出询问: “你说,我堂堂河伯,虽因居于北方,水量不及它的大,但我两岸人口繁盛,物阜民丰,而且淮水也已跟我融为一体了……” “为什么湘夫人还这么抗拒我的追求呢?” 早就弄明白鬼神性格的屈原想了想回道,“可能湘君不准吧。” 河伯理直气壮,“湘夫人喜欢跟谁在一起,湘君凭什么管?” “不可以违背妇女意愿的!” 屈原听了,不由得愣神起来。 坐在船只边缘,手里拿着抄网的楚怀王便回头对他道,“跳水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何博直接哼了一声,“我好心带你们来楚国故地玩耍,你们忍心舍我而去吗?” 在阴间, 由于一大波秦君跑到域外的地盘上,享受子孙的香火供奉去了, 诸侯间的关系,很快就随之平静下去。 毕竟在此之前, 秦国, 是团结六国,促进其往来交流的主要因素。 六国先君们经常凑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对可恨的秦君们落井下石。 而在这样的过程中, 他们的感情得到了充分交流,大脑得到了充分的开发,打架的身手亦是愈发敏捷! 但等秦君们离开后, 许多先君们便觉得没意思起来。 他们逐渐做起了新的事情,寻找起了新的乐趣。 楚怀王因为心宽体胖,死去的时候,年纪也大了,所以那些能玩爱玩的六国先君们,都不爱带着他一块玩耍。 每年最活跃时候, 也就是跟屈原出门,到水底捡粽子了。 所以何博真心认为,自己带着楚怀王出来,是在爱护老人,行大善之事。 但屈原犹豫的指出,“你说的游玩,是指把熊心甩到湘水里四五次吗?” 楚义帝熊心, 是秦汉之交时,被项梁捧出来的反秦领袖。 这是一个年轻的小子, 也曾有过“做一番伟业”的壮志, 奈何其座下左刘邦右项羽, 实在让他难以发挥自己的能力。 于是, 在攻入咸阳后, 自觉大业已成的项羽便抛弃了他, 在明面派人沿着泗水迎接其入关时,又于私下遣出心腹,凿沉了熊心所在的船只。 可怜的楚义帝挣扎再三,最终还是淹没在了滔滔大河之中,被何博收入手里,当成了送给屈原的礼物。 而眼下, 由于阴间气候永远都那么阴沉,难见阳世这般的风光, 怀王跟屈原在得到鬼神恩赐,得以探出头晒太阳后,也把这小子捎上了。 可惜, 何博划船划得太快,行船在浪朵朵下,也颠簸的过于热情, 楚义帝一不小心,就再次被沉江了。 怀王手里的抄网,就是用来捞他的。 当好不容易把这个子孙捞回来时,怀王还安慰他,“没关系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头顶着水草的楚义帝想说些什么,结果一张口,就有一只河蟹爬了出来。 小小的螃蟹在船上横行霸道,蟹钳挥动得很是英武。 对此, 何博只是把它一脚踹了下去,然后看着屈原说,“我不是故意害熊心的。” “你要明白,我划船从来不靠桨,只靠浪!” 屈原只能发出了一声叹息。 曾经对秦国虎狼之师,都不曾软下腰杆的三闾大夫,这次向鬼神举起了双手。 “让我们去长安吧!” “那里正有修书的大事,我同大王也想去见识一番。” …… 长安城的使馆里, 秦夏使臣们正对着自己搜集来的许多书籍苦恼不已。 (本章完) 第369章 李信与李陵 第369章 李信与李陵 “找来的书越来越多了,上门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真担心哪天汉皇对我们这样的热闹感到不满,然后上门责问。” 在此之前, 为了让自己修书的事情更好的落实,两位使者除了向刘彻陛下请求了恩典,获得了许多珍贵典籍之外, 还特意张贴告示,向民间索求经典和智慧。 孔子说,“礼失而求诸野。” 秦汉之交时,天下自然是大乱的。 等霸王项羽一把火烧了咸阳城后,更是毁伤无数宝贵的记录和典籍。 即便后面汉朝建立, 为了广施教化,以示恩德,也曾向民间赎买、求取过遗留下来的经典,并获得了丰富的成果。 但一来, 秦夏使者并不认为民间的藏书,已尽入皇家的守藏室中。 二来, 距离那次大求大索,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民间的智慧必然又得到了更新,岂能沉迷于旧书之中,忽视现实的变化呢? 秦夏两国,如今虽然随着政局稳定,国家持续发展,让儒家的思想,也在其中广为流传起来, 但像一些刻板腐儒那样,只知道“崇古而非今”,却是做不到的。 所以, 他们效仿几十年前的汉皇,掏出许多赏金,张贴出了自己的需求。 很快, 如同前头的例子, 他们就迎来了许多收获。 许多突然冒出来的人拿着书册文章,甚至是一些实际的器具找上门来,将使者自认为足够的,还可能不完的赏金,一点点的搬空。 到了后面, 使者连回家的路费都差点填进去,便惊恐的不得不在半夜将那告示偷偷撤下。 等其后再有人来时, 使者们便说自己已经搜集足够了,要把接下来的精力,都放在整理编撰上。 “无妨,这些事情我们也可以帮忙的嘛!” 找上门的老者只抚须而笑,还说自己人脉广泛,可以找来更多的人,替他们修书。 两位使者只当老者是在开玩笑。 以赏金换取典籍之事,有类买卖,买定离手,便要一拍两散。 但修书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 天底下除了皇家贵胄,世家大族,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 偏偏对方说话算话,真给使馆拉来了许多气质不凡,口吐文章腹有谋略的学者。 他们齐聚在这里,竟显得比当初皇帝下诏,令地方察举贤良还要热闹。 使者作为主持者,一时之间,还有些找不到地方落座了。 未央宫的主宰听说了这件事,还一头雾水起来: “难道我爷爷当年没有把书都收集完吗?” 他派人去使馆探查,取来一些书册观看,最后惊叹道: “《杂说》怎么又多出来不少文章?” 对这本奇怪到不知道该归入哪一家的典籍,皇帝是看过的。 因为里面的观点多样, 文章之间颇有执笔之人隔空吵架的姿态, 让生性奔放,喜欢新鲜东西的皇帝很是喜爱。 他以为自己对这本书,已经很熟悉了。 谁知道如今再看,还有许多不曾了解的地方。 至于为何不怀疑其为后人伪作,攀附前人? 那只能说, 那些多出来的文章,属实跟之前所作“不忘初心”了吧。 “竟然还没吵完,这书莫非是神仙所作?” 看完了《杂说》最新篇章的皇帝忍不住嘀咕,然后在心里笑道,“若当真如此,那这些神仙天天吵架辩论,也着实闲得无聊!” “陛下,如今两国使者之处门庭若市,是否需要警示一二呢?” 文人聚集,便多有鼓动唇舌,指摘朝政之事。 皇帝对此,是非常讨厌的。 但一想到三国之间的关系, 加上大汉虽然独尊儒术了,却也没有什么文字狱, 皇帝只能挥手道: “不管他们!” “朕既已答应了他们修书的事,岂能再设限制?” “只要不出大问题,就随他们去吧!” “朕现在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马上, 他的大将军和冠军侯就要回来了! 皇帝才不要在外人身上浪费精力! 于是, 使馆中的热闹,得到了皇帝的默认。 许多对之颇有兴趣的人,也能坦荡的上门,加入这场学者间的书趴之中。 已经不算年轻的史官司马迁,便是其中之一。 他继承了先人的志向,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编修一本贯通古今,博采百家的史书。 在此之前, 他就有访问秦夏使者,询问两国经历的想法。 如今使馆中有人有物, 这对他来说,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当司马迁整理自身仪容,怀抱着期盼赶到的时候, 使馆中那些从民间探头出来的学者们,又在因为某件事而争吵。 两位使者捧着脸坐在院子里,神态和他们决定修书之前,无所事事的当摆件时,十分相似。 毕竟在有这群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人士的帮助下, 使者们已经丧失了除挂名、出资以外的一切功能。 司马迁见状,便知道这二人心情不是很美妙,便没有直接打扰。 他寻找到一位正在旁边搬运书籍的中年壮士,询问起眼前大家争论的缘由。 “想来是大事吧?不然何至于争得如此面红耳赤?” “哦,其实没什么。”那壮士说,“他们天天这么吵。” “这群老鬼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等他们吵累了就好!” “如果你想看书,可以问我,我替你找出来。” 司马迁没有深究对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感激他的相助。 “多谢!” 他躬身行礼,“敢问阁下的姓名?” “姓李。”对方平静的回道。 “是陇西人士吗?” 如今天下,李姓多出于陇西,还没繁衍到哪里都有的地步。 “是的。” 于是司马迁笑了,“那可太好了!” “我的朋友,就是出身陇西李氏,他的名字叫做李陵,是将军李广的孙子。” “那挺好的!”对方听了,便露出一个笑容,眼睛都弯了,跟司马迁交谈的意愿,也多了起来。 他热心的告诉司马迁,那些已经分类的书册堆放在哪里,并略过还在争吵的学者们,要亲自带他过去。 结果这样的友好,却被突然到来的年轻人打断了。 那人找到司马迁,大哭着说,“子长,我祖父死了!” 司马迁听了,神色便动容起来。 那年轻人又说,“大将军因我祖父迷路失期不至,故而羞辱他,令其含恨而死!” “我真想替他报仇啊!” 旁边的壮士皱眉打断他的哭诉,“死了就死了,正所谓军令如山!” “他自己犯下了错误,谁能救之?” “你作为我……李家的子孙,岂能如此哭哭啼啼?” “你是何人?”李陵看向他,对其语气中那理所应当的责怪很是不满。 “你不用管我!”对方摇头不答,只对李陵说道。“你只要知道,论说仇敌,当是匈奴人,而非当朝的大将军!” “若你祖父有卫青的三分本领,又何至于迷路?” 卫青可是能在茫茫草原上,指挥大军追击匈奴的名将! 李广岂能与之相比! 李陵闻言,只气的脸色涨红,想要冲过去与之扭打,好为祖父出气。 司马迁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陵大吼一声扑过去,然后被自己的同族轻松拿下,殴打了三拳。 “李李李!” “你这样的性子,也配姓李?!” 那人打完之后,留下这般羞辱李陵的话语,随即拂袖而去。 …… “李信!” “亲手教训家里不成器的子嗣,爽吗?” 当那人走出司马迁和李陵的视线,便有人悄悄凑过来,向之开口说道。 “不痛快,我打都懒得打!” 秦朝名将,曾经为始皇帝攻赵、克燕、平齐的李信哼了一声。 “不要不高兴嘛!” 他朋友说道,“阴间有多少死鬼,想要亲手痛打自家子孙而不能?” “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哦!” “看他们那副样子,我只恨陛下当初西巡,没有将我带上!” 始皇帝跟其他秦君们离开中原,前往西秦时,曾捡选了几个心腹,伴随自己前去。 而李信不同于王翦等老将,其因病去世之时,尚在壮年。 所以对域外之事,还是很有期待的。 但始皇帝没有选他, 这让李信很是遗憾。 当然, 李信更放不下的, 是鬼神发掘出了卫青这等惊世奇才,为之寻找名将指点时,也没有找他! 现在卫青凭借自己的功绩,注定要青史留名了。 他的后代李广却因为迷路这样的小事,错过了大战,还认为自己被事后问责,是一种侮辱,从而羞愤自杀…… 这让李信在阴间都忍不住憋出来一肚子气,连贡品都没心情吃了。 要不然, 他一堂堂武将,也不至于无聊到帮一群文士整理书籍。 还不是想找点更痛苦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本章完) 第370章 去病(上) 第370章 去病(上) “大将军和冠军侯的身体,损耗的很是严重。” 在盛大的典礼过后, 皇帝注意到,这次漠北决战,让他心爱的帝国双璧沧桑了许多。 卫青跨越了塞外大漠,一路挺进到了匈奴寘颜山。 霍去病更是饮马瀚海,创下了前所未有的功绩! 但在这漫长征途之中, 风霜艰难怎么会少呢? 于是, 皇帝赶紧召来医者,要为他们养护身体。 医者在进行了详细的望闻问切之后,便对皇帝如此说道。 皇帝说,“还可以弥补吗?” 医者回道,“臣尽力而为!”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整个长安城的医者,都在为大汉双璧进行调理。 卫青服从医嘱,摁着自己那皮猴一样的外甥,开始深居简出起来。 他对闲得无聊,嚷嚷着自己快要坏掉了的冠军侯说,“军人的职责,就是打仗。” “现在国家没有战事,你就安心一些,让自己补足元气。” “如果不好好保养,以后还怎么替陛下征讨西域呢?” 张骞因为要戴罪立功,早已出发去了西域。 而卫霍心里都清楚, 皇帝之所以派这位使者去那边,就是为日后打到西域,甚至域外做准备! 霍去病被舅舅念叨的不得已,加上皇帝姨丈时不时派人过来盯梢,检查冠军侯有没有胡来,便只能把自己团在了床上,摆出一副“身体娇弱,药不离口”的模样。 “……这个倒也不必!” 上门拜访他的刘墉见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在他心里,蹭这位干儿子兼好兄弟的功劳,因此获得的“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豪情还没有消散呢, 冠军侯马踏匈奴的英姿还挥之不去,结果转头就见了霍去病这副模样。 他着实无法适应。 “那你去告诉陛下跟我舅舅,让他们别折磨我了!” 对霍去病来说, 让他长久的不打猎、不游玩,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 “那算了!” “身体最重要!” 刘墉看了看霍去病的脸跟头发,然后说他,“你才二十二岁,脸皮子就已经被塞外风霜吹得干巴巴了!” “再折腾个几年,别长出白发来!” 言罢, 他不见外的走过去,从霍去病家里翻出一面铜镜,照了照自己。 “你看,就跟你去塞外几趟,我鬓角就霜起来了!” “下次你要再打仗,我就不跟了!” “我要跟卫青去!” “他可比你稳重多了!” 这以命换命的打法,可太伤身了! “还有啊,使馆那边,还打算把你漠北之战的事写进去……” “我听说那秦夏两国的人说,虽然漠北之战,是咱们跟匈奴打的,同他们无关,但却足以称得上诸夏的大事!” “诸夏的后裔向东向西向南都跑了不少,但向你这样跑那么北边的,却是第一次!” “而且匈奴是个从秦到汉一直凶狠的恶邻,如今让你同卫青追的跟丧家犬一样,的确涨了我诸夏的威风!” “哼,等以后那些使者带着记录回去,让西秦南夏的人都知道我汉人的勇武,就……” 刘墉边照镜子边嘀咕,完了才转头去看霍去病,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梁王世子轻轻的退出去,找来服侍的人询问: “冠军侯最近休息的怎么样?” “不是很好。”那人回道,“晚上睡不着,白天会打盹,偶尔还会抱怨骨头疼,有些东西吃着吃着,胃口就不好了。” 刘墉就说,“我早说了,这小子打仗不要命的!” 他跑出去,又寻找医者,向其咨询这件事。 那些医者告诉他,“元气一旦失去,弥补就很艰难了。” “大将军和冠军侯行军塞外,时常吃不上正常的伙食,追击匈奴时,更要忍饥挨饿,担心错过战机。” “所以他们的身体就像竹篓一样,看上去完整,实际上已经被颠簸得竹条松散,出现许多漏洞了。” “饮食没有胃口,正是这样的体现。” “我们能做的,只能想办法及时补足竹篓里的东西,让其即便在不断的漏失,也能存留点东西,不至于空荡。” 刘墉听了,便跺着脚哀叹起来,“真是该死!” “大汉双璧,怎么可以英年早逝呢!” “明明古时名将中,长寿者不少,怎么到了我们大汉,就不能如此了?” 医者只在心里想: 古时名将可没有出塞奔驰的,大多倚城据守,在山谷平地中跟敌人作战。 他们安营扎寨的时候,可以就地撅土起锅,烹饪饭食,所以常有封城倚山坚守之事。 到了塞外,土是到处都有,可烧火的玩意儿哪里找呢? 牛粪也不是到处都有的啊! 如此吃冷啃硬,肠胃不得被折腾坏了? 肠胃一坏,这身体如何能养好? 廉颇“一饭三遗矢”的典故,距今可还算热乎呢! 刘墉不知道医者所想,只又跑到卫青府上去看望。 他跟卫青聊了聊,拉着好兄弟的手一再表达关切。 完事之后, 刘墉才走出大将军的府门。 登上马车时,他瞄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李敢!”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墉当即就喊住了对方。 关内侯李敢, 是将军李广的幼子。 在河西、漠北之战中,分别跟随卫青、霍去病杀敌立功,因此封侯。 比起他那位一遇大事,总得出点问题的老父亲,可要好太多了—— 在李广自认受辱,悲愤自尽后, 皇帝都没有给他追封为侯呢! 不过, 李敢也因此认为自己父亲受了偌大委屈。 他爹打了一辈子仗, 自己在漠北,也曾追随冠军侯立下赫赫战功, 凭什么皇帝连个死后哀荣都不愿意给呢? 李敢在私下寻思了许久,最后认为这应当是大将军卫青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 毕竟朝野都知道, 皇帝经常会任性的下达一些命令,而大将军总是“柔媚奉迎”! 这是奸臣呐! 于是, 李敢在卫青家门口徘徊起来,想要趁机为父亲报仇,蒙面殴敌三拳而去。 结果决心刚下,还没有将之落实,就被刘墉给遇见了。 而李敢其人, 生性同他父亲简直一模一样,都容易冲动行事,少有对后续的顾虑。 霍去病在私底下就跟刘墉讲过,“这个家伙可以做个冲锋陷阵的将军,但指挥大军却是不行的。” 刘墉对此,也十分认同。 他一见行踪鬼祟,面容紧绷的李敢,当即就认定这小子心里有鬼! 这家伙的脑子,还不如自己呢! 怎么可能藏得住心里的事情?! “你是不是想做坏事?” 刘墉跳下马车,走到李敢面前。 而李敢见他语气笃定,也不辩解,梗着脖子就说,“没错!” “我要替父亲报仇雪耻!” “你这傻狗!” 刘墉即便有点预料,却也想不到,李敢还真敢对卫青下手! 卫青什么身份? 皇帝为了褒奖他的功劳,特意为他设了“大司马大将军”的职位! 家里的孩子尽数封侯! 还是他刘墉的好兄弟! 现在人在家里带着养身体呢,刘墉怎么能让对方,被李敢这憨货缠上? 因此梁王世子大吼一声,扑过去跟李敢打了起来。 随后不久, 大将军府上出来了人, 维持长安和平的官吏也赶到了, 两人都被压着,到皇帝面前诉说缘由去了。 旁边, 缩在墙角阴影中的几个死鬼睁开了自己无神的眼睛,对同样缩着的李信说: “现在还需要咱们去套你子孙麻袋吗?” “我觉得大汉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猪宝陛下的偏心, 那可太明显了! 李信对此,只能叹了口气,宣布了放弃。 在殴陵三拳以后, 李信忽然又生出了一点作为祖宗的慈爱,便跑到李氏府邸,想看看后辈之中,是否有可以培养,能在日后名垂千古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李敢在屋里的自言自语。 这家伙寻思的时候,嘴巴还不闲着,一定要把计划说出来才痛快。 李信听了,心头怒火便更多了。 打了败仗,无非是追究一人的罪过。 现在你想要在长安城这样的地方,去打卫青? 这是奔着抄家去的啊! 这什么脑子? 李信于是放出话去,叫了几个死鬼过来,想要在李敢动手之前,以祖宗的身份,先将之揍一顿,好让他恢复清醒。 如今有了刘墉替打,倒也不错! (本章完) 第371章 去病(下) 第371章 去病(下) “我不管!” “我就是要去打西域!” 元鼎二年, 被强行摁在长安城里快三年的霍去病终于坐不住了! 他吵着闹着,要去打仗。 他的眼睛里透出明亮坚定的光,略显消瘦的身体在举手抬足间,透出巨大的力量和气魄。 “不可以!” 皇帝板着脸把他给轰走了,就像他从来没有爱过自己的冠军侯一样。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体状况!” 在离开了战争的刺激后,卫青和霍去病身体中的隐患,也随之爆发。 前年的时候, 大汉冠军侯更是忽生重病,上吐下泻严重。 长安的医者们为此绞尽脑汁。 好在, 夏国使者带来的《医典》对于治疗腹泻一事,很有心得。 毕竟夏国湿热严重,常年高温,食物一不小心就要腐坏。 有百姓舍不得浪费粮食,便学着身毒人的做法,用香料与之混合,吭哧吭哧的打成糊糊,掩盖住那股朽烂味道后,再去食用。 只是身毒人之所以会被诸夏君子们命名为“身毒”,便在于其人肠胃不同于别的种族。 身毒人吃糊糊没关系, 诸夏后裔吃了却难免要出问题。 如此一来,倒逼得夏国在医治肠胃之症的路上,走的要比汉、秦还远。 于是, 在夏国使团中医者的帮助下,霍去病扛了过来。 但他的身体终究恢复不了过去的雄壮,精气神也没了往日的饱满充足。 皇帝对之心疼的不得了,直说以后作战,都不派霍去病了,就连卫青在此之后,被他派出去打仗的频率都低了下来。 对其他人, 皇帝的态度是“只要好用就往死里用”; 但对于跟自己一同成长起来,为大汉扭转了过去几十年对匈奴作战局面的卫霍,他着实是喜爱的。 何况十多年战斗下来, 二人也早已为大汉培养出一大批能在草原上奔驰纵横,同引弓之民较量的将士,没必要再向之前那样,事事要他们去顶。 可惜, 霍去病对皇帝表现出的偏心和疼爱,并不买账。 在听说匈奴人即便逃亡漠北,也不甘心寂寞沦落,企图通过控制西域,阻断中原和域外的联系后, 霍去病就跑过来,嚷嚷着要替大汉鞠躬尽瘁。 这次, 是皇帝拒绝他的第三次。 “但进军西域一事,也不能再拖延。” 朝会之上,皇帝对群臣如此说道。 这次匈奴人进攻的是交南, 它是大汉在西域第一个附属国,也是诸夏延伸出去的一个分支,大汉不能不管。 何况秦夏使者如今还没有离开,正待在长安,翘首等待汉军的动作—— 不是天天说要打到域外去,将自己这些“不臣之国”,统统干掉吗? 要连西域都打不了,又何谈更西边的域外? 再者说, 他们返回秦国、夏国,也是要走西域路线的! 匈奴人现在堵了门, 那岂不意味着,即便汉皇愿意放他们离开了,他们也走不了? 这可万万不行啊! 是故, 大汉的天兵,必须前往西域,追击穷寇,同时让那些远离中原的小国意识到,谁是这片广大土地的新主人! 只是皇帝还没有想好,该由谁领兵。 …… “那肯定是我!” 霍去病对自己的舅舅如此说道。 卫青在这几年里,身体也暴露出了许多问题。 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头发也白了许多。 比他年长十岁的妻子见了,都忍不住说,“你这白发比我生的还多。” “可不要走在我前面!” 对此,卫青只是默默的笑起来。 生死有命, 这哪里是他可以预测的呢? 只是, 对自己的命运,表现的从容随和, 对外甥的,卫青却换了另一种态度。 他不希望霍去病连三十岁都活不到。 可霍去病振振有词,“如果现在不抓紧机会,我岂不是要病死榻上?” “我绝不接受这样的死法!” 上天降生他这样的人物, 就是要驱使他去征战四方的! “反正,我一定要率军去西域,再让匈奴人见识到我的厉害!” 霍去病抱着手哼哼道,“几年不打他们而已,这群蛮夷又生出不好的心思了!” “草原上的土地如果不趁着还有精力,多多耕耘,难道要放任野草丛生,侵占良田吗?” 要知道, 为了进一步巩固边疆,消化掉新吃下的土地, 皇帝这些年迁移了太多人口过去垦荒屯田。 如果匈奴卷土重来, 这些本就被迫离开过一次家乡的人,就要再次离开自己的新家园了! 霍去病觉得, 他就要做远古先民们初初农耕时,手里的那把石刀,那团火焰。 他要用最原始,也是最蛮荒的“刀耕火种”,去为诸夏开拓新的土地! 那些宝贵的东西, 一旦得到,就不能够失去! 而到最后, 霍去病也终于磨得皇帝点头。 因为他向皇帝哭诉自己的志向,还有对像寻常人那样死去的不满。 皇帝只能应下。 于是,冠军侯重新穿上自己的盔甲,骑上自己的骏马,就要出征。 皇帝亲自出城送他。 他知道,只要冠军侯出动,胜利是毫无疑问的。 他从不担心卫青、霍去病指挥的战事。 他只担心自己最疼爱的将军。 “……不要跑的太远!” 行出漫长的距离后,皇帝必须止步了。 他看着霍去病年轻俊朗的面孔,心里清楚他的情况,最后嘴唇蠕动着,只说出了卫青那句,常常告诫外甥的话语。 “明白!” 霍去病重重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这次, 刘墉也没有跟在他身边,蹭这出征西域的功劳。 因为前年,霍去病病重的时候,刘墉的父亲梁王也去世了。 他只能回到封国为父亲服丧,并继承王位,处理王国内部的诸多事物。 当汉朝大军通过河西走廊,愈发接近西域的时候,霍去病宣布先行整顿一番。 等到后面, 可没有多少休息的机会了! 而在霍去病睡觉的时候, 按照河西走廊中那神奇的传说, 一位鬼神悄悄入梦。 何博对着霍去病左看右看,然后把在梦里也睡得正香的冠军侯推醒。 他询问对方,“真是搞不懂你!” “明明可以多活几年,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自己呢?” 霍去病迷迷糊糊的回道,“因为我是为剿灭匈奴而生的!” “匈奴一天不被打趴下,我就一天不会安息!” 说完, 他甩了甩头,清醒过来,并认出了何博。 他指着许久未见的何博说,“原来是你!” 何博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心里得意的等着听到冠军侯的惊呼,然后对自己过去的大不敬,发出悲痛的忏悔! 哼哼, 想不到吧, 我就是鬼…… “你是鬼啊!” “难怪舅舅一直说你许久没有消息,原来你早就死了!” 霍去病想起何博曾经提到过的要出远门的事,便诚恳的问他: “你是死在了河西这边,因为尸骨流落他乡有怨气,所以托梦给我,想让我带你回去吗?” “凭借你我的关系,这种小事我绝对会帮你解决的!” “等我打完西域回来……” 在梦里, 身体隐隐的病痛尽数消失了, 霍去病只觉得一身舒爽,因此神情饱满,话语也多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这个梦做的可真不错, 虽然见到的人有点晦气。 不过, 冠军侯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过去双方的恩怨。 只是对方看上去,并不领会冠军侯的恩情。 何博默默的盯了霍去病一阵,随后就将人提了起来—— 梦境里的冠军侯,不知何时变成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胖娃娃被摁到大人的膝盖上,被迫回想起了自己童年中,那罕见的痛苦。 (本章完) 第372章 日间 第372章 日间 霍去病出征的时候, 是元鼎二年的暮春, 而他回来的时候,时间也不过浓夏。 “匈奴没什么好怕的。” “西域小国更是不值一提!” “一打就没了!” 当皇帝为他接风洗尘的时候,冠军侯如此说道。 被关在笼子里,被一块带回来的楼兰国主听了,只是默默含泪。 他只能安慰自己: 那些没见识过王师锋芒,还上蹿下跳的家伙,已经成了汉军刀下亡魂了, 自己投降的及时,还跟交南有过古老的情谊,这才保住了性命。 还祈求那么多干什么呢? 所以, 当宴会之上,汉朝皇帝让楼兰国主为自己表演一番西域舞蹈之时,后者也没有推脱。 皇帝高兴的看着楼兰国主在舞台中心挥汗如雨,身体力行的讨好着大汉君臣,然后对霍去病说: “你的身体看上去好不少了!” “这可比击退匈奴,威慑西域,还要让朕高兴!” 对此, 霍去病也只是笑道,“不准臣到处跑,那还不如要了臣的命呢!” 皇帝不以为意,只当冠军侯这是打了胜仗,心情舒畅,以至于去了大半沉疴。 到了第二天, 霍去病莫名其妙的,开始到处拜访。 他先是把李敢揍了一顿,斥责他分不清好歹,竟然敢对自己舅舅下手。 李敢无辜的抱头痛哭。 这都几年前的事了? 而且当时陛下已经惩治过他了,梁王跟冠军侯,事后又把他套了麻袋。 如今旧事重提,他又挨这么一顿,凭什么! 但霍去病只是叉着腰哼哼,甩手去解决其他仇家了。 而等他回家的时候, 冠军侯“突发恶疾到处打人”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他的妻子卫长公主对此,只是心疼的拉着表哥的手,询问他有没有打疼了手。 毕竟是这可是她心中自小认定的,宁愿拖老了年纪,等着霍去病打完漠北之战,做到“攻灭匈奴”才嫁成功的大英雄! 哪能因为区区旁人,就让他受伤呢? 霍去病无所谓的说,“我这手是拿刀剑杀人的,哪有那么娇嫩?” “去,把嬗儿叫来!” 霍嬗, 是霍去病跟卫长公主的孩子,如今还不到三岁。 这小子长得很像霍去病, 能走会跳的年纪,一身肥嘟嘟的肉,过来的时候喊一句“父亲”,脸上的肉还得颤两下。 霍去病严肃的把他提起来,左看右看,伸手捏他的手跟腿。 霍嬗以为父亲这是在跟自己玩耍,笑得咯咯的,跟要下蛋了似的。 结果, 就在后续过来请见兄长的霍光感慨这父慈子孝的温馨一幕时, 霍去病突然把儿子放到膝盖上,啪啪就给了他两下。 霍嬗捂着屁股,愣住了,也不下蛋了,转而缩成了一团,就像一个幼小无助但五十斤的孩子。 霍光心疼的说,“兄长,何至于此?” 霍去病不回他,只是暗暗回味刚刚那两巴掌,喃喃说道: “难怪那家伙喜欢这么揍人。” “原来手感是真的好!” 卫长公主再次心疼的上前,把孩子扒拉出霍去病怀里,轻抚起了丈夫的手心。 霍嬗皮糙肉厚, 别把他爹的手给打疼了! 最后, 霍去病去见了卫青。 “舅舅!” 他很是直接的对大汉的大司马大将军说道,“以后再见了!” “我在另一边等你啊!” 卫青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以为外甥这次回来,身体好了,脑子却坏了。 但没来得及多问, 霍去病转身就离开了。 再过两日, 原本生机满满的冠军侯突然消瘦下去。 他的身体坏的很快, 白天出现的症状, 晚上人就不行了。 就算皇帝把医者吊起来打,也没能阻止这骤然的噩耗。 好在霍去病很洒脱, 他看上去一点病痛都没有,还叫妻子跟弟弟,帮自己抬过来一张地图,好让自己在弥留之际,能够看到如今世界的模样。 这张地图,有着秦夏使者的加入,所以比起未央宫里,每天被皇帝脚踩着的那副,还要完整详细。 夏使补充了身毒南部的地理和国情; 秦使将罗马的存在涂抹了上去,还带着埃及那属于另一片广阔大陆的土地; 至于东方和南方的海域,则有着零零散散的岛屿, 那是属于齐国和吴国的地盘。 “这就是属于诸夏的世界啊……” “这么大的地方,我才去了漠北和西域,真是太可惜了!” 好在, 等之后死下去, 那位鬼神应该会带自己去这些地方看看吧? 旁边的亲友不知道霍去病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新的世界,只在旁边哭泣着。 而当惊艳了一个时代的冠军侯闭上眼睛的时候, 天子也忍不住悲泣起来。 他的长公主在丧礼结束后,很快进宫求见,诉说自己不愿再嫁的想法。 “嫁给了那般的英雄,我哪里还能再看得进别人呢?” “我只想好好抚养嬗儿长大,让他可以继承父亲的志向。” 丈夫弥留时观看那副地图的神色,何其期盼,又何其哀伤! 霍嬗作为冠军侯的儿子,一定要替父亲完成梦想,把那地图上的都打一遍! 皇帝有些心疼女儿的选择,却也觉得她的做法是很好的。 于是,他承诺不会再给女儿安排联姻之事。 …… “你妻子真好!” “她还是大汉的公主!” 阴间, 带着霍去病见证这一幕的鬼神感动的擦起了眼泪。 这大汉公主的名声和作风, 可一点也不比后世大唐公主的差劲。 后者动不动干政和给丈夫戴绿帽子; 前者动不动给丈夫带绿帽子和干政。 可谓一生都在忙碌中度过。 典型的例子, 就是曾经扶持兄弟跟侄子两任皇帝的馆陶公主。 而她的女儿阿娇皇后,也一点也不遑多让。 虽然这位很早以前,已经被猪宝陛下给废了, 但人家眼下的日子可舒服着呢—— 单独的长门宫住着, 有司马相如这样的才子歌颂着, 甚至还有愿意为她女扮男装的爱人厮守着。 除了不能大摇大摆的各种彰显,实际生活水平指不定比当皇后时还要高出! 所以, 当一位大汉的长公主,表示自己想要为爱守寡的时候, 即便是疼宠霍去病更甚于亲儿子的皇帝,都不由得惊讶。 霍去病这个当事死鬼,自然更显得意。 不过比起阳世的情情爱爱, 他更加关注自己曾经跟鬼神约定好的事情。 在通过河西走廊返回中原的时候,冠军侯的身体其实已经不行了。 许多人担心他撑不到回归的时候,但冠军侯却一点也不带担忧的。 他只是让人朝着旁边浩门川里,射出一支鸣镝。 深夜之时, 那曾经骚扰过冠军侯的鬼神就从飘渺的梦中浮现,语气十分亲切的询问他道: “大汉的冠军侯啊!” “你掉在水里的,是这支银做的鸣镝,还是这支金做的鸣镝呢?” 霍去病说,“都不是,我掉的是正插在你头上的铁制鸣镝!” “你真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 于是, 感动的鬼神就要嘉奖他,打算把这人带去阴间。 但霍去病拒绝了,并对鬼神毫不客气的提出要求。 “这样的奖励还是日后再谈吧!” “我还想回去跟大家道别。” 头顶鸣镝,疑似惨死的鬼神想了想,决定答应他的请求。 反正只是回去说遗言而已, 这点小事他还是可以支援一把的。 “另外,我还想了解下死后世界的模样!” “这个当然没问题!” 说到这个, 何博就挺起了胸膛。 毕竟要论开疆拓土,他可不弱于人! 于是, 听到死后世界西至于秦,南至于夏,更能润东海齐国的霍去病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么大的地方, 的确够自己浪的了。 所以冠军侯一点遗憾也没有的离开了阳世。 只是, 当冠军侯提出自己想要去西秦看看时,鬼神忽然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什么叫我想去只能自己去?” “你当初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王座上的鬼神哼哼唧唧的说: “我当时也只是讲我可以去那些地方嘛……” “你要知道,死鬼和鬼神,不可同一而语!” “我作为鬼神的权力和威能,是无限的!” 越说到后面, 何博还越发的理直气壮。 他又挺起了胸膛。 (本章完) 第373章 元鼎四年 第373章 元鼎四年 “什么时候可以去西边?” “等狗舔完了米,鸡啄断了锁,火烧炸了面……” 阳世的时间不断过去, 阴间的冠军侯越发的蠢蠢欲动。 他有点后悔自己死的那么快了。 这死了还不如活着呢! 而每当霍去病询问鬼神这件事时,何博只是淡定的回道。 “火怎么会烧炸面?” “哦,因为面粉飞扬的时候点把火,会给人一种火热炸裂的体验!” 何博用充满睿智的话语,向冠军侯解释了这个神奇的现象。 只是冠军侯一点也没有探究的欲望。 他直接说,“给个准话!” 于是何博回道,“起码要等李广不再迷路吧!” 李广羞愤自杀的地点, 就在夫羊句山附近,所以正蹲在那边看几只土拨鼠打架的鬼神,顺手就把他捞了回来。 而飞将军来到阴间后,被他的老祖宗李信万般嫌弃,便又羞愤起来,决心证明自己不是“迷路侯”。 他听说阴间的城邑,不同于阳世多修道路促进往来,而是常行水道。 弱水四通八达,可以让死鬼们乘船往来于许多地方。 所以李广找了条船,就要通过在阴暗的冥土中浮水四方,来宣示自己无敌的方向感。 现在, 除了鬼神和其手下的官吏们,谁也摸不准他在哪里漂着呢! 霍去病由此哀叹,“那我没希望了!” 他干脆的跑出去,心里知道鬼神是靠不住的,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 没过几天, 找到路子的冠军侯又跑过来说,“秦夏的使臣要返回他们的国家了,你把我塞到罐子里去吧,就像当年放生秦国的君主们那样!” 如今, 已经是元鼎四年。 秦夏使者已经在中原祖地停留了八年之久。 在这些年里, 他们收集了很多中原的资料,打算将之带回去,也为中原补充了许多东西。 三个诸夏后裔建立的国家,因此得到了充分的交流。 皇帝见证了他们整理的结果,心里对他们做的事情还算认可,便打算略过秦、夏的“不臣之罪”,将他们放生回域外。 而在这一年里, 汉秦夏三国,还达成了一个重要的约定—— 那便是“统一度量衡”。 度量衡, 是涉及贸易、交换等等事物时,所要用到的东西。 若其千姿百态,那就不利于大家的往来方便了。 如今, 中原和西域的道路已经打通,域外有秦、夏两国,自然不用担心受到蛮夷的干扰,因而阻塞其路。 所以,如何鼓励这条漫长商路的发展壮大,便成了中原和域外的一件大事。 中原需要域外的良马宝玉琉璃,乃至于一些未曾见过的果蔬食物种子。 域外也需要中原这片祖宗之地的丝绸铁器,以及文化的滋养。 秦夏使者在结束了汇编之后,在偶尔的交谈中提到这个问题,便上书汉皇,希望得到他的加入。 毕竟这件事做起来, 对三国来说,其实并不艰难,益处显而易见。 新夏繁衍的时候, 很多人才是从秦国引进的, 他们理所应当的将秦国度量衡的标准,带来了夏国,并得以流行。 至于西秦, 那更不用说了。 域外的蛮夷如果不愿意接受诸夏的教化,那君子们也有的是手段! 哼! 老秦人在老家的时候就啃馍,到了域外也啃馍,这牙口可好着呢! 某些企图叛乱制度,搅和市场的类人玩意儿,是不可能在老秦人手底下活下来的! 因此,秦夏两国间的度量衡,实际上早就得到了整合统一。 而中原故土这边, 汉承秦制,在这方面并没有做太大的改动。 只是前面几十年,因地方推行郡国并行,且允许诸侯自铸货币,使得度量衡又出现了分化的趋势。 今年年初的时候, 对此极为不满的皇帝便下了命令,将地方铸币权尽数收回,于上林苑中设钟官、技巧、辨铜三司,铸造统一的五铢钱。 之后, 使者们的请求就送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同意了这件事, 这让三国的意念,终于有了一个合一的例子。 当然, 悬于海外的齐国和吴国也没有被落下, 皇帝特意将新的“度量衡”赐予了这两个弱小的诸夏支脉,并强硬的要求他们推行。 两国自然不会拒绝。 吴国是只知道“事大”,讨好上国的。 齐国偏僻,离开中原后很多东西都要稀缺,对促进贸易往来之事,需求更加强烈。 它早就想用中原的尺子,来规训自己了! 秦夏使者因此认为,自己又做了一件有利于诸夏的大事。 携带这样的收获回去, 加上“被扣押”汉朝的经历, 想来陛下一定会狠狠奖励自己的!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 已经在这八年中苍老了一些的使者,又要踏上漫漫长路,迎接归国的风霜雨雪。 而在他们的包裹中, 阴间最新输出的一批鬼才,已经混入其中。 …… “真是不容易啊!” 当使团还有闲不住的冠军侯踏上域外的土地之时, 闲得无聊的黄河河伯,又来到了南越国视察分身的工作。 他理直气壮坐在主座上,把小分身放在自己的脑袋上顶着,并向他诉说自己的快乐。 “湘夫人总算跟我在一起了!” 湘水这条流量比起黄河、淮水、汉水等等大河还要庞大的长江分支,终于熬不住何博长达数年的死缠烂打,不情不愿的融入了他的家庭之中。 接下来,就剩下灵渠和漓水了! “哼!我觉得这次,你‘开疆拓土’的速度,可比猪宝慢了点!” 小何博趴在本体的脑袋上,把他束好的头发掏出来两缕,利用南越严重的湿热,将之搓成两根蜚蠊须须的样子,一边对本体说道。 “谁让越往南边,这河水就越难征服呢?” 何博抖动起自己的两根须须,很是无奈的说道。 他也想把当年对待黄河支流的手段,用在长江的支流上啊! 奈何南水总是那么汹涌,那么澎湃。 平时看上去温温柔柔的, 一旦遭到来自北边河伯的侵犯,就要激烈反抗,把何博掀翻呢? 黄河河伯已经因为南方水太多,河道太润,失足过好几次了! 所以, 他只能慢慢上手,等把南边这些河道曲折美丽、两岸风光优美、水中生物繁多的河流钻透了,润遍了,上下每一处都熟悉了,才能露出自己“馋她身子”的真面目了。 “所以说,没点往日的情谊,这江南的水啊,是不会为你而流的!” “它的河道,也不会为你敞开的!” 小何博拽着本体的须须往下爬,带着莫名的感慨说起来。 何博看了他一眼,“你在暗示什么?” “没什么。”小何博捧着脸说,“就是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事。” 统一度量衡,发行五铢钱这样的大事, 汉朝连海外的齐吴都带上了,自然不会略过接壤的南越国。 所以, 皇帝特意派出使者,赐予南越新的尺度。 而那位汉朝天使,不过是南越王太后平平无奇的初恋罢了。 “流溪水看上去有点绿哦。”何博也跟着感慨起来。 “这是正常的,河道疏通的深了,水也流多了,颜色就会变绿,这是自然的道理!” “原来如此!” 何博恍然大悟。 旁边的赵佗完全听不下去,甩着袖子回去抽孙子跟曾孙去了。 (本章完) 第374章 夏国的现状 第374章 夏国的现状 “念经念经……” “迟早真让他们把六道轮回给念出来。” 新夏, 两个何博正在散步。 他们来到了一处寺庙里面,里面的比丘们正用很特殊的腔调,吟诵着用翻译为诸夏文字的经书。 夏国的水伯溜达过去, 一阵清风胡乱的将旁边的经文翻过几页,显露出那笔墨颇新的字迹。 这是某位新夏贵人亲手书写的, 这场法会, 也是他所资助的,目的是为了向神灵祈祷,让自己最近夭折的可怜孩子,转生到新的富贵人家中,再享长寿无忧的生活。 “怎么一下子就泛滥成这样呢?” 何博想起当初张骞出使过来的时候,比丘们还受到夏帝的管控,庙宇的修建也是管理严格。 “因为他妻子都走在他前面了。” 水伯告诉他,“当时那年迈的夏帝带着自己的皇后太子去山脚下的行宫避暑,因为路途颇为奔波,那一年太阳也毒辣……先是皇后去了,再是太子也去了。” 夏帝跟自己的皇后,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长大成婚后,感情也非常好,即便后宫之中仍有佳丽,但从未分薄过皇后的恩宠。 他们的孩子一出生,未满周岁便被立为太子,十多岁时便被夏帝带在身边,学习处理朝政。 由此可见, 对于自己的家人,夏帝是很上心的。 奈何天意弄人, 他们却都走在了夏帝前面,而且由于皇后去世于那靠近高耸巨山的行宫中,太子去世于巡视南方边境的路上, 水伯没能收拢住他们的魂魄。 毕竟没有本体加持, 他这个分身可没办法跑太远。 而本体显然也更加看重中原那边的事情,并没有时刻通过分身,窥探域外的热情。 “晚年遭受这样的痛苦,夏帝心里十分难受,便开始寻求起神佛的抚慰来。” 别的不说, 在面临痛苦之时, 宗教的确是一味可以麻痹精神的药物。 上行下效, 在皇帝带头追求起飘渺的神佛之后,夏国上下很快便跟上。 不论真情假意, 总归不能落后于潮流。 何博能够理解这种行为。 他凑过去观看那本经文,发现上面写的语句,都是用诸夏雅言写的,且贯彻了信达雅的原则,并没有像后世那样,单纯的音译成一堆晦涩难懂,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文章。 分身知道他的心思,便又说道:“这是必要的诚意。” “如果连翻译都做不好,比丘们可没办法活得这么滋润。” 按照后世的经验, 佛教之所以能在中原广泛的流行起来,是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的。 那恐怖的乱世,让达官显贵都忧虑于自保,何况于平民百姓? 如此, 生时难有期待,还不如去期待死后或者来世。 是故,当时的比丘们对着信众口绽莲即可,至于经文……写的越发玄妙,还能越发让人信服呢! 可夏国这边,却没办法给比丘们提供这样的时代背景。 在没有失去生活希望的时候, 诸夏后裔走到哪里,都是重视实际的。 纵使有成仙长生的妄念,也是追求这一辈子飞升,而不是等着下一辈子。 所以,比丘们若不愿意放下身段,仔细琢磨诸夏的智慧,主动融入其中,那夏国子民可懒得理他们。 若这群光头上门要饭, 连两句君子们听得懂的吉祥话都不说,八成是要被驱赶的。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啊!” 何博看了会书,又看下那些形容神色,因为诸夏风气的渗入,逐渐温和雅致起来的比丘们,不由得应下前头分身的话。 “我在中原那边,负责地狱奖罚的事物也少一些了。” 除却因为汉朝一统且安定,使得人心较之乱世,要清净许多外,也在于时至于汉,祭祀、丧葬的制度,同过去几百年也有了一定的区别: 仍旧会有哭丧、停灵的事, 但在其人下葬之时,会有专门的子孙为先人打幡引路;葬后七天,子孙还要拿着那块幡布,爬到屋顶上招摇,以示“归家莫入迷途”。 仍旧会有《告土伯书》随葬, 但在其书上,写明其人的随葬品几何后,会着重强调此人生前所犯之罪,已在阳世得到了惩罚,至于冥土,望鬼神能以常人待之,莫要再论其罪过。 由此可见, 这几百年来阴间鬼神惩恶扬善的事,是被活人给听进去了的。 而人心之变, 阴间的律法也随之变动。 “反正是与时俱进的。” “就看你这边什么时候,被活人念叨出新情况了!” 晦涩难懂的佛经,已经被翻译成诸夏君子可以接受、可以解读的内容, 比丘们在诸夏风气的浸染,以及前几代夏王的重拳捶打下,也已经被腌制入味,揉捏成诸夏的模样,不至于再被夏人视为“夷教”。 夏使将佛经作为国礼,呈送给汉朝皇帝,足以见得佛门马上就要大兴了。 也许几十年, 也许上百年, 变化总会出现的。 “所以,人何以为人呢?” “他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两个何博忽行到一处刑场的上空,俯瞰起下面正被处刑的罪人。 那是个罪有应得的, 所以当他受到惩罚后,鬼神都懒得出手,收下他的魂魄,带他进入新夏这边的冥土。 毕竟管理这边的,只是何博小小的分身, 如今他所掌控的山川,加起来也不过一掌之数。 实在没必要见到个鬼就收,搞得这边阴间的“鬼地矛盾”突出。 于是, 那罪人的魂魄只能在太阳的炙烤下,痛苦的消散了。 何博一直盯着他看,想要知道鬼魂消散后,究竟会变成什么玩意儿—— 这样的想法, 他老早就有了。 但结果显而易见, 即便诸夏大地,已经被何博炼化三分之二了,鬼神的眼睛也瞪的像铜铃一样, 他也没有看清那倏忽间的变化。 当何博又跑到另一处地方,见证一位妇人的生产后, 他同样没能从那新生的,蠕动着自己稚嫩肉体的婴儿身上,看出其灵魂的由来。 何博由此,一下子哲学起来,露出“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 水伯便安慰他,“这显然是权柄没到位!” “若比丘念经效率不够,我之后想点办法,让阴阳家和名家那群家伙加入其中!” 中原鬼国对新夏的鬼才出口,其中有不少是百家人物。 农事自然要上心, 但新夏这边最大的问题,在于水热,而不在于土地的肥贫。 只要修缮好了水利,弥补好了老天爷在水旱时节的“精神错乱”问题,那凭借夏国子民开辟出来农田,甚至可以做到一年三熟。 粮食, 夏人是不缺的。 这也是夏人吃饱了没事,愿意跟比丘们念经的一大原因。 而身毒这边,崇神拜鬼气息的浓郁,念经辩论风气的流行,便吸引了许多阴阳家和名家的子弟过来。 阴阳家喜欢说神念鬼,摆弄五行。 秦汉之时流行的神仙道,以及给贵人炼丹的方士们,有不少是阴阳家杂糅巫觋的结果。 而名家则喜欢跟人吵架,曾与儒墨并列为百家中的三大“碎嘴子”。 这样的特性,让他们在夏国这边生活得很好。 加上身在域外,鬼神对自己和他们的管束都宽松了许多, 这些家伙便常于阳世活动,跟比丘们有不少接触。 水伯分身就说,“邹衍他们眼见沙门受人推崇,觉得此教说到底,还残留些许蛮夷之气,旁边还有同样信奉佛陀的身毒人……我诸夏之国,不当举国侍之。” “所以,这群家伙最近琢磨着,效仿佛门,也整个教派出来,以示我诸夏在这方面,同样不弱于他人!” 何博疑惑的发问,“他们想整什么新活?” 水伯的神色古怪起来。 他眼睛一眯,嘴巴一张,告诉那善于放养,不屑于跟分身公用一脑的本体: “我听说,邹衍他们已经定好了教派的名字,叫它‘太平道’!” “穿黄衣服吗?”何博立马严肃的问道。 “不知道。” “如果他们穿黄的,一定要记得出口转内销,把这玩意儿带回中原!” 何博搓着手,露出了一个期待的笑容。 (本章完) 第375章 秦国的现状 第375章 秦国的现状 当秦使带着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回到自己的故土时, 何博也跟着跑了过来。 那只玄鸟最近瞧着有点发胖了,想来是领域得到扩张的缘故。 “接收到了吗?” 何博直接把鸟拎起来,询问他在中原打包的罐子送至目的地后,有没有遗失的。 又肥又黑的大鸟用翅膀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出来,并告诉本体,“霍去病这小子一来就钻到秦国的武庙里面去了,也不怕里面的死鬼见到有汉人来抢祭品,应激的跟他打起来。” 武庙, 是嬴辟疆时期建立的特殊庙宇,用来纪念曾经跟随自己跋涉山川,远至西海的嬴秦族人。 在那艰难的旅程中, 是那些人用自己的性命,为嬴秦开辟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因此, 即便他们在到达之前,或者刚至西海,便因为伤重而去世了, 嬴辟疆也不能忘怀这些忠勇之士。 他们没有子嗣流传, 那复立的秦国,就要接过对他们的祭祀! 后来随着秦国的不断扩张,血脉繁衍,后继者并没有将这座庙宇荒废,反而在安都城中进行了新建,并确立了以其祭祀历代献身于国的武将的职能。 毕竟域外存在太多蛮夷,征讨之事频发,为国战死沙场者自然不少。 等何博放置了一个分身在这里后, 那武庙便从单纯的纪念场所,逐渐“热闹”起来。 有好几个秦国的死鬼武将常驻其中,享受后人的香火祭祀。 “无妨的,指不定冠军侯到了老秦人这边,也能勇冠三军呢!” 何博对此,只是哈哈一笑。 他刚刚抽空看了一眼, 秦国武庙里虽然有一些祭祀的礼器存在,但更多的是后人供奉而来的食物和香火。 双方即便起了冲突, 也无非是抄着锅盔跟馍馍互相攻击罢了。 于是, 他很随便的坐下来,跟玄鸟说了些夏国的情况,然后询问他秦国近来如何。 “挺好的。” “罗马自己乱的要死,根本腾不出手跟秦国争锋,所以如今的西海,可是嬴秦一家独大呢!” 属于罗马共和国的路途,已经走到了终末的阶段。 其内政在这些年里, 不能说蒸蒸日上,也可以说一句“逝者如斯”。 前些年, 曾经意图革新,却尸流台伯河的提比略之弟盖约,继承了兄长的遗志,当选成了罗马的保民官,希望挽救这个混乱的国家。 结果不用多问—— 盖约同样凄惨死去,其追随者三千人尽数被诛,血染台伯河口岸。 在军事征服上, 对原本为其附属国,却宣布反叛的努米比亚国,迟迟无法平定,还将罗马如今腐朽的军队问题,完全暴露了出来。 秦国君臣听说了这样的事,专门举行多次朝会,商议要不要趁机西进,攻灭罗马,将疆域扩张到泰西之地。 但最终, 秦国选择了放弃。 他们的人口,不足以支撑起那样一个庞大的帝国, 过于贪图, 是会将自己撑爆的。 秦国目前连埃及都没有直接吞下,只是扔了个王盛过去当国主,帮助埃及“移风易俗”,又何谈隔海毗邻的罗马呢? “秦国朝堂目前打算狠狠开发北地郡,等修好了玉壁城,就将那里定为北都呢!” 如今秦国的北地郡, 指的是色雷斯故地。 那里除却地理重要外, 还有山有水,以及一片广袤平原,是可以支撑起一座大城生活繁衍的。 所以秦国在派人考察了当地的水土后,决心在那里修建一座庞大城池,而不仅仅是最初谋划的要塞。 “可是要想守住那里,需要不少舰船哦。” 何博曾经在西海海峡之前折戟过,知道那里的情况。 即便对后世那座雄伟传奇到,一提起就能引来精罗落泪的城市不太了解, 但凭借常人的眼力,也能看出: 要想牢牢的扎根在那片土地上,必须组建起一支强而有力的水军才行! “对啊,秦国现在是打算修船了!” “西陇郡也靠着大海,西边还有个凭借纵横海域起家的国家,不修船建立水师怎么行呢?” 玄鸟在桌案上低头,啄起了本体说话时,随手掰碎的馍饼子。 何博感慨起来,“真想不到,老秦人竟然还有下海的一天!” “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啄完了大饼的肥鸟又跳到旁边,喝了几口碗里的面汤说,“何止!” “我之前还听说,秦国打算在河口修建码头,开辟一条通往新夏的海路呢!” “反正论说海上间隔,两国并没有差距太远。” “这主意还是中原来的鬼才提议的呢!” 秦夏的往来,是很密切的。 但两国中那自然的阻碍,跨越起来也过于艰难。 秦国时常受到这方面的困扰,却受限于过往的经历,没能转变思路。 不过没关系, 出口而来的各路鬼才,却是在阴间生活多年,都不知道把自己脑子打开过多少次,再搅和成脑浆过的。 而在域外之地, 死鬼们的自由在鬼神的默认下,得到了极大的增长。 他们可以偶尔伪装成活人的样子,去秦国的城邑中游玩; 也可以去开垦出来的良田附近,同农夫琢磨该用什么法子,更加省时省力的耕耘。 是故, 在秦帝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秦国的民间已经多出来了一些新鲜玩意。 秦国的朝政,也通过募集而来的民间智慧,得到了新的启发。 “这下好了,张骞从东边出发,凿空西域,开辟陆上丝路。” “老秦人则是从西边出发,探索沿海,开辟海上丝路!” “这配合多完美!” 何博一拍手,觉得这发展着实美妙。 玄鸟也摇头摆尾的说,“这就是宿敌间的默契啊!” “到时候再鼓蹿一下下海的老秦人往其他地方转转,指不定还能海陆并举,为诸夏寻找出新的土地呢!” “言之有理!” 何博笑着附和分身的话。 …… 而当鬼神们亲切交流的时候, 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个大任务的秦使接受了新的任命,来到了国家最新设立的北地郡,担任这里的郡守。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里的地形,可着实兵家必争了点!” 郡守一到来,对着这片收取不久,还没有教化完毕,遍地胡风的土地,发出忧愁的叹息。 “再难,还能有跨越万里,出使汉国还难吗?” “这里的蛮夷即便再凶残,也比不上匈奴人啊!” 曾经跟随出使,还跟着霍去病打到过漠北的侍卫听到使君的叹息,不解的说道。 郡守便说,“这些色雷斯人,长久居住在这里,生性凶蛮,不是容易驯服的。” “匈奴人打不过你,可以在草原上跑的到处都是,让你见不到他。” “但他们岂会迁移?” 于是侍卫说,“那朝廷为何不像对待波斯人那样对待这群色雷斯呢?” “因为陛下觉得,此地蛮民数量不多,而北地郡极为重要,不可以轻忽冒险。” “所以宁愿在这里多行招抚,缓缓教化,以免生出祸端。” 实际上, 秦帝在知道色雷斯人的过去和民风后,还在暗中生出招募这些蛮夷参军的心思。 在他看来, 色雷斯人口不多,却彪悍善斗,正是一个绝好的打手。 秦国的水师还没有组建成功,难以从西陇郡渡海北上,进攻那里的希腊人。 但驱使色雷斯人翻越山岭,从陆上直插那些散居的小国,却是能够做到的。 若哪日罗马进犯,也可以用这些人进行阻碍。 不求其立下多大功劳, 但只要能让秦人的血脉少一点牺牲,那便是好的。 私底下的宴饮中, 颇有醉意的秦帝还对自己的臣子说: “我看那色雷斯,有当年义渠的影子呢!” “唉……自从祖先离开中原后,朕听着过去的故事,时常想象在祖地的生活。” “后面看到色雷斯,就觉得它很像义渠啊!” 所以, 把色雷斯想办法炼化,当成新的义渠使用,也是一件让老秦人高兴的事。 侍卫听了,便知道这是国家有心利用色雷斯人的意思。 所以过后没几天, 他忽然为苦恼于治民理政的郡守带回一个少年。 他用少年听不懂的诸夏雅言说,“这个小子很有打仗的天赋啊!” “为何不趁着他年少不知世事,将他收到麾下,好为以后打算呢?” 郡守听了,觉得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这侍卫跟随他许多年了, 对于其人能力如何,郡守并不怀疑。 所以郡守直接询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那色雷斯少年缓了一阵,等人翻译了郡守的话语后,才用色雷斯语说: “我叫做斯巴达克斯!” (本章完) 第376章 集议之制 第376章 集议之制 “域外的情况如何呢?” 中原鬼国之中, 阴间宰执西门大夫询问出巡归来的鬼神,并对之前出口的各种鬼才表达关切。 何博沉吟一阵,然后告诉他,“实乃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令人观之叹慰!” “请问诸夏在域外的耕耘如何?” 何博就说,“日益开垦拓荒,多有丰收,仓禀充足。” “那请问诸夏在域外的治理如何?” “教化蛮夷,繁衍子孙,多集民智,革新弊政,是以国祚安稳。” 秦国域外立国百年,如今正要发展到鼎盛之时。 夏国虽有迟缓,但底蕴深厚,加之地理险要,以为天然屏障,所以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发生祸乱的概率并不高。 更不用提在私底下, 还有一群受到鬼神庇护的死鬼,能够昼夜不分的四处溜达,察其弊政,并在鬼神的宽仁放纵下,堂而皇之的发表各种言论,指摘朝野诸事了。 他们是黑户的身份, 朝廷派出来管制言论的酷吏,也没办法将之抓捕,于是只能忍耐、承受,然后在舆论的压力下,不得不做出一定的改善。 “这样一来,我算不算境外势力?” 当邹衍他们精心炮制出来的“太平道”很快在夏国发展起来; 死鬼们也对秦、夏两国承平多年所沉积下来的隐患,到处表达不满时, 何博这样对自己的分身说。 那只大王八理直气壮的反问他,“这里是诸夏的地盘吗?” “是的。” “输出鬼才的目的,不就是帮助这些人口不如中原繁盛,底蕴不如中原深厚,还要防备四周蛮夷渗透的支脉,变得更好吗?” “是这样的!” “就目前为止,那些死鬼的嘴巴有说错话吗?太平道宣扬的‘致天下太平’的主张,难道有错误吗?” 何博摆了摆手。 “那你这算什么境外势力?”大王八用自己的绿豆眼白了下本体,“更别说这里本就是你的地盘了!” 对何博来说, 真正的境外势力,应该是倒灌入陆地,侵占河道的海水吧? 毕竟这是真能把何博灌傻的。 “也对!”何博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西门大夫在了解到域外诸国的情况平稳后,也露出了个放心的微笑。 总而言之, 诸夏好才是真的好! 他才不关心域外的那些蛮夷呢! “这样的做法,也可以在中原执行吧?” 随后,一直反对过分干涉阳世事物的西门大夫突然打破了自己的原则,主动向鬼神提前这件事。 允许死鬼在阳世活动一二,抨击弊政,谤讥市朝,闻天子之耳……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何博看了他一眼,奇怪的问道。 在域外之所以为此, 是因为诸夏的支脉,在那里还需要发展。 那遍地乱跑的蛮夷,不是百年间就可以清除干净的。 一个文明要想长久的延续,百年光阴,也无非是夯实基础罢了。 而且在数百年的混居之下, 蛮夷会被教化,诸夏也难免会沾染胡风。 所以, 出口鬼才,允许他们利用自己身为死人的便利,去做一些事情, 就是弥补诸夏在域外的底蕴缺失,防止其在之后的漫漫时光中,不小心走上歪路,失去了本心。 先人们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自己那活跃于阳世的子孙: “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祖先与你同在!” 如果子孙不肖的话, 那老祖宗就得重拳出击了! 但中原是诸夏祖地,是君子们土生土长的地方,完全没有类似的问题。 何况中原人口众多,人才辈出,总有新人胜过旧人,哪有需要老祖宗诈尸辛苦的地方呢? 西门豹对此,只是叹息了一声说,“时代变了!” 阴间的规则, 在这数百年间,都因为人心而出现了一定变化, 又何况从秦时算起,已经大一统百年之久的人间? 前些年的时候, 汉廷为了“盐铁专卖”的事情,百官公卿争吵剧烈,谁也无法说服谁。 于是到了最后,汉廷便遵循古老的制度,举行了一次“国人大会”—— 所谓国人, 即先秦之时,同国君、贵人居于城中的民众, 他们同城外的“野人”相对,向诸侯侍奉周天子那样,侍奉自己城中的主君,但也因此拥有参政议政、乃至于废立君主的权力。 周厉王“官山海”所引发的,那场逼得这位西周天子不得不奔逃山林,不敢入城的暴动,便是由国人掀起的。 至于秦汉, 国野合流,这项制度也没有因为君主集权而被废除,只是简化成了“博士之会”。 始皇帝的时候, 就召集七国贤人,入咸阳担任博士,允许他们议论朝政。 虽然始皇帝并不会因为他人的议论而改变自己已有的决心, 但他的确延续了这个古老的议事传统,而且在博士们骂他“好大喜功”、“自以为是”时,也没有将之打断、解散。 汉承秦制, 老刘家祖传的听劝,更是将开大会的传统,整理成了百官朝议、内朝议事、宫门集议等等形势,而且并不禁止百姓参与,专设“议郎”之官,为乡贤所担任。 所以, 当盐铁官营一事迟迟没办法得到朝堂百官、贤冠博士的认可时, 皇帝便将之扩大化,下令召集地方素有贤名道德者,来到长安城参与这场会议。 西门豹旁观了这场会议, 虽然在大会之后,“盐铁官营”之政得到了通过,展示出集议之制仍然有所效果,但其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仍旧让他皱眉。 如今的汉朝疆域,已然十分广阔。 各地百姓前来长安,参与朝廷大事,是非常艰难的,耗时也十分长久。 而国家大事,不可轻忽,哪能因为与会者还在赶来的路上,就将之搁置推迟呢? 汉廷君臣在此事之后,一方面对自己治下国家的宽广,有了个具体的认知;另一方面,也意识到“国人大会”的难以延续。 小国寡民的先秦制度, 终究是要被大一统版本的汉帝国抛弃到身后的。 西门豹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 但他又知道,若是将“谤讥市朝”的事情完全放置,那日后涌现专制暴君,政策与民情不相符的概率,也要跟着大大增加。 何况猪宝陛下, 并不是一个性格温柔仁慈的君主, 他的骄傲和自信, 让他对世间太多的人和事,施以俯瞰的姿态。 他的目标是那样的宏伟而高远。 年轻之时,还可以听言纳谏。 等到年老之后,他会不会变得固执残暴呢? 时光啊, 总是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的。 “所以我觉得,众鬼凭借鬼神的恩赐,可以轻松往来于许多地方。” “虽然因其没有阳世的户籍,无法参与诸多议事大会,却也可以凭借这样的便利,将远方的事情,带去长安这样的地方,让君主知道那里的民心变化,从而制定更好的政策。” 正好, 那连载至今的《杂说》,就是一个典型的前例! “懂了!”何博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想要办理类似报纸的东西!” 西门豹闻名而知其意,便点了点头。 “那你放心,这件事情我是不会阻止的!” 何博很是爽快的应下。 …… 之后, 何博让西门豹去办他惦记的事情, 自己则是极为难得的,亲自处理起了阴间的各种事物。 有些年轻的鬼吏看着大殿上不再当珍贵摆件的阴间主宰,神色有点惊奇。 毕竟在这些鬼吏的记忆中, 自从自己死下来,这位顶头上司除了吃就是睡,一切事物尽数托付给了西门大夫和喜这些老臣,做到了完全的“圣天子垂拱而治”,日子过得比阳世的豕彘还要潇洒。 对此, 作为鬼神心腹爱鬼的医仲信誓旦旦的发声: “凭什么这么侮辱可爱的豕彘!” 老医仲气呼呼的翘着胡子,胯下骑着自己最疼爱的野猪,很是严肃的说道: “猪彘偶尔还会拱一下泥土,觅食和修建巢穴呢!” 大殿上的摆件,会做这种聪慧兼具勤奋的事吗? 他叉着腰,为自己爱骑的名声努力抗争。 不过, 他的抗议最终被一道暗雷给打断了。 雷霆落到老医仲身上,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哼!” 正好路过的鬼神看着倒在地上,黑乎乎的老医仲,不屑的冷哼一声。 他说: “面刺寡人之过者,诛九族! 上书谏寡人者,处极刑! 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赐自尽!” “就是这样!” 旁边, 同样不小心路过的齐威王田因齐和成侯邹忌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语,不由得沉默下来。 (本章完) 第377章 齐国的现状 第377章 齐国的现状 当西方的诸夏各国,正蒸蒸日上,不断壮大时, 东瀛的吕鹏正在承受痛苦。 “倭人真是恶心!” “我立誓与之不共戴天!” 在家乡的河流岸边, 被罢免官职,遣返家乡的吕鹏,正对着涓涓流水发出咬牙切齿的怒言。 一条咸鱼随之浮出水面,无神但能反光的鱼眼默默注视着他。 吕鹏向它诉说着自己心里的压抑,同时为齐国的未来,生出了深深的忧虑。 “在那些倭人的鼓动下,大王竟然真有了跟汉朝争夺海东之地的心思……” “这难道不是以卵击石吗?” 海东之地, 是诸夏大陆的北端,向大海延伸出来的一个半岛,也是后世太阳升起的地方。 武王伐纣的时候, 商纣王的叔父箕子自觉国君的统治过于残暴,兴起于岐山的周人已然步步紧逼,国祚马上就要断绝,便率领一部分商人向东部的蛮荒之地前进,最终来到海东,建立了箕国。 由于国小而偏, 周朝历代天子, 乃至于春秋战国时沉迷于大乱斗和开疆拓土的诸侯,都懒得搭理这个国家, 邻近的燕国,只将毗邻的东胡视为自己的心腹之患,把箕国忽略至脑后。 毕竟东胡手里,有着许多牛羊马匹,可以成为燕国壮大的资粮, 海东那块地方荒凉至极,又有什么资格吸引诸夏君子的目光呢? 因此, 海东箕国得以延续下来, 等到秦朝覆灭,汉朝建立, 中原的统治都更新版本了,这个贫穷而弱小的国家,仍旧坚挺的存活着。 直到汉太祖时,卢绾受封所建立的燕国发生内乱,其国一小将卫满逃离至此,率数百人灭亡箕国,自立为君,建立海东卫国,这才让商人的遗存,于世上彻底消亡。 不过, 海东卫国并没有完全统治整个半岛,只是占据了北部的土地,在南部仍然留有大量的蛮夷部落。 卫满要求这些蛮夷向自己进贡,阻断他们与中原的联系,并且扬言: “半岛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我高悬在北部,阳光播撒周围数千里的地方,难道还不能让南边的蛮夷感到满足吗?” “如果他们想要背弃我,投奔中原,那就应该得到严惩!” 于是, 半岛南北的民众和蛮夷,都对卫满宣示自己的忠诚, 一想到自己这样的蛮荒之地,竟然能够得到卫满这样伟大君主的统治,他们便忍不住感动落泪,感叹“国君的恩情还不完。” 对此,汉廷是十分不满的。 特别是等到热爱战争的刘彻在位时,更加无法忍耐国家的东北,还存在这样一个自大狂妄的国家。 《韩非子》中说“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这指的便是海东的国家。 所以在几年前, 汉廷出兵,将海东卫国灭亡,并在其故地,设立了四个新的郡县。 原本, 这隔海发生的亡国拓土之事,跟东瀛齐国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吕鹏归国之后,曾将自己在汉朝留学时的所见所闻,告知齐王,让他定下了“事大友好”的政策。 齐王希望通过向汉廷展示自己的柔顺,来获得祖地的资源支持。 这是一个正常且颇有远见的决定。 因为来自于齐鲁大地的齐人,即便在此定居百年,也不满于这里的贫瘠落后,时常怀念中原的美好。 奈何那一任的齐王寿命短暂,还没有履行好跟遣汉归国的众多贤人志士们“共治国家,繁盛子孙”的承诺,就因病去世了。 之后, 便是一阵内乱。 先王那野心勃勃的兄弟,联合了一些臣子,率领自己在私下招募来的倭人士卒,趁吕鹏等人外出办事时,在国都中发动了政变。 等吕鹏听说这个消息,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先王年幼的子嗣,都在那场变动中,被迫“病逝”了。 他们最小的叔叔,在臣子的拥戴下,登上了王位。 吕鹏等人即便心中悲愤,却也因为对国家未来的期望、自己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不得不匍匐在这位新君的脚下。 理所应当的, 吕鹏这些先君的旧臣,很快就被新王疏远。 而有感于倭人士卒在自己夺位过程中的奉献,新的齐王违背了“以倭人为奴隶”的祖宗之法,将其中一些任命为齐国的官员,允许他们登上朝堂,议论国家事务。 当汉朝通过乘船渡海作战,将自己的疆域扩张到海东的时候, 这些倭人便向齐王提出了异议。 他们说: “海东半岛,是上天赐予齐国,反攻大陆的宝地!” “两地之间的海域并不宽广,凭借齐国现有的力量,难道无法登陆那里,拓宽疆土吗?” “大王的才能和雄心,远超历代先君!” “臣下一眼就能看出,历代先君不过守成之主,畏惧于中原的力量,根本不敢生出收复祖宗之地的想法!” “但大王不同!” “您一定可以率领齐人,再度登上中原的土地!” “如此一来,海东这样的地方,怎么可以让汉人夺走呢?” 齐王听了这些心腹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 他现在的确没有能力去渡海攻打齐鲁故土,但攻打海东,却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 齐王颁布了新的命令,定下的新的国策,决心效仿西边秦、夏两个“同行”,向占据中原的汉朝展示属于齐国的力量。 哼! 正统? 我齐国也可以争一争嘛! 吕鹏强烈反对齐王的主张,认为他认不清自己的地位,在奸佞的引诱之下,即将把齐国带上亡国之路。 齐王恼羞成怒,本想直接杀了他,却因为许多老臣的阻拦,剥夺了他一切的富贵,将之驱赶回了家乡。 被迫提前退休的吕鹏每日无所事事,便常来河边长吁短叹,表达自己对国家未来的忧愁。 “难道田齐的宗庙,终究难逃倾倒吗?” 逃过了始皇帝的拆迁, 却要因为君主的愚蠢,面临汉皇的爆破,这何其可笑! 何博说他,“国家倾覆,是很正常的道理。” “坐拥中原的天子都明白这个道理,难道你还要替这属于他人的小小家当担心忧虑吗?” 猪宝陛下虽然有好色、重权、偏心、过度自信等等问题, 但在有时候,也免不了因为血脉传承而突发恶疾,显露出几分豁达来。 在其酒后, 汉皇就曾经醉言说起过,“我大汉灭亡之后,天下会怎么样呢?” 群臣当即吓得冷汗淋漓,叩首回道,“天汉煌煌,岂有覆灭的可能?” 猪宝陛下看着紧张的臣子们,乐的哈哈大笑,醉醺醺的说,“天底下哪有不会灭亡的国家?” “只要别在朕父子手上失去就好了!” “……齐国在东瀛繁衍的这么艰难,我又怎么能舍下对它的关怀呢?” 听到鬼神的话,吕鹏一点也不觉得安慰,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本章完) 第378章 太初元年(二合一) 第378章 太初元年(二合一) “齐国这时候想反攻大陆?” 当何博来到东瀛的时候,听到分身告诉自己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然后他叹息起来,“也好!” “齐鲁之地,东望王师已久!” “就等着田齐如闪电般归来呢!” 咸鱼翻着肚皮白了他一下,“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汉朝明明已经有水师了,你还想看齐国划船去跟他们争!” 由于诸夏的分支延伸到了海外, 南海过来的吴国,也时常夸赞海外的风土—— 虽然海外存在瘴气、蚊虫、疫病、风浪等等问题, 但其地水热土壤,的确是不缺的。 比起夏国那边的水热极端,海外群岛要显得均衡许多。 刘勤这个君主带头懒惰犯蠢,数年之中,连作秀的“亲耕”都不曾有过,却凭借那样的肥沃水土,国中连连丰收,没有发生过饥饿之事。 吴国百姓若是饿了,去摘取一些野生的蔬果,也可以充饥一段时间。 是以这样的情况, 不仅引得东瀛齐国嫉妒,也让大汉的贵人们生出了不少兴趣。 众所周知, 沃土会勾引诸夏的君子,而君子们也向来谦虚温和,不会拒绝如此好意。 所以在对海外生出些许好奇后,一向想干嘛就干嘛的皇帝便大手一挥,筹备起了派人出海的事情来。 水师扬帆,直取海东卫国一事,也不过是在远航之前的实验罢了。 若连邻近的海东都到达不了,何况开船去更远的东海、南海,乃至于西洋呢? 而在两年前, 吴国有消息传来,说是在吕宋岛上发现了金矿,这更让君子们热血沸腾起来,锯木造船的锯子都快磨出火了。 齐国这边, 在航海一事上,虽较大汉有更多经验,但终究受限于地少民贫,无法持久。 被下海的中原同胞超过,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前几代齐王,还有如今留学归来的遣汉使们,都认为不宜跟中原竞争,与之交好,互通有无,才最为重要。 开战虽能一时爽, 后面真的是要出一大堆烂摊子的啊! “无妨!” “即便战败了,海东距离东瀛也并不遥远,身体强壮一些,抱着个木板浮水返回,也是可以的嘛!” 的确想看热闹的何博哈哈一笑,抓起一把田螺,跟着分身一块磕了起来。 等嗑完了东瀛的螺狮,再嚼吧两条赶海时收获的小鱿鱼, 何博又忍不住飘飘然的说,“难怪历代海洋霸主都喜欢嘬鱿鱼,这玩意儿比起河里的田螺,的确更有滋味!” “东瀛这边有些人喜欢吃生的。”咸鱼也嗦着鱿鱼仔,随口回道。 食之生冷, 这是古已有之的事情,沿海之民多爱之。 齐人在祖地的时候,就喜欢穿着紫色的华服,吃着从海里捕捞上的新鲜鱼蟹虾贝,或蒸或脍,笑意吟吟的观看美人舞蹈。 等到齐人东渡,宗庙迁移以后,也将这个习惯带来了这边。 毕竟因地因情,嘬两口海鲜很正常。 但生冷之物,吃多了总归是不好的, 所以也有人不爱如此吃法,宁愿辛苦一些,去山林中捡一些柴火,架起一口陶锅,给肚子一顿暖呼呼的汤水。 当年的田仲舟,如今的吕鹏,便是后者。 “我听说,现在这位宠幸倭人的齐王,很喜欢吃鱼脍?”何博突然问道。 “是的。”咸鱼说,“每天都要吃呢,就没见他停过。” “那以后可就有说法喽。”何博听了,便咋舌起来。 按照东瀛此时的条件,以及齐王豪迈的吃法,想来其体内,也有一片“勃勃生机”了。 “那群倭人的好日子不会长久了。” 倭人, 在齐国的治下,原本是归于蛮夷、奴隶之属的。 即便有少数聪慧温顺者得到了教化,改头换面成为了齐人,也不足以登上朝堂,列为公卿。 但因为前任齐王在时,不断打压自己那被宠坏了,以至于生出不轨之心的幼弟,使其手下无法收拢足够的将士和官员, 后者怀着一肚子气,转身就以“蓄奴”的名义,招募了许多倭人,并凭借其力,篡夺了王位,这才让倭人有了横行的姿态。 齐国上下对此,都有着强烈的不满,耻于跟这群生性鄙贱的蛮夷矮子同居一室。 偏偏齐王被这些倭奴伺候的很是舒心,对他们十分信任,时常为了他们,而去责罚齐人,还喜欢夺取百姓的土地,赏赐给自己的奴仆。 可以说, 齐王上位的这几年,上下都被他得罪得差不多了。 听信异族的谗言,不亲近贤能的臣子,苛待治下的百姓…… 他怎么会不被人推翻呢? “你说,吕鹏有重兴姜齐的可能吗?” 吕鹏, 是姜齐公族的后代。 因为太公尚在受封齐国之前,本就拥有传承自祖先的姓氏,所以称姜称吕乃至于称齐,都是可以的。 姜齐覆灭后, 许多原本的公族,将自己改为“吕”氏,在民间繁衍生存下来,到了东瀛仍旧有些不少的血脉流传。 “我看他在众人之中,很有声名啊!” 吕鹏在长安留学时,便是东瀛遣汉使中的执牛耳者, 归国为官,也十分受先齐王的认可和倚重。 他辅佐先王进行了一定的制度革新,也在地方上主持修建了不少水利,是朝野闻名的贤臣,也让厌恶他的齐王无法下令处死他。 “这个谁能知道呢?” “姜齐和田齐要再这么换着来一次,以后怕不是要变成量子纠缠状态,在东瀛弄半个万世一系出来!” 咸鱼吐出一口螺壳,阿巴着自己嘴说道。 何博无所谓的说,“只要巩固祖宗根本,别被那些天生邪恶的倭人带坏了就好。” “……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今怎么样呢?” 在说完了齐国的事情后,咸鱼难得主动的发问,想要了解现今“诸夏世界”的模样。 何博告诉他,“南洋那边从上到下,都是群混吃等死的,要不是有神奇海螺天天鞭策,姬周吴指不定就要在刘汉吴的身上复苏了!” 去年冬天的时候, 吕宋那边的进度终于刷满了,何博得以去南洋一趟,见到了被自己抛弃许多年的可怜分身。 当时的黄河河伯手捧着神奇海螺,询问他吴国的情况,然后很悲伤的得知: 由于吴国的建立者,本身就是一群败犬,其开国之君更没有做一个好榜样,因此根本没有秦夏齐等同胞之国的心气志向,只想蜗居在吕宋岛上过潇洒畅快的日子。 什么祖宗根本? 什么诸夏同心? 吴国才懒得管呢! 自己爽才是最重要的! 甚至,吴国人还用吴太伯的事例,来为自己这般行迹寻找法理—— 吴太伯, 是周文王的伯父,周太王的嫡长子。 因为三弟的才能比自己卓著,更生了一个姬周的“好圣孙”, 于是太伯不愿让父亲太王为选择谁作为继承人而忧虑,自己带着二弟仲雍远走东南,于南蛮百越之地,建立起了吴国。 为了更好的巩固统治,融入当地,太伯带头断发文身,才有了周时吴国数百年的基业。 而巧合的是, 姬周吴立国于水深火热之地, 我大汉吴国也立国于水深火热之地; 姬周吴是远奔千里建立的, 我大汉吴国也是远奔千里建立的; 姬周吴立国很久后,才回到中原认祖归宗, 我大汉吴国也是立国很久后,才回到中原认祖归宗…… 所以, 我断发文身, 这是在效仿先贤啊! 凭什么说我背离了祖宗的志向! 好在, 神奇海螺里的寄居蟹及时打出重拳,给予这群混账玩意儿痛殴, 这才保住了诸夏的根本,让吴国使者去长安朝贡的时候,还能束上一半的头发,而不是全都批散着,做个光膀子的臂社会人。 “也幸好汉廷眼下,已经组织起了船队,可以下南洋那边看看了。” 根据齐吴两国的描述, 大汉的贵人们知道, 往东边去,是找不到什么资源丰富的岛屿的。 南洋之地,却能够去闯一闯,试着开辟一下。 实在不行,在那里找几个金矿,挖掘一笔财富,带回家鼓鼓仓库也好。 而随着大汉脚步逐渐的延伸到海外, 想来吴国也必须振作起来了。 不然祖地的大腿,才不会给这群“入蛮夷则蛮夷之”的家伙抱! “至于秦夏那边……” 何博顿了顿,然后告诉自己的分身,“我打算去那里多待一待!” 他总得亲身经历,夏国念经给冥土带来的各种变化嘛! 咸鱼不置可否,只是让他隔段时间就过来给自己传点消息。 现在他们这些分身各据一方,很多信息要想及时传递,得靠何博这个本体跑来跑去。 “虽然我是咸了点,但也不想自闭成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偶尔还是要了解下世界形势的。” 这样说着,咸鱼又把自己沉到了河底,打算睡觉去了。 何博对着清澈的河水探头探脑了一会,觉得在这里钓鱼不会有收获后,也跟着转身离去了。 而在不远处, 吕鹏的家里正迎来几位客人。 他们驱散了所有的闲杂人等,紧闭了门窗,在阴暗的室内对吕鹏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暴君的统治日益残忍,那些倭奴愈发嚣张,有篡夺我诸夏支脉的趋势!” “如果我们不进行反击,还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你在朝野之间,素来有名望,当年先王也曾让你仿照汉军的制度,操练新的士卒,所以……” “子桥,带着我们冲一次吧!” 子桥, 是吕鹏在汉朝时,请老师为自己取的字。 老师和他本人都希望,遣汉使们可以成为海外同祖地联络的桥梁,而不是因为茫茫大海的阻隔,分淡了情谊。 可惜, 最初的想法再美好,也要在现实的波折间,发生变化。 谁能坚守自己的本心呢? 起码吕鹏在沉默许久后,捏着自己的拳头,感受着胸膛里沸腾的热血,迎着同伴期待的目光,下定了决心。 他拔出先王赐予自己的宝剑,在那冷冽的剑光中默默想道: “大王!” “如果不能从你的昏庸暴虐中拯救社稷!” “那就让齐国燃烧吧!” …… 长安城中, 瞬息返回的何博正等待着张骞咽气。 这位大汉使臣在通过两次出使域外,开辟了陆上丝路;又在西域数年,将之“凿空”,确定了大汉的威严后,终于消耗完了全身的精力。 他回到长安没多久,便生了重病,再起不能。 皇帝和许多大臣都来看望过他,但并不能挽回什么。 眼下, 张骞呼吸艰难的躺在床上,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 他用仅剩的力气对身边的妻子说: “我为国家和陛下做了很多事情,尽到了作为臣子的职责,我心里没有什么遗憾了。” 旁边无人能见的鬼神哼了一声,“真是胡说!” “明明一直期待皇帝给你恢复博望侯的爵位呢!” 何博可是暗中观察过张骞在西域的生活的! 这老小子对跟随李广出征,却神奇迷路丢失爵位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他希望通过自己在西域的努力,让皇帝高抬贵手,把爵位还给自己。 结果, 他病倒了,皇帝来看他,也不曾提这件事。 张骞当时就流泪了,委屈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人之将死,还得为了后世的颜面,装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模样,简直可怜! 妻子也知道丈夫心中并非如此感想,但只能握着他的手,默默流泪。 张骞顿了顿,然后又说,“如果说还有什么惦记的事情,那便是我在西秦的故人。” “他跟我同岁,如今我命不久矣,很是担心他的身体。” 王盛这小子, 不会活得比自己还长吧? 张骞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就忍不住的焦虑和心忧,最后在这样的忧虑下,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没事的。” “王盛也活不了多久的。” 阴间, 何博在带着张骞熟悉了情况后,很是关切的安慰他道。 死了的张骞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他活了五十六岁, 在担任使臣,长期在外奔波的情况下,拥有这般寿命,已经算身体好的了。 王盛也是常去外地出使的持节之人,按理来说,不该比自己还要长寿! 张骞嫉妒啊! “何必这样呢?”何博还在安慰他,“等王盛死下来后,虽然无法来到中原鬼国,但在西秦鬼国那边,却会比你受到更隆重的接待!” 张骞听了,眨了眨眼睛。 他自然是知道,鬼神嘴里的“接待”,指的是什么东西。 毕竟就在刚刚, 鬼神当着张骞的面,翻出了许多旧账: 比如张骞曾经对鬼神行走人间时的伪装体出言不逊, 以及在途径河中之地的时候,曾经踩踏过自己等等。 张骞因此,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小肚鸡肠”。 那些事情,张骞自己都没什么印象, 谁能想到长生久视,按理来说当看淡人间一切的鬼神,会对此计较这么久,还专门等着死后算账? 张骞因此心生好奇,询问旁边一面憨厚老实,看上去就可以交流的老鬼喜,“王盛在不经意间,得罪过神灵吗?” 竟然能比自己,享受更多的折磨? 老鬼喜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告诉张骞: “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曾听说那秦国的王盛在埃及之地待久了,写过一篇赞扬尼罗水的诗赋,并在其中提到了中原的大河罢了。” “是吗?”张骞听了,便一摸胡子,沉思起来,“那埃及的尼罗水也像大河这般,容易张牙舞爪?” “这倒没有,那水每次泛滥都有预兆,还会带来肥沃泥土,以供两岸民众耕耘繁育。” 于是张骞明白, 为什么身为埃及国主的王盛,要写诗赋来赞颂那条域外河流了。 至于中原大河在其中的身份,那更加不用想! “王盛身为诸夏后裔,却不知道感念母亲河的慈爱恩德,着实罪恶滔天!” 他神色一板,正气凛然的说道。 随后他又问,“李广又在何处?” “我曾经有负于他,至今也无法释怀,想要再去探望下他。” 老鬼喜叹了口气说,“还在迷路呢。” “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只要跑的远了,总要迷路一段时间……派其他鬼去寻找,也有被他影响,一块迷失方向的。” “……啊,张使臣,你怎么突然哭了?” (本章完) 第379章 佛教东传 第379章 佛教东传 “西域的佛寺多出来不少啊……” 在常驻新夏,亲身感受那可能的变化之前, 何博按照惯例,把中原周边转了一圈。 他先去了岭南之地, 那里,南越国已经因为王太后被疏通的很快乐,从而自愿回归了汉朝。 这样的和平一统,让汉朝君臣十分高兴,对南越的治理,也显得颇有温情。 总的来说, 除了几个死鬼南越王不太高兴之外,活人大多是欢喜的。 之后, 何博便来到了西域。 他从浩门川慢慢的溯流而上,过盐泽,而至西域群国。 由于交南在这里屹立了两百年,又有大汉天兵降临,狠狠展示了一番自己的强大, 所以, 如今西域的风貌,已沾染上了许多来自中原的气息。 那些原本穿着随意的胡人,如今将右衽视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将说汉话、使用中原来的东西,视为一种风尚。 若一国贵人不佩玉、没几件丝绸衣服,那只能说他落后于时代潮流,是没人愿意跟他玩的。 而这样的变化, 原本是先从西边开始的。 毕竟夏国的商人和使者,要从西边而来,其影响力,也一直向北通过河中,再转折向东渗透。 西域的东边,此前虽有交南一邦,但通路断绝,无法让中原的君子们张开手臂,给予这片在战国时就已经被先人开辟、捅穿的土地深情拥抱。 一邦的影响, 又如何能跟地扩万里,民过千万的夏国比较呢? 只是,当汉朝气势汹汹的于此登场后,西域东部的“汉化”速度加快,已经快要超过西边了。 夏国方面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们只是照旧通商、遣使,然后在不经意间,将一些新鲜玩意儿,通过西域带去东方。 正在夏国兴盛的佛教,是第一批传入的。 那些被诸夏的审美强行灌入后,不再圆顶拱石,转而飞檐斗拱的佛寺在乌孙、大宛等国慢慢修建起来,跟很早以前,受中原还有阴间影响而建立起来的土伯庙宇并立相存。 溜达过来的何博见了,便不免发出感慨。 他挑选了一处新建的佛寺钻进去,然后发现里面还有个从夏国来的年轻比丘。 他的相貌柔和,眉目清朗,面容虽然较之中原要深一些,却也不似身毒蛮夷的黝黑。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典型的新夏人。 在佛门流行起来后, 一些诸夏后裔,也慢慢加入其中,剃掉了自己的头发,接受了佛教融合诸夏习俗以后,重新确立的法度。 不过这些人还是很少的,能够走出国门,远行至此的,便更加稀有。 于是他好奇的上前询问,“沙门弟子来到这里,是为了向西域人传播佛陀的经文吗?” 那比丘见何博一副中原君子的打扮,便起身朝他行双手合十礼,语气从容的回道,“只是路过西域罢了,小僧想要前去的,是中土的大汉国。” “为什么要去大汉呢?” 何博对他说道,“我看你穿得很朴素,身边也没有随从,走这么远的路途,不怕在路上遇到危险吗?” “我听说乌孙的王后,也就是从大汉嫁过来的细君公主思念家乡的风土人情,她的丈夫军须靡便下令为她布置了很多跟诸夏有关的东西。” “夏国的佛寺虽然没有在中原分布,却也称得上是诸夏的一部分。” “你可以在乌孙享受很舒适的待遇嘛!” 对方说,“在礼佛之国受人敬仰供奉,不是我的追求。” “小僧只是向往中原,想要去那里求得人间正法罢了。” “啊?”何博顿时一头雾水起来。 什么叫去“东土大汉求取真经?” 这有点倒反天罡了吧! 那比丘见他惊讶,便温顺的解释起来: 据说,他本是夏国一农户之子,父母早去之后,便常去附近的寺庙中洒扫庭除,以为存活之资。 等到长大,受庙中师父教导,便选择了剃度出家。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当随波逐流,在那小小庙宇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但在三年前,他家乡附近忽然来了一群手持九节仗的道人,向人传播起了太平道的理念。 因为太平道的道人普遍擅长医术,常以特制的符水为穷苦百姓免费治病,所以很快就得到了附近乡民的拥护。 反正信谁都是一个信, 有用最重要嘛! 这让小寺庙中的师父们很是不满。 虽然在历代夏王的鞭策下,比丘们不敢像婆罗门那样不事生产,只凭一张嘴念经吃饭,多要于寺庙附近开辟了田地亲身耕种…… 但一处寺庙能拥有的田产是有限制的,很多时候,比丘们想要过得舒心一些,仍旧需要向四方乡民化缘,挣点额外的香火钱。 现在乡民们都跑去供奉起了道教,自然让比丘们钵盂里的饭食少了几口。 于是, 老比丘们便找上门去,跟这群道人辩论起来。 小沙弥被师父带过去,旁听了几场,最后生出几分好奇来。 “那些道人说,中土并不以鬼神为重,强调自食其力,脚踏实地,是以诸夏安稳繁华。” “然而寺庙中的师父们常在私下教导我们:‘不敬奉佛陀的人,当有果报。’” “我听之后,便在心里想:中土为何会如此特殊?” 而且道人在提了中土之后,又把曾经夏国的事迹拿出来讲,责问那些老比丘: “前王抑佛者多矣,难道他们也要承受果报吗?” 那些比丘顿时冷汗涔涔,合着手不敢说话了。 这些年来, 现任夏国皇帝对佛教的放纵,倒让这些比丘忘了点重要的东西。 特别是这里偏远贫寒,乡民多有蒙昧,对佛陀颇为敬奉,让比丘们更加飘飘然起来。 今日被举着九节仗,穿着黄衣,看上去还很能打的太平道当头棒喝,便低下了自己的光头。 旁边的小沙弥见了,心中好奇便更加泛滥。 “我思来想去许久,没得到什么结果,便觉得东土必有自身的神圣之处,可能比之佛陀的教诲,还要令人顿悟聪慧,便有了向东方求法的意愿。” 何博听了,就笑话他说,“能有这样的想法,看来你对佛陀并不是很虔诚啊!” 比丘诚恳的说,“我出家之时,并没有想好自己日后该做什么。” “寺庙愿意接纳我,我便受其戒律,做其弟子。” “多读经书之后,便有了自己的感悟,然而疑惑也变得更多。” “如今行走千里之路,既是遵循佛法,也是遵循内心所想。” “若佛祖菩萨要怪罪我……” 那比丘顿了顿,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南无阿弥陀佛”。 再抬头时,他便对何博说,“经书上说,罪者一朝顿悟,念此佛号就能得到度化。” “我不是罪人,想来多念几遍,佛陀便会原谅我的。” 何博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这个比丘说,“你不老实!” 然后他又感慨着道,“你是诸夏的后裔,却做了佛陀的信徒,如今还要去中原……” “希望你可以在那里学到更多的智慧,让佛教的未来变得更好吧!” 比丘感谢了他的祝福,没过多久便启程向东而去。 (本章完) 第380章 太平道 第380章 太平道 “我觉得太平道侵犯了我的权益!” 在西域逗留一段时间,游玩了几处庙宇,参加了几场乌孙国的蹴鞠比赛后,何博就来到了新夏。 当他见到太平道新修道观里的神像时,便眉头一皱,立马叫来邹衍,为自己维权。 邹衍看了眼那高台之上,除却颌下多出了修长胡须,眉眼间增添了几分威严厚重之外,简直跟何博一模一样的神像,然后理直气壮的说,“难道鬼神不长这副样子吗!” “而且将您奉为昊天上帝,以示强大和敬重,难道不好吗?” “再说了!” “我不过是仿照了邺县的旧制罢了!” 何博叉着腰说,“西门豹当年为我塑造神像,可是征得我同意后才做的!” “那我现在请问鬼神:您同意我对您的尊奉,并凭此来传扬我太平道的理念吗?” “可以!” 何博负手而立,微微抬着下巴,赦免了邹衍这位太平道大贤良师“不问自取”的罪过。 至于在他神像旁边,那几个长得很像孟轲、庄周,乃至于邹衍本人的雕塑…… 何博才懒得管呢! 反正前两个死鬼都不在这里,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容貌和某些经历,被邹衍盗用,列为“道门群真”之事的。 “太平道在这里发展的如何?” 何博掏出美酒,跟邹衍相对坐下,与之边饮边谈了起来。 “很是不错。” 邹衍感慨着说,“我原本以为,信奉了佛教的民众,会被那些舌灿莲的比丘迷惑,像南边的身毒人一样,为了一个飘渺的神迹而抛家舍业,并排斥他教。” “好在,他们身上的诸夏特质,并没有褪去。” 因为太平道的传播方式,比起那些拿着碗到处要饭、跟人辩论,讨说玄机的比丘要实惠太多, 加之夏国这边由于水热疫病时常发生,本就重视医治之事…… 所以端着名为符水,实为清凉祛病之汤药的太平道们一出来,就有人立马跟上,握着道长们的手激动的说: “我早就信道教了!” “那能治病的符水,能再给我两碗吗?” 初时, 道长们还有些疑惑,“可我看你之前,去隔壁的佛寺中拜过……” 那人坦然自若,“那是年轻不懂事!” “现在我已经弃暗投明了!” ……这样的事例,发生了很多次。 想来整个大九州,都找不出像诸夏君子这样务实的信徒了。 面对对自己有益的传教, 他们转身就走,连决心都不用下的。 何博听后点点头,便不再担心佛道之争的事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太平道如今的教义里面,融合了阴阳、道、名、儒、墨等等学派的思想,会不会有冲突呢?” 这些学派的弟子,在如今的阴间还有争锋呢,并且动不动就要因为“辩论不过立马动手”而去大牢里蹲一蹲,可谓获得了百家真传。 对此, 邹衍只是平静的说道,“我最近正着手编写《太平经》一书。” “只要鬼神您不要把这些东西告诉中原的那些死鬼就好了。” 邹衍搞出的太平道,缝合了太多玩意儿进去, 如果让孟轲这等正统大儒见了,怕是要当场气得诈尸。 毕竟邹衍的做法,可比董仲舒来的狂野多了。 后者为了维持自己儒家弟子的身份,还有些扭捏姿态, 前者直接就仗着自己是诸子之一,还是个死鬼,抡起了王八拳。 何博摆手道,“我才懒得嘴碎这个呢!” “等日后太平道传到中原再说!” “不过,你把五德终始和墨家的诛无道结合起来,还大肆宣传,真的不担心夏帝一怒之下,派人镇压吗?” 五德终始, 是邹衍生前提出的一个重要理念。 他首先提出: 世界的变化,基于阴阳五行的运转,万物都要在这个范围中轮回生灭。 然后将之延伸到治国理政之上,便有了这个说法—— 朝代的更迭,就像五行相生相克一样,是正常的事情,也是合乎天理的。 墨家的“诛无道”,则是源于其尚贤的主张: 因为推崇贤能,所以反对腐朽堕落的上位者,也是正常的,且合乎天理的! 这二者一结合,简直能让权贵们头皮发麻! 何博初闻这样的主张,也是眉头一抖,庆幸起邹衍这个“大贤良师”早就死了的事。 不然, 五马分尸都不够邹衍受的, 这样的反贼言论,少说要把夏商至今发明的各种酷刑都端出来,给他来一遍。 邹衍撇嘴说,“这个有什么担心的?” “我结合了墨家的巨子制度,操练了太平道的力量……以夏国如今的情况,是无法阻止的。” 承平日久,荒疏武备, 就别怪新兴的力量冲过来给它一拳了。 “而且我觉得,这样的提倡,其实对夏国的未来是有益的。” 神色一转,邹衍对何博如此说道。 “夏国的地理颇为封闭,东西有山岭和大海阻隔,敌人轻易不能进攻;南北又没有过于强大的敌人给予压迫……” “出使汉朝的使者回来后,夏帝虽然有整顿的命令,但上下没有认真落实的!” 甚至因为先太子的去世,也跟皇帝派他去南疆巡视边军有关。 这让年老的夏帝更加不愿关注这方面的事物。 所以命令虽下,却有名无实。 在贵人们跑去念经后,整个夏国便文恬武嬉起来。 《孟子》里说,“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可惜,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虽然为众人所知,却不一定能得到众人的坚守。 夏国的现状,不就是如此吗? “诸夏的后裔,可不能变得跟身毒人那样‘平和’!” “没有外部的压力,那就让它的内部掀起波澜!” “反正是不能闲的!” 新夏是周天子最后分封的诸侯,也是诸夏在域外的第一个分支, 它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沉沦堕落呢? “夏文王也很支持我的做法!” 死了许久后, 夏文王对很多事情,已经看开了。 反正他作为名留青史的贤君英主,即便后代保不住宗庙,也能凭借百姓和学者的传颂,长久的延续下去。 所以, 对比起一家一姓之天下,夏文王更关注诸夏的以后。 西秦处于四战之地,兵马时刻都在操练,不敢轻忽。 中原作为祖地,人才辈出,即便一时衰颓,也会在此之后,卷出一个新的强盛王朝来。 就连东瀛的齐国,都因为其地贫苦,天灾频繁,被迫节衣缩食出了坚韧的性子。 新夏怎么可以做诸夏之中,最无能最不知上进的呢! “太平道是好的!” “如果后继之君不这样想,那就让他死下来跟我这个祖先争辩吧!” 埋葬着新夏先祖们的祖陵山上,夏文王负手而立,决定替子孙和夏国的子民,背负这一切的痛苦。 (本章完) 第381章 第380太初四年 第381章 第380:太初四年 “如果我……” “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在这里掀起一些波澜,是不是可以做到像黄河那样,磨练子民,加强凝聚呢?” 由于关心已经苍老到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埃及国主王盛的情况,还有他那篇令诸夏后裔闻之落泪的《尼罗水赋》, 何博在夏国了解了一番太平道的理论后,就润来了秦国,并指着西渭水如此说道。 西泾西渭这两条大河,其实也时常泛滥。 但其流水冲击,多与当地气候的转变有关,所以较之黄河,也称得上稳定。 在这些年里, 老秦人拿出自己当年修都江堰、郑国渠的手艺和精力,一心整治这两条大河,更使得河道宽阔,水流平静,滋润两岸的土地。 这让本就计划将这里打造成“天府之国”的嬴秦,得以在此十多年间,繁衍出大量的人口。 也让曾经居于黄河岸边,从远祖伯益到战国之时,都被迫或多或少参与“治水”的老秦人,深刻感受到了两河跟黄河的不同。 王盛的那篇诗赋,因此流传的更加广泛。 但何博听了,心里很不高兴。 在两河堤坝旁边,那由无数平民手植的杨柳的树荫之下,他如此对着自己的分身说。 正蹲在树上抱窝的玄鸟听了,直接回道,“不要发癫!” 被人用事实污蔑了清白的黄河河伯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再提给老秦人来次大水漫灌的事。 他只是抬头打量起河岸边的各种草木,询问玄鸟,“种这些树是谁的主意,搞得这么恰到好处?” 黑杨, 是西海之地原产的树木,根系复杂而宽大,有利于巩固泥沙土地。 很早之前,两河流域的波斯人就有将之栽种于河岸边的例子。 但怪柳却不一样。 这柳树原产于河西以及西域等地,根系比起黑杨,还要庞大深入。 对于干旱和盐碱,怪柳也有很强的忍耐性。 而两河平原之地,雨水不足,田地长期依赖河水灌溉,久而久之,自然会出现土地盐碱化等问题。 所以眼前所种植的这些树,除却为来河岸边散步垂钓的人提供阴凉,对未来也是很有好处的。 只是, 何博不觉得一心耕战的老秦人,会对这方面的事,有如此了解。 毕竟专门把怪柳的种子从东方带来西海,还将之培育成林木,到处栽种,也是不容易的。 玄鸟回道,“这是刘煓做的。” “你要是沿着河道往前走一点,还可以看到当地官员为了纪念他植树的美德,专门铭刻的碑文。” “啊?” 何博惊讶了,随即向前走去,最后在一处人来人往的渡口处,找到了一个石碑,上面写着一篇名为《种树刘橐驼传》的文章。 他将之看完,然后就拍着手笑道,“这个老鬼还真在秦国当上种地王了啊!” 刘煓, 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很有活力的老头, 等他死了,同样闲不住的想要做事。 他在阴间开辟了庄园,每日或是种地,或是召集周边的邻居一块玩蹴鞠,死后的日子过得很是平和。 也许正因如此, 当要向域外输出鬼才的消息传出来后,刘太公便成了第一批报名的。 他要去探索新的世界,迎接新的挑战! 何博当时见了他的申请,也不觉有异,直接批准了,并且感慨: “九十多岁,正是出门闯荡的年纪!” 刘煓还很高兴的跟人说,“我听说西秦那边的水土,比起中原和夏国要荒疏一些,以至于秦人不得不沾染胡风,平日里连绿叶子菜都吃不了几口。” “可我擅长种地,还得到过老祖喜的真传……等我过去了,就让那些秦人知道,什么叫神农在世!” 旁人听了,顿时叫好连连,把老头夸得脸色通红,出门就犁了两亩地。 只有旁边的刘老三一头雾水。 他是大汉太祖, 是覆灭了嬴秦在中原社稷宗庙的人, 现在他爹要去秦国那边,指点秦人种田,想办法帮他们的粮食增收? 这……这对吗? “哪有不对的!” 刘煓面对儿孙的劝阻,直接叉着腰跺着脚说,“你们年轻的时候可以到处游历,难道我就不行吗?” 死鬼有死鬼的好处, 虽然看上去老迈,但终究不会像生人那样脆弱。 刘煓完全有能力,去做一些自己在生前想象过,但终究没有做过的事情。 于是, 他来到了秦国。 还因为提前打听了这里的情况,咨询了许多朋友的意见,方才把怪柳等植物一同带了过来,移植到西海之地。 这些年里, 只要是与土地有关的事,刘煓都跟着做过,这让他的“贤名”得以在秦国广为传播。 秦帝还专门下诏,赐予他作为长者的鸠仗,令地方官吏对这样有德行的乡老进行优待。 刘煓因此得意洋洋。 秦国太庙里,那些知道他身份的先君们,却是对此摆出了一副跟汉太祖刘邦极为相似的扭曲表情。 “甘石他们推算出了合适的历法,老刘头也给这边带来了更先进的耕耘办法。” “南方和西边沿海的地方,更是修好了航船,同夏国那边往来几遍,试过了风浪……” “我大秦真是蒸蒸日上啊!” 行走在秦国的一座繁荣城邑之中,看着街道上往来不断的,肤色打扮都很丰富的行人,何博高兴的说道。 “我在夏国那边,肯定也可以像秦汉这样,突破一切阻碍,成功到达自己计划中的目标吧!” “起码要跟着夏人念经几十年吧!” 趴在他头上的玄鸟从翅膀下掏出来一块馍啄了啄,碎屑稀稀拉拉的落到何博的头上,让本体一下子感觉到了“雪”的气息。 “虽然宗教的经文,总是比其他东西,更容易影响人心,但要想改变自古以来的观念,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就像秦国现在看上去统一西海,繁荣昌盛,可私底下还有许多蛮夷没有得到教化。” “教化跟念经可不是一回事。” “后者可以速成,前者的话……多等两代人也无妨。” 这种东西,可是不能急的。 何博路过一处学校,旁窥了下里面正在读书的幼童—— 里面有一些诸夏种子,也有一些人的面孔上,透露出明显的异域风情。 但他们服饰是统一的,语言也是统一的,就连面对老师安排作业下来时,露出的那副痛苦模样,也是统一的。 …… 当鬼神正在秦国各地游荡,顺便打听埃及国主的消息时, 秦国北地郡的郡守,正在巡视玉壁城的修建情况,以及今年田地的开垦和水利的修建。 他站在一处田垄上,眺望着眼前青青的麦苗,然后叹了一口气说: “我大秦隐患不小啊!” 旁边跟随的侍卫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年轻的那人甚至上前几步,挡住了自己乘坐而来,正低头偷啃麦苗的马匹。 郡守见了,便生气的训斥他: “真是不懂事的蛮子!” “春耕何其重要,你竟然放纵这畜牲乱来!” “赶紧给我拖下去!” 等年轻人把马匹乖乖拉走后,郡守又指着他说,“老夫对你向来倚重,还将你收为义子,悉心教导,怎么作态还是如此轻狂!” “你上次去罗马,殴打那名为庞培的贵人小子之事,我还未曾跟你算账呢!” “真不知道你跟那五岁小孩哪来的仇恨,竟然跟他过不去!” “后面那克拉苏的罗马贵人来调和,你竟然还把人给揍了!” “小的不放过,大的也不放过是吗?” 曾经名为斯巴达克斯, 如今受到郡守恩遇,被赐名“安克奴”的色雷斯青年也说不清自己在罗马之时,那无时无刻的怒意从何而来,以至于要发泄于一个小孩身上。 但他到底是做了, 便只低下头,乖乖听着郡守的训斥。 (本章完) 第382章 第381年北地和埃及 第382章 第381年:北地和埃及 “你们知道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 在返回郡治的路上, 郡守忽然叹息着对骑马跟随在侧的亲信说道。 “是什么?”侍卫不解的询问他。 “是明明知道敌人的力量正在壮大,却受限于自身的成长而无力阻止!” 郡守转头看向远处的大海, 在那涌荡的波澜另一边,是秦国的敌人,那名为罗马的所在。 在此之前, 由于罗马乱局的存在,并没有让秦国对此有太大的担忧。 毕竟能够将两任有志于革新的保民官残忍杀害的国家,怎么可能兴盛呢? 但国中却有自称黄石公的智者反对这样的想法。 他在安都城中同人饮酒时,便信誓旦旦的说: “罗马就要从混乱走向兴盛了。” “他们的国情很是复杂,肉食者中多可鄙之人,然而却有格氏兄弟先后上位掌权,推动革新之事。” “由此可见,百姓对改革国政军务,是很有想法的。” “如果之后再有一人提出变更法度的主张,他是可以获得成功的!” 酒馆里的其他人听了,忍不住对这陌生的老头子笑道: “前面两个都死了,哪里还能再出第三位呢?” 黄石公不屑的回道,“这是天下的大势,无论行军还是治国,都要遵行这样的道理!” “你们如果认为罗马日后只会持续衰落而得不到复兴,那社稷动荡的那天也不会太远了!” 说罢, 他揣着酒壶就走了,只在位置上留下几枚秦半两。 等到罗马之后果然有名为“马略”的保民官上位,并通过五度当选,成功振作了其国军务后, 诧异于黄石公推断的朝廷再去寻找这位智者的踪迹,已然难有收获。 秦国的君臣为错过贤才而扼腕遗憾了一阵,然后便下令加强对北地郡的投入。 矗立在大地上玉壁城应当更加坚挺雄厚, 扬帆于海上的舰船也当更加迅捷众多。 至于主动出击,将罗马的兴盛打断? 若有能将之吞并的能力,秦国早就在其衰落时,便趁虚而入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呢! “人啊,说到底还是人不够啊!” 郡守想起自己在中原时,于长安见到的画面,听说的事情,便恨不得老秦人能化身猪豖,一胎八个。 可人怎么会跟畜牲一样呢? 田地里的麦苗承载了百姓对于生活的希望,却也只能在阳光和风雨中,一点点的成长。 拔苗助长的故事, 可不止中原的汉人听过。 好在, 老秦人并不畏惧挑战。 再艰难的事情, 难道还能有百年前太祖那样,率领千人走出中原,重建国家那样的艰难吗? 何况刀剑若想要保持锋利,必须要时刻打磨它。 对这个道理的认知, 秦人可比夏人要透彻许多,也乐意去遵循它。 …… “王盛请求发兵埃及?” “他自为国主,怎么会有这样的主张?” 就在北地郡的郡守因为守卫边疆的压力,而忧虑不已时, 一封书信也通过秦国于各地修建的亭驿,传递到了安都城中。 皇帝初时惊讶,可等看完了王盛的解释后,便应下了对方的请求。 他在朝堂上对臣子们说,“嬴秦在波斯故地移风易俗数十年,尚且没有完全教化。” “要王盛捐躯十来年,就让埃及全然顺从我大秦的制度和文化,还是过于苛求了。” 埃及那个地方, 制度是很令诸夏君子畏怖的, 并非因其严厉到连秦法都拍马不上, 也并非因其完善到让秦人仰如泰山, 而是因其无礼、混乱和放纵,让诸夏君子们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埃及王室是怎么繁衍这么久的? 不过深入一想, 当年跟埃及毗邻的国家乃是波斯,便让君子们释然了。 而当王盛愿意牺牲自己,跟埃及女王联姻之时,皇帝便把他召入宫中,再三强调,让他想办法改善一下埃及的风气。 不然的话, 等大秦天兵一到,怕是只要地而不要人的。 王盛接过了这个任务,并坚决执行了它。 他鼓励秦人和埃及女子通婚, 对能说诸夏雅言的埃及人施以赏赐, 促进两国通商往来…… 但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岂会因为有新的太阳悬挂于西海,普照到埃及,过去的阴暗腐朽就迅速消融? 埃及的祭祀们仍旧掌控许多土地, 埃及旧日的贵人们,仍然在用他们那血亲繁衍出的神奇大脑,给王盛施加各种阻碍。 王盛对此烦不胜烦。 若是对待凶残的敌人,他从不畏惧拔剑对砍, 但埃及这边…… 有太多人和事,让王盛觉得与之计较,是在折磨自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跟埃及女王生下的孩子,并没有遗传那神奇的血脉,容貌也是正常的。 虽然称不上天资聪颖,却也是个能读会写,饿了会吃东西,下雨知道回家的正常人。 想来是因为女王本身便有外国血统,而非埃及王室内部一再提纯的产物。 总而言之, 这个孩子的诞生,让原本被埃及特殊生态折磨到心灰意冷的王盛,有了坚持奋斗的想法。 时至今日, 王盛这个外来君主,同埃及原生肉食者的矛盾,已经到了激烈不可调和的地步。 后者想要趁着王盛年老,将这个可恨的秦人杀死,恢复托勒密家族的统治。 前者则是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并企图先下手为强。 “要杀多少?” 当秦国的将领率军赶到埃及时,他这样询问王盛。 王盛身边带着他在埃及的妻子,抖动着自己白的胡须对那位将领说,“十一抽杀还是容易有疏漏。” “是的,毕竟十人存九……”那将领跟罗马打过交道,是知道这项行为艺术的。 “不!” 王盛打断了他的话,“我的意思是,十人杀九存一,很不好!” 将领听了,忍不住一愣,有些想说什么。 王盛及时补充道,“这些人不服王化,乃是叛臣!” “等平定叛乱之后,我一定上书陛下,为你们点首记功!” 埃及肉食者那神奇的脑子, 想来也只有这样的用途,是有利于国家和百姓了的。 “必然为君解忧!” 那将领顿时来了精神,握着宝剑,语气决然的应下。 他转身就走,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 王盛看着他离开,才坐在王座上放松起来。 他转过头,对那位极为信服自己,还主动要求王盛引秦兵进入亚历山大城的埃及女王说,“明天,你就退位吧,让王智同我共治。” 女王直接应下。 她从不怀疑王盛的命令。 毕竟这个男人可比她聪明太多了。 在埃及所有的君王中,他的智慧应当居于上等。 “至于你……” 王盛看了眼那瞪着清澈眼睛,还有些分不清状况的儿子,“从明天起,就时刻跟在我身边,学习如何治理国家吧!” 并不是很智慧的王智说,“可我从小就跟随在您身边,接受您的教导啊!” “此一时彼一时!”王盛哼了一声。 再过几年, 这埃及的国名指不定都要换了, 哪里还能用老办法来治理呢? (本章完) 第383章 生与死(二合一) 第383章 生与死(二合一) “念经还是有用的!” “都给我地盘念叨出洞来了!” 汉太始元年, 何博蹲在自己于夏国开辟出来的,一块小小冥土之中,指着那混沌黑暗的地方,对自己分封在这里的分身说。 大王八在旁边探头探脑,然后便说,“等待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见到雏形了。” 佛教在夏国的流传, 其实已经很有年头了, 这十多年的大兴,不过是乘势而上罢了。 而这些年来, 除了佛教对“冥土轮回”之事有提及外, 那行事狂野、主张叛逆,对夏国朝廷来说,就像一颗“蒸不烂、煮不熟、响当当铜豌豆”的太平道,也利用其五行轮转的理论,对所谓的“来世”,做起了各种宣传。 那些拿着九节杖,能文能武长相颇为英俊的道人们说: “国家覆朽而建新,是符合轮回的。” “常人舍去皮囊,于鬼国中接受审判,清新魂魄后,也应当享受轮回的待遇。” 等到秦夏之间的海船港口得到修建,航路得到通畅,埃及那边的教派理念,也免不了传播过来。 毕竟, 秦国在完全掌控埃及国政后,一直坚持对那块地方“去抚存菁”,逼得大量不想被献祭成军功的祭祀僧侣们四处逃亡。 乱跑的多了, 自然也有私自上船,润到东方大夏国的。 而埃及的本土宗教中,也是有对“死后世界”宣传的。 加上百年前,波斯国覆灭时,也有大量拜火教的信众僧侣通过阳关逃来夏国,至今也有零散流传一事, 眼下的夏国,足以称得上是“当世宗教中心”,放眼望去,全然一派群英荟萃之景。 当然, 由于夏国君子们本质上对宗教并不狂热,对有碍于自己施政集权的玩意更是警惕排斥, 所以这“群英”让人仔细一看,也可以说成“萝卜开会”。 不过, 何博并不关心这些萝卜的情况, 他只是期待,各个教派通过不断的辩论和融合,来完善阴间的情况,让生与死的联系,变得更加顺滑紧密。 就目前看来, 这对常人来说虚妄飘渺的目标,是可以在冥土中得到落实的。 那眼不可见,耳不能闻,只有鬼神才能感受到的,存在于黝黑深邃的一方冥土角落中,那更薄、颜色更暗淡的空洞,就是阳世僧侣们努力辩经的成果。 虽然还没有彻底形成,但何博相信,只要那些僧侣比丘们不断努力,他就可以获得满意的成果! “只说拜神的话,果然还是域外更加擅长。” “为什么中原的那边,就不能这样有想象力呢?” 旁边的大王八想了想,随后说道,“活着已经很费劲了,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惦记死后的事情?” 也许, 这便是聪慧非凡的诸夏君子们,没能塑造出一个“拥有完整体系的阴间”的原因。 他们选择把自己的智慧,放到世俗的生活上,全心全意追求那确真无疑的幸福。 至于死后? 那等死了再说吧! 但何博听了他的话,便忍不住想起了秦、夏两国的文人中,总会把黄河跟其拥有的几条大河相比较的事情。 而开启这个可恶风气的, 就是还活蹦乱跳,最近也没有一点要死模样的王盛! “唉,活着有什么好的?” “这家伙怎么还不死呢?” 鬼神撇了撇嘴巴,又开始替埃及国主招魂。 …… 何博在检查了一番冥土的情况后,跟分身从信度河的入海口处探出头来,围观这里的港口风景。 在通航以后, 每天都有很多船只从这里出发,将西域开采出的美玉、中原生产出的漆器丝绸、夏国生长的香料,顺着海风沿着海岸,送到秦国那边。 而从秦国过来的船只,也会装着那边盛产的琉璃、油料和牛羊,乃至于泰西罗马国生产出的商品,将之贩卖到夏国来。 短短几年时间, 这个港口就繁盛起来。 而由于海途顺畅,在这里落脚的人,来源也很复杂。 曾经在埃及占据大片田地,并在几年前的变动中完成大逃杀的埃及僧侣们,便大多定居于此。 他们时常怀念自己的故乡,会在港口附近徘徊行走,指着信度河那宽大的河口“睹物思河”: “尼罗河!” “我的母亲河!” “我也曾沉浸在她的怀抱之中,享受她赐予埃及的繁华和安定!” 然后, 他们就会激动落泪,直到夏国负责管理港口的官吏过来驱赶他们。 “这么想家?” “送你们回埃及怎么样?” 落魄僧侣们立马不敢说话了。 他们跑到附近的城邑中,又开始向他人传教起来。 虽然远在异国他乡, 但也要尽到自己的职责,证明自己对埃及众神的坚贞不渝呢! 而且若拥有一定影响力, 他们未尝不能恢复自己当年那高贵的,跟君主共同统治国家的地位! 怀抱着这样的信念, 那些在夏人眼中,肤色要比身毒人浅一些,眉目更加顺眼的埃及人,开始在城中为居民行医治病。 这是各派教徒传教时,传统的手段。 因为死亡和病痛,是非常公平, 它们不会因为身份的贵贱,而放过任何的生命。 而且僧侣们也打听清楚了, 就在他们偷渡来的前些年,就有一支名为“太平道”的异教徒,通过这样的手段,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宣传了自己的理念。 这说明什么? 这就说明—— 一向聪慧坚韧的诸夏后裔,也是吃这一套的! 正好,我埃及医学也未尝不利! 只是, 想的再好,也不如做的好。 “医生……你的水平是不是不行啊?” 城邑中, 一个妇人正在丈夫的陪同下,亲身体会埃及僧侣们的免费治疗。 她最近有了身孕,胃口总是不好,半夜多有惊醒。 这让妇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今日出门,本就是想要寻找医者为自己诊治一番的,结果还没有到达医馆,就遇到了为夏国百姓谋福利的埃及和尚。 本着“免费不要就是浪费”的朴素理念, 妇人带着丈夫上前。 结果等待了一会后,妇人觉得他念叨的东西并不能让自己满意,便不高兴的皱眉道。 “不如去寻找那位传说中的医士吧?” 丈夫在旁边抚摸着妻子的肩膀,“我听人说,他最近游历到了这里。” “真的?” 妇人顿时大喜,直接抛弃自己面前正组织语言的埃及和尚,拉着丈夫的手离开了这里。 对诸夏雅言十分了解,所以能够出门传教的僧侣听到这对逐渐走远夫妻在说: “那位妇科圣手当真来了?” “看来我这肚子是稳当了,不至于再受额外的痛苦!” 妇科圣手, 是何博在夏国几年里,以太平道人身份行走,闯荡出的新名号。 毕竟, 他想明了生与死的轮回,自然要去研究初诞者的情况: 那些在父母怀中的婴儿,其魂灵从何而来? 那些去世之人的魂魄,又是为何会于天地间消散? 何博觉得, 若自己能够解决这方面的疑惑,那阴间于瞬息之间,就可以迎来全新的变化。 正好, 此时的风气开放,也没有一些不知所谓的家伙跳出来,指责何博的所作所为“违背礼法”。 “可我总觉得,你这名号说出来有点让人发笑!” “没事!”何博理直气壮的说,“我用的是刘信的面相!” “我记得他以前可是被刘老三评价过‘婆妈有类妇人’的!” 现在鬼神这么做,也算不上坏他名声嘛! “再说了,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我不能做有损自身颜面的事情,只能让他牺牲一下了!” …… “死亡的感觉会是什么呢?” 太始二年, 年满六十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正无力的躺在床榻之上,心里默默想到。 他在年轻的时候, 曾经给太多的人带去死亡, 他身边的人,也有不少一去不回的。 现在, 死亡轮到了他的身上。 “我已经很满足了。” 对着面前同样苍老,正在为丈夫即将离去而垂泪的妻子,卫青这样对她说道。 他奔波的那么厉害, 在五十岁以后,就有些不良于行了。 如果不是四面八方的医者前来,为这位大汉杰出的将领献上了一身本领,卫青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活不到这样的年纪。 虽然这么多年来, 卫青很多时候都受身体限制,被迫深居浅出,但偶尔侍弄下草,去马房狗舍那边,替自己心爱的骏马猎犬投喂一些食物,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并不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感到孤单, 也不因为隔绝于庙堂而感到失落。 卫青生来情绪就很稳定。 回想以往, 他一生中最浓烈的反抗和排斥,是他十岁那边被生父带回去,当做奴隶苛待的时候。 之后, 他就没有再受过委屈了。 所以,卫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遗言要说。 毕竟在他身体不好的这些年里,有些东西,他很早就嘱咐过了。 但他的妻子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已经七十岁的阳信公主忽然抚摸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问道: “我一直不敢问你,你嫌弃过我的年纪吗?” 年轻貌美的时候, 阳信公主是很自信的。 她的母亲很受宠爱, 她的弟弟得到了父亲绝对的偏心, 连带着她作为女儿,也能享受到超然的待遇。 因此, 即便出嫁给了平阳侯,她也做不到任何的贤淑温婉。 在对卫青有意后,她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追求。 那个空有天赋,但由于年纪,还没来得及显露于世人之前的少年,经常被她逗的脸红羞涩。 等到后面, 卫青长大,立下了许多功劳, 阳信公主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他有这样的才能, 受到皇帝毫无疑问的信任, 他真的会甘心跟自己这个年长的、婚嫁过一次的女人在一起吗? 等到时光日益的流逝, 她的容颜不再, 卫青的目光还会停留在她身上吗? 因为有爱,所以会生出这样的在意。 阳信公主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恐惧于他人情爱的一天。 毕竟她的权势和地位,能让她拥有太多东西。 当年曹寿收妾室,也未曾让她有过任何波动。 因为那时的阳信公主早就做好准备,在其病逝后为自己寻找面首了。 但卫青蹭的一下出现在她面前,让阳信公主失去了计划中的潇洒未来。 “……怎么可能呢!” “我从未后悔来到长安,认识你,还有陛下他们。” 卫青轻轻的咳嗽一声,笑着告诉她。 阳信公主握住他的手,低头垂泪起来。 有朦胧的光影从未合拢的窗户中透露进来, 让白发的女子依稀间,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 随后, 子孙们推门而入,叩拜在大人的身边发出哀泣。 皇帝带着太子, 霍光随同霍嬗,也很快到来。 皇帝直接上前,看着卫青两眼含泪。 太子刘据站在父亲身后,也一脸悲伤。 这是大汉的臂膀, 是帮助皇帝实现北击匈奴梦想的第一人, 同时, 也是他这个流淌着一半卫氏血脉的储君,极为有利的依靠。 现在, 这个人就要离开了。 霍嬗也在旁边哭。 他长的很像他的父亲,小时候的经历也很相似。 在冠军侯病逝之后, 他承袭了这个意义深重的爵位,并被皇帝带入宫中抚养。 如果出宫的话,霍嬗就会来到卫青的家里,跟这位舅公学习兵法。 他跟卫青的感情,也是很深厚的。 只有霍光站在旁边,面容虽有哀意,却不似周围那般令人震动。 “陛下……” 卫青声音低哑的对皇帝说,“臣就要去了……” “太子……太子还需要你的辅佐!” 皇帝拉着他的手,企图用这样的举动,以及话语中暗含的胁迫,挽留住自己的朋友。 从青春到老迈, 有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曾经喜爱的皇后,已经跟他疏远。 曾经疼爱的太子,也因为年长权重,受到了皇帝的忌惮。 但有些东西,却仍旧留存。 任用卫青和霍去病, 是皇帝一生中,最为自豪的成就。 从此以后, 再也没有这样杰出的人物,在他麾下出现, 那仿佛播撒着无边阳光的过去, 也终将随着这二人的去世,远离同样垂老的大汉天子。 也许正是恐惧于此, 在卫青养病的十年间, 皇帝开始寻求长生,并疏远自己精心培养起来,在朝野间很有声望的太子。 “陛下。” 皇帝听到卫青发出了一生叹息,然后这样对他说道,“臣希望,你可以在太子的事情上,多多慎重。” “朕……” 皇帝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抬头的时候,发现卫青已经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 大汉的大司马大将军,停止了自己的呼吸。 …… “我专门赶过来接你!” 穿着当年在汾水岸边,跟小孩们嬉戏打闹的那身衣服,何博对卫青招起了手。 还有些恍惚的后者跨过朦胧的水边,来到鬼神身旁。 “……很忙吗?” 在意识到某些事情后,卫青并没有很惊讶。 他从容的接受了一切,然后关心起还在擦拭额角的先生。 何博此时看起来,像是才忙完,又急匆匆赶路至此的模样。 “哦!” “也不算很忙!” “只是刚刚有个妇人难产了,我折腾了一会。” 正行走人间,在生与死的边缘不断摩擦跳跃的鬼神忍不住感慨: “孕育生命实在艰难啊!”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郑庄公的母亲,会厌恶自己的长子了。” 卫青有些不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但只是平和的听着,然后询问霍去病的事情。 “这小子最近在西秦那边学开船。” “他说以后要去跟罗马打海战。” “啊?” 卫青更加不明白了。 (本章完) 第384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一) 第384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一) 汉太始二年, 秦泰安十年, 罗马巨富兼执政官之子的克拉苏接受了国家的任务,作为使者,要去拜访东方的秦国—— 随着马略改革的推进,罗马的国力逐渐得到复兴。 这让罗马人又逐渐惦记起,那曾经因为国家混乱,而无力经营保全的色雷斯之地,也就是秦国如今的北地郡。 那里经过秦人的开发, 如今已经有了繁盛的征兆, 秦国四境之内生产出的物品, 还有那通过漫长商路所运送来的珍贵东方财富,都聚集在北地郡的玉壁城中,然后通过这个地方,转运给罗马,或者北边的蛮族。 玉壁! 多么美好的名字! 秦人最初兴建它时,只是希望通过这座城邑来扼守西海的咽喉,保护他们那意义重大的复兴之地。 但在时间的伟力之下, 这座城池不仅变得辉煌坚固,也显露出那如玉的美丽和富有来。 罗马人看着这座年轻美丽,还怀有巨资的城池,心中十分火热。 他们想要拥抱她, 就像拥抱一个夺走了自己心魂,让自己恨不得永沉于爱火中的情人。 但很可惜, 这位美人是有主的。 虽然罗马人在私人生活上一向狂野,并不以跟各种人开趴为耻, 可那群祖先自遥远东方而来,征服了古波斯之地的秦人却不喜欢这种事情。 他们对自己占据的每一寸土地,都施以严格的管理和强烈的关注,并热衷于在征服一块土地后,让其上的一切接受自己的文化和制度,并在那曾经生活着其他人,如今被归属于秦的土地上,烙下一个“自古以来”的印章。 更可惜的是, 秦人武德充沛,国家正处于兴盛的时候。 罗马这个凭借在海上飙船强大起来,觊觎他人之妇的年轻小伙子,也不一定有能力,可以挨上对方的两顿老拳而没有损伤。 所以, 罗马决定派出外交官,来到秦国,窥探他们的虚实。 如果有让他们伸手摸一摸玉壁城缝隙的机会,那罗马人就要采取动作了! 若是没有, 那就只能日后再说。 在这样的背景下, 年仅二十岁的克拉苏请求自己的执政官父亲,将自己任命为了大使。 他的父亲说,“这个旅程是很艰难的,秦人也是很危险的。” 但克拉苏反过来劝说父亲,“再危险,他们也是讲究文明的,怎么可能像野蛮人那样,无故杀害另一个国家的使者呢?” “而且我听说秦国和东方的汉国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系,每年都有丰盛的商品聚集到秦国的首都里。” “如果我可以买通秦国的官员,让他帮我谋取便利,从而绕过巴尔干半岛,开辟一条从小亚细亚直接到达罗马的隐秘航路,那我们的家族可以获得多少财富!” 罗马是一个盛行商业的国家, 毕竟他们的疆域之内,海域的面积要大大的超过土地,而且后者还分布较散,并没有集中在一起。 所以四方往来,运输有无的商人,在罗马是受到欢迎的。 克拉苏家族也因此,跻身为罗马的权贵之一。 他的父亲听了,便心动的应下,“秦国的确是个流着财富的地方,你可以去试一试,为家族开辟新的财源!” 于是, 克拉苏从罗马乘船出发,先是到达秦国的玉壁城。 他要从这里取得通关文牒,然后再转运到秦国修建于小亚细亚半岛,也就是对方西陇郡土地上的港口,从那里去往秦国的首都。 当来到玉壁城时, 克拉苏再次见到了那曾经跟自己有过冲突的色雷斯人—— 当然, 按照那些有时候很小气残忍,有时候却又显得宽容大度的秦人说法,在接受了教化之后,已经被当地长官收养的斯巴达克斯,应该算是这个国家的正常公民了。 郡守遵照礼节,为克拉苏这位国使举办了一次宴会,并给他颁发了通关文牒。 但克拉苏并没有当即离开, 他在玉壁城停留了几天,目光打量着城里的每一处角落。 斯巴达克斯被郡守安排跟随在他身边,以防这个看上去很轻浮的罗马商人对玉壁城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对此, 斯巴达克斯很不高兴, 当克拉苏见到一些新鲜的事物,并对之发出惊叹的时候,斯巴达克斯会不屑的用诸夏雅言说他: “没见识!” “就知道大呼小叫!” 当克拉苏下意识的计算起那些新鲜玩意可以为自己获取多少财富的时候, 斯巴达克斯更加不屑了。 “可恨的商人!” “只知道为自己谋取利益,一点也没有战士的勇敢和农人的纯朴!” “如果你生在秦国,肯定要跟那些马卡比人一个下场!” 马卡比国, 是嬴秦兴盛于两河的时候,顺手覆灭的一个由流浪商人们建立起的国家。 那些商人哈后面企图通过在秦国买低卖高,哄抬物价,以及私自发贷等等手段,破坏秦国的国政,被老秦人一把抓住,当场炼化了三族,其余人尽数抄没家产,做了奴隶。 “……他在说什么?” 并不了解诸夏雅言的克拉苏听穿着一身老秦人经典戎装的斯巴达克斯在身边哔哔赖赖,于是向郡守安排的翻译发出询问。 “他在夸赞你在经商一事上的天赋!” 那翻译面色从容的回道,“他说,如果你生在秦国,一定能够带给家族巨大的惊喜!” 克拉苏不是很信他的话, 但他对钱财拥有十足的狂热,并不想自己掏钱去雇佣一个私人翻译。 所以…… 差不多就行了! 只要斯巴达克斯不对他的钱袋子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克拉苏也懒得跟他起矛盾。 直到乘船离开的那一天, 郡守照例安排自己的义子去送别罗马国使,以示礼节。 克拉苏高傲的站在船上,俯视着下方的斯巴达克斯,然后张开口,用自己努力学会的诸夏雅言对他说: “你个瓜皮!” 斯巴达克斯当场就震怒了,差点跳到海里去追杀克拉苏。 克拉苏看着他的无能狂怒,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不久, 他来到了西陇郡。 这片高原之地,在这些年里也被勤劳的诸夏君子们努力开发了许多区域。 克拉苏穿过那绵延的山岭和丘陵时,就见到许多秦人驱赶着牛马羊群,行走在郊野之间。 在靠近城邑的地方,则是被开垦出大片的田地。 秦人会在里面种植麦子和各种蔬果,甚至到了城里,克拉苏都能在房屋的角落和院子中,见到蔬菜瓜果的身影。 克拉苏因此感叹: “秦人可真是个善于耕耘的民族。” “我从来没有见过谁可以对一片土地,做到这样的精心打理,以及对自己吃的食物,有这样精致的追求!” 反正对克拉苏来说, 来到秦国以后,他吃的东西可比在罗马时丰盛太多了! 光是馍的吃法,就让他目不暇接,更不用提其他食物了。 旁边因为他是罗马国使,身份不凡,所以热情邀请他同行的秦国商人笑呵呵的用不流畅的罗马语告诉他,“秦人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民族。” “诸夏才是我们认同的根本。” 秦人之与诸夏, 不过是大树上的分支罢了。 要是分家单过了, 那秦国的皇帝,可就做不了诸夏的天子了! 这是万万不能的! “你们真的认为,隔了那么遥远的夏人和汉人,是自己的同族吗?” 克拉苏对此有些惊讶。 “这个是当然的!” “千年以前,先贤就教导我们说: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哪怕是被阻隔数百年,当年远奔去东南越地的吴国,都不敢忘怀自己诸夏的身份,一有机会便恢复了束发右衽的传统!” “所以我们怎么可能背弃祖先,遗忘自己的来历,断亲于同胞呢?” 那面容之间,带有来自于母亲的鲜明异族人血统,自称其父是秦国白氏之后的商人信誓旦旦的说道。 克拉苏听了他的话,神色显得有些沉凝。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扭动起了自己手上的宝石戒指。 (本章完) 第385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二) 第385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二) 享用完了美味的伙食后,他们继续赶路。 走出西陇郡,就到了两河平原。 克拉苏他们要从这里渡河过去,不然的话,绕路会费很多的时间。 好在这段时间,正值水热平和之时,宽广的大河之上无风无浪,只要船夫划得快,轻易就能够到达对岸。 “这里的风景真好。” “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朴实和厚重。” 站在渡口上,正在挑选合适船只的克拉苏突然诗兴大发,用罗马语叽里咕噜的说起一串诗歌来。 对这个生长于罗马,从小跟随父亲行走于海上的权贵子弟来说, 像秦国这样拥有广阔土地,东南西北都需要骑乘快马,费许多时日才能赶到的庞大帝国,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毕竟就算去伊比利亚和阿非利亚,他们也都是乘船渡海而去的。 而罗马国中虽然有河流, 但像西泾、西渭这样宽广流长,全流域为秦土所包裹的,却是未曾见过。 何况此时此刻, 克拉苏还能见到许多役夫正在河边,对堤坝、两岸所种植的用来巩固水土的树木,以及开辟出来灌溉农田的水渠进行修缮整顿。 雨季快要到来了, 每到这个时候,朝廷都要组织人手,来做好这方面的防备工作。 克拉苏见了,就忍不住询问他扣扣搜搜,廉价请来的翻译,“这些人是奴隶吗?” “不是,他们是大秦的百姓。”翻译用自己符合薪资待遇的罗马语告诉克拉苏。 于是克拉苏倒吸一口冷气,“聘请这么多公民做这样的事?” “这得多少钱?” “公民竟然也愿意做这样辛苦的工作?” “不用钱的。”翻译说,“这是朝廷颁布的徭役,如果不想做的话,他们还需要给朝廷缴纳钱币,来抵消这些劳动。” 克拉苏更惊讶了,“还有这种从公民身上捞钱的办法?” 他眼睛眨了两下,心里琢磨起有没有机会把这制度复刻回罗马—— 如果他能当上执政官, 他就三天两头的要求公民们替自己做事, 公民不愿意,就要派出自己的奴隶,或者上交足够的钱财! 这样的未来何其光明啊! 不过一想到罗马那遍地的刁民,克拉苏觉得还是想办法压榨奴隶比较好。 他在心里默默的把这件事情记下,目光又流连于两岸的风景上去了。 他的奴仆跟着翻译去寻找船只。 他们找到了一条船体宽大,可以承载不少人的乌篷船,询问正在上面跟朋友谈话的船夫说: “过来!” “我要为你介绍一门大生意!” 于是对方把船靠过来,瞪着眼睛等这明显不是秦人的异族把话说完。 “是多大的生意?” “这得看你到达对岸的速度有多快了!” 船夫骄傲的挺起胸膛,“放心,我开船是出了名的快!” 他朋友听到这话,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开口对他说,“开的快,沉的也快?” “不至于!” “这次我保证把你送到河对岸,让你能去安都城参加大集议!” 年轻的船夫对自己那看上去有些刻薄冷漠的朋友说道,然后便跟罗马来客谈起了报酬。 克拉苏是不愿意多钱的,便跟他拉扯了好一会。 船夫最后说不过他,无奈同意了他提出的价格。 克拉苏于是得意洋洋的登上船,继续吟诵他那没有创造完的诗歌。 旁边的友人指着他对船夫说,“你看这小子的形容举止!” “这便是我支持重农抑商的原因!” 商人泛滥, 对国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船夫“嗯嗯”了两句,“可秦国太大了,往来交通、土地的肥沃,都比不上中原那边。” “如果不开放通商的话,国家该如何繁荣?位于边疆荒野的民众,该如何度日?” “所以我并不阻止眼下放开。”友人闭上自己的眼睛,嘴里说道,“我只是在担心,以后该怎么把放出来的东西收回去。”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嘛……若世态不好,大不了从夏国请邹衍他们过来,给秦国腐朽的权贵刺激一下!” 挨一顿毒打以后,总会吸取点教训的。 “你们在说什么?” 克拉苏注意到船夫这边的对话,于是好奇的用干巴的雅言,强行插了进来。 船夫说,“我们在讨论你刚刚写的诗歌!” 翻译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符合薪资待遇的工作态度,转述给了克拉苏。 就那么点钱, 有些话,他才懒得替克拉苏这个小气的罗马人翻译。 “如何?” 这下,轮到克拉苏骄傲的挺起胸膛了。 他认为自己先前思如泉涌,超常发挥了一把文学水平,写的诗歌足以在罗马被无数人传扬吟诵。 面前的秦国船夫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韵味,然后跟人讨论起来,难道还不能证明这是一篇佳作吗? 结果船夫摇了摇头,突然说起了流畅的罗马语,“不是很行哦。” “在吟诗做赋这方面,还是诸夏更加擅长呢!” 克拉苏跟他的奴仆都被这样的变化,惊得瞪大了眼睛。 然后, 他们就见那摇桨的船夫,敲了敲木船的边缘,听着他用罗马语,唱起了一首来自于遥远东方的古老歌谣: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舠。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他的歌声有些飘渺,曲调很是高亢。 虽然语言换成了域外异族的话,却将其中的韵味和深意,完整的表达了出来。 克拉苏听了,都能通过这首歌谣,感受到其中厚重的思念。 而船夫唱完,他也不理会仍旧惊讶着的客人们,只笑嘻嘻的跟自己的友人说,“怎么样,思念老家了吗?” “这可是《诗经·卫风》啊!” 友人翻了个白眼给他,“这是旅居在卫国的宋人做的诗,关我什么事?” “你还不如唱《蒹葭》呢!” 于是船夫从善如流的唱起了这首。 虽然有点不合时节, 但他可是个关爱朋友的,哪里会拒绝对方的请求呢? 而当克拉苏他们下船的时候, 这位一向珍爱钱财的罗马使者突然大方了一把,希望可以聘请船夫作为自己的私人翻译。 可对方拒绝了他的请求。 “为什么?” “难道在烈日下摇动船桨,会让你更加快乐吗?” “你能够那么流畅的说起罗马的语言,一定是一位博学的人!” “怎么可以从事这样低贱的行业呢?” 克拉苏很是不解。 船夫摆出一副老实的模样告诉他,“我哪里算什么博学者?” “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船夫罢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询问这位。”他指着翻译说,“我刚刚唱的两首诗,是秦国广为流传的诗集中的内容。” “如果孩子在学校里认真一点,就能学会那样的歌谣!” “唉,我跟那些能够学于学宫的学者对比起智慧来,就像萤火对比太阳,是远远不能并列的!” “是这样吗?” 克拉苏有点不敢相信秦国繁荣地带的教育,竟然到达了一个随机刷新出来的船夫,都能拥有跟罗马学者一般的文学水平。 翻译顿了顿,然后脸色一正,理直气壮的说,“没错!” “就是这样!” (本章完) 第386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三) 第386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三) 十多天后, 克拉苏沿着西泾水一路北上,再通过其支流,来到了大秦的国都安都城。 他再次对秦国的城池表达起了赞叹: 如果说仍旧在扩张修建的玉壁城,是一位正在成长的娇美诱人的少年, 那经过老秦人数十年持续不断的建设,以及东西商路往来财富的滋润, 安都城足以称得上是一位正值青壮,高大雄武的主宰者。 也许在千百年之后, 这座城池会变得古老,但它的气息也注定会变得更加雄浑朴质,令人心折。 将文明交付给岁月, 让岁月见证文明的兴衰起落。 不过, 这些对还很年轻,性格轻佻十分爱财的克拉苏来说,并不重要。 他很少关心未来的事情,除非那是显而易见的,可以让自己获得许多利益的投资。 更多时候, 克拉苏喜欢用各种手段,去为自己和家族,夺取已在眼前,确凿无疑的财富。 所以他只是单纯的赞叹着安都城那高大的城墙,宽广的道路,以及细密的人流。 这是罗马未曾有过的风景。 因为罗马建城的位置,不能像安都城这样,有着庞大的土地。 那只是台伯河冲击出的,一个小小的河谷三角洲罢了。 而且罗马的公民数量,也远远比不上秦国。 据克拉苏所知, 秦人并不像罗马那样,对公民进行极为严格的划分和管理。 像斯巴达克斯那样的野蛮人,如果落在罗马手里,克拉苏发誓,自己一定会将他贬为奴隶,扔到角斗场里,让他用生命来取悦自己。 但在秦国, 只要被“教化”,就拥有了加入秦国体系,成为其公民的可能。 等到下一代,那融入的过程还能更快。 因为秦国很多的小孩子,母亲可能是其他族的女子,父亲却基本是秦人。 当年复兴秦国的太祖曾经规定,一个秦人可以在迎娶了同族的正妻以后,再拥有三个姬妾。 至于怎么抚养这么多女人和孩子? 那就需要军功了! 只要军功到位, 娇妻美妾会有的, 子孙成群也会有的! 而在诸夏的宗法观念中,不论母亲是谁,只要父亲得到确定,那这个孩子就一定是诸夏的一员,也必然是相应家族的合法继承者之一。 更不用说在秦国的仓库充实后,又有新的法令颁布: 幼儿若是到了启蒙的年纪,当地的官吏就要使其入学,教导他们诸夏的历史。 “秦”在哪里? 他们从何而来,又将从何而去? 如此种种, 让嬴秦的子孙得以在这百年间,迅速的繁衍壮大,并超过比他们还要更早发展起来的罗马,覆灭曾经声名显赫、国土广阔的波斯。 过去悠久的历史, 如今频频的胜利, 让无数嬴秦后裔,都因此自豪满满。 “……幸好罗马不这样。” 克拉苏在心里暗暗想到。 虽然面前的例子,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是能让一个以父系血缘为纽带的民族,飞快膨胀强大起来的通天大道。 但克拉苏还是不喜欢让太多外邦人的低贱血统,来玷污高贵的罗马公民。 那些被征服的外人,已经用失败证明了他们的不堪大用,只配做罗马的奴隶! 而秦人的组建家庭的规则,也让克拉苏万分不悦: 如果他的父亲也是一个秦人, 那么克拉苏家族的人口会繁衍多少? 跟他争夺家产的兄弟姐妹又会有多少?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父亲只需要有自己这么一个子嗣就好!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克拉苏进入了秦国君主的宫殿,对这位明明可以宣称自己为“万王之王”,却坚持使用“皇帝”这个拗口尊称的庞大帝国统治者,表达了来自罗马的关心。 皇帝从容的应下,然后用宴会接待了他。 对克拉苏来说,这自然又是一番极为陌生的经历。 毕竟玉壁城那一边,兴建的时间并不长久,而且还有大量来自周边的蛮族涌入,所以难免有些胡人的风气。 安都城却不一样。 这是老秦人倾尽心血修建的都城, 他们将对雍、对栎阳、对咸阳的怀念,都浸入了这座新的首都之中。 如果当年对秦国虎狼深感畏惧的六国遗民来到这里,只要深吸一口气,就可以感受到满满“秦风”的味道,然后吓晕过去。 如果不提域外,只观察眼前的城池,谁又能知道安都城并不在中原呢? 而且郡守的威严,也远远比不上皇帝。 面对前者,还有人敢开口嬉闹; 面对后者,却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总得来说, 秦国的宫廷宴会,端庄严肃到让克拉苏这个性格放浪的罗马人十分不习惯。 当酒足饭饱以后, 这位年轻的国使,便找借口尿遁离开了。 而在他离开后,皇帝便放松了自己板起来的脸,忽然询问起座下群臣来。 “……诸卿,你们认为此次罗马遣来使者,所图为何?” 有臣子说,“应该是对我国西疆有所企图,只是国力未及,不敢莽撞罢了。” 虽然在罗马看来, 自己在决定进攻前,派人去探查虚实,选择时机,已经算很有心机和谋略了, 但老秦人是在中原卷了几百年,各种手段都用过的老前辈了,岂能不知对方的心思? “那朕对此,应做些什么呢?” “只要秣兵历马,兵来将挡就好!” 在内卷的最后阶段, 诸夏君子已经看透了—— 阴谋诡计再厉害,也没有力量直接。 而秦罗之间论起人口和土地,前者自然占据优势,只是水上力量有所不及罢了。 “只要国家不发生动乱,哪里需要担心外敌呢?” “而且我听说,罗马的马略革新,虽然有很大的成果,却也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 “在宴会之前,我作为典客去拜访过这位罗马使者,他在言语之间,对马略并不是很尊敬,更加亲近罗马元老院中的人。” 那臣子继续对皇帝说道,“所以我认为,罗马即便对我国西疆域有所图谋,也不会投入太多的力量。” “他们的内乱还要继续,比之先前,可能会更加激烈!” “何以见得?”皇帝询问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 臣子便说,“翻阅商君故事,可以推测罗马之后的发展。” 马略的革新, 虽然比不上商君的强而有力, 但仍旧引起了大量保守派的不满。 他的确当选了几任保民官,可年寿已高,还能持续多久呢?他的随行者又有多少呢? 克拉苏的父亲是国中巨富,已然旗帜鲜明的,表达了对马略反对派苏拉的支持。 因此, 未来已经可以预见了。 皇帝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后沉吟一阵,又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 “商人掌握财富之后,会生出干预朝政的心思。” “这是朕迟迟不愿意放松对商贾管控的原因。” 随着秦国在域外发展的时间愈发长久,在根本稳固之后,百业自然也兴盛起来。 而西海之地的水土,又远不及中原: 后者若是平原稀少,还可以挖掘丘陵,以做山田,左右不缺水热。 但前者的四方,却是真的贫瘠,有时连放牧牛羊都无法做到。 若沿着兴山向夏国的方向前去,纵目远望,更是荒芜可怜。 但那些土地,却因为拥有护卫两河腹心的职责,绝不能被放弃。 如此一来, 那些地方想要获得补充,除开朝廷发放的微薄粮饷外,多要依赖往来的行商。 这些年间, 西秦和中原的联系密切起来,加之又素来同夏国友好, 所以顺着商路往来的商队也愈发的多了。 他们路过边境要塞关隘时缴纳的过路费,以及售卖给当地军民的物资,也让朝廷在财政支出上,大大松了口气。 是以秦国即便仍有“重农抑商”的国策在,民间却已不可避免的自发展开了各种贸易,朝堂之上也涌现出“支持经商”的声音,希望国家可以根据目前的情况,调整政策。 但商贾之心,向来是既要又要,难以满足的。 所以皇帝一直很迟疑。 直到争执无法掩盖,矛盾难以调和,皇帝才决定效仿东方的汉朝,召集全国各地的人才贤者,于安都城中举行一场盛大的集议。 罗马来使, 不过是这巨大风浪中,被卷出水面的小小沙砾。 虽然让秦人见了有些惊讶,但也不至于为其浪费太多精力。 说来说去, 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才是最重要的。 克拉苏不知道秦国君臣的心思,但他居住在安都城里,自然会听说大集议的消息。 “是讨论国家之后对于商业的规定?” “经商贩卖,本来就是很美好的事情,为什么搞出这么大的排场来?” 生于罗马巨富之家的克拉苏并不了解诸夏君子们对“本末”的看法。 秦国四夷馆中专门培养的翻译便为之解释了一番。 克拉苏很生气,觉得秦人竟然打压商贾,这可真是太坏了! 当从其口中知道秦国还有抄家、诛族这样的刑罚时,他更加愤怒了。 怒气使他开窍,回想起了在玉壁城时斯巴达克斯哔哔的话。 “原来那家伙是在诅咒我?” “我迟早要把他抓去当奴隶!” 克拉苏愤愤的说道。 然后, 克拉苏便密切关注起了这件事情。 他的家族,还企图在秦国培养人脉关系,开辟新的财源呢。 如果秦人要是坚持重农抑商,那他们以后的行动,必然会艰难许多。 要知道, 克拉苏家族之所以能发展到如今的地步,黑市经营、投机倒把、贿赂官员的事情可从没少做! 而这些, 件件都踩在秦人的敏感点上,能让他们顿时应激的抄起弓弩刀剑来。 (本章完) 第387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四) 第387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四) 之后的几天, 克拉苏不再沉迷于安都城的风景和美食,也不再琢磨着接交官员。 更多时候,他会跑到安都城最繁华的街道,从那正不断汇聚到这座巨大城池中的四方议论者口中,打听他们的看法。 而在一处酒馆之中, 克拉苏遇到了两个风度翩翩的秦人。 他们穿着诸夏传统中很朴质的宽袍大袖,坐在角落里静静的喝着酒。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年纪很大,但形体圆润,脸上的皱纹不是很多,头上带着秦人如今很流行的幘巾冠, 另一个看上去年轻一些,五十来岁的样子,正轻皱着眉头同友人说话。 而他们之所以能吸引克拉苏直接过去接触,则是在于: 当这两位见到这高鼻深目的罗马人时,忍不住蹦出来了两句罗马语。 这让克拉苏觉得很惊喜。 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够与之直接交流了! 于是他带着笑脸走过去,毫不客气的按照诸夏礼节,在小桌子空缺的一边盘腿坐下,询问二人的身份。 对方并不排斥他,很从容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老者说,“我姓黑。” 那中年人说,“我姓吕。” 克拉苏对前者的姓氏有些印象。 因为黑氏是秦国的大姓,如今还有许多族人担任着秦国的官吏。 不过由于秦人的家族素来庞大,分支众多,不像罗马那样,仅凭姓氏就可以确定其人身份地位, 所以克拉苏不敢确认这位很是年长,却还窝在小酒馆里饮用浊酒的老者,是高贵黑氏的一员。 好在, 他来到这里的目标,本就不是探索他人的身份。 他只是好奇问道,“你们是过来参加大集议的吗?” “是的。” “那你们的观点如何呢?”克拉苏更加好奇了,顺便倾了倾身体,把对方点好的酒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嗯, 免费的酒就是好喝! 好在, 两位长者都没有跟这位年轻人计较。 中年人只是笑呵呵的告诉他,“我们当然是支持经商的。” “毕竟,行商对于这么庞大的国家来说,就像流动的血液一样。” “如果强行阻止,人体就会生病,甚至走向衰亡的。” “是这样的!”克拉苏为他的言论鼓掌,并鼓吹其商业对国家的重要来。 他利用其他人听不懂罗马语的机会,在酒馆之中,大肆的抨击起秦国的“重农抑商”来。 “这样的政令简直让我无法想象!” “这一定是魔鬼才能制定出的规矩!” “咳咳!” 听了他激动的话语,年老者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做决策,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还不至于这样辱骂别人。” 克拉苏呵呵笑道,“我只是怀疑这个主张的提出者,还有选择执行它的君主,脑子里的‘智慧’是不是与他人常识中的相反。” “商人对国家何其重要,怎么能因为他们赚取了一些钱财,就认为他们夺走了别人的利益呢?” 克拉苏想起自己的家族,便真情流露的感慨道,“我们家之所以这么有钱,全是靠自己的努力!” “那些贱民如果也企图拥有大量的财富,就应该靠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去获得嘛!” 凭什么仇富呢? 中年人叫他这样,便反问他,“我看你穿着很华丽,对商贾的态度很是亲热,家里应该是经商的富户吧?” “是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罗马国中对于商贾的限制几乎没有,你家里如果有很多钱财,想来还是当朝的权贵?” “是的!” 克拉苏骄傲起来。 他从不以自己拥有的财富为耻。 在罗马的文化里,更没有类似于诸夏“财不露白”的观念。 在域外的通行法则中, 财富就像力量, 如果不将之展示出来,是没办法得到他人尊重的。 “那你怎么看待通过投资获得利益这件事呢?” 对方忽然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语气就像老师考察学生的成绩一样。 克拉苏有些不满意他对自己的不恭敬。 但桌子上的免费伙食还没有蹭完,他便随口回道: “买卖赚取财富,这可太容易了!” “我从不去思考这样的事。” 因为“获利”对克拉苏来说,已经变成了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的事情。 结果对方并没有放过克拉苏。 他忽略这小年轻的脸色,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笑眯眯的询问他: “那在你看来,经营田庄可以获得多少利益呢?” “几十倍吧。” 罗马眼下,正值权贵广泛圈地,营建庄园的时候。 大量的土地被贵族夺走,许多公民无奈破产,沦为了债务奴隶。 克拉苏家里就拥有不少庄园。 “贩卖珠宝这样的商品,可以获利多少呢?” “那是成千上百的利润!”克拉苏说,“这是最容易获得钱财的方式了。” 奴隶还要去抓捕, 如果遭到反抗的话,可能会折损人手,乃至于伤到自己。 可贩卖来自东方的丝绸、香料和宝石,那转手便可以将之变成黄金。 甚至因其稀少,有时候即便手里捧着无数黄金,也难以换到足够的东方商品。 所以, 逐利的克拉苏,才会来到秦国。 出使以来,他已经将携带的钱财,基本换成了这些东西,就等着返回罗马倒卖呢! 结果中年人对他发出了一声叹息,露出对考核结果十分失望的表情,“果然,年轻人眼界还是不够啊!” 克拉苏看着他的模样,也跟着不满起来。 这穿着简单的秦人,凭什么质疑自己这巨富之子的眼光? 他赚了多少? 克拉苏家族赚了多少? 他能比吗? 他敢比吗! 好在中年人并不跟他打哑迷,直接对他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我听说罗马国中,有名为马略和苏拉的两个领袖,正在争夺权力。” “你家里是否有选择一人跟随拥护呢?” 克拉苏惊讶起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我父亲的确拥戴了苏拉。” 凭借这样的关系,他父亲才能当上执政官。 “那你父亲为什么要跟随他呢?” “在争夺权力的过程中,更多的是投入资金,回报还是未来的事情。” “你知道你父亲为了支持自己选择的领袖,费了多少钱财吗?” 克拉苏闻言拉下了脸。 他当然知道这个, 看着家里的财富平白无故的流失出去,迟迟没办法得到补充,就像用刀割取克拉苏心脏的肉一样! 而苏拉和马略的斗争还在持续, 这便意味着他家的钱财,在之后还会变得更少! 这让克拉苏跟父亲爆发过矛盾,认为他做了一笔很差的生意,几乎要把家族的本钱都给赔进去。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就在克拉苏沉浸在失去财富的痛苦中时,他听到那中年人这样问道。 “为什么?” “你知道扶立一个国家的领袖,可以获得多少利润吗?” 中年人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对克拉苏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突然充满了蛊惑,“那会是无法计算的财富!” 克拉苏猛然瞪大双眼。 他那双自认为精明的眼睛中,透出一股恍惚和“发现新大陆”的惊奇来。 “你……” 他缓和了一下精神,然后对着中年人涨红了脸说,“你愿意跟我回罗马,做我的老师吗?” 中年人笑而不语。 就在克拉苏想要继续发出邀请的时候,当初送他渡过西渭水的船夫忽然来到了小酒馆中,径直找到角落里的两人。 他说,“吕文信,你又在教坏小孩哦?” “大集议明天就开始了,你真不怕挨卫鞅的打是吧?” 到处鼓蹿别人搞一些“大生意”,哪天被老仇人联手堵门套麻袋,可不能怪自己没救他。 中年人顿时嘻笑起来,不敢说话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老者终于憋不住,发出了哈哈大笑。 (本章完) 第388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终) 第388章 (番外)克拉苏寻秦记(终) 大集议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 安都城里聚集起了更多的人,将这座宏伟的巨大城邑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做好了辩论的准备, 所有人也都做好了倾听他人观点的准备。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把人吵死。 当然, 克拉苏除外, 因为他是一个听不懂诸夏雅言的罗马人, 在那场盛大的辩论过程中,他即便强行挤进去,也仍然是个局外人。 所以, 克拉苏只能忍痛拿出巨资,聘请精通罗马语的秦人,去帮自己收集各方的观点,以及秦国君臣对这些观点的看法。 至于他自己, 则是努力追求着,那两位于酒馆中偶遇的智者。 那天的交谈虽然被人打断, 但之后克拉苏仍旧同他们有过几次相遇。 通过几次短暂的交谈,在意识到对方在经商一事上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后,克拉苏便拿出自己在罗马时骚扰神庙圣女的热情,狠狠纠缠了上去。 他十分诚恳的邀请对方跟自己回到罗马,成为克拉苏家族的座上宾。 “这里并不适合您们,两位先生!” “罗马才是经商者的天堂!” “以您们的能力,可以很轻松的在罗马城中,获得无数人的拥戴!” 但对方一直拒绝他。 那姓吕的说,“我已经做过很大的生意了,你们那里我并不感兴趣。” 他这个商人,本性喜欢冒险,难度越高,越能让他感到刺激。 至于罗马? 还是先跟克拉苏这个小年轻坐一桌吧。 “而且我要把精力放在跟人辩论上,不能跟你多做闲谈!” 提到这个, 对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原本消瘦的脸上,也露出坚毅的神色来。 他那位圆润苍老的朋友也开口说,“卫、孟这两位长者,可不是好相与的。” “他们的口舌很锋利,我们当真没空答应你的请求。” 于是, 克拉苏只能遗憾的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在大集议的当天, 他自觉已经钱聘请了人去旁听,便没有再去。 不然的话, 他既了钱,人还受了累,岂不是浪费了财富吗? 克拉苏只窝在房间里,默默的书写着自己在秦国的各种经历和感受。 “秦人的生活很奇怪,他们竟然喜欢坐在地上!” “秦国人推崇的房屋,是用木制的,据说这是他们祖先在东方时所养成的习惯……不过秦国能够生长出许多树木的地方并不多,只有他们北边的阿房城、北地郡、还有西边的西陇郡拥有足够资源。” “所以,如果能拥有一座使用大量巨木修建的房屋,这是可以彰显自己高贵身份的。” “……说到木头,那就必须提那该死的筷子!” “为什么他们会使用这么艰难的工具来吃饭呢?” “用两根细长的木棍夹取各种食物,这对我来说实在折磨。” “幸好秦国丰富的食物种类弥补了这一点!” “羊肉泡馍的滋味真不错啊,肉夹馍也好吃。” “秦人还会使用一种名为竹子的植物,编制成各种器皿……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起了蒸制的、那名为馒头的食物。” “不过竹子多种植在黑海那边,我还没有见过它清翠的样子。” “秦人在饮食上的天赋,仿佛被众神赐福过一样!” “他们对种地的执着,也是我前所未见的……听说东方的土地要更加富饶,食物也更加丰富……我无法想象那会是个什么地方。” “我想要购买几个擅长制作秦国食物的奴隶回去,因为罗马的传统食物已经无法满足我的胃口了……结果秦国的奴隶的底价却是五张羊皮,听说是皇帝为了纪念过去的人而定下的价格……” “真该死!五张羊皮,我都可以买好几个奴隶了,真不知道那个奴隶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竟然拥有这么高的价值!” “难道秦人不知道奴隶有多好用吗?他们规定这么高昂的价格,公民家里哪里还能拥有自己的奴隶呢?” “另外,秦人很喜欢修建道路……他们通过四通八达的驰道将全国各地连接起来,造船的事业也逐渐兴盛。” “我认为这是罗马需要警惕的,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跟秦人作战,想要获得陆地上的胜利,是一件非常艰难,乃至于需要众神显露神迹的事情。” “罗马战胜秦人的可能,只会存于海上!” “最后!” 在絮絮叨叨的写下许多东西后,克拉苏在手札的末尾,写下这样一段话: “秦国和罗马,一定会成为敌人!” “这个自称诸夏分支的民族,拥有远超罗马的团结和力量。” “他们的繁衍,以及通过祖先建立起来的认同,让我感到恐惧。” “秦人对战争和掠夺土地的热爱,并不比罗马少!” “我想,我需要建议家族,安排一些血脉来到这里了。” “毕竟我在安都城结识的智者告诉我:只有广泛的抛洒渔网,才能得到更多的收获!” 而对一个世代经商的家族来说, 有什么比长久繁衍、获得财富更重要的呢? 罗马的光辉? 如果可以,克拉苏当然希望它能永远存在! “唯一不好的是,秦人对商贸存在莫名的警惕,我需要等待他们这场公民大会的结果。” “愿众神保佑克拉苏家族!” …… 当克拉苏在安静书写自己日记,并抓紧机会大吃特吃秦国美食的时候, 位于王宫大广场之前的数千人集议,也随着日落,慢慢走入尾声。 皇帝安排的侍卫在周边持起了明亮的火把,以代替暗淡下去的太阳,继续照亮正在进行最后辩论的四个人。 其余人等, 口舌并不如他们锋快,才智并不如他们充足,眼界并不如他们广大,所以当这四位不知道从哪里探头出来的隐士登场后,便已经退下,将舞台留给对方。 “真像啊……” 一直端坐在台上,以示自己对这场集议重视的皇帝看着争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的四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叹。 旁边的丞相好奇的侧过头。 只听皇帝说,“这场上的四位,分别姓卫、孟、吕、黑吧?” “是的。” “知道他们具体的姓名吗?” “并没有,这几位隐士并不愿透露自己的来历,就连那位黑氏的长者也摆手不言。” “真是可惜。”皇帝又叹息起来,“朕听他们的辩论,总忍不住想起史书中记载的,商君当年舌战群臣之事。” “而那位孟氏长者在儒学上的研究,也足以为秦国儒家的执牛耳者。” 即便秦国仍旧重视法度,但随着国家安定,儒家学说自然而然的流行起来。 只是相对于中原的那一支, 秦国这边,由于身处域外,人口对于周边蛮夷来说,还没有呈现压倒性的优势,所以秦儒更加关注礼法、教化这方面的事情。 可以说, 兜兜转转数百年,一下子就回归到了孔夫子的年代。 “至于吕氏……” “黑”是与国同休的庞大家族, 而“吕”虽然也在秦国显赫过,但那是百年以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 老秦人还在老家虐待六国呢。 等到始皇帝掌权亲政,当时的丞相吕不韦很快自尽,吕氏族人被尽数迁往岭南…… 是以当年太祖西迁,并没有吕氏跟随。 这个姓氏在西秦国中,是极为罕见的。 当然, “刘”氏在西秦,也是非常罕见的。 要知道, 皇帝当初下令赐予某位善于耕种的刘氏长者鸠仗时,心里其实是经过了一番纠结挣扎的。 “可能是南越国的遗民,乘着船只渡海而来的吧。”丞相如此说道。 吕氏被流放岭南后,便在那里扎根下来,并于南越国中发展壮大,找回了往日的荣光。 只是, 当安国少季全力以赴,通过替南越太后努力疏通水道,实现了当年嫪毐都没能完成的伟业后,吕氏的荣光又消退了。 因为他们反对归附汉朝,被汉朝派来的将士进行了无情的镇压和清理。 为谋生路,参考前辈经历,渡海跑路到秦国,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海路遥远,但依靠水流推动,贴着海岸线行船,倒不至于遇见太大的波折。 “也许吧。” 皇帝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他只是听着场上四人的话语,对着丞相说,“这些都是杰出的人才。” “想到他们的姓氏……让朕颇有商君孟子复生在眼前的恍惚之感。” 丞相笑笑,“先贤早已逝去,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当务之急,还是听取他们的观点,做出适当的决策,好解决国内的忧患。” “爱卿言之有理。”皇帝点了点头。 火光从明到暗, 直到夜半, 这场争论才逐渐平息下去。 但秦国的君臣还不能休息。 当参与集议的人群散去后,他们仍旧要聚集在宫中,针对日间那些抄录下的内容进行朝议。 行商的好与坏, 支持和反对的理由, 被皇帝下令,用两张巨大的白纸,一一书写出来,于群臣面前摊开。 当晨光熹微时, 紧闭的宫门重新打开,一夜未睡的皇帝带着臣子走了出来,向全国颁布了新的命令。 “朕听从诸夏先贤的教导,知道农业是国家的根本,不可以被疏忽轻视。” “何况《管子》里说:‘仓禀足而知礼节’!嬴秦身在域外,负有教化万方的使命,朕不敢在这点上有所放纵。” “但是治理国家,就像照顾禾苗一样,要顺应天时地利,这样才可以实现人和。” “秦国如今的情况,若要阻止商业的兴盛,那就像在冬天种植麦苗,期待它能在春天收获一样,是很难做到的。” “朕不敢违背这样的天理,所以对国政进行了一定的修改——” 首先, 效仿中原汉朝,进行盐铁官营,民间可以通过向边境戍卒输送粮食的方式,获得朝廷发放的凭证,从而贩卖食盐到各处; 其次, 兴修更多的道路和驿站,以促进商贸的兴盛,并放松对城中集市的管理,取消了不少有碍于交易的规则; 再者, 考虑到边疆苦寒,朝廷允许驻守边疆的将士,向往来的商队征收关税,截留部分以自用; 以及, 若行商财富到达一定程度,占有的土地超过一定数量,就要缴纳高额赋税。 …… 总而言之, 秦朝君臣选择用“中庸”的方式,来调和本末的问题。 朝廷把持着最基础的东西,将枝条交给他人进行灌溉修建。 “这些举措没什么问题。” “就是允许将士自征自留关税这一点,让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宽广的西渭水之上, 有渡船顺着水波轻轻摇摆, 那操桨弄舟的船夫对自己的朋友们说道。 那几个参与了集议,又在尘埃落定后事了拂衣去,根本不给皇帝征辟召见机会的贤人隐士,正整整齐齐的坐在这条船上,从容的饮用着美酒。 没有一点激烈争吵过的样子。 “什么预感?” 因秃发严重,所以每时每刻都要戴帽子的黑氏长者询问他。 船夫摇着头,只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说,“哼,才不告诉你们!” “除非你们求我!” 于是黑氏长者果断放弃,转头看向旁边的友人。 商鞅就说,“无非是将军做大,不听号令罢了!” 军权在握,又加之以财权, 配合上秦国如今因四方来敌,从而导致的外重内轻局面,很难不让人回想起春秋之时,某些士大夫的例子。 “但凡事皆有利弊,其结果也会随着时间而出现变化。” “只要眼下有利于国家,那它就可以得到推行。” 至于以后? 还是期待后人的智慧吧! 吕不韦在旁边眉飞色舞的说道,“有了这样的政令,我还真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忍不住也得忍!” 商鞅瞪了他一眼,想起来到秦国之后,这死鬼一直在私底下向人鼓吹各种经商秘诀,一副“成功学导师”的模样,就莫名来气。 “不然送你一根绳子,配两杯毒酒!” 这是当初吕不韦自尽的专属套装。 这家伙喝了两杯毒酒,都没能成功毒死自己,肚子痛得满地打滚,最后还是靠自挂东南枝,才解决了肠胃问题。 “无妨!” 对于商君的胁迫,吕不韦只是淡淡一笑。 他伸出手说,“我可以回敬你五匹马!” “那可是鬼神亲手接生的马啊!” 为了全方位探索“生与死”的奥秘, 何博这些年来,在夏国替百姓接生,在秦国替牛马接生,并在两地留下了足以让刘信闻之落泪的偌大名声。 好在, 刘信作为汉朝宗室,并没有像其祖父那样,无私的跑到域外,为秦国奉献自己死后的力量。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域外做了什么。 商鞅气的就要扑过去,好在被孟轲和黑户及时拉住了。 “不要把船给弄翻了!” 死鬼虽然不用担心溺亡的问题,可他们也是不想掉水里看鱼嘬田螺的。 而且掉下去后, 那正在划船的鬼神,也不一定愿意捞他们呢! …… 与此同时, 克拉苏结束了自己的出使,踏上了返回罗马的道路。 他没有买通秦国的官员,实现自己走私东方商品的梦想, 也没舍得用五张羊皮的高价,去购买精通厨艺的奴隶,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但他自觉还是有收获的。 秦国放松了对商业的管制,那便意味着铁壁铜墙产生了缝隙。 他可以慢慢的钻营。 现在, 他需要回到罗马,想办法帮助父亲,解决马略这些人造成的问题。 (本章完) 第389章 征和元年 第389章 征和元年 征和元年, 汉朝的天子来到了上林苑附近的五柞宫中。 这里是当年卫青、霍去病训练将士的地方, 他年轻的时候,经常与之在这里打猎、游玩,组织士卒进行军演。 但眼下, 已经有太多东西改变了。 少年意气的皇帝变得垂垂老矣, 曾经华丽的五柞宫也充斥起苍凉的气息,涂漆的门窗出现了些许的裂隙。 当风吹过的时候, 它们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就像皇帝老朽的身体一样。 只有宫殿旁边栽种的五棵大柞树仍旧郁郁青青,摇摆着自己的枝叶。 它们曾见证皇帝的年少, 如今也见证着皇帝的老去。 “……陛下!” 跟随皇帝一同来到这里的霍嬗悄悄的走进,神情有些哀伤。 他说,“梁国传来消息,梁王去世了。” “啊……”皇帝抖动起了自己白的眉须,心中在一时之间,竟然涌现不出太多的悲情。 是因为离开他的人太多太多,他对此已经麻木了吗? 他只是感慨着说,“刘墉这个小子,竟然也先朕一步。” “朕还以为他会走在后面。” 然后, 他依靠在凭几上,对霍嬗招了招手,“过来。” 霍嬗过去,平静的抬起头,跟皇帝对视。 这段日子, 皇帝总喜欢对着他,还有卫青之子卫不疑的脸思念故人。 刘墉的子孙中,也有仿照旧制,被皇帝召来长安陪伴的。 只是那位梁王孙在经历了多代的选育后,长的要比其祖俊美许多,也聪慧许多。 这让皇帝“睹物思人”的效果大大减低。 所以, 得到皇帝青眼最多的,还是近亲培育出来,不管是从父系还是母系,以及生性天赋上来看,都有卫霍影子的霍嬗。 这让霍嬗即便犯下了殴打皇帝宠臣江充的罪过,也得到了赦免。 而这次,皇帝同样在注视了这位疼爱的晚辈一会儿后,情绪失控的抬起衣袖哭泣: “都离开了……朕老了,朕老了!” 他的功业, 他的江山荣华, 他那肆意妄为的青春, 已经完全在光阴流转间,暗淡了下去。 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苍老的汉家天子。 他有的时候很害怕死去, 有的时候又不免觉得,活得太久没什么意思—— 他的朋友已然离去, 他的妻儿因为皇帝的喜新厌旧,渐渐只有表面上的敬重。 这世上还有几个真心关爱他的人呢? 这是皇帝之所以在晚年,宠爱江充这些人的理由。 他没办法像过去那样自信了, 他只能依靠权势,来换取别人的真心。 “……再陪朕出去走走吧!” 低声悲泣一段时间后,皇帝放下衣袖,露出了那张沧桑褶皱的老脸。 霍嬗上前搀扶起他,跟着皇帝慢慢走出五柞宫。 “你父亲和舅公以前在这里……” “训练将士的骑射!” 当皇帝指着一处生慢了杂草的龙帝,想要跟后生回忆往昔的时候,霍嬗下意识的开口抢答。 然后他对着疑惑看过来的皇帝解释: “上次陪陛下过来的时候,您跟我讲过。” 于是, 皇帝沉默下去。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等到夜半的时候, 皇帝躺在床榻之上,总有些睡不着。 年纪大了, 睡觉的时间就要变短, 而日夜摆弄权力,跟人勾心斗角,也让皇帝时常做梦。 很多时候,梦里的东西并不美好。 一觉醒来,皇帝总要气喘吁吁,心惊不止。 这让他的精神变得很差,疑心也更加重了。 因为善于跟各种巫师打交道的江充曾经对此发表过言论,怀疑有人在暗中用巫蛊伤害天子。 至于谁最有作案动机? 那就要看谁能在皇帝大行这件事上,获利最多了! 这也是霍嬗在散朝后,当着众多朝臣的面,猛揍江充的原因。 当时这位二代冠军侯挣脱了上前阻止他的同僚,举着碗大的拳头,对着江充邦邦就是两拳,打得对方立马眼冒金星,脸上青紫一片。 维持群臣上下朝会秩序的礼官很惊恐,赶忙开口说,“冠军侯,你这是何意?” 霍嬗没有回答,只一心殴打江充。 手打疼了,就抽出脸大的笏板代替,摆明了是抓紧时间,能揍多少就是多少。 旁边的梁王孙显露出惊慌的样子,对着左右朝臣答道,“怕是被人用巫蛊害了神志!” “我听说匈奴单于记恨冠军侯横扫漠北的事迹,时常安排巫师对卫霍的子孙进行诅咒!” “前天的时候,我上门拜访霍嬗,他还当着我的面扯开衣服,跟家中黄犬无故奔走呢!” “有这样的事情吗?” 有臣子询问曾经被俘而来的匈奴王子,如今的大汉忠臣金日磾。 对方张着嘴愣了一段时间,才含糊的点头,“有的吧,有的吧……” 而此事最后,闹到皇帝面前,也因其对卫霍子孙的偏心、以及臣子的劝说,被轻飘飘的揭过。 江充被打肿了脸,就算想再进谗言,一时之间也无法做到了。 他仪容受损,这段时间还只能待在家中,不能外出见人呢! “唉……” 躺在迟迟无法入睡的皇帝想到这件事,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他知道, 霍嬗这么做,是在维护他的太子舅舅。 甚至他心里还很明白, 江充的言行举止,的确有挑拨天家父子的深意。 但有些东西, 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又是另外的事情。 毕竟比起怕死,皇帝更怕失去权力。 哪怕有卫青死前的嘱咐, 他也没办法在自己已然强壮起来的长子面前,保持豁达开朗的心态。 …… “为什么愁眉不展呢?” 当夜风吹拂过窗台,皇帝翻来覆去,总算发出轻轻的鼾声后, 梦里, 同样苍老,但莫名一副被人殴打过的先梁王刘墉,正在跟自己许久未见的堂哥打招呼。 皇帝有些惊讶。 他眼下,很少在梦里见到自己的亲友, 即使思念卫霍,也只在离别的初时,于梦中浮现过他们的身影。 “你这个……”皇帝指了指堂弟脸上的痕迹,“怎么回事?” 刘墉听了,顿时垮起自己那张老脸,跟堂哥哭诉起来,“你还记得我年幼时,差点放火烧了宗庙的那件事吗?” “现在我死去了,于冥土之中见到了祖先,受到了这迟到已久的责罚。” “我曾祖打得我好疼啊!” “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只怕还要被他打断腿!” 皇帝回想起当年—— 刘墉的确提起过这件事。 他当时还特别得意来着,觉得自己发现火焰燃起来后,凭借一发大放水术就将之浇熄,可谓机智! 至于放水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老祖宗的牌位上? 那可不重要! 现在好了, 阳世的刘墉脑子不够,记不住这件小事,底下的老祖宗却是心心念念着,就等他死下来呢! “唉!” 老迈的梁王顶着自己青红交错的脸,对皇帝堂哥恳切的说,“总而言之,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做令亲者痛之事……” “我刘氏先祖在天之灵,可是会看着这一切的。” 说罢, 梦境逐渐的散去, 皇帝还没来得及发出挽留,就沉入昏暗的夜中。 他终于无牵无挂的睡了过去。 阴间, 刚刚托梦完毕的刘墉,捧着自己多彩的脸蛋呲着大牙,对身边的卫青说,“我放弃了给子孙托梦,让他们给我准备足够贡品的机会,去劝告天子。” “希望他可以想开一点,不要辜负我的牺牲。” 卫青跟着点头,夸赞起了梁王的牺牲。 (本章完) 第390章 惠安 第390章 惠安 之后的一段时间, 皇帝离开了五柞宫。 他开始巡视起属于自己的陵邑。 陵邑, 是汉朝开创的新制度。 当皇帝的陵墓修建起来以后,为了表示重视,汉廷会把一些地方百姓,迁移到陵墓附近,建立起新的城邑,守护着死去的汉家天子。 这项制度是很好的, 起码它端出了“孝”这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能够理直气壮的迁移地方豪强,削弱他们在当地的力量,让朝廷的权力得到延伸。 只是, 在皇帝持续不断的各种折腾后,豪强早已应迁尽迁了。 更何况皇帝的陵墓广大,旁边还有许多臣子的陪陵。 这让陵邑的规模也跟着扩大,迁移来的人口跟着增多。 天底下哪里还有多余的豪强,来填充这座庞大的陵邑呢? 因此, 当皇帝到来的时候, 他见到了一些形容消瘦的人。 这跟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毕竟在皇帝看来,既然迁移的是豪强,那么他们囤积的财富,除去被朝廷拿走的那部分,其他的自然要费在新的居住地上。 用被迁豪强的钱, 建设自己的陵邑,让自己死后也能感受到旁边的繁华和热闹,满足他那放纵不羁的天性, 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但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会这样消瘦呢? 当皇帝发出疑问的时候,那些人便说,“我们是附近的人家,为了谋生,自愿迁移过来的。” 在卫霍去后, 皇帝仍旧在坚定的打击匈奴。 但那两颗璀璨无比的将星陨落后,大汉再也没有取得像漠北之战那样震撼的战果。 一些汉将也在后续的战事中,或死或降。 这让大汉的军队基础,位于长安周边六个郡的良家子们,也被大量消耗。 而当青壮失去后,周边留守的老幼妇孺,又该如何? 替皇帝守陵, 这是一个说起来脸上有光的事情,朝廷对于诸多陵邑,也屡屡施以恩遇。 所以有些人愿意离开乡土,迁移到这里。 底下的臣子对此,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豪强不够用了,自然需要百姓顶上。 不然皇陵周边冷冷清清的, 臣子家里也会跟着冷清起来。 皇帝听了他们的理由,沉默了许久。 他喃喃道,“陵邑都这样了,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随即,他下了新的命令,要去周边的郡县看一看。 于是车轮滚动起来,带着由于老迈,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四处游玩、观看民间风景变幻的皇帝,走过很多地方。 皇帝一路看去,只一路沉默。 他坐在那华丽的车架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回到宫中, 皇帝才沙哑着开口,对霍嬗说,“你是冠军侯的子嗣,心里对打仗是怎样的看法呢?” 霍嬗是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的。 他享受战争带给霍家的荣耀,本该像秦时那些饱尝军功爵制好处的权贵那样,支持这“立身之本”。 但他却说,“打仗是一个国家必行的事。” “但一个国家如果想要强盛,就不能只会打仗。” 皇帝听了他的话,看着软垫仰起了头,神色看上去有些疲累。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那位来自夏国的惠安大师吗?” “知道的。” 霍嬗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璀璨的光头。 惠安, 是多年以前,经过西域来到长安的佛门弟子。 他独自一人跨越数千里之遥,希望来中原求取“正法”的故事,吸引了许多贵人的关注。 而惠安这个年轻的比丘, 也凭借自己的口舌和天性,以及对此时的中原君子们来说,从未接触过的,很是新奇的佛教理论,得到了不少人的帮助。 如今, 他已经在长安的郊外修建起了简单的寺庙,跟附近的一些百姓供奉起了佛陀。 霍嬗曾好奇去看过他,然后对着他那浑圆的脑袋发表赞叹: “难怪会有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原来人没了头发,会变得这么丑啊!” “幸好我家里没有秃头的!” 惠安对此,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笑着抚摸了两把自己圆溜溜的脑袋,让它得以在白日之下显得更加有光泽。 “你去把他带过来吧。” “朕想要见见他。” 皇帝对霍嬗这样吩咐道。 随着皇帝带头搞起了疑神疑鬼的事, 长安城中的巫蛊之风,也在短时间里得到兴盛。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惠安的声名也跟着传播广泛。 毕竟对比起还留有些许远古蛮荒之气,很多时候还要“俺寻思能这么咒”的巫蛊, 佛教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教派了。 而且当今之世, 把诸夏行走过的地方凑在一起, 也找不出比夏国的比丘们,更能念经的存在。 谁让这些和尚,是多代夏王专门选育出来的品种呢? 他们早已变成诸夏的模样了! 所以, 随着巫蛊的流行, 惠安的小寺庙近来香火很是鼎盛。 有些权贵们逐渐上门,跟惠安讨论起了佛法。 但皇帝的召见,对惠安来说还是有点过于惊喜了。 他小心的跟着黄门走入那庞大华丽的宫殿,叩拜在皇帝的面前。 “朕记得夏国的宗教很是兴盛,那里还是佛门的根本所在。” “为什么大师还要远来中原呢?” 让惠安坐下后,皇帝这样问他。 “因为好奇。”惠安坦诚的对皇帝说。 “是对诸夏祖地的好奇吗?” “不是,是对诸夏何以为诸夏的好奇。” 惠安双手合十,将自己在西域同某位不知名路人的对话,又转述给了皇帝,并且补充道: “我在夏国的时候,曾经听师父们提起南部身毒的情况。” “那里的宗教比夏国还要兴盛,僧侣的地位比掌握国政的人还要高贵,但子民的生活,却远远比不上诸夏治理的地方。” “如果说信仰鬼神就可以享受美好的生活,那为什么身毒人会生于水深火热之中呢?” “夏文王的时候,因为南征身毒诸国,严禁巫蛊教派,还被许多僧侣诅咒过,最终却长寿而终,至今为夏人怀念。” “这难道会是不敬鬼神的惩罚呢?” “在离开夏国,来到中原之前,我曾南下身毒诸国,想要去那里寻求答案。” “但那里吟诵经文的声音太大了,并不能解除我心中的疑惑。” “……那大师现在,觉得如何?” 皇帝听了他的话后,这样对他问道。 惠安说,“我不敢说心中的疑惑已经完全消散,却可以通过耳闻目睹的事情,得出一个基础的结论,那便是——” “人心的力量,可以超过鬼神的威能。” 皇帝于是沉默了许久。 他捂住自己的脸,挥了挥手,让惠安退下了。 (本章完) 第391章 吕鹏 第391章 吕鹏 “吴国那边,好像有些年没来朝贡了。” 太子刘据在东宫处理文书之时,忽然想起这件事情,转头对自己的臣属说道。 前些日子, 在臣子乃至于惠安大师的相继劝说下, 皇帝总算松软了态度,减少了对太子的打压。 虽然还没有恢复当年把长子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劲儿,但恢复了太子参政议政的权力。 这让刘据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做太子, 特别是做一代雄主的继承者, 是很有压力的。 才能卓著, 会让君主产生忌惮。 性格软弱, 则会让君主感到不满。 刘据很多时候,就在这二者之间徘徊拉扯,承受着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的痛苦。 当江充等人得到宠幸的时候, 刘据对自己的未来,更是感觉灰暗。 他自认作为太子的这些年里,没有犯过太大的错误; 认为自己的才能,也足以承担大汉的未来。 但很多时候, 皇帝不要他“觉得”,只任性的做出自己的判断。 刘据在私底下跟母亲哭诉自己的苦恼, 然后他的母亲, 那位出身卑微,在宫中微小谨慎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大汉皇后,在痛苦的儿子面前,提出了一个令人惊恐的建议: 若这样的情况一路恶化下去,刘据可以以太子的身份,倚仗皇后的权柄,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根源。 好在, 一切得到了好转。 母子二人默契的将那天的对话揭过,只当大汉皇后仍旧是那位温婉贤淑,长年兢兢业业替皇帝打理后宫,从不抱怨其不断纳入新宠的宽怀国母。 而皇帝本人,对这件事也一无所知。 他继续巡视着自己治下的土地,抓紧机会,感受着那所剩不多的生命,并将一些无所谓的东西,交给太子管理。 是故, 吴国似乎断绝朝贡的事,落入了被一心努力工作,免得父亲再借题发癫的刘据眼中。 臣属想了想后说道,“可能是海上风浪太大,让吴国不便往来吧。” “之前似乎很顺畅。” “海上的风浪如何能说得准呢?” “可朝廷派出去的水师,却不是这样。” 在吕宋金矿的诱惑下, 汉朝对海域的探索力度得到了强化,如今已经在南海的一些岛屿上,建立起来了据点。 汉人在那里留下了许多文字和踪迹,以证明这里是诸夏“自古以来”的土地。 而那些据点的管理者,则会在每年顺风顺水的时候,派人乘坐船只,北上向皇帝禀报自己开拓的收获,并请求朝廷可以向其所在之地,迁移更多百姓,巩固汉人在海外的根本。 有了这样的对比, 吕宋吴国到底是因为不想还是不能来使朝贡,便显而易见了。 臣子见状,便只能说,“朝廷应该派遣使者过去,训斥吴国的不敬!” 刘据点了点头,又提起了齐国那边,“吴国叛臣之后,还是比不上齐国的恭敬知礼。” 齐国与汉朝的往来,在这些年里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每年都有遣汉使来到中原,学习中原先进的文化,并与之通商。 汉朝对此很是满意。 唯一让人嘀咕的,就是齐国的“征夷大将军”吕鹏,似乎有篡权夺位之嫌。 但这跟汉朝又有什么关系呢? 远隔东海, 汉朝即便想干预,也没办法把手伸过去。 更何况对比起已然因病去世的前任齐王,吕鹏对汉朝的态度要更加恭顺,所做的事情中,没有让汉朝生气的。 所以, 他若是想做齐王, 汉朝也愿意替他行当年周天子册封田齐太公之事。 正好, 吕鹏是姜齐之后,如果登位为王,也算替当年被活活饿死在海岛上的齐康公,“复九世之仇”了。 ……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呢?” 东瀛岛上, 咸鱼的水伯乘着水流,来到已经生出不少白发的吕鹏面前。 当年还有些骄傲随性的少年郎,在经历了朝堂的磨练后,看上去要严肃冷漠了许多。 但在年少的玩伴,以及能够庇护一方水土,使其在风浪频繁、资源匮乏的东瀛之地,获得稳定丰收的鬼神面前,吕鹏还是会松开眉头,流露出几分当年的神态。 毕竟, 时移世易, 他的朋友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还没有足以称王的功绩,所以还要再等待机会。” 听到水伯的话后,吕鹏并没有摆出一副“忠臣”的态度,指天画地的发誓自己绝没有篡逆之心。 他只是很平静的告诉对方,“我虽然有姜齐的血脉,可时隔数百年,还有什么说服力呢?” “何况当年田氏代齐,耗费了数代人的精力,使得民心顺从,根本稳定后,才能逼迫康公退位。” “我何德何能,可以居于上位,而不担心后果呢?” 吕鹏征夷大将军的身份,是通过政变得来的。 在那位荒唐到亲近倭人的齐王因为喜爱鱼脍,而腹中生虫,在钻心疼痛中去世后,早就在私底下串联好了同伙的吕鹏,果断的采取行动,让东海沸腾,让齐国燃烧了起来。 他废掉了齐王临死前立下的继承人,拥立了另一位年幼的王子,自居摄政。 随后不久, 小齐王册封他做了征夷大将军,令其开府治事,并赐下了“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等等特权…… 但这一切 已经让吕鹏感到不安了。 他知道, 自己在齐国内部虽有一定的声望和功绩,但还不足以获得这样的待遇。 当年那些人之所以寻找到吕鹏,也不过是想要一个既有冲劲,又有实力的带头人罢了。 等到齐王的乱政得到纠正,小齐王成为他们的傀儡后, 这些人便飘飘然起来,认为吕鹏应当感谢自己的拥戴和推举。 吕鹏对此,心里是知道原因的。 拔苗助长,即便有所成效,但根基浅薄,又怎么能抵挡得住风霜雨雪的侵蚀呢? 未来又怎么会壮大长久呢? 所以, 在当上征夷大将军开设幕府之后, 吕鹏小心谨慎,开始了属于自己的集权之路。 他向北征讨那些可恨的倭人,夺取更多的土地,并制定明确的法令,将倭人作为奴隶—— 这些一旦被驯服,便会显露出莫名狂热的蛮夷,天然是为诸夏君子做奴隶的好来源。 只是他们的野性,让驯服他们的过程,显得有些难度。 不过没关系, 吕鹏对倭人的厌恶和排斥,让他在驯化这些类人生物上,有的是手段和力量! 他用“倭人非人,乃牲畜也”作为理由,从中原引进了先进的劁猪技术,对其进行严格的绝育工程,然后再把倭奴作为东瀛特产,出口到汉朝。 汉朝的贵人们对这些来自海外的,身材低矮的奴仆,颇为好奇。 秉持着“物以稀为贵”、“别人没有我却有”的原则, 齐国对汉朝的出口贸易,在这些年里得到了增长,为齐国开辟了新的财源。 这让齐人拓土攘夷的动力,也变得更加充足了。 但仅仅针对倭人,只能让吕鹏巩固自己的地位,做个名实俱在的大将军。 他还需要更大的功绩,才能够推翻田齐的宗庙,重立姜齐的社稷。 “我听说吴国近来对汉朝不是很恭敬,我打算出兵征讨它,以示对天子的尊重。” 吕鹏这样对水伯说道。 闻言,咸鱼在水面上翻了身: “啊?” “你要搞尊皇攘夷?” (本章完) 第392章 吴国 第392章 吴国 尊王攘夷, 是春秋之时,姜齐得以称霸的一大手段。 在那个周天子还留有些许尊严,诸侯们还彬彬有礼的时候, 齐桓公采用管仲的政策,高举着这面旗帜,将诸侯团结在了自己身边,成就了“诸侯之长”的霸业。 之后的百年间, 晋文之君也效仿这个例子,在自己耀武扬威的同时,让周天子还能靠着卖出自家招牌,换取一些重视和实利。 只是, 随着战争的惨烈不断加重,“称霸”就能让大国感到满足的时代,终究一去不复还了。 这面曾经声名煊赫的旗帜倒下,紧随其后的,便是周天子的落幕。 何博都没想到, 在经历了大版本的更新后, 吕鹏还能把这面破旗帜从角落里掏出来,成为自己对另一个诸夏分支发动战争的理由。 这玩意难道还是血脉传承的吗? “你不担心汉朝责怪吗?”何博对吕鹏问道。 吕鹏说,“口号虽然很相似,但目的却不一样。” “我并非是想借此来篡夺天子的权柄,只是想利用对吴国的胜利,来实现复兴姜齐的目标。” 何博于是“哦”了一声。 “那你怎么保证,可以打败吴国呢?” 虽然从位置上看, 东瀛齐国乘船南下,沿着适季的水流,到达吴国所在的吕宋岛,并不艰难。 但海战到底不同于诸夏曾经发生过的战争。 它没办法运送太多的将士到达前线, 在和敌人对抗的同时,还要与风浪较量。 吕鹏沉静的说道,“齐吴之间,力量的差距其实很明显。” “齐国立足东瀛已有百年,人口更加充足,而且因为地狭且贫,齐人多坚韧耐劳,对丰饶水土极为渴求。” “吴国立足海外的时日尚短,多与当地蛮夷混杂,水土肥沃虽好,却也让吴人不思进取,终日惫懒。” “我不求开拓疆土,将吕宋纳为己有。” “只要能够取得胜利,夺取吴国的财富,增长自己威望,就心满意足了。” 吕鹏顿了顿,然后又说,“我听说泰西那边有个叫做罗马的国家,可以在海上随意往来,它的疆土不同于中原的辽阔相连,而是跨海相望的。” “我想,既然泰西的蛮夷都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我诸夏又凭什么做不到呢?” 何博觉得吕鹏这样的想法,是十分值得鼓励的,便没有跟他说地中海和东海的差别,只是鼓励他努力,为诸夏的战争史册,补充一些新鲜东西上去。 “那你打完了吴国,做了齐王,还会派人往东海的深处去吗?” “会的。” 吕鹏果断的应下,“齐人的未来,一定会在海上!” “我要接过先人的遗志,为齐国在海域之上,探索出新的强盛之路!” 随后不久, 趁着海风正鼓鼓的吹向南方, 齐国的战船纷纷扬起了风帆。 在吴国的神奇海螺跟他的本体抱怨这件事。 “我早就说过,不坚定意志,坚持磨砺自我,以吕宋的情况,迟早要被齐国当成肥猪咬上来!” “现在好了,齐人当真南下,要做春秋时齐吴争霸,都未曾做到过的事情了!” 数百年前的齐吴两国,受限于领土并不接壤,因此并没有爆发过直接的冲突。 可谁能想到, 如今的齐吴两国,领土已经不仅仅是接壤的问题了。 它们中间隔着一大片海域,竟然还要开战! 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进步呢? 何博听着海螺里的寄居蟹抱怨,眼角看向旁边正在吃吃喝喝,一点也不关心后人的刘勤,然后说道: “算了,反正死不了。” “大不了赔点钱就是了!” 以齐国当前的实力, 整个东瀛岛上,尚且有倭人和虾夷没被清理干净,如何能做到跨越海域,建立统治呢? 风波跌宕的东海可跟地中海那个大澡盆子不一样。 诸夏的统治思路,也跟罗马那“能收税就好”完全不符。 所以, 吴国即便战败,也不会有亡国的风险。 实在不行,跑到中原跟皇帝痛哭流涕的认错求情也可以嘛! 寄居蟹听到他这样说,也没有办法反驳,只能驮着神奇海螺,迈动着自己灵活的短腿,跑到刘勤身边,给他狠狠来了一钳子。 刘勤立马疼得嗷嗷叫起来,手里的糕点酒水洒了一地。 “干嘛啊?” “你要是生气,就去钳别人嘛!”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这个可怜的死鬼呢? 寄居蟹很生气的说,“都怪你的种子不好!” “怎么后代没一个勤快聪慧的?” 在刘勤还活着的时候, 依靠神奇海螺的帮助,他听劝的做了很多有利于国家的事情。 吴国因此变得兴盛起来。 但等到刘勤去世, 他的长子继位后,情况便迎来变化。 神奇海螺对给老刘家当传家宝没有兴趣,在刘勤死后便离开了王宫,隐匿了自己的踪迹。 而没有了强而有力的规训,跟刘勤年轻时性格一模一样的新任吴王,便发挥起自己的聪明才智,展开了一系列操作。 他不再像先王在时那样,频繁向中原朝贡,维持主干枝叶间的友好关系。 他对自己的臣子说: “之前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从中原引入诸夏种子,好强壮我吴国的根基。” “现在哪里还需要这么做呢?” “中原距离吴国何其遥远啊,即便是顺着海风海浪扬帆而去,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往来于两地之间。” “我们吴国这么弱小,哪里负担得起制造牢固的海船,远去中原的耗费呢?” 更重要的, 是吴王在开采出金矿以后,自觉钱袋充足,完全可以不再依靠中原。 而汉朝下海探索的行为,也让吴国感到不满。 在吴人看来, 南海是自己先来的, 有好东西也应该归属于自己, 现在被汉人给拿走了,那可着实心疼! 但打又打不过,也不敢直接开骂,便只能把头埋到土里,单方面的断绝往来了。 汉朝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发兵来攻打自己吧? 如果有天使来到吴国训斥他们的不敬, 吴国也可以找借口说国中多事,怠慢了朝贡,认真反思道歉就好了…… 总而言之, 在吴国君臣看来,这种事做起来,是多利而少害的。 随后, 吴国就在吕宋岛上,享受起南海的美好时光来。 过于充足的水热, 过于肥沃的土地, 让吴人懒得多做耕耘,逐渐养成了懒散的性格。 这让何博看了,都忍不住在心里认为,吴国是诸夏开拓路上的耻辱。 更不用提“受封”吕宋岛的寄居蟹了。 好在, 刘勤这位先王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反正他死了之后,凭借鬼神的关照,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可以吃到许多美食,喝到许多美酒。 宗庙提供的冷猪肉? 哼! 已经吃过见过的刘勤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 寄居蟹因此哀叹起来。 “其他分身那边死了人,可以拉过来当牛做马。” “我这里托了你的福,一点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刘勤听了,捧着从地上捡起的糕点嘿嘿一笑,“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嗷!” 他又吃了一蟹钳,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本章完) 第393章 落幕之前(二合一) 第393章 落幕之前(二合一) 短短的交锋之后, 齐国的“尊皇讨奸”之战,很顺利便结束了。 因为吴国不出所料的战败,也不出所料的迅速投降。 那派去作为说客的齐国使臣带着诚恳的面容,对那位生性惫懒且愚钝的吴王说: “齐国和吴国之间,相隔广大的海域,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如今过来攻打吴国,无非是奉行臣子的使命,来维护诸夏天子的威严。” 吴王没有怀疑他的话。 因为对比起吴国, 齐国对中原的态度的确更加亲切热爱,每年往来的船只,都恨不得在海上连成一条线来。 有幸落脚于吕宋岛上的吴国并不清楚齐国对于中原的依赖程度,只当东瀛那边是真心仰慕作为诸夏主干的汉朝。 于是吴王也充满悔意的说,“早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寡人早就派人去长安,向天子负荆请罪了!” “现在寡人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派出使者去往中原……齐国可以退兵了吧?” “齐国当然会退兵!”齐使顿了顿,然后又对吴王说,“只是劳师远征,耗费巨大。” “我国将士如今正摇曳于吕宋四周,想要就食于吴国……” “这万万不行!” 吴王再愚蠢,却也明白自己这个岛国被他国将士登陆的下场。 吴国内部训练最勤快的水师都打不过齐人, 更何况因为嫌弃天气湿热,不愿意操练的士卒? 就食于吴? 别真把吴国给吃到肚子里,融合成齐国的一部分了! “寡人愿意奉上财物,请贵师返程歇息。” 不用使者再说什么,吴王直接发挥自己的智慧,如此回复他。 对拥有一个金矿的吴国来说,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齐使很满意他的态度,于是在一番商议后,齐吴之间签订了和平友好的条约—— 在条约之中, 齐国以诸夏分支中兄长的身份,训斥了吴国这个年幼不懂事的弟弟。 吴国为此感动的痛哭流涕,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反思了自己对中原汉朝这个宗主国父亲的不尊重,然后自愿送出财宝,以证明自己悔改的决心。 齐国随后,便满意的回去了。 而征夷大将军吕鹏的声望,也凭借这场胜利,得到了进一步的增长。 国中开始出现一些请求他称王的声音。 吕鹏等待了一段时日,在声音逐渐大起来后,便打算“顺应民心”,接受齐王的禅让。 但东瀛的水伯说,“不行,要三辞三让才符合流程!” 吕鹏有些惊讶,“这也有流程?” “是啊!”水伯信誓旦旦的说道,“禅让就是这样的!” 于是吕鹏接受了“天意”,在推拒三次以后,成功坐上了王位。 田齐那位年轻的,做了很多年傀儡的君主在私底下很担心的询问他,“我在以后还可以享受富贵吗?” 老田家在取代姜齐时所做的事情,其实是有些不地道的。 自周武王建邦立业以来,便创下了“二王三恪”之制。 新王朝的建立者,面对旧王朝遗留下的王族,应该采用温和有礼的态度,将其作为自己的客人,而非臣属对待,以示自己“兴灭国,继绝世”之意。 所以武王将虞舜后裔封在了陈,夏朝后裔封在了杞,商代后裔封在了宋国,让他们能够延续祖先的祭祀,不断绝那些曾经为诸夏做出过伟大贡献的先贤供奉。 即便三家分晋,立为诸侯之初,也为晋公保留了部分的土地,让他们继续树立自己的宗庙。 只是, 那些土地免不了位于韩赵魏三家之间,俨然一副受到管制的样子罢了。 直到过去二十年,才在晋静公时,将那些土地全部瓜分。 但田氏在代齐之后,却直接将齐康公流放到了海岛之上,令其“食一城,以奉先祀”。 之后, 这微薄的食邑也被收回,齐康公于是被活活饿死。 禅让的齐王知道这些历史,所以担心吕鹏也会这样对待自己。 好在吕鹏说,“我听说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 “今日我复立姜齐的宗庙,应当吸取过去的经验,弥补祖先失国的错误。” “所以,我会让你享受宾恪的待遇,不会施以过多的苛待。” 前齐王听到他这样说,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他走下了禅让台,只留下吕鹏高高的站在上面。 写有“田”字的大旗被取下,写有“姜”字的大旗被挂起来。 暗中窥探了这一切的鬼神回到阴间,把这件事情告诉齐国的先君们。 齐王建直接庆幸起来,“还好我们没有像秦国的死鬼一样,渡过大海去接受子孙的祭祀。” “不然的话,今天宗庙倾倒下来,明天就要灰飞烟灭了!” 田齐即便保留了宗庙祭祀,可那么一点香火,凭什么供养这么多祖先呢? 齐王建觉得,到时候肯定会有齐君吃不到冷猪肉,从而沦落下去的。 而自己跟东瀛那边的血脉,差距比较遥远,还是公认的“亡国之君”…… 所以, 齐王建下意识的,不怒反喜。 齐威王给了这个不争气的子孙一巴掌,“保护不了自己的宗庙,这明明是子孙的问题!” “嬴秦在域外发展得多好?” “你竟然好意思跟他们相提并论吗?” 齐王建被打的很委屈,垮着张老脸缩到了父母的身后。 齐襄王安抚的拍了拍老儿子的肩膀,然后感慨着说: “当年姜齐的康公被饿死在海岛上,我的儿子建被饿死在荒山里,如今田齐最后的君主,也在海岛上迎来落幕……这何尝不是一种历史的循回往复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 便是吕鹏没有下斩草除根这样的狠手,用宽容解除了姜田之间的仇恨。 “只是不知道汉朝对此,会有何感想了。” …… “齐国发生内禅,使曾经的征夷大将军做了新齐王?” “他们派使者过来,请求天子的册封?” 长安城中, 正在庆祝自己孙儿周岁的太子刘据听说了这件事,不免惊讶了一阵,逗弄怀中小儿的手也停了下来。 正好长出小牙齿的皇曾孙刘询趁机抓住祖父的手指,将它放到嘴里当磨牙棒。 只是在辛苦进攻了许久后,也没能给祖父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你除了给我涂一手的口水,还能干嘛?” 刘据笑着把手指从孙儿的嘴里抽出来,然后把沾上去的口水,全都返还到了刘询的脸上。 小孩于是不高兴的撇起嘴,开始哭闹。 他的父母赶紧上前,把这个“只准自己作恶”的小子抱回去。 刘据没了负担,便跟东宫臣属去往旁边的房间里,讨论有关齐国的事情。 “陛下对此怎么看呢?” “陛下并没有生气的痕迹,直接同意了齐国的请求。” 刘据听了,便点点头说,“陛下这两年的脾气,比以前稳定多了。” “可能是被人骂清醒了些吧。” 有臣属仗着是私下议事,颇为不客气的说道。 刘据并没有呵斥他的不敬。 因为他心里也有类似的想法。 他只是说,“难怪有贤人说‘偏听则暗’……如果身边没有敢于劝谏的人,即便曾经英明的君主,也难免犯下错误。” 好在, 带领大汉走上新阶段,开创新辉煌的皇帝,到底没有在偏听偏信的路上,一去不回头。 从征和元年开始, 年老的皇帝在缓和了跟储君的关系后,又开始了频繁的巡游。 他在眺望自己治下山水的途中,见到了许多人,也听到了许多声音—— 这些年里,于乡野之中, 莫名兴起了一股议论朝政的风气。 虽然在经历了“大议盐铁”之事后,有识之士都能看得出,对如今土地辽阔,集权中央的大汉来说,像先秦那样召开“国人大会”,已经是艰难且低效的事, 但这到底还只是潜在的认知, 在明面上,朝廷也没有禁止言论,封闭民智的举动。 所以, 民间的文学之士,以及生活安稳的小民,仍旧遵循先人传下来的习惯,还有自己内心的家国情怀,对国家的诸多事物表达着关心。 为了更方便让大家了解到国家四方的情况, 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人士,也会在乡野之间,将来自远方的消息散播出去。 虽然他们的消息灵通到有些诡异,昨天在西域塞外发生的事情,今天就有传达到中原的…… 但百姓很少会注意到这一点。 诸夏血脉里的务实本能,让他们自动忽略了这点“小事”,更加关注那些南来北往,被人称之为“报郎”的家伙嘴中,所谓的“独家新闻”。 很多时候, 这些来历不明,很难被人找到踪迹的“报郎”,不会向百姓诉说自己的看法,只会带着卷成一卷的,在上面写满了文字的巨大纸张,来到热闹的乡野集市之中。 他们在人群中把自己的手高高举起,等“所有目光向我看齐”后,就会把纸张打开,将上面书写的各方见闻,转述给大家。 至于百姓们听说这些事情后有何想法,发出什么议论,那可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毕竟, 他们只是平平无奇,泯然于众人的“报郎”嘛! 而百姓们从“报纸”上得到了“新闻”后,就会在闲暇之时,坐在树荫之下,或者田埂旁边,对这些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 其中一些话语, 自然会传到正在巡游的皇帝耳中。 更有胆子大的,会在皇帝下令召见这些言论制造者时,直接在其面前说一些令旁人感到惶恐万分的话语。 好在, 皇帝似乎在寿数将尽之时,找回了年少时那“懒得跟你计较”的脾气。 他没有责罚那些指责自己好大喜功的百姓,还会给予那些敢于指斥乘舆之人赏赐。 在私底下, 皇帝会跟霍嬗、霍光这些受其信任的年轻臣子说,“朕最近想了很多东西,心里的感情十分复杂。” “在过去的一些事情上,朕的确是有过错的。” “只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霍光安慰皇帝,“陛下有这样的心,已经十分贤明了。” 至于该做什么? 年近七十, 还能折腾什么呢? 不如把任务交付给后人,让后继之君去弥补错误。 霍嬗却直爽的说,“眼下不知道怎么弥补,那就在之后讨论相应的措施。” “可以先承认自己的错误,以免下面的人还要奉行您旧时的命令,而不知道改正,继续给他人带来伤害。” 皇帝当时听了,心里不是很高兴。 他对霍嬗说,“天底下哪有认错的皇帝?” 知错改错可以, 但认错? 这就有点损伤属于“天子”的神性了。 但霍嬗梗着脖子说,“从秦始皇以来,至今又有几位‘皇帝’呢?” “而且我听说西秦之所以可以得到延续和昌盛,正是因为其太祖召来大集议,反思了秦国历代君主的错误,并且对之进行了纠正。” “西秦尚且可以指责自己祖先犯下的错误,陛下难道连承认自己的过错,也难以做到吗?” 在西秦复立之初, 在秦人们还蜷缩在西海角落的河谷之时, 嬴辟疆作为君主,为了国家的未来,考虑起了许多东西。 他亲身经历了秦朝的覆灭,也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迁移,心里知道: 仅仅拥有凭借武力和权力,是没办法巩固国家统治的。 因为这二者都来源于“人”, 当“人”决心反抗、抛弃自己头顶上的那位君主之时, 再高贵的身份和地位,也将化为无用之物。 所以诸夏的贤人,那位创立西周的武王很早就在《尚书》里说: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西周行至晚期时,周厉王也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了这个道理。 奈何总有人认为: 自己会是特殊的,是无法被这些真理所束缚的。 嬴辟疆必须承认, 他所崇拜的祖父, 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就在这方面,犯下了巨大的错误。 再向前追溯, 那些秦君秦王,自然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所以在对臣民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后, 嬴辟疆下令,让人将历代秦君所犯下的错误,书写在议论朝政的宫殿墙壁上,时刻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辙,将辛苦复立的基业,再次带向歧途。 时至今日, 那面墙壁上的文字虽然已有了褪色暗淡的痕迹, 但安都城的新宫殿中,仍旧将之传承了下去,书写上了新的文字。 这是西秦得以兴盛的一大原因。 也是秦国使者在汉朝停留,跟汉人互喷时,经常拿来吹嘘的实例。 但皇帝还是没有听霍嬗的话,他把这家伙训斥了一顿,然后又继续巡游起来。 “希望陛下可以保持这样的作派,不要再做奇怪的事情了。” 在小房间里商议了一下近来的朝政,以及皇帝所做的事情后,刘据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随后, 他的妻子过来求见,请他出面,继续主持皇曾孙的抓周事宜。 刘据便遣散了臣属,继续去参加庆典了。 不久之后, 也许是霍嬗那些话的影响, 也有可能是巡游天下,心中悔意更加浓郁的缘故, 当桑弘羊等大臣请求继续从中原迁移民众,前往西域的轮台之地屯田戍边之时,皇帝没有通过这个提议。 他想起自己陵邑之中,连豪强都不够用的事情,心里知道天下更不会有多余的百姓,能够被迁去对比中原,要显得偏远而荒芜的西域。 所以他颁布了《轮台诏》,在其中指出当今政事,在于“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而不是将战争的规模和时间,继续扩大。 虽然这位武功赫赫的君主仍旧认为,战争不会停止,匈奴即便王庭远迁漠北,也会给汉朝带来威胁,所以边关的战马和武备不能够轻忽…… 但他到底, 是在文字的遮掩之下,承认了自己的过失。 阴间的死鬼们听说了这件事,跑过去恭贺起刘邦这个老鬼。 “你这位子孙在晚年的所作所为,跟始皇帝差不多,造成的弊病也很相似。” “但他可以在最后承认自己的错误,并选定一位有能力的储君……看来,汉朝马上就要迎来最兴盛的时候了!” 之前的文治,主要目的在于恢复秦汉之交时损失的民力,并为之后的打击匈奴做好准备。 如今的武功,则是成功开拓了疆土,击败了匈奴这个心头之患。 后续的时日, 大汉完全可以展开手脚,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缔造新的荣光了! 刘邦随意的笑道,“反正比秦朝长久就行了!” “也幸好,始皇帝去了西海那边。” “不然他要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模样呢!” (本章完) 请假条 请假条 家里太忙了, 今天还感觉自己阳了,呼吸在冒火,骨头也痛,只能请假了〒_〒 (本章完) 第394章 落幕 第394章 落幕 后元二年, 在冬末初春的时候, 皇帝又临幸五柞宫。 他仍旧在这片寄托了他浓烈青春热烈的园林宫室中徘徊。 皇帝的脚下,是还没有完全消融的积雪, 而他的头上,苍苍白发正与之相互映衬。 “这棵柞树可能要死了。” “朕也快要去了……” 在徘徊许久之后,皇帝逐一抚摸过宫殿旁边那五棵巨大的柞树,当触及老朽干枯的一棵时,他忽然发出悲伤的叹息。 陪同的霍光安慰道,“陛下还可以统治天下很久!”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两天后, 皇帝便生了病,卧床不起了。 太子刘据带着他的子孙赶紧跑到五柞宫中探望父亲, 跟皇帝许久未曾相见的皇后,也乘着车马缓缓到来。 他们围拢在马上就要死去的皇帝身边,关怀他的身体,仿佛情谊十分深重。 可皇帝心里却是明白的,甚至还有些莫名的凄凉—— 在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争吵后, 他的妻与子,竟然只有在他寿元将尽的时候,才显露出真心实意,做一个温婉贤淑的皇后,做一个孝顺恭敬的太子。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过往的一切开始在皇帝面前飞快的呈现。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小伙伴们相处的快乐; 想起打败匈奴时,内心的豪迈情绪; 也想起当年见到卫子夫这个美貌女子时的悸动,以及等待多年的长子出生时,那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欢欣。 所以, 生命持续到现在,妻与子跟他的疏远,难道是他的错误吗? 皇帝忽然偏过头,努力睁开眼睛,向着刘据所在的位置伸出手。 刘据顺从的将身体倾过去,将脸伸到老父亲的手下。 七十一岁的父亲, 抚摸着自己四十一的儿子的脸庞。 苍老的手带着凉气,缓缓擦过刘据的眉目,再也没有掌控天下时的力量。 然后他用微渺的声音说,“千秋万代后,史册会如何记录我呢?” 他统治天下,将近六十个年头。 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冲刷之下,发生的事情和变化,实在是太多了。 皇帝偶尔梦回年轻时,也觉得那个纵马肆意的少年有些陌生。 而天下百姓对他的感官,则更不用多提。 三代人生活在他的治下, 祖孙对这位老迈皇帝的看法,很有可能完全不一样。 后人会怎么评价他的功过呢? 刘据匍匐在地上,流着泪说,“陛下的功业,注定彪炳史册!” “不要安慰我。” “你说的有什么用呢?” 皇帝的手离开刘据的面庞,目光挪到旁边的皇曾孙身上。 四岁的刘询感受到身边凝重的氛围,却一点也不惧怕。 他正好奇的打量着五柞宫的一切,然后瞪着自己清澈的目光跟曾祖对视。 皇帝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对着皇曾孙说,“起码要等到这小子继位,我才能得到一个较为中肯的评价吧。” 刘据将自己的长孙拉到怀里,抱着他面向皇帝哭泣。 小刘询抬手擦了擦祖父的眼泪,又好奇的伸手摸了摸曾祖的手。 那双手逐渐了失去温度,干枯如老树的手指松开着。 刘询说,“陛下的手凉凉的。” “我可以替他暖一暖吗?” 小孩子的身体,总是热乎乎的。 但刘询三岁以前经常生病,身体较其他小孩有些消瘦,手脚偶尔会发凉。 他母亲便拿来一个大葫芦,在里面灌满了热水,用木塞紧紧的堵住,防止渗漏。 “这个就叫做暖宝宝啦!” 亲手做好这个暖床葫芦的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病己以后自己睡觉,也可以暖乎乎的了!” 刘病己, 是刘询的小名。 如同他的曾祖过去被叫做“彘”一般,在那简单粗暴的名字之下,饱含着父母的爱意。 现在, 刘询打算大方一点,把自己的暖宝宝贡献出来。 虽然他跟这个躺在床上的曾祖不是很熟, 但他的父祖现在看起来,却因为他而很伤心的样子。 刘询不希望大家这么悲伤。 刘据没有应下他的童言童语,只是抚摸着刘询柔软的头发,轻轻的说: “好孩子,好孩子……” 旁边的史官没有陷入皇室的悲情之中, 他从容的拿起笔记下: “二月丁卯日,上崩于长安五柞宫。” 随后不久,入殡未央宫前殿。 经大臣一致商讨,为皇帝冠上了“武”的谥号。 刚彊直理曰武, 威彊敌德曰武, 夸志多穷曰武…… 太子刘据登上大位,按照先帝的遗诏,重用霍光、霍嬗、金日磾等人,作为他纠正先帝过失的助力。 很快, 刘据就颁布了自己第一道诏书: “先帝在的时候,经常反思自己在治理国家时犯下的错误。” “现在我秉持他的遗志,成为了国家的君主,应当延续他的理念,以展示作为儿子的孝顺,和作为君主的仁德。” “我决心取消之前苛刻的政令,效仿旧有的制度,推行轻徭薄赋的举措,好安抚天下的百姓,巩固祖先的基业!” 民间那些行踪不定,又敢说敢做的报郎们将这份诏书传播到了四方,许多百姓拍着手说: “如果新皇帝说到做到的话,那我们的日子就能好过很多了。” 先帝晚年的时候,脾气很倔强,行事很霸道,显露出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为了满足他修宫殿、巡游天下的欲望,百姓们过得很是辛苦。 所以他们期待自己身上的重担可以减轻一些。 只是, 当新帝带来的欣喜过去之后, 他们又不免怀念起先帝。 快六十年的统治, 百姓们对这位君主自然爱过、恨过。 他活着的时候, 百姓们可以肆意的咒骂他某些不当的举措,让自己的生活艰辛困苦。 但在其死后, 先帝曾经为整个国家带来的感动和自豪,又涌上他们的心头。 一些人开始为这个逝去的时代落下眼泪,发出哀叹。 …… “死者为大的道理,很多时候都是通用的。” “何况以我诸夏君子骨子里的温良,除非那人做的实在太过分,不然也不会一直记恨着对方。” 在瓠子水边, 何博指着那清澈的细长河流说,“大浪涛涛的时候,自然是泥沙俱下!” “等到洪水散去,水流稳定下来,很多东西就不必多言了。” 瓠子水, 是当年何博驱动黄河南下,对淮河的薄弱之处发起猛冲之时,破开堤坝后形成的一条全新的河流。 当年的刘彻, 就是在这个地方,指挥着数万百姓,对放纵不羁的水流进行安抚和矫正。 他们修补了河堤,也挖掘出了新的河道,约束起了那浪荡的黄河之水。 西门豹看着眼前的瓠子水也感慨的说: “武帝的声名,会在后世得到流传。” “他打下来的基础,想来会为之后诸夏的统合,做出巨大的贡献!” 诸夏的世界,已经十分庞大了。 那个在数千年前,发源于黄河这个暴躁母亲河沿岸的小小部落,通过联盟、吸纳和征服……不断的向着四周扩张壮大。 他们一边顶着母亲河不可预测的强力殴打,一边鼻青脸肿的耕耘出一片又一片肥沃的农田。 时至今日, 漠北、南海; 东海、西域; 身毒、西海…… 天地四方都遍布着这个民族的足迹。 那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看上去,很有当年周天子分封诸侯,把人扔得到处的风范。 而通过这点,可以预见的便是在许多年后, 分散于各处的诸夏,必然要面临一次统合。 共尊中原皇帝为诸夏天子也好, 直接被中原王朝兼并也罢, 总归是要“定于一”的。 而武帝的所作所为, 为那漫长的奔袭作战,提供先例和底气。 “可能吧!” 何博想了想域外的情况,觉得中央之国的荣光播撒到西海乃至于泰西,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先让秦国跟罗马的战争打完再说!” 就在武帝的时代落下帷幕之时, 属于泰西之地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罗马共和国仅剩的余晖,已经无力压制属于新时代的曙光。 只是, 新旧交替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郁的,也是最难让旧时代的人接受的。 (本章完) 第395章 苏拉 第395章 苏拉 “我绝不允许元老院的荣光,被马略那样的独裁者摧毁!” 当年过五十的苏拉从罗马城中走出的时候,他如此肯定的说道: “众神和人民会站在我身后,维护罗马那优良的民主传统制度!” 站在他身边的克拉苏笑着附和。 对比起当年出使秦国时青涩的模样来,如今的克拉苏年近三十,看上去已经成熟了很多—— 当然, 也有可能是血统作祟。 他年纪轻轻便稀薄起来的头发、脸上多出来的褶皱,都让他看上去比诸夏君子们要苍老一些。 这也是秦国对罗马诸多“类我”评价中,难得鄙夷的一点。 毕竟诸夏君子是很讲究美仪容的,头发要多点黑点,胡子要修剪整齐。 奈何罗马人,乃至于泰西北部那些生活在树林和草原中的日耳蛮们,都有英年早秃的毛病,还不流行给自己蓄上一下巴美髯…… 这怎么能让秦人觉得他们俊美呢? 跟克拉苏结识,并且在今年年初,马略等改革派对其的逼迫驱逐中,对之提供了一些庇护的秦国驻罗马大使就在私底下同克拉苏说过: “你如今的样子,跟二十岁时很不一样!” “为什么泰西人的少年阶段和成人阶段,会有如此差距呢?” 已经对诸夏雅言能读会写的克拉苏也不是很明了其中原因,更不能因此而觉得受到了冒犯。 毕竟他托避于秦人的手下,是要认清楚自己身份的。 而且从某个方面来讲, 如果不是因为秦使做派端庄严肃,如果不是因为秦使觉得克拉苏长得不行, 作为纯血罗马人的克拉苏也不介意跟对方发展一下更深入的关系,好换取更多的利益。 现在, 倒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他只需要站在苏拉身边,享受胜利的果实就好。 虽然苏拉为了驱逐马略这个大逆之首,成为第一个率军冲击国家首都的罗马将领…… 但这关克拉苏什么事情? 马略逃亡,不知所踪,元老院再次掌握了权力,他也从秦国的遮蔽下走了出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就连空气都似乎透着名为“自由民主”的香甜。 但还没有高兴太久, 克拉苏就听苏拉说,“我要去攻打本都王国!” “啊?” 本都王国, 是一个位于巴尔干半岛南部的国家。 它统治着原本马其顿国的部分地区,许多希腊城邦或被其兼并,或向其臣服。 它的海船往来于地中海的东部,甚至可以跟罗马较量一二。 更重要的是, 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够这么强大,是因为背后站着秦国。 蛮横的霸占了整个小亚细亚、两河、伊朗高原和黑海沿岸的秦人从不会因为疆域的宽广而感到满足。 他们只会要了还要! 所以在这些年里, 秦人向南渗透了埃及,利用美男计,让那个原本古老的国家,逐渐的染上来自遥远东方的色彩; 向西北之地,则是设立了北地郡,建起了玉壁城。 为了让自己在这里的统治,能够更加深入坚挺,有充足的时间消化掉这块土地和人口,秦人选择扶持了本都王国,让它作为自己西疆的屏障,并在罗马的强盛之路上,做一颗足够醒目的绊脚石。 罗马因此恨得牙痒痒,甚至让革新派和守旧派,都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真该死! 秦人怎么这么坏啊! “……可进攻本都王国的话,会不会引起秦国的不满呢?”克拉苏这样担忧着。 这是罗马心里厌恶,却没有对本都王国发起强烈对战的原因之一。 用一句从东方传来的俗语表达,那便是: “打狗也得看主人!” 但苏拉说,“我需要更多的胜利!” 马略掌握罗马的权力,已经有很多年了。 他的羽翼和力量,不是一次突然袭击就可以剿除的。 只要马略还活着,他就有机会率领自己的党羽,杀回罗马,重新掌权。 而解决这个隐患最直接的办法,要么就是追杀马略,确保送他去见众神;要么就是用连续不断的胜利,巩固自己的地位。 “何况……” “谁知道马略会不会跑到秦国呢?” 克拉苏皱着眉头说,“我出使秦国的时候,曾听秦人说过,马略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秦使之所以保护我,也是为了给他添堵……” “秦人不是为了给你添堵!”苏拉板着脸指正,“他们是为了给罗马添堵!” 那些该死的秦人就跟他们所制定的那一大堆法律一样,冷漠直接! 他们更不会把多余的感情,浪费在异族身上! “而且我记得!” “在你出来活动的时候,罗马城中的秦使便主动离开了吧?” 在克拉苏因为支持苏拉,遭到马略派的迫害时,他躲藏到了秦使馆之中。 这座使馆的历史很长久,是当年西秦第二任君主嬴端出使时落脚的地方。 在秦罗感情蜜里调油,共同分割着周边旧有势力的时候, 秦人在旧都阿房城里为罗马使者修建了华丽的别馆;罗马也按照礼节,将嬴端住过的馆舍,定为秦使专居的地方。 双方并且签订条约,禁止在使馆的范围内杀人放火,以示对友国的尊重。 等到后面, 虽然感情破裂了,但又因为双方是接壤的大国,所以仍旧将这个制度保留了下来。 一般来说, 罗马城中的种种变乱,跟驻守在这边的秦使,是没有关系的。 格拉古兄弟在台伯河里玩漂流的时候,秦使都没有采取其他行动,可怎么这次却跑路了? 克拉苏闻言,也想到了什么。 但他还是说,“我观察过秦国的使者,他很低调,生活的非常俭朴,甚至不爱参加元老们举办的宴会……他哪来的时间去跟马略接触呢?” 对此, 苏拉只是摇着头说,“所以你要意识到——最聪明的人不会去经营商业,他们往往活跃于政坛上。” 克拉苏随后沉默下去。 苏拉走向元老院,要去跟那些正在庆祝自己回到“历史应有地位”的贵族们商议征讨本都王国。 他的原因很是正当: 秦人很有可能收留了逃亡的马略! 他们为什么还要犹豫不决,担心跟秦国翻脸呢? 秦人已经动手了! 元老们纠结了许久,但在苏拉的信誓旦旦之下,最终同意了他的提议。 …… 而与此同时, 在玉壁城中, 郡守正带着自己的心腹们,迎接突然来到的罗马贵客。 苍老的马略被他家族的后辈搀扶着来到郡守面前,抚摸着胸膛行礼,用不是很顺畅的诸夏雅言说,“万分感谢秦国的帮助!” “我未曾想到,那些可恨的旧党为了权力,会进攻自己的首都。” 熟读嬴秦近千年历史,并知道老秦人曾经猛冲过国都无数次的郡守闻言,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笑着说,“无妨!” “您在罗马深得民心,过不了多久,肯定可以再次回到国中,掌握大权!” 马略扯出来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说什么。 郡守看他气色不是很好,知道逃亡路上肯定是奔波受累了,便对义子斯巴达克斯说,“你带贵客去休息吧,要用心照顾他们。” 斯巴达克斯应下,然后上前引路。 出于一名政治家,以及避难者的思维,马略抓着机会,跟斯巴达克斯进行交流。 他称赞他强壮的体魄,以及接受秦国教化多年后,体现出的文明与风度,并将跟随自己一同逃出罗马城,来到秦国的后辈介绍给他: “这是我的侄子,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 “他是一个聪明且勇敢的孩子!” 然后他转头对身边十三岁的少年说,“我们面前的这位,是毫无疑问的勇士!” “凯撒,你要多向他学习!” (本章完) 第396章 凯撒(二合一) 第396章 凯撒(二合一) “王氏不愧为我大秦名门。” “每次出使,都成就不凡啊……” 当疲惫的马略带着自己的亲信家属,在秦国的玉壁城中安顿下来后,郡守招待起了在这次行动中,立下大功的使者王宏。 他是秦国王氏的子孙, 按照辈分,应当算仍然在世,正在埃及那边当国主的王盛的侄孙儿。 在家族前辈的示范下,王宏成年后便接过使节,替秦国出使四方。 “还是比不过使君的才能。” 面对郡守的夸赞,王宏只是从容一笑,“使君出使中原,被扣押多年,不仅未损我国颜面,还集三国之力,同编《大典》……这着实让我等晚辈倾慕。” 《大典》,是北地郡守当年作为使者出使汉朝时,跟夏使、汉官们,以及太多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肠文人一同编修出来的巨著。 这本书追溯古今,将诸夏发展至今的种种文明成果,都载入其中。 成书之时,它的体量连整座使馆都装不下。 有四方的儒生过来请求翻阅这部崭新的典籍,然后就赞叹着说: “从今以后,儒家所说的经典,要从六经变成七经了。” 也正因为此, 《大典》并没有在其书名之前,再冠以其他,就像《诗》《书》《礼》那样,被人直呼为《典》,以示其无与伦比的地位。 当秦夏的使者要携带抄录好的《大典》离开的时候,都得使用好几辆车,才可以将这些书册全部装好。 也许是上天眷顾, 在那漫长的回程途中,虽然难免遭到风霜和蛮夷的侵扰,但《大典》却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得以被完整的带回秦国。 秦国的君臣听了这件事,一方面感慨汉朝皇帝的确宽容,竟然允许自家使者在他眼皮底下做这样博取名望的事情; 一方面也为了展示自己对文教之事的重视,大手一挥,下令在安都城中修建起了新的藏书室,专门用来呈放《大典》。 这让郡守的声名,也得以传播到秦国的各地,成为许多学者文人所推崇的“贤人”。 而对郡守本人来说,这也的确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称道的功绩。 “这是过去的事情了。” 老迈的郡守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先是谦虚的笑了笑,然后对王宏说,“眼下,还是跟罗马作战的事情重要。” 罗马虽然内斗已久,政局动荡,但其国中,也并非全是庸碌无能之辈。 起码苏拉在久寻马略这个死敌,却无法探知到他的踪迹时,很容易就能猜出,是秦国在背后,对马略伸出了援助的黑手。 而秦罗之间,积累的仇怨也有不少, 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转移国中的矛盾, 苏拉一定会想办法跟秦国对抗! “我早已向安都发去急递,告知罗马内乱之事。” “以陛下的果决明断,如今当使西陇整修好了舰船,清点好了士卒,准备配合北地的行动。” “你这段日子,且先留在玉壁。” 郡守对王宏如此说道,“你在罗马生活了许多年,对他们的情况很是了解,到时候还需要你多多为我分析战况,好使我军能稳操胜券,一展雄风。” “这个自然!” …… 随后不久, 苏拉率军进攻本都王国的消息出来,后者的使者也跑到玉壁,请求秦国这个宗主国出兵相助。 郡守很快点兵点将,让自己的义子先行一步,率领由色雷斯人组建的兵团南下本都,助其抵抗苏拉的进军。 至于秦军主力,则是从海上出发,与罗马人纠缠。 “我也想去参战!” 少年的凯撒在玉壁城里,对自己的姑父马略提出请求。 他有着勇敢的天性,也在被迫逃出罗马的时候,跟苏拉这些人结下了仇怨。 当看着秦人组建的雄壮之师,要从玉壁前往本都所占据的雅典城之时,凯撒便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和热血,想要追随大军出发。 马略从容的躺在床榻之上,服用着秦国的医者专门为他熬煮出来的,苦涩的安神汤药,对自己面前这年轻气盛的后辈说: “你才十三岁,能做什么呢?” 凯撒梗着脖子回道,“我可以替您传递消息,帮助您逃出罗马!” 苏拉对罗马城的冲击,是出乎许多人意料的。 只有在这方面具有丰富经验的诸夏人能对此做出预测,并且进行准备。 但即便同在罗马城中,马略却因为年迈,已经减少了外出活动的频率,将许多事物交给了同为革新派的秦纳。 如果强行找上门去,又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希腊和罗马相邻,都有“雄辩”的传统,还有那混乱无比的生活作风。 这让强调谨言慎行的诸夏君子很是怀疑他们的嘴巴,在与人争论或厮混时,能不能守得住秘密。 好在, 尤里乌斯家族的凯撒,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 他很小的时候,就对诸夏的文化进行了学习,长大些后,便喜欢来到秦国的使馆中,寻求秦使王宏的教导。 王宏欣赏他的聪慧机敏,加上他的姑父马略已经掌握罗马的权力许久,便认为他很有可能成为尤里乌斯家族的新代表。 于是, 王宏让凯撒帮忙,跟马略通风报信。 当马略匆忙出逃的时候,王宏还不忘提醒他捎上凯撒这个后辈。 “可你虽然聪明,但哪来杀人的力气呢?” 马略也认为,自己这个后辈在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 但年少就是年少, 十三岁的凯撒甚至还不能算得上完全的罗马公民,还需要依附在长辈的羽翼之下。 “我不一定上战场杀敌,但我可以跟随将军们学习作战的技巧。”凯撒这样回道。 “而且我通过学习东方的历史,知道在他们那里,有很多年少就做出伟大事业的人。” “率领秦人统一那名为中原的广大土地的君主,就是十三岁登基的。” “秦人的记载中,还有一名十二岁就出使他国,因为功劳而成为丞相的天才!” “几十年前,更出现过一名十六岁就跟随长辈出征,从来没有战败过的名将!” “我为什么不能做出这样的功业呢?” 凯撒越说,越是心情激荡。 他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天赋,也认为自己在未来必然会建立起伟大的成就。 但在追随秦国的使者学习了一段时间后,他才明了诸夏俗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那些十几岁就功勋卓著,掌握大权的天才, 在罗马如今的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 但在东方,却已经多到可以列出清单的地步。 这让凯撒觉得很低落,然后便生出了强烈的斗志。 马略听了他的话,只不以为意的笑道,“东方的制度和罗马并不一样。” “你不要做那样无所谓的比较。” 秦人会去研究马略对罗马的影响, 马略自然也会暗中观察秦国的生态。 他是知道两国之间体制差距的。 凯撒就说,“为什么不能相比呢?” “秦国能发展成现在这样,已经证明了他们制度的优越。” 如果罗马也采用秦制的话, 他的这位姑父又怎么会被驱逐呢? 元老院里面的那帮虫豸,又怎么可能得意洋洋的重回大位,掌握权力呢? 这样想着,凯撒就说,“要想治理好一个疆域庞大的国家,集中权力是必须的。” “罗马以前向希腊人学习过,以后向秦国学习也没有关系。” 更何况,秦国并不是一个国家在战斗。 在其背后,还有名为“夏”,名为“汉”的国家,以及那名为“诸夏”的文明。 在埃及、波斯等古老国度都相继衰落,乃至于消失的时候, 这个与之同寿的文明不仅没有沉沦下去,还迎来了强盛之时,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它具有某种优势吗? “秦国的皇室,已经统治这个国家将近千年。” “作为家族,它的历史更是比罗马还要漫长!” “我也希望尤里乌斯可以像它那样,持久的统治着一个国度!” 马略听到他这样的豪言壮语,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心中想起王宏对凯撒的评价,然后他便轻声说道: “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那我更不能让你在这样的年纪上战场了!” 古老且丰富的文明,让秦人在看待人或物的发展上,拥有超然的目光。 凯撒这个孩子,也的确能让尤里乌斯这个家族,在未来变得更加辉煌。 马略想: 我已经老了,没多久就要回归众神的怀抱……我更应该保护好这个未来! 可惜, 马略虽然想得美好,可到底没有能力,去阻止凯撒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就在被姑父拒绝的夜晚, 凯撒偷偷溜出去,找到天亮后就要出发的斯巴达克斯,宣称自己已经获得了长辈的同意,希望能随军同行。 后者只简单的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毕竟对斯巴达克斯来说, 他十岁的时候,就跟随部落里的长辈出来活动了。 至于十三岁? 在色雷斯乃至于一些蛮族部落中,十三岁都能当爹了! 于是, 凯撒跟着大军来到了巴尔干半岛南部的雅典,在这里见证了秦国跟罗马的较量。 斯巴达克斯还记得马略当时为了套近乎而说的话,也知道凯撒身份的特殊,便将其带在自己的身边,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他指挥着色雷斯军团,配合雅典驻守的军队,击退了苏拉发起的几次进攻。 甚至还在战后摸着自己的胡子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罗马打起来,比打北边的蛮族还要顺手。” 在巴尔干的北部,是广大蛮族的聚居之地。 斯巴达克斯在成年之后,时常受到他那位身份高贵的养父命令,率领族人跨越山脉,去打击那里的蛮族。 对方很容易就被斯巴达克斯征服驱逐了。 所以, 斯巴达克斯是知道对方手感如何的。 可谁能想到, 按理来说,本该比日耳蛮还要强大的罗马军队,却让斯巴达克斯感觉殴打起来更加丝滑顺畅。 “可能是天赋吧!” 本都王国驻守雅典的将领对他讨好的说道: “为了纪念这样伟大的胜利,我建议为将军您举办一场庆典!” 秦国的主力已经在海上跟罗马交战了起来,雅典这边已经不能算作前线。 他们自然可以休息一下,享受甜美可口的胜利果实。 但斯巴达克斯说,“战争还没有停止,怎么可以半路举行庆祝呢?” “如果真要纪念,可以树立一座石碑,把雅典保卫战的结果刻在上面!” 他想起自己那位曾去过遥远东方,并跟随那号称“冠军侯”的名将远征到漠北的老师所经历的故事,便额外强调: “要在石碑上写——斯巴达克斯退苏拉于此!” 听说当年冠军侯封狼居胥,就是直接让人在石头上刻了类似的话。 他听着老师对对方的追捧和称赞长大,心里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那样的伟业。 但遵照诸夏的传统,“刻石勒功”一下,还是可以的。 “……如果我有机会打到最北方的位置,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西方的冠军侯。” 当那座石碑刻好后,斯巴达克斯抚摸着上面分别用希腊语、诸夏雅言还有罗马语书写的胜利感言,忍不住的向往起来。 旁边的凯撒听了,便张口说道,“伟大的英雄岂能只想着效仿他人?” “我要开创自己的时代!” “即便我要和别人共享名号,那也应该让后人冠以‘凯撒’的称呼!” “有志气的小子!” 斯巴达克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克拉苏那个掉进钱眼里的家伙好多了!” 凯撒眨了眨眼睛—— 他是认识克拉苏的, 也知道秦国的货币,跟罗马的样式很不一样。 那名为“秦半两”的钱币中央,存在着方形的小孔,据说这样方便让人将之串起来,携带在身边。 而且有了小孔的对比,如果有邪恶的商人偷偷摸摸裁剪了钱币的话,也可以轻易察觉出来。 “……东方的俗语真是有意思。” 凯撒听懂了言外之意,拍着手笑道,“克拉苏的确是个生在钱缝里的家伙!” …… 与此同时, 当斯巴达克斯使用罗马军队,教导凯撒这个有天赋的后辈该如何指挥作战的时候, 当秦国水师在跟罗马舰船的较量中取得上风,将苏拉逐渐逼迫到一个海岛上时, 真正的西方冠军侯正在西海海峡处划船。 “死手,快划啊!” “再不划就赶不上秦罗的海上争锋了!” 可不论霍去病如何努力, 只要他架势的小船在海上划出一段距离,就会有海浪无情的将之拍回来。 “放弃吧!” 旁边正嘬着地中海水产的鬼神对他说道,“那是你到达不了的彼岸!” “我不信!” 大汉冠军侯才不会因为艰难险阻而放弃自己的目标。 他对何博说,“你带着我,再冲一次玉壁吧!” 他一定要跨过海峡,体验那未曾经历过的海战滋味! “不要!” 何博果断的拒绝了他,“再冲我就要去草原上放羊,高唱敕勒歌了!” 霍去病便皱着眉头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呢?” “如果陛下和舅舅在的话,只会组织强大的舰队,让我带着横穿整片地中海!” 而不是干坐在这里,眼巴巴的眺望远方的烽火。 何博对他的挑衅不以为意,向他回嘴道,“他俩久别重逢,正忙着出门打猎呢!” “才懒得来域外找你!” 卫青是个很从容的性子, 他在死了以后,并不像外甥这样活泼好动,只安静的待在中原鬼国,感受冥土的宁静祥和,等待着自己的亲朋故友下来,跟自己团聚。 而武帝那边, 死下来就按照流程,被正直无私的西门豹给带走了。 从未受过这种委屈的猪宝企图呼唤自己的先人,让他们救助自己。 结果刘邦拦住了不忍心的慈父刘启,并对之笑呵呵的说: “哭也算时间的,小子!” “出来以后再来跟乃祖玩吧!” 于是, 可怜的武帝直到眼下,才有空跟卫青重逢。 他受了刺激,迫切的需要用游猎玩耍来抚平内心的伤痛,的确没空跑到域外,跟霍去病探索新的世界。 “而且这里是秦国的地盘,哪里能让老刘家的皇帝来指手画脚?” 真当嬴秦宗庙里的先君们不会打架啊? 要知道, 老刘家的皇帝死下来的时候,基本都是些老头子了。 可秦君们却大多英年早逝,正值当打之年! 尤其是秦武王, 抡着鼎砸人,绝对一砸一个准! “真没意思!” 霍去病听了,只恹恹的放下船桨。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投胎转世?” “我好想活出第二世,再痛快的跟匈奴或者其他敌人打上几场!” “唉,我也想啊!” 听到他这样的期望,何博也跟着叹息起来。 (本章完) 第397章 苏武 第397章 苏武 “汉人狡猾又奸诈……” “秦人奸诈又狡猾!” 当西方的秦人,以一种极为强硬的姿态干涉罗马的内政,秦罗海战也逐渐步入尾声时, 返回东方荒野之地,沉迷打地鼠事业的何博心有所感,发出一声叹息。 正在旁边梳羊毛的苏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道: “怎么这么说?” “因为秦人的手段太灵活了,搞得人家小孩子都绷不住了!” 一想到在西陇郡的治所安阳召开的秦罗会盟上,秦人决定保苏拉一条性命,让他可以返回罗马,继续跟马略做斗争的时候,小凯撒那一脸不解,觉得自己把秦人当成“牢不可破的盟友”实在是真心错付的模样,何博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在, 马略和苏拉作为成熟且阴暗的大人,对秦国的决定,还算有些心理准备。 正如苏拉判断的那样: 秦人救助马略,从来不是因为欣赏这位罗马的改革者,想要招揽他为自己做事,而是为了保留他的性命和号召力,让罗马可以继续内斗下去。 反之, 他们自然也会对陷入困境的苏拉,伸出均衡万物的黑手。 “我听说秦国有一种游戏,叫做‘斗蛐蛐’。” “也许你和我,就是被秦人抓住,用来为他们取得利益的‘蛐蛐’。” 当会盟结束, 秦罗双方签订了新版的《互不侵犯条约》后,苏拉这样对马略说道。 马略对此,只是虚弱的咳嗽了几句,告诉苏拉,“所以,这就是改革的必要性。” 如果能让罗马伟大起来, 那抛弃旧有的制度,又有什么不好呢? 不然的话, 秦人可以干预罗马一次,难道不会干预第二次吗? 随着这一支从遥远东方迁移而来的诸夏人,在两河、小亚细亚深深地扎下自己的根系,迅速繁衍出大量的人口,将自己占据的大量土地逐渐消化后, 他们注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低调温和。 马略年轻的时候,就读过移居罗马的著名学者波利比乌斯所写的《秦国记》,知道秦人的来历,以及他们的野望。 在当选保民官之前,马略还出使过秦国,直面了他们的扩张。 所以, 面对罗马内部的日益沉沦,马略实在是无法忍受。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罗马自己不做出改变,那么外力就会帮它做出改变。 现在秦人的干预,不过是前奏罢了。 奈何苏拉仍旧不同意他的观点。 他低沉的说,“我会为保卫罗马的纯洁,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马略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诸夏的贤人曾经说过: “面对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没必要跟他们进行争论,分享自己的谋略。” 他和苏拉, 正是这样的关系。 而在这天翻地覆的转折之时,马略也无法评价苏拉的选择。 只有凯撒注视着旁边志得意满的秦人官吏,忽然向自己的姑父请求道: “我想在秦国留学一段时间。” “我希望更加深入的学习他们的文化,了解他们的想法。” “可以!” 马略看了这小子一眼,随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于是当到他返回罗马的时候,凯撒没有随行。 他转身跟着要去安都城接受封赏的斯巴达克斯,向秦国的核心之地走去。 而在东方的荒原之上, 由于身边羊比人多,已经很多年没有跟外部进行过正常交流的苏武一边从梳子上取下羊毛,一边继续发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汉此时承平无事,他问了也没什么用。 “话说泰西的最西端,距离中原有多远?” 之前秦国使者来到长安,曾言“西海距长安有万里之遥。” 泰西之地据何博所说,比西海还要遥远,就像一个巨大的半岛,东边跟西秦接壤,其他三面则是被茫茫大海包裹着。 但何博算不清两地的具体距离,因为他没办法跨过大海去西边。 所以他说,“反正要超过万里的。” 苏武开始用自己粗糙的双手揉搓羊毛,把它拆了又团,团了又拆, “那罗马这个国家,以后会成为泰西雄国吗?” “它现在已经是喽!” “可罗马人又没打过秦人!” 苏武用正统的诸夏思维指出,“要称雄一方,起码要能御敌于外吧?” “而且从西海那边算起,一路向西,多是人烟稀少之地,听说那里的蛮夷连匈奴人都比不上……我不知道征服那些地方的罗马国,到底能有多强大。” 何博坦荡的说道,“这也算不上罗马的问题。” “是诸夏的强度有点超出了。” 诸夏这地方,自古以来就很可怕。 倔犟的孩子暴躁的妈, 哪里是生活在地中海这大澡盆子里的海上之民能比较的? “而且人又不是傻的……受了磨砺,吸取经验,指不定以后就能变得更强大呢?” 苏武想了想,于是说道,“那没事了。” 反正罗马在泰西,进化了也不可能骚扰到大汉。 至于老秦人? 他们吃亏是自己应得的! “那夏人呢?”苏武又问起来。 立足海外的齐国、吴国,注定没办法跟大汉比较。 苏武更加关注秦夏这两个疆域广阔,人口众多的诸夏分支。 而且他在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跑到使馆那边,帮助秦夏使者一块编修《大典》,向他们讨教作为使臣,出使四方的事情—— 当时, 秦夏使者还好奇的询问他,是不是对域外好奇,有意拿着大汉的节仗,效仿张骞这位前辈,去域外传播大汉的声名? 结果苏武很坦荡的告诉他们,“我的确有出使的想法,不过却是希望去往匈奴。” 他的父亲苏建因为跟匈奴作战却失期的事,被废为了庶民。 虽然后面得到起复,成为代郡郡守,但也为了防备匈奴日夜操劳,从而累死在了任上。 这让苏武跟匈奴结下了很大的“缘分”。 他曾想着从军为将,率领士卒去攻打匈奴,既为国家出力,也解决私人的怨仇。 结果在漠北之战后,匈奴王庭北迁,曾经强横的引弓之民也哭着跟单于跑路了, 这使得大汉边疆的压力大大减轻,策略逐渐从外攻转向内守,自然也不需要苏武“投笔从戎”。 好在, 想要对付匈奴,除了出兵,还可以出使! 苏武可是读过张骞那本札记的! 出使的时候, 大家情绪激动一点,不小心手滑的抽刀相对,造成了人员伤亡…… 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惜的是, 当苏武打算效仿张骞在西域的所作所为,在单于的大帐中复刻一把汉使经典操作时,却不甚翻车,将自己翻到了瀚海这边放羊了十多年。 他被寒风吹得苍老,曾经的棱角也逐渐被磨平,性格变得沉默平静起来。 但他一直没有放下那根作为汉使的节杖。 好在当时的何博已经炼化了狼居胥山,可以沿着这座位于漠北的雄伟高山所流淌出的涓涓细流,到处乱润。 随后, 他就润到了瀚海这边。 何博自然是不敢脚滑到深邃无比的瀚海之中的。 于是他就在附近徘徊,对着瀚海还有周边的景物感慨“海啊你全是水”,“马啊你四条腿”…… 而当时的苏武,正好带着自己的匈奴妻子来到这边放牧, 他听到了熟悉的诸夏雅言,便闻声而至,跟何博碰了面。 在得知何博的身份后,苏武也没有直接请求他将自己救回中原。 “我没能完成陛下交给我的使命,又遭到了匈奴人的羞辱,哪来的颜面,再向鬼神请求恩赐,让您帮我出逃呢?”苏武豁达的说道。 他只是请求鬼神能够偶尔出现在自己面前,转述远方发生的事情,让自己不至于在这瀚海荒凉之处,忍受无边的寂寞和苦寒。 何博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凭借跟本体的联系,跟他说起了此时诸夏大世界的各种动向。 “夏国现在的情况啊……” 当听到苏武询问起这个诸夏在域外的第一个分支时,何博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帮苏武搓羊毛线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觉得不是很好。” “也许过个几十年,它就要混乱起来了。” (本章完) 第398章 夏国的九品中正 第398章 夏国的九品中正 “真该死!” “夏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新夏国中的诵经声愈发响亮时,死鬼夏文王在冥土中发出这样的呵斥。 他倒不是指责已经在夏国广为流传的佛教。 在夏国君主的不断的修正,以及太平道的竞争压力下, 源于身毒的佛教,早已跟诸夏融合了起来。 比丘们供奉的佛陀塑像,比起过去的眉目浓艳突出,如今显得温和清雅; 比丘们居住的寺庙,也按照诸夏的形制,搭建起了飞檐斗拱…… 就连比丘们自身,也按照皇帝的心意,改变了部分戒律,开始戒肉食素起来。 夏文王亲眼目睹了佛教这样的转变,自然不会再像生前那样排斥。 他所斥责的, 是夏国近些年来搞出来的新政令: “九品中正制”! “世家的力量当真不能遏制住吗?” 当这个政令得到推行,并且迅速沦为夏国诸多世家收敛权力的工具,夏文王颓废的站在后人供奉自己的宗庙之中,神情悲伤的说道。 “再这样搞下去,我大夏都快有自己的种姓制度了!” 旁边的何博就说,“夏国的世家,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现在他们膨胀成这样,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新夏这个国家,最初建立之时,由于人口太少,自然使得后面繁衍出来的子孙,大多拥有共同的祖先。 其国之中,当以“赵”、“随”、“秦”这三家姓氏,最为显赫和长久。 它们都是新夏建国者的后代,也在前朝之时,根据“尚贤推举”之制,各自出过几任国君。 这是没办法的事。 新夏初立的时候,要确保根本的牢固、确保执政者的能力、确保后继有人…… 如此, 就要将大量的资源,集中到少部分人身上,做到“先贤带动后贤”,让他们去发挥带头作用。 在这样的措施之下,新夏的基础得到巩固,三家子孙也因之泛滥,形成了庞大的家族。 又因为人口众多,资源足够,三家之中涌现人才的可能,也要远超平民。 夏文王能在百余年前做到复兴国家,将国中的割据力量一一扫平的伟业,自然也有这样的原因。 虽然夏文王在登基称王之后,废除了“尚贤推举”之制,将天下化为一家所有,并有意识的拆分起那过于庞大的家族—— 他以尊崇古制为理由,或威逼或利诱,要求多余的赵氏子、秦氏子、随氏子从本家中独立出来,让他们用自己的官职、封地等等,再取新的姓氏以为名号。 这使得大家族被拆分成许多的小家族,夏国的姓氏也得以丰富起来。 然后, 夏文王又推崇文教,在地方大力修建学校,鼓励平民入学,培养平民出身的人才,好压制世家的力量。 但同样的, 夏文王在持续百年之久的“尚贤”之制影响下的,仍旧允许地方官员、世家,向朝廷推举有才能的贤人,担任国家官员。 这是属于夏国的察举制。 而百年过去, 要依靠他人才能执行的“察举制”,自然也走向崩坏和腐朽。 毕竟察人才而举之, 谁是人才? 谁来推举? 这都离不开世家的一张嘴。 寒门子弟,有多少人脉,可以让他们去传播自己的贤名? 又有多少资源可以拿去培养他们的能力? 久而久之,自然要被世家垄断! 君主贤明的时候,还可以通过主持考核,来验证“人才”的含金量,并打压滥用察举权力的官员。 但眼下却是不行了。 因为那位引领了佛教兴盛的老皇帝在临死之前,虽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嫡次子,却仍放不下长子那一脉。 于是, 他利用自己的权力,将夏国东部最富饶的土地,分封给了先太子的独子。 并在后者长大,马上就要去封地的时候,当着新太子和众多朝臣的面,拉着孙儿的手含泪说道: “如果你父亲还在世的话,你一定可以做皇帝!” “可惜天不假年,让你父亲走在了我的前面……” “所以,只能委屈你去地方做封王了。” 皇孙听着祖父如此恳切的话语,露出十分感动的模样。 祖孙二人将一旁新太子尴尬的脸色全然忽视,也因为肉眼凡胎看不见死鬼,无法知道夏文王在当时跺脚的力度有多大,骂人的声音有多剧烈。 夏文王只恨不得把这个老糊涂的子孙给手刃了! 做了几十年的皇帝, 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言论传出去,会给继位之君,带来多大的麻烦嘛? 夏使在中原居住了那么久,返回夏国后也曾向他讲述过汉朝“七国之乱”的事情。 难道他不知道将富饶广阔的土地分封出去,会给国家带来多大的隐患吗? 真是念经把自己脑子都念坏了! 而等到老皇帝去世,新君继位,东边果然爆发了叛乱。 虽然新君勉强将造反的侄子平定了下去,但还没来得及解决后续之事,便因为登基时已经年过四十,劳心劳力过重,得病去世了。 他年轻且没什么经验的儿子继位,成为夏国如今的君主。 这位皇帝对那仍然存于东部富饶之地,势力强大的诸侯王很是恐惧,也担心那些由于先帝突然离世,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的逆党死灰复燃,便企图通过拉拢世家,来抑制诸侯的力量。 在他看来, 世家各有姓氏,也各有利益,很难完全抱团。 但诸侯却是不同。 他们可都姓“赵”呢! 世家们察觉到皇帝的忧虑,也愿意为他提供安全感。 只是, 忠君爱国,也是需要回报的。 因此, 在世家的提议之下,皇帝颁布了“九品中正令”: 他要求分姓定族,确定夏国各个世家的门第高下,并责令负责考核官员的“中正”按照门第等级去选拔人才,鼓励诸多世家以品级划分,来商议通婚友好之事。 据夏国这边报郎说: “陛下私底下还跟世家达成了约定,以后选官举贤,要‘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呢!” 这样的消息, 让寒门子弟听了极为惶恐。 夏文王也为之郁郁。 他心里知道,这样的发展是有害于夏国的。 所以他跑过去询问邹衍: “不知道太平道那边,有没有行动的意愿?” 他是宁可民间起义,给予赵氏夏国致命一击,也不愿看到诸夏君子的国家,被一群只想着巩固自身阶级地位的虫豸,带坏成南边身毒诸国那样的! 秦汉都在前进, 夏国要是后退的话, 那就得跟海外吴国竞争“诸夏之耻”的称号了! 反正赵氏独享了将近两百年的社稷, 夏文王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邹衍说: “九品中正的推行,还没有持续太久,它的弊端并没有完全显露,引起许多人的征讨。” “而且在百姓看来,官位很多时候,本就为世家所有,所以九品中正制对他们的影响和震撼,不是很剧烈。” “更重要的是,夏国近些年并没有发生巨大的灾荒和瘟疫,百姓的生活还可以忍耐,局势还没有发展到能响应太平道的号召,颠覆江山的地步。” 夏文王听了,只能缩到角落里自闭去了。 他心里明白, 承平许多年的夏国,马上就要迎来新的乱世了。 而在何博看来, 夏国能够持续这么久的平和,已然是天赋异禀。 如果之后没有动乱的话,那么沉淀下去的杂质就要凝结,变得更加难以清理,以至于真有跟身毒人坐一桌的可能。 所以, 要乱就乱吧! 把天下闹个天翻地覆,把那些沉底的杂质激荡出来! …… “我大汉以后也会这样吗?” 听说了夏国的情况后,苏武忍不住忧虑起来。 因为夏国的问题, 大汉这边也有,只是不如对方明显罢了。 拿着两根细长棍子开始织毛线的何博呵呵一笑: “放心!” “还没到那样的地步。” 在汉武大帝晚年那众生平等的折腾下,大汉还有好些年,才值得太平道关注呢! 现在, 就让大汉先迎接它的昌盛之时吧! (本章完) 第399章 始元二年(二合一) 第399章 始元二年(二合一) “恭喜你了!” 当始元二年夏天到来,遥远的瀚海都长出遍地青草,看上去柔和可人的时候, 何博这样对从冬眠中复苏的苏武说,“你总算可以回中原了!” 苏武胡子拉碴的脸上,还有些冬春时冻出来的茫然。 他怀里抱着一头刚刚生下来的小羊羔,询问突然在面前刷新的鬼神: “这是怎么回事呢?” “汉朝的使者来了,他们想要把你跟李陵带回去。” 何博听到他的疑问,便将春天里发生的故事告诉给了苏武。 李陵, 是迷路侯李广的子孙,太史公司马迁的好友,更是世间难得的,能在活着的时候,就受到老祖宗痛殴的人物。 这样特殊的身份,让李陵养成了颇为高傲的性格。 他的才能,让他在许多年前便得到以将军的身份,率军出征匈奴的资格; 他的高傲,也让他犯下了孤军深入的错误。 在长久的作战却无法摆脱匈奴人的困境下,李陵最终无奈的选择投降匈奴。 匈奴单于对这位来自汉朝的将军很是欣赏,特意把女儿嫁给他,希望能在得到他的身体后,再得到李陵的真心。 而对李陵来说, 他出击匈奴,本意是想洗刷祖父的耻辱,结果却在祖父的基础上,给家族带来了更大的伤害。 于是李陵自觉无颜面对陇西父老,选择留在草原上自闭。 在这些年里, 他或多或少,为匈奴单于做过一些事情,但一直不愿意率领匈奴的引弓之民,向来草原传播教化的汉军发起进攻。 汉朝因此知道他对中原仍旧怀念,并不像一些遗忘了自身根本,背典忘祖的家伙那样,变成了一个纯正的匈奴人。 按理来说,李陵是可以得到原谅,回归大汉的。 奈何晚年的武帝,是一个倔犟且暴躁的可恶老头。 在听说李陵投降的时候,他就对此十分生气,更不愿再派使者去找回他。 “让他死外面算了!” 好在, 性格温良,执政平和的刘据继承了皇位。 他认为当初兵败,并非全是李陵的错误,也有汉军方面后勤不及的问题,于是便派出使者,想要将李陵找回去。 当然, 苏武这位不愿屈从匈奴,宁愿拿着节杖被单于赶到瀚海放羊的汉使,更让刘据挂念在心。 所以这次出使, 刘据希望能将两人一块带回去, “我亲耳听到的!汉使和单于在王帐里吵了很久,最后决定放你回去。” 何博这个“封狼居胥”的分身,在到达漠北的三十多年里,日子过得其实非常无聊。 因为漠北的气候寒凉, 平地上尚且只能生出青草,更不用说高耸的大山了。 在很多时候, 狼居胥山的风景就是光秃秃的一片。 偶尔热闹两天,那也是因为匈奴人来这里举行祭祀。 所以, 何博的日常除了睡觉,还有在狼居胥山到处爬来爬去,意图将这座高大、健美、充满塞外风情的高山从里到外的钻研个透外,就是调教山上的各种飞鸟。 有些毛团享受了鬼神的滋润和爱抚,变得十分通人性,也会按照何博的指示,去做一些事情。 当汉使和单于争吵的时候,何博就骑着一只小小飞鸟,背着自己的罐子,落在王帐的顶部,磕着从草原上捡来的草籽,将一切听了个清楚。 “李陵不回去吗?”苏武问道。 “不回。”何博讲道,“他说自己没脸见皇帝,更没脸见家人。” 虽然单于不想放人,但汉使向来是一群充满主观能动性的家伙。 出使匈奴的任立政,是李陵在汉朝时的朋友。 他私下跑去跟李陵相会,摸了摸对方佩刀上的环,又摸了摸对方的脚,以为“当归”之意。 结果李陵随后大泣。 他说: “我在匈奴待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顺应单于的要求,率军跟大汉作战,却也帮他训练过士卒,修整过武器,匈奴攻打草原其他部落的时候,我也是其中一员!” “现在我穿上了胡服,妻子还都是匈奴的王族……我怎么好意思回家乡呢?” 任立政就说,“你母亲去世的时候,还一直喊你的名字啊!” 按照汉朝的法度,李陵投降匈奴后,他的家人本该连坐受诛。 但当时许久未曾参与朝政,养病在家多年的卫青劝阻了震怒的武帝。 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陇西李氏数代人为大汉奔波辛苦,没必要因为李陵的错误,而连累李家。” 所以李陵的母亲得以存活。 但她想念远在草原的儿子,时常望着北方落泪,没多久便哭瞎了眼睛,在痛苦忧怀中去世。 李陵听了任立政的话,只哭得更加大声了。 “我心里因为祖父的事情,对大将军卫青怀有过怨恨,这是不义; 国家派我征讨匈奴,我却投降了它,这是不忠; 母亲抚养我长大,我却让她在耻辱中离世,这是不孝!” “像我这样的家伙,哪里还配返回大汉?” “就让我在草原上承受这风刀霜剑,默默死去吧!” “苏武宁愿跑到瀚海放牧,也不肯向匈奴低头,这是令我十分惭愧的。” “他才是值得陛下费精力,迎回中原的忠心之臣!” “我怎么好意思跟他肩并着肩,返回长安呢?” 任立政于是不再劝说他。 匈奴单于那边,听说汉使不再要求打包两个后,也同意将苏武放生—— 李苏二人对比起来, 单于更加重视可以帮他训练士卒,修整武器的李陵, 苏武虽然很有骨气,也让单于非常欣赏,但能为匈奴带来的实际利益,并不是很大。 所以, 双方很快敲定好了结果,旁观这场谈判的何博也驾驭着飞鸟,跑到瀚海来向苏武报喜。 苏武有些遗憾李陵的选择。 后者曾经顺从单于的要求,找到苏武,希望劝说他投降,结果被苏武给骂了回去。 李陵直面苏武的贞洁坚定,情绪没有绷住,当着他的面大哭起来,“我的罪过上通于天!” 说完,他就自顾自的跑出帐篷,没脸再跟苏武相见了。 何博对此则评价道: “当初投降都能接受,真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这么要脸了。” “而且他为匈奴做出的贡献,还比不上我为匈奴做的多呢!” 正准备驱赶羊群回家收拾东西的苏武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充满了震惊: 啊? 你不是大河河伯分封在草原的山主吗? 你从根本上说,是咱们诸夏这边的! 你怎么替匈奴做贡献了?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啊? 何博看他不解的模样,便抱着手说,“匈奴人来狼居胥山祭祀的时候,我闲得无聊,把他们跳大神的模样,画到了岩壁上!” “即便过去千百年,也不会让风霜吹散的。” “原来是这样!”苏武恍然大悟。 匈奴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之民, 长期迁移的生活,还有匮乏的物资,让他们没办法像中原那样,发展出璀璨的文明。 他们没有书籍,更没有文字。 很多古老的智慧,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才能为后人所知。 而随着中原大汉的日益强大,匈奴人也逐渐衰落下去。 据苏武所知,当王帐迁向漠北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匈奴人无法忍受汉军的打击,按照部落中巫师占卜出来的结果,开始向着西方迁移而去。 反正以前的昆部、月氏,已经给匈奴做过示范了! 他们如今在西边的小日子,过得可滋润着呢! 这样的情况,让当时的单于非常愤怒,下令加强了对匈奴诸部的管控,方才避免了人口进一步的逃散。 但这样的禁令,在匈奴不断的失败下,又能持续多久呢? 也许经过几十上百年, 这个困扰大汉许久,在诸夏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游牧民族,会像它那些前辈一样,在中原的北方荒漠中,隐去踪迹。 在这样的可能下, 何博替匈奴人画壁画、做记录,自然比李陵帮助匈奴人练兵要有作用得多。 毕竟在诸夏君子看来, 一时的辉煌或衰弱,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让自己的文明能够延续下去—— 要让后人的身体里仍旧流淌着来自祖先的血液, 让后人翻阅的书册上仍旧使用着祖先的文字, 让古人和今人,能够通过史册交流、对着日月发出相同的感慨…… 他们要在那漫长的时光与轮回中生生不息! 所以,诸夏重视文字和记录,知道有字有画,对一个民族有多大的影响。 “如果匈奴像俨狁、犬戎那样消亡了,后人应该可以凭借你绘制的壁画,了解到他们的生活吧。”苏武这样说道。 “你也可以把自己被扣押的经历写下来,帮后人开拓下眼界嘛。”何博说,“万一有哪个倒霉蛋重蹈你的覆辙,也被扣在草原上,流放到瀚海这边放羊呢?” “这可不兴‘万一’!”苏武叹了一声,然后突然好奇起来:“那壁画的位置在哪里?” “我记得当年冠军侯封狼居胥,曾经在山上刻石勒功。” “若您让那壁画流传千古的话,还请一视同仁,让那篇刻文也能够为后人所见所知。” “这个自然!” 何博骄傲的挥手道,“我直接把壁画跟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刻文,安排在了一起!” “毕竟有了对比,才能显示出差距和震撼嘛!” 苏武闻言,忍不住瞪大眼睛,然后抖着胡子笑出了声。 …… 当苏武携带着自己的妻子返回中原的时候, 在遥远的西方,也有使臣踏上了归家的道路。 “我是秦人。” “到底要死在秦国的土地上,而不是异国他乡。” 八十岁的王盛将自己埃及国主的位子,传给了那不是很聪明的儿子,又扶立了聪慧的孙子作为埃及共治之君,然后在一切妥当后,回到安都城进行述职。 他没有因为做过几十年的国主,而遗忘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对王盛来说, 他在埃及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将那片古老的土地,炼化成嬴秦的一部分。 毕竟, 在广阔的西海之地,一片能耕种、丰收,连洪水泛滥都能精准预测的土地,实在是太少见了! 诸夏君子见了,怎么可能不心生渴望呢? 而现在, 埃及虽然在名义上,还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但其国之中,已经有一两代人由于王盛这位国王的命令,接受了诸夏的教育,学习起了诸夏的文字。 秦国的商人跨越那隔开海洋的半岛,来到这片为沙漠包裹的丰饶之地时,需要聘请翻译的情况,也越来越少见。 所有人都可以预见: 再过不久,“埃及”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就要得到更换。 因为它的新主人不喜欢这样的风格,也不希望会有人通过这个名字,来怀念这片土地的过去。 正如嬴秦几十年前,在波斯这片土地上,做过的那样。 当年的老人已经尽数死去, 新生的子嗣浸泡在诸夏的文化中长大, 如果不去翻阅那历经万千险阻才编修成功的《波斯史》,还有几人会想起,在两河、在西陇等地,曾经有什么人生活呢? “这些都是您的功劳!” “嬴秦的子孙绝对不敢忘怀!” 在迎接王盛归来的宴会上,身着玄冕的大秦皇帝,很是感激的对王盛这位老迈的大臣说道。 王盛听了,便咧着嘴笑起来。 他嘴巴里的牙齿已经掉光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多。 但他还有力气举起酒杯,享受大秦君臣对自己的夸赞。 在返回住所之后, 精神仍旧饱满的王盛躺上床榻,怀里窝着一只毛发柔软的狸奴。 这是他当年出使埃及时,受当地风气影响,以及猫咪美貌的勾引,从而养育的猫咪的后代。 这次返回老家准备落叶归根,王盛没有带上自己的子孙,只从一群咪咪叫的小猫之中,选择了最美貌的一只,作为陪同。 狸奴用屁股对着王盛的老脸,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的,不断扫过后者的眉眼。 显然,小猫咪此时有些不高兴。 因为它想要去巡视自己的新领地,却被王盛不解风情的强行抱在怀里,薅弄着毛发。 更可恨的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盛都快成这个庞大猫咪家族的祖传两脚兽了,这家伙撸猫的手艺,还是很差劲! 每当小狸奴辛辛苦苦的,把自己的全身毛发舔得顺滑美丽时,王盛总会伸出自己有形的大手,将毛发逆着摸一遍。 小狸奴每次都被他气的喵喵叫,随即继续低头舔毛。 而王盛对此,也只会发出嘿嘿的怪笑。 他在逗猫这件事上,总是乐此不疲的。 “可惜……” “以后要委托你来照顾小狸奴了!” 王盛欣赏了一下眼前的猫屁股,然后对旁边照顾他的王宏说道。 在秦罗海战结束之后,王宏便返回安都城,担任了新的官职。 而当王盛回归的时候,他则是作为王氏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子弟,前去迎接对方。 眼下,听到叔祖突然说这样的话,王宏只默默的点头应下。 虽然王盛看上去还很有精神,但他的年纪摆在这里,谁也不敢保证过段时间会如何。 何况王盛上书请求回到安都的理由,便是“年老体弱,愿生入国都,不做他乡之鬼。” “来,你抱抱它,让小狸奴熟悉你的气味!” 王盛对王宏招招手,让他把正忙着舔毛的毛团抱过去。 后者顺从的照做,然后跟忽然转变了“座驾”的狸奴大眼瞪小眼起来。 王宏看上去有些紧张,仿佛手里这连毛带肉才三斤重的毛团,比当初被他拉着急忙跑路的马略,还要让人小心。 王盛笑话他,“你这个样子,当初哪来的胆量,拐带走罗马的执政官呢?” 王宏就说,“人和狸奴哪能相提并论呢?” “而且马略不会抓我挠我,这个毛团却是可以的。” 王盛因此哈哈大笑起来。 他随后抚摸着自己的胡子,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后辈说道,“有你支撑家业,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哼!” “想来那汉朝的张骞,肯定不像我王氏这般,人才济济,前后相继!” 王盛可早就听说了, 张骞因为漠北之战迷路失期,被汉朝皇帝剥夺了博望侯的爵位,还被打发到西域那边,跟一群蛮夷小国斗智斗勇。 这让王盛怎能不得意? 让那个家伙当初笑话自己没能封侯! 现在好了, 他能以埃及国主的身份去世,张骞能做到吗? 他家族的后辈已经显示出了自己的能力,帮国家立下了功劳,张骞的子孙中有这样的人物吗? “那家伙到底不如我!” 得出这样的结论,王盛便觉得自己死而无怨了。 他捏着胡子,又露出一个无齿的微笑。 旁边, 正等着他咽气的何博拦住想要扑过去,直接把生机马上就要散尽的王盛一把带走的张骞说,“冷静一点!” “等会我要先上的!” “你不能跟我抢!” (本章完) 第400章 日间 第400章 日间 “……死后的世界原来是这样吗?” “我还以为埃及的那些传说,都是骗人的呢!” 西秦鬼国之中, 王盛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忍不住的激荡。 尤其是刚刚,他还见到了秦太祖跟他的父祖! 这怎能不让他感慨万千呢? 远道而来的张骞就说,“可惜你到底是回到了秦国再死,不然的话,我还挺想见你被那群埃及僧侣分尸来着!” 张骞原本是不打算再奔波的。 他生前多在外行走,死后难道不应该好好休息吗? 而且张骞以己度人,觉得王盛与自己同岁,又都为国家使臣,有往来四方的使命。 即便王盛身体强健一些,也不至于比自己多活许久。 毕竟张骞死的时候,都有六十岁了,王盛再蹦哒个几年,也该死下来,向鬼神报道了。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鬼神那边的消息就好。 结果却是三年之后又三年, 棺材里的张骞都烂成水了,王盛还有精力在埃及搞大清洗,帮诸夏传播教化呢! 于是张骞没办法再忍耐,跟着新一批出口到域外的鬼才,来到了西秦。 “我绝对不会让埃及人触碰我的身体!”王盛听到张骞的话语,便坚定的回道,“我爬也要爬回秦国,在家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以王盛的身份和数次清洗所集中起来的权势, 他是可以驱使无数的奴隶和平民,费巨量财富,为自己修建起高大陵墓的。 但如果这样做了, 那王盛死后的处理,自然也要按照埃及的规矩来办—— 以埃及的传统葬仪, 王盛在停下呼吸后,会被刨开肚子,取出脏器,分装入罐,再涂上各种香料防腐,最后用麻布捆绑起来,放到棺材里,让他变成又咸又干的老腊肉。 如果不幸被千年之后的人刨出来,转运到泰西的日耳蛮手里的话,王盛还有被其磨成粉,制成壮阳药的可能。 这是王盛接受不了的。 所以他选择把建造王陵的钱财自己拿走,部分上供给朝廷,然后回老家享受人生仅剩的美好时光。 “我是懒得折腾太多的。” 王盛如此扬言道,“当行乐时且行乐,死后的事情且等死后再说!” 他的本意, 是不觉得当真存在死后的世界, 即便有之,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在鬼神面前,受到任何处罚。 回想王盛这一生,已经将自己的全部身心,奉献给了国家。 至于被他清洗掉的那些埃及人? 开玩笑! 不服王化的蛮夷,哪里能算是人呢! 可惜, 王盛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他的确没有因为帮埃及换血而担负太多罪恶, 却会因为很多年前的一篇诗赋,而得到鬼神的“额外优待”! 他死了没被埃及人装到罐子,反而被小心眼的鬼神给浸到久违的黄河水里去了! 哪怕现在爬出来了,也是一身母亲河的味道。 何博还在旁边理直气壮的告诉他: “你就是缺了被生母疼爱孕育的这一段宝贵经历,才会觉得后母温和亲近!” “多在黄河水里泡泡,你就可以找回娘胎里的感觉了!” 王盛不敢当着他的面反驳,但在心里想着: 黄河的性格跟鬼神简直一模一样,都这样不讲道理。 本来王盛挺喜欢尼罗水的, 现在这么一对比,他就更喜欢了! 只是不能公开这么讲,得在私底下念叨。 不然再被何博听了去,王盛还得当两回沉河的祭品,享受童男待遇。 …… “埃及的那条大河,真的有那么温和滋润吗?” 王盛死下来没两天,在他因为“说错话而被鬼神刻意针对”的事情传开后,就有一个老鬼搓着自己的手,主动找上门,跟他打听埃及那块地的消息。 王盛怀疑他是张骞雇来套自己话的,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向两边看去。 嗯, 没有可疑的踪迹和鬼影! 但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 刘煓也不知道他在警惕什么,却也跟着一块转头观望。 “你瞅啥?”他对王盛问道。 “关你什么事?”王盛高傲的抬起头,仗着自己比面前这老鬼年轻,晚年身材也没咋缩水,背着手俯瞰对方。 “你问尼罗水,是想干什么?” 刘煓略过他不客气的态度,只嘿嘿笑道,“好奇啊!” 刚来到西秦的时候, 大汉的太上皇就攥着两河平原的土,捧着两条大河的水,感慨它的肥沃,心里觉得老秦人真幸福—— 在中原的时候,能守着关中的地过日子; 到了域外,还能占据这样广阔丰饶的平原。 等在这边开垦出一片新天地后,刘煓又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埃及的故事。 王盛的那篇诗赋也随之传到刘太公耳中,让后者对那会定期泛滥,带来肥沃土地的河流,产生了十分的向往。 “我想去那里种一片地,看能长出来多少粮食。” 王盛有些惊讶,“你看上去寿数比我还长久,气色也正常,可见生前死后,子孙都没有忤逆不孝的。” “怎么还放不下田地里的事情,想着耕种粮食呢?” 刘煓就说,“我活了近百岁,没有其他的本领,只会种地。” “而琢磨如何让粮食丰收,是一件对仍生在世的子孙,非常有利的。” “阳世的人有各种事情要顾虑忙碌,没办法将全部的精力费在这方面……我既然在死后得闲,为什么不替子孙施以援助呢?” 王盛听了他的话,心里生出敬佩。 然后他问,“您是秦国的人吗?” “不是,我是从中原来的。” 王盛听了,更加敬重他了。 并非西秦土生土长的人物,是在死后才被引进到此的鬼才,却如此用心为秦人服务…… 这件事若说出去,简直可以感动秦国! 而这样心怀诸夏子民的人,绝不可能是受张骞那小人之命,过来给自己设圈套、告黑状的! 于是, 王盛对刘煓的态度热切起来,邀请他进入自己的阴宅,跟他讲述埃及的情况。 那里,被秦人视为新的粮仓所在,王盛又在其居住多年,自然非常熟悉。 直到有人过来寻找刘煓。 他推开大门,朝着刘煓喊话,“太上皇,您在这儿啊!” “黑氏的几位长者打算搞个老头专属的蹴鞠比赛,正找您过去参加呢!” 刘煓立马应下,倒腾着自己的一双老腿,眼中浮现起烈火般的斗志。 “只有老鬼才能参加?” “好!” “这次我必然夺冠!” 踢不过年轻人,他还踢不过一群同龄鬼吗? “王国主,你也一块去吧!”刘煓记得王盛的年纪也上了八十,便顺口邀请他道。 王盛下意识的点头,随后才皱眉反应过来: 太上皇? 大秦也有自己的太上皇,指的是始皇帝的父亲。 而据王盛所知,秦庄襄王嬴子楚,四十不到而崩,根本不可能是面前这位老者的模样。 所以, 对方是谁家的“太上皇”? “哦!”刘煓听到王盛的疑惑,便拍着自己的大腿,为他解释道,“老夫是汉朝的啦!” “那个建立大汉的刘邦,就是我家三儿!” 嗯? 王盛瞪大了自己的老眼。 (本章完) 第401章 预兆 第401章 预兆 “最近的雨水好像有点少。” 当东边的大汉恢复了休养生息的政策,正逐步迈向鼎盛;西边的大秦干预罗马内政,阻碍其兴盛,好维护自己利益之时, 位于中间的大夏,正在下坡路上加速前进。 世家大族的力量,在皇帝的纵容之下,迎来了迅速的膨胀。 为了让自己可以完全变成新的“贵族阶级”,恢复先秦时期那崇高的,凭借血脉就可以垄断官职、高高在上的制度, 某些世家还开始在国中鼓吹起南边身毒提倡的“种姓”。 在大夏上百年的压制和征伐之下,南边身毒人的目光,早已被迫清澈了许多。 虽然他们仍旧不肯改变自己的传统,婆罗门的教徒仍旧跟佛门的比丘进行着剧烈的信仰争夺战, 但在对夏人的态度上,双方却达成了共识—— 被夏国驯服的比丘们,将北边的皇帝尊为“现世佛”。 跟夏国接壤,直面夏人恐惧的小国,则是将之等同于高贵的婆罗门。 与夏国相隔,却也知道其威名和武功的,位于更南端的身毒国家,更是称之为“阿修罗”。 这是一个地位类似于婆罗门,却不属于正常种姓的错误。 在身毒人的世界观中,被列为“敌种姓”,是伟大天神的敌人。 总而言之, 不管是尊敬还是抹黑, 夏人的强大,是身毒人所公认的。 当夏国的部分贵人,向南边擅长给百姓洗脑的身毒僧侣显示出一些温和的态度后, 自有婆罗门大师为其辩经,渲染他们高贵的血脉和地位。 毕竟, 敌我关系,是可以转化的嘛! 脑筋死板,不肯接受外来事物的婆罗门, 在身毒这片“谁来谁征服”的土地上,可活不下去。 这让一手奠定了夏国百年安稳繁荣的夏文王见了,心痛的落泪不止。 他曾经对身毒极尽苛刻、打压,击败后者的军队后,连投降都不愿接受,宁愿将他们扭头而去,作为京观。 可百年之后, 他那堕落的子孙,却为了一己私欲,遗忘了祖先的教导,选择跟对方同流合污起来。 贪婪的人呐, 总是要了还想继续要,损不足以奉有余。 所以, 夏文王在这些年里,时常会跑到老祖宗的坟头上,对着自己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然郁郁葱葱的大树叩拜,然后转身向太平道走去。 今天, 他同样在给祖宗磕头。 何博在旁边抬头望天,眼神扫过山陵之上,那干枯萎靡的草木,发出一声轻叹。 “邹衍不愧是大贤良师,这嘴就跟开过光一样。” 之前夏文王询问邹衍,能不能让太平道给夏国一记狠的,打得它眼冒金星,回忆起往昔的纯朴。 但邹衍却认为,矛盾还没有积累足够,时机并没有到来。 现在好了, 雨水在变少, 但夏国这边的温度却没有随之下滑。 高高的太阳挂在天上,要把大地烤得干裂。 夏文王有些期待,“如果今年爆发大旱的话,就可以掀起起义了?” 那些糟心的家伙, 他可巴不得对方早点死! 等死下来了, 他还要将之一个个的吊起来抽! “还不行吧……” 何博带着夏文王走出祖陵山,来到信度河的岸边。 许多百姓正在河边取水、洗衣。 还有一些人则是蹲在河道旁边的水渠上,想办法利用水车,将更多的水流,引入附近的农田。 他指着这一幕说,“以前修建的水利,现在仍发挥着它的作用。” “一时的旱灾,还不至于逼得人揭竿举义。” 只有当祖先的恩泽消耗殆尽, 百姓的身躯像饱受烈阳烘烤的大地一样开裂,才能迎来真正的群情激愤。 “如果现在就动手,那力道无法达到最大,教训也不足以让夏人刻骨铭心。” “那就再等等吧。” 夏文王看着眼前这还算平和的村庄,心里有些悲哀。 这里的乡民在雨水不够、艳阳高照的情况下,还试图自己疏通水渠,多架几座水车,说明他们对未来,还抱有些许期待,认为只要挺过这艰难的时段,生活就能好转。 但实际上, 从十五年前开始,朝廷派到地方兴修、维护水利的人,便越来越罕见。 从上到下,虚华的风气弥漫,世家们将所有的智慧和精力,投入到了说服皇帝放权,以及论证“世家为何高贵”这些事情上。 夏国的皇帝,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他来说,世家沉迷这种华而不实之物,反而更能让其安心。 东边实打实造反,想要掀翻他位置,要了他的命的诸侯已经够让皇帝烦心了, 世家只需要下放一些名头和权力,就可以被喂饱,还因为沾染了身毒人特有的“平和”,让他们在固化自己阶级的同时,顺便帮皇帝强化了一下神圣性,削减了造反夺位的可能…… 这难道还不好吗? 反正在皇帝看来,世家不是他的燃眉之急。 现在就让他们胡闹去吧, 等他解决了地方诸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总有一天, 这位年轻气盛的皇帝会在剧烈的震动下意识到,有些东西,只要一撒手,就会朝着远方跑去,一点影子都不会留给他。 “瘟疫在这边也难以兴起。” “恒河还是太温柔了。” 就在夏文王暗自伤怀的时候,邹衍这位大贤良师也在抱怨。 何博感觉他意有所指,于是瞪着眼睛看过去。 邹衍理直气壮的瞪回去,“你瞅啥?” “喝下恒河水,的确能治疗一些病症,你自己做不到这点,还不准别人指出来吗?” 此时的恒河, 由于迎来了拯救自己的英雄—— 那来自遥远东方,知道去专门地方排泄、事后要用厕筹或草纸擦拭、提起裤子还要仔细洗手,人死了更讲究个入土为安的诸夏君子, 所以并没有沦落到被身毒人玷污成纳垢浓汤的地步。 它的河水仍旧干净清澈, 它“圣河”的声名仍然得以保留。 那“饮水治病”的特殊功效,更让夏人对之称颂不已。 在王盛发挥示范作用后,夏国颂扬恒河的诗赋,更是层出不穷。 但何博对此很生气。 他对邹衍说,“心里明白就好了,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我看你也想去泡黄河水了!” 邹衍直接无视了无能狂怒的黄河河伯。 他只是对夏文王说,“今年的天象古怪,肯定要发生大旱。” “我原本认为,多旱少雨,会引发疫症出现……如此一来,是方便起事的。” 太平道之所以能广泛传播,靠的就是符水治病,以及赈济走投无路的灾民。 若疫病频发,迭加此时夏国的情况,足以让邹衍满足夏文王的请求。 但恒河静静流过, 一些病症刚刚冒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让邹衍觉得有些无奈。 他对夏文王说,“不是太平道不努力。” “实在是你的国家气运未尽。” 夏文王对此,也不知道是哭是笑。 他只能说,“希望社稷倾覆的时候,不是所有灾难一块涌上来就好。” 水利失修,以夏国的气候,旱涝是必然的。 而当储备的粮食吃完,山野河流之间,也难以找到猎物野果后,腹内空虚的百姓,想来也没有足够的体魄,撑到恒河水发力的时候。 届时无数人病来如山倒,瘟疫就要蔓延来去。 再加上各种人祸…… “唉!” “不知道改朝换代之后,那位荡平天下的新主,能否将这些天灾的影响消弭下去。” 虽然夏文王已经在期待战乱了, 但他的本意,是想用战乱,去除国家的沉疴和腐肉。 他更希望当一切恢复平静后,百姓可以迅速的从战乱中走出,迎接新的太平生活。 (本章完) 第402章 齐国的海途(上) 第402章 齐国的海途(上) “汉国已经很昌盛了,它以后还要更加繁荣。” “我听说西边秦国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五百万,土地更是辽阔……” “对比起这些诸夏国家,我东瀛齐国应该算很弱小的。” 就在何博跟着夏文王、邹衍他们围观夏国这匹老马,在下坡路上脱缰驰骋的英姿之时, 同为诸夏分支, 同为战国时代遗物的齐国之中, 垂垂老矣的吕鹏正背着手,告诫自己的子嗣,让他们不要因为齐国眼下的安宁,而生出骄傲自满之心,走上堕落之路。 他的子孙都拢手弯腰,在齐王面前,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在吕鹏执政的这些年里, 齐国从两代乱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齐人在东瀛海岛上开垦出了更多的土地,建设起了更多的城邑, 而吕鹏也利用自己的威望和手段,对前朝太祖田横所制定下的“分封”之制进行了改革: 他大兴水师,凭借船只可以沿着大岛浮水至于四方的灵活,加强了中央集权,将一些原属于地方封君的城邑,设立为郡县。 反正以齐国如今的形势, 大部分的人口还居住在海岸线附近的狭窄平地上,是很容易受到朝廷水师影响的。 那些原本被分封于深处山谷的封君,也因为地贫人少,而不敢反抗吕鹏的命令,更不会为已然落幕的田齐拼命。 所以当姜齐复立的消息传开后,吕鹏一纸诏书过去,那些封君便拱手而降。 可以说, 吕鹏此时的权势,比起田齐所推崇的圣君田横,还要庞大和稳固。 但吕鹏还是不敢在国家事务上疏忽怠慢。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在诸夏的世界中,齐国也就比吴国强大一点。 而以东瀛的物产基础,一旦国家封闭沉沦,指不定还要被吴国超越。 所以, 吕鹏很重视对东瀛的开发,以及跟外界的往来。 “不可以放松水师的建设,只有劈波斩浪,才能为我齐国踏出一条安民强国之路。” “遣汉使年年都要派,关于济州岛的开发,更是不能迟缓!” 济州岛, 是东瀛航海向西,于海东半岛的南端,发现的一处小岛。 那里的地形同东瀛一般,都是中间矗立着高山,唯有沿海存在着些许平地。 那里水热充足,土地也肥沃,还是海路节点所在,因此得到了齐国的重视。 吕鹏无意登上海东半岛,跟已经占据其北部的大汉相争,但将这个小岛拿下,划为齐国之地,却是能够做到的。 由于怀念故土,那小岛的位置,又正好和齐鲁大地上的济水隔海相望,便被吕鹏取名为“济州”。 “还要跟中原打好关系!” “齐国的未来在海上,以后齐人摇着船桨,向南洋方向进行探索,吴国可以不管,却一定会跟在那里开拓疆土的汉人打交道……” “如果行事轻佻,引来中原厌恶,那我齐国就要艰难起来了。” “好的父王!” 他的子嗣们纷纷应下。 随后忽然有人上前禀报,“太子的航船已经靠岸,马上就要回到国都了。” 吕鹏听闻这个消息,心情十分高兴,也不规训子嗣了,连忙要求宫人准备车马,自己要去亲自迎接。 这位齐国太子, 是吕鹏最疼爱的子嗣,其本身也拥有着足够的治国天赋。 在武帝去世后,吕鹏派遣太子去往中原进行悼念,并且对新君表示恭贺,以彰显齐国的柔顺。 只是在返回的路上,船只多遇风雨。 齐太子恐惧翻船丧命,便折返长安,在那里客串了几年的“遣汉使”。 等到今年风和雨顺,海水平静,这才重新启程。 他带回了中原贤人新开发出来的工具和耕耘技术,好促进齐国土地的开拓。 除此之外,他还收集了许多消息,以便让位于诸夏世界东部边缘的齐国,能够及时了解到天下的变动,而不至于被海域阻隔了耳目。 他告诉自己的父亲,“去年秦、夏的使者又来到了长安。” “秦国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夏国却有了衰颓的预兆。” 一个国家的精气神如何,是可以从其派往他国的使者身上,得以窥见的。 就像如今的汉使—— 大汉初立的时候,汉使去往其他国家,还知道“小心谨慎”这四个字的写法,还有记录出使心得的习惯。 但到了眼下,汉使已经不是一般的使者了! 他是去其他小国,给那里的国主当爹,恩赐如山父爱的! 而且愿意将国主视为儿子的,还是心地善良的汉使。 若遇上游侠浪荡子出身的汉使,那小国之主在他们面前,得跟畜牲共享地位,几乎卑微到泥土里去! 第403章 齐国的海途(下) 第403章 齐国的海途(下) 大汉始元六年, 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 在海上飘荡许久的齐国航船,总算在夏国的瓜州靠岸—— 这是修建在信度河入海处的港口, 曾经是一片略显荒凉的地界,但随着秦国向东开辟了海上商路,秦夏之间贸易往来的频繁,便使得这里日益发展起来。 又因为这里位于夏国的西端,距离如今夏国的都城,以及战火纷飞的东部很是遥远, 所以当齐国的使者下船的时候,只看到一片平和,并没有先前猜测的惶恐和战乱。 这让他心底松了一口气。 当然, 眼下更重要的,是寻找休息的地方,好让船上漂泊多时的船员们舒缓一下身心。 有一个年轻人主动上前,要为他们介绍这里的情况,引领他们去附近的馆舍。 对方长得十分俊美,张口便是纯正的诸夏雅言,没有一点本地的口音。 齐使见了他,便心生好感。 “好看的人怎么会骗人呢?” 于是, 他很爽快的应下,跟着对方在瓜州城里行走了起来。 当那年轻的君子果真将齐使领到一处服务周到的馆舍之前时,后者更觉得颜值和人品是正相关的了。 他打算给予对方回报。 虽然初来乍到,齐使没有夏国的钱币,但诸夏之间的钱财兑换起来,是很简单的。 首先在于此时的钱币,是按照战国时秦国的规矩所铸的, 形制大小略有不同,但都是圆形方孔。 其次则在于秦汉夏三国的钱币上,都喜欢标注铜钱本身的重量。 秦两汉铢,夏国则为。 又因为诸夏之间,在几十年前编修《大典》的时候,便通过了“统一度量衡”的决议, 汉夏之间,通过西域也往来频繁, 所以齐使携带的大量五铢钱,是可以轻松在夏国兑换的。 但对方并没有接受。 他说:“我做这个不是为了钱。” “只是见你们远途而来,出手相助罢了。” 齐使震惊于他的高尚,觉得面前的君子,更加清纯不做作了。 而且对方在拒收报酬后,也没有给齐使留下姓名,只从容拂袖而去,留下齐使留在原地,眺望他的背影。 夏文王有些可惜,“收下的钱财可以拿去资助太平道的事业嘛。” 在放弃了不争气的子孙之后, 这位至今仍独享一座宗庙,每年受子孙叩拜祭祀的大夏开国之君,将自己全部的身心,投入到了助力太平道这件事上。 他没办法做太多事情, 除却凭借死鬼的身份,快速往来于多地,伪装成道人传播“辞旧迎新”的理念外,便是抽空做点生意,帮太平道筹备物资。 太平道中主张推翻腐朽旧王朝的激进派,每每见到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仁人志士,都忍不住感念他的恩德和大方。 “带路的那点钱能买什么?” “而且他们能平安靠岸,就已经很让我高兴了。” 何博对夏文王摆了摆手说道。 齐国这次远行的船只,是何博蹲在阴间里,抓了不少死鬼,带着一块设计的—— 在扶持诸夏分支这件事上,鬼神并没有偏爱于哪方,只一视同仁的对待。 只是齐国和吴国隔着茫茫大海,险浪跌起,何博担心把一些鬼才装罐打包过去,就真的只有漂流瓶联系的份儿了。 所以, 中国鬼国没办法朝他们那里,稳定的出口鬼才。 但这并不妨碍何博利用自己的权能,在阴间那神奇的弱水之上,模拟出海洋的情况,然后手搓出各种很有可能利于远航的船模,将图纸交给齐吴这两个立足海域的国家。 当然, 模拟终究是虚假的。 纸上谈兵千万遍,也比不上一次实践。 即便从齐国到夏国,很多时候是贴着海岸线行船,遭遇的风险并不剧烈, 齐国在跟中原的往来间,也积累了许多航行的经验,甚至足以让它开船去把吴国打一顿…… 但何博仍然担心船只会在半路倾覆。 毕竟, 两国间的路途对此时的诸夏来说,实在是过于遥远。 在陆上行走,遭遇不测还可以做鸟兽散,奔于四方。 海上又能如何呢? 船只可不像人本身那样灵活。 因此, 当齐国的船只出海后,何博就进行了密切关注。 船在即墨靠岸,何博暗中盯着; 船在合浦靠岸,何博暗中盯着,顺便嗦了一大堆荔枝,差点吃得上火; 等到船只彻底开出汉朝的范围,何博就眼巴巴的来到夏国,每天都在港口徘徊,摆出一副望穿秋水的姿态。 现在见到船和人都没事,他总算能够放心。 到了夏国,再去秦国就能轻松很多。 如果后面想要去罗马的话,还可以通过秦国如今在埃及之地新修的运河前往—— 这条运河,并不是利用巨量的人力物力,将陆地挖出来一道缺口,而是开凿于尼罗河的东岸,同红海相连。 当船只从红海进入运河后,就可以转行到尼罗河的主干,最后流入地中海。 而这条利用大河,连通两海的运河的计划,其历史也算古老。 很早之前, 埃及旧有的统治者,便有意以人的力量,去改变大地的阻隔。 但其国力不足,修了几年就停止了。 波斯帝国和托勒密王朝时期,曾将之成功修建,奈何后面国力衰退,不足以维护运河的运行,便又被废弃。 直到善于搞各种大工程的老秦人到来,用有形的黑手抚摸过尼罗河三角洲的上下左右后,又把“扣一扣河道,让其更润,好助秦国修行”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至于难度? 几百年前的埃及人、波斯人都能做起来的事, 岂能难倒修建过都江堰、郑国渠和灵渠等诸多水利设施的老秦人! 于是, 经历了一番折腾后,这条运河在去年得到了贯通。 秦国的南北,凭借海运的迅捷,也能够密切的交流起来。 这对秦国的未来,显然是有好处的。 毕竟秦国地域广阔,但土地却不像中原那样肥沃,可以联合成一块整体, 在西陇郡、两河等国家要地之间,总有一些荒漠戈壁隔绝,让秦人没办法修建起直道和驰道。 如果是域外的蛮夷统治这里,估计就要放弃集权,采用分地而治之的政策了。 但老秦人辛辛苦苦打下来这么多地方,不是为了跑步回到西周时代的。 诸侯分裂争霸的戏码, 已经熟悉得让秦人感到恶心了! 所以秦国的君臣,总要想尽办法去巩固自己的统治,集中朝廷的权力。 修运河、兴水路是手段; 想办法削弱原有的封君,改设藩镇,也是手段! “……唉,秦国比之我大夏,不过晚建立几年。” “嬴辟疆迁移而来的时候,还要请求我的照顾……” “谁能想到百年之后,两国的情形却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一个稳步上升, 一个狂野下坠, 这让夏文王情何以堪! 要知道, 修运河这样的大工程, 可是最能彰显国力的方式了。 而夏国这边,皇帝上次下诏修缮水利,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即便对方突发恶疾,想要勤政一把,以夏国眼下的风气,也难以得到贯彻落实。 “而且齐国也找到了自己的发展之路,重视海途,精于贸易……我大夏以后,怕不是连齐国都比不上了!” “无妨!” 何博安慰他道,“我在秦国阿房城外,嬴辟疆的陵墓之上,也种了一棵歪脖子树。” “如今早已盖盖如亭了!” “总有一天,它会发挥作用的!” (本章完) 第404章 夏国乱(二合一) 第404章 夏国乱(二合一) “夏国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齐国的使者走出瓜州后,沿着道路前往夏国的都城。 他原本以为, 瓜州的繁华,只是夏国整体的缩影。 越往国都去,应该会更加繁华。 但是路上的风景告诉他,一切与他所想的并不一致。 夏国的物产固然比齐国丰盛,水土固然比齐国肥沃,人口和城邑的规模,更是让蜷缩于东瀛岛上的齐国羡慕的直流口水…… 但在细心的对比之后, 齐使却是觉得,若不管东瀛那些天灾的话,只论人治,指不定齐国的社稷民生,比夏国还要温和一些。 起码吕鹏登上大位后,一心西面事汉,南面开拓,海路通畅,让齐国的资产得以通过中原和南洋,获得不小的增长。 又逢上天垂怜,这些年间来自海上的风暴略有减轻,农田里的粮食多次丰收,是以百姓安乐。 但夏国这边, 东部有诸侯叛乱,其他地方则有世家圈地广建庄园。 皇帝更是为了征战和私欲,频频向庶民加税盘剥。 所以百姓的形容愈发困苦消瘦。 有老者曾告诉上前打听情况的齐使,向他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太平光景: “那时候每天可以吃三顿饭。” “地方上的盗匪,也没有如今的多,可以自己乘着牛车,去周边的一些地方探望亲戚。” “最忙碌辛苦的时候,也就是春秋的时候,因为那时候不仅要忙于春耕秋收,还要疏通水渠河道。” 这里的夏天太热了,如果把人拉过去服徭役,是会晒死人的。 所以夏国但凡大兴土木,基本都安排在春秋之时。 好在夏国这边,只要老天爷给面子,凭其水热和土地,即便少了些劳动力,也不至于缺少粮食。 “可现在不行了。” 老者黝黑的皮肤上浮现厚厚的皱纹,只有露出来的一截肚皮,能证明他是诸夏的后裔,而不是身毒人。 “当今陛下要打仗,要修宫殿、修皇陵,地方上的贵人还要抓人帮忙修大宅子……” “种田的功夫都没有,更不用说维护水渠了。” “而且一年到头,工程一直没有停过。” “我家里两个小子,就是夏日被拖去修府衙,活活热死的。” 说到这里,老者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神色却没有太大的哀恸。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眼远处的一个地方,然后低头将背上背着的水罐子调整了下位置。 “行了!” “我还要忙着去扫墓,给我家小子坟头边上的树浇水,就不跟你多说了!” 老者说着这样的话,跟齐使告别。 在接连收到儿子死讯的时候,老者已经伤心过了。 但他看着身边的老妻和幼孙,又不能继续悲伤。 于是, 老者只能强行挺起腰杆,挪动脚步,去为儿子收尸下葬。 他的儿子死在了外地,又在夏天,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很不体面了。 老者不希望别人嫌弃自己的儿子,便又强打精神,拿出不多的家资,东奔西跑,为儿子准备了一场在乡村之间,还算体面的葬礼。 也许是过于忙碌, 也许是心情已然随着时间平复下去, 当儿子下葬的时候,老者并没有哭泣。 他只是在坟茔旁边种了两棵枝叶宽阔的树,好遮蔽天上那过于热烈的阳光—— 道士跟和尚,他都仔细的问过了,他们都说人变成了鬼以后,会呈现死前一刻的容貌。 如果执念深重,还会残留着死前的痛苦,难以解脱。 老者听了,觉得不能让自己的儿子生前死后,还受同一茬的罪。 所以他额外关心坟茔旁边的草木,生怕哪天它们枯死了,又让儿子感到那要命的炎热。 齐使静静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对夏国的好感,又下降了一些。 他私底下对同伴说,“我原本以为作为大国,应该像大汉那样,君主贤明百姓安康,天下一派的其乐融融。” “谁能想到,大夏拥有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的人口,却让百姓困苦成这样呢?” 年长的同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张口便说,“你这是年轻人的想法!” “如果生在前齐王的时候,你哪里还有机会,对别人动恻隐之心?” “只怕是自己为人奴隶,求生都难呢!” 同伴嘴里的“前齐王”,指的自然不是已经退位,乐不思祖宗的延陈侯,而且过去那位任用倭人,骄狂自傲的君主。 在这位的治下,齐人的生活,可比夏人还要凄惨! 之前的老者还能给子嗣修坟栽树,年年哀悼。 生在偏僻东瀛的齐人,又哪有这般条件? 同伴年近五十,少时经历过缺衣少食的痛苦,可不比生长在姜齐治下,目睹国家日渐繁华,还曾有过遣汉使经历的齐使。 对方听了他的话,心里知道的确是这样的道理,但还是有些难受。 他自幼学习儒学,遵从先贤“仁者爱人”的教诲,有匡扶天下、辅佐君王,以至尧舜的梦想。 还没来到夏国之前, 齐使听说夏国除却推崇儒家之外,还有尚贤兼爱的墨家流传,心里还颇为向往,想要了解夏国的情况。 如今来到夏国,却是破碎了美梦。 难怪远在泰西的罗马人会说:“距离产生美!” …… “齐国的使者,你觉得我大夏的风貌如何?” 当齐使来到夏都后,皇帝很是高傲的施以恩准,允许他觐见自己。 毕竟他这些年里, 因忙于平叛和玩乐,连大汉派来的使臣都少有接见, 更不用提一个小小的齐国了。 有这个功夫,皇帝只想抱着自己最近疼爱上的美人,去避暑的行宫中享受美好时光。 但却有好几位大臣阻拦他,老泪纵横的说道: “齐国的使者远道而来,何其辛苦!” “怎么可以为了美色,而罔顾我诸夏的亲亲之仪呢?” 诸夏的内部, 的确存在竞争关系, 但更多时候,还是遵守着先贤定下的“诸夏亲昵,不可放也”的规矩。 百年前, 西秦太祖狼狈而来,除了一个末代王子的身份,什么都没有,仍得到了文王热情的招待。 现在齐国派来了正经的使者,哪有将之放置在一边的道理? 这件事若传扬出去,诸夏就要抛弃夏国,狠狠地孤立它了! 皇帝被他们哭的头晕脑胀,最后不耐烦的应下。 他还搂着美人感慨,“朕为了国家安定,日夜操劳。” “结果呢?” “那群老家伙说朕修皇宫是滥用民力,连不接见他国使臣都是昏君所为……” “哼!” “他们肯定是心怀先太子,不希望朕做这个皇帝!” 美人入了后宫,对当今一脉同先太子一脉的纠葛颇有耳闻, 但她既在皇帝的怀里,承受他的雷霆雨露,自然要为皇帝说话。 于是她温柔要转的说道,“那些老糊涂总是这样。” “自己已经老的没几颗牙齿,却总念着年轻时候的事情,完全不清楚眼下,陛下才是一国之主!” “不如等到后面,找几个理由,将那些老臣尽数罢免,以免总占着朝堂的位子,既烦陛下的心,也阻碍新的人才为陛下效力。” 皇帝认为爱妃说的有理,心里顿时有了想法。 不过, 皇帝还是有些理智的,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自爆家丑,便打算送走齐使后再做行动。 于是, 他端着皇帝的架子,出现在了齐使面前。 而齐使听到皇帝满是傲慢的话语,只是拿着节杖躬身回道: “夏国的风土,是齐国远远比不上的。” “但拿陛下的统治同齐国相较,结果却要相反。” 皇帝被他的回答激怒,瞪着眼睛说,“小国的使臣,怎么敢对大国的君主无礼?” “朕不怕朕杀了你吗!” 齐使梗着脖子说,“齐国只尊奉大汉作为宗主之国,承认它是诸夏的天子,不曾对夏国卑躬屈膝。” “而且我一路行来,贫苦者见的多,富足者见的少;怠惰者见的多,勤奋者见的少……更没有听说陛下有什么勤政纳谏的事例!” “这是我在齐国时,没有遇见过的。” 皇帝更加生气了,喊人上前将齐使扣押了起来,并企图杀掉他。 夏国的老臣听说了这件事,又纷纷上书请求皇帝的宽恕。 皇帝跺着脚说,“真是可恨!” “齐国向中原汉朝卑躬屈膝,它的使者却有胆量嘲讽朕!” “这摆明了,是觉得汉强而夏弱!” “为了国家的颜面,朕绝对不会放过他!” 虽然在长久的往来中, 夏国的君臣通过各方面的对比,已经逐渐熄灭了跟秦汉竞争正统的想法—— 有赖于夏国所在大陆的地形,战火很难从中原或者西海,蔓延到这里。 但过于封闭和优越的环境,也让夏国人比起秦汉,要更加平和,更加惫懒。 这样的心态,自然支撑不了夏人,对“天子”的宝座,发起挑战。 但明面上,夏国君臣并没有将之说出来。 毕竟局势还没有到紧张刺激的地步,夏国岂能主动跪下,以示软弱呢? 而且夏国的先君,也希望通过告诫后人“不要排斥苦难,要居安思危”,让后代君主中出现一个绝世天才,扭转夏国的风气,然后带着国家崛起。 如此,更不能先跪了。 只是, 这样体面的维护国家尊严和地位的做派,落到当今皇帝的眼中,却变成了“秦汉不足为惧,我大夏也可天子”的意思。 只要他当上了诸夏天子,成为了正统,那些狗屁规矩,又怎么可能再来让他心烦呢? 对皇帝来说, 那些老臣的频频劝谏,可不是出于忠心,而是因为自己年轻,权力还不够巩固,方便他们倚老卖老罢了。 怀抱着如此想法, 加上后宫中的好几位美人,正仗着皇帝的宠爱,为自己家族的父兄谋求高官厚禄, 皇帝便以“勾结他国细作,有意谋反”为理由,将那些再次伏宫阙劝谏的老臣,扔到监狱之中,让他们跟齐使面对面玩弄老鼠跟蜚蠊去了。 随后不久, 东边一直跟朝廷作对的诸侯王突然因病暴毙,其部下很快上表归顺,让夏国的东部得到了暂时的平定。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消息,让皇帝信心满满的觉得: 朕就是天命所归! 朕生下来,就是要当天子的! 所以, 他带着无比的激动和自信,向群臣宣布: “朕要御驾亲征,扫荡南方身毒诸国!” 他要用史无前例的武功,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当朕率领王师凯旋归来时,诸逆臣皆当死去! 这是他没有直接杀死齐使和那些老臣的主要原因。 有臣子无法理解皇帝突然的自我, 但皇帝也很不解: “为什么身毒人出了名的好欺负,历代先君却没有一个南下统治他们的。” “汉朝的皇帝都敢向着南北扩张,为什么我大夏不行!” “朕要做一统江山的君主,要独享一个宗庙的供奉!” 这样说着, 皇帝便带着军队轰轰烈烈的向着南方而去。 “他会成功吗?” 旁观这场乱局的夏成宗很担忧的说道。 他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洒脱,至今仍对延续社稷怀抱希望。 在东边的诸侯暴毙之时, 他甚至想着: 只要皇帝之后不再折腾,修几座宫殿而已,还不至于有国家倾覆的危险。 毕竟打仗才是最钱的。 奈何他的期待毫无作用, 胸怀大志的皇帝就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根本无法被人劝阻,只卯足了劲儿,去做自己爱做的事情。 对此, 深感无力的成宗只能抱着自己的牌位,垂死挣扎的祈求鬼神的回复。 但何博告诉他,“只给臣子十天的时间,让他们准备好粮草补给,然后带领大军南下征战……这样的行为,即便过去千年,也只会有一位人物超过他了。” 而那位留学瓦剌的天才, 无论如何,也是仗着祖宗留下的家底深厚,国家正处于繁盛之时,才有这般的勇气。 但夏国皇帝呢? 他仗着身体好把对手给熬死了,好不容易有了点喘息之机,马上又要扶着墙去到处蹦哒。 一副“生命不息,作死不止”的模样。 “你与其期待他带着胜利返回,还不如期待下祖陵山上的那棵树,能否撑得住他的重量。” “这小子沉迷酒色很久了,肚子比他后宫里怀孕的妃子还大呢!” 成宗叹了口气说,“万一有机会呢?” 身毒那么弱小。 “而且祖陵山那边的都城,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社稷动荡的时候,朝廷也不一定会再跑回去。” 夏文王建立新朝后,便进行了迁都。 后面夏王称帝,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仪,彰显大国气象,又迁都了一次。 祖陵山那边, 那座新夏最初的国都, 早已被夏人遗忘,只当它是一座普通的小城。 “你要相信子孙跑路的能力!”何博安慰他道。 “那可是你父亲留给子孙,最后的恩泽!” 夏成宗直接翻了个白眼给他。 那棵歪脖子树,能算什么恩泽? 何博没有生气,只是抬头看起了天空。 在那里,云层正在翻涌,来自大洋的水汽正在积蓄。 有经验的老农在这样的天象面前,能够很轻松的做出判断: 今年的雨水,会十分的充沛。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突然冒出的夏文王神情严肃的说,“久旱逢甘霖,要得是恰到好处的雨水。” “若暴雨倾盆而下,干旱开裂的土地,会遭到严重的冲刷。” “而且各种水利失修,已经很多年了,河道沉积的淤泥也有不少。” “它们调节雨水的能力不知道还有多少……” “一旦暴雨失控,就要泛滥成灾!” 到那个时候, 夏国本土洪灾来袭, 夏国皇帝领军在外,没办法及时补充粮草, 局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可这不是你期待的吗?”何博看向夏文王。 “我并不想让百姓遭受太持久的痛苦罢了。” 兵灾来的快,但去的也快。 只要天下安定,陷入狂暴状态的诸夏后裔,就会自己恢复冷静,而不是沉浸在烽火之中,无法自拔。 但大旱大涝,却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才能抚平其带来的损失。 “对了,邹衍呢?” 夏文王忽然问道,“这段时日,我没有见过他。” 太平道做大事的时机马上就要到来,邹衍这位大贤良师怎么可以消失呢! “哦!” 何博坦然的告诉他,“他因为当面嘲讽我,已经被我沉河很久了。” “今天你不提他,我都快忘了,他还在我编制的猪笼里面关着呢!” (本章完) 第405章 亡夏 第405章 亡夏 当牢房里的老鼠被齐使抚养到五代同堂的时候, 他被人放了出来。 “是要杀我吗?” 年轻的齐国使臣披散着头发,身上散发着跟老鼠日夜为伍的气息,手里紧紧拿着出使之前,齐王亲自交给他的节杖。 来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叹着气说,“不是,我是放你离开的。” 齐使有些惊讶,“为什么?” 难道夏国皇帝停止发病,聪慧和理智又占据了他的大脑吗? “哪有为什么?” 来人说,“现在国家已经是一团乱麻了,朝堂上的贵人觉得没必要再牵连到你,因此大发善心罢了。” 齐使很疑惑,不知道自己在牢里待了一年有余,夏国的局势出现了什么变化。 对方便为他解释起来: 就在皇帝率领大军信心满满的开启南征,意图实现属于夏国的“统一伟业”后, 夏国的恒河流域,便迎来了一场前所未见的大雨。 老天爷在前几年扣扣搜搜不愿意释放出来的精华, 终于在今年夏秋之时,得到了尽情的释放。 天上地下,都冲得很爽。 大雨哗啦啦的落下,河水蹭蹭的暴涨, 只有被冲的百姓十分痛苦。 但正在前线,享受凌辱身毒人快感的皇帝,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对百姓的盘剥。 他认为,自己的伟业比百姓的农田性命要更加重要。 在洪灾来袭的消息送到他手里后,随后发回的十二道诏书中,没有一道提到打开粮仓,救济百姓的事。 相反, 皇帝还要求朝廷绝不能放过私自开仓赈灾的官员—— 那些囤积的粮草,是要供给军队的, 是要拿去帮他取得胜利的! 怎么能让一群贱民浪费呢? 如果有人胆敢用他的粮食,去喂给百姓,那这个官员就是个毫无疑问的逆臣! “有人说,国中受灾而死的庶民太多,会动摇国家的根基。” “这一点,朕怎么不知道呢?” 刚刚打败一群身毒人,正骑在缴获的大象上得意洋洋的皇帝俯瞰着面前众人: “实在不行,那就多杀点身毒人就好了!” 夏人少了, 身毒人也少了, 动态平衡做起来,跟之前的情况相比,不就没有任何差别了吗? 驱动座下庞大的象车,皇帝继续向着南方进发,全然不顾正在受灾的国人。 而在后方, 世家大族也秉持着皇帝的教诲,纷纷效仿起来。 他们趁着洪水泛滥,以极低的价格,将大片的良田,还有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购入怀中。 小民的良田换了主人, 小民自己也拥有了主人。 “庶民降临世上,就应该追随更高贵的主人生活。” “没有主人,就会像野狗一样跑来跑去,分不清自己的根器和能力,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从而失去来世享福的可能。” 被世家引入夏国的婆罗门大师发表了如此言论,并得到了许多世家的支持。 但这样的热烈,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直被朝廷打压,但就像蜚蠊一样,永远抓不尽杀不完的太平道突然率领着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 他们穿着夏国之中,最为朴素常见的黄衣,拿着家里的锄头剪刀,或者随手折下的竹竿,在大贤良师的带领之下,冲开了一处府衙和仓库。 堆积如山的粮食暴露在灾民的面前,被后者很快吞噬。 但洪水太大了, 仅仅是一处粮仓,并不能满足灾民求生的欲望。 他们的肚子还需要更多的食物,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需要更多的祭品! 在这场犹如天裂的洪水面前, 怎么可能只有平民沉入其中呢? 天灾是鬼神的怒火, 若要将之消弭,自然要奉上这世间最尊贵、最少有的祭品。 可惜, 皇帝不在国中。 不过,这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因为皇帝的下场并不比那些受到起义军冲击的世家们好太多。 他太傲慢了,也太自我了。 前期的胜利,让皇帝认为自己无论何时,都能把握住胜利。 所以他没有等待后方粮草的补充,强行命令大军前进, 又在许多士卒受不了饿着肚子打仗,出现大量逃亡的时候,仍然拒绝回头。 那头被俘虏而来,早已被身毒人驯化得温顺听话的大象,就这样载着夏国的皇帝,一步步深入到身毒大陆的南端。 很快,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身毒人,就包围住了孤军深入的皇帝。 “这怎么可能呢!” “身毒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力和勇气,迎击朕的大军!” 旁边的护卫很是无奈,“即便身毒人素来有软弱的名声,但其民之众,怎么会连一个勇士都凑不出来呢?” “而且我军深入至此,孤立无援,粮草已经消耗完了……” 饿着肚子,去跟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厮杀,哪里可能胜利呢? 但皇帝不管这个。 他惶恐的下令,要将士保护着自己,杀出重围。 “是你们害了朕!” “你们这些无能的废物!” 在逃亡的路上,皇帝还殴打着身边的侍从,痛斥他们拖了自己这位明君的后腿。 将士们忍耐了一段时间,最终在被敌人围困于一座山上时,迎来了爆发。 “退无可退,也不可能杀出去了。” 仅剩的十几名大夏将士,在雨水绵绵的山林间落下血泪,不明白自己作为诸夏后裔,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一场仗打成这样……我着实给祖宗丢脸了!” “我不能再让祖先蒙受更大的耻辱!” 说罢, 几名将士对视一眼,拔出自己的武器,来到了皇帝的身边。 其他人只是看着,没有阻止。 皇帝劳累的喘息着,还在发号施令: “朕口渴!” “朕要喝蜜水!” “你们去给朕找蜜水来!” 有将士闷闷的回道,“没有蜜水,但刚刚摘了个野柿子。” 皇帝顿时瞪大眼睛,不满的朝人扔了个石头过去: “柿子吃了会生痰!” “朕万金之躯,哪能这么糟蹋!” 那将士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满是狼狈的脸上,再添了一缕红色。 而当额头开始流血时, 他微微颤抖的手,也终于安静下来。 一把剑被他拔出来,坚定的握在手里。 其他将士见状,也纷纷行动起来。 夏国的将士拿着武器,逼近夏国的皇帝。 后者总算意识到了不对,语气逐渐畏惧起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只是不想让陛下为国家和祖宗先贤,再添屈辱罢了!” 夏国的君主, 怎么可以被身毒的蛮夷抓住,投降或者身死呢! 但皇帝显然没有自尽的勇气,那么就让自己帮他一把! “啊!” 手起刀落, 皇帝的冠冕因此落下。 他的血液从伤口就流出来。 将士看了后便说,“原来皇帝的血也是红的。” 然后,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合力在山中挖了个坑洞出来,将皇帝埋葬,并折来草木掩盖。 等做完了这一切, 将士用最后的力气,进行了一次拼杀。 他们很快都倒了下去,没有一个人投降。 当这个消息传回夏国,朝野顿时震动起来。 原本就因叛乱而急得团团转的臣子六神无主,只走到外面,对着南方叩拜哀嚎。 有亲友问他,“皇帝志大才疏,又好大喜功,有如此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你为什么要伤心成这样呢?” 臣子说:“除了为我逝于异国的君主哭诉外,更是哀悼整个大夏。” “百年的平和,今日终于结束了!” 在此之后, 只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动乱和纷争,让上下不断的流出鲜血。 “文王……” “您一手建立的基业,马上就要化为灰烬了!” 有忠心耿耿的老臣来到宗庙,恸哭不止。 他们无力回天, 只能向先王表达自己心中的委屈和愧疚。 “国家危难,好在还有几个忠臣。” 何博在旁边嘬着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椰子水,对身边的夏文王说。 夏文王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子孙殒命异国而悲伤,也没有因为老臣的哭泣而动容。 他只是淡然的说,“天下没有不亡的王朝,没有不朽的国家。” “唯愿诸夏在上,永昌不堕!” (本章完) 第406章 至秦 第406章 至秦 “齐国会兴盛到如何的地步呢?” 当被放生的齐使在一片动乱中,登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船,踏上去往秦国的航船时, 夏文王暂停了自己在太平道那边的事业,在暗中送别这位年轻且富有朝气的他国使臣。 他看着对方, 心里其实是有点羡慕的。 他的国家正在动乱,对方的国家却在蒸蒸日上。 何博说,“这个我也不清楚。” “毕竟齐国所在的东瀛岛不是一块很好的地方,要想发展壮大,就要行向海洋的深处。” 而深海, 是鬼神也难以涉足的地方。 它从不排斥何博,对他极尽包容, 可惜何博没有享受它温暖怀抱的福分,时常一不小心,就在大洋的怀里给捂回大陆了。 所以何博也不清楚, 自己何时能够让大洋知道他的根底,再让自己知道大洋的深浅。 “这些只能靠齐国自己。” 夏文王听了,只能皱着眉叹气。 这段时日里,他叹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然后他对何博说,“目前为止,我和邹衍还没有找到有建立新朝资质的后辈。” 虽然目前的太平道造反派里,有两位大贤良师领导, 一个口绽莲,在辩经一事上无人能及; 一个沉稳有度,处理起起义军内部事务来少有疏漏, 但他们有着很明显的弱点—— 这两位领袖,都很老迈。 而对文王和邹衍来说, 他们也无意带领着太平道,将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全然大包大揽纳入怀中。 毕竟他们的身份,是逝去多时的人。 有些东西,他们可以带着起个头,但没办法将之做到底。 这个世界, 曾经属于他们, 但现在是属于年轻后生的, 到最终,还是属于后来人的。 那些旧有的、传统的,在时光中发挥的作用, 应该是用其沉淀下的智慧,去启迪后人,鼓励他们做出一番大事业。 所以文王和邹衍在人前活动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一副老迈的面孔。 这样, 更方便他们退出这个已经搭好的舞台,并能理直气壮的,在史书上只留下代号,而不留下自己的姓名。 而在带着忍无可忍的百姓起义之后, 这两个老鬼便在私下,观察起身边有无资格,去竞争夏国“天命”的人物。 奈何时日短暂,夏国这次的动乱,又不同于夏文王生前面对的诸侯割据,因此没有得到合心的人物。 何博就对他说,“这是很正常的。” “大浪滔天,泥沙俱下,怎么可能透过那浑浊的流水,找到其中的宝石呢?” “而且骤亡骤兴,很多不好的东西,没有得到足够的打压和剥离,对新朝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等事态进一步发展,再去看这世间吧!” 说罢, 何博带着夏文王登上一处山岭,俯瞰着下方正在交战的人,感慨着说: “天下越乱,形势就越好!” “就让后起之秀放开手脚去做吧!” 哪怕后面可能会陷入分裂、动荡, 但只要能破茧而出, 那对夏国来说,就能迎来另一番美丽的风景。 …… 齐使这边, 很遗憾没能在夏国看到美丽的风景,却在秦国感受到了他心目中域外大国的气息熏陶。 他下了船,整理了下仪容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啊!” “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有些香甜呢!” 在船上的时候, 齐使就向秦国的商人打听过,眼下秦国的情况。 他因此得知, 如今秦国正处于太平昌盛之时,其发展步调,跟东边的汉朝是一致的。 并不像夏国那般,因为自身的放纵怠惰,而被诸夏的同胞甩在身后。 这让齐使松了口气。 虽然在牢里喂老鼠的时候,齐使已经做好了被扣押多年,或者身死他国的准备, 但如果能平安返回家乡,他也没必要去自找苦吃。 “你说的甜味,是源于这玩意儿吧!” 他的同伴伸手指向旁边的摊子。 那里,正堆迭着许多椰枣,老板还在旁边架起了锅子,正用蜂蜜、面粉等原料,制作同样充满甜腻气味的糕点。 注意到有人看过来,老板还很热情的招手,询问他们是否要购买一些吃的。 齐使不好意思拒绝,心中对秦国的生活也颇为好奇,便买了几个椰枣,跟同伴分享。 随后一口下去, 甜的直让齐使嘴里发苦。 “这个……太甜了!” 东瀛贫瘠,因此吃食口味,都强调清淡平和。 中原那边,虽物产丰富,但也没有吃这等甜口的。 如果没有记错, 秦人老家是在关中吧? 他留学长安的时候,可没在那最繁华的市面上,遇见别人贩卖这样的玩意儿! 怎么到了域外,口味就突变了? 齐使转头看看,发现往来的人中,有不少手里攥着几颗椰枣,面不改色吃下去的。 他顿时收敛了神色,装出一副“自己根本没有遭到椰枣攻击”的样子,维持齐国的体面。 他的同伴年迈,表现的倒潇洒许多。 连续灌下几口清水,冲淡那可怕的甜味后,同伴扭曲的面容才恢复了平静。 然后两人赶紧远离了这个摊位,心里接下来秦国的生活,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忧虑—— 还以为到了秦国,可以过上舒服日子了, 却没有想到秦人的肚子,跟他们却不是很兼容。 难道以后真的只能吃这么甜的食物吗? “不会的!” 一个不小心路过的热心人士告诉他们,“这里之所以有嗜甜的风气,主要在于多有南部半岛的大食人聚集。” “迎来送往,自然要照顾客人的口味。” 要做生意的嘛! “等你们沿着大河溯流而上,去到安都城,就可以尝到正宗的秦国吃食了。” 齐使听了,便感激的回道,“多谢你的提醒!”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姓庄。” 那位肤白圆胖的好心人如此说道。 他的背上,背着个在西海之地少见的大葫芦。 齐使好奇的对他说道,“我观察阁下的姿态,好像是中原来的人物?” “是的。” 好心人叹了口气说,“我本来在安都城里,跟朋友欣赏西海的风土。” “结果喝多了酒水,迷迷糊糊的掉到水里,最后沿着河流被冲刷到了这里。” 齐使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国两河的名声,他早就在长安时有所耳闻。 虽不及中原的大江大河,却也称得上当世名流。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在这样的大河里泡一路,从上游直冲到下游,还保留性命的呢? 但他还是笑道,“你的经历,跟夏国瓜州的传说真是相似!” “不过那边说的是冲到海里,把自己冲死了。” “是啊,所以是瓜州的瓜人嘛!” 好心人轻轻一笑,然后就背着手,要去逛一逛周边的风景。 来都来了, 不好好玩一下,那可就亏本了呢! 齐使目送他远去,随后跟同伴联络上了秦国的官府,定好船只,就要去往安都城那边。 (本章完) 第407章 齐使在秦国(上) 第407章 齐使在秦国(上) “秦国也有战事。” “但比起夏国,还是要好太多了。” 安都城中, 远道而来的齐使终于享受到了正经的诸夏使臣待遇, 他住在秦国特意安排的华丽使馆之中,坐在那填充了毛绒的软垫之上,手里捧着一杯葡萄美酒,向自己的同伴发出轻轻叹慰。 同伴吃着刚刚出炉的蒸制面食,点着头赞同他的话。 “秦国的战事,在外而不在内,在异族而不在诸夏血脉,这是秦国胜过夏国的地方。” 秦国和罗马的摩擦,一直没有停止过。 而其内部,那些被诸夏君子们用刀剑赶到偏僻荒芜之处的蛮夷,在这么多年里,也没有全然的安分顺从。 他们时不时的,就要折腾出一些动静。 尤其是这十来年间, 朝廷开放了对商业的管制,人口和物资流动起来,秦国看上去更加繁荣,治理这片土地的君子们看上去,也更加文质彬彬。 蛮夷在这样的柔和面前,逐渐遗忘了当初秦人带给自己的恐惧,对秦人许久没有使用过的传统手艺,也没有具体概念。 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 齐使刚刚踏入安都城的时候,就听说有来自西陇郡的商人哭诉,说自己的财物被那里的蛮夷给抢了。 而这样的事情,近来频频发生。 更有甚者,还有直接举起旗帜,扬言要推翻可恨秦人统治的—— 这个可怕的异族夺走了他们不知道多少女人,还用宗法礼乐这种复杂繁琐到让他们头晕脑胀的制度,让那些明明具有一半自家血脉的孩子,只认同“诸夏”,而背弃了另一半的祖先。 这让蛮夷们无法容忍! 因为在过去的千百年间,他们的认同是很多样的。 可以随父,也可以随母。 哪像诸夏这么霸道! 所以, 这些造反的蛮夷,不仅会想办法杀害诸夏的后裔,还会焚烧百姓修建起来的宗祠。 这让秦国的贵人们大为震怒, 秦国的将军们只能含着泪,带着军队出动,将这群忘记了过往血泪,认不清自身地位的蛮夷,拿来当做军功了。 对此, 齐使给予了极高的称赞。 “不服王化,就应得这样的结果!” “怎么可以给蛮夷扰乱诸夏的机会呢?” 他想起齐国北部的虾夷和倭人,发出了真心的感慨。 然后, 他又要出门,去深入体会秦国的风貌。 很多东西, 不多多接触,在上面耗点时间,是不能窥其全貌的。 齐使那颗被夏国伤害到的心,也需要用秦国的强盛来弥补。 毕竟, 齐使是诸夏的一员, 到了域外,他自然希望看到诸夏凌驾万族之上的美好风光。 只是, 就在齐使出门没多久,就遇见了两名蛮夷在大街上争吵的事情。 齐使很惊讶,“这里是安都的玄鸟大道,两侧居者皆为达官显贵,这两人怎么有胆量,在这里闹出事端?” 旁边路过的人便解释道,“他们哪里是蛮夷呢?” “那位年长者是我秦国的少上造安破奴,那位年轻的是罗马派来留学的公族。” 齐使听了,这才仔细打量起不远处的两人。 那年轻人的言行装扮暂且不论, 年长者虽然身着满是夷风的服饰,但举止之间,的确透着老秦人的味道。 “他们为什么要争吵?”齐使问道。 “我怎么知道!” 路人说,“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吧!” “我还要去上值呢!” 说罢, 他就撩着下袍,向府衙的位置跑去。 玄鸟大道的附近, 靠近皇宫的那端,是群臣处理事务的值衙。 剩下的地方,才是诸多臣子的宅院。 如此, 才方便臣子们上朝议事,及时获得宫里的消息。 而根据秦国朝堂的规矩,午时左右,值班的官员可以短暂的休息一下。 离家远者可以在堂间小憩;离家近者则是能返回修整。 所以, 凯撒可以在这里,堵住刚刚回朝,禀报完罗马战事的斯巴达克斯。 齐使好奇的凑过去,听到那罗马公子正用流利的诸夏雅言发出质问: “你为什么要伪装成奴隶,挑动罗马的争斗?” 斯巴达克斯抱着手翻了个白眼,“你个瓜批!” “平白无故,坏我名声干嘛!” 虽然罗马闹奴隶起义的时候,斯巴达克斯的确很凑巧的出现在了附近, 而且后面的罗马军队在与之交战中,也很不小心的,于战场上捡到了秦人常用的武器…… 但这能说明什么呢? 众多奴隶不满罗马的统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罗马因为长期内斗而陷入衰落,以至于没办法及时将之镇压下去,给了境外势力可趁之机,这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凯撒要生气, 也应该去反思罗马的问题,而不是来找斯巴达克斯这个奉命干活之人的麻烦! 这国怎,定体问! “难道是因为出使罗马,遭到别人的讥讽吗?” 一年前, 斯巴达克斯,秦名安克奴的大秦将领,接受了皇帝的任命,出使去了罗马—— 由于秦人有拐带马略的前科, 所以在马略老病而死,苏拉凭借身体好终于成功掌权后,第一时间下令,推倒了秦国那座常驻罗马的使馆,并拒绝秦使长期停留。 秦国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安排新的使臣过去了。 然而再次来到罗马, 斯巴达克斯仍没能在这里,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 罗马人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 这个可恨的,因为归化秦人而以文明人自居的低贱色雷斯蛮子, 在几十年前,跟随他的老师来到罗马访问时,就殴打了出身名门,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庞培。 如今再来,又是一阵挑剔,嘲笑罗马的内政不稳,并在贵族元老邀请他观看奴隶斗兽之时很不满的说: “勇士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用生命为国家效力,以获得荣誉。” “你们却把这种敢于跟猛兽搏斗的人关在斗兽场里,真是愚蠢!” 那位高傲的贵族回道: “被罗马征服的蛮族,能够作为奴隶保留性命,已经够好了!” “而奴隶中的勇者,也只配成为罗马取乐的玩具!” 说罢, 他看了斯巴达克斯一眼,又阴阳怪气起来: “我听说秦人当初统治波斯的时候,在那里展开了残忍的屠戮。” “谁知道当他们统治色雷斯的时候,却变得无比温和……甚至还让本该作为奴隶的蛮子,学习他们的文化,成为他们的官员,污染高贵的血统!” “如果让罗马征服色雷斯的话,那么你我今天还能在斗兽场中相遇,只是一个在上面观看,一个在下面搏命罢了!” 斯巴达克斯听了,自然暴怒,然后就把这位喝了点酒,就将心里话全盘托出的贵族打了一顿。 这让他的义父很苦恼: “怎么你每次去罗马,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斯巴达克斯梗着脖子说,“可能是因为罗马的风水跟我犯冲吧!” 堪舆之学, 在诸夏早已有之, 随着秦国的繁荣昌盛,这学说也逐渐在域外流行起来。 斯巴达克斯不是很了解它,但这并不妨碍,他拿这个来当借口。 “而且陛下并没有斥责我,反而委我以重任!” 皇帝在听说了斯巴达克斯每至罗马,都要精准伤害几个贵族后,便请了安都城中,近来名气颇旺的相师过来,为他看相。 那年轻俊美的相师在听说了斯巴达克斯的身份和经历后,眯着眼睛沉思了很久,才告诉皇帝: “这个人和罗马相克!” 于是皇帝想了想,让斯巴达克斯处理起了罗马方面的事物。 这次罗马的奴隶起义,之所以能轰轰烈烈,让在秦国留学的凯撒都无法安心,大失风度的跑到玄鸟大道堵人,便是因为秦国在暗中推波助澜,让奴隶的势力愈发强大,由损害罗马根基的趋势。 当然, 在明面上, 秦国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这个境外势力,干涉了罗马的内政。 “靓丽的风景线是这样的!” 斯巴达克斯理直气壮的说道。 凯撒气的要跟他动手。 齐使见状,便要上前阻拦。 他虽然还没有听明白根源,却知道自己必须跟诸夏站在一边。 安破奴既已王化归心,且在秦国身居高位,自然不能被异族挑衅伤害。 可惜, 他的身手并不是很好,没办法一手抓住一个,强制将之分开。 心怀正义的齐使凑过去, 很快就不幸受到波及。 两个互殴的人还没有出现擦伤,他就因为吃了几次乱拳,而捂着被打中的肚子倒下了。 好在, 因为齐使的献身,两人成功停止了拳脚交流。 他们现在,要忙着去救治伤患了。 (本章完) 第408章 齐使在秦国(下) 第408章 齐使在秦国(下) 被误伤的齐使只修养了一天,身体就得到了恢复。 而因为这件事情, 他也成功结识了那两位出身于泰西,如今却在秦国颇有存在感的贵人。 齐使向斯巴达克斯询问秦国近来的征战情况。 在感慨秦人即便到了域外,仍旧如此虎狼之时,也在私下观察斯巴达克斯的表现。 他随后跟同伴说,“秦人传播王化的水平,还是很高的。” “我听说安破奴将军出身的族群,私斗成风,而且在秦人设立北地郡之前,部落间的战争从未停止过。” “现在听他讲述,北地郡却是一片祥和,参军的色雷斯人更是数不胜数。” 这可比齐国那边的倭人好太多了。 虾夷距离齐国较远,多在北海岛居住。 倭人倒是在东瀛随处可见。 毕竟, 在齐人登陆东瀛海岛之前,身材矮小的倭人,才是这里的霸主。 可惜, 倭人生性凶残,根基不足。 他们只会在表面上尊崇诸夏的礼节,心底却无法明了诸夏那深邃的智慧,还有弑主犯上的习惯。 诸夏君子很嫌弃它。 连王化都接受不了, 怎么配加入诸夏这个大家庭呢? 还是抓去当奴隶,更符合倭人的禀性! 所以, 相较于秦国,齐人在“教化蛮夷”这件事情上,是落后于前者的。 同伴眨了眨眼睛说,“也有可能是色雷斯人跟秦人的禀性相符吧。” 在商君变法之前, 老秦人就是出了名的“勇于私斗”, 各地乡民时常为了某些理由,而和邻居结下血仇。 有这样的历史在, 老秦人调教起色雷斯蛮族,自然是得心应手,顺畅自然。 齐使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他又说起了凯撒和罗马。 “我来到秦国后,曾想去罗马出使,向这个立足于海上的国家,请教航海的经验,好补充齐国的不足。” 在强大自己这件事上, 诸夏君子一向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 赵武灵王有胡服骑射之举, 他齐国学习一下泰西之族的航海技术又能如何? “只是罗马正在打仗,不能成行。” 齐使回忆起自己在夏国的经历,然后又感慨起治乱分布的神奇。 “秦汉兴盛,而夏罗混乱,且后者皆在前者的西边……” “希望以后不要翻转过来吧!” “至于凯撒这位罗马的公子……”说到这里,齐使有些忧虑的跟同伴说,“我看他聪慧机敏,是个很有天赋的人。” “这样的人物如果学到了我诸夏的精髓,再返回罗马掌握政权,难道不会成为秦国的心腹大患吗?” 同伴说他,“这是秦国的事情,你替他烦恼干什么?” “如今秦国君臣贤明,对此必然有过考虑,你又何必浪费感情!” 齐使认为他说的有理。 而且罗马久经内乱,想要兴盛壮大,轻易不能做到。 他没必要去顾虑几十年后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就继续逛一逛安都城吧。” 从病床上翻身而起,齐使决定将之前被打断的游历续上。 他来到热闹的集市处,然后见到了几位故人。 当年在夏国瓜州相遇的好心人此时正跟自己的朋友在集市上挑挑选选, 他旁边的友人之一,便是齐使登陆秦国时,遇见的那位背着葫芦的老先生。 他很是惊喜的上前打招呼,“未曾想到,你我还能在安都相会!” 何博看到他,也露出一个欢喜热情的笑容,摸出来一个裹着粉的椰枣递过去,以示友好。 齐使本就不是嗜甜的人,看到这玩意儿更忍不住害怕,连忙摆手拒绝: “这东西我已经品鉴太多了,还是快拿下去吧!” 何博从善如流,把椰枣塞到了自己嘴里。 他感受着嘴里浓腻的甜味,跟齐使说,“夏国的牢饭好吃吗?” “不好吃,基本上都拿去喂老鼠了!” “那为什么现在你瞧着还胖了一点呢?” “这是在秦国吃胖的!” 齐使说,“秦国的食物更合我的口味。” 旁边的庄周点头附和,“的确是来到秦国后才圆润起来的。” 这人刚来的时候,虽称不上形销骨瘦,但只要去了节杖,就跟夏国被迫造反的流民们没什么两样了。 要是齐使身段能柔和一点,放下使臣的架子,那节杖当场转职丐帮的打狗棍,也是轻而易举的。 “何时来的安都呢?” 在谈笑风生了一阵后,齐使便询问起何博。 何博告诉他,“我是个到处游历的人,夏国发生动乱后,我见天下一时没有太平的可能,便来到了秦国。” 然后他指着身边的几个友人说,“除了这位从中原来的庄先生,剩下的两位可是土生土长的秦人。” “他们正为我介绍秦国的情况呢!” “要不要一同游玩?” 何博对齐使发出友好的邀请。 后者欣然同意。 之后, 齐使便跟着何博他们逛了逛秦国的市场,又去了城外的大环水上泛舟,欣赏两岸的风景。 何博负责行船摆渡, 庄周负责招呼大家吃好喝好,两个老秦人则是背着手,对着岸边指指点点。 “刘煓这个人还是很好的。” “起码比他儿子要好很多。” 那自称祖籍在中原咸阳地带,后面搬迁至秦国阿房的老者如此说道。 他那长相岁数,与之一般无二的儿子点头应着,“是啊,我近来常想,要不要去中原那边,做一做类似的事情。” “不然的话,我家的名声,就要被老刘家给比下去了。” 大汉太上皇都为秦国亲自耕耘了, 老秦人能不表示一下? 活人不知道其中内情, 但死鬼却是可以叭叭各种讲的。 往来于各处,充当联络员的何博就曾跟嬴辟疆父子提过,“老刘家在阴间的名声,比起嬴秦可好太多了!” 刘煓刘太公是个与人为善的, 刘邦那个家伙,成了死鬼也没忘记到处交朋友,做个老魅魔。 而秦国的先君们在中原鬼国时, 如果没有成群结队,携带护卫,一出门就容易遭到六国死鬼的偷袭和围攻。 等到刘太公不远万里,来到秦国发挥余热后,死鬼们对两者的评价,便更为悬殊了。 这让嬴辟疆父子很不高兴。 所以这段时间, 他们在私下研究起了修水利和种田的事,希望能通过同行竞争,跟老刘家比个高低,挽回嬴秦的颜面。 何博却说,“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夏国!” “跟仇家针对比划以前,应该先回报过去的恩情吧?” 嬴辟疆听了他的话,有些羞愧的说,“是这样的道理。” “我差点忘了这件事情!” 夏国的情况, 通过往来于两国的商人,还有到处乱润的鬼神,得以被秦国的死鬼们知道。 当时嬴辟疆还很感叹: “当年强盛的夏国,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夏文王在天之灵,不知会何等悲愤!” 何博于是将夏文王正在帮别人造自家反的事告诉给了他,听的嬴辟疆沉默了许久。 “……这样的胸襟,是我不能够达到的。” 如果嬴辟疆能够对“社稷覆灭”看的开一点,又哪里来的西海秦国呢? 但无论君主再怎么执着于江山永固, 人心之中那不断累积的欲望,终会将王朝带入末路。 夏国只是先行一步罢了。 也许三代之后,祖先的恩泽耗尽,嬴秦的旗帜也要迎来终末之时。 “秦人重视水利,兴修河堤,想来安都这边,洪涝的次数是很少的。” “今年的粮食,也可以丰收吧?” 就在嬴辟疆陷入沉思之时,跟庄周谈天说地的齐使忽然指着岸边那经人修建的高大堤坝,发出赞叹。 他在跑出夏国的时候,见到许多受灾的土地, 在齐国的时候,更是亲身经历过几次将马上就要收获的粮食,席卷一空,让老农痛心不已的风暴, 如今见到秦国的情况,难免流露出几分羡慕之情。 同样想着夏国现状的嬴辟疆也有感而发: “这世上哪有金汤一样的河堤,哪有金汤一样的堰口?” “总有一天,这堤坝也要被洪水冲垮。” 到那个时候, 秦人能否保住自己的田地, 保住祖先拼搏出来的偌大家业呢? “还是先去夏国吧!” 他这样对自己的儿子说,“去夏国看看,夏人能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困境。” 如果可以, 那夏人在以后,还要成为秦人的老师,得到后者的效仿。 如果不行, 夏人覆亡的例子,也当为秦人铭记,避免秦人重蹈覆辙! (本章完) 第409章 日间 第409章 日间 虽然由于罗马内乱,让齐使担心出使这个国家,会危害到自己的安全, 但当秦国询问他要不要参与到秦罗最新的交锋中时,齐使还是身体诚实的跟了上去。 上门拜访的何博知道了这件事,好奇的问他,“齐国和吴国不是进行过海上交战吗?” “为何还说,想借着这个机会,增进海战的经验呢?” 齐使不屑的说,“欺负吴国算什么本事?” 吴国的德行,足以称得上诸夏之耻。 赢过对方,根本无法给齐国带来胜利的快感。 只有秦罗这种强者间的战斗,才能让齐国感到震撼! 何博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然后他就对齐使提出请求说,“我也很想去海上,观看这场强者之战,可惜故土难离,实在走不开身。” “这是我贴身的玉佩,希望你携带在身边,让我的精神得以延续到海上。” 这么多年过去, 何博的手艺总算得到了增长,不再折腾那些奇形怪状的罐子,而是用看上去就很有格调,更符合鬼神身份的玉器—— 玉, 在诸夏的观念中,是十分神圣的存在, 既可以帮助凡人沟通神灵,也能够保存死者的魂魄。 至于当今之世, 汉朝的贵人们更是兴起了“着玉而葬”的风气,王侯无不为自己准备一件金缕玉衣,以求死后可以尸身不腐,神灵长存。 何博对此,还专门用控制变量的法子观察过,发现着玉而葬的死鬼魂体,的确比一般人要更加稳定。 即便其鬼死后没有得到鬼神庇护,被放生到了天地之间,也比寻常死鬼留存更久,才迎来消散。 何博受到启发,而且这么多年来,对“轮回”的体悟也更加深入,是以将玉器利用出了很多样。 分出部分感知,附着在小巧玲珑的玉器上,让他能跨过山海的阻隔,见到听到遥远海上的情况,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要知道, 在此之前, 即便是何博的分身,只要飘荡到大海之中,也会被隔断感知,只能让分身们自己努力拼搏呢! 但现在, 何博已经实验过了, 凭借着神奇的玉器,哪怕隔着千里海域,进度条还没有刷满,何博也可以传音给自己的海外分身,催他们努力工作! 所有分身知道这件事情后,都忍不住激动起来,表示自己下班以后是不会接收任何消息的。 齐使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是认真接过那精致温润的玉佩,塞到怀中,对何博说,“必不负所托!” 随后, 他转身离去,跟着作为主将的斯巴达克斯从西陇郡的海港登船,前往地中海的深处。 秦人高举着“救万民于倒悬”的旗帜,要去支援正在罗马国中不断点火的奴隶起义军。 与此同时, 凯撒也决定结束留学,返回国中。 他在写给自己家人的信中说: “秦国干预罗马内政的举动,越来越直白粗暴,连捏造的理由都懒得再拿出来。” “这对罗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在诸夏这个古老又庞大的民族看来,天下都应该接受‘天子’的统治,日月能照耀到的地方,都属于‘天下’的一部分!” “所以,秦人对土地的渴望,以及扩张的欲望,是不会被满足的,任何的扩张在他们眼中,都是应当且必须的行为!” “因为日月的光芒还没有熄灭,大地的尽头还没有印上他们的足迹。” “元老院希望通过跟秦国友好,以维护和平的计划,绝对不可能实现!” 在安都城留学的这些年间, 凯撒深入学习过秦国的制度和文化,并去附近的郡县中,明确了秦国的现状。 他知道秦国的强大,并深深地认为: 面对这样一个强大且热爱侵犯邻国的敌人, 罗马必须要进行革新! 如果不能统合各种分散的力量,那罗马的荣光,就永远照耀不到东方! “我一定会改变罗马!” 当收拾好东西后,凯撒在心里默默发誓。 何博暗中听说了他的志向,还将之转告给了秦国的先君们。 同样准备出远门,去夏国“留学”的秦太祖沉吟一阵后,没有发表任何对凯撒的仇视言论,批判当今君臣放任他离开回国的行为。 他只说,“如果他真的可以强大罗马,那对秦国来说,也算一件好事。” “孟子曾经曰过:‘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如今秦国正是鲜着锦之时,域外的蛮夷,又素来不堪一击,几十年后,君臣难免生出怠惰之心,从而走上夏国的老路。” 秦太祖叹息着说,“秦国比夏国要幸运一点,先是用心培养的子嗣,没有夭折的,再是西边还有个罗马可以作为敌人,用来磨砺警醒。” 前者, 可以安稳社稷,不至于因为诸子夺嫡,而引发内乱。 若夏国那位先太子没有意外去世的话,想来不会让国家恶化得如此迅速。 夏玄宗晚年,也不至于因伤心过重,而荒废朝政,隐居深宫念佛诵经。 至于后者,则更不用多说。 何博“哦”了一声,便没有再讲什么,只专心看起了齐使那边的海上转播。 他变化出一面巨大的铜镜,把自己的小伙伴们都召集到这镜子的前面。 当那由于波澜不断、海浪滔滔,从而断断续续的画面总算稳定下来后, 何博就听到斯巴达克斯指挥船队的声音: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把船靠过去!” “准备跟我跳帮!” 大汉冠军侯有点好奇的凑近,“他一直这么勇的吗?” 虽然早就立下宏愿,要来体会域外的刺激战场。 但苦于何博的没用,霍去病迟迟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 眼下, 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海战的模样。 何博告诉他,“一切作战转跳帮,这很正常!” 霍去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续瞪着眼睛盯着镜子里变化不断的画面。 镜子里,秦国的水师在主将成功跳帮斩首了敌军领袖后,便一路高歌猛进,登陆了罗马所控制的某个海岛,跟盘踞在上面的奴隶起义军汇合。 对方对支援的秦人,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但高兴过后,起义领袖便皱着眉头说: “就在刚刚,我听闻罗马派出了克拉苏和庞培这两个年轻有才能的将领,组织起大军,要来阻止我们的反抗。” “这该怎么办呢?” 斯巴达克斯只从容的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说: “哼!” “这两个家伙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我手下败将而已!” “当年他们二人合力,也受不住我的一掌!” 旁边的齐使满怀敬佩的询问他,“难道将军以前击败过他们吗?” “当然!” 斯巴达克斯得意的仰起下巴,很是爽快的说道,“我当年还是当着众多罗马贵族的面,直接打了他俩一顿的!” 齐使听了,只觉得更加钦佩这位将军。 (本章完) 第410章 回程 第410章 回程 当齐使结束了对“秦罗之争”的围观后, 他终于决定返回故土。 “出海至今,已经有三年了。” “我乘坐的船只,也经受了足够的风浪,想来是可以远航至深海的。” 齐使对着前来送行的,他在秦国认识的朋友们说: “齐秦两国,都是经历了战国烽烟的古老国家。” “秦国开拓了域外这么广大的土地,不曾让诸夏的威名堕落,这是很让我钦佩的。” “现在,也该轮到齐国,为诸夏的扩张做贡献了。” “不管风浪如何巨大恐怖,齐人终将在海上扬起风帆,传播诸夏的荣光!” 他的朋友们听后,纷纷发出赞叹,“这是很远大的志向。” “难怪吴国占据那么肥沃的土地,却不能与齐国在海上争锋。” 吴国的情况, 秦人通过跟汉朝的往来,以及国中某些神出鬼没的消息灵通人士,是有所了解的。 对齐国欺负吴国一事,他们更是支持。 毕竟吴国的作风, 比起当年商周之时吴太伯“断发纹身”还要让诸夏君子们鄙夷。 毕竟前者只是因为根基不稳,从而采取的无奈之举,等到后面,也恢复了诸夏的文质彬彬。 但吴国却是在击败统治了吕宋的众多蛮夷土邦后,主动选择了沉沦。 这怎么会得到立足域外,时刻都警醒自己,不能忘记祖先,不能抛弃根本的秦人认可呢? 所以, 在秦人看来,齐国如果能够将吴国吞并,那还是一件维护诸夏颜面的好事。 当然, 如果齐国强大之后,能凭借自己那强大又灵活的水师,给汉朝添堵一二,更会让秦人感到高兴! 谁让听到汉朝这个死对头逐渐强盛的消息, 会让秦国感觉打了败仗还要难受呢! 齐使不知道秦人那阴暗扭曲的内心想法,对秦人的称赞,他只是露出了骄傲的微笑。 然后, 齐国的使团登上船只,沿着大河一路驶向入海处的港口。 而何博,则是充当起了这段路程的热心船夫,免费为齐使摇动起了船桨。 他对齐使说,“我划船,是出了名的快!” “而且你曾替我实现过愿望,现在就让我报答你的帮助,为你送行吧!” 齐使当然不会拒绝。 他站立在船头,迎着河面上吹来的微风,目光扫过两岸的风景。 有许多人在河岸旁走动,或垂钓或洗衣。 距离较远一些, 还可以看到有眉目深刻的异族人,牵着骆驼、马匹或者牛羊路过。 这是齐国无法拥有的风景。 “所以说,还是要多出来走动,见一见世面。” 齐使忽然发出了离别的感慨,“如果一直闭塞在海岛之上,又怎能知道天地之大,世情之丰呢?” 何博笑呵呵的问他,“那你之后还会出海吗?” “会的!” “那我先前给你的玉佩,还请好好保留吧。” “就让我借此蹭一蹭你的旅途,见识一下遥远海域的风景。” 齐使没有拒绝。 等到了港口,登上海船,齐使同何博道别。 他有些不舍, 但何博却眨着眼睛对他说,“总有相逢的时候,你何必悲伤呢?” “你有这样的心力,还不如祈祷自己,不要在路过夏国时,又被抓走关到大牢里喂老鼠。” 齐使无奈的说,“夏国的皇帝,还能接见我,并命令臣子关押我吗?” 在安都城的时候, 齐使并没有一心向西, 若有条件,他会向别人打听夏国的消息,了解后者近来如何。 他的本意, 是出于诸夏亲昵,希望夏国能够从动乱中走出,恢复稳定。 可惜, 夏国在经历了两年的动乱后,丝毫没有太平的迹象。 东边的诸侯残党听说皇帝身死异国后,当即拥立了藏身民间的诸侯子嗣,宣称先太子的血脉,才是夏国当之无愧的主人! 而国都之中,由于皇帝死前并没有立下太子,所以又是一番争权夺利,许久后才定下由皇帝年幼的,连启蒙的年纪都没有到的嫡长子继位。 夏国就此分裂为东夏和西夏,并为“谁是正统”,展开了剧烈的争斗。 齐使觉得,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谁会关心自己这个路过的使臣。 毕竟夏国上有皇位争夺赛,中有世家大修庄园坞堡割据地方,下有太平道率领流民起义,整个国家都乱成一锅粥了。 哪里还有精力,浪费在会见外使这样的小事上? “告辞了!” 转身走上海船,齐使对着岸上的何博招了招手。 有海风吹起,将风帆吹得满满涨涨。 随后, 大船渐渐的远离,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 …… 又在海上漂泊了许久, 甚至经历数次惊险至极的风浪,齐使总算成功回到了齐国。 他向齐王吕鹏汇报这次出使的经历,并将自己书写的记录,呈交给君主。 吕鹏安静的听他说完,然后瞪着自己老的眼睛,仔细的翻阅起了那份厚重的文书。 许久之后, 他很是感动的对齐使说,“真是辛苦你了!” “有你这样的臣子在,齐国怎么会不强盛呢?” 被夏国扣押凌辱,也不肯低头,这是齐国的“苏武”啊! 齐使只谦逊的回道,“维护国家的尊严,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吕鹏欣慰的点了点头,“不骄不躁,这是君子的品行。” “但寡人却不能因为你是君子,便以方欺之!” “忠诚就应该得到奖励!” 他挥了挥手,为齐使赐下大量的财宝和田地,并提拔他担任国中要职。 但齐使拒绝了这项赏赐。 他对吕鹏叩拜道,“臣有航行于海上的志向,希望大王可以成全。” 吕鹏有些惊讶他的选择。 航海, 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更何况之后的海途,吕鹏是要派人向东边的荒芜海域进发的。 比起沿着海岸线,就可以到达秦夏,乃至于罗马的航行路线,其难度要远远超出。 所以, 吕鹏只想效仿当初齐王建派人开拓东瀛的旧例,选择几个不受重视的年轻贵族作为领袖,在从国中招募勇士成为船员,去大洋深处探路。 像齐使这样的人物, 他是希望留在朝堂,以为下一代齐王肱骨的。 于是, 吕鹏试着说服对方,让他放弃冒险的想法。 可齐使的意志很坚定。 “人生在世,怎么能不追求名留青史,启迪后人的伟业呢?” “而且大王时常教诲我们,要想繁荣齐国,就要勇于闯荡!” “我怎么能因为恐惧危险,舍不得自己的性命,而违背您的教导呢?” 吕鹏听了,便感慨着说: “寡人哪能再阻止你呢?” “汉朝的张骞开拓了西域,你要为我齐国去开拓海疆了。” “希望你可以得到鬼神的庇护,平安渡过一切风浪,到达大海的尽头。” 齐使叩首道,“必不辱使命!” (本章完) 第411章 新旧的航程(二合一) 第411章 新旧的航程(二合一) 当齐国的船只朝着星辰大海进发时, 当吴国这个诸夏之耻,都凭借对比起吕宋土邦,而显得过于先进的文明,不自觉吸引了许多土人归于王化时, 当各自占据大陆东西两端的秦汉逐步进入盛世之时, 夏国的局势愈发恶劣。 “我觉得你应该高兴一点!” 何博对着心怀自家社稷,没办法做到像父亲那样洒脱的夏成宗说道: “局面还能进一步恶化,涌现各种类人生物……这正好说明,夏国还有不少下降空间!” “等到完全跌落谷底了,之后的日子,就只有上升了!” 到那个时候,做什么都是赢的! 夏成宗捧着脸,麻木看了鬼神一眼,然后站起身,想要落寞的走开。 何博劝他,“不要成天一副快要死全家的样子。” “也不要沉迷家暴。” “玄宗已经认错了。” 夏玄宗, 是夏国第一个称帝的君主,也是夏国盛世的缔造者。 如果他能早死二十年,就可以拥有一个很美好的谥号和庙号,让后人称颂,被子孙怀念。 但很可惜, 他活得太久了,以至于晚年不详,丧失了年轻时的稳重和勤奋,沉迷佛教,荒废朝政,并在传位一事上乱来,直接导致夏国陷入了内乱。 所以在他死下来后, 遭到了列祖列宗的混合殴打。 而当其鼻青脸肿的爬出祖宗堆后,还没忘记询问鬼神: “我几十年前去世的皇后和太子在这里吗?” 何博没有回答他,只是私底下跟自己的王八分身说,“皇家也能有痴情种子出现,真是稀奇。” 后者说,“重情很好,但为了感情而影响到国家,那就不行了。” 当年先太子去世, 夏玄宗悲痛的在朝堂上哭晕了几次, 他有意立先太子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嫡长孙为嗣君, 奈何孩子太小,无法承担大任,而他的二儿子,也是先皇后所生的嫡子,性格行事上虽然有些瑕疵,却也为国家立下过功劳,得到玄宗的重视。 所以, 在衡量许久,跟群臣商议后,玄宗最终还是选择了已经成年的次子。 但也因此, 玄宗自认亏欠自己的长子,便对年幼丧父的孙儿,施以极端的溺爱,准许他享受储君的待遇。 在玄宗看来, 自己是一个非常公平的父亲和祖父, 奈何叔叔和侄子却不这样认为。 “……这是我的过错。”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自己的子孙!” 当夏国内战爆发的消息传到阴间,祖宗们也对玄宗进行了新的围殴后,他很是颓废的低下了头。 然后, 他就自闭起来,继续念经了。 偶尔祖先成宗气不过夏国的动乱,就会把他揪出来,当做沙包发泄怒火。 成宗对此理直气壮。 对着鬼神,他还瞪着眼睛翘着胡子说,“那个老东西认了错,就可以挽回国家的损失了吗?” “现在人间都快血流成河了!” 东西两个自称正统的政权,正不断的攻击着对方, 南边的身毒诸国,虽然没能找到夏国皇帝的尸体,却也能断定他因为自己而丧失了性命。 这对身毒人来说,是一个绝对的好消息,就像梵天再创天地,毗湿奴显灵那样! 毕竟当来自东方的诸夏君子穿过那个狭长的山口,来到身毒大陆的时候, 身毒人就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漫长噩梦。 夏人重视实务,很讨厌身毒人的念经; 夏人十分残忍,喜欢抓身毒人过去作为建筑材料或者农田中的肥料; 夏人十分傲慢,直接把身毒人开除了人籍,只认可完全接受了诸夏文化的人,才能成为它的一部分…… 如此种种, 让身毒人用各种理论,以及地理上的封闭,所构建成的“无上赢学”,也无法再给他们带来安慰。 一些还没有赢学入脑,颇有热血胆气的身毒人对这种情况,感到十分痛苦。 他们希望改变自己被北部大国一直打压的事实。 但很可惜, 上一次夏国的内乱,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渴望的反攻机会。 群雄逐鹿的结果,反而卷出来了一个堪称“辱身毒达人”的夏文王。 所以, 当夏国皇帝气势汹汹的开启南征之时,不少身毒国主只惶恐逃避,根本不敢与之斗争。 好在, 夏国皇帝用自己的惊世智慧,让身毒人见到了反抗的曙光。 而且由于其人性格素来浮夸,夏国皇帝被他们围困而死的消息一传开,更是让身毒人认为: 扭转乾坤, 让世界回归“正道”的机会到了! 我身毒,超勇的! “身毒蛮夷都敢跨过边界,来犯我疆土,何其讽刺!” 说到这里,夏成宗的脸色都灰白起来。 何博见他这样,也不劝他了。 反正在外面搞事业的文王回来之后,自然会疏导一下老儿子的心情,调解下子孙的关系。 他转身就走,跟分身一同巡视起了此时夏国冥土的情况。 黑色的太阳从阴间灰暗的天空上划过,照得下面的死鬼更加形容凄惨。 而其中,还有许多身体残缺,神情恍惚的。 如果没有其他保留了理智的死鬼牵住他们,带着他们跟随引路的鬼吏,前往鬼神行使权能的诸多府衙殿阁那边, 这些家伙便只能随着冥土中永不停息的阴风,沉默而茫然的飘荡。 “这样看上去,倒是跟各派僧侣所宣传的地狱差不多了。” 何博俯瞰着下面的一切,然后发出这样的感慨。 诸夏对于阴间的想象,大体是比较温柔的。 因为诸夏重视自己的祖先,并不一样他们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要承受额外的委屈。 在这样的基础上, 诸夏的后裔衍生出了许多祭祖的方法,以此来表达自己对逝者的悼念和关怀。 冷了,活人要加衣服,先人也不能受冻; 饿了,活人要吃东西,先人也要享用贡品。 这是属于诸夏的浪漫。 但在域外,受到各种宗教的影响,阴间除了收容死鬼之外,更多的是用来威慑恐惧自己的信徒。 因为只有宣扬“沉沦地狱”的恐怖,才能让人向往起“升上天堂”来。 而在念经念了几十年,如今乱成一片,连婆罗门教都当做“先进治国经验”引入的夏国,这样的“人心所向”,更让其显得和中原鬼国画风不同。 后者虽然有春秋战国这样的时期,但七国间的拉锯,持续了很久,相对于此时的夏国,显得更加稳定。 而夏国承平百年,人口膨胀到了三千万之巨,土地却不如秦汉广大,因此动乱一起,便生灵涂炭。 “最近下来的死鬼,也跟以前有很大不同。” 主管夏国这边山川阴阳的鬼神分身也指着几个跟大部队走散,懵懂的在野外充当野生阿飘的死鬼说,“他们在死前,大多承受过痛苦,以至于死后都无法恢复,以至于有了这般情形。” 活人受到刺激,尚且有癫狂痴傻的,何况是依附于人心思念,才能长存的死鬼呢? 何博就说,“难怪会有人讲,‘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生前死后都逃不过乱世的阴影,真是让鬼看了都难受。” 在这段时日中, 有不少太平年间死下来的老鬼,于成堆成堆来阴间报道的新鬼中,见到自己的子孙后代。 他们很是震惊后者的情况, 若新死的鬼魂心智完全,还能跟先人哭诉自己受的委屈。 反之, 便只能让先人对其痛哭流涕了。 “太平道的超度之法,还没有完善。” “想来等轮回完全形成后,就可以让他们用这般法子,缓解死者的痛苦了。” 超度鬼魂, 是太平道在乱世之中,除施符水治病、率流民造反外,开辟出来一项新兴业务。 毕竟有太多情景,让人见之悲伤,也能让人想象到,死者遭受的磨难。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因此, 百姓迫切的需要一些东西,来安慰自己的心灵。 他们既恐惧阳世的动乱,也害怕死后仍无法得到解脱。 而何博最新折腾出来的,能够传递鬼神威能的玉器,便被允许为太平道的人所用,让他们凭此,以及人心所念,去让鬼魂得到安息,恢复平静。 奈何六道不全, 邹衍他们即便拿着“通灵宝玉”,也没办法尽善尽美,只是偶尔生效。 唯一的好消息, 也许是随着局势的崩坏,在夏国本就传开的佛道两教变得更加泛滥,令阴间上空那存在许多年的空洞,变得更加具体吧? 毕竟百姓对生活丧失了期待,便沉迷念经,渴望起来世, 这必然会促进“轮回”的形成。 而何博在这波及千万人的生死磨盘面前,对“生死循环之道”的感悟,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不过, 他没有因此高兴。 “归根究底,还是要结束乱世,重现太平才行。” “念经烧纸,打坐拜神,又能有什么用呢?” 人心乱了, 鬼神再强大,也只能无能无力。 更别说何博本就是个不爱插手人间的放养派。 若强求他动手, 想来何博只会让齐秦等诸夏分支的国家,去享受一下久违的,属于诸夏母亲河的慈爱。 “邹衍那边,差不多要收工了吧?” 既然提到了太平道,何博自然会想起它的大贤良师。 “快了。” 他的分身说,“他们跟秦国的死鬼合流,打算趁着最后的机会,攻打高氏的老家,把与之相关的人,特别是他们请来的那位婆罗门大师,抓来当城门的挂件。” 高氏, 是夏国最为显赫的世家之一。 如今西夏的小皇帝,便拥有着高氏的血脉。 高太后垂帘听政, 她的家人也凭借裙带关系,大批量的涌入朝堂,打压跟自己作对的士族派别。 高国舅将皇宫视为自家宅院,随意进出,并在私下宣称外甥是“坐皇帝”,自己则是“立皇帝”。 为了进一步巩固家族的地位,维护其尊贵的血脉, 高氏还大张旗鼓的,吹捧起“婆罗门”的圣僧来。 他们需要利用婆罗门的嘴,来堵住老百姓的脑子,让后者不再“胡思乱想”,生出“我可取而代之”的野望。 是以西夏国中,近来流行起了一句话,叫做“高与赵,共天下。” 这让融合了墨家“亲亲、尚贤”主张的太平道,十分看不下去。 邹衍对追随自己的人,“其他世家虽有乱政害民之举,但其根本还没有背离诸夏。” “高氏以夷乱华、愚弄百姓的行为,实在是让我无法容忍!” 于是, 高氏籍贯所在的夏国平安县,便成了太平道攻打的目标。 而邹衍和夏文王也已经商议好了: 只要平安县攻打下来,便是他们“功成身退”之时。 毕竟太平道黄巾军,在此时已成了气候,足以抵抗住朝廷的绞杀。 但他们究竟能走多远,走到哪里,却不是邹衍这些死鬼可以插手的。 先人只要引路就好, 后生辈要经历的磨难,还有很多呢! “平安县有高氏盘踞,可称不上平安!” 何博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让邹衍他们不要打完就走,给那里换个名字吧!” …… 就在太平道发动“平安县战役”,把里面的贵人和“圣僧”都挂起来风干的时候, 齐国的船队终于在茫茫大海之上,寻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岛屿。 曾经出使秦汉夏三国,足迹步数可以跟张骞作比较的齐使苏广,在这座小岛上,留下了属于齐国的第一个脚印。 他那被海风吹拂的沧桑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他饱含深情的,看着那印记说,“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诸夏的一大步!” 秦夏已经探索了中原以西的土地, 而齐国,则要将诸夏的气息,带入更加遥远神秘的诸夏以东! “历史会记住这一刻的。” 随行的人听了,便提议道,“要不要刻字留念呢?” “以后若有子孙沿着我们行走过的航路来到这里,看过刻在这里的文字,应该会感到惊喜吧?” 苏广对此很是赞同。 但他补充道,“海风和雨水会侵蚀过往的痕迹,所以我们应该把字刻在石头上,好让其能保存的更久。” 他撸起袖子,点出几个身强力壮之人,拿起工具,就要去岛上寻找合适的石头。 敲敲打打的, 来自齐国的航海家们,将寻觅来的一块大石头,做成了合格的石碑。 壮士将石头的棱角磨平,又将凹凸有致的石面弄平整。 然后, 苏广亲自拿起凿子和小锤,将自己这边的经历,以及心里的感想,深深的刻在了上面。 “……后世看到这碑文的君子,你们会因为这些而感到惊喜吗?” 最后, 众人抬着石碑,想要再找一个可以躲避风雨和海水侵蚀的地方,将它树立起来。 苏广指着不远处一隆起的小丘说,“就放到那里吧!” “那是岛屿的最高点,能让后来者一眼就注意到。” 于是, 大家吭哧吭哧的,抬着石碑到了小丘上。 苏广又说,“需要挖个坑,将石碑下面埋好,这样它才能稳固的矗立在这里。” 他取来铲和锹,低着头开始刨土。 泥土有些松散, 挖掘的过程十分顺利。 只是,当苏广用力挥下最后一铲时,却明显感受到,下面有个坚硬的存在。 他拔出铲子,发现上面的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苏广有些好奇, 于是将坑刨得大了一些,让下面的东西得以显露出来。 “看上去,也是个石碑?” 可这个海岛非常荒凉,除了飞鸟会在这里停留之外,还有谁会闲的没事来到这里,并留下石碑呢? 苏广更加好奇了。 他用手抚过那埋藏于低下许多年的石碑,用小凿子仔细的抠去上面的尘土,让那古老的碑文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诸夏的文字, 是那名为“田仲舟”的人留下的痕迹—— “后来的君子!” “你们有追上我的步伐吗?” “还请继续向东边航行吧,我在大海的尽头等着你们!” 苏广见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原来早就有前辈踏足这里了啊!” “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本章完) 第412章 新大陆(二合一) 第412章 新大陆(二合一) “感觉一直在追逐前辈的脚步呢……” 当再一次登陆一处小岛,并在岛上找到田仲舟在百余年前留下的踪迹时,苏广忍不住发出了感慨。 他那被海风吹沧桑的脸上,留起了长长的胡须,头发也十分杂乱,簪子歪歪斜斜的插在上面, 衣服破破烂烂的,就像一个野生的人类。 而在这样的苏广面前,一个来自百年前的石碑矗立着。 上面的文字有些粗糙和磨损,但还可以被辨认出来。 同样是落笔者, 同样的远行人。 而有如此缘分的原因, 也许是他们向东出海时遵循的教诲,得到的知识,都来自同一人吧?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渡过这么遥远的距离,来到这里的。” 苏广挠了挠头,顺手从上面抓下来一只虱子,用指甲让它残忍爆浆。 要知道, 在航行的这半年以来,齐国的船队可受了不少折磨。 而能平安航行到眼下,没有被大洋的风浪吞噬,跟某位很愿意透露姓名的鬼神,也脱不开关系。 就像当年支援田仲舟航海用的指南针一样,何博在知晓吕鹏的志向,以及齐国以后的发展目标后,便帮齐国的船队,做了许多准备。 除了告知对方海流的基本流向和规律外, 他手搓了几个大箱子,可以让放置于其中的东西,得以保存更久,不至于受潮发霉,腐朽败坏。 还让甘石这两位精通天文的老先生,编写了一本《牵星术》,好让行走于海上的人,可以通过仰望星空,分析自己所在的方位。 当然, 其中最重要的, 便是鬼神用无与伦比的工匠精神,雕琢出来的一块玉石。 不像之前那可以为鬼神进行实况转播的那块, 新的“通灵宝玉”的作用很是简单粗暴。 它会感知附近的水汽和风向,然后通过模糊的梦境,暗示苏广在不久之后,是否会有风暴到来—— 而之所以为此, 一方面,是因为大洋远航,在当今之世,属实罕见,危险不能预测。 其次,则是因为何博也无法保证,自己的触手摸到大海神秘处的时候,会不会被其打断。 虽然大海对何博这个小子,一向是宽怀包容的,但考虑到其终究“深不可测”,何博还是不敢自大放纵,普信到对方头上。 所以, 这样的小玩意儿,作用最简单越好,其中积存的法力,也不能随意挥霍,以免到了重要关头,却失去了效果。 “这个可是神明开过光的!” “可以保佑你在海上一帆风顺。” 在离别之时,何博将宝玉递给苏广,并对他如此强调。 苏广不知道为何友人在已经交给自己一块玉佩的基础上,还要再添一块, 但诸夏君子一向爱玉重玉,喜欢在身上佩戴许多珠玉,在走动之间,听那“环佩叮当”之声。 所以他接过了这小巧又美丽的负担,秉持着对友人的信义,一直随身携带。 而对何博所言的效用,苏广只当是一种祝福。 但时至今日, 他哪里会没有意识到那玉石的神奇呢? 船上的人也时常说: “能够预知风暴,这实在是神奇至极!” “我起初还担心这次航行,会一去不回呢,谁知道蒙受鬼神庇护,竟然活到了现在!” “如果能成功返航,咱们肯定可以名留青史!” 而百年前的田仲舟, 得到的鬼神助力并没有此时的多, 他所乘坐的船只,也只是当时才在东瀛岛上,建立了一座简陋城邑的齐人修建的。 他是经历了怎样的危险,闯过了多少风浪,才能来到这里的呢? 他留下印记的时候,又是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呢? 他知道自己还有回程的机会吗? 他知道会有后来者跟上他的步伐,探索他遗留下来的宝藏吗? 也许是满怀期待的吧! 苏广这样想着: 如果对后人没有期盼,那田仲舟完全没必要浪费那么多精力,在石头上跟人“打招呼”。 “可能也是鬼神庇护吧!” 同伴同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正用水桶打来小岛上珍贵的淡水,准备制作航行中难得一见的热乎食物。 听到苏广发出疑惑,他没有抬头,随口答道。 苏广也只回之一笑。 他走过去,跟同伴熟练的在地上挖出坑搭起灶,架上锅点上火,然后从船上取来发好的豆芽、风干的鱼虾,以及在上一个岛屿中,幸运获得的兽肉。 烟火飘荡起来, 有香气传播开, 这处荒凉的岛屿,忽然多出来了几分文明的味道。 等到吃饱喝足,并补充了船上的储备后,苏广等人还用仅剩的一点淡水,做了下清洗。 “简直是重获新生!” 虽然身上的虱子还没有尽数消失, 拉碴的胡子也没有剃去, 但油腻腻的头发,还有满身泥垢被洗去的感觉,还是让人觉得十分舒爽。 有些船员甚至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生出了“就这样吧,前面的区域交给后人探索就好”的想法。 好在苏广一个个的过去,把人拉了起来。 “先贤还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他对自己的同伴这样说道。 于是, 一行人在修整了一阵后,又登上船只,再度放下了风帆。 当黑夜降临,群星闪烁在天空的时候, 苏广凭借着自己熟练的“观星辨位”技能,照例站在船头仰望着深邃的星空,同时也为大家守夜,维护众人的安眠。 他这位船长, 虽然存在着些许儒生特有的固执和天真性子,但的确任劳任怨,并没有倚仗身份地位,或是那渊博的学识,拢着袖子,理直气壮的要求别人为自己服务。 所以, 苏广很得船员们的尊重。 于是, 有一个同伴半夜起来释放体内积液时,见到他挺直的背影,便忍不住凑过来,同苏广交流起来。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大王会派人探索东边的大洋。” 同伴说,“往南往西,都很有道理,东边有什么呢?” 南洋之地,土地肥沃,物产丰盛,可以弥补东瀛齐国的不足。 向西,既可以到达中原,朝拜汉朝这位宗主国,也可以到达秦夏这些地方,既可通商贸易,也能加深诸夏间的亲昵。 这可比来东边吃苦受累好多了! 航行至此, 船队中谁不知道,东洋是一片“只有鸟屎”的地方? 在海上能遇到一个小岛,让他们短暂回味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都称得上鬼神庇护了。 “如果我有您那样显赫的出身,打死也不会涉足这滩浑水!” 苏广的祖先, 是苏秦当年在燕国时,跟燕太后私通生下的孩子。 对方生于宫廷之中,却不是燕国的王族,甚至还称得上是整个燕国的耻辱。 但燕王拿捏着这位同母异父的兄弟,可以要求在齐国的苏秦,为燕国谋利,所以对方才得以平安长大。 等到苏秦老去,在太后的各种闹腾下,这位私生子才搬到齐国。 由于背后有一位心念情夫,重视“爱的结晶”的母亲,对方在齐国的生活很是安定。 齐人东渡之后,他的后人更是步步高升,成为国中显贵。 所以, 苏广才能年纪轻轻,便受到朝廷的重视。 而面前的这位船员,则是吕鹏在国中用重金和各种许诺,招募来的勇士之一。 他没有家人,出身也十分低微,偏偏又总是不服气别人对自己的欺压,想要出人头地。 他接受这大有“一去不回”可能的任务,是因为他心里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既然先天不足,那就只能靠后天搏命,才可以获得。 苏广听了他的话,只是沉吟一阵后说道: “也许是因为好奇吧。” 好奇蓝天究竟有多高远, 好奇大地究竟有多辽阔, 好奇人的力量,可以触碰到天地的哪个位置。 对方有些惊讶,“就因为这个,所以宁愿舍弃性命和富贵吗?” “大王这样贤明的君主,竟然会为了满足这无所谓的好奇,而付出高额的代价?” “也不能说是无所谓吧。” 苏广抓了抓自己的胡须,然后轻轻的说道,“毕竟迟早有一天,诸夏要前往世界另一端的。” “我们只是提前了一点,为后人做好铺垫罢了。” “而且跨越大洋,到达一处未知的天地,这难道不令人心神激动,感到满足吗?” 实现内心的渴望, 这本就“人”追求一生的事情。 有的渴求权与名, 有的渴求财富与地位, 而有的,只是渴求“知道”罢了。 也许, 当千万年前,一个同样顶着乱糟糟头发,披着短小兽皮的野人,抬头看向那无垠的星空,无意识的抬起手指点起那无数的星子之时, 这个欲望便融为了“人”本性的一部分。 赵朝和田仲舟,都拒绝不了源于天性的诱惑, 更何况苏广呢? …… 船队继续航行。 当遥远的东方,正按照先前的步调,各自迎来新时代的时候, 当何博蹲在阴间,等待难产多年的“轮回”降临的时候, 齐国的船队终于见到了结束探索的曙光。 因为他们凭借着大洋那难以为人窥见的海流推动,来到了一处全然不同于先前海岛的地方。 在费了不小的精力后, 起初只想着补充船队储备,修整后继续航海的苏广等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这里的风, 有些不对劲。 海上漂流这么久, 苏广他们早就熟悉了那充满了咸湿腥苦气味的海风, 而身上佩戴着“天气预报”的苏广,对风向和水汽的感知,更是敏锐。 那干涩的、空旷的、携带了浓厚泥土香气的风…… 就像他在中原或者西秦时,所嗅闻到的那样! 这是属于陆地的气息! 这…… 这里就是大海的尽头? 苏广激动的直接匍匐在地上,抓起地上的泥土、草木,捧到自己面前。 他几乎变态的嗅着它们的气味,然后在看到一头大型的,从未见过的,却显然只有广袤陆地才能生长出来的大角鹿探头探脑的出现时,潸然落泪。 他已然说不出什么话了。 他一切的情感、一切的天性和智慧,全在此时停滞下来。 他只知道哭泣了! 就像一个脱离母亲的身体,断开那根柔软坚韧的脐带,来到新世界的孩子, 他哭的很厉害,却没什么伤心的意味。 因为他未曾受到伤害, 只是为了拥抱一个陌生的、却让他充满了期待的新世界。 他的同伴也意识到了什么,愣愣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后,也跟着又哭又笑起来。 仅剩的几十个人在海岸上癫狂的动作着,将那头不经意路过,只是想来这里整点青草的骡鹿吓得很厉害。 它抖动着自己的大耳朵,四条腿悄咪咪的朝着后面走去,但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这群以前从未见过的生物。 来自于天性的好奇,让它不想就这样离去。 于是, 等到这群陌生生物叫累了,动累了,全都趴在地上,摆出一副快要死掉的模样后, 这头长着大角的,形态优美的骡鹿,踢踏着自己高贵的四足,昂着脖子,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这片土地的拥有者,朝着这群外来落魄户低下了自己的头颅,用湿润的鼻子凑近了他们显露于外部的毛发。 就像来自齐国的海上探险家们迫不及待的汲取新世界土地气息那样, 它同样吭哧吭哧的,在对方的头上磨蹭嗅闻了起来。 嗯, 这个气味…… 让骡鹿感觉这群家伙,就是一群野生的生物。 有点咸腥, 可能是海里的东西爬上来了? 骡鹿不大的脑子里,对这片地区拥有的动物,还是有些印象的。 比如说在太阳明亮,但温度不高的时候,会有一群嗷嗷叫的海狮爬上岸,然后遵循自己的天性,圈占地盘,等待交配跟繁衍后代。 而这一切, 跟这群陌生动物真的很像! 海狮上岸的时候会大吼大叫, 对方上岸的时候也大吼大叫; 海狮会在地上乱爬,到处拱着泥土,以明确自己的领地, 对方也在地上乱爬,到处扒拉着泥土,然后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所以! 他们应该是海狮的近亲! 只见骡鹿清澈水润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名为“智慧”的光! 咦,好! 俺寻思俺悟了! 在这样的高兴和得意下,骡鹿大发慈悲的,给地上的陌生动物舔了舔毛。 然后舔着舔着, 又生出莫名其妙的好奇,开始动嘴,将那长长的毛发含到了嘴里,并咀嚼起来。 苏广很不幸, 成了这畜牲凌辱的对方。 但他在经历了莫大刺激之后,身体跟精神,都陷入了虚弱之中,根本没有能力反抗。 他只能默默忍受。 好在, 骡鹿显然是吃草的, 虽然它的舌头很长,牙齿很坚硬, 但除了弄苏广一头口水外,并不能对他怎么样。 而大角鹿在瞪着眼睛,咀嚼着那坚韧的,难以咬断的毛发一段时间后,便对其失去了兴趣。 它张开自己的金口,给予了苏广自由。 苏广努力的在地上滚动两下,让自己能够脱离大角鹿的好奇范围。 同伴们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苏广先是羞恼的梳理自己被大角鹿玷污的头发,随后也没有忍住,跟着傻笑出声。 在阳光灿烂的一天, 来自大洋彼岸的诸夏君子,带着纯粹的笑容,登上了这片与世隔绝了太久太久的土地。 (本章完) 第413章 新大陆的诸夏(上) 第413章 新大陆的诸夏(上) 苏广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行走了很久,然后才遇见了一些野生的人。 “是蛮夷!” 那个孤儿出身,出海只是为了名利的年轻齐人指着不远处那些穿着粗糙兽衣,拿着木石武器的类人生物,悄悄的说道。 “他们看上去比泰西来的日耳蛮,还有戎洲的黑人还要野蛮。”苏广也悄悄的回道。 他在秦国出使的时候,曾经见过来自这些地方的人。 前者茹毛饮血,不如匈奴远甚; 后者一身漆黑,堪比野兽成精。 这让苏广选择了跟这群类人保持距离,并且在自己的西行札记中写下相关的感悟: “诸夏立于中央,是天地降生下的精华。” “所以距离诸夏跃越近,则文明越是昌盛,即便是蛮夷也可以得到沐浴,得以王化开智。” “距离诸夏越远,则蛮性愈强,人兽难分。” “泰西乃极西之地,想来此地蛮夷,也当是群戎之间的最低等。” 而现在, 苏广想要收回自己当初天真的评论。 他们站立在旁人难以察觉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锋利坚硬的刀剑和弓弩,窥探着不远处的动静—— 只见那些蛮夷用自己粗糙的武器,捕捉到了一头大角鹿,然后高高兴兴的抬着猎物返回了自己的聚集之地。 苏广他们小心的跟上去,发现对方是个只有几十人聚居的小部落。 房屋用木头和茅草简单的搭建起来,其中并没有家畜的身影。 当满载而归的勇士回来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走出来,咧开大嘴,露出欢快的笑容。 有年长者点燃火堆,开始分割猎物。 他们用锋利的石片割下猎物的肉,再用木棍串起,放在火焰上。 有顽皮的孩子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趁着大人不注意,悄咪咪的凑到火堆旁边,想要偷吃。 好在他的举动被人及时发现。 负责食物分配的年长者将孩子的黑手一把抓住,并给了对方两巴掌。 孩子捂着被打疼的屁股,嗷嗷叫着跑了。 然后, 年长者才从容的取下烤好的鹿肉,先交给打猎归来的勇士,再交给旁边的老人…… 苏广看到这一幕,便对身边的同伴说: “虽然看上去很野蛮,但他们还不至于茹毛饮血,也知道敬重老人。” “他们可以得到诸夏的教化。” 于是, 苏广他们准备了一番,主动上前,和这支喜欢在头发上插鲜艳长羽的部落接触了起来。 后者对他们的到来,感到非常惊讶。 因为即便经历了半年有余的海上风霜,苏广他们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文明的模样。 长期饱食,又少历劳作带来的高大体型,以及较之当地人更加柔嫩的手掌,让苏广一行人跟部落的居民比起来,很是特殊。 幸运的是, 交流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不同,而受到阻碍。 通过比划肢体,还有神态传递内心的想法, 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并充分交换了意见和礼物。 当地人勉强了解到他们的来历,并得到对方赠送的珍贵陶罐后,出于纯朴的心态,热情的邀请苏广等人,到自己的部落暂居,还拿出了更多的食物。 后者自然同意。 于是, 诸夏的客人,在这片大陆停下了脚步,展开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当年你我祖先开拓东瀛,是否就是这般模样呢?” 当教导这个部落的人烧制出简单的陶器,搭建起更加坚固的房屋后, 灰头土脸的苏广对同伴这样笑道。 同伴说,“可能比他们还要辛苦!” “毕竟这里可没有太大的风暴,物产也更加丰盛。” 那好奇心中到一勾引就凑过来的大角鹿, 那众多到遮天蔽日的飞鸟, 那一撒网就能捕捉无数的游鱼, 每一处, 都体现着这片土地的原始和多情。 “这里的人拥有这样的土地,生活却犹如燧人、有巢之世,真是令我惊叹。” 至于神农氏? 这个被诸夏君子命名为“有羽氏”的部族,其生活手段主要依赖于渔猎,连驯养动物的痕迹都没有,自然不用再提比起畜牧,难度更高、技巧更加精深的农耕。 在苏广等人来到之前, 盛水用的陶器,都是有羽氏眼中的“珍宝”。 苏广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说,“所以我私底下认为,这里是上天赐给诸夏的新领土。” 同伴没有他想的那么长远,闻言有些惊讶,“啊?” “又赐?” “中原岭南西域,加上域外的身毒、西海,已经足够咱们生活了吧?” 他随同苏广去过秦夏,知道那里土地的广大,以及和中原的距离。 所以, 他对此时诸夏世界的辽阔,是有大体概念的。 而远渡重洋至此, 他更是清楚,诸夏君子想要来这里开拓,要经历多少磨难。 何必如此呢! 但苏广说,“诸夏的血脉繁衍的很快。” “夏国三百年的时间,登记在册的户口,已有百万户,三千余万人。” 这样的数据,还是没有算上太多世家隐藏人口的结果。 “而秦国复立之时,不过千人而已,如今也有数百万人,若非多有战事,其地的雨水不够丰沛,想来繁衍的速度还会更快。” 按照这样的繁衍速度推算,千百年后,诸夏怎么会不需要新的土地,来承载自己的子孙呢? 反正住在秦国隔壁的罗马人对此,是十分紧张的。 苏广曾经接触到一些罗马学者的文章,请人翻译了它们,然后得知了在罗马眼中,秦人是何等模样—— “他们都是虫子!” “他们要吃掉整个世界!” 但对此, 同伴只是哈哈一笑,“我们得天之幸,才成功来到了这里,之后能不能平安返回,还是个未知的问题。” “你怎么突然考虑到千百年后的事情了呢?” 在同伴看来, 血脉的繁衍, 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 当年秦始皇拥有四海,威临八方,子嗣繁茂,但在其国家覆灭之时,若非有个半路逃出中原,至于域外的长孙,也只能被西楚霸王安排个“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下场。 因此同伴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考虑太过长远的东西,只要能照顾好三代就够了。 “何况秦夏都是大国,不可以常理论之。” “我们齐人的繁衍,又哪里像他们那样膨胀呢?” 东瀛地贫人少, 无法为齐国的强大,提供太多资粮。 而齐国在贫瘠的土地上,自然像个营养不良的少年一样,成长缓慢,身体瘦小。 能够凭借水师,开拓出海东的济州岛,以及南洋的一些领土,已经是齐人努力的结果了! 苏广摸了摸胡子笑道,“所以我说的是诸夏嘛!” “再者说,你我这么辛苦来到这里,总归要在后人面前,博取点好听声名的。” “总不能让后人笑话咱们: 冒险劈波斩浪,耗费财宝无数,却是无用功吧?” 苏广心里对世界尽头的好奇,已经得到了满足。 他自然而然的,想要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那惜字如金的史册之上。 如果做到了这个, 那苏广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很完美了! 同伴撇嘴道,“后人要敢这么嘲笑咱们,我变成鬼也得去咒骂他,把他扔到海里喂大鱼!” “倒也不至于!” 苏广摇了摇头,想要再跟同伴聊一枚五铢钱的话,却听见其他人招呼他们吃饭的声音。 于是两人放下这个话题,转身向有羽氏的集体会餐处走去。 (本章完) 第414章 新大陆的诸夏(下) 第414章 新大陆的诸夏(下) “已经到了按照北边大部落的要求,进行每年会盟的时候了吗?” 当苏广利用自己的观星术,推算出冬日逐渐逼近,却疑惑于这里为什么仍有滋润土地的雨水落下,没有飘落雪的时候, 有人找到他,并告知这个消息。 苏广说,“这是一件好事,我们一定要过去参加!” 诸夏君子对新大陆的探索,是较为艰难的。 因为这里的土地实在广阔,而人口又实在稀缺。 更严重的是, 有羽氏所在的地盘附近,并没有马驴牛这等可供骑乘的大型动物活动。 而那些很好骗到手的大角鹿,又生性活泼好动,根本无法乖巧的,去为可怕的两脚兽,拉动其辛苦做出来的车子。 这让苏广他们根本无法行走到太远的地方。 有羽氏那边也告诉这些借居已久的贵客,附近除了他们之外,并没有其他部落的存在。 当时苏广等人听了,神情十分低落。 好在, 有羽氏的族长及时安慰了他们。 据其所言, 有羽氏的北部,还存在着一个势力强劲的大部落。 每到冬天的时候, 这个部落就会举办一次大集会,要求周边的小部落,带着珍贵的物品前去参加,以便互通有无,并强调“邻居”之间,加强联系的重要性。 “这又有些像当年黄帝会盟诸方国的情况了。” 苏广私底下这样说道。 当然, 不管从哪个角度上对比, 这样的“会盟”方式,还非常粗糙。 诸夏远古时的诸多方国诸侯,比起新大陆的部落,也更加强大和富有。 能让其表示臣服的轩辕黄帝, 必然是北边那部落酋长终其一生,穷尽浑身智慧,也难以望其项背的伟大人物。 但总体来说, 这样的行为,对这些部落是有利的, 对诸夏君子了解这片土地,也是很有帮助的。 唯一可惜的是, 会盟的地点距离有羽氏太过遥远,要行走好几天才能够到达。 不过, 总比苏广等人一无所知的在大地上行走,靠运气找到当地人的痕迹,要轻松很多。 这也是众人在有羽氏停留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随后不久, 苏广带上三个同伴,跟着有羽氏的勇士,一同踏上了北上会盟的道路。 没有车马坐骑, 他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双腿,还有脚下那双用草绳编织出来的刺挠鞋子。 而那全天然的路线, 也让苏广这些第一次行走于此的人,吃了很大的亏。 他们经常受不住的停下脚步,脱下鞋子,露出不慎被割伤的脚底。 苏广会抚摸着脚上的厚茧叹气,旁边有羽氏的勇士则会亮出自己厚实的,有利于人体增高的大脚板,嫌弃他们的“娇嫩”。 “如果不是你们来了,族长其实不会让我们参加今年集会的。” 在夜间休息,大家围拢在篝火旁边,却没有安睡的时候,有羽氏的人看着正抓紧时间搓脚的诸夏君子,突然如此说道。 对方的语言,就跟他的生活一样简陋,词汇不是很多,语调也不是很清晰。 但苏广凭借鬼神的“赐福”,很容易就能明了其中意思。 于是他注视着对方,投以疑惑的目光。 对方努力的解释起来: 有羽氏的情况,一直很原始。 白天的时候, 勇士会出去打猎,其他人则是会在部落里,制作一些简陋的工具。 等到晚上, 族人会凑在一块唱歌、跳舞,然后钻进茅草屋子,躺在温暖但气味实在浓烈的兽皮上入睡。 因为附近猎物的充足, 他们得以在那被族中智者,用绳结记录下的漫长时光中,重复着这样有趣、单调的生活。 对北边部落举办的集会, 有羽氏其实没有太大的参与动力。 毕竟对有羽氏来说, 很多东西,自己身边已经足够了。 何必再跑去跟人交换呢? 吃饱了就睡, 睡醒了就去打猎,然后继续吃! 这样的日子多快活! 只是大部落拿出来的玩意,总很容易引来他人的目光,诱发他人的渴求。 而有羽氏这小小的部落,也有着接触外面,引入新血脉的需求—— 虽然原始, 虽然蒙昧, 可祖先留下的经验,已经让有羽氏等部落认识到了“近亲繁衍”的危害。 所以, 每隔几年,有羽氏就会派人去北边交换一些东西,并进行“引种大业”。 去年, 有羽氏已经参加过一次,今年本不该再费力的。 但在苏广等人的教化之下,有羽氏学会了制陶、编织草鞋和草席等先进技术,生活质量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有羽氏族长出于人的本性,想要出门显摆一下自家的成就。 毕竟在饱抄诗书,文化水平被迫提升太多之前,西楚霸王都曾说过,“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嘛! 而且在意识到这些远方来客的能力后,族长很希望留下他们。 但有羽氏的淳朴,让族长没有动用武力的想法。 他只是简单的想: 帮对方实现愿望,就可以让对方感激部落,从而加入部落! 这样, 部落以后就过上隔好几天,再出去打猎一次的美好生活了! 苏广知道这样的内情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抚摸着开裂脚掌的手,也不小心用多了力气,抓到了伤口。 他顿时疼得呲牙咧嘴起来,不敢再笑了。 …… 当艰难的行走,终于迎来终点的时候, 苏广他们从远处眺望,可以很轻松看到有兽皮制作的旗帜在空中飘扬。 但由于空中吹起了大风,那面旗帜正在热烈狂舞,让人无法看清上面的文字或者图案。 而在旗帜之下, 那简陋至极的,露天搭建起来的“集市”之中,正有不少穿着原始的人行来走去。 他们会停留在摆好的摊位前面,挑选自己看中的物品。 或是一些陶器, 或是一些兽皮, 更有甚者,还能是一些形态奇怪的骨头和木棍。 如果有交易的想法,他们会找到大部落的代表,在对方的见证下,用实物进行兑换。 “很热闹。” “也很有规矩。” 苏广根据有羽氏的情况,对这样的画面做出如此评价。 他们缓缓的走进,目光打量着周边的一切。 必须承认, 这是这片土地上,极为难得的“文明”体现。 “但比起咱们那边,还是差太多太多了!” 诸夏的君子在数千年前,就摆脱了这般原始的画风。 如今看着这些,不由得让苏广等人,生出了“梦回怀旧服”的感觉。 “没什么要看的。” “还是继续往前走吧!”有同伴提议道,“去见识一下那个大部落代表的模样!” 苏广赞同他的意见,几人挪动脚步,朝着与入口处旗帜相互对应的方向走去。 “嘶!” 当来到目标之处时,苏广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东西,发出了极为沉重的吸气声。 其他几人也是如此,甚至还要失态! 毕竟, 面前之物,可由不得他们淡定!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鼎!” 一个同伴抬起手,指向对面,面色涨红的发出疑问。 (本章完) 第415章 百年余音今作响 第415章 百年余音今作响 “你们是当年东行齐人的后代?” 在距离有羽氏,步行需要三四天的另一个部落中, 苏广通过太多同故乡似曾相识的东西,还有当地人的自述,很是惊讶的与之相认了。 “是的!” 对方用口音十分浓厚的诸夏雅言这样回道,“这是祖先一直向我们强调的。” 当年, 田仲舟率领着齐人,先是到达了东瀛海岛,在那里建立了一处小小城邑后,并没有对这样的成就感到满足。 他仍然渴望探索未知的海域,想要跟随着海中的大鱼,去到天地的尽头。 有人觉得这实在是自讨苦吃。 “为什么不效仿殷商的箕子,在这里占地为王呢?” 诸夏从远古时代,就进行了疯狂的内卷, 每当有成群结队的诸夏君子走出中原,来到域外时,总能对当地的蛮夷,带来“降维打击”。 所以, 最初渡海的齐人,虽然嫌弃东瀛的强烈的风暴,贫瘠的水土,但对自己能否战胜居于此处的倭人,将东瀛划入诸夏的领土,是十分有信心的。 可田仲舟说: “如果我有做一地之主的想法,哪里还需要来到这里呢?” 他完全可以前往海东,击败那脆弱不堪的箕子国,自己做海东新的太阳。 “我的志向不在这里!” 他坚定拒绝了别人的挽留,率领着几十个人,组建起了新的船队。 然后, 沿着洋流一直飘荡,一路艰辛的来到这里。 由于这片土地过于荒凉原始, 初初落脚的齐人,连建立国家都无法做到,只能蜷缩在角落中,默默的繁衍出一些血脉。 “……那你们这些年,过得真是不容易!” 苏广听了他们祖先的经历,很是倾佩的说道。 对方却说,“还好吧!” 他们是齐人在大洋彼岸繁衍的子孙, 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最后在这里老去。 对比起吃过见过的祖辈, 他们的目光是很浅短的。 受限于无法捕捉到可以拿来代步的动物,仅靠双腿无法远行,故而狭小的活动范围; 受限于人口的极端稀疏; 受限于曾经掌握先进技术的人,还没来得及将之传承下去,就匆忙离世…… 这群齐人后代只能通过跟周围原住部落的对比,明了自己的情况。 而周边那连刀耕火种都未曾萌芽而出的部落,哪里能让他们有危机感和奋进之志呢? “我们是最先进的!” “我们的部落是最强大的!” 对方朝着苏广,满是骄傲的说道。 苏广看着面前人的容颜,想起那个在百年前,由田仲舟等人合力铸造出来的,用来彰显自己来历,以供后人追思的小鼎,忍不住在心中发出叹息。 但当着对方的面,他只是说:“对,你说的都对!” “还请带我去见一见先贤的遗物吧。” 对方点点头,又带着苏广前去了一座夯土建成的高大房屋中。 “这里是我们祭祀保留祖先遗物的地方!” 苏广打量了周边的一切,发现其绘制和中原差距不大,但摆件装饰,却充斥着原始野蛮的痕迹。 当年开拓新天地的先贤,死后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苏广终于叹出了声。 正在取出圣遗物的族长听到他的动静,疑惑的看了过来。 苏广摆了摆手,以示他不必搭理自己。 “快把遗物端上来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品鉴它了!” 于是, 族长手捧着一堆古老的木简,在苏广面前将之排开。 因为这里的原始, 田仲舟他们,要费太多太多的精力,用于稳住自己的脚跟。 制作纸张这样细致的活计,自然是无法做到的。 但他们仍然忙里偷闲的,记录下自己在新大陆的生活。 就像当初每路过一个海岛,都要在上面树立碑文,写下“到此一游”一样。 这里并不生长竹子,他们便制作木简。 担心木头上的字会被时光消磨,所以它被刻得很深; 担心上面用木炭和其他东西勉强做出来的“墨迹”会在未来褪去颜色,所以文字被描写了一遍又一遍。 在最后一个登上这里的齐人去世时, 木简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苏广拿起其中一份,通过观看上面的文字,窥探先贤过去的生活。 不似甲骨的玄奥, 也不似春秋的深邃, 这些渡海者的文字,总是朴实直白的。 “某日晴,出猎,得鹿,喜!” “做陶,三成七废,悲!” “修建城邑,累!” “教化野人,烦!” “跟野人战斗,爽!” …… “呵!” 看过许多先贤在开拓路上的心事后,苏广不由得笑了起来。 族长见他开心的样子,便突然说,“你能跟我讲讲上面的内容吗?” 因为最初的种子,数量本就稀少,这里又远离中原祖宗之地,没办法引入更多的良种,取得更多的养分。 再加上环境使然,读再多书,启发再多智慧,也只能在小范围里兜兜转转。 是以百年之后, 这些诸夏的血脉,连祖宗的文字都认不完全了。 苏广心里有些悲伤,觉得先贤之后,竟然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吸了一口气,便跟族长对着木简,轻轻的念了起来。 也许是了解到了祖先的辛苦和情感,族长那原本理直气壮,自认为“老子好吊”的模样,也随之显露出低落来。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长而杂乱的发丝直接落下,披散在肩头。 他又看了眼虽然落魄得跟个野人一样,头发却严整盘束起来的苏广,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 只见族长从腰部的装饰里掏出一根用兽骨打磨好的棍子,然后捞起自己的头发,在头顶拧了两圈,将之束了起来。 末了, 他有些尴尬的解释,“平时头上会生虫,痒得厉害,所以部落里许多人,不爱把头发束起来。” 苏广没有说什么,心里对族长的“后知后觉”,却是很满意的。 他返回后对同伴说: “诸夏的后裔生长在这样偏远蛮荒的地方,变成如此的模样,是可以理解的。” “先贤说:‘居夷则夷之’,就是这样的道理。” 同伴很嫌弃,“可他们也太夷了!” “这才百年而已!” “如果再过几十年,繁衍到新一代的时候,他们还会说多少诸夏的话语,认得多少诸夏的文字呢?” 苏广叹息着说,“这也是我担心的。” 他们的人数,也十分稀少。 洒落在这里,过去数代人,很容易被野草侵蚀同化。 即便他们拥有船只,还可以航行返回。 可一来, 远渡重洋之后,那艘船已经承受了不小的破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才能修复完善。 二来, 每每想起田仲舟等先行者,再看看他们的子孙模样,总让苏广觉得无法忍受。 于是他沉吟一阵后,对同伴们说道: “当年先贤将诸夏种子带来这里,让他们得以繁衍。” “现在我们从齐国而来,应当尽到教导的职责,而不是任由他们堕落。” “而且诸夏亲昵团结,也有利于修复船只,让我们能尽早返回故乡,不是吗?” 同伴认可了他的建议,随后有人一拍脑袋询问苏广,“你既然见到了先贤留下的笔记,那知道这片土地,被他们取了个怎样的名字吗?” 他们是后来之人,又没有定居在这里的想法,因此没有为新大陆取出具体的名号。 苏广说:“有的,有的!” 他跺了跺脚,踩着土地说,“先贤将这里称之为殷洲。” “据说先贤从某位智者口中,得知千年以前,殷商覆亡的时候,曾有遗民向东渡过大海。” 而东瀛岛上的倭人,体型矮小,生性犹如野兽,显然不是原产于中原的。 由此推断, 那这里的人,自然属于“殷商”的后代。 同伴们都很惊讶,“我以为尊崇周礼的人,才有到处乱跑,随地扎根的喜好。” “谁知道商礼也这样!” “如此一看,这还真是自古以来了!” (本章完) 第416章 夏国的乱局 第416章 夏国的乱局 “齐人的船只到哪里了?” “不知道。” “齐人能不能活着抵达你所说的,大洋彼岸的广阔大陆?” “不知道。” “夏国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平静?”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旁边的夏文王怒斥面前无用的鬼神。 何博对此只哼了一声,“再说把你也抓去浸猪笼!” 他转过头,继续拍打着手里那可以用来“实况转播,显示画面”的铜镜。 但很可惜, 这次不管怎么殴打它,这该死的镜子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唉!” 何博只能放下它,并发出一声叹息。 “看来是真的一点信号也没有了。” 在苏广刚刚出海的时候, 何博还能凭借对方随身携带的玉佩,暗中观察他们的旅途。 只是海上风大, 当浪翻涌,大船跟着摇晃不止,船上的勇士也随之滚来滚去,肢体不受控制的作自由运动时, 何博这边的接受也会出现问题。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 何博总会使出“神之一手”,给铜镜狠狠地拍一下,让它恢复正常的画面。 对此, 何博还十分得意的背着手,告诉身旁一同围观“齐人大航海”的死鬼们: “对于一些不经用、不听话的东西,只要对之进行殴打,就可以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作用!” 有的死鬼恍然大悟,感觉自己受到了鬼神智慧的污染, 有的则是举起手询问,“殴打就绝对有用吗?” “不一定!” 何博严肃的回道,“但殴打可以帮你发泄怒气!” 对方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您在跟大贤良师他们论道失败后,把他们都打入洪流地狱的原因吗?” 何博对他的悟性很是满意。 他点着头道,“没错,就是这样!” 然后, 鬼神就一挥手,吩咐旁边的鬼吏,“把他也给我抓去浸猪笼!” 至于眼下, 敢于“面刺鬼神之过”的死鬼已经没有了, 何博手里的铜镜,也无法为他显露更多的画面,让他得以窥见广大的世界。 “让我们祝苏广他们平安吧!” 何博把镜子收好,起身对着遥远的东方,投以眺望缅怀的目光。 夏文王在旁边捧着脸,只一心一意的忧国忧民。 “之前明明很好的。” “为什么现在会一地鸡毛呢?” 原本, 夏文王和邹衍这两位大贤良师在率众攻打下了过去的平安县,也就是现在的望县后, 太平道的根基得到了一定的巩固。 于是, 他俩决定撒手人寰,告别这个乱糟糟的世界。 “世界曾经是我们,但以后一定会是你们的!” “要替我们把这条路好好的走下去!” 夏文王再次宣布“死期将至”时,还拉着自己很欣赏的一位起义军将领的手,对他十分动情的说道。 当时, 夏文王阳世认为的继承者, 以及他阴间真正的继承者, 都感动的眼泪汪汪,说不出话来。 好在, 前者没几年,就让夏文王迎来了失望。 那位曾经勇敢英武的起义军将领,就像陈胜一样,很快就堕落在那数不尽的荣华,和无数人的吹捧之中。 他粗糙简陋的黄巾被褪下,换上了宝石点缀的发冠,并抛弃了自己起义时,经由邹衍说和,从而迎娶的女子,转而拥抱住了出身世家的娇美新人。 他甚至还在私底下跟人说,“造反是危及性命的事情。” “我既然做出了这样的牺牲,难道就不能享受这样的富贵吗?” 他也想称王称帝,做一国之主呢! 而如果他的才能,配得上他的野心,能让夏国从动乱中走出来的话,那夏文王和邹衍,也不至于因之感到气恼。 对经历过太多, 生前便是明君贤臣的二鬼来说, 国家的未来,是最重要的, 私德和夺取天下所用的手段,可以暂且放在一边。 他们自己都有私心,又岂能要求对方成为圣人? 更何况太平道得到创立的原因, 是要做一条凶猛的鲶鱼,来到秦夏这些域外之国,搅动起那一潭死水,让其不至于沉沦到底,让诸夏的扩张“中道崩卒”。 毕竟, 以域外诸国的战斗力,实在难以成为诸夏君子的对手。 在这样安逸的环境里, 即便初时有智者警醒,以强权要求国家和民众打起精神, 但数代之后,仍难免怠惰。 秦国尚有个罗马可以与之拉扯一二, 夏国有什么呢? 那些身毒人都不能算人的! 所以, 太平道必须出手! 但又因为这样的关系,他们又很难取得对国家的统治。 一者, 是因为争夺天下这样的事,向来不可以先后而论。 且不提大泽乡起义的结果,是楚汉相争。 且说春秋时晋国独霸天下,西拒于秦,南压于楚,东威于齐……如此声威浩大,但最终却用自己的撕裂,换来了战国时代的降临。 而新时代中,魏国是最先强大起来的,也是最先称王的,然而其结局,也早已在史册上写明。 二来, 如今天下的趋势,本就是要推举出一个君主,集中整个国家的力量,来进行强有力的扩张,壮大自己的力量。 太平道如果建立新朝, 谁能做这样的主? 谁又肯当下跪的臣子呢? “所以,太平道受到打压,乃至于衰落下去,我很早便有所预料。” “但实在没有想到,它会崩坏的如此迅速。” 邹衍还觉得自己吸取了陈胜吴广的教训,身边又有夏文王这个老鬼的配合,不会重蹈秦末的覆辙。 可谁知道, 小农普遍小富即安的想法, 以及那位起义军将领对同行者的“背叛”, 会让太平道在邹衍他们放手后,立马陷入内斗。 有的人利用宗教特有的蛊惑力,宣称自己可以请神上身,号为“天公”。 并在开辟出这样一条新赛道后,迅速跟政敌展开了内卷。 一时之间, 太平道的高层之中,“天父”“天兄”“天孙”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打成一片。 至于其他人, 则是多跟世家合作, 还没有登上宝座的实力,就被那群舌绽莲的士族哄骗,做起了“九五至尊”的美梦。 这样的抽象, 让自觉看的很开的夏文王,都忍不住跺脚。 他现在看到夏国的阳世就烦! 因此, 他最近常跟着鬼神,暗中观察着秦汉齐这三个诸夏国家的情况。 而看着看着, 夏文王就会突发恶疾,或悲伤落泪,或勃然大怒,痛斥子孙后人的不争气。 何博很能体谅他: 看到兄弟过的好, 比自己死全家还要让人难受! 所以何博并没有把夏文王赶走,只是偶尔会带他去看看祖陵山上,那棵已经盖盖如亭的老歪脖子树。 夏文王每每至此,都会感慨: “能够死在这里,还算很美好的!” 总比西夏那位被舅舅扶持的傀儡小皇帝,在位没几年,便被人毒杀在后宫之中,还对外宣称“暴病而亡”要好很多。 也比东夏那位享受了几年皇位,就被篡位的武将殴打致死的皇帝要好很多。 最起码, 上吊自尽,是那位注定背负“亡国之君”名号的子孙,出于自己的意志而选择的死法。 “未来究竟会如何呢?” 局势的动乱迟迟无法平复,抽象的类人生物层出不穷, 这让夏文王都生出了茫然。 旁边的何博说,“如果你不知道,等轮回形成之后,我让你第一个投胎!” 过去这么多年, 又靠着乱世激发起来的人心所念, “六道轮回”, 马上就要迎来自己的出世! 何博已经迫不及待了! (本章完) 第417章 轮回(上) 第417章 轮回(上) “先生!” “吃了饭再走吧?” “我已经让家里婆娘准备好了饭食!” 夏国西端,位于信度河沿岸的一处小村庄里,农人正在热情的挽留化身成为一平平无奇医者的何博。 何博点头应下,“好吧。” 然后他又说,“麻烦打点水过来,我想要整理下自己的仪容。” 农人连忙提着桶打水去了。 路过养牲口的圈栏时,他还饱含深情的看了眼其中气息喘喘的母牛,以及那头刚刚被何博接生下来的牛犊。 后者的肢体还很柔软,浑身湿漉漉的,此时正蜷缩在干草之上,闭着眼睛睡觉。 农人目光柔和,嘴角带笑的小声说道: “真是个爱闹腾的!” “要不是有善人路过,只怕连带着你娘,都得跟着一块死了!” “我必然也要被你连累!” 因为南边身毒人多养牛类,又跟夏国贸易的缘故,再加上秦国和北边的月氏人也重视畜养, 这让夏国的民间,并不很缺耕牛。 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一头牛的价格,也不是可以轻松负担起来的。 更何况在这样的乱世, 牛的价值更是飙升。 而农人所在的村庄,坐落于偏僻的山野之间, 虽有幸凭此避开了恐怖的战乱, 却也失去了跟外界交流的条件。 他们封闭起来,不敢乱跑,外面那些偶尔会驱赶着牛马、携带着各种商品来到这里进行贸易的商人,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 村里的牛羊想要增多,便只能依靠它们自己努力繁衍了。 为此, 村长特意安排了人去照顾它们。 农人和他的妻子, 便是负责伺候这头母牛的“仆人”。 可以想见, 若母牛难产,以至于大小都不能保, 农人夫妇,会在村里受到怎样的对待。 毕竟, 真牛马的命, 可比人形牛马的命,要值钱太多了。 “多吃点,多吃点!” 趁着水还在烧,心有余悸的农人又往圈里塞了许多草料,抚摸着受了大罪的母牛说道。 等确认母牛和牛犊的情况安好,水也烧好了, 他才去招待恩人。 “……您不仅为村里的牛羊免费修了蹄子,让它们看上去好了很多,还帮村里保住了两头牛的性命,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谢。” 农人这样对何博说道。 他的妻子也微笑着,将专门为恩人宰杀处理的老母鸡,端到他的面前,供其享用。 何博笑道,“感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来这里也有着自己的目的!” “何况行医诊治,对我来说,本就举手之劳,实在没必要如此。” 他从大盘鸡里夹出来一个粗壮的鸡腿,塞到了旁边孩子的碗里。 小孩眼巴巴的瞅了他一眼,然后赶在父母阻止之前,吭哧吭哧的啃起了鸡腿。 农人很不满意儿子的无礼,想要教训他“什么叫做孝义和感恩”! 何博拦住了他,“小孩子就该多吃东西,好健壮身体。” “我眼下也没什么胃口,还不如让他吃了,免得浪费粮食。” 农人听从了他的劝告,但还是没忍不住,在正叼着鸡腿摇头晃脑的儿子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等到享用完了招待,收拾完了碗筷, 何博又跟着农人去了围栏那边,检查牛犊的情况。 “不是很有精神,可能是在娘胎里憋坏了。”农人见何博在牛犊身上摸来摸去,后者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紧闭着眼睛躺在地上,气息浅浅,连母亲也不肯接近,便忍不住开口说道。 “我之后试一试,看能不能养活他,若是不成,那就宰了吃肉,也是可以的!” 母牛难产的事情, 村里人是知道的。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紧张焦虑后,村长也只是跟农人说: “一定要保住大的,小的不管也没有事。” 大牛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耕田了。 小牛还得好好养几年,身体健壮了才能拉动铁犁。 孰轻孰重, 村长是能分清楚的。 何博听了他的话,便笑呵呵的拧了把牛犊的耳朵,对其说道: “听到没有!” “要是没有用,连草都不配吃,明天一早就把你拖去宰了!” 牛犊的体格在诸类牲口中,并没有很小。 若是宰了分肉,那村里每户人家,都能饱享几顿口福了! 一想到这里, 原本还有些怜惜之心的农人,看向牛犊的目光,也出现了变化。 每日操劳辛苦的壮劳力, 怎会不想多吃两口肉呢? 而牛犊想来也是察觉到了危险,立马放弃了装死,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母牛的身旁,一口含住了食物的开关,努力的嘬了起来。 只是那微微睁开的眼睛,仍旧透露出几分不情不愿。 何博就说它,“哼!” “知道了牛逼的厉害,还不肯认命啊?”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农人不解的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何博只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面对前来送行的乡民,又嘱咐他们道: “那头牛犊以后长成了,可以对它多挥一挥鞭子。” “它在娘胎的时候,就一副倔犟的样子,出生后还是死性不改,若是不好好规训,想来是没办法乖顺耕田的。” 村长很重视他的意见,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忘记。 只有牛犊在圈栏里愤愤不平,踢踏着自己柔软的蹄子,企图反对这样的虐待。 可惜, 它的意见根本没办法被人知晓。 农人还笑着看它在圈栏里拱来拱去,对村长说: “那位先生真是神医啊!” “一句话而已,就让这头小牛犊子显露出了如此活力。” 牛犊听了,气的抬头瞪了他一眼。 农人被它瞪得有些惊讶,“这么小就能听得懂人话了?” “难怪先生会嘱咐我们,对它要严厉一点。” “不然这般聪慧的牛犊,长大了偷懒耍滑,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控住的。” 至于牛犊的“人性”? 开玩笑, 乡下地方,谁不知道牛马犬这几类家畜,在禽兽之中,最具灵性? 如今牛犊有如此表现, 农人只当它是个天赋异禀的犟种,是牛群中的佼佼者,倒还没到将它当成妖怪的地步。 “其实将它当做妖怪杀了,也是无妨的。” 阴间, 一群死鬼对着铜镜中倒映出来的,正在圈栏中吃饱了就无能狂怒,到处拱草的牛犊,指指点点的说道。 夏文王说,“身毒贱种,能给我诸夏当牛做马,本就是一种优待!” “若在寡人生前治下,他连性命都不能保住,更不用说降生在一处安全的村庄之中,再享受几年百姓的呵护!” “也就是鬼神心善,赐予他轮回的殊荣,才有了这般美好的未来!” 听到夏文王如此言论,旁边的邹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难道他说的有问题吗?” 上座的鬼神理直气壮的朝眼神乱飞的邹衍扔了个果子过去,正好砸在他头上。 邹衍“哎呦”了一声,脑海中回想起被浸猪笼的时光,当即端正了神态,不敢多做什么。 他捧着果子开啃,并且义正言辞的说: “文王的话上合天意,下顺民心,没有任何的错误!” 何博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418章 轮回(下) 第418章 轮回(下) 就在夏国完全陷入分裂,东西南三个方向,成立三个新国家的时候, 在这里蹲守了许久的何博,也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在几十年的孕育下, 在这近十年内夏国大乱,从而引发的,人心对来世向往的催熟下, 在何博于阳世中,通过迎接生者接去死者,不断加深对“生死”的感悟,以及对天地那冥冥之中法则的理解下, “轮回”, 终于得以成型! 虽然目前为止,还只有“畜牲道”确立了起来。 但有一就有二, 何博对其他“五道”何时出现一事,并不着急。 他只是秉持着有什么就玩弄什么的原则,抓了几个罪孽深重死鬼过去,验证轮回最初的效果,好让他们发挥生而为人的最后余热。 而对方也不负众望,很成功的在阴间那渺渺茫茫的空洞之中,消失了一切踪影。 但何博仍旧可以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和位置。 因为轮回的通道,跟冥土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当死者穿过的时候,无论是由内而外,还是从外至内,都要跟何博这位主宰发生勾连。 那联系不可为人所知,即便是何博也无法将之明确窥探出形状和脉络来,感触却是无比清晰的。 正如何博在这几十年中,对生死灵魂的体悟一样—— 那因天地法则而消散的死去者魂灵, 那同样因天地法则而凝聚形成的新诞者, 何博至今仍不得见闻。 但当他端坐在云端,或者幽暗冥土之时,却可以通过那渺茫的轮回通道,感知到其中,正在发生一些奇妙的变化。 “真的不可以转述吗?” 他的分身们都很好奇这件事,希望可以通过总揽全局,操弄山川生死的本体,了解天地的运行。 何博没有回答,只是摇头晃脑的念诵起了《道德经》中的两篇文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然后, 他对着面前的分身哈哈大笑起来: “实在是看不见摸不着啊!” “像老子这样的智者,都只能勉强为祂定一个称呼,何况我这样愚钝的家伙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反正事情已经可以做了, 何博自己心里也能够明白其中的运转, 别人能否明了这样的“大道”,那只能算别人的事。 “再者说,天底下哪里还有其他神主呢!” 说了也没用, 明白了也没用, 何博自然懒得去纠结自己的言辞,将那难以言喻的东西,写成文字。 要知道, 当年老子之所以会写下《道德经》中那深邃奥妙至极的五千言,还是因为尹喜在函谷关堵住了他的路,苦苦哀求,请老子住了一段豪华小黑屋,才憋出来的呢! 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堵住何博的前路,也没有谁能关何博的小黑屋! “你们自己领悟去吧!” 他对着分身,两手一摊,表示这般造化,是需要自己努力的。 说罢, 他就挥了挥衣袖,不带一片云彩的走了,只专心抓起了死鬼,让自己能够熟练掌握“轮回”这个新鲜的权柄。 等到稳定下来后, 何博便在夏文王这些老鬼的推荐下,将死去多时,已经在地狱中轮转了很多次的高氏家主,和他生前专程从身毒邀请来的婆罗门圣僧提溜来了眼前。 他说: “你们这两个家伙,使得国家丧乱到如此地步,应当承受更多的刑罚。” 于是, 何博当场拍板,让把他俩打入畜牲道,给阳世百姓当牛做马去! 那圣僧很是惶恐,趴在地上哭的不成样子。 “我忠心的侍奉您!” “我是您最忠诚的仆人啊!” “我怎么可以变成那么低贱的生物呢?” 何博还很不解的询问他: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我不是你心里的创世主,也不是维护你的毗湿奴,更不屑于毁灭你们世界的湿婆。” “我是来自中原,受诸夏供奉的鬼神!”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收容了你的魂魄,让你能够在我的庇护下存身。” “现在让你投入畜牲道,只是让你偿还下当年哄骗诸夏后裔的罪孽,难道还不算仁慈吗?” “更何况,你所在的教派,不是推崇神牛的吗?” 身毒圣僧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生怕激怒鬼神,连个畜牲的位格都混不上。 活着的时候, 他可以舌绽莲,随意跟人辩论。 但眼下,他已经吃过太多苦头,又哪来的胆量呢? 鬼神的威能,可比雄辩强大太多了! 于是何博直接当他同意了,定下了他转生为牛的结果,并为了确保这位圣僧能够好好活出第二世,他还亲自前往那个小山村为之接生。 “至于你!” 何博找来战战兢兢的高氏家主,眯着眼睛打量着对方。 对方匍匐在地上,哀求鬼神能够施以宽怀。 “我听说生前的罪过如果能够在生前就得到赎清,那死后也不应当再承受痛苦的责罚。” “我的死状那么残忍,也曾在地狱间流连无法挣脱……难道还不能赎清我的罪孽吗?” 这位高国舅, 在听闻老家平安县被太平道的贼人攻下,许多族人都成了城墙挂件后,便怒气滔天的带着军队,亲征太平道。 很快, 他就因为在军中还坚持保持的世家风度,拒绝提拔立下军功却出身低微的将领,被将士们抛弃,死在了一场混战之中。 何博事后去战场上回顾“案发地点”,发现这位国舅早就因为无数的乱刀和奔马,从而在物理上变成泥水,散落四处了。 但这样的下场, 显然还不足以匹配高国舅的“功绩”。 “你的罪孽,比起那身毒僧侣还要深重啊!” 何博感慨着告诉他。 后者不过是世家的喉舌,用来蒙蔽百姓的头脑, 但世家却是实打实的圈地占田,逼民为奴,甚至于引爆了眼下的乱局。 可高国舅还倔犟的说,“国家动乱,是君主的罪过!” 凭什么怪在他身上! “这不是因为皇帝死在了南方吗?” 渴望利用皇帝尸身,宣告“正道”胜利的身毒人都没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何博又怎么能找到呢? 何况那样的死鬼,何博也懒得用心寻找。 就让他随风消散去吧! “那僧侣罪责比你轻微,所以他虽然当牛做马去了,却能够降生在一处较为安稳的村庄之中。” “你的话……” 何博沉吟一阵,随后说道,“就让你去做条狗吧!” “你生前不是喜欢养许多烈犬,驱使它们上街撕咬百姓吗?” “想来你对投胎成为它一事,是没有怨言的!” 何博在心里想着: 自己真是太过仁慈了! 让崇拜牛的人去当牛, 让放纵狗的人去做狗! 天下哪有他这样心地善良的鬼神! 只有被堵住嘴拖下去的高国舅还在挣扎,企图对鬼神回以激烈的感恩。 (本章完) 第419章 回到中原 第419章 回到中原 “诸位见我如何?” 当那夷希微的轮回之道开辟之后,何博返回了自己忠诚的中原鬼国,要将其从新夏之地,复刻到中央之国—— 虽然诸夏各国的“冥土”,相互隔绝,并没有完全融合, 但究其根本,皆为何博所有。 汉夏之间,那头在河中地区喜爱刨土嗑草籽的土拨鼠,也因为本体强而有力的鞭策,通过不断的努力,将领域从河中,向新夏之地延伸了很多。 若以何博的视角看去, 两处冥土,在眼下其实只有一线之隔了。 再过几年, 让土拨鼠努努力, 便能合二为一,在亡者层面,实现“汉”、“夏”的大融合! 所以, 即便中原这边念经的远远不如夏国多,但何博仍然可以强制前者,接受后者多出来的新鲜玩意。 毕竟不管是哪个冥土, 都是何博的翅膀,他是不会厚此薄彼,区别对待的! 而秉持着做了大事,便要衣锦还乡的原则, 何博特意召见了被他留在中原这边,孤独守望了许久的众多死鬼,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显露自己的新风采。 只是死鬼们看来看去,愣是没能看出何博较之以前,有什么不同。 好在喜一向是很满足鬼神情绪的。 他直接说:“风采不减当年,还是这样的有活力!” 西门豹也夸赞了一句,“精神抖擞,光彩照人!” 何博很满意他们的吹捧。 等每个死鬼都饱含感情的进行了发表后,他才抬了下手,让其得到了解脱。 “很好!”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们的眼光并没有变差!” 底下的刘小猪听到如此不要脸的话,嘴皮子忍不住的抽动,想要说些什么。 好在卫青及时拉了拉他的袖子,阻止了对方“犯颜直谏”。 毕竟, 中原这边因为冒犯鬼神,而遭到后者职场霸凌的,并非少数。 因为嘲笑鬼神从古至今都没个长进的画技,现在还泡在河水里的刘墉,就是前车之鉴呐! …… “既然轮回已成,那么相应的规制,也应该商议推行起来了。” 当叙旧的欢乐平复下去后,何博端坐在大殿之上,跟自己麾下的一众牛马们,说起了正事。 西门豹还是那副板正的老样子,当即便提起了建议。 何博对他说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特意返回中原,寻你们过来集议。” 秦夏那边,到底还只是诸夏的分支。 无论人口还是底蕴,都不如中原主干厚实强大。 既然如此,人才的数量,较之中央之国,也稍显不如。 更何况中原之地,素来内卷成风,力求从任何角度,都要凌驾于他人之上, 这样, 中原才能保持自己高傲的姿态,对其他地方投去蔑视的目光。 哼! 就该让域外的家伙知道, 中原的爷才是真的爷! 而秦夏那边,成就固然出色,但联想到域外那些蛮夷之国的能力和文化,也不免受其所害,显得颇为微妙起来。 当然, 何博并没有因此,将域外的死鬼都放置在一边。 毕竟, 他们都是鬼神的翅膀嘛! “这是我此前往来秦夏之间,同两地贤人所商议出的东西,你们且先拿去看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老大一迭的文书,挥手将之分发到了众鬼手中。 西门豹等老鬼接过后,低头看了一遍,随后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且各自凑成几团嘀咕起来。 有何博这样的领导, 又有西门豹这样刚正不阿的老前辈, 阴间“朝堂”的气氛,比起皇权愈发强大,宫殿愈发巍峨的阳世,还是要轻松很多的。 在鬼神甩手当摆件的很多时间里, 为他服务的鬼吏们,便习惯凑成一堆,商议大致的事务。 至于有没有各立山头,大搞党争的可能? 那也是不用多想的! 阳世的天子, 哪里能跟悬挂于各处冥土的黑太阳做比较! 毕竟何博若是像刘彻那样晚年发猪瘟,各种折磨人,可不需要找什么理由,也不需要派什么酷吏鹰犬去。 一念之间, 阴阳两界,天上地下, 都能让他整得生灵涂炭。 所以有的时候, 死鬼们称赞何博“仁慈博爱”,是饱含真情的,一点水分也没有的。 …… “大体是没什么问题的。” 在小声讨论结束后,西门豹作为代表,对着何博说道。 “只是还需要一点补充。” 比如说: 将怀有罪孽的恶鬼打入地狱和打入畜牲道,显然都是责罚。 那么该以何者为重,何者为轻呢? 又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将这两种刑罚结合起来,让其发挥更强大的“教化”效果呢? “还有,以人心而入兽身,其若再死一次,该算成人,还是禽兽呢?” “如果他们有了悔改之意,又该如何处置?” “而且人的智慧,要远超禽兽,如果有恶徒遭受这样的刑罚以后,还不肯悔改,甚至仗着禽兽的体魄,肆意伤人,这又该如何呢?”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何博很满意他们指出来的缺漏,拍着手说道。 “之所以会有冥土地狱,之所以会有轮回转生,本就在于人心渴望得到公正。” 生前没有赎清的, 死后也应该受到惩罚, 死后没有惩罚到的, 下辈子也不能放过。 这显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中若出现了一点差错,鬼神尚且有弥补的手段,受其牵连的普通人又该怎么办呢? 死了就是死了, 可没办法回阳复生! “你们是替我打理阴间许多年的老人,对这些事情比我要敏锐许多,所以我要求你们之后拟一段章程出来,帮我将这些缺漏填补完善!” 何博理直气壮的发布了任务。 反正做领导的负责拍板担责就好, 要是具体事务都要何博亲自动手了,那他养这么多死鬼干什么? 当手办吗? 当然, 考虑到轮回如今也不能算完善,何博所谓的“完善”,也只是关于畜牲道而已。 西门豹恭敬的领取了这个任务,然后带着一群手下,皱着眉头退至一边,默默的沉思起来。 何博也不去打扰他们,只是转头跟老鬼喜等说起了域外的事情。 季伍很关心夏国的动乱,当听说“太平天国”的故事后,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转身去跟陈胜吴广他们交流人生了。 而老鬼喜则是为此叹息了一声: “人死的太多了。” “这样一想,要是中原也像夏国那样乱起来的话,只怕情况会更加令人心惊吧?” 他嘀咕了两句夏国皇帝做下的蠢事,庆幸了一阵如今汉朝在位的皇帝刘询是个明君后,又替自己那些在西秦的子孙,在这些年里所做出的成就而高兴起来。 “这样才好啊!” “恪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国家才可以太平。” 何博对他道,“你说的是西秦的黑氏吗?” 黑氏, 在西秦是同皇室荣辱与共的存在,拥有着崇高的地位。 因此,黑氏的子孙也繁衍得十分昌盛。 而人口一多,富贵日久, 对于所谓的家规祖训,自然也有不放在眼里,敢于违背的家伙出现了。 秦国如今的情况,堪称烈火烹油。 皇室之中有数不清的烂账, 黑氏这个大家族中,自然也有数不清的烂账。 喜老实的说,“那里的人,我都没有见过,为什么要为他们而感到悲喜呢?” “我说的是户、状还有刘煓他们啊!” 这些出口过去的死鬼, 喜一直很惦记他们的情况呢! 何博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正在思索的西门豹等人听到这动静,直接气得瞪了一眼。 自己努力做事, 摸鱼的上司在旁边跟人说笑, 这合理吗? 何博当即闭了嘴,站起身跟喜小声的招手: “你这个狠心的老祖宗,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要是再弄出动静,那些办事的把工作全都扔过来,我就让你替我劳心劳力去!” 喜听了他的话,也害怕的缩起了脖子。 虽然他诚然是追随鬼神最久的老鬼,也在死后读书识字,学了很多东西, 但年纪和天赋摆在这里,实在不敢跟西门豹这样的人物比较,更拿这些拟订决策的工作,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 老鬼喜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鬼神从角落里溜走了。 (本章完) 第420章 平和的生活会让鬼麻木 第420章 平和的生活会让鬼麻木 “这里的变化也很多呢!” 何博跟老鬼喜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在阴间的某座城邑之中。 正如新夏鬼国那边,因涌入大量战乱而死的新鬼,显得有些阴森恐怖一样, 中原这边, 随着汉朝步入鼎盛,与之紧密关联的冥土,也增添了更多的繁华。 毕竟盛世之下,人口大量滋生,从而使得老病去世者,也会跟着多起来。 要是人数不足, 那想来是连白起都满足不了的。 但“鬼口”日增,以前便存在的一些东西,也会跟着显露出来。 “有些死鬼的阴寿也快到头了呢!” 何博跟喜登上一座属于阴间的高山时,看着那阴暗的树林之中,飘飘荡荡的白色身影说道。 这些东西,都是已经失去子孙祭祀多年,阳世无人想念的死鬼。 他们失去了依托,思维便浑噩起来,肢体也没办法像曾经那样灵活。 慢慢的, 身形容貌也暗淡了下去, 不知道说话,没办法行动,失去了一切的思想。 于是, 他们便沦落成一张单薄的“纸”,在阴风的吹拂之下,逐渐聚集在山林之中,以此为最后的埋葬之地。 而当何博看到这些连鬼都算不上的“留痕”时,心里是有些哀伤的。 阳世的人死了, 还有变成鬼,在阴间活出第二世的机会, 因此何博还有点“乐见其成”,会毫不客气的询问自己在阳世结识的朋友:“兄弟,你什么时候死啊?” 但鬼要是如此,便是真的消散了。 天地的法则永远是那样的无情, 即便鬼神施以挽留,也没办法让其长久留存。 “而且无论生死,人在这样的时候,都爱往山上跑呢!” 按照阳世的习俗, 人在去世之前,便会为自己选择坟茔的位置。 皇帝有钱有势,能直接把自己的陵墓,修得跟一座高大的山一样。 平民没有这样的力量,就会直接指着山说:“我要葬在高高的地方!” 想来是居高临下,能够看到更多的人间繁华吧! 现在, 死鬼即便失去了一切的感知和反应,也会利用最后的本能,跑到山上,成为草木的一部分。 “是啊,这是自然的规律。” 老鬼喜看着这一幕,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死下来以后,认识的一些友人。 对方都是躬耕的庶民,有的甚至在生前都未曾有过子嗣。 来到阴间之后,还需要喜的帮助,才能够稳定的做个死鬼。 但他们到了后面,都选择拒绝了喜的支援。 “其实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些同样苍老,同样拥有着一手劳作出来的粗茧的友人对喜说: “我们死的时候,本就没什么挂念的,死后能够享受到一段悠闲随性的时光,已经很满足了,实在没必要追求恒久远这般远大的目标。” “所以,该放下的时候,就应该放下,太执着又有什么用呢?” 喜尊重他们的意见,收回了自己的援助之手,只难过的再为他们举办了一次丧事。 “其实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阴间的生活,过于平和吧。” 何博跟着老鬼喜在山上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了下来。 前者顺手抓了一只路过的大胖虎子到怀里,毫不客气的强抱了它。 而当生前死后都是山林霸主的虎大王一脸麻木的被何博捏着大脸盘子搓来揉去的时候,后者突然捧着脸说道。 何博不解的看向喜。 只见这老鬼挠了挠头,对鬼神说道: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因为何博的庇护和慈爱, 阴间实际上,是非常安定的。 即便生前有着巨大仇怨,吵吵嚷嚷个几十年,喊也能喊累了,自然也没有再揪着不放,时刻磨刀准备报仇的想法。 西楚霸王项羽这些年来, 都放弃追杀刘邦这个老阴比了呢。 只是这个气盛的年轻死鬼仍免不了放话给对方,“刘老三,你别让我在街上逮到嗷!” 但这也证明了,再深厚复杂的感情,在漫长的时间之下,也会像石头上铭刻的文字一样,逐渐逝去。 而对普通人来说,生前平平淡淡,死后又怎么会有浓烈的情感呢? 若有血脉延续,那还可以念叨两句,以为牵挂。 若有亲朋好友在身边,那还可以往来走动,以为牵挂。 可……可要是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呢? 生者是死者的依凭, 死者也需要生者来警醒自己,让其不要遗忘一些东西。 “而且平静的生活久了,也会想要一些刺激。” “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 喜看了眼何博怀里的大老虎说,“禽兽变成了鬼,因为智慧不是很高深,想的并不复杂,所以可以开开心心的在山林里走动、玩耍,躺在地上翻滚。” “但人没办法像禽兽这样,一直简单快乐下去。” 何博知道喜的意思。 “平静的日子,的确会让人有种麻木的感觉。” 他点着头说道,“更何况阴间这样的气氛,也没办法让人变得活泼起来。” 虽然何博偶尔能带着死鬼们去阳世晒一晒温暖的太阳, 可这样的恩遇,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 喜叹着气说,“是啊。” “而且我跟西门大夫还统计过,一般死鬼的阴寿,是有百年之久的。” 通过子孙的供奉, 通过他人的纪念, 通过死鬼朋友的援助…… 总而言之, 作为一个普通鬼,在阴间想要挂掉,也是需要不少时间的。 而普通鬼生前没有太大的志向,死后也没有激发额外的乐趣,平时也就种地、聊天、睡觉,偶尔沿着弱水出门去别的城邑长长见识。 如此过个百年,无论如何也会感到疲倦和腻味。 …… “不然,我也把这群家伙弄去轮回吧!” 何博跟老鬼喜感慨了一番“太乱了痛恨乱世,太平和觉得没意思,人性真是奇形怪状”后,突然一拍脑袋,涌现出了一个想法。 喜说,“他们连鬼都不算了,也可以投胎吗?” “当然不行!” “那怎么轮回呢?” 何博只一伸手,指着林间那飘渺的鬼影说,“你觉得这些像什么呢?” 喜摸着脑袋想了想,“像草木。” 在山里没有意识的随风飘荡, 这不是草木又能是什么? 总不能是谁闲的没事,在山上挂满了白色的丝绸吧? 于是何博就背着手得意笑道,“投胎不成,可以变成种子啊!” “草木也是可以生发、成长的嘛,这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 喜很惊讶,“还可以这样?可是 之前您没有提到这个啊?” 何博摆了摆手说,“我也是突然想到而已。” “且先让我试一试这法子,若是有效,那日后众多死鬼也能有个新福利了!” (本章完) 第421章 元康元年(二合一) 第421章 元康元年(二合一) 汉元康元年, 何博在万物萌动的春日,溜达到了一处长满青草的河岸旁边。 有一阵清风顺着汾水的河面吹过来,将刚刚长出来,身形还十分柔嫩苗条的青草,吹得全弯下了腰。 耳边有呼呼啊啊的微渺声音响起,同风剐过地面时的动静很不相似,转瞬便消失殆尽。 如果是一般人,想来也只当是耳旁风蹭过的时候,产生的那些无所谓的动静。 但何博知道, 这是青草们在“说话”。 “以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句话,可能要进行一些修改了。” 何博站在一块石头上,指着那些毛绒般的青草们说道。 旁边的喜踮着脚尖缩在一处还没来得及被青草占领的地上,颤颤巍巍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到某根“老朋友”。 他听到鬼神的话语,然后抬起头说,“这样的话,也只能在阴间流传吧?” “毕竟这般的动静,阳世没有人能够察觉到。” 何博对此,只是随意的笑道,“这可说不准。” “那些肉食主义者中,指不定就有极通灵性,怜爱草木的人存在呢?” 毕竟后世那群强调吃素的人经常说: “我是感觉到动物的悲伤和痛苦,所以拒绝吃肉的!” “这样的做法,难道还不能彰显我的高洁品行和高尚道德吗?” 由此反推, 在得出何博刚刚那番话中的理论,也不是很难嘛! “对哦!” 喜摸了摸头,恍然大悟了。 “对什么对?” 对鬼神近来做了什么一点都不清楚,只是今天跟着一块探头来阳世晒太阳的刘彻不经意路过,然后好奇的发出疑问。 “你不懂的!”何博微微一笑,对他摆出故作高深的模样。 但刘彻是个很执着很自我的人—— 虽然在晚年的时候,他对此有过一定的反思,并通过《轮台诏》,进行了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认错。 可等他死下来以后, 曾经的改善全然不见, 天生的禀性愈发突出。 这家伙天天跟着老祖宗刘邦在街上当溜子,享受着来自父亲的溺爱,以及友人的跟随,实打实的越活越年轻。 因此, 刘小猪在变成死鬼以后,容貌甚至有了“返老还童”的趋势,曾经苍老的皮肤变得平滑,白的须发变得黑亮。 这让前几年死下来的刘据和刘进,都有点不敢认与之相认。 毕竟刘彻这般“年富力强”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感到畏惧。 而眼下, 面对着何博,刘彻也一点也不退缩。 他说,“你不讲,怎么知道我听不明白呢?” 何博背着手哼了一声,昂着脖子道,“我讲了你也听不明白!” “你先讲了再说!” “我不干!”何博瞪起了眼睛,“你要我干嘛就干嘛?”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卑上下啊?” 没有卫青在身边的刘彻很是胆大,当着何博的面,狠狠地跺了跺脚,也昂着脑袋,开始回忆自己当皇帝的那些年。 他极为强调自己的功绩,同时还不忘提及大汉天兵带着鬼神分身追逐漠北,让他蹭了个“封狼居胥”之功的事—— 在变成死鬼之后, 何博过去的一些行为,自然能被相关人物知晓。 而刘彻陛下虽然有着喜欢任人唯亲、在朝堂后宫间大搞裙带关系等等问题,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其他人双标。 在他看来, 鬼神是因为他对着匈奴大打特打,才得以“分封”了其他神灵,到狼居胥山看风景的。 如此, 鬼神也应该对自己,表达最起码的敬意! “可我翻过燕山,沿着黑水,也可以到达那里啊!” “只不过会多费些气力和时间罢了。” 何博理直气壮,“而且直接到达狼居胥山的是霍去病,又不是你这个家伙,真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听到这话, 刘彻更加生气了。 他刚死的时候,还高兴于自己能在阴间,跟亲友们团聚。 结果环视一周,却没见霍去病的影子。 询问了卫青后,才知道这小子死了也不安分,早已走通鬼神的门路,润到域外划船去了。 这让期待重建三人组的刘彻陛下很是不满。 他不认为这是霍去病爱玩爱闹的错,只怪罪在何博身上,觉得是对方残忍的拆散了他们! 可是! 他是真的没办法反抗何博的淫威! 因此,刘彻陛下只能在私底下,偷偷收集鬼神曾经做下的各种荒唐事,并为之广为宣传。 其中包括且不限于: 跟拉着生前断过腿的惠施和孙膑比试蹴鞠; 同已经跑到域外,生死都要跟嬴秦绑定的商君比试骑射; 和三闾大夫屈原比试潜水游泳等等! 现在没有卫青拦着,刘彻一个激动,就把这些事情当着何博的面儿,全都抖落了出来。 鬼神听后自然大怒。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大吼一声扑向武帝。 “天生邪恶的小鬼,我这就将你扔到汾水里去!” 但刘彻年轻之时,是非常能跑的,更何况死后,他还跟太祖做了好些年的街溜子,从后者身上做到了非常多的先进技术。 所以何博没能一下子抓到他。 两个人随后,围绕着鬼神刚刚站立的那块大石头,跑动追逐起来。 地上的青草被他们踩得歪倒一大片,好一会儿才颤巍巍的重新挺直腰板。 可那渺茫到连死鬼都难以听闻的声音还在呼啊呼啊的,没有显露出一点痛苦的情绪。 有的, 只有晒到太阳,感受到空中的雨露清风,而纯然直白的高兴。 虽然反应还是很单一, 甚至连会用肢体嘶吼交流的禽兽都比不上, 微渺到与朝生暮死的蜉蝣相比,后者都能算庞然大物, 可比起当时拥挤在阴间的山上,冒充无知无觉的白色枯树要好太多了! 也许, 这就是鬼神私底下跟自己提到过的,生灵轮回转世时,那极为重要的“灵性”? 晒太阳可以补充“灵性”,让死气沉沉的“留痕”,也变得活泼起来吗? 旁观的老鬼喜摸了摸头,觉得自己没办法参悟这其中的奥秘。 反正有用就好, 相信鬼神就好! 他小心翼翼的找了处干净的、青草看上去又比较稀疏的地方坐下,抚摸身旁那青涩的小草,然后安静得看着不远处,已经成功抓到某只乱窜野猪,正企图将之驯服的鬼神大显威能。 后面卫青闻讯赶来,看到这样刺激的一幕,便神情震动的想要上前阻拦。 可惜, 统帅天下军队的大将军大司马并没有成功,还被无辜牵扯了进去,让混战变得更加剧烈。 卫青有些无奈的出声,“我是来游玩放松的,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背着手到处转圈也算游乐吗?” 何博笑呵呵的说道,“你妻子都知道跟着卫子夫她们到处玩耍,尝试新鲜玩意儿,你堂堂大司马大将军怎么能这么没活力呢!” “该耍就要耍嘛!” 他把刘彻跟卫青轱辘到一起,然后把两人都推倒河里去了。 河水一下子翻涌起来, 飞溅到岸边的草地上,转而又卷着一对君臣奔腾而去。 岸上的鬼神发出得意的桀桀怪笑, 岸上的青草们也跟着嘻哈起来。 西门豹就在这样快乐的时候,带着好不容易处理完各种政务的沉重脚步,来到了喜的身边。 他看到面前的欢乐场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西门大夫,快来一块坐着晒太阳啊!” 老鬼喜拍了拍身边的地方,热情的招呼他。 于是西门豹静静的坐下,顺手脱下了头顶的帽子,让自己从头到脚,都能沐浴到温暖的阳光。 结果何博注意到这一幕,笑完刘卫这两位大汉之璧,又跑过来笑他: “嘻,怎么头发越来越少了?” “死鬼还能继续掉头发不成?” 西门豹没有就自己稀疏到地方大力驰援中央也无法挽救的头发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说,“我也想要轮回。” “即便是变成任人脚踏攀折的草木也可以!” 让阴寿将尽、一切情感快要消散的死鬼投入轮回,让其化为青青草木的事, 何博自然是没对西门豹进行隐瞒的。 毕竟很多相关的事务,还需要这位老臣去处理。 所以, 西门豹也能“听到”草木发出的,那简单的阿巴阿巴声音。 “啊?”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何博很惊讶的说道。 为了让西门豹等鬼吏永远保持工作的活力,何博对下属一直很大方。 而阴间庞杂的各类文书,也的确让鬼吏们忙到了没空去“思索生活的意义”的地步。 任劳任怨的西门大夫没有回答鬼神的问题,只是默默带上了自己的帽子,并且对鬼神说道: “为了轮回定制的事,阴司耽误了许久的工作。” “哦。” 何博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眺望起了天上金灿灿的太阳。 “考虑到大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休沐过了,我打算给所有人放个假。” “哦?” 何博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所以!” 西门豹正色告诉他,“这段时日的文书,您还是自己去处理吧!” “哦!” 何博露出了痛苦至极的表情。 他看向老鬼喜,希望让这位老人伸出援手。 结果后者支支吾吾的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那个……我也很多年没有休息过了。” 何博愤愤的甩袖,觉得谁都靠不住。 于是, 他转身向汾水里走去,润往下游的方向,寻找起了刚刚被他冲走的武帝君臣。 “卫青一定会帮我的!” 他这样信誓旦旦的说,“而小猪跟卫青的关系这么好,肯定也乐意替我做事!” “哼!” “你们不干,有的是死鬼帮我干!” …… “所以你是因为自己不愿意干活,连最老实懂事的卫青都抛弃了你,最后在中原混不下去,才润到我这里来了?” 岭南之地, 曾经的南越国,如今大汉的交州地, 被何博“分封”在这里的水伯正眯着眼睛,乘坐着飞天蜚蠊,从上到下的,向本体投去鄙夷的目光。 何博对他的话很是不满。 “什么叫我不肯干活?” “我明明努力过了!” 只是努力的时间很短暂,成果也不是很丰富罢了。 如今正忙着对珠江应冲尽冲的小何博听了本体的话,眼睛眯得更细,目光也更加鄙夷了。 “你这样甩手跑路了,就不怕耽误出问题吗?” 但何博向来是个脸皮厚的。 他理直气壮的说: “西门豹这个老鬼,嘴上说的厉害,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手里也没办法完全放下事务。” “作为天选牛马的他,是不会放任问题一直等不到解决的。” “哼!” 小何博看着本体潇洒的霸占了自己的宝座,享用着自己辛苦酿造的果酒,摇晃着脑袋一副自得的模样,就觉得非常气愤。 “就是西门豹一直任劳任怨,才让你这样嚣张!” “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何博伸出自己的大手,把飞天蜚蠊一把抓住,连带着上面的分身,顷刻扔去喂了趴在旁边,对之垂涎已久的蛤蟆。 坐在下方的赵佗见状,神色都未曾变化,只是静静的将手里的文书处理完毕,又取来一份新的。 而在他的手边, 如山的文书正堆积着, 位于底部的那些,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可以重见天日。 小何博挣扎着从蛤蟆嘴里爬了出来,还不忘救出他近来最爱坐的那只蜚蠊坐骑。 “你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呢?” 何博看着替蜚蠊薅须须的分身,忍不住抱起了手,连喝酒的胃口都没了。 “这可是岭南特产!” 小何博理直气壮的说,“能飞能爬能游还能活,这怎能让我不欢喜?!” “等会你回中原,捎两只回去,不要跟我客气!” 末了, 他还大方的一挥手,要给何博准备一公一母作为伴手礼。 何博连忙摆手,“这个还是算了!” “要我接受这个,还不如去长江那里接受殴打呢!” 这些年里, 由于沉迷于为轮回“接生”这件事,何博自己开疆拓土的步调,都迟缓了许多。 更多时候, 是他通过配发到每个分身手中的玉石,进行远程催工,让分身们为本体的光明未来而努力拼搏。 虽然分身们经常装出一副信号不好没听见的样子,但也不至于完全阳奉阴违,搞出吃空饷的事来。 毕竟, 何博是个很仁慈的鬼神, 也是个很随和的上司, 他放出去的分身,还没有收回过的,一向任由他们发展。 就算何博早已不顾灵渠的抗争,将之残忍贯通,在里面来来回回润得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也没有利用珠江和长江这两大水系间的关联,将小何博这个封地于岭南的水伯吞并。 所以对分身来说, 自己奋斗下的地盘,就是自己的! 如此, 都不用何博催,他们自己就会去努力。 当然, 东瀛那条咸鱼除外! 那家伙现在就巡视领地,都是顺着河水漂流的呢! 何博这个本体都清楚的知道: 若想加快对方的工作进度,只有等待吕鹏早点死这一条路了。 (本章完) 第422章 中南之地 第422章 中南之地 “夏国那边的动乱还没有结束。” “已经有逃亡的人,从西边跨过许多山川,来到了交趾郡。” 交趾, 是目前为止,大汉在陆地上,位于最南端的土地。 它同曾经的南越国接壤,东面南海北望大山,远在赵佗时代,便接受了诸夏君子的教化。 等到汉武帝大力开拓后,这片土地便成为诸夏自古以来的一部分。 比起投降汉朝后,仍旧保留部分国土统治,以为附庸臣属的滇国,还要更早接受大汉天兵的驻守。 而对何博来说, 这片地区,也是他“分封”给分身的,属于“南越国”的一部分。 毕竟按照水系的来说, 沿着珠江的左江部分一路溯流而上,便可以轻松到达交趾。 虽然到目前为止, 小何博这位“南越国主”,统治的山水主要还在珠江的东岸,以番禺之地为中心,向着四周开拓, 想要到达遥远的左江,还有一段漫长且艰险的路程, 但人都是有梦想的嘛! 正如当年预备开疆拓土的汉武帝一般, 小何博的水府之中,老早之前就把整个珠江的水系图给摆上了。 “哼!” “坐拥岭南大河,要是还能延伸到南部的那个巨大半岛上,我早晚集珠江、元江诸多山川之力,推倒本体!” 小何博很多次,面对着这张“枝繁叶茂”的水系地图,发出桀桀的得意笑声。 而何博对他的野心,一向是清楚的。 现在对着分身的野望蓝图,他也只是从容道: “等我拿下长江以后,希望你还可以这样嚣张!” “你先拿下再说吧!” “大江可不像大河那样下手不干净!” 黄河母亲河只是喜欢到处乱窜,把已经独自生活的孩子捞回怀里,让其重新感受母爱的温暖罢了, 长江却是犹如大羿射出去的那支箭矢一般,一出手就要夺人性命,让两岸的抱怨之声,全都在水下咕嘟咕嘟去了。 这样快准狠的手段, 可不会让自己如黄河那样,留下众多的污点,传出残忍的名声。 而这, 也是何博这么多年,也没能把长江拥入怀中,享受起一南一北“一妻一妾”美好生活的重要原因。 “唉!” “两个悍妇,是真的不好管呐!” “还是淮水温柔!” 何博想到自己的“未来可期”,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转而, 他又跟分身说起,“既然夏国的人都有跑来交趾的,那中间那一段,必然也有不少诸夏种子洒落吧?” “这个是必然的。” 还在爱抚坐骑的小何博随口回道,“毕竟君子如竹,到哪里就要占满哪里的土地!” 竹子, 其实是一种非常霸道的植物。 在地面上,它会长的高大青翠,自成一林,让人观之,感到赏心悦目。 而在地下, 竹子的根系则是遍布广泛,扎根深入,进行迅猛的扩张,很难被人挖掘拔除。 于是,欣赏竹子的人每年都可以惊喜的发现,竹林会自己扩大, 他所喜爱的美景,会在第二年变得更加热闹和繁盛。 当然, 这对域外的蛮夷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因此在很多时候, 那些不服气,还不愿意接受王化的蛮夷更喜欢用“蜚蠊”来形容那些来自东方的,黑发黑眼,身材高大,善于动手的君子。 他们会语重心长的对自己的后辈说: “诸夏人就像蜚蠊!” “当一个诸夏人出现在你家的时候,你还不用担心什么。” “但当一群诸夏人出现在你家里的时候,你就要确认你家还是不是你家了。” 所以, 当夏国爆发战乱,出现群雄割据的局面之时,有一些在国内无法混下去,被凄惨的淘汰出局的夏人势力,便在民间智者的提议下,效仿当年的嬴秦以及齐吴两国,向着那位于汉、夏之间的巨大半岛进发了。 毕竟, 乃公打不过国内的那些强者,难道还不过这里的蛮夷吗? 虽然夏人的战力, 在身毒人漫长的污染下, 在地理保护带来的怠惰下, 是诸夏三大国中,最为弱小的。 可处理一下当地那些远望近观都不似人的猿猴,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这样一来,夏人就要和汉人在那边直接争起来了?” 在汉朝设立郡县中南之后,自然往交趾那边,迁移了许多民众,以巩固大汉在当地的统治,稳定诸夏的根基。 显而易见, 汉朝的策略,是通过以交趾为踏板,辅之开辟出来的,从长安出发,跨过横断大山和澜沧江,一直到达夏国的西南丝路,慢慢的影响到整个半岛,从而将之全然收入囊中。 只是夏国那边, 对临近的巨大半岛,也是早有图谋的。 在西南丝路得到正式开辟以前, 当其强盛,收纳东西两条大河时,夏国朝廷便曾派人沿着恒河一路东去,越过高大山岭和茂密丛林,探索那边的情况。 夏人的步伐一直延伸到半岛的中部,那名为哀牢国的地方。 当时,哀牢国主有感于夏国的繁荣和强大,还派人跟随使者,并周边一众邦国和部落蛮夷来到夏都,对夏国进行朝贡,学习这里的先进文化和技术。 夏国朝廷也不辜负他的主动和好学,派遣了许多人过去,传播王化的荣光,加强诸夏世界南部的“朝贡体系”构建。 可惜, 在那位略通人性的哀牢国主死后,新继位的国主对夏人很是不满。 他同这些看上去跟自己很不一样,目光还总带着蔑视神情的家伙理所当然的爆发了冲突,掀起了“驱逐非法夏人”运动。 但如竹君子们已经将自己的根系扎下,不是他可以轻易刨去的。 在临近夏国的地方, 夏人仍旧在那里建立起了一些城邑,繁衍出了不少后代。 就像最初建立新夏的祖先一样, 他们越过若开山脉和那加丘陵之间的狭小山口后,便理直气壮的,将那里的土地视为“天赐之物”,再也不肯离开。 这也是部分夏人选择润来中南半岛,在这里当个土大王的主要原因。 “这个还不至于!” 小何博小手一动,用传承自本体的绘画技术,在空中用光彩勾勒出中南之地大致的模样。 他指着东边说,“交趾的西边,有一座长长的山脉阻隔,并不容易跨越。” “而走西南丝路的话,又要经过滇国和哀牢国这两个蛮夷聚众之地,所以汉人一时之间,还没办法深入中南的。” “但夏人主要在的地方,也不过是独龙江冲击出来的那片平原罢了。” “两地之间,还隔着不短的距离和高耸大山。” “所以,双方想要起斗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更别说汉夏同根同源,万一中南之地的移民觉得这地方单打独斗混不下去,选择同流合污,合力压迫当地蛮夷怎么办?” 何博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哦!” “看来,你这些年在岭南,的确是在很用心的经营!” “那是,你以为谁都像你,还有东瀛的那条咸鱼,西秦的那只肥鸟一样,不思进取天天躺平吗!” 小何博骄傲的仰起了头。 而旁边的赵佗正逐渐被文山书海埋没,为鬼神的大业奉献自己的一切,根本没空对此做出任何表态。 何博仍旧没有生分身的气。 他只是端详着小何博亲手绘制的中南地形图,然后撇着嘴说: “就是画的有点丑!” “远不如我画的形神具备!” 小何博震怒道,“你说的是你在《山海经》上,画的那些普遍大小眼,肢体灵活到超出世俗范围的人像吗?” “你这个天生邪恶的本体!” “心里真是对自己一点数都没有呢!” “真不知道狼居胥山上,那记载了霍去病代天子封禅的画面,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你且放心!”何博十分自豪的说道,“我肯定是最好看的那个!” “呸!” “不要脸!” (本章完) 第423章 吕鹏 第423章 吕鹏 “齐国的船队也在中南之地频繁起来了。” “看来你选择的后继者,并没有背弃你制定的国策。” 东瀛, 何博正在跟垂垂老矣,马上就要咽气的吕鹏说话。 这位年近九十的齐王, 在诸夏历代君主之中,也是个活性非凡的。 目前为止, 也就几个失去权力当摆件,只能一心养生的周天子,还有南越国的开国之主赵佗,在寿数上超过了他。 只是比起这几个前辈来, 吕鹏在一些事情上,还是要看得开一些的。 他并不是很看重权力, 不像周天子那样,因为丧失了统治诸夏的天命而常年郁郁寡欢, 也不像赵佗那样,一百多岁了,还死抱着王位不放手,逼得孙子在他的葬礼之上,直接激动的笑了出来。 更不像汉朝的武帝,年迈后就开始失去父亲的仁慈,忌惮起了年轻力壮的儿子。 实际上, 吕鹏在年过六十之后,便开始逐渐的放手,将权力递交给自己选定的继位人。 而因为在田齐时代的动乱中,那位喜爱倭人的齐王,曾用莫须有的理由,将吕鹏原本的子嗣尽数杀害, 所以他眼下的子嗣,都是吕鹏继位后才重新生育的。 这样的年龄差距,让年老的君主和他的储君之间,并没有出现“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之类的问题。 等到吕鹏将苏广的东渡船队送出后,更是直接宣布了禅位! 他自居为太上王,并且主动搬离了作为国家中心的殿堂,居住在另外的行宫之中,全然放手了国家政务。 这是一件让齐国上下都觉得震动的事情。 因为在此之前, 主动退位给儿子的君主,是战国时的赵武灵王。 而这位君主的所作所为和结局,在诸夏浩如烟海的史册之上,都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尤其是当夏国内乱的消息, 传遍整个诸夏世界后, 赵武灵王的存在感,在许多年后,再一次得到了提升。 一王一帝的例子在前, 想来后世人再想废长立幼,都得掂量掂量,国家经不经得起自己这样折腾了。 总而言之, 吕鹏作为享有绝对声望和权威的开国之君,自发退位放权的行为, 让他的儿子和臣子,都对之非常感动。 只是对吕鹏本人来说, 他之所以选择提前退位,其原因不在于其他,唯“养生”而已。 “我还想活着见到远渡重洋的船队归来呢!” 躺在床榻的吕鹏听着鬼神肯定自己后继者的功绩和能力,心里有些欣慰。 但他没有高兴太久,便喃喃说起了自己心里一直惦记的事情。 政务对身体的损耗,是非常严重的。 退位后一心安养身体的吕鹏只希望自己可以活得更加长久,好再见到踏着风浪归来的远行人。 “放心。” “他们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何博随口安慰到,将手里的柰子用小刀削去外皮,切成小块,然后当着目露期待,已经准备好张嘴等投喂的吕鹏的面儿,用签子插着,塞到了自己嘴里。 看着明显失望的吕鹏,何博还很疑惑: “干嘛?” “你牙齿早就掉光了,还想着吃柰子吗?” 柰子, 是后世苹果的祖先。 当然, 比起它那皮薄香浓,味道清甜的后代, 此时的柰子显得更小,皮和果肉也更厚更硬,味道还颇为酸涩。 这显然不是适合老人吃的东西。 “可我现在的确有些饿了,想要吃点什么。”吕鹏这样说道。 年纪上来之后, 吕鹏的胃口便大幅度下滑,远不如年轻之时了。 早上儿子过来请安,并伺候老父亲的时候,吕鹏还对捧着汤药的对方说: “我气息停止的时间就要到了,实在不想再为身体增添负担。” 后者闻言,悲伤的哭了起来,然后又在吕鹏的要求下,依依不舍的去朝堂上处理政务了。 是故今日以来, 吕鹏还没有进食过。 何博当着他的面削柰子吃,反而让这位马上就要迎来生命末端的老者,生出了一点食欲来。 何博看了眼他皮包骨的模样,便对他说道: “那就给你吃点我最新培育出来的蔬菜吧。” “这是我用葑辛苦折腾了上百年,才勉强弄出来的好东西!” 葑, 是先秦之时,广受欢迎的一种野菜。 在那个古老单纯的年代里, 许多在如今常见的,已被引入农田人力种植的蔬果,还需要去野外才能见到、采到。 于是, 每当阳光明媚,万物生发的时节, 就会有成群的人走入山林郊野,寻找可以做饭的蔬果。 而这样的集体活动, 也让“采摘”这一行为,变成了不少爱情故事的背景。 诗经的《鄘风》中,便记下了那些年轻的男女,在采葑时发出的热烈呼唤: “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而何博在那个虽然动荡,但仍难以掩盖其年轻美好的年代中,也很多次的跟随各地的国人野人,去摘取这些蔬果。 他笑呵呵的听着身边的人唱着情歌,然后弯腰摘下一片又一片的葑菜。 而当摘多了,吃多了这种菜之后, 何博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这个玩意儿, 口味很熟悉哦! 仔细琢磨了很久,鬼神才一拍大腿,惊喜的对喜说: “这好像是白菜的祖先啊!” 老鬼喜不知道“白菜”是什么,却知道鬼神对美食的喜爱和重视。 他便跟着欢喜起来,随即又跟何博面面相觑: “……白菜,怎么种呢?” 何博哪里懂得这么高深的知识? 可他又的确想念白菜这堪称“蔬菜之王”的美妙滋味。 于是, 在馋虫的勾引下,鬼神用心开辟出了专门的农田,种植起了大量的葑菜。 时至今日, 他才勉强获得了成功。 而吕鹏,则是除了何博跟他的死鬼朋友们外,第一个吃到这玩意的活人。 “这可不是专门带给你吃的东西哦!” 何博跑去给吕鹏煮菜汤的时候,还特意跟他强调,“我只不过是来炫耀自己汗水的结晶罢了!” 吕鹏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干巴的笑容。 “我知道了。” “还请您快去准备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品鉴它的滋味了!” 过了一会儿, 何博唰的一下,返回了吕鹏安养的宫殿之中,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 他将吕鹏搀扶起来,后者则是拒绝了额外的帮助,自己努力拿着汤匙,品尝起了面前从未见过的新鲜蔬菜。 “真好!” 吕鹏轻轻的说道,“喝下去后,感觉精神都好了。” “可能我还有机会,亲眼见到苏广他们回来,告诉我大海对面的模样?” “这是你的错觉!” 何博严肃的指出,“吃饱了乱想,只是人的本性罢了!” 吕鹏听了,只呵呵笑了起来。 “这个菜,有什么特点吗?”他尝了两口,便放下汤匙,询问何博。 “耐寒耐热,熟得比较快。” “这么好啊?” 吕鹏笑得更加开心了,“有这样的特性,想来以后诸夏世界,到处都能看到这种菜蔬的身影了。” “当然,西域那边都能长呢!” 何博骄傲的说,“反正我能保证,在诸夏统一以前,这个玩意就可以长遍诸夏!” 由于水土雨热的不同, 一些源于中原地区,曾经广受诸夏君子好评的蔬果,并不能在秦夏齐吴的国土上生长。 这自然是令人遗憾的。 但没有关系, 何博会出手解决这个问题的! “大海的另一边也可以长吗?” “当然!” “到时候跑到那边去的诸夏君子,也可以凭此而尝到故土的味道!” “真好啊!” 听到何博这样说,吕鹏又轻声叹慰起来。 …… 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 修整好人手和船只的苏广他们神情严肃的给自己整理了仪容,换上还算完整的袍服,带上那小小的,新铸成的殷洲鼎,以及几个生长在这片原始大陆上的齐人后代,准备踏上返程之路。 苏广望着辽阔无边的海面,砸吧了下嘴巴。 “真是想念家乡的滋味啊!” 旁边的同伴听见他的低语,赶紧抱住装了豆子的箱子。 “这是要留着在船上发豆芽的!” “你别想打它的主意!” “想吃就先去梦里吃吧!” 苏广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本章完) 第424章 殷洲的商人 第424章 殷洲的商人 经历了漫长的风波后, 苏广终于率领船队,回到了齐国。 随行而来的殷洲人,也在返回祖先之地的过程中,见识到了苏广“预知天象”的神异本领。 他非常震惊,几乎要在船板上拜倒,将苏广呼为神使。 但苏广却说: “我如何能承担这样的身份呢!” “唯有天子,才可以沟通上天,成为你顶礼膜拜的对象。” 那殷洲人说,“我时常听你们说起中原祖地的繁华,难道那里的人也有您这样的奇异之处吗?” “天子秉持天意,统治日月之下的土地,他的威严又会如何厚重呢?” 苏广哈哈笑道: “等你跟我回到齐国,就可以去中原瞻仰那里的风采!” “能孕育出诸夏的地方,自然不是其他地区可以比较的!” 于是, 从殷洲来的寻根之人,心中对祖宗之地的渴望愈发浓郁。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啊!” 齐王接见了苏广,在听他讲述了这一切的经历后,拍打着自己的膝盖感叹。 “谁能知道,在遥远的海外,还能出现诸夏的行踪和血脉呢?” “而你在那边,教导他们回归正途,没有让其进一步的朝着蛮夷沦落,更带领他们返回故乡……这是多么伟大的功德啊!” 先贤曾说:“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 这展示出了先贤宽广的胸襟,同时也暗示后人,教化蛮夷的重要性。 反之, 若华夏转向了夷狄,那又是何等的屈辱! 毕竟先贤又曾说过: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 苏广听着齐王的称赞,谦虚的回道: “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罢了。” “主要的功绩,应该归于先王。” 可惜的是, 等待归人已久的吕鹏,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到相见的时刻,便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结束。 在临终之前,他还拉着齐王的手说: “举行祭祀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告诉我这件事。” 齐王哭泣着应下。 而当苏广听说这件事情后,也遥对着吕鹏的陵墓,叩拜悲恸。 现在再提到这位已然逝去的王者, 齐王和苏广,都忍不住遗忘了先前交谈的愉快,露出悲伤怀念的表情。 但悲伤是不可能永久的, 齐国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这些后继之人,应当继承先人的遗志,做出更加显赫的事业。 这样, 祭祀先人的时候,才可以说的更多,骄傲的更多。 “奈何……” “殷洲还是太远了。” 手里抚摸着苏广和那些大洋彼岸齐人献上来的,那用殷洲的铜、火,融入殷洲人的智慧和心血铸造而成的,金灿灿的殷洲鼎,齐王有些遗憾的说道。 “一来一回,即便风平浪静,也需要一年的时间。” “齐国很难去那里开拓,将殷洲化为诸夏的土地。” “而且据你所说,沿着海岸朝着南方航行,还能见到已经在那里繁衍起来的殷商后裔。” “这又为齐国教化殷洲,增添了许多困难。” 苏广在殷洲驻足的时间,不是很短暂。 他所涉足的范围,也不仅仅局限于那片被田仲舟命名为“东淄”的土地。 在跟齐人后代交流,并帮助他们寻回了身为诸夏的文化和认同后, 苏广便修整了一下船只,开始沿着海岸,探索附近的土地。 虽然他仍旧没有在殷洲见到牛羊马匹这种性格温顺,可以驯化为坐骑的动物,以至于难以深入陆地探索。 但是, 他们有船啊! 陆路不行,便走水路! 反正他们老齐人生来,就拥有着征服大海的天命! 于是, 苏广等人在向南航行一段时间后,见到了那里的“殷商后人”。 至于苏广一眼认出对方身份的原因? 开玩笑! 虽然那些人披发文身,穿着兽皮,肤色较之诸夏,也要黑上一点…… 但除了殷商, 还有谁喜欢,动不动就杀人祭祀呢! “这是纯种的商人啊!” 当趴在草丛中窥探对方行迹的苏广脱离了史书,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割头刨心,以献神明”这等商礼的时候, 他发出了由衷感慨。 “不过比起千年以前,他们看上去要温和了一些。” 事后, 不愿久留,以免遭受祸患的苏广他们退去,这位大航海家还在船上暗暗的琢磨着那群“殷商后人”的做派。 “怎么这样说呢!” 同伴心有余悸的讲道,“活生生的人,血淋淋的心,直接就给弄成了那般模样!” “这还算温和?” 熟读史书的苏广却说,“可是按照严格的商礼,他们本该在做下吃饭、出门、睡觉等等事物之前,进行献祭占卜的。” 中原这块地方走出来的人, 永远都带着内卷的风气。 即便在以人为祭这件粗犷野蛮的事情上,都要力争超过四周的蛮夷。 苏广在长安做遣汉使的时候,曾有幸获得恩准,进入到大汉的守藏室之中,并在里面看到了许多有关于殷商的记录。 其中有一些晦涩难明的话语,他已经遗忘了。 但其中动不动就出现的“用羌”,却让其感念至今。 “而且千年以前,还生活在中原的商人,很喜欢用俘虏来充当祭祀用品,越是高贵,则越要将之献给祖先。” 所以, 那传说中肤色苍白若鬼怪,故而得名“鬼方”的蛮夷,便在当时成为了殷商贵族生前死后,都要随身携带的珍品。 而以苏广此时的眼界来说, 肤色苍白者,多是从西域来的, 也不知道那群两千年前的蛮夷,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跑到中原,来给殷商当祭品。 想来是听说这里的习俗,故而热心助人吧! “但现在,他们祭祀却多用自己族中英勇善战的武士,而且也不再大规模的动手。” “这难道还不算温和可亲吗?” 同伴听了,看着苏广清澈的眼神,有些惊诧的说,“你这是玩笑话,还是真心的?” “自然是后者!” 苏广想不明白,为什么同行如此之久,同伴还要怀疑自己的本心。 “好好好!” “我知道你凭什么受到大王的认可,率领船队东渡了!” 同伴瞠目结舌了一阵,然后扔下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苏广停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而此时听到苏广对殷商后人描述的齐王,也忍不住咳嗽两下说: “即便商人不再严格的遵守商礼,略微变得温和,也不能够跨越这么遥远的距离,让齐国的子民,去殷洲冒险。” 他对苏广言明,“寡人有意经略南洋,只怕不能再像先王那样,支持你的远行之举。” 苏广有些失落。 但他心里知道,那样的路程的确过于遥远和艰险。 齐人又不像百年前的嬴秦那样,面临亡国灭族之危,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可在临行之前, 苏广曾和殷洲的齐人立下约定,说自己一定还会返回这里,为他们带来更多的文明。 他不愿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所以他突然说,“若我自行招募人手,前往殷洲,大王可以略微宽待一二吗?” “这个自然。” “不过在此之前,寡人还要请你作为使者,将殷洲鼎献去中原,以表达我诸夏失落于海外的一支,回归祖地的好消息。” 鼎, 是国家之器,不可以不重视。 而齐王接受父亲的教诲,重视和中原的友好,不愿意在任何一个方面,跟中原发生矛盾。 故而虽眼馋收殷洲鼎入怀的意义,但齐王最终还是决定,将之献给天子。 毕竟齐国连称帝都没有做到, 又怎么敢染指天子统治诸夏的权力呢? (本章完) 第425章 遗物 第425章 遗物 “这是田仲舟的遗物。” 当苏广踏上中原的土地时,他从船上取下一个小盒子,按照梦中的约定,将其递给何博—— 在齐国的时候, 何博便主动入梦,拜访了正在故乡的气息中沉睡的苏广。 苏广见到他,并得知他身份的时候,心里虽然早有预料,却也忍不住震惊。 更不用说在何博身边,看到一脸憔悴的先王吕鹏时,又是何等惊诧了。 苏广担心的询问吕鹏,“大王是因为生前年迈病重,才变成这样的吗?” 吕鹏尴尬的没有回答。 但何博却是个性情坦荡的。 他直接告诉苏广,“不是这样的!” “他之所以有这般姿态,是因为辅佐我处理庞杂的事务,死后也没有得到安息的缘故。” 苏广“啊”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种事情, 也可以说的这般理直气壮吗? 鬼神的性情当真不一般,难怪喜欢白龙鱼服,游戏人间。 而何博在帮助双方,进行了简单的重逢问候后,又对苏广说道: “我听说你在渡海的时候,遇到了先贤留下的许多踪迹,并在遥远的殷洲,见到了对方的坟茔。” “是的。” “那请问,对方有留下什么话语吗?” “有的。” 苏广告诉他,“先贤嘱咐自己身边的人,将自己埋葬在高高的山岗之上,对着大洋另一端故土的方向。” “思乡啊,这是诸夏根本的情怀。” 何博感慨了一句,又询问苏广,“所以他有留下遗物,请后人带回中原吗?” “这个倒没有。” 苏广摇了摇头,“据说当时有齐人这样问过他,但先贤却说自己在家乡,已经结束了侍奉老母的使命,子嗣还没有出生,便被他抛弃给了他的母亲,实在没有颜面,让人带着东西和话语返回齐国,让他们担忧苦恼。” “而且远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没必要因为他已然做下的选择,再去使后人面对危险。” “这样啊……”何博拢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撇着嘴巴许久,最后才道,“真是个犟种!” 好在, 遗言虽是这样, 却不代表,后人会严格按照田仲舟的话语去做。 苏广感念先贤的勇敢和坚毅,又因为教导齐人后裔,获得了对方的认可和拥戴,便从其首领手中,获得了田仲舟当年的佩剑,以为感激和友好。 在田仲舟死去之后,这把在殷洲独一无二的宝剑,便成为了历代首领的凭证。 “如果你要把它带回去的话,也是可以的。” 那位送出部落珍宝的首领对苏广如此说道,“虽然祖先留下了那样的话语,但他怎么可能不想念家乡呢?” “只是因为预见了我们这群子孙的无能和堕落,所以没有提出那样的要求罢了。” “如果没有您的到来,我们还能记住自己的来历多少年呢?还能遵守多少祖先的教诲呢?” 首领很是惭愧的低下头。 此时,他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披散着头发,胡乱穿着衣服。 他的头顶束着端庄的发髻,衣服也是右衽的,恢复了当年开拓殷洲土地的祖先风采。 “那可以请你把宝剑带去中原吗?”何博在了解到苏广的收获后,便对他这样说道。 反正是顺路的, 而他的本体,虽能利用跟自己这个分身的联系,转瞬来到东瀛,却还没办法拿了这里的东西,再转去其他地方。 苏广应下他的请求,并没有追问缘由。 毕竟鬼神自有鬼神的道理, 他问得多了也没有。 于是, 苏广应约而来。 何博收了剑匣,将之背在了身上,然后对苏广说: “接下来,你是要效仿田仲舟,去殷洲安身立业了吗?” 苏广先是点了点头,转而又摇头道: “我的确有类似的想法,但没办法像先贤那样,一去不回。” “殷洲那里太过蛮荒,没有中原滋养的话,实在难以发展起来。” 最起码, 要把牛羊马匹这些稀缺又重要的家畜,引入殷洲吧! 不然的话, 诸夏君子又凭什么在那里开疆拓土,并保持联络,紧密团结在一起呢? 没有代步之物,人只靠双腿,是很难走出一片广阔天地的! “可这样也太辛苦了!”何博抱着手对他说道。 “探索未知,这是我的志向。” “而且拥有更多的土地,传播高深的智慧,教化四方的蛮夷,这本就是诸夏的天命。” “我遵循先贤的教导,接受这样的使命,身体虽然劳累,但心里却是很快乐的。” 他这样回复何博,然后也不忘露出羞涩的笑容,凑过去对之小声的说道: “当然,若您愿意援助的话,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何博哼了一声,“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说得好像海上的风浪,是要我去面对的一样!” 苏广听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笑着说: “也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有些东西,既然是我下的决定,也需要由我去面对!” “而且你给我的宝贝,已经很足够了。” 能平安往返于大洋两岸,已然证明了鬼神对自己的庇护。 苏广觉得,自己的确不应该要求再多。 但何博还是递给他一块新的玉石。 他没有解释它的效用, 苏广也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的接过,佩戴在了身上。 当坐上车马,踏上前往长安的道路时,苏广突然想起一些旧事。 “不知道夏国那边怎么样了。” 他去那里的时候,夏国刚刚内乱。 他离开那里的时候,夏国还在内乱。 如今许多年过去, 这个诸夏在域外的第一个分支,是否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破茧时刻呢? 何博告诉他,“就目前的形势看来,不能称得上前途一片光明,也足以当得起一句未来毫无希望。” “北边的大月氏见夏国迟迟不能平定叛乱,便组织起了军队,南下跨过了兴山山口。” “他们这是要效仿匈奴,劫掠夏国的本土吗?” 苏广的脸上浮现起了担忧的神色。 “这个倒没有。” “因为大月氏的王自称为夏国亲眷,得到过夏王恩赐的赵姓,所以这次过来,是来匡扶社稷,复兴夏室的。” “啊?”苏广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阵,觉得蛮夷过来匡扶诸夏这种事,着实让他这位君子一时难以接受。 然后,他才缓缓说道: “夏国……真是命途多舛啊!” 若群雄逐鹿,最终让一个养在外面的干儿子夺得了家产,那实在是过于可惜了。 “好事多磨罢了!” 何博对此,只是微微笑道。 “你还是先去长安做自己的事吧!” 苏广于是放下了对夏国的忧虑,让车夫鞭打起了马匹。 而何博随后也隐去身影,专心推广自己种出来的白菜人去了。 但他没忘记找到正在阴间,跟一群名将大家推演军阵,进行市场活动的田单,将一把百年前的剑交给他。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是我的一位航海朋友,从大洋彼岸带回来的。” 田单接过,沉默的抚摸了一遍充满了豁口的剑峰,还有上面难以掩盖的点点锈迹。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它。” “还是请求母亲来决定吧。” 他在最后,说出了这样的话语,随之背起剑匣,要通过弱水乘船,去寻找住在“临淄”的母亲。 旁边的乐毅眯起了眼睛,“这家伙是不是在找借口跑路?” “这次推演,他明明就要输了!” 李牧就说,“你不要因为在认识田单时,他处于无父无母的状态,便认为他从小就是个孤儿。” “人家跟自己母亲关系好着呢!” “那关我什么事?” 乐毅的心里只想着赢, 才不关心别人的家事呢! (本章完) 第426章 乱战(二合一) 第426章 乱战(二合一) “殷洲那般遥远的地方,还有我炎黄子孙吗?” 长安城中, 大汉朝的皇帝、中央之国的统治者、诸夏世界独尊的天子刘询,正打量着手里的小鼎,对着面前行迹范围堪称诸夏第一的苏广,发出一些疑问。 “是的!” 苏广很是肯定的回道。 “可据你所说,百年前渡海过去的殷洲齐人,都快要忘记自己的传统,违背祖先的训诫了。” “那些千余年前过去的殷商遗民,还能明了自身的来历吗?” 大抵是第一次听说那样遥远且古老的事情,即便是素来稳重的皇帝,也忍不住生出了许多好奇。 反正隔着东洋,不会有什么冲突, 多问两句也无妨。 “我们会帮这些殷商之后,找回古老的身份认同,告知他们祖先来历的!” 苏广如此坚毅的说道。 至于那些沿袭商礼,还在丛林野外,披发插羽,涂面纹身的“同胞”是如何想法, 这并不重要! 那些家伙已经在漫长的彼岸生活中,连传统的祖先祭祀都不管了,只知道“向神明献上心脏”, 诸夏君子千里迢迢而殷洲, 绝对不是在延续千余年前,那场周人对商人的追击, 而是秉持着心中的正义,以及对祖先的责任,去为其指引正确方向的! “真好啊!” 皇帝也为苏广展现的君子之风发出倾佩的叹息来。 “可惜大汉没办法在这件事上,帮助你们太多。” 大汉的疆域,已经非常广大了, 在海外占据的岛屿,也足够让汉人们立足, 中央之国的富饶,更让大汉可以安然的躺在家里,而不用像齐国那样,离开海洋就要陷入封闭和贫苦之中。 所以, 皇帝对大洋彼岸的情况,虽有好奇,却不至于生出占有的心思。 那应该是千百年后, 大汉子孙们要考虑的! 但他还是在听说了苏广的志向后,赐予了他不菲的金银财宝。 毕竟, 他不仅仅是大汉皇帝,还是诸夏的天子。 既然诸夏有人意图开拓,那他凭什么不支持呢? “天下真是太广阔了。” “大汉的军队前往夏国都很艰难,何况是海外呢?” 在前些年的时候, 有夏国的使者跑到长安,请求汉朝出兵相助,帮他们平定叛乱。 为此,夏国的皇帝愿意东向事汉,认可汉皇诸夏天子的地位。 皇帝当时颇为心动。 毕竟秦汉夏三国并立,已经有许多年了。 但在“谁才是诸夏最高统治者”这件事上,一直没有扯清楚。 向来和汉朝作对的秦人暂且不提, 战力渣的夏人也凭借地理的优越,而不愿意松口。 这让汉朝君臣对此很是不满。 武帝在的时候,还生起过远征秦夏的心思, 可碍于匈奴,碍于西域,碍于路途的遥远,以及三国当时皆平安兴盛,故而没有成行。 若自己在位, 可以定下这样的名分, 那后人史册之上,必然会对自己大加称赞,昭示着大汉全然步入鼎盛。 但可惜的是, 汉朝在那几年,正着手于设立安西都护府,将这片广阔的区域,完全变成中央之国法定的、绝不可分割、将永远传承给子孙的土地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 所以皇帝权衡利弊之后,还没有直接应下夏使的请求。 但他还是做出承诺: “朕既为诸夏天子,只当抚佑治下的臣民,还有同宗的国家。” “等西域都护府的事情结束,大汉自可从西域调兵,跨过河中,去支援夏国。” 夏使有些失望。 他担心汉朝的许诺,永远没有兑现的一天,便在长安住下,日日关注西域那边的情况,只要有消息传来,便会向皇帝叩问道: “西域的情况如何?” “可以出兵帮助夏国了吗?” 直到前些日子, 也就是苏广渡过大海,返回齐国的时候, 又有一位夏国的使臣到来。 跟上一位奉西夏皇帝令的使者不同, 他是从东夏那边来的,尊奉的自然也是那位君主的命令。 新旧两位使者相见,还差点爆发冲突,在街道上扭打起来。 虽然被热心肠的路人阻拦下了,双方嘴巴上却也没有服输,互相指责对方是“叛逆”、是“伪朝”! 那位拉住双方,强行将之分开的路人夹在中间,听了一耳朵他们的互喷,最后无奈的说道: “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反正你俩认可的主君,都是别人手里的傀儡!” “现在还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指不定等回到夏国,上头宝座上坐着的都换人改姓了呢!” 自打东西两夏的皇帝,一个“病死”,一个也“病死”之后, 夏国的皇位,便迎来了高速流转期。 小皇帝一个皆一个的出现, 大宗的消耗干净了,就从旁支中拉人。 “皇帝”这个称号的神圣性, 自然也随着一个皆一个傀儡的出现,而迅速淡化下去。 即便世家先前曾引入“种姓”这等驯人为兽,使之跪趴在地,不得起身的驭民神术, 也没办法对诸夏骨子里的桀骜不驯,造成一点压制。 西夏那边, 由于世家大族势力之间的互相掣肘,还没有谁生出改朝换代的心思,但“与赵氏共天下”的口号,却也被人喊了一遍又一遍。 但东夏, 享受过“殴帝三拳”的武将们,可有点停不下来了。 两位夏使听了路人的话,没有深入思索,为何对方会如此了解夏国国情,只难以抑制的忧愁起来。 他们的脸色灰白,身体也提不起打架争吵的力气了。 由此, 双方也总算可以好好坐下,交流下夏国的现状。 旧夏使已居于汉朝数年, 出国之前,月氏人还没有对大夏生出不恭敬的心思,他路过河中的时候,还受到了月氏王的热情招待。 旧夏使因此感动的在宴席上泪流满面,向月氏王哭诉起来。 “国中的世家没有对陛下恭敬的,想不到您却这般的有礼仪!” “果然是大夏的忠臣呐!” 月氏王听了,正色拍桌道,“怎么说这样的话呢?” “我久在河中,对夏国的情况是不很了解,还请你为我讲解一二。” 于是, 旧夏使便将国中乱局仔细告诉给了月氏王,并言明自己的目的,正是奉了不甘心做人傀儡的小皇帝私下之命,去汉朝请求援助的。 月氏王当时未做其他,只大义凛然的说,“我家世代迎娶夏国的公主,是夏皇的半子,岂能在知道国家陷入危难时,袖手旁观呢!” “我要率军南下,勤王保驾!” 旧夏使不疑有他,只继续感动的抹眼泪,然后离开河中,来到了中原长安。 而之所以还能安稳的待在长安数年, 便是因为在旧夏使看来, 世家之间互有制衡,月氏王又忠肝义胆,国家不会在短时期内,出现大问题。 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带着大汉天兵回到夏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结果新夏使却对他说: “你做梦!” “西夏伪朝已经被月氏人覆灭了!” “你所效忠的小皇帝,被那群蛮夷关到了一处寺庙里,强制做了比丘!” “想来再过不久,就要暴病而死,去侍奉佛祖了!” “西京中的百姓士族,也遭到了月氏的屠戮!” 说到这里,新夏使也抬起袖子哭了起来,“我祖先繁衍至今,才兴盛起来的人口,竟被月氏视为猪狗屠宰……这是何等的屈辱!” “我之所以来此,正是因为月氏人在侵占了信度河之地后,仍不满足,还跨越中间的沙漠戈壁,前来攻打我朝,意图将夏国完全覆灭!” 只有鬼神知道, 他想办法穿过月氏人的抓捕,来到长安,究竟费了多少精力! 想来祖宗已经在九泉之下,将人脉全都拜访了遍吧! “什么!” 旧夏使听了,先是不信,随即被气急败坏的新夏使殴了三拳,才接受了这令其心碎的事实。 “陛下!” “夏国的列祖列宗啊!” “怎么会这样啊!” 他朝着夏国的方向遥遥跪下,哭了两声,然后捂着心口晕了过去。 第二天, 新旧两位夏使直接在国仇家恨之下,放弃了对立,联手在未央宫前跪泣不止,立誓要效仿当年哭秦廷,最终求得秦君出兵,帮助楚国复国的申包胥,求得天子的支援。 皇帝这次,没有拒绝他们。 因为夏人内乱尚且可以容忍, 蛮夷入侵,覆灭属于诸夏的国度,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他很快在长安的郊外设下祭坛,敬告天地和祖先: “夏国,是诸夏在域外的分支胞亲,是周时受到天子册封的国家。” “现在它受到了外敌的侵犯,我作为此时的天子,不可以放任蛮夷对诸夏的伤害!” “我愿效仿齐桓公复立邢国和卫国的先例,攘除那凶恶且不遵王化的蛮夷!” 随后, 汉朝点兵点将,就要出击。 在苏广携带殷洲鼎到来之时,皇帝刚刚送走领军的大将,还有两个失魂落魄的夏使。 他先后经手了西域和夏国的事,因此对诸夏世界的广大,有了十足的感慨。 因此, 齐国在海上的扩张,皇帝并没有很重视。 他顶多会在齐国欺负吴国的时候,出声制止一下,发挥自己“天子”的作用。 苏广对于诸夏先人的步伐也很敬佩,心里觉得祖先辛辛苦苦探索出来的土地,自己这些子孙,更要应该努力将之守住才行! 殷洲太过遥远, 有夏化夷狄的风险,如果自己都抛弃了那片土地,那先贤的努力,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怀抱着如此志向, 苏广利用皇帝恩赐的金银,在长安四处采买起来,希望筹集足够的物资,好携带去殷洲。 不过, 这并非一时可以处理好的。 新的渡海大船还在建造, 何博也还没有为苏广准备好足够的,来自于旧大陆的“礼物”,让他带去新世界。 …… “黑麦耐寒,肯定要打包上!” “甜菜好吃也耐寒,加入名单!” “僵尸克星豌豆?这怎么可以放过呢!” 秦国, 何博絮絮叨叨着,用手中的纸笔,记下一个又一个作物的名字。 而这些, 都是产于域外,此时在中原还不是很好收集的农物。 在何博的记忆里, 苏广到达的殷洲地区,是比较寒冷的。 即便有高大山脉在侧,能对北边吹来的巨大寒潮进行一定的阻隔,使其不至于像位于中间大平原的部族一样,面临着每年都有可能被迫刷新,重开一档的问题, 但那山脉终究是呈南北走向的,没办法像秦岭那样,能稳定长久的,保护自己怀中繁衍的生灵。 好在附近海洋漂来的洋流,让其地气候有类地中海沿岸。 虽没有中原富饶和四季分明,可有罗马“珠玉在前”,其未来发展,还是可以规划一二的。 所以, 何博帮苏广准备的礼物,有很多便是来自于罗马的特产。 “等收集好了这些,再经过一段时间的选育,改良一下它们的性症,让它们能更适应北殷洲的水土。” 他把拉好清单的交给秦国这边的鬼吏,并对他们如此嘱咐道。 旁边的嬴辟疆见了,生出了些阴暗的嫉妒。 他带着酸涩的语气说: “这般精心的准备,你从未为我做过!” “我不是把地图给你看过了吗?” “不然的话,你真以为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能走到西海,找到落脚之地的吗?” 嬴辟疆哼了一声,“一份地图,几个瓶子,哪里比得上您到处托人找集这些农物所费的心力呢!” “想当年我带着族人开拓西海,可吃了不少苦头,遭受了无数打击,才得以重建起了国家!” 扶苏听了这话,愧疚的发出一声叹息,想要开口安慰自己的老儿子。 结果何博打断了他。 只见鬼神皱着眉头说,“你一个掉光了牙齿,一点也没有少年时青涩好看的老鬼,能不能别装出这般模样来恶心我呢?” 如果嬴辟疆还是当年那稚气未脱的小孩儿样子,何博还能对其生出几分怜惜来。 可他已经是秦太祖了! 何博才不接受一个老头的争宠呢! “若是因为怀抱对秦国未来的忧虑,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的话,那可以跟你祖父交流一下嘴硬的艺术。” “实在不行,也可以寻找父母的安慰!” “来骚扰我干嘛?” 在跨越万里的汉军,走到西域,正向着河中进发的时候, 秦国的东疆,也发生了一次颇为剧烈的迁移—— 受封在那片穷山恶水之地的秦国诸侯,在听闻夏国内乱的消息后,便举起“诸夏亲昵”的大旗, 在没有汇报给皇帝的情况下,他直接率军沿着漫长的兴山山脉,一路挺入了夏国。 路上, 那位出身宗室的诸侯还信誓旦旦的说道: “我与赵氏,乃是同祖共源,多次盟誓友好!” “现在夏国发生了这样的危难,我岂能坐视不管!” “可惜,我到底是来迟了一步,让月氏人脚踏了夏国的西京,倾覆了夏国的社稷!” 眺望着远方的夏国, 嬴姓诸侯情绪激动的流下了眼泪,仿佛是在哀悼秦夏过去的情谊。 虽然在他口中, 那位还在寺庙当比丘的皇帝已经变成了个绝对的死人, 那仍然在抵抗月氏人的东夏仿佛从未出现过, 先前阻拦夏国求援书信送去安都城的人,更不是自己…… 但他都为夏国流泪了! 这份感情怎么可能不真挚呢? 他的臣子也为之心折倾佩。 “大王为他国而兴义兵,还宁愿承负皇帝责怪的风险,这实在是让人感动!” “想来夏人听说了大王的高风亮节,一定会涕泪俱下,请求大王助其重塑河山的。” “到那时,夏国的先君必然也会感念这份恩情,将天命降下,转赠给大王您啊!” 诸侯神色一正,“我为诸夏行仁义之事,怎么可能贪图同宗的土地呢!” “你这个家伙,竟污蔑我的清白,暂且扣你三月的禄米,以示惩戒!” 臣子当即反思了自己的罪过,然后又是一阵吹嘘,赞颂诸侯的仁慈。 只有听说这件事的秦朝皇帝和赢辟疆,脸色不是很美妙。 (本章完) 第427章 秦赵情谊牢不可破 第427章 秦赵情谊牢不可破 “我听说汉朝的皇帝,正是年富力强,英明果决之时。” “现在他派出来的将领,率领着数百六郡良家子,还有西域组建的仆从军,正一路赶来夏国,若是遇见了我那不成器的子孙,只怕是要他看了笑话。” 嬴辟疆同何博等人坐在祖陵山上,于炎炎烈日之下,享受着那棵老歪脖子树的荫蔽,一边如此说道。 “你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忧若汉军看出了秦国此时的弊病,趁机施压下去,做个完全的天子呢!” 旁边的邹衍手里捧着鬼神熬出来的解暑绿豆汤,说罢嘬了一口。 眼下, 两位夏使通过哭汉廷的方式,求得了军援,也向汉朝彻底低了头,服了气。 那场自汉初便兴起的“汉夏正统”,已然迎来终结。 而在这条赛道上跟大汉角逐不休的,也就剩下个秦国了。 万一那将军立功心切,太想进步了,那按照汉人在外面的嚣张做派,逮着了机会,是极有可能计划跟秦人碰一碰的。 毕竟辛辛苦苦远征至此, 收一个破碎的夏国臣服,还不足以弥补消耗。 唯有取秦夏两国的臣服,才能让大汉赚了又赚。 正好, 死鬼们通过暗中观察那位嬴秦诸侯的性格,认为他颇有才能,可成一时功业, 但成功名就之后,很快也会变得飘飘然,忘乎所以起来。 像这样的人, 败亡的速度普遍是很快的,败亡的原因,普遍也是超乎常人相信的。 “他心里可清楚这些了,只是嘴巴随了始皇帝,说不出人话,只能憋着说些乱七八糟的罢了!” 旁边的何博搅和着锅里开了的绿豆,又往里面扔了几块蜜进去。 甜滋滋的气味一下子就随着空气散开。 只是甜蜜, 也止不住秦太祖的无奈叹息。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结果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没有真正放下。” 如果不是察觉到秦国国内的问题,他为什么会放弃在宗庙中安心享受后人的祭祀,千里迢迢跑到夏国,为太平道培育良种呢? “只希望大厦倒塌的时候,后人的作为不要显得过于可笑,将我的颜面丢尽。” 秦国的土地很是广大, 但其中可以开发耕耘的,仅有几处,且各自分散。 虽然刘太公不计较秦汉之间的恩怨,上依鬼神庇护,下顺百姓心意,在秦国四方跑了又跑,衡量各地水土后,跟其他博学的死鬼们对嬴辟疆提议: “可以想办法开发西陇郡的高原山谷,凭借那里的谷道河流,将两河和北地郡连接起来,再通过西海,连通阿房所在的雍郡,此四地纳为一体,以成国家的核心,发挥中原的作用。” 西陇郡的地势虽高,却不至于全然阻隔两地往来,雨水更是不缺。 当年秦人开疆拓土,商议迁都的时候,也有臣子提出,可以在那里选择一处较为开阔的山中盆地,设立新都。 所以, 比起秦国东部的戈壁和草原,那里更值得秦人挥洒汗水,博取一个前途灿烂的未来。 但那到底是千百年后的事情了, 秦人来到域外,不过两百年,就算每个人都投身为国捐躯鞠躬尽瘁的伟大事业中,也没办法炼化西陇郡的全部土地。 嬴辟疆只能选择相信后起者的智慧。 “……行了,也别怨东念西了!” 正在为死鬼朋友们服务的何博突然感知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勺子起身眺望远处: “那支乐于助亲戚的秦军,总算跟月氏人碰面了!” “哦,汉军也到了河中,正在那里偷月氏人的家呢!” “再过一阵,咱们又有热闹可看了!” …… “寡人来此,是来履行当年的承诺,延续宗亲间的恩义,安民生息的!” 来自嬴秦的诸侯在攻取了一座夏国的城邑后,召集了城中民众,摆出大义凛然的模样,对他们振声说道。 百姓面面相觑,然后有长者手持鸠仗走了出来,对这位秦国宗亲说: “当初月氏人过来这里,也是这样讲的。” 当时, 百姓只当这位身上混了不知道多少夏国皇室血的异族领袖,是真心来帮自己的,欣喜万分的开了城门,还拿出不多的储备劳军慰问。 结果, 他们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养不熟的蛮夷”! 眼下, 吃过亏上过当,他们哪里再敢轻易的交付信任呢? 好在, 肉眼看上去就很宽容大度的秦国诸侯并没有斥责老人的无礼。 他带着温和的笑容,重申了自己的来意,并再三强调“我对夏国的土地没有兴趣”! 老人对此,却还是将信将疑。 毕竟秦人一入城,就下令搜刮城中仅有的粮食以为军资的行为,实在是配不上对方嘴里光伟正的话语。 “无妨,时间会证明我的清白!” 诸侯仍不生气,只流露出悲悯的神色说道。 但在私底下, 他找来自己的心腹,语气凶狠的吩咐对方,“这里的家伙不是很好骗!” “你等会带些人手,去把城里主事的那几个老东西除掉!” 心腹自然应下,并很快采取了行动。 诸侯独自一人留在房中,背着手,目光灼灼的看着面前的地图,心中满是火热。 他嘴里喃喃着: “被封在荒凉的东疆也不是很差,起码离夏国近!” “几百年前的波斯人都能沿着山路,进入新夏,夺取信度河两岸的土地,我凭什么不可以呢?” “皇帝即便要收权削藩,也收不到我这个转移到夏国的皇叔头上!” 几十年前, 在关于是否开放商业的大集议之后, 先帝便逐渐提拔起各地军镇将领,让他们取代原本受封于四方的诸侯地位。 时至今日,这样的措施仍得到新君的延续。 秦国内部较为繁华的地区,诸侯封君的势力在这般打压下,早已有名无实,原本的封国也尽数变成了郡县。 位于偏鄙之处的封君们见状,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明明军镇节度使的权力,跟地方诸侯差不多大! 凭什么皇帝信他们而不信自己呢? 就因为他们之中,的确有人想要造反,以小宗取代大宗吗?! 皇帝真是心狠无情啊! 如此,也怪不得有诸侯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造反了! 而这位诸侯, 当时也曾意图加入其中,搏一搏富贵。 可惜动乱很快便被镇压了下去, 让他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就见到了皇帝特意派人送来的,让边疆诸侯们观摩纪念的逆贼首级。 诸侯对此非常惶恐,冷汗湿透了衣服。 可在事后, 他摆脱皇帝控制,维护自身权力的想法,却得到了进一步的增长。 毕竟, 他是跟那位逆贼有过书信往来的,更仗着山高皇帝远,发表过一些过分的言论。 如果不想办法保全, 年轻气盛的新君,才不会顾虑自己这个叔叔呢! 随后不久, 夏国内乱的消息传来,有使者企图跨越兴山,前往安都城,寻求秦国这位“兄弟之国”的支援。 诸侯听了对方泣血的话语,面上虽然同情,心中却生出了无限的旖旎—— 反抗秦国皇帝, 他自然是做不到的, 但趁虚而入偷家换种,行“嬴秦代赵”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 诸侯杀掉了那位使者,并凭借自己封地就在兴山一带的地利,阻塞了夏使的求援。 即便夏国后来派人乘船渡海去了安都,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举报给了皇帝,又能如何呢? 船只可以承载多少军队,前往夏国实行救援呢? 从安都城下令,调集军队前来征讨自己这个“不臣藩王”,其中的耗时和路途,又岂能追得上他跑路夏国的步伐? 甚至于, 他还故意放任月氏人闯过阳关,侵入了夏国。 因为只有这样, 他才能以救主的姿态,获得夏人的认可和拥戴! …… “只要阳关守住,一切就会变得非常美好!” 在脑海中翻涌了一阵回忆后, 诸侯对着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小小关隘,语气坚定的说道。 而等到第二天, 有人前来禀报,主持守城安民之事的长者“全部不幸暴毙”的消息, 诸侯被迫忍痛安排了自己的人手,担任了此地的管理者。 他在城中搜刮了一番粮草和财宝,并强令城中青壮男子从军入伍后,又一次率领军队,踏上了自己的梦想之路。 很快, 他们便来到了一处被月氏人攻占的城邑前面。 (本章完) 第428章 乱世 第428章 乱世 “真离谱!” “我做梦都不敢相信,秦人和月氏人,会聚集在一座城面前吵架!” 高高的云堆之上, 何博带着一群死鬼俯瞰着下方的场景,并发出由衷的感慨: “而且吵架的内容,是‘谁才是大夏忠臣’!” “这合理吗?” 他转过身,摊开手对死鬼们说道。 旁边的夏文王在哈哈大笑, 嬴辟疆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下面的不肖子孙给丢尽了。 他摆着手说,“他们都应该被扔到恒河里去!” 就让那快速流动的河水, 把这群丢人现眼的家伙,统统当成废物,冲到海中喂鱼! 何博笑话他,“这还只是秦人在夏国的表现呢!” “如果秦国自己乱了起来,我还真想知道,他们会做出怎样的抽象事例!” 毕竟水土不服,肯定会影响发挥的嘛! 嬴辟疆让他笑话的脸色涨红,转身气鼓鼓的拱开一团云彩,把自己的身形埋了进去,让他人再也无法打量。 不过他还是没能逃过鬼神的嘲笑: “这样的姿态,就像戎洲的蛮夷进贡到安都城的鸵鸟一样。” 而在地面上, 嘲讽的声音更是持续不断。 尝试过交锋,却互相无可奈何的双方,正企图用“法理”,来增加自己的胜算,提升自身的名望—— 月氏人这边, 在经历了初时的大肆劫掠和侵占后,便生出了“我当取夏国而代之”的想法。 毕竟夏国有多么富饶,他们是知道的。 这片土地有多么封闭,多么利于守卫占据,他们也是知道的。 而且东夏的死死抵抗,月氏人无法更进一步,他们那过激的头脑,也总算冷静下来。 多代联姻杂交产生的现任月氏王,便开始考虑起了自己的未来。 他初时打出的“身为夏皇半子,理当匡扶夏室”的口号,目的只在于哄骗一些夏人,打开他们的城门,放自己进去夺取财富。 可在抢得多了,身边还有不少世家子弟投靠辅佐后,月氏王深刻的意识到—— 如果只靠抢劫, 爽,只是一时的,不是一辈子的! “大王天资英武,又身负贵胄血统,何不居于高位,受万民拥戴呢?” 有被他俘虏,但最终被他的气魄折服的世家弟子这样建议。 月氏王听后,只觉得不愧是世家出身的知识分子,说话就是好听。 月氏王怀抱着夏国的美人,坐拥着夏国的财富,心里惦记着夏国的社稷: 河中之地固然水草丰美, 可新夏的水土更加滋润身心呐! 于是, 他逐渐转变起了政策,将那最初的口号高高举起,逐鹿起了新夏。 结果, 这伟业还没有做多久, 月氏王还率领着大军,在跟真正的正统东夏,在前线死磕呢, 打着类似旗号,比起月氏人,显然能容易得到夏人接受和认可的秦人突然从后方蹦了出来! 这对月氏王来说,自然是个强而有力的竞争对手! 而对嬴秦诸侯来说, 区区蛮夷,也敢觊觎属于诸夏君子的宝座? 这已经比当年的中山国还要过分了! 必须要出重拳! 但论说厮杀, 一方是草原上的牧民, 一方是受封穷山僻壤,势力还不配得到皇帝专门针对的宗室, 他们都是远道而来的恶客,最后在新夏的主人家里,打乱了不少家具和装饰,打成了个平手。 因此, “争名”,便成了双方争权夺利过程中的一件大事。 秦人和月氏人吵得很厉害, 在月氏入侵,覆灭西夏,秦人拍马赶到做救主后,便各自押注两方的世家,也追随着自己的新主公,动用着从祖先处沉淀下的智慧,为他人解释起了“为什么月氏或者秦人,可以统治新夏这片土地”的原因。 旁边的夏国百姓听了,只害怕的瑟瑟发抖。 “哪有好人?” “都是些贱人!” “还不如逃亡去东夏那边!” 起码, 东夏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可以在外敌面前,保卫住自己的疆土。 但也有人说,“这个不行!” “虽然东夏没有愚蠢的世家,但那边的武将听说比起月氏人还要残暴!” 西夏之所以那么快灭亡,跟世家是有很大关系的。 当月氏人兵临西京城下的时候, 那城里的达官显贵,还在大肆的争斗,企图成为新的,与小皇帝共享国家的家族。 而等这样的内斗好不容易告一段落,那最新出炉的胜利者,也没急着组建城中守卫,进行抵御,以待勤王之军的到来。 他自觉西京城高墙厚,难以攻打,城中粮食也储备足够,月氏人游牧习性,不可能坚持太久。 于是, 这位家主便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念经之中—— 自打高氏从南边迎来一位身毒圣僧之后,其他世家也不甘落后,前去寻求了更多的圣僧,让他们来夏国传播“世家血统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理。 其中, 自然有几位坚守住了僧侣的老本行, 除却帮世家建立夏国版本的种姓制度外,还没忘记拉着人一块信教。 而这位家主在其不断的浸染之下,便皈依了圣僧座下,成为了毗湿奴这位大神的弟子。 当月氏人在西京城外,展示出了超然的毅力,城中人心跟着愈发动乱,粮食也消耗了大半的时候, 苦恼的家主寻找到圣僧,希望对方能够给予自己指点: 是献城投降呢? 还是偷偷跑路呢? 结果圣僧说,“都不要!” “且待我开坛做法,请毗湿奴大神显灵,降下天兵天将,为阁下助力!” 家主大喜过望,当即便答应了圣僧的要求。 他亲自侍奉着对方登上西京的城墙,然后在对方宣称“请神成功,打开城门,好让天兵天将出现迎敌”的时候,力排众议,放下了厚重的闸门。 很快, 西京城里果然多出来了许多军队。 西夏也理所当然的迎来了灭亡。 “近亲联姻太久的结果,是这样的!” 在阴间见到这位家主和这位圣僧的鬼神抚摸着自己的膝盖,对这件乱七八糟的事,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而且路途遥远,我们怎么跑过去呢?” 这里不是边境,跟东夏还有不短的距离,他们身为平民,凭什么能跑路成功? “以我之见,不如投奔太平道!” “可是太平天国的天父天兄天弟天叔天伯天爷天姨天姑……都已经死光了啊!” 这群“天”字辈的一大家子,早就在太平道同样剧烈的内斗中,整整齐齐的飞升极乐,超越凡俗了! “你难道说的是太平军?” 太平军,指的是那些被世家拉拢而去,名义上仍旧保留了太平道的称号,实际上早已与之分道扬镳的队伍。 “不是,是乞活军!” “他们那群人,才是太平道正统所在,一直尊奉着已故大贤良师的嘱咐,正儿八经救世助人的存在!” (本章完) 第429章 随平 第429章 随平 “随平!” “跟我收麦子去!” 信度河旁,一处宁静的村庄里,有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要带着他去干活。 少年“哦”了一声,乖乖的抓起镰刀,跟对方走到了金黄的麦田之中。 “趁着天气好,收了就打谷晾晒,放到地窖里藏着去。” “道长们说,咱们这块虽然近来平稳了些,可到底是受月氏人糟蹋过的,近来还有秦人闯过阳关……保不准哪天来个兵灾,好好的粮食全让那群恶徒给抢走了!” 在西夏因为那可笑至极的原因,被蛮夷攻陷国都,俘虏了城里数不尽的贵人,焚烧了祖宗传下来的宗庙后,便宣布了自己的正式灭亡。 随之而来的, 便是无数的动乱。 因为月氏人的本意,是趁虚而入,对大夏进行劫掠,并没有做好统治这块土地的准备。 他们的文化和制度,乃至于人口,也根本组建不了新朝廷,推行起雅政来。 于是, 以信度河为主, 西至于兴山山脉,东至于信度大荒漠的原西夏之地,便陷入了全然的“无政府状态”—— 月氏人大肆劫掠杀人,将大夏的龙兴之地,糟蹋的不成模样; 太平天国的余党仍然在跳大神,没有忘记自己“请神上身”的老本行,还想着建立新的地上天国; 太平军的人变成了世家的打手,割据了一处又一处的庄园和城邑; 世家方面,则是更不用多说了! 后面赶来的秦人,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活脱脱一副过来吃绝户的恶心嘴脸! 乱世中的百姓就像地上的野草,被马蹄践踏了一轮又一轮,被铁锹犁了一遍又一遍。 在这样的折腾下,即便野草生命力顽强,又能坚持多久呢? 草地会变成荒芜的戈壁, 城邑朱门,也会迎来腐朽坍塌的一天。 好在, 一切还有转机, 生机还没有完全断绝, 就像《易经》说的那样:“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一支秉持着原教旨主义,尊奉大贤良师教诲的太平道在经历了痛苦的纷争和纠结后,最终摆脱了自己那两个离心离德的兄弟,率领一些走投无路的百姓,组建起了“乞活军”。 那位曾经接受过大贤良师救治,跟随他学习过的领袖在人群中振臂呼喊: “我非争天下!” “只为民乞活而已!” 他们的力量并不强大, 他们的追随者并不充足, 但他们的确在这乱世之下,为那犹如草芥的黎民,争取到了一些土地,让他们得以生息。 有种子在乞活军的庇护之下生根发芽。 想来两位大贤良师的在天之灵, 对这样的情况,也是心怀赞许的。 太平道的声名, 到底得到了维护,没有被那发癫发狂的两支彻底败坏! 而随平跟父母所在的这片村庄,便是乞活军散落于四处的地盘之一。 他是个不幸的小子, 父母刚怀上他的时候,夏国的皇帝便死在了身毒诸国那边; 才出生不久, 家乡便爆发了严重的水患,安定的小农在刹那间便成了失地的流民。 在随平不多的人生印象中, 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被父母拉扯着流亡; 也曾跟随父母投靠到某个世家的庄园中为奴为仆,以换取活命的机会; 更是目睹过世家的庄园被人攻破占领,外来的贼匪、蛮夷,将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贵人,像宰杀猪狗那样杀害。 但相对的, 他又觉得自己对比起其他乱世中的百姓,非常幸运。 起码他的父母还活着, 从小的颠沛流离,也没有让随平变成一个残缺虚弱的人, 在各种的动乱中, 他们一家更是等到了乞活军的庇护,得以享受到珍贵无比的平和。 所以, 随平在日间,虽然要干很多活,吃的饭食也只能称得上饿不死人,无所谓饱腹和美味…… 但他仍然觉得满足。 只是,比起生长在乱世,从未见过太平年月的随平,那些年长者所追求的东西,还要更多。 他们失去过曾经的美好, 因此对重新获得它的渴望,便显得更加强烈。 “乞活军的人还是少啊!” “都怪之前的颠佬,把太平道给折腾成了如今的鬼样子!” “不然咱们哪里能让月氏蛮夷,跟秦人轮流欺负!” 要不是太平天国的家伙在短短几年里,就整出了太多前无古人的狠活,不然凭借乞活军的口号和作为,必是能吸引更多人投奔,安定更多地方的。 当随平跟人挑着担子,将晒好的麦子送到粮仓里面之后, 他捧着一碗水,擦着汗,蹲在旁边听人说话。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月氏跟秦人又闹出什么离谱的事了?” 乞活军的道长虽然不太能行军打仗, 比起争天下,他们的精力也更加放在如何帮扶乱世黎民这件事上, 但道长的耳目还是很灵通的。 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渠道,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热心人士,替居于偏远之地的乞活军,带来远方的消息。 所以月氏人跟秦人之间爆发的争论, 在很早之前,就成了乞活军这边的通俗笑话。 随平也跟着笑过,末了又忍不住跟身边的人说,“竟然是这样的家伙,把咱们的国家搞成了这副模样!” 旁边下乡调查民情的乞活军道长却反驳了他的话语。 他告诉随平,“根源不在这些外来者的身上。” “夏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拥有着数千万的人口。” “如果内里齐心,谁也没办法给夏国造成伤害!” “现在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贵人争权,世家夺利,以至于内耗严重,给了他人可乘之机罢了!” 说完, 那道长就想起太平道的故事。 他叹了口气,也不去嘲笑当年的夏国肉食者们了。 但这并不影响随平厌恶他们。 毕竟总不能因为一坨脏东西的形状还算完整, 就称赞它比另外两坨要美好多姿。 “这倒没有!” “他们要再闹下去,反倒会显得咱们无能了!” 除了傻子, 没谁会活得跟个笑话一样。 如果秦人跟月氏人是一滩, 那被他们击败的夏人又能算什么? 随平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也不纠结听新笑话的事了。 他喝完了水,擦完了汗,跟着长辈清点起了仓库里的粮食。 随平是个很聪慧的小伙子, 跟随父母来到这里后,曾有道长见他长的机灵俊秀,便教导他认字习文了一段时间。 随平学得又好又快,眼下已经长成了这小村庄中的“夫子”,负责书写村里需要上报给乞活军道长们的文书。 若有了外来的商人,需要进行交易,也要请他过去验算,以免吃亏上当—— 是的! 即便乱世如此, 那些逐利的商人仍然没有销声匿迹! 乞活军治下虽多贫流之众,可总体稳定,比恨不得刮地三尺,尽取民财的其他势力要好不少。 所以, 商人们也乐意跟乞活军的人做买卖。 在秋收后不多时, 便有人来找随平,说有商贩驱赶着牛羊来到了这边,打算卖给他们。 随平于是跟着过去,正好见到那牛羊贩子信誓旦旦的放话: “我这可不是一般的货!” “都是外地引入的品种!” “保准你们吃了身心舒坦!” (本章完) 第430章 众生自有根器 第430章 众生自有根器 “把这群家伙卖给夏人,也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了!” 当何博将驱赶来的牛羊,以一个很低的价格,售卖给了随平他们后,便在心里默默的想到。 毕竟这些禽兽的前身, 乃是曾在夏国境内,烧杀抢掠的月氏人。 他们犯下的罪孽,让受其所害的夏人,纷纷咬着牙齿咒骂: “我将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才能化解心中的仇恨!” 而月氏人也曾在放牧牛羊马匹,感受天地苍茫时,发出饱含真情的感慨,为分管河中的土拨鼠听闻: “牛羊与我是一体的,它们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 “如果来世可以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 何博这位极通人性的鬼神听说了这样的话语,便决定满足双方的请求。 “天底下应该没有谁比我更懂它们的心意了!” 化身牛羊贩子的何博看着正被人绑着腿脚,摁在地上的牛羊们,忍不住抱着手,骄傲的仰起了头。 旁边的随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真的吗?” “我觉得它们其实不是很想死。” 实际上, 村里人也不是很想宰杀它们。 吃肉固然令人向往, 可乱世之中,可以耕种的牲畜更是珍贵。 何博今天驱赶来的牛羊,身体都很健壮,没有患病的, 乡民们便动了留下它们,以为劳力的想法。 但何博这个主人却说: “这些牛羊之所以能得到我的养育,就是为了让它们替国人献出身体。” “你们如果想用低廉的价格得到它,就该答应我的要求!” 随平从未见过这样的要求。 他瞪着眼睛,跟何博再三确认了几次,最后才进行了这场交易。 毕竟这事虽然令人惊讶,以至于随平怀疑对方怀有狡诈的想法, 可送上门的肉,谁也舍不得拒绝。 先吃了再说! 只有马上就要被送到锅里去的食材,挣扎的比较厉害。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能滋养大家的身体,这样的结局,对它们来说,也是有利的!” 何博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很是霸道的说道。 按照天地、人心共同作用,而却确立下的轮回法则, 人, 应当是轮回之中,最为高贵的存在。 《尚书·泰誓》中,武王伐纣之前曾对跟随自己的诸侯说: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礼记·礼运》中也曾提到: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人得五行之秀气,又为天地之心,五行之端,故地位最卓越。 等到荀子的时候,更是写下文章,为万物划定了级别: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 而何博也早已通过观察,在轮回初初落成的时候,确定人的“灵性”,是最为充足的。 变成死鬼以后,没有了身体的保护,没有了阳世那璀璨阳光、香甜空气,以及人心怀念的滋养,灵性便不可抑制的流失,直到化为一道飘渺的残痕,陷入虚无之中。 若投入轮回, 那灵性的折损,还要更加严重。 当年的高氏家主,已经用自己的多次轮回证明了,当畜牲当的久了,是会真的变成畜牲禽兽的。 所以中原阴司这个“中央中枢”立下的轮回规制中,便明言提到: “舍身成仁,可以降低一些罪孽,从而减少轮回抵罪的次数。” 这样, 可以让死鬼保留更多的灵性,不至于全然跌落阶级。 毕竟活人面对难以跨越的阶级,还能利用刀剑和武力,来进行逆转。 但对天地来说, 人也,兽也,草木也,水火也,众生自有根器,持优劣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是以何博强迫这群畜牲去出卖肉体,真真是为了它们着想! “哪怕它们心里因不懂事而怨恨我,我也不会怪罪它们!” 想到这里, 看着不远处为了能吃到肉而欢呼雀跃的乡民,以及死不瞑目,眼睛中还透出诡异光芒的牲口们, 何博只感动的捂住自己的脸。 “你笑得有点大声了。” 随平忍不住提醒他。 “是吗?” 何博当即放下了手,收敛了嘴角。 …… “等会我和其他人,替你去送这些肉牛和肉羊。” 当享用完毕后, 随平抚摸着自己鼓胀的肚皮,对何博这个到处卖弄肉体的贩子说道。 这些牛羊的体量, 不是村子里的人可以消耗的, 所以乡民们只是吃了两头,剩下的则是计划驱赶着,为附近的村庄送去。 大家都是在乞活军庇护下讨生活的, 日子过得也不是很富足, 如今有了几乎白送的肉食,自然要拿出去一块分享。 除此之外, 乡民们也已经悬挂起了许多肉条,打算等其风干,再拿去送给距离较远的乞活军道长们享用。 “可以!” 何博无所谓的点着头说。 原本, 何博打算好人做到底,再赶赶路,以免对方受累。 但人家自愿如此,他又能如何? 而他这般利落的应下,让随平心里的疑惑更加浓郁了。 难道, 这人当真不是借着贩卖牛羊,跑来打探乞活军情报的? 要知道, 乞活军所扎根的地方,虽多为偏僻之地,不足以被人狂热觊觎,积极攻打。 可眼下月氏人和秦人,都生出了做西夏之主的志向,日后难免要对这些地方动手。 是故提前摸摸底,也是无妨。 而且乞活军收拢流民的仁义之举,也让这两个恶客感到十分不满。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还是很让人认可的。 双方激烈的争夺名分,对外伪装出一副仁义的模样,自然也有这样的原因存在。 结果呢? 太平道这群蜚蠊一样死不干净的家伙, 在玩跨了太平天国、变质了太平军之后, 竟然还敢打着个“乞活军”的招牌重新上市,跟他们作对! 简直不可容忍! 嬴秦诸侯的心腹曾义正言辞的向自己的主公指出: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走四方。乞活军,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主公请想,您带着兵马,出了城,吃了烤馍唱着歌,突然后方的百姓被乞活军蛊惑着闹事,弄得要损失城池和土地……这怎么可以呢!” “所以,没有乞活军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可惜, 诸侯不是很认可他的话,只觉自己当前最重要的敌人,是月氏蛮夷。 乞活军? 都叫这个名字了, 难道还值得他堂堂嬴秦宗室,未来的新夏之主,将之放在眼里吗? “可能是他脑子有病?” 当何博这个卖肉的远去,只给随平等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后, 有人小声的嘀咕起来。 “我听说有原本富贵的人,在目睹了乱世的场景后,受不住刺激,变得疯疯癫癫的,跑出家门失踪了许久,最后被家人找到时,已然成了乞丐模样。” 那牛羊贩子看上去正常,不会在地上捡垃圾吃,还能算账要钱…… 可心里却指不定,早就成了个疯子呢? 随平回忆了下何博的作为,觉得的确有这种可能。 于是, 他便没有再纠结了。 (本章完) 第431章 夏与秦与汉与罗马 第431章 夏与秦与汉与罗马 元康五年, 汉朝派遣的赴夏援军终于来到了阳关。 而其为首的, 是一位出身汉朝名门的年轻人。 他姓霍,是当年霍去病的后人,承袭了冠军侯的爵位。 当阳关的大门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 年轻人抚摸着自己嘴唇周边,那因为风霜而不断探头出来的粗短胡须,颇为得意的说道: “我的足迹,比起祖先还要远很多啊!” “漠北瀚海,难道比远征夏国,还要遥远吗?” “想来中原的历代将领中,我是第一个跑这么远的吧!” “这可不一定!” 他的副将哈哈笑道,“西秦太祖连西海都跑到了,你才走了他一半的路呢!” 现任的冠军侯闻言,不屑撇嘴,“他跟我可不能比!” “当年那位嬴秦之后被西楚霸王下令追杀,犹如丧家之犬一般,不跑远点岂能安心?” “我这边可是奉天子之命,正儿八经的远征!” 而且他还听说, 秦人路过河中之地的时候,还差点被那里的月氏人扣下。 若不是牺牲了西秦太祖舅舅的美色,诱骗那仿佛赵姬二代的月氏女首领为之打开通道,并加入其中, 只怕连夏国都走不到,就要折戟在那里了! 旁边被何博找来,亲眼目睹“汉夏交汇”这一重要历史事件的嬴辟疆可未曾想到,自己死了上百年,在域外争下偌大家业,竟还会在背后,让汉人曲曲! 他当即气的想要扑过去,让这年轻人知道什么叫做“尊老爱幼”,却被何博跟夏文王一左一右的拉住了。 “不要跟后生晚辈置气!” “回去带着子孙围殴霍去病,让他这位祖先承担后人的口业,不是更好吗?” 他这样劝慰嬴辟疆。 但嬴辟疆还是气闷不已。 他说,“若那孽障派来把守阳关的手下,可以给这小子一个教训,等他死下来,我便对他下手轻点!” 何博想了想那嬴秦宗王入夏以后的表现,便摇了摇头。 “那还不如直接把他扔去畜牲道里呢!” 不远处的汉家天兵可不知道,无人窥处还有这样一出官司。 他们只是从容的请两位夏使前往阳关,希望对方能叫开城门,放自己进入夏国。 “我观城门紧闭,有身着甲胄的士兵在上面徘徊来去,想来是我夏人奋起,重新夺得了这险要关隘。” 那后来的夏使骑着从河中抢来的高头大马,满怀期待的说道。 毕竟月氏人是一心劫掠的蛮夷,可分不出太多的人手来把守阳关,也没有这般长远的目光。 除了诸夏的君子, 谁会守护阳关这种险要但实在费人费钱费力的地方吗? 前头派出的夏使对此却有十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他们才到城下,一见城上守军,还有那飘扬的旗帜,便神色惊动。 “是秦人!” 那老夏使驱马上前,颤着声音问道: “你们是来助我大夏的吗?” “我助你娘!” 城头上传来了一句口味地道的秦腔。 与此同时, 一支箭矢也飞了过来,擦过夏使的脸庞。 二人当即调转马头,跑回了汉军身边。 他俩哭着说,“秦人背叛了两国友好的盟约!” “他还骂我,想要射我一脸!” 霍小将军听了这话,也跟着生气。 “怎么老秦人到了域外,还在背信弃义!” “这样的品行,难怪失去中原的根基,只能来域外欺负同样不讲道义的蛮夷了!” “看来我必须出手,匡扶正义!” 他随即下令,对拒不开门的阳关发起冲击。 而由于阳关环境,素来艰苦—— 其地势有类河西走廊,却毫无可以耕耘的水土, 是以多年以来,这座关隘都要依赖朝廷派送的粮饷,才能够稳定维持。 如今夏廷动乱分裂, 多路烟尘并起,又哪能像当初那样,顾虑到阳关这边呢? 更何况那诸侯手下,才能卓著的罕见,混吃等死的却多。 后者认为月氏人既入,自家随即跟上,之后不会再有强敌来攻。 于是对诸侯安排送至阳关的粮草钱财,多有克扣,搞得下面的将士也无心应战。 很快, 阳关便被汉军攻克。 当消息传来时,霍将军还很惊讶。 “我还没有出多大的力气,他怎么就倒下了?” “嬴秦在域外,就这么点本事吗?” 然后,他又转头询问夏使: “这样的敌人,你们是怎么让他将国家搞乱的?” 两位夏使捂着嘴,泪流满面,羞愧的说不出话来。 好在, 大汉现任的冠军侯没有太过于苛责对方, 他率军直入阳关,打出大汉的旗帜,又派两位夏使四处传递消息,言说“天子遣兵,助夏平乱”的事情。 这本来是让人欢喜的。 奈何先有月氏的“勤王”,后有秦人的“援亲”, 再淳朴无知的夏人,也不敢信这般的理由了。 因此, 汉军所到之处,开门迎王师者少,闭门警惕者多。 搞得霍将军又发出了抱怨: “马踏匈奴的!” “夏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难道我大汉天兵辛辛苦苦来到这里,是吃夏国特产闭门羹的吗?” 两位夏使支支吾吾,惭愧的低头搓袖子。 值得庆幸的是, 没过多久, 霍将军就没空责问他们了。 因为秦人在听说了汉人的行迹后,当即派兵过来,要与之对抗。 那诸侯以己度人,不觉得大汉这次派兵,当真是为了夏国。 “隔这么远,还要派人过来侵占土地,汉人果然贪婪又狡猾!” “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愿!” “寡人誓死保护夏国的平和!” 他一挥大手,便跟汉家兵马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很快的, 他就吃了个败仗,狼狈的丧失了几座城邑。 诸侯这下没办法挺直腰杆骂汉人了。 他在私底下抹着眼泪,“在秦国的时候,自家的皇帝侄儿会欺负我。” “现在到了夏国,汉家皇帝竟然也派人来欺负我!”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对面的冠军侯也摸着脑袋,心里对秦人的战力很是嘀咕。 他想: “若秦国的主力都是这般水平,那自己来都来了,不如多挣点军功,回去让陛下高兴?” “还有月氏人……月氏人!” 两个夏使在见到汉家天兵击败了可恨秦人后,心中十分高兴。 他们搓着手,围绕着霍将军转圈念叨,希望他可以再接再厉,帮夏人击败那更加可恨的蛮夷。 而夏人念经的功力,也不是霍小将军可以抵挡的。 他被念叨了两回,又听闻附近的确出现了扫荡乡下,劫掠地方的月氏人身影后,便拍马赶赴而去,将月氏人狠狠击溃。 霍将军还不忘对手下说,“月氏人的河中老家,已经被我们扫除了一遍,他们若得知这个消息,必然是要与我们拼命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斩草除根,免得再生出祸患来!” 对待秦人,还不至于狠辣绝情。 但对待蛮夷,那可万万不能留手! 于是, 汉家天兵便开始进攻起月氏人占领的城邑。 乞活军的道长们听说了这件事,便开会说道: “汉人还是忠厚啊!” “竟然是真的过来助我大夏!” “难怪他们的皇帝可以做诸夏天子,统治中央之国!” “我们这边,为何不派人过去接触一二,以示友好呢?” 有人担忧的说: “可汉人是朝廷的使者请来的,打出的旗号,也是匡扶赵夏的社稷。” “他们会跟你我友善吗?” 那主事的道长摇着头说,“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对抗蛮夷的入侵,不能因为私欲而坏了我诸夏的社稷。” 他力排众议,要派遣几个颇有胆识的人前往,面见天子派来的王师统帅。 随平因机警有能力,且少年气壮,被择捡成为其中一员。 他因此见到了从遥远东方,跨越万里而来的汉人。 那穿着甲胄,嘴上只蓄了粗短胡须的年轻将领从他手中接过乞活军的书信,一眼扫过,随后便笑着对两位夏使说: “你们的人有这样的心气和见识,又何必辛苦我来这一趟呢?” 夏使有些尴尬,只低着头,不去接他的话。 虽然西夏已亡,但东夏还在。 他们身为大夏的臣子,怎么可以依赖乞活军这等叛军呢? 就其根脚而言, 这群家伙可是率先举起反旗的太平道! 若没有他们, 这大夏江山怎么会衰败得这么快! 今日相见, 他们没有冲上去手刃叛贼,已经很大度,很仁慈了! 但随平却没有两位夏使的大度和仁慈。 他仗着年少气盛,毫不客气的说,“乞活军虽然有恢复太平的志向,奈何世间的妖魔鬼怪实在太多!” “汗血宝马也没办法拉动千斤之物,在道路上随意奔驰啊!” 将军听了他的话,对随平生出了些欣赏来。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好人做起来可不容易!” 已经来到夏国一段时间, 并且相继领略了秦人、月氏人,还有世家风采的霍将军实在是感慨万千。 他原以为中原物阜民丰,东西无所不有,事情无所不见。 等出了国, 才知道有些玩意儿,在中原并不能见到听闻。 但他身负天子之命,两个夏使又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缠人戏码,使得霍将军有的时候,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跟世家等势力合作。 毕竟霍家传承到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世家了。 虽常被人称赞有祖先的风范,自身也时常效仿祖先,但到底做不到那般潇洒肆意。 他总要考虑些得失轻重的。 现在好了, 乞活军,可是个血统纯正的夏国组织, 比起同为夏国本地的世家,它可显得通人性太多了。 反正陛下只吩咐自己,让夏国恢复安定,让诸夏的土地不至于被蛮夷占据。 如此, 与其跟世家往来,还不如资助后者一把。 前者可太抽象,太拟人了! “我同意你们的请求!” “这个小子以后便跟在我身边,沐浴一下中央之国的王化吧!” 将军放下书信,又指着随平说道,“长的不错,说话也好听,以后肯定会是个人才!” 乞活军的道长自然不会拒绝。 随平因此跟着汉军,开始了往来的奔波。 与此同时, 信度河入海口处, 瓜州的瓜港, 几艘船靠岸,有一行人从上面走出。 手持节杖的秦使皱着眉头,看着街道上往来匆忙,神色慌张的行人,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两口。 “像瓜州这样繁华的地方,也难免受到战乱的影响。” “也不知道其他地方,又是何等的惨状。” 秦使转念,又想起那位跑路夏国的宗亲,眉头便皱得更加深刻了。 如果不是国中还有一些反叛的诸侯没有得到清理, 如果不是因为节度使还没有全然接替诸侯封君的力量,成为大秦在地方上的支柱, 如果不是西边的罗马日益兴盛,让朝廷无暇东顾…… 想来夏国的局势,还不会败坏成这样。 起码, 已经拥有许多土地,还没有将之开发殆尽的老秦人, 还没来得及对帮助过自己许多,且友好了百年之久的兄弟之国生出食欲。 履行盟约,以安其社稷这件事, 若能腾出手来,秦人还是愿意去做的。 所以, 当秦国跟罗马结束了一场新的战役,国中诸侯也尽数被镇压下去,举国内外迎来了短暂的平和之时, 皇帝便迅速派出使者,乘船来到了夏国,想看自家这位同胞共祖的兄弟,目前还剩下多少气息。 罗马那边, 也因为难得的中场休息,派遣使者随同秦使而来,希望开拓自己的外交新局面—— 由于秦人在西海地区的疯狂扩张,缔造出了新的“大一统”局面, 罗马能够通过外交认识往来的国家,也越来越少。 今天才派遣使者去增进了解, 明天罗马的新朋友就有可能被秦人扭头就走,为秦人的美好生活发光发热去了。 这让罗马感觉十分不妙。 它的西边是广阔无边的海洋, 北边是一群茹毛吮血的蛮族, 南边除却那沿海沿河一圈的地方,其他全是炎热难耐的沙漠和戈壁。 而那里, 也逐渐的跟随罗马东边辽阔土地的步伐,变成秦人划分好的郡县。 如果不再想点办法,做出抗争,那即便罗马有一天,可以凭借海上行船的优势,圈拢地中海, 其自身也会被秦国给圈拢到怀里! 那是多么可怕的未来啊! 罗马绝对不能陷入那样的噩梦之中。 因此, 当凯撒、庞培和克拉苏这些后起之秀,逐渐掌控了罗马的权力后, 虽然仍延续马略和苏拉之间的仇恨,不忘记内斗, 却在对外往来上,达成了一致: 罗马必须走向更远的地方,结识更多的朋友! 那位留学秦国很多年的凯撒还说,“秦人的外交艺术,强调远交近攻!” “我觉得这对罗马来说,也是个很美妙的主意!” “既然他们可以这样做,那我们为什么不模仿呢?” 于是, 罗马的使者几经转折,来到了夏国。 他们渴望认识这个位于东方的,在传闻中跟秦国一样强大,比之还要古老的国家,并跟它结盟,一同对抗秦人! 罗马可不相信, 这两个同为诸夏的国家之间,是全然亲密,没有一点缝隙存在的! (本章完) 第432章 罗马在夏国 第432章 罗马在夏国 秦使带着罗马的使者, 从瓜州上岸后,便一路前往东夏—— 毕竟是国家的使者,若要进行交涉,自然也应该同夏国朝廷交涉。 跟月氏人能说什么? 跟那个正在夏国胡闹的宗室能说什么? 至于汉家天兵的消息, 由于其主要活动在信度河的上游,和乞活军联合, 而秦使等人则基本沿着夏国的南疆,也就是同身毒诸国接壤的地方行走,是以双方不仅没有相遇对面,耳中也少有听闻。 毕竟乱世之下, 消息流通不便,是很正常的事情。 罗马使者倒是有些好奇夏国西部的那一堆。 对罗马来说, 他们是来东方寻求新朋友和其帮助的。 如此, 距离秦国越近,那自然越有利于罗马的目标。 可惜, 月氏人的名声并不好,夏人都痛斥它的凶残和野蛮,说那是一群食人野兽, 这让罗马使者担心自己一过去,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便被月氏人拖下去,当成天材地宝给享用了。 而且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虽然能说一口流利的,饱含秦国口音的诸夏雅言,但对夏国的一切,仍旧十分陌生, 夏人这边, 因为月氏人的侵犯,也对罗马使者这黑发黑眼,高眉深目的“蛮夷”,怀有着深深排斥。 罗马使者没有办法,只能忍耐下渴求的内心,安静的跟在秦使屁股后面,等待时机去盯秦夏之间,那露出缝隙的的蛋蛋。 …… “不是说身毒人也在和夏国开战吗?” 当两国使者快到行进到东夏的领土时, 罗马使者放松的坐在马车上,对秦使发出疑问。 “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身毒人的踪迹?” 要知道, 当秦使决定沿着夏国南疆行走的时候,罗马使者还十分担忧,生怕在这国家交界之处,被卷入无所谓的争斗之中。 “在边疆看不到找事的身毒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秦使坐在他的对面,两人的中间被放置了一块木板用以隔离。 他正在闭目养神,回答对方的问题时,也未曾睁目开眼。 “以身毒人无耻又软弱的性格,怎么有能力跨过夏国的边界,侵犯我诸夏的领土?” 那位夏国皇帝身死异地的最重要原因,跟身毒人可没有太大关系。 但凡他在南征时,表现得有些人样,也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 不过, 身毒人可绝不会这样认为。 那群蛮夷的脑子里,对自己的实力,永远没个准确的认知。 在号称杀死了夏人的皇帝,世界马上就要回到“正轨”后, 身毒人信心满满的出兵北上,随即便被夏国的边军击败。 起初, 身毒人还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只当是自己失了手,不小心导致的。 但很快, 还没等身毒人再次集结部队,对着夏国发起猛冲,就有因内乱而四处逃亡的夏人,主动跨越国界,朝着身毒那边跑去。 正如东夏的百姓,朝着中南之地逃亡一样。 而在这两年间, 发展陷入瓶颈,逐渐从世家的哄骗欺瞒中醒悟过来的太平军,也寻求起了南下的道路。 毕竟, 道爷打不过秦人、月氏人,难道还打不过区区身毒? 在夏国要被世家耍, 那还不如去身毒灭几个小国,自己做一地之王! 就让太平道的黄天,狠狠遮住那群身毒人的眼! 及至如今, 已经有许多夏人,在身毒诸国中掀起了巨大的风浪。 当年主动出击的身毒人,也再一次的将侵略战,打成了国土防御战。 当然, 对于这些近况,才来到夏国不久,还在赶去东夏路上的秦使,并不了解。 其之所以会得出如此精准的结论,也不过是从茫茫史册中,提炼出了“身毒定理”罢了—— 秦太祖曾得夏文王庇护,在夏国居住过一段时间。 而在这位“辱身毒达人”的前辈影响下,秦太祖对身毒人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 之后秦夏立下盟约,每隔几年都要交换一次文书史册,以示亲亲,夏国这边送来的内容中,便多见“身毒犯边,或诛或逐或破其国都虏其国主”的记录。 “原来是这样!” 罗马使者得到解释,觉得自己的智慧也跟着增长了许多。 泰西那边, 罗马在自身的扩张过程中,其实也见识过许多民族, 但即便是日耳蛮, 也没有身毒人这般的“神奇”。 “你果然是个很博学的人!” 使者高兴的伸出手,想要去拉秦使,好表达自己的感激。 结果原本闭目的秦使忽然来了精神,把手背到了身后。 罗马使者见状,有些遗憾的说: “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是因为我之前对你的示爱吗?” 罗马的风气,一向是很开放的。 在秦国留学多年的凯撒,都没能在某些事上端庄起来,更不用提土生土长的罗马使者了。 奈何秦人当年还在中原的时候,就很不理解崇尚紫色,热爱开趴的齐人, 来到西海以后, 对于同样崇尚紫色,热爱开趴的罗马人,便更不理解了。 “你当我是那浪催的汉人吗?!” 秦使正色指责他,“你跟我保持距离!” 要不是只有一辆马车,自己先前已经行走了一段时间,身体疲惫, 不然的话, 哪里会跟这浪荡子同居一室! 罗马使者不以为意。 他对扭头闭眼的秦使说,“你若睁开眼睛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呸!” …… 一路拉拉扯扯的, 两国使者终于来到了东夏。 那位夏国仅存的遗珠,也被掌控朝局的大臣打扮的精致高贵,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秦人还是忠厚啊!” “如今国家危难,正需要你们的援助!” 当见到秦使的时候,那年轻消瘦的皇帝,忍不住站起身,想要走下台阶,拉住秦使的袖子,向其哭诉自己的委屈。 但旁边的大将军虎目一瞪,小皇帝便瑟缩了回去,只抬袖遮面,垂泪不止。 秦使见状,眉头一皱,心下叹息。 这东夏倒反天罡,竟到了皇帝畏惧臣子脸色的地步。 等他回国搬来援军之时, 这皇位上坐着的,还会是赵家人吗? “将军,秦夏早有盟约,如今秦帝派使者前来,显然是有相助之心的。” “这对将军您的大业,不是很好!” “不如……” 幕府之中,有幕僚如此提议。 那已然获得开府治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加九锡等等特权的大将军哼了一声,挥手说道: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秦夏还不算交锋之国。” “而且我看那秦使姿态端庄,形容俊美,是个难得的人才,也不忍下手……” 幕府大将军是个很欣赏美色的人,每每遇之,便要生出爱才之心,予以提拔。 “更重要的是,秦人本就有一诸侯在西夏之地,若他听说我杀秦使的消息,岂不是给了他出兵的理由?” 那诸侯固然是个“秦国叛逆”, 但身居上位者,身段一向是非常灵活的。 若对其有利,摆出一下大秦忠臣的模样,也是可以的嘛! “暂且哄着他们,将其快些送出我大夏之土,左右秦人若真发兵助夏,也要先经过西边!” 夏国西北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秦军想要通过那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要把精力,放在对付世家上!” 幕府大将军拍了拍桌子,振声说道。 世家, 是夏国沉淀百年的顽疾, 不是十来年的动乱和抗争,就可以将之消灭的。 即便是在武人专权的东夏,世家仍旧想办法通过各种手段,给自己谋得了许多好处,其子弟也占据着显贵的地位,被小皇帝拉拢在身边,同幕府将军作对。 这让掌权的大将军感觉十分不爽。 他曾在酒会之上,商议废立皇帝的事,宣称“皇帝暗弱,不足以奉宗庙,愿效仿伊尹故事,稳固江山社稷。” 当士卒入内,将群臣压制的呐呐不敢言语之时,大将军抚摸着自己被酒水沾湿的胡须,得意笑道: “今日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结果, 却有世家弟子在此时站出来,公然与之对抗。 那人握着宝剑,措辞激烈的说: “天下大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 “你不过一篡逆之辈,又待如何!” 大将军当时便恼怒的跺脚,拔出腰间宝剑,恐吓对方: “你要试试我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我剑也未尝不利!” 对方同样怒目而视,一副极为有种的样子。 大将军想要杀了他, 但在世家的阻拦之下,没有成功。 他因此深深地意识到, 即便可以废立皇帝,可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做到真正的大权独揽。 “除了我之外,东夏不允许出现这么厉害的势力!” “整个国家里,有种的男人,有我一个也就够了!” 大将军抚摸着自己直接从宫里拿出来的皇帝玉玺,眼睛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杀意。 之后一段时间, 两国使者在东夏停留,并对其朝局多次发出感慨。 “国家丧乱,上下不宁,是以百姓痛苦。” “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太平。” 秦使看着东都之中,那被官吏驱赶着的乞丐和些许流民,叹息一直没有停止。 罗马使者更是大呼小叫不断。 他第一次见证到属于诸夏的乱世,对这种远超自身历史所知的惨烈,十分震惊。 实际上, 在前来东夏的路上,他已经吵得秦使好些天睡不着觉了。 “真是可怕!” “我之前以为,你们诸夏人对自己的敌人很残忍,结果你们对自己的同胞,也这样的不留情!” 使者是读过秦国史书的, 虽然那些竖着书写,含义丰富,笔画十分繁杂,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美感的文字,让他读起来十分艰难,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学习了它。 谁让现在整个地中海沿岸,能跟罗马玩耍的,只剩下一个秦国了呢? 面对秦人的步步紧逼,强力压制,罗马只能拿出万般的精力,去学习它,去研究它。 被诸夏人尊为军事圣人的孙武曾经说过,“认清自己,认清敌人,战斗才能取得胜利。” 尤其是凯撒这位秦国留学生的存在,更为罗马引进了许多诸夏的典籍。 无数富有深邃思想的古老书册被翻译成罗马的语言,然后成为受到贵族追捧的读物。 除此之外, 凯撒这位精通诸夏学的年轻贵人还鼓励罗马人前往秦国的玉壁城留学。 “要直接接触他们的生活,才能明了他们的思想!” “只隔着靴子去抓挠发痒的地方,是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的!” 因此, 使者的确去了玉壁城学习了几年,也凭借良好的成绩,被安排了出使夏国的重任。 “你们带给我的震撼永远不会结束!” “当然,这样的惨烈,也让我觉得支持克拉苏他们,是一个更加明智的选择。”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这样对秦使说道。 受到长辈和秦人影响, 凯撒是一个十分明显的“集权派”。 他认为广阔的土地,充足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共和国的管理限度,应该在延续其长辈马略改革的基础上,学习秦国的体制,确立起国家的核心。 但克拉苏和庞培这些曾跟随过苏拉的人,却对维持元老院的统治,怀有不错的动力。 虽然利用自己的军中威望,成为终身独裁官的苏拉已经用自己的实际经历证明了,建立核心集中权力,是罗马之后必行之事,不论其到底支不支持元老院…… 可新旧交替, 总是要拉扯很长一段时间的。 使者担心在巨大的变革之下,会给国家,给自己带来太大的伤害。 如此, 还不如继续支持元老院,让那群老朽无能的家伙,继续统治一段时间。 等他平安死去, 那即便洪水滔天,也是没问题的了。 “而且我觉得,很多问题,都源于你们的体制!” “诸夏统治者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 “随意的杀害一整个家族!” “这在罗马,是即便众神下凡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们无能!” 秦使抱着手对他说道,“罗马兴起到现在,有一千年了吗?” “国家遭遇内乱而复兴的次数,又有多少?” “没有丰富的经验,就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 罗马使者于是闭上了嘴。 再过一段时间, 秦使宣布了返程。 他要回到国中,将夏国的情况禀报给皇帝。 此时, 汉人到来,并在西夏之地平复了许多叛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 秦使因此生出了急切和焦虑。 有了竞争,就有了做事的动力。 想来这次, 秦国皇帝绝对会选择出兵,帮助夏国的。 但罗马使者没有随同返回。 他此时已在夏国混了个脸熟,不再需要秦使的引荐,自然要腾出精力,去为自己的国家分忧了。 双方由此分道扬镳。 罗马使者在私底下,比较起了自己知道的,如今在夏国著名的势力,琢磨着要跟哪一方缔结友好的盟约,哪一方更容易受到诱惑,从而答应罗马,夹击秦国的请求。 但他还没来得及分析明白, 更来不及派出人手,去认识那让秦夏都十分重视,据说是从更加遥远的东方,那太阳升起的地方来的汉朝军队, 就听说了一件令其非常疑惑的事情: “什么叫大将军打算举办恒河潜水比赛?” (本章完) 第433章 罗马使者在夏国(下) 第433章 罗马使者在夏国(下) “我脏了!” “我脏了!” 恒河边上, 何博“分封”在这边的水伯,那只来自中原三晋之地的大王八正悲伤的抱住自己,不断的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才翻过德宁岭,就要目睹这样的惨剧?” 信度河和恒河这两大水系, 在水流河道之上,是没有交汇的。 如果想要从信度河润到恒河之中的话,便需要翻过后世的德里岭,也就是如今夏国的德宁岭—— 这座山岭的名字,源于当年夏文王平定四方动乱时,偶尔路过附近,遥望其山翠绿,灵动可爱,虽不如兴山高耸,却也不失宜人舒心之景。 于是夏文王大手一挥,将其山号为“德宁”,并在附近修建了德宁城,以为国家西京。 当然, 就眼下的局势来说, 西夏已然不复存在, 即便在汉家天兵的帮助下逐渐收复故土,被月氏人糟蹋过的德宁城也要不得了。 他们注定需要一座“新德宁”。 但这跟何博可没什么关系。 他只关注德宁岭这座两大水系的分水岭。 当初, 何博考虑到两河水系分隔严重,仅有德宁岭这座小山可以连通,便生出了再于恒河处投放一分身的想法。 可大王八却一挥爪子,昂着脖子说: “小小的又怎样!” “小小的也很可爱啊!” “恒河的事你别管了,我自会出手!” “别给我整个竞争对手出来啊!” 于是, 何博就放手了, 只让王八水伯自己努力奋斗。 而当这王八拼了老命的逆着水流,扒拉着自己肥短的爪子,辛苦爬上德宁岭,翻过山头润到恒河之中时, 却见到了东夏规模宏大、前所未有的放生现场。 虽然恒河此时还未落入他手中, 可就像负责珠江那片的“安南大都督”一样, 他也早已将恒河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毕竟本体喜欢摸鱼, 他们这些分身就必须加把劲嘛! 可现在! “怎么谁来了这边,都喜欢往恒河里扔脏东西?!” “这可以积攒功德吗?” 这般动静,都让远在中原,正忙着对长江上下其手,感受其润泽的黄河河伯感到了惊诧。 他特意跑到长安,寻找那位寿命悠长,至今仍没有咽气的大德高僧询问。 对方双手合十,闭合着双目问他,“请问是什么样的放生呢?” 何博很诚恳的告诉他,“是人山人海一样的大放生。” “是放生水中原有的生命吗?” “他们的祖先在很久以前,的确生活在水中,想来水性还是足够的。” “是放生乐意如此的生命吗?” 何博便想起先前那幕府大将军的幕僚在街上同世家子弟起了冲突的事情—— 前者曾气的叉腰责问:“国家大政掌握在将军手中,世家虽称清贵,可对国家有什么利益呢!” “你们却还是端着如此架子,对幕府不恭敬,这合理吗?” 后者昂着脖子,高傲的回道,“这恒合理!” 恒者, 固然也,长久也。 世家与皇帝共天下,享受万民的供养,这本就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于是, 何博同样合手回道,“他们是自愿去水里的。” “那没有问题了。” “这的确是一件可以积攒功德的好事!” 大师听了何博坦荡的言语,便温和的回道。 何博因此瞬移到大王八的身边,安慰他道,“你不要太伤心!” “我咨询过佛门大师了,他说这是一件好事。” 对方静静的看着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啊!” 何博当即回答了他的问题,目光清澈且坚定。 “西门豹现在不就是天天享受着放生的福报吗?” 对方随即沉默了下去,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大河岸边,那被邀请过来,进行参观的罗马使者却忍不住的哆嗦,并且不断的发出低声惊叹。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出身高贵的人被抛入河中,顺着那流速极快的河水漂向远处,但还没来得及流出人的视线范围,便挣扎着沉入了水底。 而那位主持这场“游泳比赛”的大将军还在岸上背着手走来走去,每让人扔下一个,他都要指着对方说: “清流清流!” “今天就让这浊流把你们这群家伙全给冲走!” 这几日下了几场雨, 恒河正是水位高涨的时候,水流也显得颇为浑浊。 完美印证了对方口中的“浊流”之语。 “真可怕!” “诸夏人真是可怕!” 罗马使者擦拭着头上的汗珠,心里有点想念先前的小伙伴秦使了。 如果对方在这里, 他就可以退至其身后,感受下此时迫切需要的安全感了。 毕竟罗马使者自己也清楚, 他在诸夏的概念里,并不属于需要尊重的对象。 罗马和夏国, 也是第一次进行直接接触。 如果不是秦使引荐,并说明了罗马的国情,东夏根本不会用正眼看他—— 这个国家固然已经衰落, 可诸夏是它的后盾,左右还有两个强大的“亲戚”, 它仍具有蔑视蛮夷的底气。 是以, 若后者心情不好,把他顺手也扔下去了,罗马使者真是要有苦说不出了。 “可我记得,以前抵制格拉古兄弟的时候,元老院也曾下令,将追随他们的人,扔到台伯河里去?”他身旁的同伴却这样说道。 罗马人原本,是不怎么关注自己过去之事的。 因为在环绕地中海的诸多文明中,罗马是个绝对的后起之秀。 在相对短暂的文明发展中, 他们要学习先辈,他们要超越先辈。 所以一路战斗爽下去,罗马人还能分出多少精力,去整理自身的事迹呢? 罗马国中,称得上正式史书,记录了其国家历史的,不过是那一百多年以前,由老伽图书写的《罗马历史渊源》罢了。 但等到老秦人跑路西海,强迫罗马跟自己做了邻居之后,罗马人也不得不受到前者的影响。 诸夏喜欢记录的风, 终究是吹到了地中海的另一端。 虽然不像诸夏一样,特意任命编修历史的官员,给予他们许多优待, 却也在罗马内部,催生出了许多追寻历史痕迹的学者。 而既然能够被外派到夏国, 使者跟他的副手侍卫们,自然也是熟读书籍,通晓内外故事的。 格拉古兄弟的改革, 启发了马略时代的革新, 又在凯撒这位青壮派身上得到延续, 因此,他们知道这件七十多年前的旧事。 “那些都是些低贱的人,哪里能跟这些贵人相比呢?”使者小声的说道。 “但高贵者和低贱者,在水里漂流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啊!” 不都是“逝者如斯夫”嘛! 使者于是震怒,对那位好奇心过重,尽说些乱七八糟话语的同伴讲道,“我说了,你不要再接触那些魔鬼的著作!” “如果你回到罗马,还怀抱着这种想法的话,我是没办法帮助你的!” 来到夏国以后, 罗马使团或多或少,接触到了“太平道”这个异教的思想。 而其中那让已经经历过农民起义、改朝换代,阈值颇高的诸夏君子都忍不住发出“无法无天”指责的言论, 对罗马人来说,更是无法接受。 那场受到外部势力资助,从而声势浩大,令罗马伤筋动骨的奴隶起义,虽然最终宣布了失败, 可的确给罗马贵人们带来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是以这些年来, 他们对上,反对凯撒的集权主张; 对下,则是对奴隶进行了更加严格的管理,生怕这群低贱的牲畜,再搅动起一丝波澜。 使者不敢相信,如果太平道的理念传播到罗马,会让自己的国家爆发何等的地震! “等回程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检查大家的包裹,确认他们没有携带一些不好的东西!” 使者在心里暗暗想到。 而因为思考到了自己的国家, 他都没空去心疼那些受到致命侮辱的东夏贵人了! 只有何博在返回中原之前, 不忘记对着那群浪催的世家弟子们发出感慨: “这功德!” “以后这将军下来了不得发光啊!” (本章完) 第434章 新乡 第434章 新乡 “夏国的情况还没有稳定吗?” 当何博将自己为苏广的再度东行所准备的东西,交给对方的时候,并随口与之交谈了下远方的情况。 苏广听了,便发出了轻声的感慨。 他都要远离家乡,去为诸夏开辟新的领土了,夏国竟然还在内乱。 这让想起“新夏”那特殊地位的苏广,忍不住的发散起思维来: 如果那控制一切,为所有生灵定下命途轨迹的老天爷的确有自己的思想, 那祂一定是个充满恶趣味的神灵吧! “比起之前总归是好很多了。” “就是那里的水土有问题,谁去了都得变得离谱起来……”何博摇晃着脑袋说道。 在大汉天兵的降维打击下, 西夏在长久的大乱斗中,总算见到了一丝名为“安定”的曙光。 月氏人和那位来自秦国的诸侯, 面对大汉冠军侯的兵锋,总是屡战屡败, 加上乞活军得到了天兵加持后,总算弥补了自身“不善军事”的短板,声势随之大振,颇有几分过去太平道巅峰时期的气象。 是以原本肆意侵扰夏人的两家恶客,都不得不收敛了自己的手脚,眼神逐渐变得清澈起来。 就是不知道对方近来怎么想的, 竟然在私下串联了起来,有意成立一个“联合夏国”。 想来是觉得自己的外压过重,又因为向西逃出阳关的道路,已经被汉军给堵住了,所以不得不抱团取暖吧—— 先把名义确立起来,减轻夏人对自己的排斥,后面再去徐徐图之。 毕竟, 总不能放任乞活军那边的势力,不断的夺走西夏之地的民心,让他们陷入更加艰难的处境中吧? “只是这样一来,以后夏国也可以去争一争罗马正统了!” 神圣大夏帝国都出现了, 真就差一个受限于地理,永远也不可能获得的内海了。 “我诸夏之国,为什么要去争一个蛮夷的正统?” 苏广听到何博的嘀咕,疑惑的问他。 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神奇,认为对方的话语之中,必然报告深意,便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难道是因为以后夏国也要像嬴秦那样迁移,一路向西吗? 可夏人原本就是从中原迁过去的啊! 要是一迁再迁, 那不就跟在秦国饱受鄙夷,被屠了又屠的某些蛮夷一样了吗? 而且要当真行了如此之事, 那夏人必然是狠狠地恶堕了,以至于要变成蛮夷的形状! 再深入一想, 苏广又回忆起殷洲那边,远离中原这片祖宗之地,从而逐渐被当地同化的齐人后代, 更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是未来全然不可能发生之事。 好在何博及时打断了他。 “你还是整理下我送给你的东西吧!” 想那么多干什么? 在夏国的罗马使者都没担心呢,苏广这个外人倒是先替他急上了。 苏广“哦”了一声,低头做起了实事。 “这个是豌豆吗?” “是的。” “可它跟我在秦国时,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呢!” 苏广扒拉着手里的豆子,观察着它们或皱或圆的姿态。 何博告诉他,“这个我特意培育出来的耐寒耐旱品种,了不少时间呢!” “那一定很艰难吧!” 苏广是听何博提起过,他培育白菜的艰辛历程的。 那结果硕大,滋味清爽,又耐寒易存,可以在四季生长的新菜蔬,即便是一字不识的百姓,都能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可以想见, 在不远的未来, 这源于“葑”的新种,会像如今已被百姓们开发出各种使用方法的豆子一样,成为无数家中的常备菜蔬,并在艰难之时,为无数人延续生命。 本着“付出和收获对等”的原则, 苏广觉得,培育一种新的、更加有利于百姓耕耘、充饥的作物,是一件十分艰苦的事情。 “还好吧!”何博背着手,略带骄傲的回道。 “是因为你是鬼神吗?”苏广笑了起来。 “不是,主要是一位姓孟的朋友,在这件事上助我良多。” 虽然孟轲这个一生都在钻研学问,在农事上并没有太大建树的小老头同样很不明白,为什么鬼神种植豌豆的时候,会特意叫他随侍在侧,而不是喜这些善于农务的死鬼, 但每每询问,何博总是回以高深莫测的笑容,没有明确的解释,他便也懒得多管。 “反正你只要知道,是孟氏子让豌豆家族从此陷入了混乱的生活中就好!” 苏广听的一头雾水,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东西清点收好。 然后他对何博说: “我的身体因为您的恩赐,还十分康健。” “行船的时候,也能沾染你的福泽……想来是可以在殷洲和中原之间,再往来几次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或许可以从殷洲帮你带回来。” 何博想了想便说,“如果你有精力,而且可以确保自身安全,那能去南殷洲那边看一看。” 他指着苏广手里的豌豆笑道,“你知道的,我对豆子颇为喜爱,很喜欢折腾它们。” “我会尽力而为的!” 何博担心他乱尝试,又提醒他,“没见过的东西,千万别急着去吃!” “神农氏这般的先贤,你还是不要去效仿了。” 在经历漫长的选育之前, 那些原产于殷洲的作物,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滋味,吃下去又会带来什么后果。 何博可不想苏广这能抗过大洋风浪,往来于两端的大航海家,因为一些无所谓的小事,而倒在殷洲的土地上。 “殷洲诸夏的未来,都在我肩上扛着,我怎么敢胡闹呢!” 苏广正色道: “天子册封我为新乡侯,对我抱有深厚的期待,我也当誓死履行好这份职责!” 在了解到苏广的志向后, 大汉天子在赐予了他许多财物,又助力苏广修建渡海大船后,于其出发之前,又颁布旨意,给予了苏广“新乡”的封号。 他指着那遥不可及的东方对苏广说: “希望你可以将那里,教化成为诸夏新的乡土。” 然后,他又给苏广喂饼: “如果下次还能成功返回,那朕就册封你为新乡王!” “不要觉得你是齐国的臣子,不应当跟自己的主君享有同等的封号而推拒!” “你为诸夏做出的功绩,是值得一个王号的!” 苏广当时感动非常,现在想起,还忍不住因皇帝的话,而生出万千豪情。 他登上船只,在海风中对着何博摆手: “我走了!” 何博也对他说,“你去吧!” “到处乱窜的时候,可得小心别被殷人抓去当祭品!” 苏广没有回话,只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随着鼓胀的风帆而逐渐远去, 大船之上, 那些被重金招募来的随行者, 还有那些苏广特意携带上的牛羊马匹等牲畜, 都伴随着海风中咸涩的气息,对自己在新乡的生活生出了些许的茫然和期待。 那里会是个好的家园吗? 那里会被他们征服,被他们开发成丰饶之地吗? 不管怎么想, 船只离开了岸边, 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本章完) 第435章 新国 第435章 新国 “这些就是马跟牛?” “它们……怎么如此听话?” 当驶过无边的风浪后, 快要被海风吹成咸鱼的苏广再次登陆了殷洲。 留守在这里的人,对他的到来表示了极为热烈的欢迎。 “我们还以为您不会回来了。” 当看着苏广带人,一箱又一箱的搬下来各种东西时,有人忍不住上前,扭捏的对他说道。 虽然没有去过那块祖先生活过的地方, 但殷洲的诸夏血脉,对祖先那些呢喃的言语,还有苏广他们的描述,是很有印象的。 而且苏广他们的谈吐举止,脑海中的智慧,都说明了他们感受到的文明浸润—— 没有古老深厚的文明作为基础, 是很难养育出一名文质彬彬君子的。 所以当苏广他们宣布返程时,有些人心里为此忧虑起来,害怕对方一去不回。 毕竟对比起那犹如仙境一般的土地,殷洲实在是荒凉凄苦。 好在, 苏广是一个很讲诚信的君子。 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并且凭借自己的运气和航海经验,避开了那些危险的风暴,成功将许多来自于诸夏祖地的物种,带来了殷洲。 当那些在殷洲从未出现过的生物,被人温顺的牵着,从船上踱下之时,许多人很快围拢了上去。 有曾试图驯养大角鹿,却不幸被其踢掉两颗牙的人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一头母马的脸庞,然后便被后者好奇的舔了舔手心。 那人顿时便感慨起来: “这可比大角鹿好多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温柔亲人的兽类!” 体型这么庞大, 眼神却这么清澈, 性格却这么通人性! 真不愧是祖宗之地培育出的牲畜! 而窥一斑而知全貌, 中原, 又会是何等繁华昌盛呢? 即便是自己这生于殷洲的去了, 只怕也舍不得回来受苦! …… “以后多的是时间了解它们,现在应该让它们好好休息了。” 在短暂的相聚之后, 整理了身上风霜的苏广让人为引进殷洲的家畜家禽们修建了温馨的圈舍,随后对仍旧围拢在圈舍之前的人们说道。 众人有些不舍,但还是听话的散开。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有人询问苏广这位受到天子任命,也的确得到殷洲诸夏血脉拥戴,名实俱全的领袖。 苏广想了想,然后说道,“要耕耘土地,生聚人口。” 他的目光看向身边各种农物的种子,又扫过勉强适应新环境,但仍警惕的蜷缩在角落,观察周边的牲畜们。 “要把种子播撒下去,让它生根发芽起来。” “这样,树木才可以逐渐成长、壮大!” 殷洲的土地, 实在是过于“贫瘠”。 这并非在指责偌大殷洲,找不到一块适宜耕种的土地, 而是在抱怨,这里的良种实在过于稀少。 太多的限制, 让人世世代代,只能局限在一处狭隘的角落之中,无法走到太远的地方。 但现在, 得到中原的滋养后, 当年漂流到这块土地上的诸夏种子,总算能熬过“寒冬”,迎来“春天”了。 “等牛马的数量得到增长,就可以修建道路,扩大新乡的范围,然后把有羽氏的人收拢过来。” “他们知道仁义羞耻,是可以教化的。” “等人多了,车马粮食也多了,就可以试着向更深处探索。” “那里是田仲舟这位先贤也未曾到达过的地方。” “我们这些后辈拥有着比先贤当时还要优越的条件,自然不能止步不前!” 苏广这位“新乡侯国”的主人,殷洲新国的建立者,和其臣属们,在简陋的草屋之中,替脚下的这片土地,制定了接下来几年的目标。 在他的身后, 一座新的鼎,正在火焰的映照之下,显露出夺目的光彩。 这是诸夏天子、大汉皇帝、中原主宰,在册封苏广这位侯爵时,按照周礼,为其颁下的礼器—— 苏广献上殷洲鼎, 论说其性质,如同当年大禹划分九州,采取九州之金,铸造九鼎一般。 既然如此, 皇帝自然也要“礼尚往来”,效仿古人,对苏广施以恩遇。 更何况, 苏广受封的地方,并非诸夏原本之土,而是初步探索,对太多太多的君子来说,未曾耳闻过的地方。 殷洲的“新乡”啊, 比起当年周天子给始受封的诸侯们画的大饼, 还要飘渺和难啃呢! 于是, 皇帝在召集熟知礼仪法度,还有过去之事的博士们进行商议后, 把周礼里面,天子册立诸侯时的流程礼节,又收拾一下,拿出来用在了苏广身上。 汉廷为苏广铸造了新的大鼎,在其内部,用古朴简练的语言,铭刻上田仲舟这位先行者、苏广这位后继者的功绩,还有天子对他们的嘉奖和鼓励。 在眼下, 在未来, 这座由天子颁下,用金刀刻录的“新乡鼎”, 注定会成为诸夏统治殷洲的法理。 虽然此时,新国还很孱弱,举国人口仅数百之众,十乘都凑不齐全, 可夏国, 可秦国, 都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所以新国的未来, 所以诸夏新乡的未来, 一定会在他们的耕耘之下,变得繁荣昌盛! 没有人会对此有疑问! 殷洲的蛮夷在诸夏享有天下的昭昭天命面前,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他们也许不能理解, 但他们终将服从! 而在草屋的房梁之上, 一只喜鹊正静静的蹲在那里,俯瞰着下方意气风发的人们。 它的喙是黄色的, 意味着这是一只新乡之地特有的鹊鸟,而不是苏广引进的中原品种。 当兴奋的人们抬起头看到它时, 还有一位高兴的拍手,发出惊叹: “新国刚刚定鼎,就有喜鹊登门,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上天还有祖先,一定会在冥冥之中庇佑我们!” 他的话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同,纷纷指着房梁上的喜鹊,说起了各种讨喜的话。 黄嘴喜鹊被他们念叨的心烦,没一会儿就张开翅膀,朝着外面飞去了。 它飞的不远, 在飞离苏广他们那可怜的“国都”之后,便落脚在了田仲舟的坟茔之上—— 这位先行者到达殷洲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 在不顾劝阻,继续乘船南下,跟那里的殷商后裔进行了一次遭遇战后,他便受了伤,身体一蹶不振,回到在殷洲的据点后,很快便离开了人世。 他的追随者们将之埋葬在了附近的山丘之上,让他可以眺望故乡的方向。 而现在, 被何博一块塞到苏广包袱里,从而成功来到殷洲的鹊鸟,也不介意踩在田仲舟的坟头上,对着西边本体在的方向吐口水。 “我还是用燕子的形态吧!” 这位不幸被“抛弃”到殷洲的水伯蹲在墓碑上喃喃自语: “毕竟以后肯定会跟燕国一样,同老家断绝个上百年联系的。” 再加上山川阻隔,远离本体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掌握附近山川的效率,必然也是诸多“兄弟”中,最为低下的。 “真该死!” “别等以后新国跟中原都能稳定往来了,我还没有把这周边一圈拿下吧?” 喜鹊叽叽喳喳的,尾羽在清风吹拂之下,忍不住翘了起来。 “另外,主要由田齐后人建立的,一个名为‘新’的国家,结果其立国法理是大汉皇帝亲自给出来的……” “真是离谱!” (本章完) 第436章 相会 第436章 相会 当新国在那片位于大洋彼岸的狭长谷地中扎下自己的根须,立誓要在十年内,将耕耘畜牧,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之时, 秦国皇帝派出的军队,也终于沿着兴山,来到了夏国。 阳关已经被人先后捅穿了几次,再加上地形原本就十分贫瘠,汉军远征至此,更是不会分出人手在这里驻扎看守, 于是, 在秦军来到之时, 它便已经大开了自己的门户,如同一个凄惨的,遭受了痛苦且长久折磨的人妇一般,对面前的客人,都施以冷漠,却又宽容的对待。 什么“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那已经不是阳关可以享受的了! 秦军的将领也对阳关的衰败表达了怜惜。 他回想起史书中记载的, 这座雄壮关城在初初落成时的模样—— 那是夏国的第一个治世, 当时,夏国还是实行着举贤禅让制度的前朝。 等到夏文王和其子成宗的时代, 阳关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显得更加坚不可摧。 “只是国犹如此,关何以哉?” “到底都被雨打风吹去了!” 秦将抬头看了一眼阳关城头那悬挂的牌匾,随后打马冲入了其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的寻找也十分顺利, 来到夏国不多时, 便成功见到了大汉的冠军侯。 当那位霍将军听说秦国这位于夏国盟约立誓的“兄弟之国”,终于到来时,忍不住抱着手,对旁边的人笑道: “来得比我大汉还慢!” “果然兄弟就是拿来两肋插刀的!” 跟随在他身边,已经立下不少军功的随平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 秦赵的故事, 他曾经听人讲过,自己也在史书上见到过相关记载。 在西周的时候, 秦人就得到过赵人的帮助,一同居住在造父受封的赵城之中。 之后,秦非子才受封,得到了“秦”这块地盘,让秦人有了个自己的家。 再之后, 便不用多提了。 秦赵这对同宗同源的兄弟,到底是伴随着礼崩乐坏,走向了厮杀仇恨的道路。 而这样的事迹, 跟当年夏文王收留逃亡的西秦太祖,如今西秦的宗室却在夏国肆虐,有何不同呢?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 “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随平在心底喃喃说道。 旁边的大汉将军则是一挥手,“罢了!” “且看看他们的来意!” 若怀抱着不好的想法, 他也不介意两个一块打! 反正走出西域,来到夏国之后,这位冠军侯还未尝一败过。 他自然是信心十足,毫不畏惧的。 特意过来目睹这一幕的何博转头就对嬴辟疆说: “真可怜。” “好不容易做件好事,结果还被人嫌弃。” 老秦人在中原的时候,名声是非常不好的。 六国称呼它为“虎狼”,指责它的狡诈无耻,多次背盟毁约。 当楚怀王被骗成傻狗之后,更是让秦人的名声,迎来新的低谷。 毕竟春秋时老实人吃的苦,总要在战国的时候,狠狠报复回去。 不过, 等到远迁西海, 嬴辟疆带头搞起了反思,不仅总结了始皇帝施政的过失,还反思了历代先王的所作所为。 他这样的大孝子行为,虽然有些落祖先的面子,但也确实让复立的西秦,拥有了不同于过往的气质。 起码, 若是旧版本的秦国, 是绝不会派人来到夏国,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 嬴辟疆动了动嘴巴,最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的不肖子孙为了保障自己的权势和地位,都跟月氏人混在一起了,全然不顾“诸夏亲昵”的诺言,还有自己背负的责任。 对此, 他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衷心祝福他早点死下来吧! …… “迟到了这么久,还好意思说是来帮助夏国的吗?” 没有举办宴席, 没有任何的笑脸, 大汉的将军岔着腿坐在上位,毫不客气的向着秦国的将军发出嘲讽。 然后没等人回答, 他便自己拍手说道,“倒是我忘了!” “你家那位猪王老早就来了,只是帮的都是倒忙罢了!” 对方被他说的臊红了脸,却又没办法指责。 因为中原距离夏国更加遥远, 而大汉天兵的到来,也的确做到了“镇压一切,独断西夏”。 秦军此时再如何解释自己的晚来一步,也不过是无用之功。 于是对方只能涨红了脖子说,“夏国的安危,秦国是十分上心的!” “我们既然来了,那就请远来的贵客回去吧!” “路途遥远,何必在这里久留呢?” 霍将军便瞪起了眼睛,“你这是想来摘桃子吗?” 西夏许多地方,已经见识了大汉天兵的威武, 后者也在四处出击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位夏国的近支皇族,将之立为了新的西夏君主。 虽然余焰仍旧灼人, 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可从表面上看,那场蔓延整个夏国的大火,的确快要被扑灭一半了。 “只是不想你再辛苦罢了!” 秦将还是那副倔犟的样子,说着为汉军着想的假话,“行走这么遥远的距离,难道你就不担心粮草军需吗?” “这个不需要你多虑!”霍将军一撇嘴,“我自有祖宗之法!” 他之所以能够一路精力充沛的来到夏国, 是效仿了祖先当年出击匈奴,远征漠北的战术。 什么粮草后勤? 他统统不管! 只要在域外的大草原上找到了蛮夷部落,他就直接“以战养战”,抢了以为资粮! 血脉中传承的认路追踪能力, 还有西域商路开辟以来,对域外的探索和记录, 让这样的策略,得到了十分有效的实施。 更别说他还抢了积蓄百年的河中地区了。 到了夏国, 乞活军感激天子的恩威,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为汉军提供粮草。 那位幸运捡到皇位的西夏新君更是放出豪言壮语: “量夏国之物力,结大汉之欢心!” 毕竟, 为了自己的皇位,多舔两口是没问题的。 而且汉人打完了仗,还是要回去的嘛! 到那个时候,一切自然苦尽甘来。 “苦一苦世家,骂名让乞活军去担!” 私底下, 为汉军筹措粮饷和报酬的新君一面派人去搜刮世家的财富,一面又指使他人,将矛头指向乞活军那边。 大抵是统治者的天性, 原本还有些懦弱的皇族旁支在登上大位后,很快就认清了谁是他的敌人,谁是他的朋友。 等汉军离去后, 他一定是要对乞活军这支“逆贼”下手的! …… “所以,我们想要你站出来,举起大旗!” 就在秦汉争吵没个结尾,秦军气愤的出去攻打那位诸侯和月氏人的地盘时, 有乞活军的道长悄悄找到随平,告诉他这个消息。 “王师不会永远停留在夏国,而国中贫富未均,贵贱仍然存在天堑……这些都是我们之后仍需面对的问题。” “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而不能只想着依靠他人。” 随平是个很聪慧的人, 他知道,自从王师为西夏迎立了新君之后,太平道内部对此而生出的忧虑。 但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虽有军功,却还不足以担负扛旗的大任。 “不用再推辞了!” 那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道: “虽然你的确年轻,可本领一点也不简单!” “我们商议了很久,最后还是决意,让你来做这个主!” “这样会不会有种钦定的感觉?”随平还是有些惴惴。 “不必多想,你且放宽心去做吧!” (本章完) 第437章 事了 第437章 事了 “你觉得随平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就目前而言,我认为他有成为世间良将的潜质。” 当秦汉被迫联合,并且在奇怪的方面展开了内卷,将才成立没多久的“神圣大夏”,逼迫得上蹿下跳之时。 两位死去已久的大贤良师,于祖陵山的树荫之下相对而坐—— 这座被夏人视为“兴起之地”的山岭,如今已成为了在夏国的死鬼们,常用的团建之地。 夏文王初时还有些担心,这样是对先人的不恭敬。 但何博却笑道: “这有什么不敬的?” “你这先祖是个喜欢热闹的,要是没谁理他,才是真的不恭敬呢!” 于是之后, 夏文王也慢慢习惯了在祖宗的坟头开趴。 眼下, 他正端着一碗绿豆汤,轻轻的嘬饮着。 邹衍还在说,“为何不说是君主呢?” “他已经成为乞活军力捧的新人喽!” 只要后面不中道崩卒,随平也不像夏玄宗那样脑子一坏,整出一些神奇的操作, 那凭借随平此时展现出的领军能力,他的确能够带着乞活军,去争夺赵氏夏国丧失的天命。 夏文王对他道,“想要成为一名君主,怎么可以只知道打仗呢?” “他还年轻嘛!有很多东西可以学!” “今天学会了领军作战,明天就可以学会制衡训人了。” “可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定呢?” 夏文王放下绿豆汤,摇了摇头说,“就像你跟我都没有想到,乞活军会如此果决,把大权交到随平这个年轻人手里。” 在“去世”之后, 两位大贤良师对太平道,虽时常关注,但也没有太大干预。 毕竟很多东西, 他们这些老鬼替新人开个头,让他们知道面对问题,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使用各种的手段,已经很足够了。 域外的秦夏,不比诸夏的老家中原。 虽然通过往来联络,互递国书,让他们知道中原的很多情况。 可分支会在岁月中逐渐壮大,也会因为域外复杂的环境,让其生长出不同于中原的相貌。 秦国的未来会如何, 夏文王无法预料。 但夏国若顺着当地特殊的风气一路下坠,那它的未来,瞄一眼南边的身毒,还是可以推测一二的。 所以, 夏文王老骥伏枥,给自己的子孙,送去了一个名为“陛下何故造反”的惊喜。 当太平道在他俩放手后,迅速迎来分裂时, 夏文王即便十分忧虑,也没有再“死而复生”。 “总不能一直给不肖子孙擦屁股!” “也不能仗着鬼神的恩遇而肆意妄为。” 域外的情况特殊, 所以鬼神对域外死鬼们行为的管理,是较为宽容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 这“宽度”会跟黄河的入海口一样,南北通畅,满地乱跑。 好在, 乞活军的存在,没有让他俩的心血白费。 谁能想到,当初那几个平平无奇,未曾得到夏文王和邹衍注视的朴实道人,会扛起真正的太平道大旗呢? 只是对方能力有限,也狠不下心去走那争天下立新朝的血腥之路, 让乞活军长久以来,只能局限于乡野山村之地,做到“名副其实”的乞活。 如今, 随着随平这位年轻后辈的出现并显露出其特有的锋芒,那几个创建乞活军的太平道人,更是展现了夏文王当初都未曾有过的魄力。 “左右对着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我是不敢将基业交付出去,任他施为的。” “而且也不会舍得。” 乞活军抱上了中原王师的大腿,又有秦军的加入,势力已然大涨。 如若不然, 西夏那位皇帝,也不会将之视为必须打压的对手。 想来等王师一走, 那位皇帝就立马要做“攘外必先安内”的事了。 邹衍在旁边哈哈笑道,“你这个圣君,也有比不上别人的地方吗?” “天下哪有完美无缺的圣人?” “更何况你教导出来的弟子,在占卜推演之道上,也不是很上心嘛!” 夏文王反过去呛了邹衍一句。 且不提太平天国那群天字辈的神人, 就说在决心培养随平之前, 乞活军的主管道人在私底下,已经进行了多次的商议和争论。 有赞同者, 自然也有反对者。 吵到最后,有人不耐烦了,提议用占卜来解决争论。 “若是吉卦则通。” “若是凶兆则不通!” “让上天来决定这件事的结果吧!” 结果却遭到了更多人的反对。 “既然要做大事,那还管上天干什么!” “难道得到不好的结果,我们就不用跟皇帝对抗了吗?” 乞活军整体的氛围, 是比较平和的。 这样的平和,让他们占据的地方,享受到了乱世中难得的太平, 但也让乞活军在很多事上,没有其他势力那样的尖锐和直接。 可乱世之下, 太多转瞬即逝的机会,是不允许人有任何犹豫和思虑的。 乞活军已经吃过相应的苦头了, 也知道秦汉军队尽数离开后,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情景。 那位很欣赏随平的道长将占卜用的龟壳丢到了地上,然后又将随平立下的功劳一一列出。 “我的态度就在这里!” “我只问这件事情,谁赞成,谁反对?” 其他人默默对视, 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这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 以后是好是坏,也牵扯不到鬼神身上。 “随他们去吧!” “快二十年了。” “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 “可我不想就这样离开!” 当收到那位从秦国流窜来的宗室,因为吃了一盘身毒厨子献上的糊糊,随后腹痛难忍,急泄而死的可笑消息后, 秦汉两国远派来此的“维和队伍”,也迎来了自己回程的时刻。 西夏的月氏人被堵住了退路,受到许多夏国势力的夹击,已经没有力量,再对夏国做出什么破坏了。 这群蛮夷会是如何下场, 在于夏人的决定,而不在于秦汉。 西夏的皇帝也不关心垂死的月氏人, 他只是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日日摆出宴席,邀请秦汉的将军们饮酒庆祝这久违的太平。 在酒席之上, 皇帝用言语描绘着自己复兴国家的志向,并朝着东方叩拜,表达对天子的尊敬和感恩。 这让秦将感觉很不舒服, 也让霍将军明白,对方在暗示自己什么。 考虑到东夏那边, 那位开府治事的大将军,也用东夏皇帝的名义,向秦汉递交了国书,要求他们退出夏国,不要干涉自家内政的事, 霍将军便直接说道,“既然你有这样的志向,夏国也逐渐平复,我也应该返回中原,向天子复命了。” 他来的痛快, 走的也很潇洒, 没有对夏国的土地,展现出一丝一毫的留念。 这让夏人更加称赞中原君子的风度,追慕中央之国的强大和文明。 晚来了太久,来不及发散太多光热的秦军见状,心里只觉得酸涩非常: 虽然我的确迟到了, 虽然的确是他先来的, 可这次…… 我是真的想做个好人啊! 为什么就不能给个机会呢! 只是, 为了不损伤国家的颜面, 为了不被汉人比下去, 秦将再怎么不甘心,也要紧随其后的离开了。 “夏国的未来会好吗?” 在送别之时, 刚刚接过大任的随平有些不安的询问大汉的冠军侯。 他追随了这位将军一段时间,很多征战的经验,也来自于对方的教导。 是以, 随平将他作为了自己的老师。 “那是你们的事情了!” 霍将军骑在马上,摇了摇头说,“如果说话就可以决定一件事情的走向,身毒人早就天下无敌了!” 在夏国待了一段时间, 霍将军对身毒人的特性,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他们做事从来没赢过,但嘴巴上却一直没输过。 随平点了点头,接受了来自长者的最后教诲。 有感激王师恩德的平民随后上前,为他们送上离别的赠礼。 那代表附近百姓的长者手捧着一个篮子说道: “马上就要到夏至了。” “我听说中央之国那边,有在入夏之前,食用粽子,和在水上行舟争渡的习俗。” “但路途遥远,想来当将军你们回到长安的时候,会错过这样的热闹。” “所以我们自己包了一些,希望你们能够在夏国,品尝到中原的味道。” 随着域外和中原的联络日益增多, 东边的齐人都能通过航船,来到夏国商贸了, 五月初五那一天的相关习俗, 自然也随之传入夏国,并得到了一些人的认可和遵从—— 虽然对于“屈原”这位先贤, 夏人了解的并不深入, 但这并不妨碍夏人赞赏他对国家的热爱。 除此之外, 在气候上, 饱受暑热的夏人,跟江南之地的君子,也颇有共同语言。 所以当这寓意着“驱邪避疫”、“祈福康健”的习俗传入时,并没有受到什么排斥。 更重要的是, 能多个正经的理由出去凑堆玩耍, 为什么拒绝呢? 只是, 这种“新兴节日”目前在新夏之地,还不算广为人知,多在东夏那边流行。 故而西夏这边, 对“端午”的来源和寓意,并不是很清楚。 可这并不妨碍百姓知道,这是一个好节日。 王师已经因为夏国的事,奔波了太久,跟家乡离别礼太久, 现在夏国逐渐回到了正轨,对方也即将返回,自然不能再错过一次美好的节日。 对此, 霍将军只是挑了挑眉,默默的接过了那满满一篮的粽子。 他生长的长安城,是一座位于大河南岸的城邑。 那里的百姓,吃的多是麦粟汤面,少有吃稻米的。 所以, 霍将军对这种在江南广为流行的吃食,并不了解。 可长者好心赠予,他怎么能推辞呢? 他先是自己吃了一个,砸吧了下滋味后,又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一副“好嫉妒但我不说”的秦国将领。 “尝尝?” 对方同样默默的接过,残忍的扒掉粽子皮,两口便吃下。 然后他说,“是咸的。” “真可恶!” 对秦将来说, 这也是他第一次吃粽子。 因为西秦的土地,并不适合广泛的种植稻米, 不像江南和夏国,拥有充足的水热和良田,能种植那比起麦子,更加娇弱、难以伺候的水稻。 霍将军认可的点了点头,小声的说道,“我也觉得不行。” “要塞两个甜枣才好吃!” 对方闻言,盯了他一眼,随后在自己怀里掏掏,拿出了一个椰枣递过去。 这是他从秦国带来的, 有赖于椰枣本身耐于存放的特性,至今还可以食用。 霍将军警惕的接过,有点担心对方会在里面下毒害自己。 但他最后还是一口粽子,一口椰枣的吃了下去,并且发表食后感想: “甜粽子果然更有滋味!” 在这一刻, 秦汉派来夏国的代表,难得达成了一致。 只有那献上粽子的长者回到乡亲的身边,自信的抚摸着自己胡须说: “这口味我特意请许多人试过!” “咸香可口,绝对能让将军一口下去,就尝到故乡的滋味!” 乡亲们听了,只高兴的拍手含笑,觉得自己做的十分周到。 等到粽子分享完毕, 秦汉的军队随即开动,朝着各自的国家远去。 而在遥远的东方, 何博收回了自己远眺的目光,划动着手里的船桨,忽然询问对坐的三闾大夫: “我有个问题——”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吃咸的呢?” 因为灵渠的贯通,还有鬼神的携带,得以从中原润来岭南之地的屈原听了,随口就说,“都可以。” “我对吃食并没有太大的计较。” 屈原追求美好的东西,但更多的,是对于其内外展现出的美丽,而不是单纯的美食。 旁边的楚怀王插嘴说道,“其实我更喜欢吃甜的。” “可惜每年收到的粽子,其中很多是咸口的。” 当今之世, “咸”比起“甜”来, 还是更容易获取的。 从世间不知多少英雄好汉死前都得喊一声“我要喝蜜水”一事上看, 就可以知道这个道理。 何博闻言,只看了外表胖乎乎,一副很好骗的怀王一眼,然后对他说道: “好!”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会被秦人哄骗了!” 楚怀王当即变了脸色,却不敢对鬼神说些什么,只瘪着嘴朝屈原身边靠去,神情很是委屈。 “你自己做的事情,还不让人说了?” 何博瞪了他一眼,“有时间憋屈生气,还不如把手上的动作给我加快一点!” “你这样的划船效率,还有这般体格,再不努力,凭什么帮我取得舟赛的头名?” 怀王更委屈了。 他捏着船桨说,“那你可以找别人嘛!” “何必折腾我呢?” “谁让项羽他们不肯跟我一块,硬是要自成一队呢?” 而且五月五划船过节这样的活动, 若不叫上屈原这位核心人物,可没什么意思。 偏偏怀王一向跟屈原绑定,何博只能选择了买一送一。 如此一想, 还是鬼神更加委屈呢! “快划!” “老秦人都搬弄着自己的船桨,在海上跟人搏斗了好几次了!” “你这个死在秦地的楚人,怎么可以比他们还要不善水事呢!” 楚怀王没有能力和胆量反抗鬼神的霸凌,只能含泪划动起了船桨。 (本章完) 第438章 端午(520快乐!) 第438章 端午(520快乐!) 端午, 是民间在不知多少年前,悄然诞生的习俗。 也许是聪慧的古人察觉到春夏之交的变化,决定用一些妙妙仪式来提醒自己时节的更替; 也许是某些远古祭祀仪式的延续; 也许是为了纪念伍子胥或者屈原这些著名的先贤…… 但无论如何,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大一统的到来, 一个名为“端午”,定时在五月初五的节日, 在何博这位向来喜欢看热闹的鬼神推动下,最终成功形成! 虽然由于中央之国的广大,各地传统的不一,让许多地方过节的方式并不一样, 可粽子大体是要吃的, 艾草和菖蒲,基本是要挂在门口,用以驱逐恶病和蚊虫,还有那最为人痛恨的穷神的, 将兰撒在热水里面,让香气得到催发,最后把人泡得香香软软的,更是许多爱美之人在此时必做的事情。 如果是在生前, 在这一天,乃至于有条件的其他时候,楚国的三闾大夫,都会选择如此行事,贯彻自己那充满爱与美的正义。 可在此时此刻, 屈原只能表示自己心情不好,连沐浴兰汤的精力都提不起来。 “你看,我今天都没有去采药,专门登山跟你一块采兰,好让你沐浴兰汤呢!” 番禺附近, 作为流溪水发源之处的桂峰山上,何博正攥着一把娇艳欲滴的美丽草,对旁边一脸不高兴的屈原说道。 “来闻闻,它香不香?” 何博把兰递给三闾大夫,结果遭到了后者冷漠的拒绝。 “我已经是个在水里泡发了的死鬼,哪里能嗅闻到生灵的气息呢?” 何博于是把兰怜惜的收到腰间的小竹篓里面,并为兰哀叹道,“真可怜啊,一向以香草美人自比的三闾大夫,现在连兰都不肯碰一碰了。” “这儿可得多伤心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鬼神的话语, 那也不知是否为某个灵魂残痕投胎的草,当即就在竹篓里低下了头,露出一副“萎了,要死了”的模样。 旁边的怀王见状,便上前道,“无妨的,让我来安慰它!” 然后, 兰萎靡得更加厉害了。 何博还毫不客气的对他说,“即便是在生前,你连屈原的话都不怎么听,现在还能闻到兰的香气?” 于是, 怀王尴尬的退了下去,搓着自己那双同样肥圆的大手。 他只能转而去安慰屈原,“这里的人受到中原的浸润,也才百年之久。” “不了解具体情况,随心所欲的编造故事,来满足内心的好奇,也是正常的。” “何况当地官员为了更方便的推广端午,让南北之人能过统一节日,好凝聚民心,放任这种理由,也可以理解。” 但屈原越听,便越跟着那兰一样,变得萎靡不振—— 虽然来到岭南的原因, 是因为那贪玩随性的鬼神,听说当地官吏为了庆祝开春以来的风调雨顺,祈求老天爷给自己一个“善始善终”,让农田收获,让百姓安泰,特意宣布要在五月初五,安排一场“竞渡”之赛,好与民同乐的消息, 随后其立马跑到阴间,号召死鬼们南下,来到番禺,跟当地人比划比划,让其知道死鬼们划水的本事。 而在这场号召之下, 屈原这位核心人物,被何博从汨罗江里捞出,连带着怀王这位三闾大夫的绑定对象,一路经云梦泽、渡湘水、过灵渠、游漓水……来到了已然被建设为岭南大城的番禺。 初到之时, 屈原还十分好奇这里的风土人情,以及诸夏君子对当地蛮夷的教化情况, 在听说这里许多人都顺应着郡守“竞渡”的告示,积极准备划水赛舟后,屈原更是高兴。 他对何博说: “能在同一天,庆祝同一个节日,这是天下一家的体现啊!” “汉朝的君臣,没有辜负他们取得的天命!” 何博跟着笑道,“的确是这样的。” “现在史官都习惯记录郡县,而不以某地称之了呢!” 千百年分封的影响,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 那位生长在汉武帝治下,曾被鬼神赏赐过许多鸡蛋的太史公,还会在自己编修的史书之中,透露出些许战国的气息。 但在武帝表彰六经,让无数子民品尝到对外征战“赢了又赢”的滋味几十年后, 在将国家带入鼎盛之世的汉皇刘询治下, 无论朝野, 无论官民, 都认可起了自己“汉人”的身份。 “大一统”带给了这个国家前所未有的强大和安定,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而不去拥抱眼下的辉煌呢? 可惜, 当时的快乐,很快就迎来了结束。 当三闾大夫高兴的询问那些受到教化的,两代以前还是南越人的百姓,为何如此顺利的接受这来自群岭以北的风俗之时, 只听对方理直气壮的说,“百年前楚国的三闾大夫,就埋葬在岭南!” “所以划舟竞渡吃粽子,本来就是我们这里的传统!” “啊?”即便是死后,也一直注重仪态风度的屈大夫,难得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对方信誓旦旦的告诉他: “当年三闾大夫跳到汨罗江里后,顺着水流被冲到了云梦泽里!” “然后他又从云梦泽漂流进了湘水……一路冲到番禺,这难道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吗?” 屈原还在瞪大眼睛,没有反应。 对方还在唏嘘: “可惜,屈大夫漂流的时日太久,我们没能找到他的遗骨,只能在番禺为他树立一座衣冠冢。” “我时常对家里的小子说,之所以要努力竞渡划舟,就是图个迅捷,好顺着水流,去拯救三闾大夫,弥补这样的遗憾!” “啊?” 屈原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感觉一向运转良好的头脑,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几乎快要停摆了。 虽然可恶的鬼神也时常打趣他在水里喂鱼, 却也没有编造过,他能将从长江到珠江的游鱼,都喂了个遍的言论。 旁边的刘邦听不明白,皱着眉请教鬼神,“这老头子在说什么?” 何博压低声音,憋着笑告诉对方,“他说屈原在番禺漂到失联呢!” “这么能漂?” 刘老三惊讶的咋舌,“难怪竞渡这么激烈,原来是担心慢一点就追不上他了!” 说罢, 他就跟着鬼神一块嘿嘿起来,一副“他人苦难让我快乐”的无耻模样。 只有屈原憋出来了一肚子气,直到眼下还无法平息。 他的胸襟和教养,让屈原选择原谅编排自己的百姓,以及放任这种流言传播的当地官员。 但对背后取笑自己的死鬼,屈原表示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 “我不会划的!” 次日, 正是那场让整个番禺变得热闹无比的竞渡舟赛之时, 坐在何博所属的小舟上, 三闾大夫微微抬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决心用“非暴力不合作”,来实行自己的报复。 何博便去压榨怀王,“那你得努力点啊!” “不然今年粽子没你的份了!” 怀王乖乖点头,吭哧吭哧的开始划船。 他划的很用心, 奈何身形摆在这里, 其生前养尊处优,死后得到三闾大夫的包养,也没有经历过太大的辛劳, 是以没过多久, 楚怀王便气喘吁吁起来,一副被榨干的样子。 他看了眼跟屈原一般姿态,端坐在船上拢着手的鬼神,大胆的发出问责,“……为什么你不动手呢?” “难道不想争夺竞渡的头名了吗?” 何博昂着头,理直气壮的告诉他,“哼!” “我这一生行船,从不靠桨,全靠浪的!” 怀王震惊于他的言论,转而又欣喜起来。 “你要使用自己的威能,在这场舟赛中独占鳌头吗?” 现在不动, 是为了后发先至,给其他人带来更大的震撼吗? “我才不做这种无耻的事呢!” “我说了只靠浪的!” 何博还在理直气壮。 旁边超过他们的行舟在水中搅动起了浪,拍打过来,让这艘在怀王努力下,好不容易前进一点的小舟,直接转着圈,退回了起点。 怀王伸着脖子眺望对方远去的背影,有些羡慕: “刘邦带着人划的好快啊!” 何博指出,“那是个浪催的,在水上跑得快很正常!” “你抓紧点划,把赵雍他们超过去!” 生前在北方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 死后跑来南方划船,到底是有些“水土不服”。 而且他的儿子赵章和赵何在同划一船时,总忍不住针锋相对,把小舟划的歪歪扭扭,姿态颇为妖娆。 所以哪怕父子三人同样划得满脸通红,也只能领先何博这一船,光荣的占据番禺舟赛的倒数第二名。 至于头名? 生于中央之国最南端的本地人是绝不会允许一群奇怪外来者超过自己的! 当那象征着竞渡开始的铜锣声响起之时,他们就赶着去拯救自己心中的三闾大夫了,只留下死鬼屈原在末端,注视着他们留于水面的波纹。 鬼神也对此赞叹道: “早知道当年就请岭南人去跟着你了!” “他们绝对不会让你沾到一点水!” 屈原没有说话,仍旧端坐在船上,决心不为鬼神贡献一丝一毫的力量。 最后理所应当的, 为竞渡准备了许久的何博,取得了倒数第一的优秀成绩。 面对同样没能比过南方佬,却在一群北人之间,获得舟赛头名的汉太祖的取笑,何博丝毫不以为意。 他哈哈笑着说,“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嘛!” “我对头名并不在乎!” “那为什么怀王跟三闾大夫不在你船上了?” 何博坦荡的告诉他,“前者不慎落水了,我也懒得去捞他!” “至于后者……” “他说虽然岭南之地,文风还不是很昌盛,但当地人对自己的拯救之心,十分值得嘉奖。” “所以他去琢磨辞藻,打算写下一篇辞赋,纪念今天的竞渡,赞赏划舟人的努力!” 对后者,刘邦没有说什么。 但对前者,他却将信将疑,“怀王真的不是因为划船不力,被你推到水里的吗?” 何博当即振声反驳,“胡说!” “喜欢推楚王下水的,明明是项羽这个小子!” 不小心路过的西楚霸王听到这话,立马涨红了脸。 他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叔父手疾眼快的捂住,连拉带扯的,将他带走了。 “小心惹怒了鬼神,把你扔到夏国那边去抄书!” “那里世道正乱,可需要不少帮忙保存刻录珍贵典籍的死鬼呢!” 于是, 项羽只能忍气吞声,捏着拳头走了。 何博随后又说,“今天我过的很快乐,也想要为今天的事,绘制一副图画。” 刘老三当即挑眉,“你又要去污染环境了?” 随着鬼神涉足山川的范围日益增长,何博在无聊的时候,便喜欢在山林崎岖突起的石壁之上,描绘一些图片,或者书写一些文字,埋下一些器具和雕塑。 他做的小心翼翼,常选择在躲避风雨侵蚀的角落进行,显然是希望自己的手笔,能流传于后世的。 有些随侍在侧的死鬼对此很是不解,“在荒野山林中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会有人闲得无聊,跑到这里挖掘这些东西,还对其发出惊叹吗? 何博当时背着手,只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过想给后世的君子们一点惊喜罢了!” “这些东西,连我这个跟随在您身边的都看不明白,难道后人就能明了它的内容了吗?” 死鬼指着石壁之上的图画,很是直白的说道。 何博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当即气的把对方镶到了石壁之中,为后人再增一笔未解之谜。 眼下, 刘邦虽然也是个喜欢看乐子的,却也良心一动,为后人考虑了起来。 “绘画还有可能褪色,其载体也容易腐朽,你不如捏造一些泥塑埋到地下吧。” 当今之世, 事死如事生, 许多平民去世之前,虽没有能力,像贵人学习,修建起豪华巨大的坟茔陵墓,却也会特意嘱咐子孙,用泥土为自己捏造一些身边的东西,或是鸡犬猪狗,或是小院阁楼。 他们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够在这熟悉的环境之下,享受另一个世界的安详。 所以, 捏一下竞渡的场景, 用泥陶来记录这件欢乐的事情,并非让人难以理解之事。 何博因此赞同刘邦的提议。 “你说的对!” “我也很久没有玩过泥巴了!” 说罢, 他转身向旁边走去,找了几个蹲在岸上看竞渡的小孩,用几个果和肉干,诱惑他们与之一同捏泥人去了。 …… 而当五月逐渐过去, 就在最后一丝粽叶的香气消散在空气中, 悬挂在房门上的艾草和菖蒲,也被干风和烈阳晒得枯黄,失去那翠绿色泽之时, 端坐长安,掌控天下的皇帝接见了援夏回来的将士。 他称赞他们的伟绩: “去那么远的地方,进行一场仁义的征战,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你们传播了大汉的威名,维护了中央之国的荣光,朕如果不多加奖赏,那实在是太过刻薄了!” 随后, 皇帝颁下了许多赏赐,让风尘仆仆的远征军们各个喜笑颜开。 等到欢庆的宴会结束之后, 皇帝才在私下接见了自己信任的大将,询问他夏国的具体事宜。 他静静的听对方说了许久,随后叹息了一声: “赵氏的宗庙还能祭祀多久呢?” “国家马上就要迎来新的君主了!” 大汉天兵降临夏国, 主要的任务,是帮助夏国解决入侵的蛮夷,履行“天子遮蔽万邦,团结诸夏”的使命。 至于改朝换代? 那是夏国内部的事, 只要新君仍旧承认大汉是中央之国,大汉的皇帝是诸夏天子,并延续祖先的传统, 那便不需要大汉过于上心。 “天下没有不亡的国家,没有长存的社稷。” “这是朕也需要承认的道理。” 也许是听到一个比起刘汉还要长久的社稷,即将迎来覆灭的消息, 皇帝心中也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伤感来。 在他手里, 大汉的国势迎来了顶峰, 可这般的荣耀,又能持续多久呢? 夏玄宗是夏国第一个称帝的,年轻时的功绩没有人可以否认, 但他却也直接导致了国家的动乱和覆灭。 “不过六十年而已。” 皇帝想起史册之中,那曾得意洋洋来到中原,向武帝禀报秦夏相约称帝的记载,叹息的声音更加大了些。 霍将军安慰他,“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仁善有德行,国祚不会有问题的。” 皇帝想起自己那个仁善到有些直楞,手段过于慈软的子嗣,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让霍将军回家,和久别的亲人团聚了。 (本章完) 第439章 刘询 第439章 刘询 “夏国的局势已经逐渐稳定起来了。” “秦汉的混乱又还有多少年,就要到来呢?” 当一年逐渐接近尾声, 许多地方升起烟火,燃烧起爆竹,载歌载舞庆祝的时候, 何博站在结冰了的大河之上,突然询问身边各自打好了独属的冰洞,正忙着垂钓的死鬼们。 而他的这番话语,犹如冬日寒风一般,陡然吹起,让死鬼们没能反应过来。 一向附和鬼神之意的老鬼喜都没有及时回答—— 因为他终于获得了奇迹的垂怜,被一条游动于冰面之下的大鲤鱼给咬了钩。 喜当即就高兴的不成人样,欢呼着跟这条大鲤鱼纠缠了起来。 只可惜, 那挣扎的巨力到底没能让他得逞,而喜也死犟着不肯放手。 此时此刻, 老鬼喜正跟个倒栽葱似的,上半身扎到了自己亲手开凿出来的冰洞中,下半身还在寒风中摇摆。 这般情况, 他连鬼神的话都听不清,更不论回答后者的问题了。 于是, 西门豹只能站出来说,“大过年的,为什么要生出这种忧虑呢?” 何博笑着告诉他,“好奇嘛!” “盛极而衰,兴衰治乱,本来就是国家社稷的常理。” “现在诸夏一东一西的两个大国,都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璀璨灼热,令人向往倾慕。” “我便忍不住想:当薪柴焚烧得差不多时,这天下又会是个什么模样。” “只要比夏国正常点就好。” 西门豹想起夏国在几十年混乱中,那前仆后继出现的类人生物,心头便跟着一抖。 生怕那癫狂的一幕,会在中央之国这神圣的土地上得到复刻。 何博还在嘀咕,“夏国啊……” “说起来,汉朝现在的情况,跟夏国的确很像呢!” 刘汉的社稷, 从建立到眼下, 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五十年。 即便在这期间,上到公卿,下至氓流,都经历过汉武大帝“众生平等”式的对待, 但在总体上,还是十分承平的。 而在这上百年的稳定发展中,许多问题也得到萌发、壮大。 从隐患,变成一种国家不可忽视的势力。 比如土地兼并, 比如世家大族…… 在刘询这位精通王霸之道的君主治下, 某些人和事,还能得到镇压和阻止,甚至被削弱。 可若当其死后呢? 他的继承者可不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拥有强力的手腕,去整治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 西门豹想起自己跟随鬼神,在富饶的中原大地上行走之时,见到的各种情况,也忍不住跟着发出一声叹息。 即便有乐于助人的死鬼往来奔走四处,将各地的情况进行传播,帮助身处庙堂之高的君臣,及时了解到民间的情况。 但正如夏国整治身毒各种僧侣那样: 说话好听,是没什么用的。 事实胜于雄辩! 所以, 面对一些难以撼动的事实,即便大家心里清楚,也难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好在汉夏之间的联系还算紧密,又有远征夏国,助其安定的事例,想来汉朝这边,会吸取教训,不至于重蹈它的覆辙。” 西门豹攥着手中毫无动静的鱼竿说道。 “希望如此吧!” 何博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什么了。 他走过去,开始倒拔老鬼喜。 这个家伙正被鱼拉的越来越往冰洞里去,眼瞅着马上就要被游鱼反杀成功了。 如果何博还忙着跟西门豹关注国家大事, 那过不了多久,这钓鱼佬就要为水族的荣耀,狠狠地增光添彩了。 …… 而与此同时, 在长安城中, 皇帝刚刚跟自己的亲人,享受完了年节的温馨时光。 他换下了精美的袍服,穿上了皇后许平君特意织造的衣物,很是安详的盘腿坐在榻上,让皇后为自己揉捏头上的穴位。 他同样忽然的开口,对自己的妻子说道,“太子的性格,过于柔和了。” “我有些担心他以后不能治理好国家。” 听到这话,皇后的手并没有停止,力道也没有变化。 她只是从容的摘下他的头冠,散开他的头发,开始摁揉丈夫的头顶,并耐心的询问对方: “怎么会这样说呢?” “那些教导他的臣子,不是经常夸赞他的聪慧和善良吗?” “我正是因为这个而忧虑啊!” 皇帝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来,“治理国家,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皇后这才有了些许的停顿。 她并没有为自己的长子解释什么,只是伸出那双仍旧柔嫩美丽的手,替丈夫揉开眉宇间的皱痕。 “说过多少次了?” “在我面前,不要总皱着眉头。” “这样对身体可不好!” 皇帝被妻子教训了一顿,只能苦笑着握住她的手,然后逗趣似的挠了挠那掌心间的软肉。 此时, 他就像一个寻常百姓家的男人,对着温柔却难免爱管着自己的妻子无可奈何。 “知道了,知道了!” 他没有再提太子的事情,只是将身体靠过去,放任自己倒在了皇后的腿上。 肩负大汉江山的皇帝, 连带还要关照其他诸夏同族的天子, 让自己的妻子短暂的,承受了下自己的压力。 皇后继续替他摁揉着肩膀和头部,手指轻轻划过皇帝已经长出不少白发的鬓角。 只是, 当皇帝在这温柔乡里陷入沉睡时,他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而等到新年的气味渐渐过去, 皇帝继续忙碌的处理起了整个天下的事务。 他带着自己的太子上朝议事,又在私下和臣子商量处理办法的时候,仍将之带在身边,并让太子多多的发表意见。 奈何天资和天性, 都没能让这位生长在爱里的太子,对人间的诸多险恶,生出作为君主,应有的警惕和猜忌。 他秉持着圣贤的教诲,以一种纯然的天真,去应付父亲给他出的难题。 皇帝因此越发的沉默。 逐渐的, 他开始提携起自己的二儿子来。 那是他跟皇后生下的嫡次子, 同他的大哥一样,也是感受着父母的疼爱长大的。 甚至相较于兄长, 由于没有从小被立为太子,被交付承担天下的使命, 他受到的管束更少,脑子里由他人灌输的东西也更少。 皇帝之前对此,是很纵容的。 毕竟同为皇后所生, 他希望这对兄弟之间,能和睦相处,不要争斗起来。 但眼下, 皇帝有些想要考察次子在治政上的天赋了。 这让朝堂上的一些人,察觉到了什么,并开始掀起风浪。 “废立太子,对天下的影响有多大呢?” 后宫之中, 皇后跟丈夫依偎在一起,忽然对他这样说道。 “这怎么讲呢?”皇帝抚摸着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年少夫妻, 她怎么会不知道枕边人的心思呢? 而且她那个生性柔和天真的孩子,在这段时间里,偶尔会上门向母亲倾诉自己的烦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竟让父亲转向了弟弟那边。 皇帝只能叹气,并对皇后说道: “你不要多想,我不会那样做的。” “可我不仅是太子的母亲,还是你的妻子,大汉的国母。” 皇后还是那副柔和的模样。 她告诉自己的丈夫,“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让奭儿难过,会保证他拥有一个足以安享晚年的未来。” “……所以,如果对社稷更好,你可以做一些事情。” 她伸出手,替皇帝拢了拢额角的白发。 她亲眼看着少年继位的丈夫,将国家一点点的打造成盛世的模样,自然舍不得让这样的心血白费。 因此, 在皇帝和太子之间, 她违背了自己的母性,选择了面前这个让她依赖了多年、相爱了多年的男人。 皇帝也为之感动非常。 他把妻子抱在怀里,将头搭在对方同样生出了些许银光的发上。 “你这样好的女子,我怎么舍得让你难过呢?” “我不会做什么的。” 他们的长子仍然会继承皇位。 哪怕他的才能,不足以解决未来必然要爆发的众多问题。 当然, 除却对妻子的爱意影响外, 他们次子的才能经过考察,跟其兄长实际相差不大, 也是一个让皇帝放弃后续行动的重要原因。 没有武帝那样的超然天赋, 很难让君主坚定的去废除一个没有过错的太子。 而皇帝也从未想过,让其他人生的孩子做太子。 他的选择范围,永远在许平君这一边。 更重要的是, 至今为止,大汉继位的皇帝,都是嫡长子出身—— 哪怕出生时母亲还只是后宫中的普通一员, 但当先帝决心立其为储君之前,都会率先册封他的母亲,让其可以用最完美的身份,最没有问题的方式,去继承大汉的社稷。 宗法、礼教、舆情, 统统在太子身上, 皇帝若坚定的废除他,再换上才能差不多的嫡次子,那其造成的动荡,怕是要比夏玄宗还要剧烈。 起码后者立次子的时候, 长子的确是死了。 “夏国的教训就在眼前。” “我不会做那么冒险的事情。” 他亲了亲妻子的脸,“我会趁着还有时间,多多教导太子,让他可以更加懂事。” 皇后说,“那你一定要爱护好身体。” “我和太子都离不开你!” 哪怕长子已经过了二十岁, 哪怕自己也逐渐失去颜色, 但许平君还是依赖着自己的丈夫。 “我知道。” 皇帝轻轻的应下。 “武帝很长寿,我作为他的子孙,也会跟他一样长寿的!” 虽然除了武帝和太祖、太公, 老刘家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出头。 可到底有珠玉在前, 皇帝对自己白发苍苍,跟妻子一同颐养天年的未来,还是很期待的。 …… “履行好一家之主的职责,教导好家族的子弟,指引他们走上正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啊!” 当皇帝恢复了往常的做派,让次子再度自由的玩耍后,关于太子的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下去。 他亲信的臣子, 大汉的冠军侯因此在私底下跟皇帝告状,说哪些人于暗中打着“保护皇太子”的旗号,走动串联。 “哪怕陛下没有那样的心思,但只要太子信了,日后也可以凭空为自己混一个从龙扶立之功!” “这是十分无耻的!” 虚空造牌, 这在玩弄政治的贵人之间,是一种十分常见的手段。 某些对自己的能力认知不清,觉得自己能欺瞒过其他人的,更是热爱这一招数。 比如说, 霍家的族人。 “是我没有管教好他们。”秉持着大义,告发自家亲属的霍将军低着头,很是惭愧的说道。 虽然那是霍光的后人,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 当霍光、霍嬗这些年长且富有威望的前人去世后, 他作为霍氏地位最高,权力最重的人,自然要将霍氏的未来承担起来。 他对自己的子嗣教导的很用心,也很关照堂亲们的生活和作风。 奈何霍光那一支, 到底是隔得有些远了,其主母霍显更是一个骄横的人—— 在皇帝还是少年,未曾继位前, 霍显曾想要利用霍光的权势和地位,将女儿嫁给他,好让其当上大汉朝未来的皇后。 但皇帝却选择了许平君这个出身平凡的女子, 这让霍显十分生气。 她直接派人跑到许家训斥对方: “你们这样的低贱,还敢觊觎高贵的地位吗?” 这样的言论传扬出去,让皇室极为不满。 因为武帝的皇后是歌女出身, 皇帝的母亲,先帝刘进的皇后王翁须,也是歌女出身。 论说起来, 比起许平君还要低贱! 何况当时刘进和王翁须都还没有死去, 霍显这样的话,怎么会让他们高兴呢! 可以想见, 拥有这样的母亲, 霍光的后人绝对能让霍将军愁点眉毛。 对此, 皇帝不以为意,还反过去劝慰起了他。 那些有所图谋的家伙,他之后必然会去处置。 而对着自己的亲信, 皇帝还是要柔和许多的。 劝着劝着,皇帝也心生感慨,便有了先前的那番话语。 大抵人心都是肉长的, 哪怕身份有高低贵贱之分, 但面对子嗣后辈时,其想法总有相似之处。 血脉的延续, 家族的传承, 宗庙的维护…… 这是诸夏骨子里,十分重要的部分。 “哪怕明知有些事情不对,哪怕明知其中道理……可总忍不住心软留情。” “难怪民间会有‘偏心’之语。” 皇帝叹慰着说,“世间能够抛下这些情感,高高兴兴做自己的,又有几人呢?” 纵然他拥有天下, 位居万万人之上, 却还是不能随心所欲。 毕竟中央之国的十三州上百郡数千万人口, 还有诸夏众国亿万民众, 真的都在他肩膀上扛着。 他怎么可能狠心抛下这些责任呢? 霍将军也认同的点头。 他想起自家那些亲属, 尤其是霍光的子嗣,他的那几个“堂叔”们,便更加与皇帝共情了。 他说:“所以有时候,真的很羡慕昌邑王。” 听到他这样说, 皇帝微微一愣,然后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脑袋,想要说些什么。 但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讲出来,只是嘱咐臣下: “算了。” “你还是不要提他了。” 不要再提醒皇帝,他不仅有一个仁善好骗的太子,还有一个糟心到天天被刺史打报告的皇叔了。 “就让他在昌邑安心的玩吧!” (本章完) 第440章 刘贺 第440章 刘贺 “刘贺!” “走!” “出去耍!” 昌邑国中, 有人毫不客气的走到昌邑王宫内,并对着此地的主人吆五喝六。 但没有人站出来对他表示训斥, 昌邑王本人更是欢喜的跑出来,跟对方勾肩搭背的走了。 他没有带什么随从,身上更是不曾穿戴昂贵的饰品,只一身简单的衣物,然后自己驾着车,装着那名邀他去玩耍的同伴,朝着城外的郊野跑去。 刘贺嘚嘚的驱使着马匹,并发出欢快且放肆的笑声。 享受王侯亲自驾车优待的同伴也毫不客气,从车上掏出一面小鼓,一边拍打着,也一边配合的乱叫。 两个人吱吱哇哇的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发出的声音没有一点曲调。 好在, 旁边的行人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的表情。 他们只从容的分立两侧,让昌邑王的车驾跑过去,随后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 他们的神色和姿态,也都透露出后世名言的味道: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如果不是闹腾成这样的两人,都是长相美丽的君子, 而且在其奔驰的时候,会固定的走在大道的中间,同时会发出刺耳的噪音,提醒行人退开, 那按照大汉传承自先秦的狂野民风,早就有忍不下去的壮士出列,一手一个的,让两人见识下“农夫三拳”的厉害了。 “今天去干什么!” “打猎还是蹴鞠?” 当车马哒哒的跑到城外时,刘贺扶了扶头上因为颠簸和驰行而歪掉的帽子,询问自己的朋友。 “这么热的天搞那些干什么?” 停止释放噪音的何博放过了那面被他凌辱的小鼓,从车上跳下来,换刘贺做上去休息。 “咱们去大野泽那边玩水摸鱼去!” 昌邑这座城池, 坐落在菏水的南岸。 而菏水,则是济水的支流。 若沿着河流直下,轻轻的转折一次,就可以到达那拥有广阔湖面,目前为止还没有被黄河的泥沙,狠狠灌满,恶堕成其形状的大野泽中。 那里的风景很是优美。 在初夏这炎阳未至,但万物已然生发的时节, 会有许多飞鸟走兽聚集在水边, 会有游鱼成群结队的在水下漂来流去,然后在嘬两口河底阴暗蠕动的田螺后,被鸟兽唰的一下抓走吃掉。 就像当年那位掀起七国之乱,最后兵败于附近的吴王刘濞所说: “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这个好!” “我好久没有出昌邑了!” 刘贺一屁股坐在车子上,又从角落里摸出来一串铜铃,把它们摇得叮当乱响。 何博于是驾车,朝着菏水走去。 只跑马, 还是有些缓慢了。 他们若想在一天之内玩个痛快,还是得来点浪—— 这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刘贺这位神奇的、一生只致力于玩耍整活、大事不干小事不断的昌邑王在好几年前, 就因为忍无可忍的刺史一通告状,被皇帝下令圈禁于昌邑城中,不准他去其他地方浪了呢。 当然, 刘贺在很早以前, 就用自己自由的灵魂向世人宣告过,圈禁、扣押这种事情,对他是没有作用的。 生命必然会找到出路, 哪怕那儿只是个狗洞。 车轮碾压过路上的石子, 车跟人都一起抖动起来。 昌邑王一点也不嫌弃屁股下那硬邦邦的木板,只用手搭在栏杆上,摇着铃铛唱着歌。 他在享乐这方面的经验十分丰富, 而根据“久病成良医”这一定理, 他的歌声,自然是比何博要好一些的。 不过, 也好不了多少。 反正昌邑城的百姓对此从来没有表达过赞赏, 刘贺的那一堆幼儿稚女,不幸听到也只会诚实的捂住自己的耳朵。 “好了!” “下车!” 给了刘贺两首歌的时间, 何博将车驾到了菏水边上。 两个人没有栓马,只径直往旁边的水草丛中钻去,然后扒拉出一艘小船。 刘贺先跳了上去, 何博随后跟上。 当他们稳坐这艘钓鱼船后,水浪一下子涌来,将之卷着,带入济水,又朝着大野泽那边漂去。 很快, 他们就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刘贺再次对何博搬舟弄桨的能力发出感慨: “你这船果然是出了名的快!” 何博回以矜持的微笑,并且谦虚道,“一般一般!” “屈原大夫还是比我更能游的。” 刘贺嘿嘿笑道,“他在水下,你在水上,这可不能比较!” 说罢, 他就脱了靴袜,把裤子往上面捞去,又从旁边抽了根长长的水草,用它来系好衣袍。 虽然此时正值夏日,湿了身不会受寒生病。 但湿答答的衣服贴在身体上,被太阳晒出浓浓的潮汽,还是让人很不舒服的。 等一切搞好, 刘贺就寻了个较浅的地方,往水里走去,开始捉摸鱼虾。 何博没有跟着,只留在岸上捡柴生火,准备等会做了刘贺的猎物们。 有水鸟好奇的凑过来, 对着这两只两脚兽瞪大自己的黑豆眼, 其中有几只胆子更大,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夜鹭,在何博和刘贺身后,做起了阴暗的尾随。 它们那长长的头毛在风中摆动,在这翠绿生动的湖边,构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可惜, 可恶且狡诈的两脚兽突然对夜鹭伸出了罪恶之手! “等会吃它吗!” 抓到一只笨蛋水鸟的刘贺招呼朋友。 何博摆手拒绝,“不要!” “这玩意看上去,吃了对脑子不好!” “哦!” 刘贺从善如流,把夜鹭给抛弃了。 那只呆傻的水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得到了鬼神的拯救,只愣愣的被人抛出去,然后愣愣的落到了水面上。 虽然身体比起其他鹭鸟,要较为沉重, 但夜鹭摆烂摊开的翅膀,还是支撑它漂在了水上。 随后, 这只傻鸟就拨动着自己根本没有蹼的爪子,像只鸭子一样游走了。 刘贺静静的看着它,觉得何博果然是个见多识广的—— 这种鸟吃了, 的确会对脑子不好! 而当他沉思的时候, 一只游鱼静悄悄的游过来,嘬起了昌邑王那尊贵的脚趾。 理所当然的, 它在之后,成了何博火堆上的祭品。 …… “这样的日子才舒服啊!” “闷在王宫里真是太无聊了!” 吃掉了那大逆不道,竟然敢把昌邑王尊贵无比的脚趾当田螺嘬的游鱼后, 刘贺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柔软的草地上打滚。 何博跑到了水里,坐在一块突出水面的石头上泡着脚,耳边听着刘贺对昌邑王宫臣子,还有当地刺史的抱怨,笑呵呵的看着不远处的美景。 当刘贺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小, 吃饱了就要睡的昌邑王逐渐滚到一处树荫下闭上眼睛时, 有一只看上去比夜鹭聪明太多的飞鸟轻轻的落在他的身边。 羽毛艳丽的飞鸟围着刘贺走了一圈,然后跳跃到何博的肩膀上。 “这小子的性子,可真像赵朝。” “他会是赵朝的转世吗?” (本章完) 第441章 奔流 第441章 奔流 体态轻盈的飞鸟, 是黄河河伯放置在济水这边的分身, 在何博“分封诸侯”时,因为有翅膀,而且不像西秦那只肥鸟那样沉重,所以它侥幸逃过了本体的黑手。 当然, 在很多时候, 这些没有得到特意分封的分身,不会被何博放出来。 毕竟鬼神在自己老家这边,可用不着做那精神分裂的事情。 不过这些年来, 何博更多时候在长江那边,一心一意的要将那比起黄河,身段更多姿、体态更丰饶、水道更滋润、下手也更加凶残的悍妇给驯服。 所以偶尔会安置几个分身, 要其注意点黄河这边。 “我怎么知道?” 何博踩了两脚水,溅起一层有一层的波澜,随意的向自己做出回答。 天地自有其运转的规则, 即便没有何博这个外力的介入,祂也会缓慢的、静静的、无法被任何意识感知到的,将生与死,放在一个圈里面。 就像腐朽的落叶会成为新生者的养料, 生命又总会用自己的死亡,来迎接下一代的降临。 就像那不小心飞过何博手边的蜉蝣一般。 但这样的循环, 太微渺, 也太不可知、不可测了。 天地法则可不会像何博那样,操弄自己手里的权柄,故意折腾各种死鬼,根据他们生前的行事,给予其相应的新生那样精准且高效。 祂只会用一种全然的伟力, 将那失落的灵魂无情的摧毁、拆分。 豆子一粒一粒的落入磨盘,被磨得粉碎,然后又堆聚在一起,组合成为新的东西。 那新源于旧, 但它与自己的前身究竟又是何等欢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也许, 已经将天地法则握住一部分的鬼神可以追溯这样的过往,探明那一切的根源。 可哪又有什么意义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世上的一切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要上升的,前进的。 所以何博并没有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鬼神来说, 他只是在一次路过昌邑的时候, 从某个狗洞里,交到了一个性格很有意思的新朋友罢了。 “多好啊!” “就像当年一样!” 飞鸟也不再询问这方面的东西。 它张开翅膀,扑拉拉的飞上天空,俯瞰着下方生机四溢的土地。 “真希望时光可以停留在这样的时候。” “这是不可能的!” 何博把脚从水里拔出来,湿漉漉的在石头上留下痕迹。 “你都在济水里泡着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济水, 是黄河一条十分重要的支流, 在这个它仍旧肆意流淌在大地,被世人知晓且尊为“天下四渎”之一的时代, 比渭水还要流长, 比汾水还要平缓。 生于广阔平原上的河流,滋润了太多的土地,太多的人口, 以至于因其而得名的城邑有不少,因其而繁衍的生灵更是众多。 所谓的“经济”, 最初之时,便指代“经营济水”之事。 但可惜的是, 黄河并非一个温柔的领导, 在许多年前,还生活在黄河上游的秦人,也不像现在这样,热爱在河岸边种植草木,重视保护河道两侧的水土。 黄河热衷于泛滥,喜欢殴打生活在自己附近的生灵还有支流,逼其跪倒在地,逝者如斯。 而秦人则是为了发展,为了用严格的周礼来证明自己并非蛮夷偏鄙之国,不断的砍伐树木,将它们作为铸造房屋的大梁,还有“黄肠题凑”这等极为高贵的葬礼仪式。 再加上其他地方的人同样的伐木钉钉,以为生存的资源, 让黄河中上游的树木,变得越发稀少起来。 千百年过去, 曾经青葱的山岭变得枯萎, 曾经厚重的泥土,也变得松散。 如此, 被流水冲刷、卷入体内的泥沙,也愈发的多了起来。 即便何博会刻意的操控水流,让其尽可量的将泥沙带入大海之中,减少沙土在河道中的淤积,可论其效果,不能说大获成功,也只能说枉费心机—— 源头没能解决, 已然长成的树木还在被不断的砍伐, 新生的草木还十分幼嫩,无法束缚住脚下的泥土,只能含泪看着后者抛弃自己,流向远方。 所以,这怎么会有效果呢! “这是天地的规律,也是人为之事的结果,我如何能强求结果的改变呢?” 努力了一把的黄河河伯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只能无奈的躺了下去。 且随它们去吧! 于是, 在时间的堆积之下, 无数的泥沙,裹挟着无数人在河岸边的痕迹,沉淀到了河道,以及与之连通的湖泊水泽中。 位于济水上游,那因与黄河交汇而形成的荥泽,已经被大河残忍的灌入了许多自己的东西。 而荥泽作为一个文静温柔的湖泊, 面对大河的霸道和强势,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办法。 它只能含着泪水, 在黄河之水涌入自己身体时,默默承受,然后温顺的将大河裹挟而来,强迫它接受的东西,吞入腹中。 而荥泽尚且如此, 济水又怎么能逃过这场劫难呢? 哪怕济水流长,河道宽广, 可在黄河的横扫之下,也无力反抗。 结果或早或晚,终归是要到来的。 “所以你打算把我献祭了是吧?” 飞鸟在天上盘旋着,思考要不要空降点东西给本体,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大不了后面让你去其他地方嘛!” “你觉得中南之地怎么样?” “那里好多猴子,我才不要去!” “那去戎洲,跟黑叔叔们玩!” “去你的吧!” 飞鸟这下,直接不理他了。 它径直的飞远,只留下何博在原地。 一无所知的刘贺在旁边呼呼大睡。 在鬼神的照抚之下,没有蚊虫来叮咬他。 只有被他压着无法抬头的草木,懵懵懂懂的“啊啊”叫着,谴责对方的沉重。 好在, 何博没有委屈它们。 当刘贺睡醒,依依不舍的坐上那飞一般的消息船,打算回到昌邑时, 鬼神暗中对那片被其压扁了的草地挥了挥手,让上面扎根的绿色,又能昂首挺胸的沐浴起阳光来。 …… “明天继续玩?” 站在自家的王宫门口,刘贺拉着何博的袖子,很是不舍得说道。 “明天来你家开宴会吧!” “你不是说手下人新编了曲子,挺好听的吗?” 何博这样告诉他。 “那好,记得早点过来啊!” 刘贺拍着胸脯,保证明天能给朋友一个热情的招待。 两人就此分别。 刘贺背着手得意洋洋的朝着王宫里面走去,然后被自己的长子刘充国堵住了路。 这个快十岁还喜欢玩玩具,睡觉也要抱着布老虎的小子昂着脑袋,瞪着眼睛对自己的父亲说: “为什么出去玩不叫我?” “明明何先生都上门了!” 刘贺无所谓的把儿子扒拉到一边,“谁让你当时在睡觉?” “那你可以叫我起床啊!” “哪有空啊,我忙着去玩呢!” 刘贺理直气壮的对着小孩子说道。 刘充国气的拿手里的布老虎去咬他。 刘贺畏惧老虎的威力,原本嚣张的气焰立马消失了。 他缩了缩脖子,“啊啊”的叫着,躲避起了来自儿子的追打。 (本章完) 第442章 日间 第442章 日间 “下次可以只带我出去玩吗?” 回到家里, 近来抽条了许多的昌邑王世子刘充国,眼巴巴的对自己十分喜欢的长辈提出请求。 “我父亲一点用都没有!” “他只能依靠肉体吸引鱼虾,我却是一钓一个!” “这个不行!” 何博背着手,神情严肃的告诉他,“要讲究先来后到这个规则的!” “我不像你曾祖父那样,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于是, 刘充国只能很遗憾的低着脑袋,带着自己跟长辈在郊野之间,用竹草制作的各种玩具,失落的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要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不然就会被父亲抢走了。 旁边的刘贺发出得意的笑声,“明明是我先来的!” “这小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下次咱们出去耍不带他!” 他对着何博,重复了一遍儿子的话,显露出一种纯然的“平等”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下次荡远点吧!” “如果能去海边,那就更好了!” 在家也不曾安分守己的刘贺,休息了一阵后,又召来自己专门搜罗来的各路表演者,在宫殿之上演奏着优美动听的乐曲,自己则是躺在柔软的垫子上,跟同样没个坐像的何博举手建议。 何博箕坐在地上,耳朵听着声乐,手里雕琢着之后要送给刘充国的积木,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身体不是很好,能去周边浪两下已经足够了,还惦记着去海边呢!” 大概是来自胎中的传承所致, 刘贺的身体,天生不是很好。 他的祖母李夫人,三十岁便去世了,死前形容十分憔悴,都不敢让武帝过来与之相见。 她生怕自己那依靠美貌而获得的君王恩宠,也会随着美貌的不再而远去。 而她生下的孩子, 刘贺的父亲昌邑哀王刘髆,身体比母亲还要虚弱。 不足二十的年纪,便赫然离去。 唯一值得欣慰的, 便是在一位莫姓医者的帮助下,刘髆在年少时就抖擞精神,坚持着生下了刘贺以后,才闭上眼睛。 刘贺在私底下跟何博疯玩的时候,也曾对他抱怨: “王宫里的臣子,总喜欢对我进行劝谏,让我学习先人的典籍和智慧,按照他们的教导做事情。” “可我一点也不想嘛!” “我父亲没到加冠的年纪便离开了我,难道我就可以享受悠长的寿命吗?” “既然天有不测风云,寿命不可琢磨,那为什么不抓紧机会,让我做点爱做的事呢?” 对此, 何博只回以赞同的点头。 他想起了西门豹这个老东西,然后对刘贺发起了同样的抱怨。 唯一不同的, 是鬼神拥有难以望见尽头的生命,而刘贺这边,是实打实的“及时行乐”。 当然, 随着刘贺的年纪跨过三十,成功超过他的祖母,并远超其父后, 看着刘贺体内逐渐暗淡的生机,何博也是出言提醒过的。 “你想活得长久一些吗?” 当再一次甩开尾随的下属,溜达出来当野人的昌邑王正在草地上快乐的奔跑,变成一条灵活的狗时, 躺在草地上张开身体,晒着太阳的何博忽然支棱起脑袋,对他发出一声呼唤。 “不要!” 刘贺很快回道,声音就像当时的阳光那样灿烂和轻飘。 “活得久又没什么意思。” 他是被皇帝下令圈禁了的,身边还有各种官员盯着,时不时就会在王宫的角落刷新出来一个,对他进行干巴巴的劝谏。 刘贺很多时候,对着那些人同样干巴巴老脸,没法说出残忍的拒绝。 所以他会应下, 然后在改正两天后,迅速的故态复萌。 老臣们因此会委屈的哭起来,觉得自己被侍奉的主君欺骗了感情。 可刘贺也很委屈。 他天性就是想玩爱玩嘛! 他又不当皇帝, 推恩令颁布之后,诸侯王的权力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再也没办法像汉初那样潇洒肆意。 而按照刘贺的性子, 也不图什么名利,只想活得自由。 跟他厮混的“幸臣”们,大多是做饭好吃的厨子、打猎厉害的游侠、会唱歌会跳舞的伶人…… 哪里值得别人天天盯梢呢? 可皇帝还是因此把他圈在了昌邑城里面。 若没有何博的援助之手,他就只能闷着,像一只孤独的青蛙一样,每天呆傻的坐在院子里,仰望那不可触及的蓝天。 这样一想, 他还真不如早点死了。 “我听说死后的世界没有太多的烦恼,可以过得比人世还要快乐。” “我可太期待那样的日子了!” 于是, 何博就没有劝他什么了。 顶多是在刘贺生机暗淡,要连累身体跟着一块疲惫痛苦时,暗中帮他一把,让他可以略过那样的痛楚,能够继续沉浸在快乐的时光里,无忧无虑。 刘贺没有脑子去察觉这些温柔,他只是想着: 这段日子睡的更多了,身体也更加疲惫了, 他应该抓紧时间,去更多的地方,尝试更多的玩法。 等把精力耗尽了,就在梦里彻底睡去,这多爽快? “去嘛去嘛!” 所以, 当何博这位操船如飞的“神船夫”没有通过他的提议时, 昌邑王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滚。 这是一副十分丢人的场景。 好在, 那些载歌载舞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位诸侯的不着调,根本没有为此做出任何的停顿。 他们仍旧尽职尽责的歌唱舞蹈,好对得起昌邑王发下来的薪水。 而刘充国正好过来迎接自己的新玩具,一见父亲这样,就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 王世子也跟着在地上打起了滚—— 不管具体内容是什么, 反正他也要一块玩! 滚着滚着, 父子两还出现了莫名其妙的默契,开始绕着何博转,看上去就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被围绕在中间的何博还能如何? 他只能答应下来。 刘贺跟儿子高兴的抱在一起,发出了诡计得逞的欢呼。 …… “我还没有看过海呢!” 第二天, 迫不及待的昌邑王父子再次乘着车马,在无数行人的注视下,嗷嗷叫的来到了菏水边上,登上了何博驾驶的小船。 船只在水上嗖嗖的移动着,劈开一层有一层的水,拒绝一切干扰,自顾自的朝着河流的末端荡漾而去。 一大一小的两人就站在船头,张开双臂,期待的拥抱起了迎面而来的清风—— 刘充国仗着人小,站在父亲的身前。 刘贺起初还有点父亲的样子,在后面抓着儿子头上,那两坨因为未成年而扎起的揪揪。 但没过多久,他就觉得儿子影响了自己迎风吹拂的潇洒姿态,要把人扒拉了下去。 父子俩因此在船头展开大战,气的刘贺这个慈父骂道: “臭小子一点也不孝顺!” “赶紧跳河里去,免得招我烦心!” “你跳我就跳!”刘充国这个孝子毫不客气的呲牙。 只有何博见到他们刚才那样的姿态,想起了后世某个堪称经典的画面,又听闻父子俩关于“跳水”的争端后,忍不住摸出来一个陶笛。 他开始吹奏起某首曾经闻鬼神之耳,但此世绝未编奏出的乐曲。 可惜, 鬼神那滋儿哇儿,完全没有一点原曲风范的演奏,并没有得到凡人的认可。 但他还是成功阻止了父子相残。 “真难听。” “就像乌鸦在乱叫。” 刘贺父子停止了争端,转而各自捂住了耳朵。 最后, 何博被气的跳了水。 (本章完) 第443章 王氏 第443章 王氏 “时间已经来到这一地步了吗?” 当黄金般的九月到来后, 已经三十九岁的刘贺开始生病,并且再起不能了。 虽然他的身体没有多余的病痛, 但失去力气的手脚,还有日益降低的胃口,都在告诉他某样东西的降临。 “好可惜啊,我还没有过四十岁生日呢!” 他躺在床榻上,发出轻轻的叹息。 旁边正在给自己剥橘子吃的何博就说,“能熬到这个岁数,对你这先天不足的身体来说,已经很给力了!” 哪怕不像原本的轨迹那般, 经历登位、被废、被移封、被监管等一系列的事情, 可一直待在昌邑这边的刘贺,还是没能抗过血脉中,那来自祖先遗传的玩意儿。 他到底是不行了。 “可我还想着能不能变聪明点呢!” 刘贺哀叹着说道:“古人不是说过,‘四十不惑’吗?” “万一我过了四十岁,就一下子聪慧过人,才智超群呢?” 何博赶紧劝慰他,“别瞎想。” “你可没有活在梦里!” “哼!” 刘贺气的捶榻骂他,“我都快死了,还不多说两句好话!” “想听好话?” “那我帮你把充国叫来吧。” 虽然这位王世子从小跟自己的父亲吵吵闹闹的, 但当他逐渐长成,并意识到“生死”意味着什么时,总算显露出了孝顺的模样。 在刘贺躺下后, 他时常过来侍奉父亲,并亲自为他喂服汤药。 即便刘贺多次怀疑这儿子是在趁机折磨自己: “汤药苦得要死,他竟然一勺一勺的喂我喝!” “说什么药性犯冲,还不准我喝蜜水!” “简直就是用心险恶!” 及至最近,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刘充国时常跪趴在父亲的身边哭泣,还把自己自幼珍藏的各种玩具拿出来,企图用它们来引诱贪玩的父亲,再次焕发活力。 但很可惜, 刘贺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甚至还担心继承了自己血脉,身体同样不是很健壮的长子,会因为天天哀嚎而变成新的病患,从而限制了他来看望自己的次数。 因此眼下, 刘充国不在这里。 “算了,他哭起来真是太闹心了!” 刘贺被何博成功威胁到了,撇着嘴不再跟他闹腾。 他安静的闭上眼,躺在床上,呼吸慢慢变得轻微。 没有什么痛苦, 他再次毫无准备的睡了过去。 何博吃完了橘子,看了眼刘贺,便也散去了身形。 而当昌邑王再次醒来时,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很好,想来是睡饱了。 于是, 刘贺找来自己的一大堆儿女跟妻妾,开始吩咐后事。 “要多陪葬点钱。” “我死后也要到处耍呢,不可以没有钱财傍身。” “还可以多装点书册。” “太多人跟我念叨过读书的好处,可惜我活到现在,没能亲身验证一下他的话,想来只能等到死后,再去努力学习了。” “还有啊……” 他看向旁边正瘪着嘴巴,一副“十分悲伤但一定要忍住”的长子。 “你那些玩具实在是太多了,不如分我一点吧,让我这个父亲即便在地下,也能分享你的快乐。” 刘充国听了,最终还是没忍住,扑到了父亲身上,发出哀嚎。 刘贺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 “哭的难听死了!” “不要把涕泪都沾在我身上!” 于是, 刘充国捏着父亲床单的一角,给自己擦起了脸。 刘贺合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了。 他的儿女妻妾们见状,纷纷抬起袖子,哽咽的落泪。 …… 当昌邑王的死讯传到长安时, 皇帝才从繁杂的政务中挣脱出来。 他揉着自己疲惫的眉间,手指擦过鬓角愈发堆积的白发,有些感慨: “那个不着调的宗王,就这样去世了吗?” 竟然会嘱咐后人,陪葬一大堆典籍文章? 呵! 生前都不努力读书, 难不成死后还能做学者? 不过, 还真是羡慕对方的潇洒和快乐。 “按照规制,派人去吊唁吧。” 皇帝挥了挥手,将这件事情轻轻略过。 天下有太多的问题等着他去处理, 一个没有什么权力, 生前也只知道享乐玩耍的诸侯, 实在没必要让皇帝为此耗费太多的精神。 但一想到昌邑王的寿数, 皇帝便忍不住联想到了自己身上。 “不到四十……” “就比朕现在多了两岁……” 四十不到的皇帝摸着自己的胡须,又摸着自己的头发。 旁边摆放的铜镜, 清晰的倒映出他此时的模样—— 一个被政务折磨很多年的牛马。 这就是作为一个贤明君主的代价吗? 可为什么一生肆意妄为的家伙,也无法享受悠久的寿命呢? 皇帝在心里暗暗想到: 天意啊, 总是那样难以预测。 怀抱着难以明言的心情, 皇帝再次召见了自己的太子。 “你近来心情如何呢?” “还沉浸在爱妾去世的悲痛之中吗?” 也许是深知儿子的禀性, 也许是自己和皇后,本就是宫墙之内少见的爱侣, 皇帝并没有对“太子缅怀离世爱妾司马良娣,以至于无心后宫”一事,发表多余的看法。 他甚至还安慰起了自己这仁善多情的子嗣。 太子的眉目间还带着些许的愁绪,但面对父亲的关切,他还是拱手说: “已经好很多了。” 皇帝于是点了点头说,“关爱自己的家人,这是一件好事。” “但你要记得,自己到底还是太子。” “再过一段时日,就让你母亲替你选一些新的女子,充入东宫吧。” 旧人既去, 新人自然就要到来。 太子如今已有二十岁,但膝下还没有孩子, 这是一件让皇帝和臣子都很忧虑的事情。 在大汉天子普遍只有四十来岁的情况下, 身为继承人的太子,怎么能“晚婚晚育”呢? 老刘家除了太祖跟武帝,有哪个身体好的! “是的!” 太子乖乖的应下。 等到皇后为儿子挑选女子的那天, 他配合的过去,然后指着坐在身边,那身着淡雅的女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说,“我叫做王政君。” “致政于君吗?真是个好名字。” 太子称赞了一句,显露了自己的态度。 于是, 皇后就安排王政君成为太子后宫的新成员。 当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 王政君的父母十分高兴。 王父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说,“我女儿当年议亲了三次,结果对方都在不久后去世了。” “有相师告诉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女儿的命格高贵,不可以匹配普通人,对方难以承受那样沉重的贵气,所以才会死去!” “所以,我便想办法将女儿送入了东宫,作为太子的家人子……” “如今,总算等来了想要的回报!” “王家兴盛的时候到了!” 只要等到太子继位! 只要王政君赶在其他人之前,生下长子! 那按照大汉朝历来的“嫡长子继承制”, 那按照大汉朝的外戚干政传统, 王家富贵至极的日子,难道还会遥远吗? 他怀抱着这样美好的想法,找来了自己的儿子,并对他们说: “王氏的巅峰,要在你们手里创造了。” “要好好侍奉太子,侍奉皇帝,不要堕落了门楣,玷污了祖先的容颜!” “是的!” 王氏子们纷纷应下,心里对未来的辉煌,也生出无限的期待。 (本章完) 第444章 忘情水 第444章 忘情水 “王氏是齐王建的后代啊!” “难怪这老小子近来看上去一副得意的样子,踢蹴鞠都敢跟王贲抢球了。” 中原鬼国之中, 鬼神白龙鱼服,带着自己的一些死鬼朋友,在弱水的岸边开了一场饭趴。 他同西门夫人相对坐着,啄饮着美酒,并安静的听后者讲起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旁边, 刘贺正带着自己新认识的朋友,快活的像一只灵活的狗,在阴间特有的灰暗草地上追逐奔跑。 “只是他的后代,怎么会采用‘王’这个姓氏呢?” 懒散怠惰的鬼神在阴间的范围不断扩大,鬼口不断扩张后,实在是懒得往自己脑子里塞太多东西。 齐王建这个老小子,平时除却表现的跟个“父母的宝贝”似的,实在是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是以何博还真没注意到, 田齐留在中原的后裔,改名换姓,并逐渐成为了大汉朝堂上,那能坐在前排的尊贵人物。 “谁知道呢?” “反正齐王建的元城王氏,眼下的确比王贲子孙建立的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要显贵一些。” 毕竟王政君被选入东宫后不久,就得到了皇太子的宠爱, 她那渐渐隆起的肚子,向世人昭示着,皇室的新一代、太子的第一个孩子、皇帝的长孙,正在其中孕育成长。 皇帝对此十分高兴,赏赐了元城王氏许多财富,还有更高的官职。 后者也清楚的意识到,那未出生的孩子,关系着家族的未来。 所以这段日子里, 王氏在私底下进行了不少占卜和祭祀,祈祷王政君可以一举得男,并让这个男孩能够健康平安的长大。 虽然按照宗法礼制, 齐王建这位先人,是称不上“元城王氏”之祖的。 但由于子孙们的祈愿, 他近来蹭到的飨食实在不少,吃的整个鬼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也让被他跑到面前炫耀了一通的王贲气的面色发红,捏起了拳头。 “算了!” “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何博先是对西门夫人的话语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揭过了有关死鬼们后代发展的讨论。 他转而与之说起了正事。 “你要不要接过给投胎的死鬼们灌水的职责呢?” 在轮回形成的时候, 西门豹等积年老鬼就对此提出过问题—— 人为万物灵长, 如果他们投胎的时候,还可以保留自己的记忆, 那前世后世,又该如何分辨呢? 怀有恶意者,即便沦为牲畜,却也可以凭借脑海中的智慧,做出伤人害命的事情,这又该如何处理呢? 而这些, 显然是何博这位鬼神需要去想办法解决的事。 好在, 摸索到相关的思路,甚至寻找到解决窍门,并不艰难。 那偶尔卷起,吹拂过群鬼,能让其变得麻木、降低感知的阴风; 那冲刷过死鬼的肢体,能让其感到冰冷刺骨,犹如凌迟割裂,最后消融其魂灵的弱水; 还有阴间那伴随着人心各种复杂情绪,从而沉淀形成的,吃下去后会让人呆若木鸡,形色如同泥塑的“天材地宝”…… 都是可以冲淡死鬼原有记忆,能帮助其安安静静,一身轻松的迎接新生的“原材料”。 唯一需要注意的, 便是这些东西对死鬼的杀伤性太大,触碰的一多,免不了要遭受额外的破损。 所以, 何博这位“调配师”,需要进行多次操作、频繁实验……才能将这些原料,调制酿造成自己需要的东西。 “就叫它‘忘情水’吧!” 当鬼神好不容易,用他不是很辛勤的汗水、偶尔发挥作用的智慧、以及简单粗暴的手工,调制出一份符合自己需求的,看上去十分浑浊粘稠的,很容易令鬼恶心想吐的液体后, 他面对着那口正散发着袅袅黑烟,表面绘制着一副贪吃大馋猫的青铜鼎,为其中的成品恩赐了姓名。 “我觉得这名号有点奇怪!” 被叫来欣赏鬼神智慧结晶的众鬼听到面前玩意儿的称呼后,忍不住眯起眼睛,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为什么?” 何博还很疑惑的反问对方,“这东西喝下去以后,能让死鬼永远不流泪不伤悲。” “这个名字不是很符合它的效用吗?” 对方不能明了鬼神话语中的深意,但还是诚实的回道: “只是觉得它实在称不上……是一种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言语的真实性, 那浑浊到搅和两下,能浮现出多种色彩的“忘情水”咕嘟了起来,在空中炸开几个泡泡。 没有气味趁机飘荡出来, 但这动静还是让死鬼们感到寒毛直竖。 “这只是小事罢了!” 外表岂是重点? 作用才是最关键的所在! “来,大家都尝一尝吧!” 何博热情的从锅里用筷子沾了一点出来,并屈尊降贵,递给旁边的死鬼们。 后者纷纷退却跑路,表示自己即便是魂飞魄散,也不会让这脏东西沾染到一分一毫。 何博没能抓住任何一个, 于是他只能遗憾的找来自己亲手养大的狗腿子。 “大黄,来!”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新狗粮!” 他将那根携带着不可名状之物的筷子递向大黄, 然后这条曾经荣幸得到鬼神抚养、又跟随大汉大司马大将军作威作福了很多年的黄犬,立马仰天哀嚎起来,随后用前爪紧紧抱住自己的狗头,死活也不肯抬起来。 对此, 何博还能如何? “搞得像我要虐待动物一样!” “我岂是这种狠心的家伙!” 鬼神愤愤的斥责大黄这狗腿子的不忠诚不听话,然后把筷子反手伸向了自己的嘴巴。 哼! 他们都不肯尝! 我就自己来尝! “握草!” 一向温和有礼,很少情绪激动的鬼神,因为品尝到某些东西而发出了震惊的一声。 他的脑子被那极端刺激的味道席卷而过,只留下一片狼藉。 因“忘情水”而逃避, 又因忠诚而返回的老鬼喜关切的来到呆滞在原地的鬼神身边,并询问他: “……您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何博愣愣的垂下眼睛,看向手里的筷子。 “我的直觉告诉我,太过痛苦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回忆。” 所以“忘情水”是凭借难吃这个特点,从而强迫死鬼清除记忆的吗? 老鬼喜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起来。 而等到“忘情水”的功效得到确认, 何博在将那锅难言之物紧紧封存起来后,便寻找起了适合投喂死鬼,在他们拼命抵抗下,还能将之塞到对方嘴里去的人员。 理所当然的, 西门豹家里的那位贤妻,被鬼神列为了第一选择对象。 “可那东西搅和起来,实在是太像……” 西门夫人听到何博当面的邀请后,并没有直接拒绝。 但她皱着眉头,想要用一个较文雅又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鬼神亲手调制出来的“忘情水”,但最终,她失败了。 于是她闭上嘴,只是叹了口气。 何博能听懂她的未尽之意。 但他还是劝说对方:“多接触几次,心里就可以接受了。” 他拿出一罐在大锅存封之前,被转移进来的“样品”,想要帮助西门夫人脱敏。 结果正跟着刘墉这位老叔祖满地乱跑的刘贺突然蹿过来,对着何博不满的说道: “你偷偷带好东西,却不拿出来给大家分享是吧!” 刘墉也跟着过来,跟自己的远房侄孙站在一起,指责鬼神的“吝啬”。 他们理直气壮的要求何博将手里的东西大方的摆出来,让自己品尝。 不远处的刘信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好在, 在他那为人先祖的浓厚慈爱快要按耐不住之前,刘邦抬手阻止了他。 “且慢!” “先让我看下乐子!” 因此, 刘信坐回了原地,只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子孙,还有刘彻的孙子,高高兴兴的从鬼神手里接过那简陋的罐子,一边欢呼着自己的“胜利”,一边品尝起了其中的玩意。 他们同样用筷子沾着,将那稀释过,但看上去仍旧很奇妙的东西放到自己的舌头上。 “握草!” 下意识的, 他们握住了身下那长长的、明明很干枯却带有奇妙韧性的灰草。 然后, 两位刘氏诸侯四目相对,神色中露出了极为相似的清澈纯洁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 “我们拿着这个罐子是想干什么?” “应该是想要尝尝滋味吧!”刘贺一如既往的,发挥了他超然的智慧。 刘墉这位叔祖很欣赏他的提议。 “那就尝尝吧!” 他这样爽快的说道。 是故, 奇妙的场景再三上演, 直到那罐把死鬼脑子都能吃傻的“忘情水”,被他们一点点的舔舐见底,这样的循环才被打破。 两个痴呆儿童也在之后,被各自的先人领回去洗胃。 “这个证明!” “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何博转过头,对西门夫人严肃的指出。 西门夫人捂着嘴,正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呢。 听到鬼神这样的言语,只随意的点头应下,然后擦起了眼角渗出的眼泪。 “好吧!” “看到他们这副样子,突然觉得给死鬼们喂忘情水,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呢!” …… 而伴随着轮回秩序的日益完善, 一名新生儿也在大汉皇室的期待之下,发出了自己降临世间的第一声哭泣。 他的母亲带着额头满满的汗水,怀着万分柔情,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被他的父亲抱入怀中。 太子激动的看着自己的长子。 一向温和柔弱的他,只觉得面前这小小的、红红的、肢体柔嫩到不可思议程度的“小猴子”,实在是可爱到让人心碎。 而其后赶来的皇帝听到婴儿有力的哭声,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从儿子手中接过新的血脉,高兴的说: “响亮的嗓门。” “他的身体很好!” 然后, 皇帝为自己的长孙赐下了姓名。 “就叫他刘骜吧!” 骜者, 良马也。 《吕氏春秋》中提到:“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 既然儿子注定只能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守成之君, 那皇帝自然而然的,会将自己对未来的期望,以及天下的重担,交付到孙子的身上。 “你要带着大汉江山,继续奔驰下去。” “不要在那漫长且艰苦的道路上迷失方向!” 皇帝的手指抚过长孙稚嫩的眉眼,心里满是期盼。 王政君也在之后,怀抱着自己的子嗣,对他小声的说道: “你要做未来的人上人。” “大汉的社稷、我这个母亲,还有你的外祖,都会因你而骄傲的!” 小刘骜听不懂这些大人的话语, 只打了个哈欠,捏着小拳头,安静的睡了过去。 而等到他慢慢醒来,逐渐成长,能够听懂大人话语中,那些浅薄的意思后, 他那尊贵无比的祖父,会将自己的长孙抱在怀里,教导他认字,并逗弄他: “你将来做了皇帝,会把国家治理好吗?” “一定!” 懵懂的刘骜大声的回应了祖父的问题,“一定会好的!” 祖父因此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旁边的太子也跟着露出微笑。 毕竟子嗣有能力, 是所有长辈都期待的事情。 等到夏国的使者远行千里而来,向天子禀报国家的近况,并感激大汉当年伸出的援助之手时, 皇帝仍旧把长孙带在身边,让他跟随自己一同接见了那位夏国的使者。 “夏国还没有恢复统一吗?” 他静静的听完使者的汇报后,关切的说道。 “是的。” 在大汉天兵和秦国的军队相继离去后, 夏国的动乱, 便纯然变成了夏人的事情。 跑路无门的月氏残余被淹没在了诸夏君子的海洋里, 要么被复仇者撕裂, 要么被驯服、同化。 他们已经没办法掀起任何风浪了。 太平道方面,也因为乞活军这一支的兴起,恢复了当年的号召力。 当然, 道长们的戒律,也伴随着吸取过去乱局的教训,从而变得更加严厉了起来—— 反正谁也不想再看到一群“天”字辈的家伙出来跳大神了! 而在这样的涌动之下, 日益成熟的随平也逐渐的走向高位。 他被推举到领袖的地位, 然后又通过直面的各种艰难险阻,将自己的内心和手段淬炼。 如今,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并统治了西夏的土地。 “我主希望得到天子的册封,好名正言顺的称王,然后讨伐东夏。” 使者取出随身携带的国书,恭敬的呈送给了皇帝。 皇帝将那份国书仔细看过,最后同意了上面的请求。 “可以!” “就让他建立这个名为‘隋’的新朝吧!” “但你们要记住!” 皇帝咳嗽了两声,惹来正在发呆的长孙好奇的目光。 “作为诸夏在域外的分支,不论秦夏,都承担着教化群蛮的使命!” “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而连累祖先辛苦建立的基业,折损我诸夏的威名!” “如果还有下一次,大汉可不一定还会对此进行支援!” “遵命!” 使者伏地叩首,接受了天子的训诫。 刘骜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祖父实在威武霸气。 他懵懂的想: 我也想这么厉害! 我…… 我以后也要当皇帝! (本章完) 第445章 新夏隋朝 第445章 新夏·隋朝 “‘隋’这个国号,不是很好啊!” 新夏之地的德宁城中, 何博正对着那身着王服,手捧着天子赐下的玺印,享受着万民欢呼崇拜的王者指指点点。 “怎么会想到用姓氏来命名国家呢?” 旁边正抚摸着胡须,含笑看着那“山呼千岁”一幕的太平道大贤良师向鬼神解释道: “只是遵循古礼罢了。” 遥想当年, 诸夏的君子初初来到域外,对很多东西还不是很了解,原居于此的身毒人,也无法跟他们进行交流。 那始祖朝便拍着大腿说: “管那么多干嘛!” “反正来了就是咱们的地儿!” “我们想怎么叫它,就怎么叫它!” 于是, 在这位先祖的带领下,最初那一批来到域外的君子,纷纷贡献出自己那在三百年前,还显得十分少见、尊贵、兼有底蕴和美好含义的姓氏,来称呼夏国的土地。 “赵郡”是有的, “随郡”也是有的。 而随平的祖先, 在这域外,在这夏国, 虽然由于出身低微,难以使用族谱来验证家系传承, 但毫无疑问, 他必然是始祖之一,那名为“随巢”者的后代。 若再进行追溯,探究“随”这个姓氏的来源, 那又可以追溯到春秋之时,那不幸被楚国用“我蛮夷也”这等理不直气也壮的理由,讨伐并破国的随国。 所以, 不管是以随平出生且立足的“随郡”为法理, 还是以他那久远的先祖为依凭, 或是以他在那位西夏皇帝万般无奈、惶恐不安之下,得到的“随侯”爵位为依据…… 他以姓称王, 都能够让人心服口服。 “当然,‘随’国已经破灭了太久,又是中原古国,距离夏地遥远……随平自己也觉得两者全然一致,不是很好。” “所以他将之改换为‘隋’字,以示区分。” 听到这番理由, 何博只是捏了捏自己下巴处的软肉,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感叹: “这样啊……” “那就希望他是个大方的、不惧内,而且儿子不叫做‘广’的隋王吧!” 大贤良师不知道鬼神话语中的意思,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 他们也已经习惯了鬼神偶尔的胡言乱语。 因此, 他们丝滑的略过了何博的话。 只是讨论起了新夏之地的未来,以及太平道以后会如何。 “国家之主可以亲近某个教派,但不可以直接宣布皈依到它的法袍之下。” “这是违背‘绝地天通’这一原则的。” 而权势, 永远是世间最诱人之物, 无数英雄沉浸在其中,从而改变了容貌、思想,变成了属于权力的怪物。 太平道以后会变质吗? 考虑到其已经有过种种前科, 而乞活军在摆脱了“乞活”的艰难困境后,难免会出现浸泡在富贵中,柔软了自己的骨头,遗忘了本初理想的成员。 随平作为诸夏之国的君主, 既承接了历朝历代的智慧,也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人,乃至于追随其建国立业之人谋求福祉, 如此, 不管他愿与不愿, 总要跟伴随着新朝建立,愈发壮大,有可能有碍社稷的太平道起冲突,甚至于分道扬镳。 “随平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是怀抱着仍旧存于心中的理念和柔情,尊奉太平道为国教,使其从“为民呼喝,天补均平”的旗帜,变成高高在上,同世家大族没什么两样的新统治阶级; 还是与之拉扯起来,做一位全然的君王呢? “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听到两位大贤良师讨论的何博转过头,对他们说道: “不管未来会是何等走向,左右是诸夏自己的事,不被外族蛮夷趁虚而入就好。” “而夏国有了这样一遭,想来后人之中,也会涌现出敢于反抗者。” 诸夏的血脉, 永远是善于学习先进经验的。 就像中原有了陈王奋起挥黄钺之事后,后世自有无数豪杰效仿; 夏人亲身经历了“太平道大起义”,并亲手品尝到掀翻原有贵人的快感后,也不会因为时隔上百年,而遗忘这项手艺。 “你们还不如考虑下秦国那边的情况呢!” 西秦建立,至今有近一百五十年了。 作为一个庞大的、味道纯正的诸夏之国, 它那两个兄弟所面临的,或者已经经历过问题,西秦也都拥有着,并由于地域不同,而充满了自己的风格。 夏国的世家已经爆炸, 汉朝的世家还蛰伏在地下,跟皇帝玩着“打地鼠”的游戏, 所以阴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死鬼们,近来总喜欢将西秦的藩镇,与前者相提并论, 猜测在这漫长的秦汉之争中, 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邹衍他们认为鬼神这次说的颇有道理,于是商议起了引导太平道朝着秦汉两国发展的事情。 而当死鬼们嘀咕之时, 意气风发的隋王宣布了讨伐东夏的重大消息。 他要恢复新夏的统一, 重新掌控那两条大河所在之地。 毕竟, 出身中原的诸夏君子,不管在哪里,都拒绝不了统治“两河”的诱惑。 东夏的君臣对此, 自然惶恐不已,不知道该安排何人去应战。 那位脾气暴躁,但的确会打仗,能扛事的大将军, 在还没来得及逼迫皇帝退位,自己取而代之以前,便不幸去世了。 而其毙命的原因,也十分简单粗暴—— 不甘心做傀儡的皇帝通过长久的示弱和温顺,让将军放下了对这位身形瘦弱,年未弱冠君主的戒备。 然后, 他就因为这样的放松和大意,在后者突然请求其入宫“商议大事”时, 在不携带甲胄、随身侍卫的情况下,不幸被皇帝用一柄短小的匕首给捅死了。 他所建立的幕府, 也因为将军的子嗣还很弱小稚嫩,迅速的崩溃瓦解,其手下激动的瓜分起了先主的遗产,并展开了激烈内斗。 只能说, 一切的权争谋略,到了最后,都是“一板砖”的事。 “想要解决关键的问题,在于解决问题的关键!” 接到将军报道的鬼神也因此拍着桌子,训诫起来自己的属下们: “开会一定要穿甲胄,带兵器!” “谁空着手去开会啊!” 底下手头空空鬼吏们只愣愣的与同伴对视一眼,随后用自己聪明的大脑,略过了鬼神的大气、直白且有力的话语,热情感动的回以了鼓掌、叫好和落泪。 只有刚刚死下来的将军趴在旁边,认认真真的做笔记,觉得鬼神不愧是鬼神, 说话真汝母的有道理! 总而言之, 面对西边“隋国”的进攻, 正因为“军阀混战”,从而力量大损,人心不齐的东夏,实在是没有能力抵御。 他们注定要在“乱而复兴、分久必合”的历史车轨之下,被碾压粉碎,融合为新朝的一部分。 而当中原的长安响彻丧钟, 向全天下昭示着天子离去、一个时代迎来结束的消息时, 新夏也在漫长的战乱和分裂中,拥抱了自己的新生。 已经蓄上胡须的随平从袒身牵羊的东夏皇帝手中接过了他献上的夏国玉玺,还有当年周天子册封时赐下的小鼎,戴上了新朝开创者的冠冕。 他那被世情雕刻的坚韧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怒,只平静的俯瞰着登基典礼上,那山呼海啸的群臣。 太平道中, 那几位白发苍苍,拥有着深厚智慧的道长,手持着九节杖,先是目露忧愁的环视了周身那些神色激动的弟子,然后同上方的新君对望。 最终, 他们低下了头, 一声叹息被人群的呼声吹散。 (本章完) 第446章 秦国预兆 第446章 秦国·预兆 “天下哪有不亡之国?” “国家能传承到现在,我已经很满意了。” “你这个小辈又在纠结什么?” 伴随着新时代的序幕缓缓拉开, 当性格柔和,思绪敏感而多情,真心实意的奉行“君子之道”的大汉新君宣布废除了那极为折腾地方豪强、世家、富商的陵邑制度时, 阴间的大汉历代先君,正忙着安慰才死下来没多久,心情十分低落的宣帝。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喝几杯酒,多跳两场舞呢!” 正端着酒罐吨吨喝着,并跟身边美人勾勾搭搭的汉太祖刘邦嫌弃的看着自己的子孙,并对他如此说道。 但宣帝还是没能从“子孙无能”的悲伤中摆脱出来,只闷闷的握着酒杯,时不时叹一口气。 他那位在死后,硬是凭借内心活力,从而“返老还中年”的曾祖父也于一旁横眼道: “既然选择了把位子传给儿子,现在摆出这副模样,又有什么用呢?” 刘彻转头推了推儿子刘据,“去,给你孙子倒杯酒,帮他解忧!” “实在不行,就去找西门夫人,从她手中要一点忘情水来!” 如何掩盖心中的愁绪和痛苦? 用一份更加痛苦的记忆来替代就好了! “这样不好吧?” 刘据可是亲眼见过一些死鬼在服下“忘情水”后,那麻木、呆滞、恨不得立马消散于天地之间,跳出五行之外的苦痛模样的。 他这子孙好说歹说,也是将大汉带入巅峰的君主,倒不至于受这种折磨。 如此想着, 他也不管辈分高低了,起身替孙子倾倒了一些酒水,并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的身心。 不过, 这样的温柔并没有取得太多效果, 最后让宣帝得到安慰的, 还是他那位紧随其后死下来的妻子。 在相伴多年,深情相许的丈夫去世后不久, 皇后许平君也因为哀伤过度,而离开了美好的人间,离开了自己那位因为接连丧父丧母,所以哭得涕泪横流的子嗣。 两人在阴间得到了团聚,并实现了年轻时的幻想—— 以一对普通夫妻的身份,享受平静祥和的生活。 只是, 他们这般生死不渝的恩爱, 让原本安慰刘询的某些先君,感到十分不满。 “死了还放不下情情爱爱……难怪会养出刘奭那样的子嗣!” 曾经遭受“夫愁者联盟”围殴的景帝如此说。 死后被卫子夫、李夫人等曾经爱过的女子抛弃的武帝也如此说。 然后, 父子俩对视一眼,默契的发出一声叹息。 “你们叽叽歪歪什么呢?” 偶然路过的鬼神听到这满是酸涩的话语,直截了当的指出,“人家夫妻恩爱,关你们两个死鬼什么事?” “而且看不惯这样的事,那怎么不对着西门豹跟他夫人去说呢?” 尊老的两位汉帝才不会接受鬼神的挑唆呢。 他们只“呸呸呸”的吐出嘴里的狗粮,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让自己感到不适的地方。 何博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对老鬼喜笑说: “哈!” “不管怎么说,老刘家的相处气氛,还是要比现在西秦皇室好很多的!” 没有前往域外, 也不像鬼神这般,拥有“心念一转,万里诸国尽入眼中”能力的老鬼喜只疑惑的回道: “西秦近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难道也像先前的夏国那样,中枢皇帝和地方诸侯,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这个倒没有。” 何博从容的告诉对方,“就是目前在位的秦帝比起之前你我见过的君主,还要性情薄凉罢了。” 当新夏迎接新局面的时候, 秦国的皇帝也在庆祝自己的辉煌治理—— 他成功镇压了地方上反抗中央收拢权力的诸侯, 安排自己信任的将领取代他们,统率起了各地的军队,形成了一个又一个藩镇。 强大的军队拱卫着他, 无数的臣民服从着他, 四面八方的商队在秦国的土地上穿梭着,带来名为财富的浪涌。 四面八方的蛮夷也汇聚在秦国的安都城中,向大秦皇帝奉上自己的礼物和忠诚。 西边的罗马也认清了自己的实力,派来使者与秦国讲和,并将其开拓的重心,转移到了那名为“高卢”的泰西之地上…… 这难道称不上“盛世”吗? 当年那些认为自己年轻继位,比不上先帝英明神武的人, 如今想来,已经后悔莫及了吧! 皇帝端坐在宝座之上,得意洋洋的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乐。 那一浪又一浪的权力波纹,让曾经谦和、隐忍、腹有谋略的皇帝,逐渐的沉迷其中,改变了心态。 他开始变得傲慢、无礼,并对身边的人刻薄起来。 “朕是何等的尊贵!” “你们自当以绝对的忠心和顺从,侍奉朕这样的君主!” 察觉到枕边人飘起来的皇后企图劝谏,阻止皇帝的堕落。 但皇帝却因此大发雷霆。 他训斥皇后多年无子,连自己的基本职责都没有做到,竟然还敢对着皇帝指指点点! 这是何等的不敬! 而之后, 因为后宫涌动起的暗流,从而莫名其妙出现在皇后宫殿中的,那写着皇帝生辰名号的“巫蛊小人”,更是让其怒不可遏。 于是, 他根本不容皇后辩解,直接废除了陪伴自己多年的结发妻子, 将皇后当年陪伴自己还在潜邸时,由于还未能继位,遭到夺位兄弟的打压,从而吃过不少苦头的恩义,全然弃之不管。 许多臣子为皇后求情, 他生下的那众多皇子,也因为嫡母的仁慈善良,恳求父亲的宽容。 这让皇帝无法忍受。 如果大家都替皇后说话, 那岂不是证明,自己的命令是错误的? 而且这等“暗中巫蛊诅咒皇帝”的恶妇,还能获得这么多人的称赞和同情, 这说明了什么? 必然是前朝后宫有勾结! 这恶妇早就在前朝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并拉拢一些年少失母的皇子,企图毒害自己,扶立新君,从而垂帘听政呢! 这样猜忌着, 皇帝更是对皇后,还有其出身的王氏,进行了粗暴的打压。 并趁机杀掉了受过王皇后抚养,在法理上也可以被视为嫡子,于情于理一直维护皇后,并因为逐渐年长且有名望,让皇帝感觉到威胁的二皇子, 还圈禁了年轻爽快,直言不讳指出皇帝刻薄多疑禀性的十一皇子,让他只能闷在孤僻荒凉的宅院中,说那些天真的话语了。 “朕将坐在这宝座上,万年又万年!” “谁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废妻杀子的皇帝,抚摸着自己坐下宝座的装饰,满意的俯瞰着朝堂上,那被吓的战战兢兢的群臣和其他皇子,心里如此想到。 “哎!” “看来西秦的社稷,要被这个家伙给毁坏了呢!” 听完何博带来的,来自于远方秦国的消息, 老鬼喜忍不住这样说道。 (本章完) 第447章 日间 第447章 日间 “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 “各个国家也有各个国家的玄宗!” 西海秦国统治之地, 何博站在西渭水的边上,看了一眼那自远处而来,觐见皇帝的将军们,然后弯腰收起了田地里丰收的粮食。 一摞摞的麦子被他熟练的扎好,放置在板车上。 一篮篮的豌豆被他收好,放置在田横上。 偶尔, 他还要摘下两坨清甜可口的白菜,向旁边热切跟着的狗腿子进行投喂。 那自千年万载前,便追随起主人的黄犬, 在秦人、夏人逐渐于域外立足之后,也得到了专门的引入,在广阔的域外进行着繁衍。 当然, 除了大黄之外, 还有更多的物种, 正通过那漫长且艰难的道路,进行着交换、传播。 “可惜。” “这样安宁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西海秋季那干涩炎热的风里,正裹挟着难以为人所察觉的风雨。 当秦国的君臣欢天喜地的待在室外,认为太阳将永远高照,光芒将永远璀璨时, 它就会不经意的落下,随后淹没一切。 深受秦人推崇的玄鸟从天空划过,对本体提出的疑问做出回答: “如果这位皇帝继续作下去,他绝对能品尝到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 它降临到本体的头上,抖擞了下身上被风吹开的羽毛,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反正秦国社稷若要倾覆,只是人的关系而已!” 像夏国那样发洪水? 像中原那样大河决堤,冲散国家? 这是不可能的! 秦国的土地哪有这优渥的条件! 每年的雨水能弥补河流两岸人口的取用损耗,维持草木的生长,削弱下暑热那灼人的炙烤,已经十分美好了。 而在鬼神还有祂手底下那帮子牛马勤勤恳恳的工作下, 珍惜河里的每一滴水, 挽留从海上吹来的每一阵风, 驱动天上飘来的每一朵云…… 让它们都能“物尽其用”,并用一种博爱宽容的姿态,滋润到更多的地方,从而使得秦国整体上,那较之中原称得上贫瘠的土地,能得到更长久的开发,养育更多的人口。 “我是尽力了!” 体型愈发圆润的玄鸟把自己团成了个球,如此坦然的说道。 何博翻起白眼,看向自己头上的“西海大都督”: “你确定是‘你’尽力了?” 这猪圆玉润的模样,可跟“社畜”扯不上一点关系。 玄鸟先是狡辩,“我这个是过劳肥!”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起来,“手下干活就是领导干活,我又不是不给他们发工资……” 何博哼了一声,收获粮食的动作变得愈发迅速。 “比我还懒!” “也就比东瀛的咸鱼好点!” 玄鸟不置可否,随本体说去。 反正“自己骂自己”这种变态的做法,素来是本体所热爱的活动。 特别是在有分身被安排到埃及那块地方,窝在老秦人多年以前,于法老运河的基础上,挖掘修缮的新运河当水伯后, 本体这方面的精神问题,也变得更加严重—— 毕竟只有黄河自己知道, 当分身、一口水一口沙哺育出来的诸夏后裔,都跟着夸赞起尼罗河的温柔后, 祂心中会是何等的悲伤、痛苦。 哼! 等哪天把你们这群家伙全扔到南殷洲那条举世无双的大河边上,就知道黄河是多么慈母了! 何博愤愤的想着,并且将心里的话如实的说了出来。 玄鸟抖了抖毛,便顺着话语问起了对方,“话说苏广在殷洲开辟新乡,已经好些年了吧?” “他还没有回来报平安?” 先前带去殷洲的物资良种,还不足以让“新国”得到迅速发展。 他们的人口太少, 四周又过于荒凉原始, 如果不能趁着还能动,还有富有远见的领袖指引道路,尽力从中原祖地吸取养分, 那他们所开辟的、所建设的、所收获的小小园地和果实,难免会面临淹没在殷洲苍茫天地之间的艰难问题。 对此, 何博只是耸了耸肩,“没呢。” “估计是忙着带孩子吧!” 诸夏种子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落地生根,起码要费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当地的水土, 然后再费几个四季,经历足够的风霜雪雨,才能在那里开枝散叶,绽放出美丽的朵。 “唉,也不知道那位被你流放到殷洲的兄弟过的怎么样……” 玄鸟在提到了苏广后,又思念起那位跟随苏广,一同落地殷洲的分身。 对方也是只“鸟”来着, 这自然会让玄鸟觉得亲近。 只是可惜, 相隔这么遥远,他们的本体又这么无能, 也不知道他们这两只离巢之鸟,何时能够比翼双飞。 “我也不知道!” 某位鬼神理直气壮的回道,“只要不死就好!” 他推动板车, 装着满满的粮食开始前往晾晒打谷的地方。 而在殷洲, 被鬼神念叨了两句的人和鸟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苏广带领着自己的国人从茂密的麦地中挺直身体,在一片金黄中,疑惑的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 “那只鸟刚刚是不是在空中颤抖了一下?” “有吗?” 同伴也跟着抬头观望,随后跟苏广说道,“可能是拉了点东西出来,让它觉得身体一轻,爽快的抖起来了吧!” 鸟是直肠子, 在某些方面,的确是想来就来的。 而伴随着诸夏君子们在殷洲的角落开辟出农田,结出对于此地生灵来说,前所未见的美味果实, 自然也有无数的飞鸟走兽暗中溜过来,感恩“大自然的馈赠”。 这几年来, 新乡的子民为了驱赶这些糟心的玩意儿,也不知道费了多少精力。 因此, 许多人再见到头上掠过的鸟儿,也没心思去感慨自然的美好、生命的自由,只会警惕的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生怕它伴随着风,一路滑翔到自家的田地里。 苏广认同对方的话, 然后也不去多想,只低头继续同人收麦。 这位天子册封的“新乡侯”, 这位殷洲“新国”的创业之主, 虽然拥有着尊贵的身份, 但在现实中,却要效仿西周初年,乃至于更久远时代的那些君主诸侯,跟着自己的国人一同耕耘。 事是不会少的, 责任是一定要承担的, 至于回报? 暗中旁观了新乡发展的鬼神在心底琢磨着: “按照苏广这般的老实勤奋,等他死后,来我身边服侍,我不给他发工资,也是可以的吧!” 毕竟“新乡国主”自己,还住在从草屋升级而成的木房之中,坐在用干草长叶编制而成的席子上,时常为了国人的事而奔走不止呢! 苏广私底下也会感慨: “舜禹之事,我知之矣!” 若远古时的领袖, 都是这般的任劳任怨,也难怪会得到子民的拥戴,也难怪会发生“禅让”这样的事。 “……也许,是时候回齐国和中原看看了。” 当夜幕降临, 躺在床榻之上的新乡侯揉捏着自己的腰部,先是确定这几年的收获,足以支撑起国人消耗、意外之后,然后便生出了再度渡海的想法。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在水中看到的倒影—— 白发生在鬓角, 皱纹堆在眼边, 过去那年轻的,能够往来于诸夏之国的齐国使臣,已经悄悄的老去了。 “要趁着还有些力气,培养后来人啊。” 他在心里默默的想到。 (本章完) 第448章 想不出章节名了 第448章 想不出章节名了 当天地再度迎来一轮夏日的时候, 当大汉那位温文尔雅的天子正忙着跟人辩论儒家经典,并凭借手中的权力,大力推动“治国儒家化”,希望延续当年武帝“表彰六经”政策的时候, 当西秦的那位日益骄横的君主,发挥自己多疑的禀性,怀疑起诸路藩镇的将领,并开始扶持异族胡人,来与之大搞平衡的时候, 身处中原的何博,忽然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我要封神!”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堆又一堆,由精致玉石刻成的印章,然后对着坐下的诸多死鬼如此说道。 那经过鬼神多年研究制作,从而被开发出更多用途的玉石,被鬼神灌入了许多法力,甚至可以承载祂恩赐下来的一部分权柄—— 这让堆积在一处的玉石印章的上方,形成了一片飘渺的云雾,犹如生机弥漫的山林田野,让人见之心喜,但当他人多多凝视之后,又会因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而感到心惊胆颤。 很好很想要, 但这东西看上去就很烫手的样子! 被鬼神突然召集,衣着神色之间,还带着厚重牛马风情的鬼吏们对视一眼,在心中默契的想到。 考虑到鬼神曾经做过,并且在如今还屡屡为之的“前科”, 鬼吏们很有理由相信: 这东西可能是鬼神新弄出来,好引诱他们更加努力拉磨,为天地人神创造美好生活的诱饵! 所以, 心情虽然有所波动, 但吃亏上当很多次,在文山书海间潜泳了太多年,受苦了太多年的鬼吏们,都忍住了好奇,只瞪着眼睛,静静的等待鬼神接下来的话语。 “你们怎么没点反应呢!” 高高在上的鬼神不满的叉起了自己的腰,也回瞪起了自己麾下的众多牛马。 他们这些死鬼, 在日益壮大且完善的阴司之中,也属于任劳任怨了许久,拉磨成果令人闻之落泪,见之心惊的“高管”了。 在西门豹这位老前辈的带领下, 在老鬼喜这位老前辈的宽怀下, 这些后来者先后经历了: 因“我竟然能伴随侍奉鬼神”而生出的无边激动和振奋, 然后又因“鬼神将事务全权托付与我,当以国士报之”的遭遇而感动的两眼汪汪, 因此, 何博这位每天到处游荡的领导认为,自己是需要对他们做出点安抚,好让他们能够再度焕发活力。 这是多么有良心的一件事啊! 要知道, 阳世中的世家大族,正因为当今天子的放纵,而肆意的扩张着自己的力量。 他们是很想效仿自己那远在夏国的同行的! 虽然夏国的世家如今的下场,已然说明了如此做派,并不是什么符合天理正道的做法, 可人心的贪婪无度,还有那在刀子落下之前,总认为自己能掌控全局的自以为是, 我大汉的贵人们可不是很熟! 而在这样的发展之下, 大汉朝的平民,也难免要被这浪潮席卷,沉沦到在浊流浑水之中。 付出就一定有回报吗? 汗水就可以结出让自己丰衣足食的果实吗? 这在一些人眼中,只能得出否定的答案。 哪像替鬼神做事的死鬼们? 何博这位两手一摊,诸事不管的上司,可是会定时定点,给予他们与付出同等回报的! “可恩赐我们某地的神名权位……跟如今又有何不同呢?” 西门豹这位阴间宰执拱手问道。 在鬼神的放手下, 死鬼们早已靠自己撑起了一片天。 分工合作、各行其道…… 在很早之前,也已有了定制。 不过是有实无名罢了。 而在鬼神这般宽容的主君治下,以及阴间特有的环境影响下, 鬼吏们对能不能拥有这个“名分”,倒也不是很关心。 “之前是拉磨,之后自己就是磨盘本身……哪能一样呢?” 对此,何博只是抱着手说道。 他可不是某些丧天良的作坊主,天天给手底下的人开空头支票,用一些无所谓的,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的“奖励”,哄骗别人给自己卖命。 “你自己拿去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取出特意为西门豹做的玺印,对着这个老鬼的脸上扔了过去。 西门豹顺利的接住,先是翻看了下玺印上铭刻的文字: 那简洁象形到比起秦国的篆书、楚国的鸟虫文还要古朴的文字,让自认见识广播的西门大夫也未曾明了其中深意。 但这并不妨碍,西门豹能从这文字身上,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和厚重。 玉石本身的温润也影响着他,让多日以来,因批阅文书而不曾停歇的精神,得到了足够的滋养,脑海中的灵光弥漫开来,神色间的精气也变得充实饱满。 而当印章佩戴到身上的时候,得到鬼神认可的“阴间宰执”,更是凭借这个媒介,感觉到自己和那还堆未曾分发下去的玉印,存在着强烈的联系。 那感觉强烈到, 仿佛对方一举一动,都能为自己所察觉知晓。 他因此而显露出震惊的神色,抚摸着那小小的印章,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琢磨。 “这是仓佶当年初创的文字,你看不明白是很正常的!” 何博得意的说道,“幸好当年洛邑的守藏室,还有楚王宫里的古老典籍得到了保存,让我可以知晓这久远的文字,然后用它们来作为承接力量的载体。” 世人传闻:“昔年仓佶作书,天雨粟,鬼夜哭。” 凭此来说明,“文字”给人、天地、自然带来的震撼。 至于今日, 文字更是文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诸夏在域外的国家,都会从先人口中,听到这样的教导: “穿好诸夏的衣服,写好诸夏的文字,秉持诸夏的习俗,不要违背我的遗愿!” 而何博也发挥“文字”的作用,将它们刻在了自己闲暇之时,磨搓出来的美玉之上,以为章法。 “就是仓佶时代遗留下的文字不多,能和权柄相互印证的更少,凑起来可不容易。” 何博这样感慨着。 西门豹又问,“怎么想着做这个呢!” 何博笑着告诉他,“当然是为了减轻你这老鬼的压力啊!” “处理阴阳的事务,已经十分疲惫了,还要费精力去警惕、抓捕那些私下违背了法度的家伙……” “你心里如何,我不知道,不过我是看着都累!” “阳世遍地的人情事故,勾结相护,凝成一块铁板,让中枢都难以撼动……可不能让阴间也变成这样!” 听到鬼神这样说, 下面的鬼吏们纷纷打了个寒颤,原本面上的轻松闲适迅速褪去,变得正经严肃起来。 (本章完) 第449章 皇矣上帝 第449章 皇矣上帝 “不论生者还是死人。” “不论何时何地,” “人性总是显得十分坚韧呢……” 让诸多鬼吏们退下后,何博对留下来的西门豹等死鬼如此说道。 后者赞同的点了点头。 虽然死了以后,通过得到鬼神的庇护,以及后人的感怀思念,可以在阴间长久的停留,享受生前未曾有过的闲适时光, 可正如冥土角落中,那残余下的痕迹所代表的那样—— 这样的生活,并非永久。 能够在漫长光阴中肆意妄为,无视一切诱惑的,世间唯有鬼神。 因此, 总有一些死鬼,既摆脱不了生前的痕迹,又不想投胎开启新生活,便要随着死后世界的生活,顺着禀性所划出的轨道,一路奔驰下去。 在阴司的制度日益完善, 天地的法则日益为鬼神所了解、所运用的眼下, 一些人情世故,也难免被那无数的死鬼,从阳世移植到冥土之上。 正所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更何况从某种程度上讲来,许多死鬼由于离不开子孙的供奉和祭品,使得他们在死后,更加重视宗族间的联系和亲密。 儒家的“亲亲”之谊, 被死鬼们得到了进一步的贯彻。 于是乎, 在种种因素的影响下, 难免有身负法力,能行寻常鬼不能为之的鬼吏,会踩着阴司制度划定的红线,去为他人、为自己,做一些“无伤大雅之事”。 于情于理, 这都没有问题。 但滥用鬼神恩宠的缝隙一被打开,日后难免会被越钻越大,越钻越黑。 西门豹曾经出手整治过,却被对方理直气壮的反问: “我有违背制定的法度吗?” 西门豹摇了摇头。 “我做的事情,仅仅作用于几个身份平凡的人身上,这会影响到人间的轨迹吗?” 西门豹没有说话。 然后对方又动容的说道,“世间岂有众生皆为圣人,大公无私的事呢?” 西门豹叹了口气。 之后, 听说这些事的何博不仅没有怪罪当事鬼吏,还询问西门豹,“这是谁的问题呢?” 西门大夫匍匐着说,“是我没有制定好法度,也没有引导好属下导致的。” 毕竟鬼神出了名的撒手不管, 要论责任,自然是由殿上群臣来承担负责。 何博没有责怪这老鬼,反而笑话他,“为人定下的制度,又由人来进行管理掌控,能运行十年而不出问题的,称得上合格。” “能运行五十年而不出问题的,称得上良好。” “运行百年而不出问题的,我在人间没有见过。” “所以,变法更迭是很有必要的。” “你回去弥补自己的缺漏,完善制度和律法吧!” 西门豹应下,然后抬起头询问鬼神,“您既然知道了这样的情况,难道自己不管吗?” 何博拍着桌子告诉他,“让人钻了你的空子,还想让我这个无为而治的‘圣天子’去解决?” “哼!” “长得丑,想的倒是很美!” 对此, 西门豹只是摸着自己头上稀疏的头发,还有那杂乱的胡须,默默退下了。 等回到家里,他向妻子倾诉心里的苦恼。 妻子还安慰他,“你又不是至圣至明的圣人,哪有处处完美无缺的道理?” “至于鬼神说你丑?”西门夫人开始抱着手哼哼。 西门豹担心她会冲冠一怒为自己这张老脸,去跟鬼神进行辩论,强调自己年轻时,是何等的玉树临风、俊美多姿。 结果, 老夫人只是转身端出了一碗加了忘情水的汤药,让他饮下。 “虽然这是真话,但你还是忘了它吧。” “这样的痛苦,我默默承受就好!” 西门豹捧着碗,沉默了许久。 …… “所以可以利用这些玺印,来探查阴司的官吏们,将法力用在了何处,用在了何时吗?” “是的!” “利用其中蕴含的权柄之威,可以更加轻松的洞察人心、操纵山川人鬼等物,以为一方之神灵?” “是的!” “若施以惩戒,将玺印收回,就可以让其跌落云端,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是的!” 何博昂着脖子,得意的说道,“这样一来,监管更加方便,你们办事的效率,也能够提升许多了。” 牛马拉磨, 依靠的是外来的畜力, 若是通过运行权柄, 虽无法像何博那样,全然的掌控山川阴阳,地上众邦,一念之间令其生,一念之间令其死, 却也能通过权柄,感知所辖之地、所控之事的大致情况—— 就像动力从牲口变成了风水电力。 用后世的话来说, 这是一件可以“解放生产力,提高积极性”的绝对好事! 除此之外, 还能通过玺印之间的联系,为上位者所知晓。 如此,让被察者期期而不敢胡来妄为,艾艾而终日乾惕。 毕竟, 阳世的君主可不能窥探到方方面面,肉体凡胎也要担心“开会不穿甲胄,被人一刀攮死”这样的事情, 可不像鬼神, 能用无上伟力,掌控一切。 那些怀有智慧的死鬼们一向看的清楚: 是他们需要依附于鬼神, 而不是鬼神需要他们。 想利用阳世的经验,搞什么“法不责众”、“人脉网络”、“聚众逼宫”等等行动, 是绝对不可能获得成功的! 所以他们时常称赞鬼神的仁慈,认为人间的君主,没有一个比得上祂的。 拥有这样的威能, 在更多时候,却不使用它,尊重“人”的意志和习惯,自己只端坐在宝座上打盹当摆件,跑到河里摸鱼或山里打猎…… 这是何等的宽容仁爱! “当然,他们的力量既得之于我,自然也能由我一言而决。” “但你们是知道我的!” 经常被死鬼称赞,自己也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的鬼神高高在上的坐着,秉持着那仁善的姿态,告诉自己的臣属们,“我不愿意去想太多的问题,也懒得搭理一些烦心的人情。” “若有家伙让我感到了违背和不满,那责罚只会来的如闪电般迅猛!。” “如此,完善法度,让得到分封的山川小主、阴司使者,在其中乖顺的执行,便是你们的任务!” 西门豹等死鬼纷纷应诺。 然后,他们又询问鬼神该如何分配这些承载着某种权柄的玺印,又该为之后,手持玺印,名实相符,走马上任为某地某司神灵的家伙,取如何的称号。 何博摆了摆手说,“这是你们的事情!” 分配利益, 还有取一串响亮威风的名号, 这对鬼神来说实在无聊。 他是不会把自己充足的精力,浪费在这方面的! 反正他给出去的东西,随时都能收回。 而这些玺印上分化出去的权柄,较之何博如今到处润出来的辽阔“国土”,也不过“一县之地”大小。 “别忘记给岭南、新夏、西海,还有海外齐吴那边任命几个就好了!” 人间的诸夏还没有统一, 阴间的“诸夏”确实早已被鬼神团结在了一起。 中原鬼国为“天子居所”, 域外海外之地,则为附庸。 就像《论语》中所提到的那样: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而那些地方的“封疆大吏”们,也时常嚷嚷着让本体派点人手过来,好减轻自己的负担,同时也好让中央和地方,更加的融为一体。 “……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尊奉鬼神为‘帝’了呢?” 所谓“帝”者, 在远古之时,有“主宰一切”之意。 是以商人会尊奉自己去世的祖先为“帝”,周人延续了这样的做法,尊崇“昊天上帝”。 当然, “皇”作为时常跟“帝”一起出现的尊号,也有着“浩大、光明”之意。 《诗经》中,便存在着不少类似的话语: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 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伟大光辉的上帝啊! 降临人间威严显赫,监察天下四方,关注人民的安乐! 这样的描述, 这样的威能, 和他们服侍的鬼神又有什么差别呢? 老鬼喜摇头晃脑的说,“不用多想,这是必然的!” “毕竟,鬼神从来没有说过,祂不是‘天帝’!” 都能兼任山神、水主、土伯等等神职了,再多个“天帝”,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那西门大夫这位宰执,以后可不仅仅是‘阴间’的了!” “需要处理的东西,是不是会变得多起来呢?” 西门豹对此,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着那被鬼神亲手颁下的,最为精美高贵的玺印抚摸不已。 (本章完) 第450章 故人相会 第450章 故人相会 “你变成‘上帝’,我可以理解。” “毕竟世间的超凡伟力,皆源于你,如今还令人书写了‘封神榜’,赐予了一些死鬼若无意外,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权柄……” “可西门豹被人取了‘掌印者’的称号,你真的不觉得有点离谱吗?” 当何博高高兴兴的跑到域外,通知自己的诸多分身,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一批又好用、又忠诚的牛马,并且能把自己手下本就拥有的牛马,也调教成这样时, 他的分身们先是欣喜了一会,然后严肃的指出这个问题。 “这有什么关系?” 何博只从容的回道,“我都当了多少年黑太阳了!” 分身们想想,认为本体说的有道理,便不再纠结这种“因为莫名其妙的外号,而引起的莫名其妙的烦恼”。 身处齐国的咸鱼水伯只是感慨的说,“这样一来,我在东瀛的压力也能减轻许多了。” “你不知道,为了让东瀛这边略微的风调雨顺一点,我费了多大的精力!” 为了更好的哺育诸夏在域外的分支,让它们能够茁壮的成长,不至于在“幼年”这个重要的成长阶段,接受外界环境的过度干扰,从而长成一副“七歪八扭”,跟主干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还背离了炎黄后裔根本的模样, 鬼神不仅给手底下的死鬼们放宽了限制, 就连自己放置在域外的分身, 也比在中原的本体都用心许多。 西秦的玄鸟,会指引那来自海上,对西海之地来说十分珍贵的雨水,尽量的洒落在更多地方; 新夏的神龟,则是会想办法调和当地过度的水热,让其能够均衡一点,不至于大起大落的跟黄河一样,给予仰赖其生活的民众,太多太残忍的肘击。 当然, 伴随着秦夏的壮大,诸夏分支的成长,它们出手的频率已经减少了很多。 毕竟, 在域外站稳脚跟的两国所修建的诸多水利设施,还有制定的政策,足以让鬼神放心的让其“自由飞翔”了。 但东瀛和吕宋这边,还不能跟着放松。 因为诸夏在海上的分支,每年需要面临的风暴,实在是太残忍了! 秦夏遇到爆烈的风雨,还可以跑到高山上、树林中、夯土伐木所修建的房屋中躲避。 可海岛的风雨,却是会在人好不容易找到藏身遮蔽的地方时,带着呲出大牙的爽朗笑容,让高山撼动、将树木拔起、把屋顶掀开的“热心肠”。 它好不容易跨过广阔的海面,登陆了人所生活的陆地,岂能让主人羞涩的待在家里,不出来迎接呢! 因此, 受封于海域的咸鱼和寄居蟹,也被风暴强行加了不少担子。 “是吗?” “可我觉得吕鹏对此,好像更有话说呢?” 何博瞄了眼一旁憔悴的吕鹏—— 这位年迈的齐王如今乍看上去,跟赵佗十分相似。 两人的脸上,都充满了“这么大年纪还不能得到解脱”的苦痛感。 “臣子的功劳,也是主君功绩的一部分!” 咸鱼恬不知耻的说道, 像极了他的本体。 “你要是闲的没事,想要来找我的问题,还不如去看下苏广!” “这人好几年才能见一次,可比找我要艰难多了!” 时隔数年, 苏广终于再次回来了他忠诚的齐国,临近了诸夏的故乡。 在鬼神的庇护之下, 他仍旧没有遭遇太大的风浪,海中的洋流也非常丝滑。 可渡海的辛苦,仍然让早已步入中年的苏广,看上去更加憔悴苍老。 吕鹏见到他的时候,也忍不住替他头上生长出的白发哀叹: “他走过的地方,比我还要漫长;所定居的土地,比东瀛还要贫苦。” “也不知道在这样的艰辛下,他的寿数会有多少。” 对此, 何博也没有办法,只能在相会的时候,为苏广诊治身体上的病痛和隐患,让他能够弥补一些元气。 “还想同你多见几次呢!” 从中原跑来迎接苏广的何博特意说道,“可不要半路死在海上啊!” 苏广笑道,“我即便死去,也是要入土为安的,才不要去海里喂鱼呢!” “不过,等新国的年轻人培养出来,让他们熟悉海路和天象辨位,和中原建立联系,我就要在殷洲养老了。” “如果您还想见我,还请施展威能,跨过大海,来另一边见我吧!” 何博撇着嘴说,“那行吧,到时候再去把你从罐子里拉出来。” “记得要子孙把罐子供奉在宗庙里,不要随葬。” “不然我还要挖坟呢!” 苏广直接哈哈笑了起来。 等到叙旧完毕,他有些惭愧的告诉何博,“你先前让我去南殷洲寻找的作物,我没能找到。” “那里的殷商后裔颇为凶恶,而我如今有了牵挂,没办法再像以前那般冒险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君主更是不能任性的,将自己置身险境。 不然的话, 好不容易发芽的诸夏种子,又该何去何从? 群体的力量的确重要, 可很多时候,也需要领袖站出来,指引正确的方向,减少道路上的曲折。 而殷洲那样的地方, 给予诸夏君子试错的成本,是很少的。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这如何能让苏广像当年那样充满勇气呢? 孩子是大人的软肋, 新国是苏广的心血, 他没办法再做“孤勇者”了。 “无妨,这也不是很着急的事。” 如今诸夏的土地还很富足, 一些作物,更是得到死鬼们的暗中培育,让其能更加的抗冻抗旱抗风雨,结出更多的果实, 是以对那些原产于殷洲的高产作物,还没有太大的需求。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随后, 何博又跟苏广说起了遥远西方的事情。 当听说新夏终于恢复平静,并建立了新的朝代后,苏广很是高兴的拍手道,“真好啊,在动乱中保住了祖先创立的社稷,想来在隋朝治下,那里的人可以重新太平富足起来吧!” “希望以后新乡的子孙,也能抵抗住这样的风霜,不被它摧残折毁。” 只是, 当听说了秦国那位皇帝的行事后,苏广又替那里的诸夏同伴悲伤起来: “嬴秦近千年的宗庙,在经历了西秦太祖的艰难修复后,可能就要在这位君主的手里,受到侵蚀了。” “而西海之地,是被蛮夷环绕的地方,后者的力量和坚韧,要远远超出只知道摇唇鼓舌的身毒人。” “也不知道当嬴秦衰落下去后,会面临何等的凶险。” 何博想起西秦那位沉浸在自己缔造的辉煌中,已经生出二十个子嗣的帝王,抿了抿嘴巴。 “没事。” “只要他不把自己的龙椅刷成金色的,那还是有可能好死的。” 苏广听到这话,不解的抬头看了眼目光深邃,神情莫测的鬼神。 “这是什么意思?” 但何博只是摆手,不给他解释。 (本章完) 第451章 孔光 第451章 孔光 苏广回来的很急切, 离开的也很匆忙。 他只是带着新国的年轻人在齐国还有中原的滨海之地转了一圈,让其了解到诸夏的昌盛繁华,树立起对未来的信心后, 便携带着满船的新良种和牲畜,踏上了返回殷洲的道路。 他的亲友们还很不舍。 其中,苏广的同族兄长便挽留他说: “做偏远小国的主宰,哪有做大国臣子舒心?” “你的父母虽然早逝,让你能够没有牵挂的远游天地之间,可他们的坟茔,到底是需要你这位后人看顾的。” “周公和太公当年受封,也只是安排子嗣去鲁齐……你不如将那所谓的新乡侯位传给别人,留下家乡,不要再去冒险了!” 即便是在齐人眼中, 这所谓的“新乡侯”,也不值一提。 毕竟这些年来, 齐国通过航海贸易,已经在海外开辟了不少土地,并取得了许多财富。 齐人虽还要因东瀛本身的崎岖多难而困扰,可总体发展还是稳中向好的,国人的信心也日益高涨,满怀对未来的期待。 也就是这两年间,南洋的吴国竟然迎来了一位变态发育的君主,违背了祖先的传统,有了振作的姿态,让齐人对此生出了些许忧虑。 但目前为止,这并不算问题。 “我对新土之人有着不可放下的责任,我不能只顾及自己的富贵。” 听到兄长的话,苏广显露出哀伤的神色。 可他仍旧拒绝了对方。 “新生的孩子才学会走路,连诸夏的文字都不曾认识……教导后裔,教化群戎,这是比守护先人的坟茔,还要重要的事情!” 留恋腐朽的人, 最终也会变得腐朽。 人啊, 还是要向前行走,向前看去的。 说罢, 苏广转身离去,水手扬起了风帆。 而吕鹏等出身东瀛的死鬼,也在港口出目送着苏广登上船只,航向远方。 他们在心里默默的想: 真希望还能再多见几次面, 海上的风霜啊, 还请温柔一点,不要过多的摧残离开故土,前往他乡开拓的君子们。 …… “所以,你也要远行一段时间吗?” 当苏广离开后不久,鲜着锦,歌舞升平的长安城中, 何博用着已经哄骗过不少人的话语,继续哄骗着面前的年轻人。 “是的。” “有一件事很重要,但我迟迟没有去完成它。” “现在准备的差不多了,也不好再拖延下去。” 何博点着头跟对方说,并把自己的袖子不留痕迹的,从对方手中抽了出来。 孔光只顾着失落,倒没有注意到这绝对会令他伤心的动作。 “那以后还能再见吗?”他抬起头,不舍得看向何博,清澈的眼睛中倒映出一个俊美的身形。 “即便不再见,我也会过的很幸福。” 何博只是淡淡的回复他。 于是孔光悲伤的“嗯”了两声,亲自送别起了这位自己认识没多久,但十分喜欢的朋友。 有其他人听说了这件事,也吵吵闹闹的,跟在孔光身边,想要知道究竟是谁,能令孔子后裔、太师之子、未来的褒成侯如此看重。 当见到何博的面容时, 那些人便忍不住赞叹,“难怪能这样讨人喜欢,原来是位俊美的君子!” 他们想着孔光的身份,又欣赏何博的容颜,于是对他伸出了友谊之手: “留在长安吧,我们可以举荐你为官,享受富贵的生活。” 何博只懒得理他们。 他对依依而来的孔光说道,“如果你真心想和我做朋友,维系长久友谊的话,最好聪明点,不要再和乱七八糟的人往来了。” 孔光瞪大眼睛,先是回答何博的第一个要求: “我出身孔府,是孔子的后裔,从小就接受严格的规训和教导,长辈时常称赞我读书的刻苦,难道还称不上聪明吗?” 然后他又说: “这些随我而来,为你送行的人,都是王侯子弟,出身高贵,并不是不知礼仪、不分好歹的乡野之民。” 何博听他这样说,便摇了摇头,“眼睛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真实;耳朵听说的东西,并不一定无虚。” “很多东西,不亲自去体会查证,是无法知道内里真相的。” 他拍着孔光的肩膀说,“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不要堕了先贤的名声,家族的荣光。” 孔光下意识的挺起胸膛,“我绝对不会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 他是孔子的第十四世孙, 是受到无数长辈赞许、无数同辈注目的人! 在皇帝“独尊儒术”的现在, 他即便显露出文质彬彬、热爱学习,对政事并不热衷的样子,也早已被其他人认定、推举,注定要走上朝堂,坐到那前排的尊贵席位之上。 这是别人十分热情的,围绕在孔光身边,跟他一起做其爱做之事的主要原因; 也是何博这位热爱交友,喜欢跟人玩闹的鬼神,难得游离在侧,未曾与之深入交流的主要原因。 当今之时, 孔子的后裔还没有享受到,后世那无与伦比的“特权”, 毕竟宣帝在位的时候,还在用“王霸之道杂之”那一套, 也就当今天子登基以来,表达出了对儒家毫不掩饰的偏心和疼爱。 可哪怕如此, 儒家仍只是名义上享有正统地位,明里暗里,挑战它、动摇它的力量依旧存在,并引来许多人的追随。 而且受到先秦遗风的影响, 孔氏子弟,也不敢自认“高人一等”,去实务虚。 祖先的教导仍然在他们心里, 祖先的规训仍然得到他们遵循。 所以孔光认为,自己是个很不错的人。 哪怕在他对何博这位君子一见如故,十分钦佩他的博学多才,俊美姿态,却无法得到同等回应的情况下,孔光也没有恼羞成怒,以势压人,只想着用自己真挚的心意,去“感化”对方。 许多人也认为,孔光是个很不错的人。 当他对何博这身份低微的外来者显示出热情友好,后者回以平静淡然,也不曾生气放手时,他们更觉得孔光是个谦谦君子了! 可惜,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有些东西,不是自认为如何,便是理所应当,本该如此的。 “这是一个书呆子。” “如果放在几十年前,他还能在生前死后,享受快乐的日子。” “如果他寿命不够长久,也能够保全自己清白的名声。” “可如今的世情啊……” “我祝他幸运吧!” 回到阴间的鬼神这般说道。 好奇鬼神为何不爱搭理孔光的老鬼喜听后,也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仍不是很明白阴间许多智者对阳世大汉未来的担忧, 可既然这么多拥有智慧的人,对当今天子继位以来的所作所为,怀有担忧和不满, 那必然是大汉的问题! “承接祖宗的遗泽,刘奭和他的儿子,还可以做两代的太平天子。” “但等到第三代的时候,谁也无法预料汉廷的社稷,会变成何等模样了。” 何博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站起身说,“也罢!” “趁着局势还没有糜烂成赵夏末年那般的情况,我还是去高原上,饮一饮长江水吧!” “你们且在这里好生做事,不要走动,我到那里给你们带几只牦牛羚羊回来!” 下方的死鬼们纷纷应下, 然后再抬头时,只能见到鬼神留下的背影。 (本章完) 第452章 黄云东来 第452章 黄云东来 “这里还是老样子啊!” 沿着黄河之水一路溯流而上,跨过无数的山岭,何博又一次来到了自己的源流所在。 平坦宽阔的土地上, 因为春夏逐渐攀升的温度,长满了青青嫩草。 一些为了饮水,而慢悠悠迁移到此处的牦牛羚羊,正低着头,用牙齿和舌头,品尝着它们的味道。 天上偶尔会飘过一些云彩, 但碍于高原的雄伟,即便是流云,也难以在这里过多的显露踪迹。 温暖阳光的照耀下, 高原的风景呈现出了一片的祥和之气。 当然, 主要还是因为这里除了能瞬息之间往来万里的鬼神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恐怖两脚兽出没。 自然的原始苍凉,和动物的悠闲自得混杂在一处,这才有了这般滋味。 何博很熟练的朝着一群羚羊走过去,抚摸着它们的脑袋,嘴里还感慨道: “偶尔来这里坐一会,的确可以洗涤心灵。” 他找了一处平坦舒适的地方坐下,躺倒,开始打滚。 他滚的姿势很潇洒, 翻的速度也很迅捷, 跟最初来到这里时的束手束脚,可没有一点的相似之处。 毕竟, 此时已经拿下黄淮二水,兼并了长江众多支流,还通过众多分身,啃食了南北域外无数山川的何博, 可不是当年还祈求着黄河对自己温柔一点、宽容一点的小卡拉米了! 就连曾经高冷到何博一凑过去,就要施以一顿痛打和怒斥的长江水,如今也显得温柔可亲,碧波荡漾—— 遥想当年, 这条同黄河齐名, 但实际上水量更加丰沛、泛滥起来更加残忍、流域更加广阔的长河, 可是用实际行动,多次告诫过何博“想也不行,想也有罪”的! “哼!” “结果至于今日,还不是要乖乖躺在我身下,任由我进进出出!” 何博弯腰扎起裤子,踢掉了鞋子,摆出一副嚣张得意的姿态,将自己的双脚踏入了长江源头,那细长清澈的流水之中。 这次, 虽然还有强烈的排斥涌荡而来,但何博却犹如中流砥柱那般,岿然不动。 何博就在那涌起的波澜中负手而立,笑得自信从容,犹如独断万古的神祇。 “反抗?” “反抗是没有用的!” 太行、祁连、天山…… 这些山脉都在你身上压着,你岂能推动! “乖乖跟我融为一体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何博蹲下去,把手伸到那冰冷的水流中,温柔的抚摸起了长江的身体。 旁边的黄河源流之水也在不经意间溢出了自己的水道,强行汇入了邻居长江的流水之中。 两股看上去肉眼难以分辨, 但在何博眼中全然不同的河水,在其交汇的第一时间,便纠缠周旋起来。 江水企图镇压不善的来者, 却被河水像一条发疯痴狂的舔狗那样,死死攀扯住了。 它们围绕着何博踏入水中的身体追逐起来,颇有不死不休的气势。 它逃, 它追, 它们都插翅难飞。 “没事,以后你们都会是我的翅膀!” 为了收服长江,准备了许多年的鬼神站在原地,闭眼感受着这样激烈的争斗,面上浮现出满是期许的微笑。 …… “你说,本体啥时候能成功收服长江呢?” 遥远的夏国, 某只勤勤恳恳,在河中之地耕耘了近百年的土拨鼠, 终于啃下了沿着妫水(即阿姆河),通向新夏之地的最后一截山岭。 而受封于兴山的,呈现出当地特有的金雕面相的兴山山神,也通过漫长的时间,一路向着东方延伸,来到了阳关,同自己的兄弟们成功碰头。 信度河的大王八感受到了这样的动静,从温柔到一点脾气都没有,让其喜爱非常的恒河中依依不舍的爬了出来,来到三方山川相汇之地—— 兴山山脉, 是十分绵延高耸的。 向西, 它一路伸向波斯高原。 向东, 则同那雄壮到超乎凡人想象,就连鬼神也要为之惊叹的巨大高原延伸出的巨型山脉相连接。 而不管是妫水还是信度河, 都有重要的支流,从这条绵长壮美的山脉东部流淌而出,然后从高向低,汇入主干。 所以, 当兴山山神努力的“凿通”了东部那重要的节点后, 神龟、神鸟, 还有那只知道哼哼啊啊的土拨鼠, 也能通过这样的关系,在那高高的山岭上相聚。 中原的土地, 最终也通过鬼神的暗中努力, 在凡人不曾知晓的层面,同新夏实现了接壤、统一。 他们先是互相感叹了一番自己作为分身,在域外开疆拓土的艰苦不易,然后对惫懒无耻的本体,展开了深入长久的批判,最后才是对本体征服长江的大计划,释放出了些许的关注。 “应该要很多年吧!” 信度河的大王八被土拨鼠抱在怀里盘着,龟壳都被后者蹭的有些油光发亮了。 “长江论说长度、流量,都是天地间第三的河流,流域也比黄河宽广太多,纵然如今已有了许多山川倚仗,它也不是可以轻松征服的。” 兴山的金雕却插了一句嘴,“你说的流域,算上了黄河那南至淮水,北至于渤海郡的出海口吗?” 信度河的王八说,“这个倒没有!” “要这么算的话,那黄河的流域面积还是很可怕的!” “住在这范围内的人更觉得害怕好吧!” 土拨鼠继续盘着自己的兄弟,又喊金雕用那尖锐的喙,帮助了啄一下瘙痒的,但碍于手短,一直抓不到的背部。 “反正我现在只想知道,等本体收服长江,享起齐人之福的时候,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王八被他盘的有点头晕,但还在坚持说话,“这不关我的事了。” “随平现在治理国家还是很稳当的。” “他已经兴修了很多水利,建立起了许多粮仓。” “因战乱受损严重的人口,也正在重新生聚……” “这几十年下来,想来不会有太大的动乱。” 他伸出自己长长的脖子,用黑豆大小的眼睛看向翱翔于兴山上的大雕,“就是秦国那边会咋样,就很难猜测了哦!” “大雕啊,你得继续努力,朝着西边拱拱。” “咱们兄弟几个,还得靠你通过波斯高原,才能跟西秦的那只肥鸟汇合呢!” “我还想着在西秦大乱的时候,去那边看热闹呢!” 先前夏国内乱, 涌现出的各种抽象类人,可着实让信度河的大王八被自己的兄弟同僚们嘲笑了许久,都说他这里的“风水养人”,谁来了都得沾染点身毒人的毛病。 现在, 信度河伯只想狠狠地报复回去! 金雕“哦”了一声,只说,“我尽力而为吧。” 凿通东边,他已经很费劲了。 剩下的西端山岭,以及那连通两河的群山,还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被神雕的羽翼所遮蔽。 “不过你想看热闹的话,也不必靠我啊!” 金雕的翅膀在空中张开,扇起的风浪卷成云团,显露出了一些兴山附近,正在发生的事情: 几队穿着太平道服饰,拿着九节杖的人,正骑着马匹,背着行囊,走出阳关,向着西方而去。 “你看!” “新夏特产正自己朝着西秦那边转移呢!” 王八何博看着这样的画面,眨了眨自己的黑豆眼。 而在西海秦国, 正闲得无聊,在水里冒充鸭子,漂浮于水面上的玄鸟心有所感,抬头看向了东方。 “咦?” “怎么会有一朵黄色的云从东边飘过来?” (本章完) 第453章 太平道 第453章 太平道 在国家恢复稳定后, 太平道又一次迎来了分裂。 只是这次, 对比起先前那崩坏抽象的姿态,要正常许多—— 随平感念太平道为世人做出的贡献, 但他到底坐上了皇位。 “权”不可以与他人分享, “名”也不可以与他人分享! 如果因为内心的柔软,而放任一些东西肆意发展,那以后出现问题,世人又该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 所以, 随平选择了对太平道进行打压分化。 “不过,他到底没有做那翻脸无情,白刃相对之事。” “这是陛下的宽怀仁慈。” 当一个又一个针对太平道的旨意颁下来后, 现任大贤良师、皇帝亲封的大真人将那根跟随自己多年,已经被抚摸得光滑圆润的九节杖抱在怀里,向自己的弟子们说道。 弟子们仍旧愤愤不平,“用恩赏的名义,分化太平道的力量,让沙门和儒家的人来同我们辩论,逼迫我们修改经文……这还算仁慈?” “他这是吃了太平道的饭,反手要砸了太平道的锅啊!” 老道长听到弟子这样说,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们这样的想法,正是我愿意服从陛下命令的原因啊!” 人心纷杂而多变, 是不可能人人如龙,人人称圣的。 当年跟随太平道,加入乞活军,创下如今基业的那些人, 也有不少在日益增高的地位中,忘记了为“世人鸣不平”的初心,从而迷失自我的。 只是相较于被视为“耻辱”和“黑历史”的太平军, 眼下做皇帝的,是随平。 那些在动乱纷争中受损严重的世家,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挑动他人心中邪念,让其做自家打手,再掀起动荡了。 是以, 他们在表面上,仍旧尊奉太平道,并且在很多方面,表现的像个最虔诚、最纯正的太平道追随者。 张口就是“补不足”, 闭口就是“均贫富”。 可实际上, 老道长这位太平道首次分裂的亲身经历者,怎么会察觉不出其中恩晦涩呢? 那些口口声声说“要为新天新地奉献一切”的人,只怕在私底下,早就腆着装满肥油的肚子,手里抓着数不清的财宝,对身边的人说: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了?” 他们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子嗣,也会一边披着太平道倡导的黄巾,一边理直气壮的享受着无边富贵: “我要吃的苦,我父亲早就替我吃完了!” 老道长为此,也时常抚摸着那本承载了勇气和智慧,饱含着世人对美好生活期望的《太平经》悲伤。 “几十年而已,竟然又成了门户私计。” “我坚持了这么久,也没办法实现两位先师的愿望吗?” 于是, 在前些时日,一个鲜少人知道的夜里, 老道长怀抱着某些已经无法被人认同,还会招来嘲笑的想法,进入了随平的宫殿,面见这位统治新夏之地的君主。 一场只有天地才能知道的谈话在深夜中展开,随后在晨光中结束。 走出皇宫的大贤良师开始将精力,放在完善太平道仪轨,充实其道统理论的事情上来。 这让本意为“抗争”所设的太平道,变得更像一个正常宗教了。 而新朝君主,也逐渐的,毫不留情的,展开了对太平道的打压。 有些人受不住压力, 也为了自己所享有的富贵不被皇帝剥夺,便逐渐脱下了太平道的黄巾,成为一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贵人。 他们仍然会顺应潮流,成为道教的信众,但不再是太平道所记名于度牒的弟子。 有些人心怀不满,来到大贤良师面前,进行争辩,希望让老者能再带着自己冲一次,让皇帝知道,他是依靠太平道的力量,才开创随氏社稷的。 当然, 也会有少部分,不忘初心的弟子,会找到大贤良师,寻求答案。 “争权夺利,这并不符合先师对我等的教导。” “我道门为天下不平而设,是以谓之‘太平’!” “如今国家安定,人心逐渐的恢复平和,的确到了太平道在夏国沉寂的时候。” “可我担忧长久的安乐,会让初心得到更多的遗失,让后继者更加稀少……” “大贤良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老道长沉默了许久,然后告诉他: “去西方吧。” “那里会有你们想要寻求,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东西!” 于是, 有黄云从夏国缓缓的凝聚而成,飘向了西方。 它是从尘土中升起来的,是土地的颜色,也是无数百姓日日相对的颜色。 根据《太平经》所述, 这样的颜色,也是昊天上帝最为喜欢的。 上天爱护世人, 所以设立了君主来抚育他们。 如果君主不再履行自己的职责,违背了上天“立君为民”的初衷, 那么黄云就要涌荡起来,席卷大地! 只是, 当怀有“兴天下太平”之志的太平道人来到西秦的土地上后,又面临起了新的问题。 “秦国四周的土地,不比我新夏富足丰饶,因此有许多蛮夷活动。” “即便迁移了内地的种子来到这边,也会因为营养不够充分,而长成瘦弱的模样,然后被迫接受起胡人的风俗。” 有传教于此的道长,在观察了一番秦国边疆的生活后,对自己的道友们如此说道。 虽然先贤有“人定胜天”之语, 可诸夏君子的务实,也让他们承认“环境造人”这个道理。 人和天地相争斗, 总是有胜有败的。 “所以,我等若想要兴太平于天下四方,惠及万民,便要因地制宜,不可以只知道手捧经书,闭着眼睛念诵经文。” “这样子做事,是没办法引来他人追随的!” 要知道, 太平道之所以能够兴盛,得到百姓的拥护, 并不在于他们的经文教论,编写得多么完善,书写得多么优美, 而是在于先师们通过义诊和赈灾,为贫苦中的百姓带去了实打实的利益! 不然的话, 哪有说两句好听的话, 就能让人跟着走,并为之献身的道理呢? “我们既然立誓,要坚守先师的教诲,遵从初心做事,就不能只用口舌空谈!” “要扎根在百姓生活的土地上,要跟他们一起生活,要让他们知道‘太平’代表着什么!” 其他道人觉得他说的不错,便按照他的指引做起事来。 当年在新夏,帮助百姓耕耘田地、医治疾病的道人, 在秦国,则是拿起了牧羊的鞭子,小心翼翼的抚育起各种牲畜来。 在他们努力的播种下, 牛羊的数量渐渐增长,百姓对于太平道的认可,也日益加深。 太平道就这样, 在秦国的土地上逐渐扎根,并且壮大起来。 有金雕偶尔从高耸的兴山上飞下,掠过他们的头顶。 正在教导妇人用两根长长的木棍,织造毛衣的道人心有所感的抬起头,看向空中那飞远的残影。 落日余晖和那道影子交迭在一起,然后沉入远处的山谷之中。 有风从那山谷中吹来,裹挟着让高原上的人万分畏惧的寒气。 被糊了一脸的道长嘀咕起来,“今年的冬天,来的好像比往年要早一点啊!” “看来得抓紧时机,多多的储备一些物资。” 秦国的严寒,比起向来火热的新夏之地,是要超出很多的。 如果不小心一点的话, 那么一场巨大的风雪,就可以让数年的积累尽丧,让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埋没在那风雪和寒霜之中。 好在, 今年的牛羊繁衍的多了些,长的很健康,没生什么病症。 这让当地百姓的生活有了好转,一些商人也愿意来到这里,用转运而来的各种物资,同他们换取牲畜。 百姓脱离了“生存”的艰苦,品尝到了新的滋味,便对“明天”生出了许多期待。 奈何, 世事总是不如人意。 有年轻人忽然慌乱而来,脸上浮着急促奔跑带来的红晕。 他说: “朝廷的人又来征税了!” “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牛和羊!” “说是有匈奴人从东边过来了,所以要我们交钱交粮交牲口!” “有人反抗,还被抓走,说要把他们贬为奴隶!” 道长听了,身体便是一震,觉得今年的冬天,的确要严寒许多。 …… (本章完) 第454章 初元五年 第454章 初元五年 而远在东方的大汉, 对此却没有丝毫意识。 当朝堂上的贵人听说早几年分裂而成的北匈奴,因为担忧寒冬的到来,又不敢南下侵犯富足强大的汉朝,所以选择向着西方而去的消息后, 只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为国家的强盛感到自豪和高兴。 现在, 南匈奴已经依附大汉, 他们的单于呼韩邪正沉浸在皇帝赐婚给他的,那位貌美无双的阏氏的温柔乡中,再也没有力量让大汉为之困扰。 自诩为蓝天雄鹰、草原野狼,一向桀骜的北匈奴,也终于离开了大汉的北疆,去给域外的那些蛮夷和秦国压力了。 这代表着什么? 匈奴这个大汉老对头的远遁, 正说明漫长的汉匈之争,总算迎来了结束! 这是武帝、宣帝都未曾获得的结果! 这是大汉再次迎来新辉煌的体现! “我大汉,天下无敌啊!” 无数的贵人们在宴会之上,为匈奴人的投降而举起酒杯。 美丽的歌女在他们面前摇曳, 珍贵的宝物不断被端来他们面前。 权贵们就这样,依附在繁荣昌盛的国家身体上,享受着属于自己、属于家族的繁荣昌盛。 孔光却对此有些不安的说: “沉迷酒色歌舞,追逐财宝珍奇,这是正常的吗?” 他的朋友闻言,为他倒了一杯美酒,并告诉他: “这是很正常的!” 面对着孔光清澈的目光,那人微笑着说: “我们的家族,是与国同休的存在。” “我们的生活如何,是可以体现国家情况的!” “当年太祖建立基业的时候,连四匹同颜色的马都找不到,将相还需要乘坐牛车。” “现在匈奴的问题解决了,大家也都能乘坐车马,驰骋在宽广的道路上,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二者间的联系吗?” 孔光恍然大悟,露出“我懂了”的神情。 那人还在说,“由此推之,百姓的日子,过得也很好嘛!” “如果他们的生活不够富足,又哪来的这么多东西,供养国家和我们呢?” 孔光一拍大腿,“你说的对啊!” “我很多时候都闷在家里读书,不像你们这样,天天出游采风,难怪眼界会狭隘到,无法明了这般简单的道理!” 他举着酒杯,对那人道谢,“你替我解开了疑惑,请让我敬你一杯酒!” 对方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他饮下酒水,随后对孔光说道:“如果你真心感谢我,不如跟我去阳平侯家中,参加他子嗣的周岁礼。” 阳平侯, 是当今皇后王政君的兄长王凤的封号。 在成为外戚之后,王氏迅速的显赫起来,王凤也因为颇有手段,且善于拉拢他人,得到了皇帝的亲近和重用。 但孔光有些排斥对方。 因为他父亲孔霸不喜欢如今弄权的宦官石显,而王凤却为了讨好皇帝,抓紧权力,与之十分亲近。 “父亲会责怪我的……” 他对着朋友的邀请,低着头,显露出犹豫的模样。 对方就说,“你是加冠的男子,也是知礼的人!” “我特意邀请你,你怎么能拒绝我呢?” “何况阳平侯是天子亲戚,是太子的舅舅,是大汉的忠良!” “你若是亲近他,以后能通过对方,来规劝天子嘛!” 孔光听他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那好,那我过去吧!” 于是第二天, 他跟这位朋友同乘一车,来到了王凤的府邸。 他为幼子操办的抓周礼十分热闹,有许多权贵高官来到此处,庆祝他的血脉昌盛,家族兴旺。 小小的孩子被王凤抱在怀里,也咧着嘴巴笑着,喜气洋溢在他脸上。 孔光看了这对父子两眼,然后注意到角落里,正有一名仆妇,怀抱着一个同岁的孩子,偷偷望向这边。 他拉了拉朋友的袖子,询问他道,“那个孩子也是阳平侯的子嗣吗?” 怎么不一块抱出来,享受这般快乐呢? 那位同王家往来密切的朋友告诉他,“他是阳平侯的侄儿。” “由于生下来不久,父亲便去世了,所以只能依托在阳平侯家中,请求伯父的抚养照顾。” 孔光听了,有些心生怜悯。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 兄弟可以被自己的父亲抱着,庆祝生日的到来。 他却只能缩在角落,感受着寄人篱下的气氛。 因此, 孔光走了过去,拿出一些糕点,逗弄面前这牙都还没长齐的孩子。 他还询问仆妇: “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仆妇说,“叫做王莽,今年也满一岁了。” 孔光便道,“莽者,草木繁盛。” “这是一个好名字。” “这个孩子肯定能健壮成长,担负其家门的。” 负责照顾王莽,并为之哺育的仆妇笑着应下,并对王莽说,“公子,谢谢这位贵人吧。” 王莽奶声奶气的听从了她的话,向着孔光道谢。 孔光欢喜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想着自己如果娶妻生子,也要有个这般可爱机灵的子嗣。 随后, 他便离开了角落,同这场宴会的主角王凤攀谈起来。 …… 与此同时, 遥远的泰西之地,那名为罗马的国家中, 也正举办着一场特殊的宴会。 元老们庆祝着国家的强大,并欢呼着将国家带上新阶段的领袖之名。 “凯撒!” “凯撒!” 功勋卓著,征服了高卢、伊比利亚等广大地区,并一路打到不列颠岛上的伟大将领,正披着罗马贵族常穿的托加长袍,对着欢呼的众人,举起自己的双手。 他身边的亲信不断的喃喃,“参加宴会要穿甲胄的!” “哪有不穿盔甲来开会的道理?” 凯撒听到了他的话语,便忍不住笑道,“不要因为在出使新夏的时候,经历了夏人谋杀他们将军的事,就生出这种奇怪的认知!” “我要做罗马的统帅,做罗马的君主!” “如果我不能在自己的臣子面前,表现出对他们的信任,以后又怎么统治这个国家呢?” 经过漫长的争斗后, 凯撒终于击败了庞培、克拉苏等人,成为了罗马最为荣耀的人物。 马上! 他马上就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 将这个国家带入全新的时代! 他会带上新的冠冕, 延续先前的革新, 将分散的、内斗不断的共和国, 改为集权的、上下一心的帝国! 罗马会像秦国那样强大, 并且给予这个一直与自己对抗的国度,沉重打击! 凯撒心里默默想着: 我说过! 我会改变这个国家!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走进了元老院。 打算按照先前元老们私下与之说好的流程,接受他们的效忠和臣服,然后在众神的注目下,加冕为王! 但一切都未能如其所愿。 一场谋杀降临在了信心满满的凯撒身上。 鲜血染红了他的托加长袍, 他那位曾经出使过夏国,并作为副手,在正使离开后,又在那里待了好些年,深知诸夏传统的亲信也跟着倒下了。 他在鲜血还未流尽之前,捂着自己的伤口,艰难的挪到凯撒的身边,愤愤的说出自己的经验: “早就说了!” “开会要穿盔甲啊!” (本章完) 第455章 永光二年的天下 第455章 永光二年的天下 “我在高原上,只待了两个春秋吧?” “怎么下来之后,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着长江摸来摸去,满意的享受了一番对方的润滑之后,何博提着被长江水浸湿的衣袍,一身轻松面带愉悦的从上面流淌了下来。 按照惯例, 他将自己所统治的区域转了一圈,以示他这位本体还是会做一些事情的,并非纯然的摆件和摸鱼佬。 结果, 何博在长安那边,见到了仍旧满满书呆子气息的孔光,然后通过这位“圣质如初”的朋友,见到了已经可以稳稳走路,并且能跑会跳的王莽。 何博先是惊疑他俩的凑对,询问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孔光怜惜年幼丧父,寄人篱下的王莽,对他进行了一定的照顾。 王氏家主王凤见状,便打蛇随棍上,请求孔光作为王莽启蒙的老师—— 对于以外戚身份兴盛的王氏来说,若想更好的稳固地位,那么获得更好的名望,是必须做的事情。 而当今天下,论说为人“增名添望”,还有哪家能比得上孔子之后呢? 褒成侯、天子之师、光禄大夫孔霸固然因为王凤亲近权宦而排斥对方,但他在去年之时,已经以“年老体弱”为由,返回了位于齐鲁大地的故乡。 而孔光又因为刚刚被举荐为议郎,无法随父亲返回,因此很容易便被王凤哄骗。 “王莽只是我的侄儿,他的身世这般可怜,君子岂能不施以援手?” 身居高位,已然为群臣百官追捧的阳平侯摆出一副“心忧后辈的长者”模样,让孔光实在没办法推脱。 “王莽的天赋也很好,认字很快,三岁而已,说话也很流畅了。” 孔光见到何博这位当年热心追求的朋友时,也没有因为自己此时已为大汉官员,马上就要承接父亲遗留在朝堂上的恩泽,而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他还是很热情的招待了何博,并且向他介绍自己身世可怜的弟子。 何博于是蹲在王莽身前,盯着这个小孩看来看去,看得王莽都有些紧张了。 他注视着面前的君子,瞪着的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然后, 他就被何博摸了摸头: “好圆溜的脑袋!” 何博又捏了捏他的脸: “可以,这脸也嫩嫩的!” “是个看上去很可爱的小孩子呢!” 王莽听这人对着自己的老师如此说道。 孔光露出骄傲的笑容,“还好吧!” “毕竟君子不能光看容貌,内里还是很重要的!” 何博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对他的话语点了点头。 当打算结束短暂的重逢,离开孔光的府邸时, 何博对着面前送行的大人说,“要聪明一点,如果吃什么补什么的话,我推荐你多吃一些莲藕。” 孔光回以不解的目光,不知道何博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 他只想起当年的事,摆着手对何博说,“这个话你已经跟我讲过了呢!” 何博心想: 讲了你又没有听! 圣质如初,鬼神又能怎么办呢? 转而, 他又抚摸着王莽头上的,那按照此时风俗,专门给小孩扎起来的小揪揪说,“不要太聪明,向你老师学习挺好的!” 王莽同样不解,还因为这人的前言不搭后语,悄悄的往孔光身后靠了靠,一副将孔光护至身前的姿态。 何博见了,只是轻轻的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随即, 他又去了东边跟南边,视察了一番东瀛和岭南的情况。 齐国的咸鱼还是原有的那副,呆愣愣肚皮朝天,浑身只价值五个五铢钱的模样,唯有吕鹏的神色看上去越发憔悴。 何博到达的时候, 还听咸鱼向他抱怨: “你安排的牛马什么时候才能浮海过来?” “吕子桥都快给自个儿儿子招魂,拉着他一起共沉沦了。” 何博告诉他,“分封的城隍、水伯、山神,肯定是要先顾着中原的嘛!” “哪有不管中央,先照顾地方的?” 咸鱼拍打了下尾巴,水溅跃到了本体的脸上,还张着嘴巴说,“中原的爷才是爷啊?” “东瀛难道不比中原更需要全自动牛马来做事吗?” 这里的风暴和地震, 可太需要各种风雨之伯、山水之神来监管了。 也怪不得原来的历史轨迹中,东瀛的倭人会宣称自家有“八百万神灵”。 实在是日子过得苦,人又靠不住,只能祈求神灵保佑了。 如今诸夏君子开发了这片土地,驱散了大半的蒙昧,可受到环境影响,齐国祭祀山川神祇之事,在诸夏群国中,还是最为频繁的。 何博对此,只抱着手理直气壮的说,“中原就在我这位天帝脚下,不应该享受最优先的待遇吗?” 咸鱼听了,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了,再也无法反射出诡异的光来。 旁边的吕鹏,更是脸苦的快要榨出汁水来,一副被工作的痛苦浸透了的样子。 何博被他们这表情逗笑了。 “好啦,等那些家伙习惯了权柄的运用,我就将之派到东瀛来。” “这里的风水可不比中原温和,如果身法不够老练,你的负担还得再增加一点呢!” 咸鱼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白眼,放弃了朝本体吐口水的想法。 至于岭南那边, 骑着飞天蜚蠊的小何博正威风得意的巡视着治下山水,叉着腰站在番禺海港附近,看着那人来人往、船帆鼓动的画面。 在老秦人自西向东的开辟了海上商路,汉人也不甘示弱的出海寻求财富后, 番禺这个中央之国的最南之港,便得到了足够的开发和滋润, 日常会有从中南之地而来的土人,过来这边接受教化,展开贸易。 偶尔会有秦人、隋人,携带着一些异族奴隶,以及当地的产品过来,作为特色进行出售。 当何博看到某些黑漆漆的蛮夷登陆番禺的时候,还摸着脑袋,担心这酱油落到清水里,会不会染色严重。 好在岭南大都督当即回道,“安心!” “已经绝育过了!” “还是专门从东瀛那边请的老师傅,手艺干净利落着呢!” 齐国朝着中原出口倭奴, 是吕鹏在位时便兴起的事情,如今随着大汉权贵的日益歌舞酒肉,不仅仅没有衰落,还迎来了新的发展。 因此, 某些服务,自然准备的更加到位。 何博知道这个,便放下心来。 他询问岭南大都督,“这边近来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说,“吴国的船只来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想来国力的确得到了提升,齐吴日后指不定会再次开战。” “这是以后的事,现在还不用担心。”何博回道。 “中南那边,有夏人跟汉人联手,建立起了一些邦国,但还没有能力去长安朝贡,只能先来番禺这边寻求养料,以巩固自己的根本。” 中南之地,在诸夏君子们已知的范围里,并不是一块适合开发的地方。 它的山脉太多,水热太过,丛林密布,瘴气不断,是以征服起来难,治理起来也难。 热爱沃土的汉军只能将之放置,等待拥有更多智慧的后人去开发它了。 但当年逃避内乱,从而至此的夏人,以及那些沿着西南商路做生意,有“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这等野心追求的汉人土豪可不管这些。 他们在中南之地碰了面,随后一拍即合,举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旗帜,转手便拿下了几块地盘,自立为主。 也许势力连南洋吴国都比不上, 再怎么发展,还得纠结是向西边的隋朝称臣,或是向东边的大汉纳贡的问题…… 可到底是又为诸夏,开辟出了新的疆域。 “要是你沿着珠江,润到了中南,记得多照顾一下那里的种子。” “还用你说?” 小何博撇嘴道,“不过等我好不容易润到中南的时候,指不定你早就从高原上,沿着澜沧江到那里了吧!” 只要拿下长江, 那集大江大河之力,又佐之以域外山川的增补,澜沧江这条奔涌的大河,也只能被迫臣服在何博的身下了。 哼! 一想到这里, 小何博心里就充满了嫉妒。 要知道, 当他对珠江探索的力度越来越大、手法越来越好,双方的姿势越用越顺畅后, 这位拥有长远目光的大都督,就盯上了中南之地的几条大河。 它们一样的润泽, 但它们的河道,却拥有着跟珠江不同的曲折狭长, 这让河水流下来的时候,总是那样激荡,那样引人注目。 而且它们在汇入大海之时,所冲击出来的三角洲,更是让小何博魂牵梦绕,不能自拔。 “你就不能安心一点吗?” “珠江都还没有完全拿下呢!” 何博这位本体知道他的野心后,毫不留情的发出斥责。 “家哪有野香啊!” “就在我旁边,还不让我多想想吗?” 掌管岭南的鬼神哼哼唧唧了一阵,然后说道: “不过,既然讲到了三角洲……你有没有去埃及看过呢?” “那条罗非鱼应该可以作为锚点,让你去往那边了吧?” 罗非鱼, 是尼罗河里面的土特产, 也是何博将自己的分身放生到那边后,所幻化成的形态。 毕竟按照那不知何时形成的传统, 主管一地的鬼神,都会用当地特产作为自己的面相—— 指不定用这种方法,可以在当地的山川面前萌混过关,让其能更快接受来自遥远东方的新主人呢? 只是, 一想到后世番禺河流中,那到处游荡的罗非鱼,何博心里就生出了莫名的滋味。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分身,然后展开了莫名其妙的指责: “别的分身都是用动物的面相,你凭什么还保持人形?” 正在给坐骑擦拭背部,让其更加油光发亮的小何博听了,只愤怒的回道: “那你晚上睡觉小心点!” “我要带着各种团宠,到你脸上溜达一圈!” 何博想起对方养的各色宠物,当即就怂了下去,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了。 他转身就离开了岭南,去往新夏和西海那边,展开新的巡查。 新夏的隋朝还在忙于恢复生产,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但秦国那边,却是沉浸在和匈奴的战争中,难以脱身。 在西海横行霸道近两百年,蔑视当地蛮夷,乃至于跟夏国一样,因为缺少足够水准的对手,从而降低了自身勇武的老秦人,终于同自己在老家时的旧敌,再次碰撞到了一起。 而匈奴人虽是以食尘败者的身份,离开漠北来到这里的,却也实打实的跟大汉纠缠了百年,卷出来了一身雄厚内力。 他们不是一般的蛮夷, 是只在当世最强者手上,吃过败仗,被脚踏过王庭、摧毁过圣山、仓皇南顾过的匈奴人! 在中原时的秦人,尚且还要通过修建长城,来打击南下侵犯的外敌, 如今的西秦,又能通过什么手段,来抵抗匈奴的西进呢? 何况西秦的东部,向来地广人稀,聚集着许多胡人。 他们被匈奴这没怎么听说过,却如同“神兵天降”的新同类狠狠征服了。 无数弯弓牧马的胡人,嗷嗷叫着跟随在匈奴人的身后,想要追随后者,在域外广阔无比的草原上,建立起伟大的事业。 一些居住在东部的秦人因此受难,纷纷朝着中央所在之地进行迁移。 秦国的君臣,也为匈奴的事而苦恼不已。 为了更好的防御匈奴的攻势, 皇帝不得不下令,给予当地藩镇更多权力—— 不仅仅是可以向通过其驻守关隘城池的商队征收关税, 还允许他们在向中央汇报之后,截留一部分当地的赋税,以为大军开拔之资。 这让许多将军感到兴奋, 毕竟这样的口子一开,按照西秦的地形和集权力度,想再将之收拢,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而且打仗的消耗,向来是难以算清的。 谁能保证行军之时,处处有规划,事事不意外呢? 如此, 多拿一点赋税,也是很正常的嘛! 国家有难,要抵御外敌,再加征一些税款,这更是他们这些大秦忠臣应该做的! 只有被盘剥的百姓,在贵人无法看到和听闻的角落中发出哀叹。 太平道对此,也没什么办法。 因为大秦的东疆实在是贫瘠,他们连医治百姓和牲口的药物都很少,更不用提救济振灾了。 道长们曾试图效仿在新夏时的经验,率领饥饿的百姓,去夺取一县的粮仓, 结果只是稍微一打听,就听闻粮仓里的粮食,已经被藩镇的将军们拿走了。 而对方如此行事,就表面上看,也的确是为了抵御敌人。 若放任匈奴人侵犯深入,那到时候的问题,只会更加严重。 是故, 秦国的这一支太平道,只能在哀嚎奔波的百姓中,痛苦的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只能先跟着那一波又一波的百姓,前往两河平原这个秦国的腹心之地,希望在那里,能够得到朝廷的赈济,享受到久违的平静。 “可战乱一起,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平息呢?” 太平道于西秦的贤良师怀抱着、牵扯着在路上捡来的,失去了父母的几个孩子,听着身边人自我安慰的话语,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叹息。 西秦的政局本就不同于中原和新夏,能够稳定持久的运行到现在,已是先祖庇佑,还有后人努力的证明。 在如今秦帝怠惰、骄狂的局面下,他能驾驭得住这匹因为外来伤害,而狂奔嘶鸣起来的野马吗? (本章完) 第456章 埃及地 第456章 埃及地 “也就这里难得悠闲了。” 曾经的埃及, 如今被秦人命名为“犁轩”的地方, 那条由老秦人辛苦挖掘出来的,可以由红海通达地中海的运河处, 何博降临而来,并把正在温柔的尼罗河中醉生梦死的某条罗非鱼一把抓住,将之扔到岸上,要求其陪伴自己,欣赏大河两岸的风景。 罗非鱼很是恼怒,在地上蹦哒着身上的刺都张开了,“咱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让我们打开脑子说亮话不好吗?” “干嘛把我抓出晒太阳!” 何博理直气壮的说,“看你舒服,比我挨打长江跟澜沧江的混合双打还要痛苦!” “反正不能让你好过!” 罗非鱼不理他,用身侧短短的鱼翅扒拉着身下的沙土,打算靠自己的力量,爬回静静流淌的尼罗河中。 但来自黄河的殴打,并不能让他得到解脱。 旁边的小孩见状,忍不住伸手指向这边,对大人问道: “那位君子为什么要玩弄一条鱼呢?” 大人只微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小声的告诉他,“有些人是这样的。” “你离他远点就好了。” 小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眼睛还是时不时的撇向何博这边。 直到船只沿着运河西行,汇入尼罗河的主干,然后飘向地中海,他才收回了视线。 停留在原地, 跟分身左右互搏了好一会儿的何博,最终也强制住了刺头那罗非鱼。 他用河岸边生长的芦苇绑缚住对方,然后将之提了起来。 罗非鱼被他提溜在手里,瞪大的鱼眼中,流露出十分无奈的神色。 “……你是不是因为至今还没能得到长江的献身,以及在高原上爬山的力量,所以憋得有些变态了?” 何博不解的说,“怎么会这样想?” 刺头鱼回道,“毕竟一般人用芦苇提鱼,是从鱼鳃这边串的。” “而你,我的本体!” “你为什么要连我的鱼翅都捆住?还绑个十字架?” “哎呀,这是当地特色嘛!” 何博告诉他,“我观察过了,不管是串人还是串鱼,都是这样的。” 罗非鱼想要甩尾巴表示不服, 奈何何博的绳艺实在高超,让其难以挣脱,只能像个张开鱼翅的飞鱼一样,被本体提在手里,接受风干。 然后, 何博就带着他开始沿着运河乱逛。 关于尼罗河, 在此之前,已经有太多人跟他念叨过了。 虽然心胸不是很宽广的鬼神对此,一向不怎么认可, 但当他亲自来到这里,目睹这条流淌了不知道多久,滋润了万千生灵的大河时,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来。 当然, 他是不可能承认尼罗河的温柔多情的。 “慈母多败儿!” “平静的河流孕育不出璀璨的文明!” 站在河岸,何博嘴巴硬的就像罗非鱼身上的刺,还有大秦玄鸟的喙,以及恒河王八的壳。 “要是没有黄河的滋养,现在尼罗河上的家伙,哪里会在划龙舟呢?” 何博望着不远处的画面,越说越理直气壮。 河面上的人可不知道自己正被外乡人评头论足,只满头大汗,吭哧吭哧的划动着船桨,企图超越自己的对手—— 在被秦国纳入疆土之后, 诸夏君子教化的大手,更是毫不掩饰的对着埃及抚摸了起来。 加上王盛这位“为国捐躯”的义士统治此地时,所做出的努力和改变, 埃及这片古老土地上出生的年轻人,也逐渐接受了秦人的统治。 他们被玄鸟的羽翼遮蔽着,就像许多年前,在那鹰头人身之神的遮蔽下一般。 而为了更好的教化这些域外蛮夷之地,为了更好的让他们接受“诸夏一体”的概念, 秦国的君臣们便将来自于中原的风俗,移植到了域外。 虽然受限于环境气候的不同, 让当地的风俗无法做到跟中原的全然一致, 可大体上,是没有问题的。 飘雪的时候, 秦人要过节庆祝,回顾先前的收获,迎接新的一年。 当日光逐渐剧烈,新一轮的五月初五到来之时, 秦人也会在自己所统治的大河之上,组织起人手,进行活动,以示“不忘根本”。 顶多碍于气温, 两河流域的竞渡,被定在了温和适宜的夜间, 而埃及这边,则是被定下了柔和的傍晚。 因此, 在何博来到此处,感受这结合了诸夏气息的“异域风情”时,便能在一轮夕阳之下,见到一群正于尼罗河上,挥汗竞渡的人。 “不过,他们知道端午的缘由吗?” 罗非鱼说,“哎呀,这个问题对老秦人来说,可有点尴尬!” “反正你只要知道,在西秦境内,有不少地方的人也开始吃粽子、划龙舟就好了!” 何博笑呵呵的看着一艘船只飞速的滑过终点,然后忽的发出一声叹息,“可惜了,今年两河没有举办这样的庆祝。” “纵观秦国上下,也就能在北地郡和犁轩郡看到如此风景了。” 曾经繁荣的两河, 眼下正迎来一波又一波的难民, 纵然那位骄狂的皇帝秉持着“治理国家需要安抚民众”的道理,下令开仓放粮,对之进行赈济,却也显得杯水车薪。 一来, 由于被四周山脉高原,乃至于沙漠海洋包裹着的两河平原,拥有着长期的稳定和安逸,让这里的官吏,很少面临这等严重危急的情况。 二来, 长期的平和,也让这里的官员,沾染了怠惰腐朽的气息。 短短时间里, 突如其来的“火龙烧仓”,已经发生了好几次。 拿出了珍贵的粮食却没办法将之盛放到灾民碗里的事,更是数不胜数。 更重要的是, 除却两河之外, 四周的土地没有能力,供养起这些多出来的百姓,让他们获得安定、持久的生活来源。 对后方匈奴人的恐惧, 更是逼得灾民们像洪水一样,涌向这素来为人称道,丰饶宁静的平原。 秦国君臣为此,已然忙的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去举办这样的活动,用节庆的手段,对治下的蛮夷土人,进行潜移默化的教化呢? 也就远离兵锋,依靠荒漠戈壁以及海峡阻碍的北地和犁轩二郡,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毕竟秦国的疆域十分广阔, 东部的人受难了, 关我西北跟西南什么事? 能出点粮食,通过船只运送到两河附近,已经证明他们的善良了! “但太平也只是一时的。” 罗非鱼还是那副被迫张开鱼翅的模样,鳞片因为离水太久,已经有了干涸的痕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果在罗马内战结束以前,秦国不能够解决匈奴西迁带来的麻烦,那他们就要被两面包夹了!” “你说得对!” 何博点了点头,“所以要趁着这里还有如此的祥和,多多的看一看风景嘛!” 他这样说着, 提着鱼,又朝着新的地方走去了。 而在安都城内, 皇帝认命了他的第十六子,作为平定东部乱局的名义上的主帅。 “你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只要不犯错误,尊重将军们的意见,就可以提高威望,获得朝臣的认可。” 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过,神色有些疲惫的皇帝如此对着子嗣说。 他的语气温和而亲切, 仿佛是个疼爱后代的慈父,而不是当初那位刻薄到可以废除结发妻子,杀一子囚一子的君主。 西秦这位年轻的十六皇子,也摆出一副孺慕温顺的模样,一边诉说着内心的不安,一边感恩着父皇对自己的信任和倚重。 皇帝对此,心中自然十分满意。 他抚摸着孩子那带有明显异族气息的脸庞,又拍了拍他的背说: “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在一些事情上,更要多多勉励。” 皇子的神情变得更加真挚激动, 退出宫殿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住,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一只没有尖牙利爪的狸奴。 只是, 当皇子回到自己的住所,身边再无其他人时, 他微微弯曲的腰部逐渐的挺直,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显露出和皇帝十分相似的疑虑和刻薄来。 “这个老东西!”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小声的发出斥责。 “担心已经长成的皇子获得军功,从而影响他的位置,竟然派我去前线督战!” “还说什么勉励?” “我既然长成了这副样子,又怎么可能获得臣子的认可?” 十六皇子的母亲,是一名异族女子。 当年皇帝喜爱她的美貌和身姿,几次宠幸之后,便有了一名新子嗣。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奈何皇子出生后,眉眼发丝,全然继承了母亲的模样,没有一点像皇帝的。 这让生性多疑的皇帝对之很不喜欢,担心自己头上有了多余的颜色。 最后, 皇子生母,那位只享受了短暂帝王宠爱的女子,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孩子血统的纯洁。 但这样的举动,也没能让皇帝对这名子嗣生出任何愧疚。 他只是高兴于自己没有戴帽子的事,将小皇子放在了后宫不起眼的角落中,让宫人去照顾他。 等到皇帝废后杀子之后, 朝野的汹汹舆情,让皇帝不得不采取行动,来抑制这些不满。 可他生性刻薄,哪里能做到真正的父慈子孝呢? 更何况,即使假装如此, 也意味着皇帝要恩赐给某位皇子一些特权优待,好显示自己的如山父爱。 他怎么舍得分出自己的权力,让皇子拥有篡位夺权的能力呢! 于是, 挑来选去,皇帝想起了自己这位因为长相,天然没有继承权的子嗣。 他很快将之从角落中扒拉出来,并展现在众人面前,让后者从几乎被人遗忘的状态,一跃成为“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如今, 外敌入侵,正是需要打仗的时候。 而以大秦的生态来说, “军功”,则是让人迅速崛起,登上朝堂,为他人认可的重要因素。 皇帝不希望已经拥有很大权力的藩镇将领再立功劳。 因为这样会让其完全失去掌控。 在他扶持藩镇来取代地方的封君宗室后, 多疑的天性,又让皇帝迅速采取了扶持一派,进行制衡的做法。 而这次被皇帝拉出来,同这些藩镇将军们对抗的,便是他众多的,已然成年的子嗣。 当然, 后者也要被皇帝确保捏在手里。 否则, 他们很快就会被这个只知道权力的父亲抛弃,失去自由和生命。 而在这方面, 十六皇子仍旧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他的年纪, 他的相貌, 让皇帝对其的戒心,要远低于一般的子嗣。 而皇子从小磨砺出来的温顺姿态,更让皇帝觉得放心。 只是皇帝没有想到, 他能演慈父, 别人自然也能演孝子。 “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皇子徘徊许久后,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暗暗想到。 “那个老东西不会一直这样信任我。” “不能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从小到大的经历, 都让皇子渴望自己去掌控命运。 他已经受够了别人的冷眼和利用! 于是, 皇子叫来自己的仆人,让他去继续去王氏那边送礼,并向其中一位带去消息: “我马上就要出征了,希望可以与之相见道别。” 第二天, 皇子的府邸,便迎来了一位美貌的,同样充满异域风情的女子。 她看上去比皇子要大一些,但这并不损害她的美丽,只让其显得更具风味。 而这位的身份, 则是王盛的后代,当年埃及王室的血脉传人。 在王盛临死之前,将埃及作为礼物,归附于秦国后, 埃及王室便通过“献国”的功劳,成为了秦国的贵族之一。 如果要论说辈分, 那面前女子,应当是王盛和那位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三世的曾孙女。 由于相貌上的返祖, 这位女子在年少时,多居住在曾经的埃及,如今大秦的犁轩郡那边。 当其初婚的丈夫去世之后, 她困于忧愁,便搬迁到了安都城生活,认识了十六皇子。 双方很快熟悉起来, 皇子因为她的相貌,她的出身家世,生出了些许的心思,并决意对其采取行动。 女子对之有所察觉,但并不在乎这些小事。 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皇帝承认的皇子,是大秦最尊贵阶级的其中之一。 双方一拍即合, 在他人眼中,上演了一场跨越年纪的爱情故事。 “如果你立下了功劳,就想办法跟我去犁轩吧。” “那里天高海阔,不会有太大的阻碍。” 依依离别之时,女子这样对皇子说道。 皇子认可她的建议。 “我也是这样想的!” “只要我平安归来,你我就能挣脱着牢笼,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了!” “那祝你成功!” 女子摸了摸年轻情人的脸,看着他转身上了马,穿着甲胄离开了安都。 (本章完) 第457章 “荷鲁斯之乱” 第457章 “荷鲁斯之乱” 皇子挂帅出征, 是一件很有利于士气的事情。 再加上西秦自从立国以来,便因为四周的天时地利人和皆不优良,被迫时刻整军备武, 是以虽然在域外虐菜多年,被对手拉低了水平,让其不复开国时的勇武, 但挨打整顿之后,还是有条件进行防御反击的。 不像夏国那边, 连身毒人都敢于蹬鼻子上脸,让其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而匈奴那边, 因为是刚刚西迁,其单于的主要追求,在于夺取一块肥沃的土地,让他的牛羊能够享受到享用到美味的青草,而不是纵横域外,享受虐菜的快乐。 所以当原本顺利通畅的西进之路遭到秦人阻挡时,匈奴人也没有过于激愤。 他们转而对周边的塞种人、月氏人展开了攻杀,夺取了他们的草场,让自己就像春天里,随着轻风流水而播撒到更远地方的草种一样,落在了河中之地,成为了这里新的主宰。 这让秦人大大的松了口气。 毕竟按照大秦东部的地形环境,过于漫长的后勤线,还有长期拉锯的战斗,带来的压力实在是过于强大了。 偏偏曾经和匈奴人隔着长城对峙的经历,以及汉朝和匈奴间厮杀了百年之久的事迹,都让老秦人不得不考虑到这糟糕的可能。 好在, 匈奴人在漫长的外卷中,也滋长了足够的智慧,并不像域外这些盲目无知,如同野兽的群戎一样,只知道顺风狂浪,而不顾虑后方的事务。 唯一为此哀叹不已的, 只有夹杂于匈奴和秦人之间的各路蛮夷。 他们恐惧于这从东方来的,更加凶猛的掠食者,又胆怯于老秦人这个已经称雄西海之地两百年的旧日主宰,不知道该向哪里奔跑,才能保住自己的生命。 不过没有关系, 对于他们的纠结,匈奴人和老秦人都不介意伸出援手—— 为了更好的对峙, 为了防止那有可能的被人偷袭,或者其他部落之人带路资敌的风险, 双方对着夹于中间的这些小族,开始进行扫荡。 匈奴人由此宣誓了自己的强大, 老秦人也由此获得了足够的军功,让头顶那位刻薄多疑的皇帝,不至于谴责他们“立功不够”、“空损粮草”。 皇子本人也因此增涨了声望。 虽然那副蛮夷的相貌,仍然没能让人觉得,他可以继承皇位, 但也足以让人认可他是一位能够辅佐下一任皇帝的“贤王”。 “真不知道该怎么赏赐你!” 回到安都城中, 皇帝这样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皇子低着脑袋,恭敬温顺的对着父亲说,“为国家做事,这是我的本分,不应该再要求额外的赏赐。” 忠诚不需要回报, 忠诚本身就是回报! 皇帝感动于他的言论,上前抚摸着他的背部,还把自己用过的宝剑赐予他。 最后, 皇帝说,“你这孩子,实在是让朕欢喜!” “不需要多说了,你暂且去犁轩那边,代掌其事,磨练一下处理政务的能力。” 他摆出一副温情脉脉的姿态,仿佛是一位真心为继承人规划未来的君主, 但皇子知道, 之所以会安排自己去犁轩,无非是因为那里远离大秦腹心,驻守在那里的藩镇将领,很容易凭借地利割据称雄。 而且那些埃及人在几十年间,也未曾得到足够的教化,时隔一段时间,总要爆发一些乱子,企图动摇大秦的统治。 如今大秦东疆很有压力,那么西边便不能出现问题。 犁轩那条能够连通两个海域的运河,更是需要被朝廷信任的官员牢牢掌控在手里。 于是, 皇帝再次给自己这个天然没有继承权,但在很多方面很好用的儿子,画起了大饼。 皇子对此,表现的十分高兴,捧着父亲刚刚勾勒出来,墨迹都还没有干透的饼走出了宫殿,带上刚刚放下不久的行囊,又要去往犁轩。 他没有忘记带上那位美丽的寡妇,并且对她做出许诺,“等到了犁轩,你我就结为夫妻!” 对方含笑应下,随后在路途之中,向皇子描述起了犁轩那边的情况。 “埃及人的教派还没有断绝吗?” 当皇子静静的听了一阵后,忽然皱着眉头,打断了美人的话语。 美人笑道,“千百年的人心所向,可不是一下子可以根除的”。 “大秦征服波斯,已经有上百年了,可拜火教仍然在民间得到了传承,不是吗?” “何况许多地方的人,并不像诸夏的君子那样,对很多事怀抱有务实朴素的观点,多爱匍匐在神灵的脚下,祈求祂的怜悯和宽容。” “你如果想要迅速的在犁轩扎下脚跟,获得当地人的认可,那么利用九柱神的信仰,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皇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在之后的时间里,的确对埃及的宗教进行了一定的研究—— 如果想要摆脱那来自血脉父亲的控制, 那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块土地、民众和军队,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北面和东面都隔着大海, 南靠高原群山,西边是广阔沙漠的犁轩,显示是符合皇子需求的。 可这里是大秦西南的粮仓,时刻受到严格的监管,并不能够轻松那被他拿下消化。 皇帝的多疑更是不会允许有某个势力长期驻扎在这里, 他每年都会要求犁轩的官员入朝述职,然后寻找各种理由,将之迁换。 频繁移动的草木无法拥有稳固的根基, 它们永远长不成让皇帝担忧的样子。 对自己, 也许停留的时间能够持久一点, 可左右也不过两三年。 他需要一些无法被皇帝控制、超乎其预料,而且表面上看起来,很难跟自己牵扯在一起的力量,在犁轩造成一些乱子。 这样, 他才能理直气壮的拖延时间,拒绝返回安都城。 所以埃及人的教派? 可以试着去接触一下。 毕竟在诸夏的世界, 对这玩意称不上时刻关注。 皇子心里如此想到。 在一段时间后, 熟悉了犁轩环境,并通过自己新迎娶的妻子,认识到埃及地下首席祭祀的皇子对其的影响力有了一定了解。 他决定听从妻子的枕边风,成为这些僧侣的暗中指挥者,为自己谋划的“左右互搏”、“养寇自重”做好准备。 “我听说你们崇拜的神灵,也有飞鸟的面相。” “这跟我大秦的玄鸟十分相似嘛。” 他接连了那位祭祀,并对他如此说道。 那位祭祀在秦人的长久压迫下,已然被动学会了很多东西。 因此他从容的说,“殿下是玄鸟的后裔,在埃及自然也当做荷鲁斯在大地上的代行者。” 荷鲁斯, 是埃及神话中“王权的守护者”,是天上的明亮的日月,也是地上埃及当之无愧的君主。 当年埃及这个国家还存在时, 其法老便多以“荷鲁斯”的化身自居。 皇子知道这个典故,心里十分满意祭祀的回答。 毕竟, 在朝野长久的侧目而视之下, 皇子心中已然生出了些许扭曲的想法。 他不仅没有对异族展示出深恶痛绝的姿态,反而颇为亲近。 他迫不及待的,想用“异族”的身份,去反噬那只高傲的玄鸟。 因此, 他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里,随祭祀走进了一处隐蔽的,属于埃及人的神庙中。 在那里, 他接受了还在寻求复国的埃及人的效忠,并在后者的拥戴欢呼中,被冠以“荷鲁斯”之名。 而他那位同样追求权力的妻子, 则是按照辈分和血脉,被祭祀们尊奉为“奥特克里帕七世”。 …… “唉……” “怎么会变成这样?” 西秦的阴间, 才从新夏之地返回,见证了这个同盟同胞之国“浴火重生”的秦太祖嬴辟疆,正同着自己的历代祖先,长吁短叹不止。 他那位征服了波斯,并且怀抱着“不相信后人的智慧,要自己解决眼前问题,所以下令修建了无数波斯京观”的儿子也跟着老泪纵横: “难道这是我当年所作所为的报应吗?” 因为杀戮了太多蛮夷, 所以由他父亲建立,由他自己兴盛的国家,就要被一个杂糅了异族血脉的后代,亲手推倒火坑之中? 旁边的秦国先君们经历过一次亡国的冲击,虽也有些许忧虑和烦恼,倒没有像他们这般浓厚。 他们甚至还能抽出精力,去安慰自己的西秦子孙,劝导他们看开一点。 “天底下没有不亡的国家。” “也没有复兴了一次,还能复兴第二次的国家。” “能够将宗庙延长近两百年,我们这些享受后人供奉的老鬼,已经很满足了!” 把自己吊死在宗庙外面,那棵老歪脖子树上的秦二世扶苏也说: “我时常和冥土中的智者讨论秦国如今的情况,也前往阳世看过许多秦国治下的风景。” “按照这般庞大的疆域,这般崎岖的土地,能够稳稳的守住百余年而不生出过分的动乱,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编修成的《波斯史》中,虽称波斯人享国数百年而不绝,可其朝代社稷,又更换了多少次呢?” “我所希望的,不过是诸夏在西海扎根这么久,即便有一朝翻覆,也能有后人兴起,维持其文其种,不至于为异族所迫,沦为他人的奴仆。” 西秦如今所占据的土地, 拥有起来很不容易, 维持起来更是艰难。 一旦崩溃, 那还能像中原和新夏那样,再度迎来统一吗? 善于征战的老秦人在四散奔波之后,是否还有足够的武力和团结,去对抗周边趁虚而入的蛮夷呢? 别的不说, 大秦隔壁的邻居, 那在武德方面,有类诸夏君子的罗马,正是一个值得他们担忧的对手啊! 嬴辟疆还是哀叹连连。 他的儿子更是愤而起身,指着身边某个子嗣说,“都是你的错!” “若是当年选立他人做太子,国家哪里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那被祖先斥责, 按照血脉,正是如今秦国之主父亲的死鬼,呐呐的低下了脑袋,面上一点也不敢反驳。 可他心里却想: 我岂有读心和预知的能力? 当年这孩子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在政务上也着实有能力,有见地,比起其他皇子要超出太多,哪有不册立他为太子的道理? 只是时移世易, 人到底是要变的, 曾经为了追求某一目标,而压抑克制的情绪,也会在放纵之下,得到显露和爆发。 正从中原过来, 结束了和屈原、楚义帝等死鬼潜水比赛的何博见到了这般热闹的场景,不以为意的插了一嘴: “藩镇已经林立,道路又比不上中原那样通达,迟早要像豌豆一样炸开,喷射的到处都是!” “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与其浪费感情去替别人忧虑,还不如先享受一下所剩不多的太平,再为后面的混乱做准备。” “什么准备!” “难道要像夏国那样,帮太平道这等贼人发展壮大吗?” 有位西秦的君主忍不住惊呼一声,随后便被“参与过太平道活动,对其还颇为认可”的太祖给瞪了一眼。 他瑟缩的退到众人身后,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将心中对太平道的不喜给讲了出来。 好在, 鬼神并没有责怪他。 毕竟有些东西,向来是屁股决定脑袋的。 立场坚定, 总比左摇右摆,骑着墙不断观望的家伙要有原则一些。 他只是说,“去记录历史嘛!” “秦国要是乱了,可不会跟夏国一样!” “多多的记录,以后也好给后人留个教训,让他们不要再踩到相同的坑里去。” “当然!” 何博顿了顿,然后补充道,“后人的智慧是很奇妙的东西,世间也有循环往复的法则存在。” “踩坑总是无法避免的。” 听到他这样说,有秦君疑惑的问道,“国家都是覆亡,这还要分情况,找不同吗?” “那汉朝又会是个什么情况?” 何博回想了一下已经长大健壮的王莽,还有那以王氏为代表,正在大汉内部吭哧狂蛀的诸多世家,便告诉对方: “中央之国向来是精华之地,一旦闹腾起来,想来是要后来居上、开人先河的。” 域外蛮夷的厮杀算什么? 诸夏的君子会告诉他, 什么叫做“全方位的超越”。 秦君们听了,便感慨着说,“听说了这个可能,我对宗庙倾倒的悲伤就少很多了。” “只要维持的时间超过老刘家的人,就是赢!” 相爱相杀这么多年, 嬴秦即便要退出舞台,也要挣扎到刘汉落幕之后! 毕竟老对手过得更好, 这可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旁边的刘太公听了,一点也不觉得气恼。 反正在他生前的绝大部分时光里, 可从来没想过做一国之主,当上皇帝这样的事。 “社稷是个很沉重的东西。” “我没有承担它的能力,为它烦恼不过是空耗心神。” “还是继续种地吧!” 这样想着, 刘太公又拉着何博的袖子,询问他什么时候把自己从两河投放到犁轩那边的,那条尼罗河的岸边。 “我早就想见识一下那里的风景了!” 何博只说,“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那里的水伯还没有从鳄鱼肚子里爬出来呢!” 可怜的犁轩大都督, 在前几天“白龙鱼服”之时,不慎撞到一条游荡入运河的大鳄鱼。 后者向水伯施展了冷酷捕猎这等神技,最终导致了刚刚被运河往来船只撞得有些头晕的尼罗水伯,进入了它的肚子里。 虽然当时鳄鱼不大的脑子里,还为它的滋味生出了疑惑: 怎么吃了跟没吃一样? 只有罗非鱼气的到处蹦哒,沦为了何博以及其他水伯们的笑柄。 (本章完) 第458章 在川上 第458章 在川上 “……早知道让你投胎去了。” “就投到秦国那边,然后一路扶你青云志,让你做西秦的宰相!” “‘掌印者’搭配‘荷鲁斯’,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某日闲暇时, 何博又跑过来骚扰正在处理事务的西门豹。 后者对于鬼神的话语,没有表露出丝毫反应,只是从容的取出一个食盒,将里面的汤水捧出来,啄饮了一口。 “这是什么?” 何博警惕的看过去,担心西门豹当着自己的面吃好东西,却不分享给自己。 他已经做好了斥责他“不忠”的准备! 好在西门豹说: “这是夫人为我调配的忘忧水,是忘情水稀释很多遍以后的产物。” “好吃吗?” 何博伸着脖子看向那一碗泛着莫名绿光的汤水。 “不好吃。” 西门豹告诉他,“只是我夫人告诉我,如果遇到烦恼却无法解决它的情况,可以喝一点,以免闷在心里放不下。” 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不了造成问题的人, 那就忘了它吧! 情绪低落是不利于处理政务的! 听到这话, 何博皱起眉头,认为自己正被人指桑骂槐。 但他没有抓到这个老鬼的把柄, 忘忧水也正好发挥了效用,将西门豹的记忆重启到了遭受何博骚扰前的一刻。 只见他面色平静的朝着何博点点头,手下没有一丝停顿,收好了食盒,又打开了一份新的文书。 很显然, 虽然失去了一段不值一提的记忆, 但鉴于过去有太多类似的事情, 西门豹已经习惯了,而且能将原有之事,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他当真不好奇。 何博也不再纠结这样的冒犯。 他走到西门豹身后,随手翻阅着那些已经被他处理过的文书,然后说着充满了领导特色的风凉话: “地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啊?” “那些家伙是不是在白拿我给的薪酬,行欺上瞒下之事?” 西门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有了“忘忧解愁”的意向。 但想到那东西喝多了,到底对记忆不好,便忍了下来。 他只是说,“现在阳世的情况很复杂,何况以济水散流缓灾之事,还需要长久的筹备,不是可以轻松的。” “除此之外,各地城隍、水府、山庙新立,下属臣僚皆有立功求赏之意,做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 何博听了,便点点头说,“的确如此。” “那我不折腾你了。” 对于许多事务, 临下有赫的上帝,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跑到自己的朋友身边,对着他们说些怪话。 “我还是忙着去抓那只停留在济水的飞鸥吧!” 随着天地自然的循环流逝, 黄河中泥沙堆积的越来越多, 再加上如今的大汉,正走在夏国的老路之上, 在那位柔弱好儒的皇帝带领下,沉迷辩论各种经典,沉浸在过去的美好中,而忽视了实际的事物。 这使得众多水利没有得到及时修缮, 大河中上游那边,贵人们跑马圈地,伐山采木为自己修建的宅院,也越来越奢华高大。 所以在很多年前, 仁慈博爱的上帝便告诉自己的臣属: “注意好雨水,注意好潮浪。” “大河之水就要奔流起来了!” 祂的臣子们对此感到十分惶恐,担心大河之水会飞去太多人的家中。 好在, 诸夏的上帝,必然是跟域外那些传闻中,素来喜欢用“大洪水消除罪恶”的“上帝们”不同的。 他自我约束着,打算将那奔涌狂野的河水,散入济水之中,通过牺牲这条支流的方式,减轻两岸百姓的灾害。 “但泛滥是不可能全然消除的。” 何博在后面,又对着臣属们如此说道:“有些东西,该来的终究会来。” “温柔的母亲河,可养育不出璀璨的文明!” “孩子该打还是要打的。” 而这, 也是上帝赐下一些权柄,分封了一些天神地祇,令其主管一方的原因之一。 毕竟, 像这种持续时间长,且范围广大的“微操”,实在是消耗精力。 人若多思幻想,脑子里从不停歇,都得染上些许毛病。 何况是神呢? 所以,用奖励牛马的方式,来为自己分摊些压力,也是十分正常的嘛! 在这方面,大家都很高兴,没有谁对此发出抱怨。 臣属心里更是只有感恩。 而得到玺印,拥有了运行部分权柄的能力后, 从牛马直接化身成为“磨盘”本身的鬼吏们,也的确强化了“劳动积极性”。 虽然有成堆的,极为严格的规制,约束着他们,让其无法肆意妄为,违背上帝的命令。 可“治理”之道,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 人之所以为人, 便在于他们的智慧和主观能动性嘛! 当然, 神庭阴司的管制, 必定是要远超阳世的。 谁也不敢用彻底的消失来赌一把,所以放纵也只敢在既定的范围之中,哪里敢学阳世那仗着皇帝不敢也不能下死手,而肆意妄为呢? 只是, 这些事情加来迭去,最后还是要苦一苦“掌印者”这位上帝宰执的。 就连喜这个老鬼, 都会利用自己生前的身份,还有那苍老的年纪,对高高堆起的文山书海,瞪着眼睛,露出纯粹清澈的眼神,以逃避这可怕的折磨。 “处理文书对我来说,还是太过艰难了。” “我宁愿去新夏种地!” 虽然是跟随鬼神最长久的旧臣, 也曾对鬼神说出过“为了您,我什么都可以做”的话语, 但老鬼喜用这几百年的经历表示—— 学习、工作, 实在是太折磨老人家了。 有条件的话, 还是请高个子来顶一顶吧! 而随着中原和新夏之地,在鬼神的伟力下交汇相融, 两地的死鬼想要往来交流,也方便了许多: 那遍布阴间,在冥土上肆意流淌的弱水,可以搭载着死鬼们,漂向远方。 如果到了水脉稀少,山岭丛生的地方,死鬼们则可以坐着子孙从阳世烧下来的纸马, 或者就地取材, 从那荒凉阴暗的“冥土草原”上,捕捉一些死去马匹的魂灵,将之作为坐骑。 反正死鬼是不用担心被野马一脚踹死这等情况的, 他们只要能追到,爬到马背上,坚持不撒手, 最后就可以坐在上面,发出“嘿嘿嘿”的傻笑了。 实在不行的话, 还可以坚持自己走。 只是阴间的高山,同阳世的峻岭一样,都不是很容易攀爬的东西。 如果说, 弱水会侵蚀魂体, 让死鬼们感到深入骨髓的痛苦。 那当攀登高山到达一定高度后, 其上肆意席卷着的阴冷罡风,则会毫不留情的,让死鬼们感受到,即便在阳世,也只有极少部分人才能享受的“凌迟”待遇。 而且那罡风不仅会割裂魂魄,还会吹掉那依托于魂体的完整,从而保留下的情感。 是故, 对死鬼们来说,攀登高山,是一件十分冒险的事。 与这样的危险相比, 还不如去那片因为只能生长出暗淡干枯的灰草,从而被死鬼们称之为“灰原”的冥土上,做套马的汉子呢! 当然, 老鬼喜作为阴间老人,还因为佩戴玺印,成为了阴间“大司农”,拥有巡察阴间广袤至极的土地之上,那些禽兽魂灵和草木生长的权职,自然能更加轻松,更加迅捷的到达那边。 “很早之前,我就听说过新夏土地的肥沃,知道恒河的温柔。” “只是那时两地没有连通,我也不想给鬼神增添麻烦,所以一直没有动身。” “现在往来的道路已经打通,我凭借鬼神恩赏的职位,能够在多地之间,迅速往返穿梭……便忍不住想去欣赏下那边的人物和风景。” 西门豹听到这话,只是对他说道,“新夏已经恢复了平静,隋朝的国势,正在蒸蒸日上。” “你的确可以去那里看一看。” 中原鬼国自是中央, 而中央巡视地方,察其情况,观其风化,本是应有之义。 西门豹没什么需要阻止的。 “只要赶在天下丧乱之前,回到中原就好。” 当今天下, “圣天子”垂拱而治, 比起开国时以“黄老无为”来治理国家的历代汉帝,还要信任下属的臣僚百姓。 他一心沉浸在儒学之中,认为用仁爱宽和,就可以让国家得到安定和繁荣。 而权贵们也发自真心的认为,大汉的国祚,会永远延续下去,永远不会衰落。 但正如那条奔流的大河一样, 人心无法扭转自然的法则, 它要向着低处流去,响应着大海的呼唤。 “狂乱的大河还能得到约束。” “可人心一旦丧乱起来,哪里会轻易平定呢?” “难怪鬼神会有:‘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之语。” 对诸夏君子来说, 自然引发的灾厄, 人只要尽了自己的努力, 那即便迎来惨痛的终结,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能够为后人歌颂纪念的。 但人为的错误, 不仅不思悔改,还要将之放任, 又岂能获得宽容? 所以, 虽然在十年前, 天下还沉浸在宣帝带来的昌盛中, 可阴间那些富有远见,更旁观了夏国衰亡的智者们,却不会觉得这余晖会庇护这个国家太久。 “只要能比嬴秦活得长就行了!” 开国的太祖刘邦听说了这些观点,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只是撑着脑袋横躺在地上,享用着滋味甜美的水果。 “老嬴家的人还没有搬去西海的时候,成天看我不顺眼,还在私底下打赌,猜测我这个亭长建立的宗庙,能够坚挺多久,而不受风雨侵蚀。” 说到这里,他哈哈笑着,蹬了下腿,结果尴尬的没有成功翻身而起。 于是, 汉太祖干脆就着先前的姿势打了个滚,朝着那摆满美酒的桌案滚了过去。 他掏了一个酒壶,坐在地上喝了起来。 “结果呢!” “老刘家的宗庙修的比老嬴家的还要豪华奢美,我家的子孙也比他们家要和睦很多哦!” 对如今秦国皇帝有所了解的宣帝认同的点了点头,但还是担忧的说: “要是倒下的速度,比嬴秦还要快呢?” “那就是天意如此,怪不了别人!” 刘老三匡匡的横扫了桌案上的许多美食,跑过去跟自己的朋友们勾肩搭背,唱起了丰沛老家的歌谣。 “乃公提三尺剑而得天下,本就是天意民心所致。” “如果得到的东西终究要失去,那也是天意民心所致!” “管那么多干什么?” 太祖高皇帝留下这样的话语,跟自己的老兄弟们带着一身酒气,晃晃悠悠的离去了。 只留下没办法像先祖一样洒脱的宣帝坐在原地,想着等儿子死下来后,该如何惩罚他的“宽仁”。 这个小子, 就是挨打挨的少了! 早知道他如此拎不清是非黑白,不明白人心险恶,自己就应该跟皇后从小给予他混合双打! 给他上压力, 让他在艰难险阻中,知道权术制衡的道理! 只是, 联想到秦国那位从小生活在父亲严厉要求下,还要忍受野心勃勃的兄弟竞争,一路憋到了登基为帝快十年才爆发的皇帝, 宣帝又有些头疼了。 想当年, 他之所以选择温柔的对待子嗣, 除却跟皇后的恩爱,因此爱屋及乌之外, 也有武帝幼年经历的缘故。 他这位同样饱受父母疼爱的曾祖父,可是意气风发了大半辈子的。 谁能想到, 类似的成长环境, 却得出了全然不一的结果呢? “所以说,做父母艰难啊!” “即便尽心尽力,甚至寻摸着前人的经验,来对待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在不同的天性之下,后者会长成什么模样。” 通过一段时间的追逐, 终于抓到了济水那只白鸟的何博这样说道。 他坐在宽阔的高原上, 白鸟飞翔在空中,好奇的看着这完全不同于齐鲁大地的风景。 “你在说自己这个‘弑父娶母’的大孝子吗?” 飞鸟盘旋在本体的头顶, 仗着后者打不到自己,从而毫不客气的发出嘲讽。 何博当即震怒,“这是希腊人的传统!”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他转头就引经据典的辩驳起来,说着“孩子长大超过父母是很正常的”,“希腊文风带坏诸夏君子,真是个坏东西”等等不明所以的话。 “总而言之!” “天下山川,有德者居之!” 何博感慨万千的抚摸着自己的胸膛,双脚踩在长江源流两侧的泥土上,自我欣赏的说道: “像我这样拥有美好德行,宽广胸襟的人,世上又有多少呢?” “想来是绝世无双的吧!” 飞鸟很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决定不跟本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不然的话, 这家伙能用九种方式,自我夸赞个几天几夜。 “你打算把我扔到哪里去?” 经过何博的测算, 大河再过十几二十年,就要遵循潮起潮落的自然法则,已经这条河流本身的性格,肆意的浪荡起来。 而济水既然已被选定成为大河的性努……不对,是发泄压力之地。 那即便事后仍存, 也得被灌入慢慢的泥沙,显露出一副被糟蹋透了的模样。 因此, 何博便有意将济水划为“直隶”,由自己统一管理,而将飞鸟迁移到其他地方做水伯山主。 飞鸟为此发出哀叹, 觉得自己终究没有逃过被本体放生去域外当野生鬼神的命运。 “去中南那边!” 何博告诉他,“中南的山川之数,实在繁杂。” “那蜚蠊骑士虽然可以凭借翻越哀牢山,进入元江,但哀牢山本就高大非常,珠江本身也不是容易驾驭的一条大河。” “他若想掌握这些庞大山川,费的时间必然不少。” “我才不要等他慢吞吞的,像老鼠搬家一样,给我开疆拓土,还不如把你扔过去,加快进度。” 何博指着旁边的澜沧江源流继续道,“长江的进度已经有了,只要再过些许年头,就能驯服这条悍妇。” “所以你提前去澜沧江下游扎根吧,为我日后控制这三条同出一源的大河,做好准备。” 他话音刚落, 手便朝着飞鸟伸了过去。 飞鸟当即哼唧了一下,然后被本体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到了罐子里。 (本章完) 第459章 王莽 第459章 王莽 建昭二年, 已经继承了父亲爵位的孔光即将离开长安。 他是被皇帝下令贬斥的—— 就在其父孔霸因为不满权宦干政,从而返回故乡曲阜,一心讲学一年后,便年迈去世了。 孔光在其病逝之前, 推辞了官职,回到故乡侍奉父亲终老。 而苍老的孔霸当时,蜷缩在柔软的床榻上面,消瘦的身体被厚重的被子紧紧裹着,脸色枯黄暗淡,看上去十分无力。 但他还是对跪趴在一旁哭泣的儿子说: “我很担心你。” 孔光不解的抬起头,含着泪水的眼睛看向自己生机渺渺的父亲。 孔霸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诉说着对儿子的忧虑: “你是个只知道读书的人,没有为官做宰的能力,被人哄骗两句,就会傻乎乎的跟在对方的身后行走。” “现在国家看上去十分太平昌盛,可私底下却有着无数的暗流……马上就要迎来多事之秋了!” 他发出了两声痰音浓厚的咳嗽,急得孔光膝行上前,替父亲抚摸起胸膛。 他仍旧不甚明了父亲话语中的深意,但他向来是个孝顺的儿子。 所以他应着孔霸的话。 “我的才能不够卓著,实在是非常抱歉!” 孔霸瞪着近乎失明的眼睛,雾蒙蒙的看向儿子的脸庞,然后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将你带回曲阜,不让你留在长安了。” 他艰难的回忆起来,又说道,“或者约束好你的交友,让你多同知晓事理的君子往来,而不是跟长安城中的王孙贵胄轻佻的四处游荡。” 孔光想起当年送别何博时,后者对自己的嘱托,又听见父亲在弥留之际,还如此担忧自己的未来,便悲泣的更加厉害了。 他握住父亲的手,不断的表达歉意,说着“我让大家失望了”的话。 但孔霸却将眼睛瞪的更大了。 他忽然激动起来: “你这样说,我又何以自处呢!” 皇帝亲近奸佞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 权宦石显逼死萧望之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 皇帝大力提拔王氏,任由其侵占国家大权的时候, 他还是没有说话! 孔霸唯一做的, 就是辞官回乡,选择逃避那个看上去光鲜亮丽,实则正在走向腐烂败坏的朝堂。 但他还是把儿子留在了长安,让他接受察举,步入了庙堂。 因为孔霸自己胆怯退缩了, 他便忍不住将希望寄托到生性直白天真的子嗣上,希望他能做到自己未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孔家受到国家的恩遇, 不能不安排年轻子弟出任朝堂,以示回报; 又因为儒学如今,已在皇帝的偏袒下,成为了唯一的“正统思想”, 作为孔子后裔的孔家,必须被摆到人前,成为招牌,对其文脉表达出毫无疑问的支持…… 总而言之, 孔霸对许多人和事, 心里都有些许的了解和预见, 可他对于权利的不舍,对于名望的追求,对于国家的期待,乃至于对于那些高高在上,可以捧儒学为正统,也可以向当年抛弃黄老那样,抛弃儒学的贵人的恐惧, 都让他徘徊踟蹰,直到生命的终结之时。 “你未来会怎么样呢?” “大汉未来会怎么样呢?” 孔霸用最后的力气,挪动着手指,触碰着儿子掌心间的纹路。 孔光还没有说什么, 他的父亲就偏转了脑袋,意识不清的喃喃道: “我真的不知道了。” 说完, 他就停止了呼吸, 结束了自己明明享受了许多年富贵荣华,拥有天下追捧的名望,可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做的一生。 孔光主持了父亲的葬礼,并按照儒家的制度,在曲阜守了三年的孝期。 而孝期刚一结束, 皇帝的诏令便很快到来。 孔光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语,有推脱拒绝的想法。 可家族催促他应下,“先祖为了求官,辅佐圣君治理国家,有周游列国的艰辛。” “如今有这般优良的条件,有仁爱的圣天子在位,你为什么止步不前呢?” 你孔光作为主脉可以清贫乐道, 他们这些分支,却还是需要依赖家族,才能潇洒生活的! 皇帝随后在新的诏令中,也直白的告诉孔光: “我听说拥有才能和智慧的贤人,不会吝啬施展自己的才智,只会在暴君独夫掌握权力的时候,逃入山野之间,显示自己的气节风骨。” “现在国家没有大问题,天地也没有降下灾祸,警示我这位天子的过失,你作为孔子的后裔,负有显赫的名望,却不愿意来长安辅佐我,难道是对我有所不满吗?” 孔光哪里会承认这样的话语呢? 他匍匐在地上,很快就接受了诏令,来到长安担任尚书的职位,成为了皇帝亲近的臣子。 又有许多贵人王孙来到他的府邸之中,拜访他,庆贺他。 只是在故乡待了三年, 并时刻思索着父亲遗言深意的孔光,这次显得聪明了一些。 他观察着这些人的神色,尝试去探究他们言语间的深意,还偶尔去到民间,了解平民的生活。 然后, 孔光便为自己领悟到的东西,感到了十分的震惊。 他开始明悟当年友人的话语,知道了父亲的忧虑,随后在胸膛中生出想要焚烧那些污秽,让人间再次清明起来的火焰。 于是, 孔光向皇帝发表了许多谏言,揭露了一些贵人的阴暗事。 皇帝和朝堂对此都觉得震惊。 很快, 他就下令贬斥了孔光。 皇帝本不想这样的。 毕竟他是真的喜欢儒学,认可仁义的道理,也欣赏孔光的直言敢谏。 可石显和其他臣子对皇帝说: “孔光还是太年轻了,一时气愤,便昏头昏脑的说些胡话。” “若天下出现了问题,上天怎么会不警示呢?” “若国家有了衰败的迹象,那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其副将陈汤,又哪来的力量,远征遁去西域的郅支单于呢?” “陈汤所说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又从何而来呢?” 今年春天的时候, 西域都护府那边,因为担心郅支单于距离西域较近,又裹挟了许多当地的部族,正在壮大力量,会威胁汉朝在西域的统治,便制定起了针对他的远征计划。 等到秋天,收割了粮食,准备好了后勤, 汉军便带着交南的人,还有其他小国派出的仆从军,跨越了大半个西域,同郅支单于交战。 战争延续到冬天, 头顶着茫茫大雪的汉军,克服了一切阻碍,一路挺近到了郅支单于迁至西域后,为自己修建的第一座,并以自己名字为之命名的城池之下。 它位于后世“怛罗斯”的附近,距离后世那著名的,如今还没有修建起来的“碎叶城”,并不遥远。 双方就在这里展开了决战。 而最后的结果, 则是郅支单于重伤后遭到汉军斩首,并得匈奴人首级上千,释放了众多被匈奴人压迫的奴隶。 汉军的声威一时之间,远传四方,比起当年宣帝将西域直接纳入版图,设立都护府时,还要令人咋舌。 当然, 多年前大汉冠军侯霍将军率军远征至此,同样带给了沿线许多蛮夷们震撼。 毕竟霍将军的行动准则,是以战养战,以免后勤线拉的太长,影响军队的行动,增加朝廷的负担。 如此一来, 被他来回捅了两遍的地方,下场便有些不好说了。 只是那一次, 秦汉之间,到底没有过强烈对比。 而这次, 河中附近的部族,都曾听说匈奴人将秦人打得招架艰难的事情, 汉军天降之后,又把威风八面的匈奴人给打的如此落魄,就连单于都被斩首…… 这如何不衬托出汉军的强大呢? 就连秦国的君臣听说了这件事,都在朝堂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心里忍不住想: 嬴秦在域外这么多年,的确是沉迷安乐,过于不思进取了。 难道真的要向汉人表示臣服,认可其主诸夏天子的地位吗? 汉朝的贵人不知道自己这次“小小”的军事行动,给域外带来了多大的震动。 他们只是举着酒杯庆祝: “我大汉,真是天下无敌呢!” 在这样的歌颂下, 皇帝便当真对孔光生出了一些怒气,觉得他是在诽谤朝廷。 而在当今之时, “独尊儒术”还没有太久,且是由面前天子亲手捧起来的; 孔氏子的地位,还没有高高在上,被镀上一层不能被打破的金身; 皇帝本人,更是一个没什么决断,天真信任身边臣属的人。 他连将自己曾经的老师萧望之迫害死的石显都能赦免,又怎么会把孔光当真的捧在手心上呢? 所以, 在大雪落满长安的时节, 孔光被从这座辉煌的城池中赶了出去。 他的弟子王莽前来送行。 一大一小互相悲叹了一阵,然后孔光对着才九岁的王莽说: “现在朝政昏暗,未来要交给你这样聪慧的后生了。” 王莽恭敬的应下,发誓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让大汉再次伟大! 孔光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登上了离去的马车。 王莽停留在风雪之中,直到孔光的身影走出视线,这才抖落身上的雪,返回了寄居的伯父家中。 王凤找来他,询问他孔光的事情,并且对他说道: “这个人有点死脑筋,你虽然尊奉他为老师,但不要学习他这一点!” 王莽先是柔顺的点了点头,随之看了眼神色严肃的王凤,意识到了什么,又迅速收敛目光,对着伯父叩首流泪道: “为国家发出正直的声音,指出国家的弊病,这是我所向往的。” “弟子向老师学习,理应追求师长美好的德行,奉行贤人的教诲。” 王凤有些气恼。 “小子不知道世间真正的道理!” “好人怎么可能活得好呢!” 但王莽却说: “我想要做个知晓恩义的人,这样才能更好的报答伯父的养育之恩!” “如果不向孔子的后人学习,又怎能了解其中真意呢?” 听到他这样说, 王凤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打量了下自己这个侄儿,发现对方虽然年幼,却也有了几分懂事的神态。 一双眼睛睁着,露出清澈的目光,一副纯良天真的模样。 于是, 他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不再斥责王莽。 他只是让其退了出去。 王莽按照礼节退下,直到自己和母亲居住的院落中。 那位可怜的女子已经等待了他许久。 一见到儿子回来,便迅速上前问道: “在外面冷不冷?” “现在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拉着儿子的手,想要带着他进屋,将那热了又热的姜汤,让王莽服用。 王莽沉默的跟在母亲身后,眼睛看着自己那因为受到牵扯,从而抬升起来的手臂。 在那上面, 正笼着一层不甚光亮,有着一些线头、缝补痕迹的衣物。 这是他的衣服, 却跟如今显赫至极的王氏格格不入。 朴素简陋到不像是王侯家的公子。 不过也对, 他是天生丧父的孤儿,寄居在他人的屋檐之下, 在满是风雪的冬天,有衣服穿,有姜汤喝,有房子住,已经够好了。 凭什么要求太多, 渴盼着拥有跟府邸主人之子,一模一样的待遇呢? “都是我不好,若我有足够的能力,岂能让你受这样的痛苦?” 他的母亲渠氏看着孩子默默喝着姜汤的模样,忍不住悲伤的说道。 王莽没有说话,更没有通过神色,显露出自己的爱憎。 渠氏见了,更觉得伤感。 她的丈夫王曼, 虽然也是王氏子,但同如今的皇后和阳平侯,并非一母所生。 王曼只是个庶子,身体和才能也都不是很好,所以在家族中的地位并不突出。 而正因如此, 出身豪强的自己,才能够嫁给王氏的公子—— 在王政君得到太子宠爱之前, 王氏的平平无奇,却也是同世代显贵的那些人相较而得出的。 地方上豪强即便拥有许多庄园田地和钱财,可到底不是世代为官,能够在皇帝面前说话献计的“寒门”。 能跟王氏的庶子结合联姻,已经很好了。 这也是王曼去世后, 渠氏没有带着孩子返回母家,坚持停留在王氏之中,祈求王凤庇佑的缘故。 王氏日益显赫,成为大汉有名的外戚, 渠家怎么会斩断跟他的联系呢? 就让嫁到王家的女儿吃一点苦, 就让那一出生就失去父亲的外孙受一点罪, 只要能够得到王氏的关注,引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关心, 那渠家就可以以此获得不少利益了! 不然的话, 以大汉那向来狂野的民风, 早早丧夫,又带着一个孩子的寡妇算什么? 丧夫是她命格显贵的象征! 带着孩子是她能够生育子嗣的证明! 这两点在大汉,可是十分抢手的存在! 只可惜, 渠氏没有激烈的性格,没有足够的才能, 只能柔顺的听从家族的命令,带着孩子生活在王氏的领地之内。 让自己这个明明可以活得更加轻松的孩子,承受别人的冷眼。 “……母亲受苦,是做儿子的不孝。” “怎么敢对此心怀不满呢?” 王莽平静的抬起头,说着那些学过来的,已然成为大汉政治正确的话语。 “母亲还请先歇息吧,堂兄等会还要来找我同他玩耍。” 王莽口中的堂兄, 指的是那同他一年所生的,王凤的幼子。 对方得到父亲的疼爱,被养出了骄纵的性子,动不动就喜欢找来跟自己一样大的王莽,欺负他,或者让他跟随在自己身后,作为驱使的下属。 对此, 王莽已经习惯了。 渠氏听到这话, 脸色沉寂下去,没有再说什么。 (本章完) 第460章 日间 第460章 日间 “所以说!” “环境造人呐!”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千百年的古人便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真是令后来者惊叹。” 西秦的渭水之上, 何博正摇摆着船桨,装了嬴政全家,沿着水流轻轻荡漾着。 虽然他的本体, 此时正在高原的长江源流处,对那条堪称“贞洁烈女”的大河进行上下其手, 但这并不妨碍他放置在西海的分身, 也对着属于西秦的两条大河进行摸索探究。 当船桨伸入那清澈的河水中,一前一后、一深一浅的搅动,带着船只从容的漂来荡去时, 何博也不知道多少次的发出感慨: “虽说这里风水不够,但高山融雪所汇集而成的河啊……跟中原一样的润!” 如此说罢, 何博偶尔还会弯下身体,用陶罐从河中汲取一罐子水,直接饮用起来。 而每当这时候, 某位跨越千山,来到此处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石申史官,就会默默的脱下鞋袜,沿着船边坐好,开始泡脚。 这是他这次没有随侍在鬼神身边,只有嬴秦在侧的缘故。 所以, 当听到鬼神再次感慨起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船上的嬴秦三代,都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应。 何博见状,便继续说怪话。 “有母亲疼爱,孩子身边吃住不行,要憋出问题来。” “没有母亲疼爱,孩子身边吃住奢华,也要憋出问题来。” “老政,你说对不对?” 始皇帝闻言,眉头一皱,呼吸一重,忍耐住了。 自打他拒绝了鬼神送出的“牛马邀请”,不愿意佩戴那承载了权柄的玺印当永不停歇的牛马之后, 他就一直承受着来自何博的骚扰。 那中原的“上帝”,在高原磨着长江。 这西海的山川主宰,便在秦国折腾着,已然跟随后代步伐,迁居域外的历代秦君—— 虽然此地在气候风俗上,跟中原有着些许差异, 可纵观老秦人的历史,一直都在从东向西迁移的路上。 西周初年的老秦人可以接受, 那他们这些后代自然也可以接受。 “只是没想到,来到了域外,还要见证国家的兴衰存亡啊!” “不过没有关系,嬴辟疆位于阿房的陵墓顶上,我已经帮你们种好了树木,如今已盖盖如亭了!” “到时候正好吊上去,也能效仿先人!” 说到这里, 何博又嘀咕着,“可惜新夏的那棵没有用上……随平这小子还是有些心软啊。” 当年逼迫西夏皇帝“禅让”后, 随平还是为对方保留了许多特权和优待的。 虽然“二王三恪”的待遇,最终被他给予了东夏那边,夏玄宗的直系子孙,但西夏末帝也像齐国的“延陈侯”一样,拥有一块小小的封地,在其中享受王侯的富贵。 倒是让一直期待着,西夏末帝“吊死在祖宗陵墓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戏码的何博,感到十分失落。 所以现在, 他不希望自己多年的等待和栽培,再次被人冷落忽视。 那棵属于嬴秦的老歪脖子树,想来也是渴望承受那甜蜜负担的。 “你不说话不会被人当哑巴!” 始皇帝听了一耳朵来自鬼神的垃圾话,最后终于忍耐不住。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随即转身朝着西渭水中走去。 扶苏想去捞自己的老父亲,却发现身边的老儿子也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有步祖父后尘的姿态。 于是他踌躇起来, 不知道该做一个孝顺的儿子,还是当一个慈爱的父亲。 好在他的妻子及时发话,打断了他的纠结。 “反正都是赵姬的错!” 赵姬, 始皇帝那位拥有着神奇脑回路的母亲, 即便在其死后,也没有拥有一个太平的性子。 她仍旧跟嫪毐这位情人纠缠着,并同那位用一句话,就替自己丈夫,汉帝刘启延寿好些年的大汉神医粟姬往来密切,成为了至交好友。 在这样的互相影响和扯后腿下, 嬴秦历代先君,已经不想承认她是自家宗妇了。 不过赵姬也不在乎。 有赖于她那别扭拧巴的儿子, 虽然将之放置在了雍城至死,却也在称帝之后,追封了她作为“帝太后”。 这让赵姬的声名得到传播, 加上她生前的所作所为,也时常被喜欢谈论这些奇闻秘事的后人提起, 是以在阴间, 赵姬也不缺飨食。 她还是那样我行我素,偶尔回到“邯郸”的父亲身边,哭诉自己又被哪个该死但英俊能干的男鬼骗了感情。 在秦国先君大搬家的时候, 赵姬也没有随之而来,只留在水土滋润的中原,拒绝来域外吹风吃沙子。 所以眼下, 秦二世的皇后黑氏,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扶苏有些尴尬,发出了一声咳嗽。 他的妻子转头看着他,睁着自己黝黑水润的眼睛,十分无辜的说道: “总不能说是你父亲的错吧?” “虽然国家当初覆灭,也跟他留下的隐患有关……” “可我怎么能对子骂父呢!” 那对孙骂祖母就行了? 扶苏也回以同样的眼神,跟妻子对视一阵后,然后叹了一口气,抬手揉捏起了自己的眉心。 罢了罢了, 左右祖母不在这里。 而且他父亲对此,也的确不甚在意。 还是老婆孩子更重要! 何博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有点发光发热的迹象。 于是他怀抱着阴暗扭曲的情感,猛猛的摇动起了船只,将秦二世夫妻甩到了河里,让他俩去寻找自己父亲去了。 “这样空气就好多了。” 达成目的的何博大吐了一口气,挑起了两根眉毛,露出轻松快乐的模样。 嬴辟疆见状,企图跟随父母而去。 但何博拦住了这个老小子,并询问他,“为什么你不肯接受玺印呢?” 始皇帝是累于朝政而暴亡, 秦二世是有失去社稷的阴影, 嬴辟疆却是实打实的有能力且耐活啊! 何博一直很欣赏他呢! 对方便回道,“我有心回报你的恩德。” “只是不能是现在。” 现在国家正在衰败,四周的问题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若嬴辟疆掌握了呼灵斥鬼,调云鞭山的能力, 他担心自己会“心怀利器,杀心自起”,去为那不肖子孙谋利。 毕竟人间万般事, 总有放不下的。 何博于是点点头,“那好!” “那就等你那子孙败光了家业,你再给我走马上任吧!” “在此之前,先去熟悉一下业务,免得到时什么都不懂。” 嬴辟疆瞪大眼睛,“这样一来,不还是要替你干活吗?” 何博义正言辞的说,“不给你名分,你就不干活了吗?” 嬴辟疆随即哀叹起来,也跟着落水隐去了身影。 岸边的钓鱼佬眼睁睁的看着这漂荡在水中央的船只变得越来越轻,跳水自尽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留下那操桨的年轻船夫。 他忍不住抚摸起自己那被日光晒黑了的脸庞,小声感慨起来: “娃呀,恁这也忒快咧!” (本章完) 第461章 盟友 第461章 盟友 汉建昭三年, 东边的大汉在歌舞的向着下方坠落, 西边的秦国在焦虑中向着下方坠落, 但在泰西的土地上, 却孕育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当凯撒因为开会不穿甲胄这一重大失误而被当场捅死后, 罗马内部的共和元老们,同主张革新集权的新党,迎来了最终的决战。 一个负有声望、军功、手腕,而且还愿意用和平的方式,夺走元老院手中权力的领袖倒下, 并不意味着, 元老们可以在敌人的鲜血中,继续享受自己的荣光和富贵。 这只会告诉那些被凯撒所聚拢、奉其为主、行其道路的人一件事—— 以和平求和平,则和平亡;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而且有些安逸太久、高高在上太久、以为可以利用规则压制一切的老爷们,实在是欠拷打了! 于是, 凯撒原有的势力, 不仅没有随着这位领袖的离去而离去,反而迅速抱团起来,由其养子屋大维和其部将安东尼、雷必达维组建起了“后三头同盟”,并发表了“公敌宣言”。 那位因为凯撒没有亲生子嗣,从而成为其正统继承者的少年领导者举起了自己的宝剑,指向罗马城的方向,对着士兵们大声说道: “敌在罗马!” “敌在元老院!” 随后, 他们便血洗了那些保守派。 那明晃晃,染着血光的刀子向着整个罗马发出宣告: “游戏的规则改变了!” “如果旧时代不愿意交出手里的权力,那么新时代的锋芒,必然会照彻万川!” 只是, 随着旧势力的倒下,新力量便不可避免的,迎来了分裂和争斗。 那位最年轻,也最为盟友轻视的屋大维,在这样的竞争中,显露出了极为夺目的光彩。 他继承了家族血脉中的政治天赋,并按照养父的安排,去往秦国的玉壁城中留学了几年。 如果不是听闻养父死讯,屋大维在结束了玉壁城的学习后,还要前往秦国的安都城,接受更高层次的“教化”。 凭借这样的关系, 他在罗马新一轮的内战中,得到了来自秦国的支持—— 毕竟“干涉罗马内政”,帮助其拥有靓丽的风景线,对老秦人来说,已经是一样老传统了。 而在其后的斗争中, 屋大维相继力逼雷必达交出权力,又在今年于大海之上,击败了庞培家族,已然有了当年凯撒的姿态。 对此, 曾有大臣对秦帝表达过不安。 他举着笏板,向皇帝进谏: “我在北地郡任职时,曾经见过这位罗马的公子。” “虽然是蛮夷的长相,却有着超出常人的贵气,举止言行,也有着意气和智慧。” “他的天赋十分出众,他的学习十分优良。” “这正是他的舅公凯撒放弃生育自己的孩子,从而将之过继为继承者的原因!” “如果放任其成长壮大,那样的少年英才,是不利于大秦未来的!” 但已经沉浸在辉煌中,认为自己会像太阳一样,永远悬挂于天空之上,照耀万邦的皇帝却不以为意。 “未满二十的小儿,有什么值得忧虑的!” “何况罗马向来弱于我国,即便他有其祖革新的雄心,有其养父统率的军略,又能怎么办呢?”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 都没有为秦国带来伤害, 更何况一个小子! 只是皇帝忘记了, 自己那位建立西秦的祖先, 少年之时便带着族人远遁来了西海; 而大秦当时的情况, 也远不同于他治理的眼下。 “过往的繁荣遮蔽了他的眼睛,傲慢充斥着他的内里。” “这样的人,怎么不会将大秦带去危险的境地呢?” 有阴间的死鬼旁观了这场对话,然后窃窃私语着。 “难怪古人常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想要保持警惕,维持美好的德行不受到侵蚀,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啊!” “希望西海在动乱之后,主宰这片地域的人,还是诸夏的后裔吧!” 而身在犁轩的皇子听说了屋大维的事情后,也高兴的拍手。 “屋氏有做大事的能力。” “我要同他结盟!” 皇子自觉: 两人年纪差不多, 在各自国中的地位相近, 是能相处友善的! 但他的妻子却企图改变他的想法。 她对丈夫说道,“屋大维这个人,我曾听说过。” “他固然出身罗马名门,也得到过凯撒的精心栽培,可在此之前,声名并没有得到显露,加上年轻气盛,如何会安心同我结盟,而不贪图其他东西呢?” 皇子对此,只呵斥她道,“妇人懂什么!” “犁轩这样的地方,太平时驻守尚可,要做大事,又岂能舍不得它!” “你不要再劝我同罗马安氏结盟了,那个家伙志大才疏,不可能比得过屋氏!” 安东尼, 是凯撒在世时的旧将, 并得到了旧主遗产的一部分, 如今正同屋大维进行着最后的“继位者战争”。 因此, 安东尼曾私下,亲自来到犁轩,希望获得帮助。 皇子初时心动,但在思虑了许久后,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这不是因为他对秦国有什么忠诚,不愿意同他国暗中牵扯。 也不是因为安东尼在见到他妻子时,显露出了几分火热的神情, 而是因为皇子觉得,在结交盟友这样的大事面前,这人竟然还能朝着对方的妻子,露出那般神色,实在是不堪大用。 当然, 若安东尼已成罗马之主,并愿意拿出几十万大军帮助自己的话, 皇子也不介意让妻子挺身而出几次。 反正后者这些年并没有生育, 而前者已经同其他姬妾,生下了好几个子嗣,并有意立庶子为世子。 这让妻子心里觉得十分不快,觉得皇子在得到埃及的效忠后,便要抛弃自己这个“盟友”。 于是她退出去,找来自己的家人,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王氏的人当即气恼道,“蛮夷之种,性情果然凶险!” “在利用妻族这件事上,更同他父亲一般无二!” 王氏, 是秦国的大族,也是皇帝当年的岳家。 在皇帝继位之前, 王氏曾为他贡献过许多力量,承受过大量压力, 谁想位子坐稳了,权力在握了, 皇帝便过河拆桥,废了那位除却未能生育,没有其他问题的王氏女,并让其在清冷的宫廷角落中,忧郁而死。 大抵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合情理, 皇帝在此之后,对王氏也展开了频繁的打压。 仿佛只要这家族不存在于眼前, 就能证明自己仍旧是光明伟岸的君主,未曾有过任何污点。 王氏被步步逼退, 最后只能将力量蜷缩到犁轩这边。 毕竟这块地方, 曾被王氏先祖统治许久,已然成了王氏的“郡望”所在。 而同中枢的背离相弃, 也让王氏有了占据此地,做一割据之主的想法。 但既非皇族, 又岂能名正言顺的做到这一点呢? 于是,他们选择了支持同样具有野心的十六皇子。 结果, 事实证明了,这对看上去十分不相似的父子,的确有着类似的禀性和薄凉。 在犁轩站稳,得到埃及人的山呼“荷鲁斯”之后, 皇子便不复最初的温情脉脉,有意摆脱王氏,做犁轩的独裁之人。 “绝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我要去联络其他人,看还有谁能扶持!”王氏家主如此说道。 他想了想,随后同族人商议: “北地郡的安氏,可以引为外援!” 北地安氏, 指的是当年北地郡首位郡守,在这里收养的义子所繁衍成的家族。 他们多为色雷斯后裔,有尚武厮杀的习俗。 只是在眼下, 由于北地郡日益发展繁荣,成为了同大秦祖地阿房隔西海而望的粮仓重心,还拥有挟制两海,威慑罗马的军事力量。 皇帝对这里的控制,便愈发强烈。 安氏这个“地头蛇”, 自然也被那位刻薄的皇帝打压了起来。 毕竟皇帝的权术,还是十分明白的—— 他扶持藩镇将领,去取代原有的宗室封君; 又扶持胡人出身的将领,去取代那些秦人旧将。 像安氏这种归化百年, 已经发展的枝繁叶茂,跟老秦人没有差别的“新秦人”,可不在他扶持的范围之中。 王氏族人对此讨论了一阵,觉得家主说的有些道理,便在私下行动起来。 希望引进安氏的人才之后, 能让那位飘起来的皇子知道,王氏的重要性吧! (本章完) 第462章 周坚 第462章 周坚 “这下好了。” “要是再来一个姓‘史’的,我都不敢想象,嬴秦会乱成什么模样。” “荷鲁斯大拜寿”迭加“安史之乱”, 这下西海地区一定会大大的燃烧起来口牙! “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何博在旁边嘀嘀咕咕。 放弃罗非鱼的相面, 痛定思痛、知耻后勇的,将自己改换为本地鳄鱼模样的尼罗水伯,正怼着一团水草,在水里练习死亡翻滚。 他插嘴说道,“你可不可以念点好的?” “小心嬴秦凑团来揍你!” 何博无所谓的一挥手,“我镇压世间,独断万古,纵集嬴秦之力,又能奈我何!” 有钱有势的的凡人, 尚且能嚣张的,公然炫耀自己的财富和权力, 即便民情汹汹,也不惧于放出一张公告,在那看上去义正言辞的话语之中,写上“拿我怎样”这几个大字, 更何况鬼神呢? “那加上老刘家的人呢?” “他们不是快到西海这边了吗?” 在大汉的社稷,一日不如一日之后, 身在中原的刘老三也没能经住子孙的哀嚎和叹气, 加上他也非常想看一看老对头的乐子, 便一拍巴掌,决定带着几个刘氏子孙,凑个旅游团,沿着“大一统”的阴间道路,来到西海,亲眼见证嬴秦的终结。 “我当年亲手推倒了它一次,现在还能再亲眼看它倒下一次!” “这是多大的缘分呐!” 汉太祖刘邦当时背着手,发出了十分的感慨。 说罢, 他就潇洒的一挥衣袖,带走了刘彻出的骏马、刘贺出的钱财、刘盈出的食物……并以上所有死鬼, 拍着马屁股,走出了中原,要来到自己那失落异乡许多年的父亲身边。 那些跟随太祖的刘氏子也高高兴兴的说: “生前做皇帝诸侯,没办法去太多地方游荡。” “现在连西海都能去了!” “真是痛快!” 只有对此一无所知的嬴秦先君们,既舍不得自家在西海的基业,更没有老刘家那放荡的思路,还停留在原地,对着人间种种发出叹息。 “他们碰头以后,没有直接打起来,已经算好的了!” “抱团?” “更绝无这种可能!” 与其信这个, 还不如信死人可以复生,埃及的神庙可以站起来呢! “对了!” “之前让你收集的,关于埃及掏心掏肺的医学知识,有多少成果了呢?” 尼罗鳄于是后足而立,用粗短的前爪扣起了身上的鳞片,抓下来一把递给本体。 “都在这儿了。” “话说你要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学习!” 何博捧着胸口自我赞赏着,“世间像我这样热爱学习,对所有知识来者不拒的人,又有多少呢?” 尼罗鳄斜着眼睛,对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好吧,其实是在长江里乱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家伙。” “我答应了他一些东西,所以要来西海的埃及取经……” …… 经常杀人抛尸的人都知道, 山清水秀、人迹罕至的地方,是很容易吸引一些脏东西的。 而向来不是个东西的何博,便是其中之一。 在先前的时候, 他于江水之中随意的奔流穿梭,一边感受着长江的不情不愿,一边发出桀桀的大笑。 江水流动的很是自由, 何博润滑的也很是散漫。 直到闭着眼睛,只一心感受江水润泽的鬼神,沿着某条支流,来到了一处山野之中。 在那不远处, 存在着一处乱葬岗,是附近城邑处决了犯人了,将之放置的地方。 而当何博终于睁开眼睛,从长江那不怎么温柔的怀中抖落一身潮水时, 便见到有一个年轻的家伙,正鬼鬼祟祟的扛着铁锹来到乱葬岗中,对着一个新鲜的坟头猛猛插下。 何博当即就生出了好奇, 也鬼鬼祟祟的跟在这个人身后,进行暗中观察。 只见这人从坟包里扒拉出一个刚死没多久的家伙,朝着对方拜了拜后,就开始脱衣服。 何博觉得这着实有些刺激,又担心突然出声,会打扰到这人的兴致。 于是他在暗中纠结起来,想着要不要去阴间找到另一位参与者,邀请他过来见证这神奇的一幕。 好在, 年轻人到底不是个有病的。 只是从脱下的衣服里,翻出了好几把藏于其中的小刀,然后拿着眼前新鲜的肉切了下去。 何博静静看着他的操作,转而便生出了馋意。 当那人将一块肉随意的放置在一旁时,何博忍不住走出来,制止他的行为。 “不要浪费。” “你自己不要,可以拿去哺育林间的生灵嘛!” 年轻人没有想到,这里除却抛尸的,还会有其他人行动。 而且能发出这般狂言浪语,指不定就是个疯子,或者某些吃人的精怪。 他当即吓得叫了一声,屁股朝着身后一拱,整个人缩了起来,嘴里发出求饶的声音。 何博没有去安抚他,只伸着脖子向旁边献身之人看去,发现对方虽然有点东一块西一块的,但整体还算齐整—— 如果面前的这小子记性不错,手脚利索的话,还能把拿出来的东西拼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呢?” 当这场缘分所致的三方会晤场面稍显冷静后,何博蹲在献身勇士的另一边,看着两只手都血次呼啦的年轻人,发出好奇的询问。 那人低着头说: “只是好奇……好奇人体到底怎么回事罢了。” 这个自称叫做“周坚”的人解释起来。 他先伸出自己的双手,向何博展示自己的天生六指,然后便说: “虽然家里大人并没有因此嫌弃我,但周边人难免有说闲话的。” “我听得多了,心里起初有些不痛快,随后就对人之躯体有了额外的好奇。” 周坚, 出身在当地一个地主的家中,称得上“颇有家资”。 他的父母人近中年,才生下了这么一个独子,所以哪怕周坚有天生的残缺,也没有减少对他的疼爱。 而正因如此, 即便年幼时听过许多外人的嚼舌,周坚也没有扭曲自己的内心,生出不好的情感。 及至少年, 周坚知道自己没有举孝廉做秀才的可能,便拜了一位当地颇有声名的医者,向他学习神奇的医术。 只是越是学习,心里那因躯体有异而生出的疑问,便越是浓郁。 为什么服用药物之后, 病人就能够得到好转? 人体和草药,本为没有干系的两者,相遇之后,为什么会生出这般变化? 心到底因何而跳动? 血气到底因何而流转? 这些无法得到回答的问题,被年少的周坚塞在了脑子里,迭得像山一样高。 等到憋不住要释放的时候, 周坚便跑去找了一个屠户,观察起了他的工作。 并用钱财开路,请求他教导自己“屠羊解牛”的手艺。 当然, 没过多久, 周坚便因为切肉的速度太慢,每次都要对着牛羊进行过分的理解等等,被屠户赶走了。 “干的跟婆娘绣衣服一样!” “留着你真是拖累我卖肉!” 但周坚还是得到了满足, 为此,他安分了一段时间,只在家里将自己饿成皮包骨的模样,好抚摸身上的骨头根数。 过了几年,才复萌故态,生出同人掏心掏肺的念头。 怀抱着这样的欲望, 周坚同样带上钱财,找到了一位被判处死刑的罪人。 他向对方许诺: “在你死后,我会将你安葬,并进行供奉,让你能在阴间得个安生之所。” 只要你贡献出自己的身体。 对方听了,觉得这买卖倒也不错。 虽说诸夏先贤早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教训,甚至律法之中,也将割去头发、胡子,视为一种对人的羞辱和惩罚, 可人之将死,头颅都要掉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罪人的身份,是个截路的强梁,曾为抢掠钱财,砍杀了好些人。 他自认死后,自己的身体被羞辱、破损,乃至于为禽兽所食,都是正常的报应,何况于还能用这个,为自己挣个棺材和祭品呢? 至于周坚会不会履行承诺? 哼! 等他死到阴间,可是能找到鬼神告状的! 这个白面瘦弱的小子迟早也要死下来, 到时候新仇旧帐一起算,怕什么! 所以他干脆的应下, 周坚也按照约定,在其处刑而死,被放置在乱葬岗不久,便前来挖坟,跟罪人留下的那块肉,展开了深入交流。 何博安静的听完,心里有些欣赏这小子的志向。 毕竟这样的研究, 在诸夏世界中,不是很多。 在儒家得到加强的当下,更是对这条道路,进行了堵塞。 可人就是人, 心脏要跳动, 血液要流转, 想要治病,想要探明“人”这个东西,总归要把自己的心肺肠子掏出来,洗一洗晒一晒的。 于是何博说: “我也是个医者,在这方面也算有些研究。” “如果你有心,可以跟我进行探讨。” 周坚听了,便高兴起来,邀请何博之后去自己家里—— 目前, 他还得继续跟躺着的这位仁兄掏心掏肺,随后为其准备个新的坟茔呢! 何博并不介意, 还跟着周坚一块低着头,用小刀扒拉起对方,朝一些地方指指点点起来。 双方交流的很愉快, 躺着的那位也一言不发,用沉默说明了自己的赞许。 等到认识了一阵, 周坚热情的向何博介绍自己偷偷制作并且收藏起来的,一些禽兽的部分时, 何博才一拍脑袋,想起埃及人在掏心掏肺这方面,也是很有研究的。 后者的手艺, 可是法老都称赞的存在! 是故, 何博转身朝着尼罗河走去,对着改头换面的分身伸出了索求知识的双手。 …… “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你装罐装多了,想着顺手搞点腌肉出来呢!” “哼,谁会吃那样的东西?” “我们诸夏君子都是用大锅直接煮的!” 像这样的厨艺, 除却烹饪达人齐威王,被烹饪专家齐哀公之外, 楚汉争霸的时候,项羽还使用过不少次呢! “你要多多努力,向河中的土拨鼠,还有兴山的金雕一样,为诸夏走到一起,做出贡献,知道吗?” 离去之前, 何博照例对着分身,施以孜孜劝导。 虽然他心里清楚, 这个禀性跟自己同出一源的存在,不会全然的听话, 可万一就有个先天智力不足的,被何博这个本体“劝导”成功了的呢? 反正又不要钱,还是自己骗自己, 试试也无妨! 可尼罗鳄当即呲着他的满口大牙道: “河中就那么点人,兴山更是荒凉,那两个家伙除了刨土嘬水,还能干什么?” 众所周知, 有沃土的地方,就会滋生诸夏君子, 那么反过来可以推证, 没有沃土的地方,君子的数量就会稀少。 如此, 远离故土,又见不到几个老家人的土拨鼠和大头鹰,只能用工作,来转移生活中的孤独了。 哪里像埃及, 这里繁荣到,还能见证“荷鲁斯大拜寿”和“安史之乱”呢! 对此, 何博只是理直气壮的说,“你不努力,我怎么去海里游泳?” “我早就想在东海地下,给自己修个水晶宫了!” 随着何博掌控的山川越来越多,大海对他的排斥,也越来越小。 当年拿下黄河, 才能在其入海口处徘徊往来的可怜何博, 如今已经能在较为深远的地方,畅游一段时间了! 想来是高山增加了何博的重量,让其能在海里做“中流砥柱”, 以及“海纳百川”的反证明: “百川可以汇聚成海”这一真理。 当然了, 南殷洲那条极为恐怖, 能够把治水的大禹冲走、搬山的愚公绝望、填海的精卫认错的,伪装成海的巨河是个特例。 毕竟亚马逊河河口附近的海域,已经被它冲成淡水的形状了。 “等我在中原拿下长江,你在西边拿下尼罗河……西海未必不能做我诸夏内海,地中海也未必不能做我诸夏内海嘛!” 尼罗鳄道,“西海?” “它不早是秦国的内海了?” 当老秦人还蜷缩在西海角落的阿房城中时, 他们已经修建起了船只,沿着西海进行了一些探索。 所以, 老秦人对跨越那被其命名为“北山”的高耸山脉后,会见到何等风景,是有基础了解的。 等到南下波斯,占据了两河沃土后,天生喜欢种地的老秦人,也没有将西海北部那一圈的平原忘到脑后,喜新厌旧去了。 虽然那里的确寒冷了些、土地难以开垦了些…… 可只要能种地,那就先把它占了再说! 于是, 老秦人开着船跨越西海,来到了那里,驱赶了当地的野生类人后,对之进行了跑马圈地。 在经过了一番波折后, 老秦人已然将整个西海,乃至于更北边、更西边一些土地的宣称权,狠狠拿下! 可惜, 老秦人是老秦人, 何博是何博, 哪能相提并论呢? “反正我意已决!” “等拿下长江,就用黑海做实验,看能不能从江河之主,超进化成一海之主!” 何博信心十足的将手抬起,“不管怎么说,几十条山川对一方大海,优势在我!” “你们给我上!” 尼罗鳄默默的爬走了。 他也留下一句: “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跑来这里,给那小子吃埃及人的冷饭。” “明明再过一些年,他就能跟满地的尸体,进行深入交流了。” (本章完) 第463章 竟宁建始 第463章 竟宁建始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情?” 当被排斥出长安的贵公子孔光,同自己过去的好友再次相见时, 他发现对方正在从事某些十分不好的肉体交易。 孔光对此非常悲伤,于是向打扮的满身风尘的何博发出询问。 刚刚刨了个新鲜的坟,还沾着不少尘土的何博抖了抖身体,又用湿巾擦干净手和脸,才垂着眼睛,轻飘飘的回复一脸痛心的孔光: “生活所迫罢了。” “像你这种从长安城中走出来的世代显贵之人,哪里知道底下小民的凄惨无奈呢?” 孔光仍旧是那副悲伤的模样,上前想要来拉何博的手。 “走!” “我带你去找本地的县令,让他还你清白的身份!” 但何博转身撇开了他,退至同样灰头土脸的周坚身后。 孔光依依不舍的追了上来, 然后就跟何博围绕着周坚,表演了一场失传多年的“秦王绕柱走”身法。 “等……等等!” “这是怎么回事?” 周坚先是慑于两人奇怪的对话,沉默的观察了一下,最后终于忍不住,出手打断了双方的追逐游戏。 孔光便跺着脚说,“你们侮辱尸体,本地县令有意要通缉你们呢!” “若非我来的巧,见到了那还未发出去的告示,劝阻了县令,眼下追着你们跑的,只怕就不止是我了!” 周坚听了,着急回道: “我寻找的,都是被判处了死刑,并且没有子嗣亲朋的人。” “我为他们举行丧葬,他们也愿意献出身体,做一些研究……这,这你情我愿,哪里能算有罪呢!” 孔光对他说道: “你们做的事情,虽然律法没有明文规定,却是着实的不合礼法!” “人心不能容忍这样的事,何况一县之尊呢?” 诸夏本就重视这方面的东西, 更何况是儒学日益登神的如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喜欢什么东西, 下面的人只会将之翻倍的执行,以讨取上位者的欢心。 所以, 哪怕没有明文律法规定这方面的事, 也不妨碍县令震怒,要处罚何博跟周坚这两个“逆贼”。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县令发布告示呢?” 何博从周坚身后探出脑袋,对着孔光说道。 孔光闻言一愣,然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忽得颓唐起来,也没有先前追人质问的气势了。 “是啊。” “我尚且有私心难以忍耐,何况他人呢?” 他低着脑袋,不复刚刚出现时,那神气高贵的姿态。 周坚见他如此,有心安慰,但何博拉了拉他的袖子,没有让他说话。 只见何博上前两步,招呼起孔光来: “难得相遇,去我们那宅子里坐一坐吧!” 孔光“哦”的应下,于是跟随二人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之中。 院子并不大,东西摆放的也很杂乱, 角落里更是迭了几具薄木棺材,还有许多竹篾和未完工的竹编制品。 更恐怖的是, 当孔光走入那阴暗寒冷的室内时,一具青白的人体,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向养尊处优的褒成侯如何见得这番场景,当即吓得腿脚一软,要跌落在地,摔个屁墩。 好在何博及时捞了他一把,周坚也走上前去,扯来白布,将这位生前没做过什么好事,死后却能通过卖身积些功德,还享受鬼神亲手服务的大体老师盖上。 “……还是去外面聊吧!” 外面多好! 阳光璀璨,清风拂面,正是旧友重逢,互诉衷肠的好背景啊! 孔光半边身子依靠在何博的手臂上,半边抓着房门,双脚犹如生了根般,死活不肯踏入门槛之内。 何博尊重他的意见,还贴心的指着角落的棺材说: “坐在那里说吧,不然站着累!” “……不必。” 孔光勉强的挺直腰板,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我身体好!” 于是, 两人就站在院落中央,手捧着周坚奉上来的热水,说起了话来。 “你又被流放了啊?” “这次跑的比之前要远不少呢!” 喝下热水的何博,嘴里仍旧吐不出来温暖的话语,一开口就又伤了孔光的心。 他沉默的点头,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现在, 已经是竟宁元年的春末。 皇帝的身体愈发不好,脸上时常带着病气。 而这样的情况, 自然又使得皇帝原本就柔弱的性格,变得更加耳根子软,听进去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语。 当然, 孔光的劝谏,皇帝是拒绝听的。 因为皇帝自认,自己继承了先帝的盛世基业, 在执政之时,也没有犯下沉迷酒色、荒废朝政这样的错误, 甚至于向天下推广先贤的智慧,让“仁义”的光辉布满大地……都只会让国家变得更好。 匈奴人在他面前匍匐, 域外的使臣在他脚下叩拜, 四海臣民在他身边歌颂。 这怎么会证明,国家正在他手上走向衰败呢? 皇帝的理智认为,孔光有些挑剔了。 而在私心里, 皇帝作为饱受父母疼爱的嫡长子, 从小的志向,便是继承祖先的功业,将之不断发扬光大。 这样, 他才能做一个好孩子,不让父母失望。 孔光多次发出狂悖之语,岂不是说明,他的父亲没有眼光?他这个孩子没有做好? 这是在破坏皇家亲情啊! 所以, 孔光开始了自己起起落落的一生—— 皇帝喜爱他好学天真的性格,也重视他孔子后裔的身份,于是对其常有提拔和关照。 但孔光说的话,皇帝着实不爱听。 于是柔软寡断的皇帝,一怒之下也会宣布罢免他的官职,将他驱逐出长安,等到怒气消退,才宣布对之起复。 如此三次, 孔光在“旅行大汉”的路上,也越走越远,以至于从黄河的怀抱中,来南方接受起了江水的滋润,同已经挖坟挖出名气的何博相遇。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院子里站了一段时间,心情得到平复后,孔光摇头甩掉了内心关于自己的忧虑,只关切起了友人的情况。 何博无所谓的耸肩道,“人体肺腑之深,只通过外表,又怎么能够看出呢?” “想要治病救人,结果连‘人’长得如何,都不是很清楚,又凭什么去医治呢?” “再者说——” 何博看了眼即便是在流放路上,也能够受到当地县令热情招待,脸上除却忧色外,别无外力压迫侵蚀痕迹的孔光,拉着声音对他讲道: “豪强吸食干净了活人的血肉,还要求其对着自己叩拜恭敬,时不时就喜欢用鞭子抽打他们,用比呵斥牲畜更严厉的态度,去呵斥黎民。” “我跟身边的这个小子,用钱财来同被判处死刑的罪人交易,用死后的安葬和供奉,换取对方的献身。” “等将之扒拉看一看,摸一摸后,还要替其拼回去,好以全尸下葬,从不因为已经用钱赎买、对方也无法反抗,而进行更加肆意的侮辱和压迫。” “这样对比起来,我们可比豪强要好太多了!” “是这样的!” 一旁周坚也点着头道,“有空的时候,我们还会去周边帮人义诊呢!” 学来的知识, 向来需要运用,才能够得到巩固和延伸。 更何况在很多年前, 何博就有帮人免费看病的习惯。 所以在认识周坚后, 何博一边跟着他刨坟挖尸,一边用从前者身上练出来的手艺,去恩惠那些不幸受了外伤的猎户和佃农。 周边的百姓因此称赞他们。 只是可惜, 底层人和上位者的认知,很少有相同的时候。 教条入脑的县令可不管那些受到恩惠的小民,只一心维护礼法的尊严。 至于小民是否会因此缺胳膊少腿,乃至于失去性命? 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百姓只是残了死了而已, 若自己下辖之地,有狂悖辱尸之人肆虐的消息传扬出去,那可是要影响仕途的啊! 孔光此时,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然天真的年轻人了,自然能联想到这些东西。 他干脆又叹了口气,皱眉摇头起来。 何博见他这样,便忍不住说,“你如今这副模样,要是见了我的两个朋友,肯定有话的聊!” 屈原也是个被流放成旅行青蛙的存在, 只是孔光是从北向南走, 而屈原很多时候,是被楚怀王由南向北的放生。 至于西门豹? 那个老东西生前对着他长吁短叹,哀伤于魏武侯不类其父文侯时的模样,何博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是吗?” “那能否给我引荐呢?” 孔光听到何博这样讲,自然询问他道。 “不能。” 何博唏嘘起来,“他们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还指着屋内躺着的那位仁兄说,“死的比他还烂呢!” 百年过去, 估计骨头都没了! 孔光便遗憾起来。 他刚刚还想着,若同为天涯沦落人,他还能向对方一诉心中苦闷,寻求些许的排解。 但为何不向何博倾诉呢? 孔光想起当年自己多次想要举荐他入朝为官,却遭到屡屡拒绝的事情,心里知道对方志不在此。 如此, 也没必要用朝堂上的风浪,去惊扰正“曳尾于涂中”的逍遥之人。 还是好好享受各自的生活,追逐各自的目标吧! 只希望多年以后, 双方再见,心里的期待能够得到满足。 大汉的天下,还能拥有比今天这璀璨日光,更加美好的时候。 孔光看着叙旧完毕, 开始蹲墙角里编制竹篾,方便给大体老师烧下去当卖身报酬的何博跟周坚,心里默默想到。 …… 而当他结束了跟何博的短暂相遇, 性格柔软,故而决议多变的皇帝,也再次下达了起复孔光的诏书。 这一次, 他没有像先前那样, 在短暂的疼爱和欣赏后,又因为不喜孔光的“直言”,而将人再次贬斥。 因为, 皇帝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倒在床榻上,正值壮年的身体,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消瘦苍白。 “这是天意吗?” 皇帝偶尔从病中清醒过来时,会忍不住的发散思维。 大汉历代天子,多在知天命之年便去世。 他父亲如此, 他也要这样。 “以后的事情,还要辛苦你去多加看顾了。” 转过头,皇帝对身边泪眼婆娑的王政君说道。 他们的孩子, 那位大汉朝的太子,马上就要继位的新君, 性格有些软弱,意志并不坚定,很容易被一些好看的、好玩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然后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皇帝因此,对他有一些不满。 但他十分重视礼法, “嫡长子继承制”,又是大汉朝历来的传统, 他不愿意破坏这样的先例。 所以, 皇帝只能期待,年未二十的太子,能在继位后变得稳重一些,明智一些。 如若不行,那便委托皇后辅佐朝政,纠正他的过失。 王政君听到他的话语,心里知道皇帝已是弥留之际,便含着泪点头应下。 “我没有什么才能,但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子孙后代,也愿意付出一切!” 皇帝便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不舍的看了一眼宫殿中精致的雕饰物件后,离开了人世。 臣子们经过商议,为他冠上了“元”这个谥号: 行义悦民曰元, 主义行德曰元, 能思辩众曰元, 仁圣盛明曰元。 总而言之, 通过这个谥号,足以体现出皇帝生前是个仁慈好学,崇尚仁义的君主。 臣子不认为皇帝执政,有什么过失, 更觉得在他的治下, 远遁西域的北匈奴,都被征讨它的大汉天兵枭首; 依附的南匈奴更是惶恐的向汉朝表达忠诚; 地方百姓在豪强们的努力鞭笞下,开辟的土地越来越多…… 这怎么称不上“仁圣盛明”呢? 在一些人心里, 刚刚离去的元帝,只怕比宣帝还要伟大,还要让人敬重! “只是,新君又会开辟出何等局面呢?” “他能继承父祖的安定昌盛,让天下在正确的轨道上,继续奔驰吗?” 孔光跟随群臣, 仰望着登基典礼上的新帝,略带沧桑的面孔上,有着很容易被人看出的忧虑。 他周身的同僚们因此微微侧身,同他拉开了些距离。 毕竟如此盛大重要的典礼上, 大家都在山呼万岁, 你却摆出这样的脸色, 是在暗示什么? 这个糊涂的褒成侯,可一点没有他父亲的懂事和喜怒不形于色。 难怪当年被人围着拉拢, 如今却遭到别人暗中排斥! 好在, 高高在上的天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边, 他只是穿着厚重华美的冕服,有些兴奋的张开口,宣布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年号—— “建始”。 只要等冬天过去,春天到来。 天下的年历就要更新迭代,变成建始元年。 但明面上的四季永远在流转, 属于大汉的春天,又真的会在新年之始,准时的到来吗? 孔光无法预料。 正好赶来中原,齐聚一堂的秦隋齐吴等国的使者,也无法预料。 他们只遗憾于先帝曾计划举办的,一场发生在诸夏群国中的,盛大至极的“论道”,由于先帝的去世而被迫推延—— 元帝生前崇尚礼法儒学,时常同臣子、太学生们进行辩论。 而在一次辩论中, 元帝忽然想到,除却大汉之外,天下还有秦夏这些立足于域外的国家。 他担忧那些分支生长在远离主干的地方,身边多有蛮夷环绕,不知会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得歪七扭八,遗忘了先贤的教导。 于是, 元帝派出使者,前往这些国家,邀请他们的大儒学者来到长安,进行一场属于诸夏的大论道。 就像他用儒学和天子的身份,统一朝野的思想那样, 去帮助诸夏,实现思想上的统一。 可惜, 他离去的太快, 没有坚持到使者汇聚的今日。 好在, 新帝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他颁布旨意,命令挑选新的吉日,在太学展开这场论道比赛。 这会是新君继位后的第一个功绩。 是证明新君“继往开来”的一大凭证。 “而且做了这样的好事,以后就算我犯一些糊涂,也是可以凭此说道说道的!” 新君在宫廷之中,拥抱着美丽的妃子,心里如此想到。 (本章完) 第464章 建始元年 第464章 建始元年 随着建始元年的到来, 诸夏的世界也出现的新的风景。 太学之中, 来自五湖四海、九州内外的大儒进行了各种辩经,引发了许多次的手脚争斗—— 其中, 作为进攻方的主要成员,是来自秦国的儒者。 因为大汉这边,在元帝几十年的努力和强权改造下,许多有志于仕途的官员,已经褪去了表面上的雄厚武力,习惯了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至于儒家本就提倡的“文武双全”? 开玩笑! 孔夫子本人一辈子都在追逐官位, 如今舍弃一些东西,就能拥有孔子都未曾拥有的好东西, 后人学子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更何况, 汉人的儒生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敢在太学大辩论的过程中,在朝野众人的目光之下,殴自己三拳。 只是秦国的儒生早有谋算: 其人自觉中原地大物博人口丰盛,既是儒学起源之地,又承平百年未有变乱,论说辩论经典,研究先贤智慧,必然是要超出自己的。 如此, 那还不如回归儒家本源之义,效仿孔夫子和少正卯的故事,直接用拳脚来解决问题的根本。 哼! 你们生长在中原的儒生, 这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具跨越千山,却能平安无事到达的体魄的厉害! 而伴随着这样的争斗愈发频繁, 大汉的儒生那被掩藏起来的武德,也得到了激发。 在江河日下的环境中, 秦汉进行了最后一次剧烈的争锋。 旁边那已经从战乱中恢复,却由于新夏之地那炎热的气候,逐渐变得懒散、文雅的隋国儒者们,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齐国和吴国更是不敢多说。 在他们看来, 秦汉隋都是大国, 这口舌拳脚都用上了的场合,可不是他们能随意插手干涉的。 毕竟作为主要依赖航海,才能获得稳定繁荣的海上之国, 齐吴可是要和诸多大国做生意的! 岂能因为区区辩经,损害了两国感情呢? 当然, 趁着大部分人的目光为秦汉斗争所吸引, 齐吴之间,也在进行小规模的拳脚交流。 客户是需要争取的, 竞争对手是需要打死的! …… “这么热闹,可惜我新国未能参与其中。” 东瀛海岛之上, 刚刚靠岸的殷洲人满怀遗憾的对着何博说道。 “斗嘴皮子,是吃饱了之后才能做的事情。” “先贤早就说过: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禀足而知礼节。” “新国的根基还没有稳固,哪有功夫参与这种事情?” 何博安慰面前这个说话做事,都很有精神的小伙子。 他是苏广的儿子,也是下一任的新乡侯。 今年的殷洲船队跨越大海来到彼岸的祖宗之地,便是由他来主持的。 而苏广本人,则是拖着一副老朽的身体,待在新乡的土地上静静等死,准备着自己的后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宣帝、元帝相继去世的如今, 过去的旧人,也正在不断老去。 即便苏广再怎么担忧新乡的未来,也不得不放开双手,期待后人的智慧。 好在, 苏广先前的苦心并没有白费, 他在海上的多次奔波,的确培养出了一批可以做事,怀有坚定意志的后辈。 他们会在老人陆续离开人世后,继续撑着新乡,向着那未知的远方走去。 “只是悲伤于人口太少罢了。” 苏昌听到他的话语,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新乡的土地太广阔,但人丁着实荒芜……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使其文化昌盛,仓库丰盈。” 殷洲之地, 不同于先前诸夏所开辟出来的其他地域, 后者虽有野蛮、无知、寡廉鲜耻等等不好的,足以被诸夏君子开除人籍的负面评价, 但也不得不承认, 那些野生之人的一部分,是可以得到教化,转而被引入诸夏,融为其中新血,为诸夏所扎根的土地,铺设更多土地,增添更多肥料的。 更别说在诸夏的婚姻制度、还有那重视文化传承的民族认同之下, 域外的女野人、归化而来的蛮夷,更是能为诸夏的繁衍,做出巨大的贡献。 这是秦夏之国,可以在域外,迅速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 不像泰西的罗马, 明明已经是个地跨大海,幅员辽阔的国家了, 却还扣扣搜搜的不肯给人发放公民的身份,并规定一个男性,在法律上,只能拥有一个妻子…… 这怎么可能扩张的起来嘛! 明明西秦和罗马, 都是在差不多的时段上兴盛起来的,两国之间的交流也十分频繁。 可现在, 秦国的诸夏种子,已有近千万之众。 罗马那边,仍是没能发展出一个巨大的,牢不可破的基本盘。 而殷洲那边, 比起人口稀缺的草原,还要地广人稀。 苏广起初有意学习秦夏的先进经验,去抓一些异族过来教化,结果骑马乘牛,沿着新乡所在的那山谷之地走了一圈,也没能看到多少野人,更不用说女子了。 这让苏广深感无力,只能转身研究其“妇女产后护理”来,希望新乡男女都能加足马力,多多的开结果。 正因如此, 就连苏昌的名字,都带有“子孙繁茂”的期待。 “只希望这次,可以从齐国还有中原,多招一些种子过去吧!” 苏昌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虽说新乡本质上,还是个贫瘠的地方,但我们侥幸在一处河岸旁,发现了个好开采的金矿。” “拿到这里引进人才,正是好用!” 殷洲那破地方, 有金子都难以出去, 只能用来买卖人口了。 何博告诉他,“愿意钱,还是能够做到的。” 为了钱财舍弃生命的家伙, 世间数不胜数。 何况踏上去往新乡的船只,又不一定会死! “我就祝福你们能发展的越来越好吧!” 要知道, 天下的局势,崩坏的可越来越厉害了—— 罗马的屋大维已经和安东尼全然的撕破脸,角逐起了罗马未来掌控者的位置; 而前者更是在私底下,同大秦的犁轩王、埃及的“荷鲁斯”进行了结盟,许诺在后者帮助自己从海上夹击安东尼后,出兵帮助他进攻秦国。 秦人才从匈奴人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哪里能想到自家那位“仁孝”的皇子,会勾结外人,谋划对国家不利呢? 一向刻薄多疑的皇帝,都不认为他会有这样凶险恶毒的想法。 甚至因为装了太久的慈父,皇帝都快认为,自己是真心疼爱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虽然仍旧没有让其继位的打算, 可富饶的犁轩,不是赐给他一部分,做为封地了吗? 奈何皇子对这迟来的父爱,没有一点珍重。 他满心满眼的,都是想让大秦燃烧! 为此, 他不断拉拢着,从北地郡来到犁轩任职,负责当地军务的安将军, 还有被皇帝派来,管理此地民务的,那位姓史的郡守。 在秦国根深蒂固的王氏, 也在暗中推动着一切,做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打算。 至于大汉眼下的皇帝? 何博想起他后宫里愈发众多的美人,朝堂上权势愈发强大的王氏,便忍不住撇起了嘴。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 “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去高原上摸水呢!” 当送走了殷洲来的远客, 跟着周坚刨坟的何博突然放下锄头,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叹。 周坚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放下铲子询问道,“你是要远游了吗?” “是啊!” “我能教的,已经全都教给了你。” “以后只要多多的同人深入交流,就可以增进双方的了解。” 周坚以后的“人际关系”,还有“交流技术”,已经不差何博这一块了! 而且在何博的鞭策教导下, 原本身体瘦弱,颇有佳姿的周坚,也已然练就了一身拳脚功夫。 不同于秦汉儒生们在学校里打闹出来的手艺, 周坚的武艺,可是时刻游离于生死之间,和死人打交道,从而磨砺得来的! 毕竟长年累月的搬运上百斤的死肉、躲避一些礼法入脑的官员颁布的“江湖追杀令”、拆人骨头、以及挖土刨坟做棺材等等事情, 没个健康强硬的身体,是真的做不下来。 想来周坚凭借眼下这饱满肌肉、碗大拳头、灵活走位,是可以在之后保护好自己的。 于是, 何博打算跟他分手,将这个可能成为有史可查的,“诸夏外科兼法医兼赶尸兼职盗墓祖师”的小子放生了。 “……为何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是因为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周坚有些不舍。 在这条注定被世人唾弃、恐惧、不解的道路上, 何博这位从突然林子里窜出来的友人,给予了周坚太多支持。 而在周坚打着“游学治人”的名义,到处买卖人体时,何博也未曾背离。 何博对他摇着头道,“不是你有问题。” “是我这边出了些问题!” “是什么?”周坚追问。 但何博撑着锄头说,“你解决不了的,他们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群围拢在蒿里或者酆都大街上,哭着喊着要鬼神动手解刨自己的死鬼, 哪里是周坚可以接触到的? 唉, 也不知道是哪个碎嘴子,把自己在阳世的行动告诉给当事死鬼的。 现在好了, 为了减轻罪孽,为人类医学做贡献,为了让自己在阴间的日子好过一点,死鬼们都聚众请愿起来了。 何博被他们烦的不行, 连阴间摆件都不想多待,心想着干脆去高原常驻得了! 而周坚听到他这样说,也知道两人缘分已尽,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虽然还是舍不得两人一手搭建起来的,遍及南方多县的人肉交易,可他还是说: “那祝你幸福吧。” 等到送别何博的时候, 周坚用那只长了六根指头的手攀住车马的边缘,吸了吸鼻子,“还能再见吗?” 何博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可能没有相会的时候?” 周坚这小子的体内生机浓郁,一看就知道,是能再过五百年的健康体魄。 何博可不觉得, 自己费个几十年,还不能拿下长江。 周坚于是“哦”了一声,收敛了面上离别的神色,目送着何博驾着车马,渐行渐远。 随后, 他背起行囊,也回到自己的家乡—— 此前, 为了不给父母增添太多疑惑, 周坚选择了去外地发展业务。 如今合作伙伴离开,他的事业陷入低谷,朝廷的通缉也随着百姓的记忆更迭逐渐“过期”, 他回到家里,侍奉下已然年迈的父母,也是应该做的。 而当出门几年的周坚踏入家门时, 他的父母正在家里,看着老牛拉动磨盘,将豆子磨成豆粉,将麦子磨成麦渣。 周父背着儿子,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见到周坚。 周母只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唤,然后快步上前,拉住周坚的手,带着惊喜的目光,打量着身形变化了太多的儿子。 等到惊喜过后, 周母伸手抚摸着周坚的脸庞。 明明能够感受到后者的硬朗,可年迈的周母还是忍不住的说: “瘦了,瘦了!” “早说不要去外面乱跑,你看看你,竟然把自己做弄的又黑又瘦!” 周坚微微弯下腰,让母亲可以更好的抚摸自己的脸和头发,两手搓着,有些羞涩的不敢说话。 然后周母又询问他: “赶路回来热不热?” “饿了吗?娘给你做饭去!” 周坚说,“的确有些饿了。” 周母便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带着儿子就要往家里走。 可惜, 中间卡了个周父。 这老头初时听到妻子的动静,知道儿子回了家,心里也是激动。 但他琢磨着自己不能像个女人一样,喜怒皆形于色, 于是周父只背着手,昂着脖子,跟已经长得高高大大的儿子对视。 见他走近了, 周父板着老脸,哼了一声,打算拿出父亲的威严,询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结果周母利落的上前,一肘子给人给戳到了一边。 “孩子都说饿了,急着吃饭呢!” “你站在中间碍什么事?!” 说罢, 周母这才重新带上笑脸,带着周坚进了屋子。 周父被肘得有些难受,也装不下去什么“沉默的严父”了,转过身跟家人一同去了厨房,用刚刚收的麦子磨成的面粉,给周坚做了一碗面汤吃。 周母还很心疼的说: “家里有剩饭剩菜,但你吃着不好。” “新做有些耗时,只能学着北面的人,给你煮面了。” 周父在旁边插嘴,“你别信你娘的话!”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习俗,讲究什么‘上马饺子下马面’,专门让我去外面跟人换了点麦子,天天囔囔着要给你做面吃呢!” 周母又是给他一肘击,不服气的说,“这说的难道不对吗?” “麦子刚磨好,儿子就回来了!” “要是我不让你去收麦磨粉,指不定儿子还回不来呢!” 周父喊不过她,只抱着手在旁边嘀咕什么“我南人岂能学北人的习俗?” “等会就给儿子做顿好饭,这吃面有什么好的!” “北边人可怜呐,他们吃过什么好的?天天就知道吃面吃馍……” “连粽子都只能混个枣吃!” 周坚捧着碗在旁边,听着家人久违的话语,只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而在遥远的长安, 王莽也正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 (本章完) 第465章 恭谦王莽 第465章 恭谦王莽 “不让你受举荐和门荫入仕,是因为你还年少,负担不起太大的责任。” “江山社稷在于皇帝,在于朝堂诸公,若没有足够的本领,又岂能穿着冠冕,端坐在未央宫廷之中呢?” 豪华奢侈的府邸之中,王凤正斜卧在榻上,漫不经心的对着自己的侄儿王莽说道。 王莽低眉垂目的听着,没有对家族拒绝提拔他为官,而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和愤恨。 毕竟, 伴随着年轻贪玩的皇帝继位, 那位自认没有太多执政能力的太后,逐渐将权力委托给了自己信任的家人,让其代为管理。 王氏家主王凤,也在这一年中,迅速的权倾朝野,成为人人仰望的存在。 他成为了大汉朝新的大司马大将军,并兼领尚书事,将军政大权尽数握在自己手里。 只是, 从大汉朝立国以来,以至于眼下, 担任“大司马大将军”这个由武帝始设职位的人, 分别是兵入龙庭的卫青、辅佐四朝助力盛世的霍光。 他们二人, 可以称得上是大汉朝臣子们,在文治武功方面的巅峰代表,也是立下了确凿无疑的汗马功劳后,得到的皇帝嘉奖。 王凤何德何能,竟然能直接担任这等威风显赫的职位呢? 于是,有的臣子对此提出了反对。 但太后王政君却对自己的儿子说: “卫青和霍光,都是大汉的外戚。” “他们依托于这样的身份,步入了朝堂,然后才能立下那般耀眼的功劳。” “你舅舅王凤此时不显,是因为他像卫青、霍光尚在平阳时那样,没有得到贵人的提拔,所以没有条件为我大汉效力。” “你暂且先将职位给了他,之后王氏自然能拿出足够服众的功劳。” 皇帝深以为然。 他继承了父亲的天真,又由于自己的禀性,多了许多惫懒无赖。 在他看来, 既然拥有大功者,可以做大司马大将军。 那么当上了大司马大将军的人,自然可以立下大功! 那重任未来注定有能的臣子,还是自己的舅舅,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只有臣子帮忙处理好了政务,他这个皇帝才能在后宫里尽情的享受生活嘛! 王凤十分认同外甥的观点,在接过玺印后,便拍着胸脯对他发誓,自己一定会尽心竭力,延续盛世,让皇帝可以做个没有烦恼的“垂拱天子”。 随后, 王凤又觉得,以自己一人之力,难以独断天下之事,完美履行对皇帝外甥的承诺,于是又疯狂提拔起了王氏的族人。 他那些兄弟, 他那些成年的、未成年的子嗣, 统统担任起了朝廷要职, 其他族人也激动的表示愿意献出身体,去替王凤、替皇帝分担政务的烦恼! 王莽生长在王凤的羽翼之下,是他亲亲的侄儿,对此自然也有些心动。 奈何当王莽多多的来拜访伯父,向这位长辈展示自己的孝顺恭敬时, 不等他说什么,王凤便主动开了口,朝着王莽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他指出王莽的年少, 却不讲自家与之同岁的幼子,已经被他托举出仕。 他认为王莽无能, 却不管王氏子弟多为贪玩享乐之徒,奢侈愚钝之流。 换句话说, 他就是在故意打压王莽这个后生。 大概是因为同样狡诈贪权的王凤,透过王莽文质彬彬,谦卑有礼的外表,看出了一些东西。 他不希望这个小子太快的成长起来,脱离自己的掌控。 在涉及权力的方面, 王凤是一个非常霸道的人,也是一个非常狂妄的人。 他所提拔的王氏族人, 都是他自信可以拿捏住的无能之辈。 当王氏的触手,遍及朝堂之时, 王凤甚至敢于对皇帝展开训斥,逼迫他顺从自己的心意。 可对上王莽, 这个还不到一岁,就因为失去父亲,从而寄居到自己府上的侄子, 王凤感觉有些拿不住了。 他舍不得对方的天赋和才能, 但也不甘心给予这个旁系成长起来,挑战自己这个主干的可能。 所以, 王凤干脆趁着对方还年少, 狠狠地规训他! 想来等几年过去, 王莽能够被调教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然后辅佐他的儿子,让王氏的兴盛,得到长久的延续。 而王莽听到他这般无耻的话语,面上只露出诚恳的神色,对着伯父叩首,说着一些感谢的话语。 王凤眯着眼睛看他,没能从上面看出任何的怨愤, 他的手里捏着一枚葡萄,把玩许久,也未曾将之放到嘴里。 最后, 他只是说,“既然知道,那就回去好生读书,孝敬自己的师长和母亲吧!” 王莽顺从的应下,退出了王凤的视线。 王凤目送他离开,私下沉吟一阵,找来自己的同胞兄弟询问: “难道王莽真的是个纯善之人?” “我听说他拜了褒成侯孔光作为老师,难不成将后者的死板和酸腐学了过来?” 他兄弟不曾对王莽多加关注过,却也听说过这侄子的一些事情。 于是他回道,“古人云:君子慎独。” “人前可以伪装,但私底下却是很难保持的。” “我听说他在自己院子里,对母亲十分恭顺,读书十分用功,对奴仆也是一副和气的样子……心性应该是好的?” 用常人的经验推断, 孤儿寡母互相依靠, 在彼此面前,言行举止应当更加情真意切。 而以贵人的身份去呼和奴仆,更不需要任何的尊重。 对高傲自大的王氏子弟来说, 奴仆, 这可算不上人! 甚至在一些族人看来, 王莽屈尊降贵的去同奴仆问好,这实在是不顾身份,没有体面! 王凤听了兄弟的话,继续把玩着那颗葡萄。 末了, 他将手里已经被盘的光泽四溢,还带点体温的葡萄掷出窗外,自言自语起来: “好?” “不好?” “这可真是让人难办!” …… 而王莽这边, 对几位伯父的动向,并不清楚。 但这并不妨碍, 他对这些事情有所察觉和准备。 或者说, 从有记忆起便寄人篱下,受到血脉亲人冷漠相待的王莽, 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实在是过于谨慎。 毕竟他那位早早守寡的母亲时常会当着孩子的面,哭诉自己命运的悲惨,以及对王氏未来会不会驱赶自己的忧虑。 “如果我被赶出王家,我的父兄一定会很生气的吧!” 渠氏想起时常来信,告诫她一定要讨好如日中天的王氏,让渠家这棵藤蔓,能紧紧的缠绕在他的枝干上,为家族的未来献身出力,便忍不住擦拭着脸庞,低声说道。 那时候的王莽还很年幼,说话不是很流利,走路也不是很稳当。 但他开智很早, 所以能牢牢记住母亲的话语, 所以能时刻小心,从不逾矩。 “母亲,孩儿过来问候您的身体。” 当来到渠氏居住的院落中时, 王莽一见到她,便跪下叩首,流露出十足的孝子姿态。 渠氏也做出慈母微笑之态,一一回复了儿子的询问。 然后母子入室内,完全按照礼仪,享用了一顿饭食。 等到仆人将碗筷餐盘端下去,周身再无他人之时, 渠氏便忽得放松了身体,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唱念做打、保持姿态。 她想要询问王莽, 他的大伯父有没有像照顾其他族人那样,照顾一下王莽的仕途。 哪怕不能得到王凤幼子的待遇, 也应当做个合格的长辈, 为王莽这个在同辈中具有聪颖好学、礼仪周到名声的侄子,许诺一些未来的好处。 无论如何,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饼”也是要画的嘛! 但看着儿子那张恭顺到没有其他表情的面孔,渠氏忍不住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她捏着自己的衣袖,想要凑近自己的孩子,询问他的生活情况,关心他的冷暖康健。 结果王莽却是先行一步,对着她叩拜起来,口中说道: “让母亲露出忧虑之色,这是儿子的过错!” “我应当接受惩戒!” 渠氏张了张嘴,感觉喉头有些哽咽。 她勉强说道,“这是我自己忽然生了心事,跟你没有关系。” “母子一体,母亲不适,儿子怎能独善其身呢!” 渠氏于是闭上了眼睛。 微微呼吸了几次后,她捂着嘴,对儿子说道: “儿,再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你吧!” 王莽恭顺的将身体直起,跪坐在地上,目光注视着渠氏的双脚,不敢违背礼法,同母亲长者直视。 渠氏走过来, 那双由她自己动手缝制,并不算精致华美的鞋子呈现在了王莽的面前。 然后, 王莽感到有一双手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那手有些颤抖, 动作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纠结, 只在王莽头上停留了一阵,便撤了回去。 渠氏带着泣音的声音随后响起: “我的儿真好!” “天底下再也没有哪个孩子,像你这样懂事孝顺了!” 王莽没有因此迟疑,继续叩首,诉说自己让母亲悲伤的“罪责”。 渠氏没有阻止他。 她只说道:“今日就让为娘放肆一些吧。” “等到明日……从明日起,我就不会悲伤了!” 她会成为一个因为儿子孝顺,家人和睦,而时刻开心的女子。 她会用自己的言行,证明在王莽的供养下,自己这个寡妇,也能过上舒心愉快的生活。 这会成为王莽德行的一大亮点, 为他青云直上,再增添一些力量。 王莽没有说话。 他停止了自己叩首的动作,只低着头,继续看着母亲的衣角。 直到深夜,熄灭了灯火, 偌大的王氏宅邸,大半人陷入黑暗和昏睡之中后, 王莽才在蜷缩在被窝里,捏紧了拳头,露出了一副忍耐痛苦的表情。 只有在此时此刻, 只有在这私密到绝不会有第二人出现的地方, 王莽才敢流露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神态。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孝廉”的名声还没有传扬出去, 他还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名声和能力,闯荡出一片天地来。 他仍旧需要依附在王氏的屋檐之下,做一只乞食的雏鸟! 哪怕这一家的主人根本看不起他, 哪怕这一家的主人在痛快的分食从最为高贵者手中哄骗、窃取而来的权力时,丝毫想不起他这个亲人…… 王莽知道, 自己仍需忍耐。 就像他那位伯父说的—— 他的确还很年少, 他的确没什么力量。 他的一切情绪, 他的一切愤怒, 他的一切悲伤, 只能在这床榻之上,被褥之间,得到些许的倾泻。 “这小子的确有些像你哦!” 黑暗之中, 无法被人察觉到的鬼神正偏过脑袋,对身边的死鬼说道。 “你当年比他还要小一点,还会缩在被窝里偷偷哭呢!” 旁边因为遇见了从东边迁移而来的脏东西,一怒之下从西海赶回来,表示自己也要看刘汉笑话的嬴政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 “他要想同我相比,那得先将刘汉的江山覆灭掉才行!” 只有皇帝才能跟皇帝作比较! 何博听了,惊奇的看了他一眼。 “咦!” “你在西秦吃多了子孙贡品,本事大了许多嘛!” 竟然能悍跳预言家了! 嬴政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却也能明白其中的阴阳怪气,便张口回道: “有空暗中观察这少年郎,还不如去做点正事!” “你的长江呢?” “新夏都跟中原连成一片了,西海那边呢?” 何博当即也哼了回去,“这不是看着你们从西海奔波回来,特意走下高原迎接一下吗?” 他这段时日可是决心,对一直推拒,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长江进行强抱的。 但有朋自远方来, 不说好好招待一顿,也得见一见嘛! 当然, 对西海的秦君们来说, 当他们看到远道而来的刘老三他们时,可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没仗着地利,将后者鞭数十,驱之别院,而是选择战术换家的秦君,已经很有良心和礼仪了! “咱们多好的朋友!”何博还在说。 但向来嘴硬的嬴政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他背着手,飘飘忽忽的离开了这里。 何博见状,也只能散去,只留一阵清风穿过未能紧闭的窗户,吹在王莽脸上。 这小子对刚刚的死鬼对话,一无所知。 他还在心里想着: “明天要早点去向母亲问安,然后要去老师那边拜访,我好学好儒的名声还不够……” 孔光虽说在先帝朝时,于仕途上略有起伏。 但随着新帝刘骜登基,他的地位反而得到了稳固。 原因说来也是好笑: 因为心胸宽广的皇帝很少搭理孔光的劝谏,只一心沉迷在后宫的美人之中。 比起勤政仁爱的先帝刘奭, 刘骜要怠惰了许多,也放纵了许多。 他连国家大权,都舍得交给自己的舅舅们, 又岂会把碎嘴子的孔光放在眼里? 对方总爱念叨的“民生疾苦”,就让他们疾苦去吧! 只要不碍着自己这个皇帝取乐,品味生活的甘甜就好! 而掌握权力的王凤, 到底没办法做到像真正的皇帝那样,先随心所欲的树立起一个招牌,再扔掉推倒一个招牌。 何况王氏的嚣张肆意, 已经引起了许多贵人的不满,觉得食物大半被王氏子弟吃下,让他们忍饥挨饿了起来。 所以, 对王氏这个擅权外戚的批判,也日益增多。 王凤也因此,需要“孔氏”作为遮掩,好弥补一下自家在名声上的损失。 毕竟, 在“独尊儒术”的今天,总不能辱骂孔门嫡传吧? 孔光对这样的官司,并不是很了解。 但他对朝廷风气的日益堕落,是有着鲜明感知的。 他不明白, 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酒色财气, 仿佛这大汉江山,已然永固无忧! 二十多年前, 年幼的他追随家人,从曲阜踏上征途,来到长安。 当年的大汉声威,也正如日中天! 大汉天兵、 大汉天使官员, 所到之处,民众和附属之国,无不皆诚欢迎!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二十来年后, 大汉竟至于摇身一变, 在崎岖嶙峋的下坡处,疯狂滚动,直落悬崖了吗? 不管怎么讲! 他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样的趋势! 他要拯救这个天下! (本章完) 第466章 洪水泛开 第466章 洪水泛开 当新的夏日逐渐到来, 狂风从海上吹过来时, 大汉朝的贵人们,总算为一些下面发生的事情,暂停了酒肉歌舞,将视野转向了平民,并为后者的未来,产生了些许的忧虑。 “黄河怎么又泛滥了?” “灾民为什么还没有得到安置!” 流连后宫无法自拔,将国政全然交付给舅舅王凤的皇帝,都为此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怒斥臣子没有辅佐好自己,以至于上天频频的降下灾祸,来警示自己。 从建始元年起, 关东之地,诸多郡县,便时常发来奏报,称自己下辖之区域,遭遇了洪水泛滥,河流冲击堤坝的事。 朝廷初时不以为然—— 毕竟知母莫若子, 黄河是个什么性格的母亲, 他们这些依赖其哺育,从而生长起来的孩子,可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大禹面对的那可怕场景,如今的后人并没有再次见过, 可大汉开国以来,关于“黄河溢出,淹没土地”的奏报,也没有少过。 但很多时候, 这位自大一统后,稍显温柔慈爱的母亲河,并不会肘死沿岸的孩子们,多为小打小闹。 个几年功夫, 做点“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的工作, 便能将水灾带来的祸患平息下去,不至于让朝廷伤根动骨,激起民变起义来。 所以, 当听闻这等消息后,掌权的王凤按照惯例,下令地方进行赈济,以为过段时间,问题就会像先前一样,消失不见。 结果事与愿违, 葫芦不仅没有被摁到水下,反而浮到了更显眼的地方,大大的妨碍了贵人们乘舟欣赏美丽的山水图景。 甚至于从今年开始, 大汉中心,国都长安所在的关中之地,也跟着泛滥起了河水,淹得许多百姓流离失所。 如果灾祸出现在关外, 朝廷也许还能缓缓治之,保持那翩然的风度。 可这次, 大水已经淹到他们身边,就要浸湿他们丝绸的衣摆,软垫的鞋袜了! 这怎么能不让长安的贵人们着急呢? “难道上天认为,朕这个天子做的不好吗?” 皇帝震怒之后,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失落的低下了头。 王凤见状,赶紧上前劝慰他道,“这哪里算是您的罪过呢?” “这是我等臣子有问题!” 听到他这样的话,其他大臣也迅速出列,匍匐在地上,口称“万方有罪,罪在臣等,无陛下无关”。 皇帝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然后他又打开金口,大声的说道,“既然是臣子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使得上天降下了灾祸,那么依诸位之见,其罪当属何人呢?” 话音落下,庙堂诸公的眼神顿时变得飘忽,在大司马大将军王凤和丞相匡衡之间游离起来。 匡衡, 是元帝时期得到提拔的官员, 他出身地方寒门,幼时便极为好学,有“凿壁偷光”的事迹流传—— 虽然在这般的声名传播开去后, 曾有一名闲游浪荡的家伙专门跑到匡衡家中,询问他们家“都能读书了,为何还点不起火把照明呢?”、“凿壁能有多少光,为什么不直接把整面墙拆了呢?”、“既然偷了邻居的光,那后面有还回去吗?”等等胡搅盲缠的问题, 但匡衡父母都是深明大义之人,并不与他计较,只是令家中仆人一拥而上,拿着棍棒将那闲人赶走了。 及至匡衡长大, 元帝治理天下时,他便凭借好学和通晓儒学经典的名声,得到当地官员举荐,入朝为官,随后平步青云,获封乐安侯,并在建昭三年,成为了大汉的丞相。 可以说, 论出身,论做官,论依附天子得其欢心, 天底下没有谁比匡衡更能作为榜样的了。 在世代封侯的贵人们日益垄断朝廷职位的眼下, 匡衡能以寒门之身,一路做到朝廷丞相,如何不能算“励志”呢? 可惜, 欣赏匡衡的元帝刘奭已经去世了, 现在是皇帝刘骜的时代! 比起先帝, 刘骜更加的随性,对于礼法,更多的是“哦哦”两声,然后便去做自己爱做的事情了。 其他人爱咋咋地吧! 如此, 匡衡这名当世大儒在朝堂上的位置,在失去了皇权的加持后,便迎来了挑战。 毕竟他可不像孔光, 有个实打实的,开创了儒家学派,堪称“圣人”的先祖。 而且王凤也很讨厌匡衡这个丞相。 因为对比起没有心眼,很容易被人忽悠到的孔光, 匡衡就是个混成精的老狐狸! 哪怕对方知道时局有变,低调了许多,在朝会时总保持着沉默,对王凤的提议也一向附和, 可霸道的王凤还是觉得: 朝政应当由王氏做主! 他需要的应声虫,也当是王氏的人, 匡衡再怎么听话懂事,也不会受到王凤的接纳! 所以, 当前段时日,匡衡的儿子醉酒杀人被捕入狱,匡衡心知在王凤的排挤打压下,他这个失权的丞相,无法轻易救出自己的儿子,甚至还有受到牵连。 为了保住儿子和位子, 匡衡直接摘了帽子,脱掉鞋子,跑到皇帝面前请罪,哭诉自己这个父亲的失职。 皇帝被他哭的烦心,便下旨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这是匡衡今日还能安坐朝堂,给王凤添堵的缘故。 但现在…… 唉! 匡衡在心中大叹一声,然后对皇帝叩首起来,“这是臣的罪过!” “臣当居家反省,以求平息上天的怒火。” 要知道, 在大汉朝虽有“天人感应”的说法,企图用飘渺的天意,来约束庞大恐怖的皇权, 但老刘家向来是不走寻常路的。 哼, 想约束朕? 也不看看朕传承自太祖的灵活身段! 何况儒家本就是武帝捧出来,用于对抗当时黄老之学的,又岂能给自己挖坑,自缚手脚? 所以, 早在武帝时期, 皇帝就来了一手“借力打力”: 既然上天通过灾祸来警示朝廷施政有误, 那朝堂衮衮诸公又怎么会没有干系? 而大臣替君主接受惩罚,难道不是应有之理,符合儒家的忠义之说? 总而言之, 朕这个天子是不会退的,也不能退的! 辅佐朕的大臣最好自觉一点,发挥一下臣子的本分! 遵循这样的旧制, 每当有人指责天降灾祸,是朝廷无道时,大汉就要献祭一个三公级别的高官,以彰显自己反省的诚意。 其基本流程,便是高官先认错,再归家反省,若之后天灾平定,可随皇帝心思进行起复或者闲置。 若之后天灾仍旧,那只能“自裁以谢天下”了。 不过, 匡衡可舍不得自杀,离开这世界,去往阴暗的冥土。 他按照流程居家反思后, 关中的水灾不仅没有平息, 忧心忡忡的长安百姓,还传播起了“秋时将有大水”的言论。 群臣都做好了上他家奔丧吃席的准备,却听说匡衡这个老东西,还厚着脸皮活在世上,甚至还因为久居不动,体型变得圆润了一点。 这让他们纷纷感慨起“大儒不愧是大儒”。 这般的气度,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王凤也更觉得这老家伙恶心了。 好在没过多久, 王凤终于摸到了匡衡的把柄,并令人将之揭露在了朝野面前—— 匡衡这个乐安侯,在朝廷为之划分封地时,明知官吏因记错了地名,而使其封地多出来了四百顷田地,却未上报朝廷,还理直气壮的向那些土地上的百姓收取田赋。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侵吞国家资产,以公肥私啊! 这必须出重拳! 于是, 避开了儿子的牵连,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撑住了天灾的压力, 一心想要保住自己权位的匡衡,到底还是被免职归乡了。 他在回家的路上,还愤愤的说道: “天下侵吞土地,圈占百姓为己用的,又不止我一家!” “我匡氏兴盛,这才多久?” “不过多拿了十八年的民赋罢了!” “那些世代的权贵,侵占的土地何止四百顷?私征的民赋又何止十八年!” “哼!”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官员为何要延缓赈济,任由灾民流散!” “不过是想趁着天灾,用低贱的价格夺取更多的土地,逼迫良民百姓卖身给他们的庄园做奴仆而已!” 大汉的治理水平虽然随着皇帝的更迭,而呈现出同比例的下滑趋势, 可底蕴终究还在,积累终究还在。 中原的气候,也不像新夏那般酷暑难耐,一不小心就要热死人,逼得那里的百姓,只能选择在徬晚或者较为凉爽的春时出工服役。 在大汉, 压一压挤一挤,鞭子一抽命令一下,不论四季何时,都能抽调人手,去修缮水利。 加上冥冥之中,自有鬼神调度,把握“磨练”力度的缘故, 纵然水患不断,也不至于迟迟堵不住百姓哀嚎的嘴,将事情闹到荒疏朝政的皇帝面前。 只是天灾易过,人心难通。 那大片的,只要洪水一褪,便可以耕种的良田诱惑着贵人们。 那四处奔跑、正为了一口吃食而祈求叩首的人口,也诱惑着贵人们。 毕竟当今之世, 大汉在册人口还不过六千万, 却拥有着东至海东四郡,西拥西域都护府,北至长城,南跨南海的广阔国土。 是以这人力资源,十分的珍贵。 不管哪家的贵人,也喊不出后世那声“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话。 朝廷也对治下民众,十分的重视。 自秦朝以来, 朝廷便多次派人下达乡里,行编户齐民之事。 恨不得将所有人都纳入名册之上,让他们给自己缴税服徭役。 这让世家大族们大肆圈养人口的行动,变得有些难度。 好在老天爷开恩, 让大汉拥有了元帝那样的圣明君主, 让大汉又拥有了当今天子那样的朴质英主, 为世家从这个国家中汲取更多利益,大大的开了方便之门! 明面上, 许多臣子为了彰显自己的忠义,展示自己的为官清正,对沉迷酒色的皇帝进行着劝谏。 私底下, 他们却多有祈祷之举: 祈祷皇帝能够坚持自己的原则,保持自己的天性不被外力改变, 祈祷皇帝的寿命能够长久一些,更好的施仁政于世家。 …… “可你我身负这等名望,又有先人教诲,岂能对这般乱象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长安城中, 随着那“秋时发大水”的谣言传得愈发汹涌,乃至于刚刚担忧完水患赈灾之事的皇帝都有些相信,并在王凤的劝导下,动了造船避难,还要用朝廷名义,让百姓登墙壁躲避的想法时, 乐昌侯王商当即气得拍案而起,并向前来拜访自己,寻求意见的友人孔光说道。 王商, 虽然同为“王”姓, 但却出身于涿郡王氏一脉,是宣帝母亲王翁须的族人,也是大汉众多外戚中的一支。 而王商其人, 生性耿直刚正,对王孙贵胄之间的许多事,时常发出暴论,指责他们的贪婪无耻,这使得圈子里的人对其十分排斥。 但凭借曾在先帝斥责刘骜贪玩时,对后者进行过维护的关系,使得登基为帝的刘骜为其颇为尊重和亲近。 这让王商仍旧能坚挺的立于朝堂之上。 孔光年少之时, 听说过王商的性格和名声,却因为他人的搅和,没有与之深入往来。 后面见得多了,木头脑袋开窍了一些,才知道王商这等人的可贵。 于官场多次起伏后,孔光便同王商成了好友。 他希望通过联合有气节、有理想,对大汉还抱有忠义之心的大臣,拨正那偏离的轨道,让大汉得以再现辉煌。 当谣言扰乱了上下人心, 凭借智慧和性格,也无法做出决断应对的孔光,便找到了王商,寻求他的看法。 王商对此,只直接告诉他: “长安地势并不低矮,基本不会有水淹的风险。” “何况身为国都,水渠河道,向来都是疏通得当的,即便有洪泛而来,也不至于惊得天子乘船,百姓登墙!” “现在洪水未至,朝廷便要做这样的事,难道不会造成城中恐慌吗?” “人心若是因惧而生出险恶,那天灾不来,也要兴起人祸!” “我不能看着国家做出这等蠢事!” 孔光听了他的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后他便附和道,“那我和你一起劝谏天子,让他不要听从王凤的谗言!” 说罢, 两人便伏案写起了奏书,很快上呈给了皇帝。 王商本人更是进入宫廷,面见皇帝,对其痛陈厉害。 而皇帝对他的亲近, 也让其在纠结之后,放弃了王凤的建议,并发出告示,安抚民众。 等到秋天, 果然没有迎来洪水, 王商的名望因此得到了增长,还被高兴的皇帝任命为了新的丞相。 王凤也对这个同姓之人,生出了大大的怨愤,认为王商是踩着自己,从而上位的。 这是对自己的羞辱啊! 明明双方有姓氏上的缘分, 还有家族中的联姻, 那王商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嫡亲侄儿! 他怎么好意思对亲家做出这等事呢! 而且性格激烈的王商,比起油滑的匡衡,更加不好对付,在以前就时常指责王凤的跋扈。 “我一定要想办法除掉这个家伙!” 王凤愤愤的拍桌说道。 而王莽这边,却通过孔光的关系,同王商亲切起来,并得到了对方的夸赞。 “想不到元城王氏的子弟中,还有你这样有礼知法的后辈。” “可惜王凤不是一个富有远见,心胸宽广的长辈,宁愿提拔其他族人,而将你这个侄儿置于一旁。” 王莽却用诚挚且惶恐的语气说道,“伯父抚养我长大,又是我的长辈,还请您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怎么可以对着后辈,责怪他的血亲长者呢? 他王莽绝对不能做这等不孝不义的事啊! 王商见了,更欣赏他的品行。 他对孔光说道,“这是一个好弟子。” “你这个家伙,性格有些迟钝软弱,面对大事难以做出决策。” “但你的弟子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他以后一定会实现你的志向!” 孔光听了,也高兴的笑道,“我一直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王莽低着头,恭敬的侍奉在两位长者身份,静静听着他们对自己的夸赞,神色仍旧谦卑。 (本章完) 第467章 那就让诸夏燃烧吧 第467章 那就让诸夏燃烧吧 汉建始四年。 何博扎根在高原上,两只脚泡在水里,两只手则是推拒着不断靠过来,企图驱使手指灵活的两脚兽,为自己挠痒痒的羚羊和牦牛。 可惜, 双拳到底难敌四足, 何博“哎呀呀”的又推又叫了半天,还是被一头牦牛拱到了地上,并被其用厚重的身体,面色从容的镇压住了。 野牦牛长长的毛发,连带它伟岸的胸膛拦在何博眼前,让他连伤感望天都做不到了。 于是何博只能默默擦拭着泪水,并知道了长江面对自己侵占、迫害、强抱时,是怎样的心情和感觉。 只是, 长江的众多支流已经入了何博的怀抱,它无法反抗,只能接受命运的调教。 但何博却是可以通过召唤死鬼,将“给牛羊挠痒痒”的业务承包出去,降本增效的。 所以, 当他被小山一般高大的牦牛镇压在地时, 一道无声的旨意传达到了中原鬼国。 随后不久, 西门豹亲自为已经被一群牲口蹂躏得头发散乱,形容不整的鬼神,送来了一个人形痒痒挠。 “怎么是他啊?” 何博见到来人,疑惑的询问西门豹这个老东西。 “他的那群祖宗肯放过他了?” 听到这话, 站立在西门豹身后的汉元帝刘奭,顿时羞愧的低下了头,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这位天子死后, 初时还高兴于自己能再见到父母,可之后的经历,便痛苦的让他不想过多回忆了。 毕竟刘奭再怎么仁厚柔和, 当其直面一边大喊着“为了大汉江山,朕要对你使用炎拳”,一边围住自己殴打的先祖时,也避免不了哀恸痛苦。 结果这样的惩戒和殴打, 还不是巅峰! 因为太祖高皇帝带着武帝他们,去西海看老对头的乐子还没回来呢! 而他的父母到底也怀有皇室中难得的真情,对刘奭出声维护了一二,这才使得刘奭没被先祖掀开头盖骨,亲眼见证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过, 经历了这番死后磨搓, 元帝总算意识到自己那自认宽仁柔和的治理,给大汉的天下,带来了何等的影响。 他称不上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执政后期还颇有糊涂之举。 但饱受儒家教导,又岂会没有羞耻之心呢? 所以, 刘奭便在阴间自闭起来,即使见到来看望自己的父母,也会伤感的流泪,诉说自己的不肖。 宣帝见状,不忍他总是如此,便找到了西门大夫,希望他能伸出援手,让刘奭暂且离开这伤心之地,出去放松下心情。 “原来是这样啊!” 何博听了这来龙去脉,便开口笑道,“要说宽怀心境,来高原这天高地阔的地方,的确不错!” 眼下的高原, 比起后世还要人迹罕至,只有在河流谷地这些地方,才能见到一些人烟。 很多时候, 只有野生的各种动物,会穿梭在这片苍茫开阔的土地上,寻找着那并不丰盛的口粮。 更不用提那座一旦行施法唤魂,驱尸呵鬼之术,就能给你站起来,抖上三抖的神奇宫殿了! “而且跟人相处得多了,总忍不住做点使心眼儿的事,猜测对方的意图是什么……还不如跟动物们耍一耍呢!” 抓替身成功之后, 何博还对留在高原这边,正对着牦牛羚羊一脸纠结,不知从何下手的刘奭如此说道。 刘奭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说道,“是这样的道理。” “我生前用君子的态度,去治理天下,却忘了世间并非人人都是君子,大多有着自己的私心……” “这样天真的想法和做派,如今想来,也跟我心中惫懒,不愿深思多虑,思考各种人事情况有关。” 要当个好皇帝, 负担起自己的责任,让天下万民过上安宁平静的生活,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要顾及的事情也太多了。 刘奭还记得自己年幼之时, 很多次被母亲抱在怀里,去迎接下朝归来,一脸疲惫的父亲。 父母相见,便互相依偎在了一起,他这个孩子则是被放置在一旁。 母亲为父亲揉捏着肩膀,梳理着头发,并劝慰他不必时时如此紧绷,可以为自己考虑一下,放松一下。 但父亲说: “我是大汉的皇帝,是诸夏的天子!” “我这里放松了一点,那国家就要放松一大片!” “九州之内,亿兆百姓仰赖于我,我怎么能不时时自警呢?” 旁边小小的刘奭听了,还不觉得这话有何等深意,只认为做父亲这样的皇帝,着实辛苦。 同样的, 在父亲手下当臣子,也着实不容易。 于是, 在刘奭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内心深处,他对自己,对他人,都放松了一些。 他不想像父亲那样疲于国政, 不想像父亲那样时刻跟人斗法拉扯, 更不想像父祖那样,壮年而逝! “结果,我寿数也不过四十有二而已。” “天下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除却骜儿怠政之外,我亦难辞其咎!” 说什么“上天未曾降罪示警,天下便是大治”? 死下去亲眼见到鬼神,明了天地的运转之后, 刘奭知道真正的“天人感应”,无非是这里记一点,那里记一点,然后等到时机一到,红线一踩,就要掏出大棒,直直落下,打得人头破血流。 哪里会有一出现过错,鬼神就应激哈气,邦邦给皇帝两拳,告诉他“你做错了”的事呢? 你当鬼神是路边一踢就叫唤的黄狗吗! 何博见他一脸低落的样子,便安慰他道,“无妨。” “你看你儿子现在活得多快乐!” “朝政有舅父帮忙,自己只要在后宫里操劳,早晚要爽死的!” 听到他这样说, 刘奭更加抑郁了,手指不由自主的加重了力道,从牦牛身上揪下来了一把毛发。 牦牛顿时震怒,用大长脸怼了他一下,将大汉元帝拱到了旁边的黄河水里。 刘奭从那浅薄的水中坐起,愣神一阵后,忽然想起自己那个登基数年,逐渐放飞自我的儿子,便生气的拍打起水面来: “这小子不知好歹!”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把他废了!” 何博看着他后知后觉的无能狂怒,只挑了挑眉,把自己默默的泡到冰凉的江水之中,然后暗中指使周边有着强烈“止痒”需求的牛羊,朝着刘奭那边凑。 汉元帝逐渐被它们雄伟的身体埋没,连骂儿子的功夫都没了。 何博见状,笑了一声,又翻身像个王八似的趴在水里,手臂伸长,去勾搭另一边澜沧江的水流。 很快, 他就被冷傲拒侵犯的澜沧江给打了回来。 不过没关系, 何博就喜欢这样清纯不做作的河流。 因为过去的许多经验告诉他, 外表再冷漠、行为再抗拒的河, 在驯服之后,水都是很多很润的。 更别说何博已经在中南那边安插了棋子,做好了以后拿下澜沧江的准备。 “哼!” “你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逃不过的!” 坐在长江里的黄河河伯看着旁边的澜沧江,在心里暗暗说道。 …… 当春风再度吹过大地的时候,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父亲翻来覆去骂了很多遍的皇帝刘骜颁布了改元的命令。 他将“建始”改为“河平”,以希望天下的水患能够得到抑制和平息—— 去年的时候, 迟迟无法得到弥补的诸地水患,终于引发了更大的动乱。 黄河在雨水丰沛的夏秋之时,在馆陶这个地方冲破了堤坝,泛滥了四郡三十二县,派去赈灾的人都累垮了。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这自然让皇帝感到非常苦恼。 毕竟黄河对诸夏君子来说,意义实在不一般。 于是, 他只能先献祭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尹忠,责令其背锅自尽,再派朝中能臣前去治水。 最后他还难得的在朝会上进行了一番反思: “天灾这么频繁,难道真的是朕德行不够,治理有误吗?” 孔光当即出列,认可了皇帝的话语,并诚恳的请求皇帝亡羊补牢,弥补过失。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被皇帝贬斥了。 王商见状,也只能选择闭上嘴,决定先把这位友人捞回朝堂,再行劝谏之举。 谁让在尹忠这个倒霉蛋被迫自裁后, 接任御史大夫这一重要职位的,是王凤的堂弟王音呢? 至此, 三公之二,皆属天子外家王氏所有,王凤在朝堂上的权力迎来进一步膨胀。 王商这位丞相若不能稳住自己的地位,那也不用说什么“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了。 而王凤那边, 本想借着黄河发大水的事,一鼓作气将王商扳倒, 结果却因为派去治水的官员过于有能力,仅仅三十六天,便用“竹笼装石法”堵住了决口,从而失去了对王商发起政治攻击的机会。 这让王凤对那个同样姓王,但同样不属于自家元城王氏的,名为王延世的官员生出了怨恨,将之记上了内心的打压名单。 不过, 凭借堵住黄河决口的功劳, 王延世还是成功升职加薪,当上了大汉光禄大夫,秩比两千石。 皇帝还十分高兴的接见了他,询问王爱卿该如何让大河永不犯病,免得他这个皇帝献三公都献不过来。 要知道, 现任三公中,有两个是他的舅父,一个是他的亲信。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比不得匡衡、尹忠这等无关之人。 王延世告诉天子: “如果想要平息灾祸,就要修缮各地的水利,尽到防灾赈灾的职责。” “这样的话,即便上天不仁,也称不上陛下的过错。” 皇帝听了他的话,有些不高兴,觉得又是老生常谈之语。 “天意要发水泛洪,朕能做什么!” 他这个天子在地上,要挨母亲河的肘击, 在天上自然也扭转不了老天爷的心意。 何必跟天地作对呢? 王延世瞥见皇帝的神色,心中不免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对其叩首几下,说起了自己治水的经历。 “臣在馆陶补堤之时,见百姓凄苦,良田尽失,曾忍不住前往附近的河伯庙宇,责问鬼神为何要如此对待无辜黎民。” 还是那句话: 诸夏君子的信仰,是十分务实的。 哪怕随着何博大封诸地山神、水伯,各地鬼神显灵的传说增添了不少,也不妨碍君子们逮着一个没用的鬼神殴打辱骂。 当然, 王延世如此行为,也在于彰显自己治河的决心。 结果当天晚上, 他便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神人站在他面前,很是不满的指责他道: “人事不修,关我什么事情呢?” “河水流入大海,蒸腾化为云雨,最后又落回地上……这是天地自然的道理,就连鬼神也无法阻止,只能在平时多多的驱云赶雨,尽量使得一地风调雨顺!” “这难道还不够慈爱吗?” “今年的雨水并不比往年多多少,为什么会引来大河决堤的灾祸呢?” “这是因为河道上游的地方,砍伐了太多树木,修建了太多宫殿豪宅,使得河中泥沙淤积,将河水抬高了啊!” “这是因为各地的水利没有修缮,无法像以前那样,承载多出来的雨水啊!” “这是因为贵人有意利用天灾,为自己谋利啊!” “依赖大河生活的人尚且这样,又凭什么怪罪到鬼神身上呢?” “人心倦怠,只考虑利益的得失,而不去反思自己的错误,那等到后面,河水只会到泛滥得更加厉害!” “哼!逆子果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们就等着挨肘吧!” 一口气喷出这样一段话语,神人便消散了身影,王延世也随之惊醒。 他意识到对方的话语有着何等重大的含义, 所以在治水完成后返回的路上,做好了劝谏天子的准备。 王延世希望天子也能够“惊醒”过来,预防后面可能发生的灾祸。 可惜, 皇帝并没有信他的话。 在“振作自己做个明君”和“继续摆烂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一正一负的选项之间, 皇帝另辟蹊径,做出了第三种选择。 于是, 便有了改元之事。 毕竟皇帝都专门用了个“河平”的年号了, 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吗? 如果黄河再决堤, 那也不会是皇帝有问题! “反正后面大河决堤绝对不会是我的问题!” 高原之上, 听西门豹汇报近来大河情况的何博也如此说道。 “我已经尽天事了,接下来就看那些人怎么做了。” 总不能河堤年久失修崩溃,最后使得河水飞入寻常百姓家,也是因为“上天不仁”吧! “不过那些权贵趁着天灾,把逃难的人口圈到自家庄园里藏起来,让有心兴徭役修水利的官员都找不到足够劳力的操作,也是令我大开眼界。” “真想知道,后面他们还会干出什么逆天的事来。” 自打元帝放开了对权贵的管束之后, 这群家伙总能给何博这位见多识广的鬼神,带来一些前所未有的惊喜。 毕竟当年同样因为水患而迎来动乱的夏国,也只是趁机兼并土地,没有做出过中原这样,连人带地都不放过的事。 当然, 夏国贵人不抓人当农奴,也有可能跟他们已经习惯使用从南部抓身毒奴隶当牛马有关。 那些身毒奴隶一向温顺,可不会因为活不下去这种小问题,选择反抗自己的主人。 “但这么一来,秦汉两国的年号,跟秦汉两国的情况,都完美匹配起来了呢!” 大汉的河平年代绝对不会和平, 而大秦刚刚迎来的康宁时期,也绝对不会康宁。 再加上已经恢复完全,迎来治世的新夏隋国,决定南征身毒,以报复前朝末期,这群蛮夷敢于侵犯自己的事…… “如果不能从权贵的沉沦中拯救这个世界!” “那就让诸夏燃烧吧!” 何博跟自己的老朋友站立在高原之上,迎风负手而立,淡淡的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而随着上帝口含的天宪落下, 又有一支太平道走出了新夏的阳关,穿过河中之地,进入了大汉的玉门关。 在被西秦炼化的埃及地区, 夷名“荷鲁斯”的大秦皇子,也在积攒了多年的力量后,举起了反旗。 “好好好!” “乃公离开中原来到这鬼地方,就是为了看这个的!” 刘邦看着这一幕,立马大力的鼓起了掌。 刘信这个死去多年仍旧婆妈的侄子忍不住在旁边提醒自己的三叔: “可是大汉也不太平啊。” “我听说当今的皇帝刘骜他……” “不要说让鬼不高兴的事!” “不要逼我在开心的时候扇你!” 刘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本章完) 第468章 西海和泰西 第468章 西海和泰西 “这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从未想过让我的军队发起攻击;” “我们曾一起抵御了匈奴,维护了大秦的荣光;” “但你却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你沉浸在自己无耻的权术里,并对你的儿子和将军们撒了谎!” “大秦只有一次被拯救的机会!” “如果你抓不住它,那就由我来代劳!” “让大秦燃烧吧!” “从安都的宫阙到大食的黄沙;” “让西海沸腾,让太华山崩裂!” “即便流尽我最后一滴血,我也要看到大秦再次崛起!” …… 当那位首逆之子“荷鲁斯”,带着他所招揽而来的许多胡人将领,并安、史、王等三家秦国贵人的力量,于那明亮的阳光之下,检阅军队,宣布自己早已写好的,措辞激烈的“清君侧檄文”时, 有尼罗鳄从那连通两面海域的运河中浮出, 一只羽毛黑亮的飞鸟在天空中盘旋,并开合着自己粗短的喙,为正在念诵檄文的叛乱皇子,配上了另一段让人听后,绝对热血沸腾,陷入狂怒的话语。 “你有完没完?” “刘老三乐完,你接着看乐子是吧?” 在水中静静伪装浮尸的尼罗鳄,在沉默的观察了许久之后,终于受不了另一个自己的聒噪。 他闷在水下的嘴巴吐出一串咕噜噜的泡泡,对天上那只邪恶混乱的飞鸟表达不满: “你还是不是大秦的玄鸟啊?” 飞鸟在他头上转了两圈,呱呱叫道: “我当然是秦人的玄鸟!” “但是这样的场景,总让我忍不住想要创作一二嘛!” 尼罗鳄努力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还在说风凉话。” “你难道不担心嬴秦近乎千年的宗庙,一旦迎来覆灭,可能会导致西海之地退化回最初那蛮夷到处跑的局面吗?” 西海崎岖, 不如中原广袤平坦,有各种水路山道连接。 可以供人耕种的土地,也多分散四处。 像以丰饶闻名的两河平原,在诸夏大开拓之前,更是一处有名的“易攻难守”之地,多番易主,常有征战。 直到百余年前, 唱着“无衣”之歌的老秦人来到了这里,用一种远远超出此地原有蛮夷的霸道、强势和武力,拿下了平原四周的高原山地,以为屏障,并实现了西海地区前所未有的“集权一统”, 这才让两河拥有了自诞生文明以来,极为难得的、长久的和平安逸。 可这样的局面, 向来是维持艰难、破坏容易的。 而且受限于时间,受限于地形, 在一些老秦人未曾深入探索的角落中,也还存在着一些心怀过去的蛮夷,想着“反秦复波斯”。 更不用说四周虎视眈眈的群戎和罗马了。 “你这是以埃及之情况,度西海之境遇了。” 飞累了的玄鸟从空中落下,在尼罗鳄宽阔的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些被老秦人浸染许久的地方,可不像埃及这样,还保留着这般特色。” 玄鸟黑豆似的眼睛,注视着远处那打着“荷鲁斯之眼”,不少士卒做着埃及传统打扮的队伍,低着头对另一个自己道: “你被本体放生的晚,又在埃及这较晚才归化的地方,不像我亲眼见过嬴秦的手段,更不知道西海大部分人,对嬴秦有多么强大的认同。” 除却用强而有力的武功镇压此地一切不臣的想法, 并用锋利迅捷的刀剑收割此地一切不服之人的头颅外, 还有那犹如蜚蠊一般, 罗马人见了都要惊恐的,将诸夏君子称之为“吞噬世界者”的繁衍速度外, 老秦人在西海缔造的“百年盛世”,也是让周边蛮夷心悦诚服的主要原因。 毕竟对世间各族来说: 赢, 真的是刚需! 不能赢, 就无法梳理起“我更强、我更高贵、我跟你们不一样”的信心, 更不用说什么凝聚力了。 诸夏君子们在很早很早以前, 就通过炎黄二帝殴打周边部落这样的“赢”,从而走到了一起; 黄河母亲的时时肘击,更是逼得生存在两岸的古人,必须紧紧的团结在一起抵抗,才能保住自己辛苦开垦出来的农田,建设起来的房屋。 是以等到姬周之时, 诸夏能大声的提出“华夷之辨”,用自己先进的文化,去鄙夷周边的野蛮人。 可放眼天下九州, 还有第二个诸夏吗? 还有第二条黄河吗? 那无数的域外之民,难道还会有跟诸夏先人们一样,愿意前仆后继的牺牲自我,以为后人稳定基石的祖先吗? 这必然是没有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更不知道从何而去。 繁衍出来的子孙,都不认识自己的祖先了, 这还能期待什么呢? 所以很多时候, 域外的蛮夷就像野兽一样,胡乱跑来跑去,只知道夺取食物,无心且无力去寻求文明和智慧。 哪怕在波斯时代, 也只是通过叩拜神灵,勉强凝聚了人心。 之后, 这松散的聚集,也伴随着波斯被马其顿人的侵占,从而散成满天星的样子。 西海又变成了到处打仗、遍地都是部落的模样。 好在, 天命选定的嬴秦来到了这里, 并为西海带来了令人陶醉的辉煌! “虽然老秦人很喜欢打仗,在这四战之地,更是未曾有过闲暇之事。” “可移植而来的诸夏制度、文种、思想,都让西海实现了极大的发展。” “更不用说对比起域外原有之主,夏桀商纣都可以称之为明君的统治含金量了!” 一百多年的稳定强大, 一百多年没有爆发过波及全国的动乱, 一百多年持续性的对外胜利、对外开拓! 老秦人用自己的刀剑和锄头, 实打实的告诉西海这片土地上的人—— 跟咱走,有搞头! 而尝到了这种甜头的后者,对此也高兴的回道: 咦! 走就走, 可美滴很! “可兴衰治乱,总是循环不止的。” “乱的久了,把赢的感觉忘记了,西海还不会变成我担忧的那种样子?” 玄鸟用他背上那尖锐突起的鳞片,给自己磨了磨爪子。 “怕什么?” “难道旧有的朝代覆灭了,就不会有兴起新的英雄,建立起新的朝代吗?” 他张了张翅膀,嘀咕着说道,“等哪天兴山的大鸟飞过来,你就可以沿着陆上的山川,去新夏那边看看嘛!” “那里可都兴衰存亡两次了,足以证明诸夏种子即便到了域外,也拥有着充足的活力!” 总而言之, 诸夏君子建立起来的文明国度, 可绝不会像其他同行一样,只是个一次性的廉价易碎物品。 而在“荷鲁斯”兵出埃及, 两位各掌一地的鬼神论说西秦的未来, 书写着“犁轩王勾结异族反叛”的文书,还在飞快送往安都城的路上时, 执掌国家数十年的皇帝,还在庆祝自己六十岁的生日。 他喝了一些酒,苍老的脸上有些红润。 年轻美丽的姬妾为他取来用热水浸湿的软巾,轻轻擦拭着脸庞。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这让皇帝眼前生出了些许的朦胧。 他在温柔乡里沉浸了一阵,然后才想起来: “十六今年没有给朕送寿礼过来。” “真是个不孝子!” 此前, 皇帝还只当他的礼物停滞在了路上,心里想着自己的慈父人设,没有派人前去问责。 可眼下, 万岁千秋宴已经举办完毕, 通明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暧昧的光影。 十六皇子的礼物还没有到! 皇帝语气冷漠的说道,“看来在犁轩待了那么久,他的心也跟着野起了!” 哼! 他就知道, 没有谁是能长久信任的! 那些曾经受封地方的宗亲王族是如此, 那些被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藩镇将领是如此, 现在, 他的儿子更是如此! “难怪君王只能称孤道寡,实在是高处不胜寒啊……” 皇帝口中喃喃着,伸手将美姬拥入了怀中。 对身体愈发苍老,愈发抵御不了寒冷,偏偏身边总有乱臣贼子出没的皇帝来说, 也只有这美人宽广的胸怀,能给自己带来带来一丝温暖了。 今日还没有过完, 仍算在皇帝的“生日”期间。 所以他不想大动干戈,坏了这一年一度的喜事。 “明天吧。” “等天一亮,就派人过去责问那个逆子。” “让他把儿子……不,就直接召他进京,免得他在犁轩给我惹出麻烦!” 被几个美人簇拥着倒上床榻的老皇帝在心里暗暗想着。 却不知道, 他那位大孝子为其准备,迟到了的“寿礼”,已经在冲向安都的路上了。 安都城的烟火还没有散去, 可烽火已经从大秦的西南角燃起,并向着东北一路蔓延开去。 这把火会将这个国家烧成什么模样? 它又会燃烧多久才能熄灭? 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答案。 唯一能够确定的, 便是伴随着火光的汹涌,已经享受了百年安定的大秦百姓,注定要迎来一段痛苦的经历。 有太平道人见状,也忍不住满是感慨说道: “夏国的灭亡,是因为人心的泛滥,然后导致了河水的泛滥。” “秦国这边,却是迎来了火灾!” 那大汉呢? 那个同样承平许多年,也应当积攒了太多沉疴,理应发病的中央之国呢? “诸夏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 “秦国和遥远夏国的事情,已经证明了集中权力,统合国家力量,是更有利于罗马延续的!” “诸位,我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并注定为罗马缔造新的辉煌!” 伴随着秦国内部烽烟四起, 才结束内乱没几年的罗马城中, 刚刚从“元首”进化为“奥古斯都”,终于实现了历代先人的愿望,成为罗马实际上统治者的屋大维,正举着酒杯,向自己的伙伴们发出高兴的呼唤。 “让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就像我正对这座古老城市做的改造那样,让我们的一切,变得如同那大理石一样,坚不可摧,即便岁月也无法侵蚀!” 在两年前,通过击败安东尼,从而成为元首的屋大维,便直接下令对古旧的罗马城,进行了一番修缮改建。 那些泥土修建的房屋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的大理石建筑; 原本狭窄的道路得到拓宽,让举办了多次凯旋仪式的屋大维,可以更好的率领军队,穿过罗马城,接受街道两侧公民们的热烈欢呼; 无数精美的饰品、来源于四面八方的奇珍,被点缀在新修的华美建筑之上, 它们正在见证着罗马新时代的到来! 那些支持着屋大维这位年轻的领袖,一步步登顶的臣属和将领,也笔直的向上举起了自己的手,对着伟大的奥古斯都欢呼起来。 屋大维面带微笑的回应着。 但在宴会结束,众人散去后, 他对留下的几个亲信说道,“可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 后者知道他指代的是什么—— 屋大维之所以能在凯撒死后,迅速崛起,收拢权力,除却他的天纵英才之外,也有些秦人的因素在其中。 在之后跟安东尼的对抗过程中, 更是同那怀有异心,让屋大维都忍不住于暗中怀疑,其是否有希腊血统,心中有些浓烈“弑父”情怀的秦国皇子,进行了频繁的接触。 他们成为了盟友,发誓要给予秦国沉重打击。 “那位皇子是为了报复他的父亲。” “而我!” “我是为了罗马的未来!” 面容仍残留着些许青涩,并不像个正统罗马人那样,一过二十岁,容貌便立马走向崩坏的屋大维,这样对着自己的亲信说道: “秦国是罗马伟业的最大阻碍!” “秦人的狡诈和武力,还有他们曾经的历史,都在提醒我,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屋大维跟他的养父凯撒一样, 都在年少时,前往秦国进行过留学。 哪怕他不像后者那样,留学时间长久,并前往过秦国的中心。 却也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对秦国的许多事物,进行过学习和研究。 而秦人那厚重的,什么都要往上面写一写的史书之上, 最爱提及的,便是嬴秦的多次奔波—— 周代商, 嬴秦从沿海的东边迁移到了风沙扑面的西部; 汉代秦, 嬴秦从扎根多年的关中,迁移到了更加遥远、更具风险的域外。 每一次, 他们都成功扎下了自己的根系, 并在多年之后,通过厮杀、耕耘,再度兴起,成为广大地域中,不可忽视的强大势力。 因此, 屋大维对古老的、坚韧的、起起伏伏但就是死不透的嬴秦,怀抱着十分的警惕。 这个国家的历史, 比整个罗马还要长久; 这个诸夏分支的生命力, 比罗马人想象中的还要浓厚! 秦人的狡猾和智慧, 比那些杰出的罗马、希腊哲人贤者,还要厉害! 他们不会是元老院那样的敌人, 他们不可能是元老院那样的敌人! “我不能沉浸在击败一群蠢货的得意中!” “这让只会放松我的警惕,降低我的智慧!” “我命中注定的敌人,罗马命中注定的敌人,只能是秦国!” 屋大维这样说着,露出坚定决然的目光,“所以,我不能错过这次,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 能让秦国燃烧的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别人把握不住, 那就让他屋大维来! 如若不然, 这个顽强到犹如蜚蠊的族群, 必然会在沉沦之后,再度兴起! (本章完) 第469章 日蚀与梦 第469章 日蚀与梦 “罗马也出兵了?” “大秦的福气真是不小啊!” 当新夏隋国的使者,带着来自于秦国的消息,进入长安对天子表达问候时, 于万里外旁听的何博便对着身边的秦君们,发出了如此赞叹。 可惜后者对他放出来的嘲讽,早已习惯, 而且失国一次,也提高了他们的忍受能力, 所以并没有死鬼搭理他。 连一逗就胀气的始皇帝都没给上帝一个眼神。 于是何博眼睛一眯,又凑过去,双手叉腰的讲: “宗庙要倒下了,你们就不担心吗?” 孝公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复。 他只推了推自家的来孙嬴政,并对他提出要求,“皇帝,你说句话啊!” 嬴政在旁边低着头,闷声没动静。 孝公便又去推昆孙扶苏,“二世皇帝,你来说!” 扶苏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向来是个孝顺的孩子,也不像父亲那样拧巴,长了张嘴跟挂件似的。 所以, 当孝公催了两下后,扶苏鼓足勇气,憋着一张微红的脸,对何博说道: “还请允许我用你自己说的话作答——” “皇帝不急太监急!” 何博当即就气得跳脚,“真该死!” “你竟然敢用我的话语来攻击我!” 扶苏道,“可我只是复述了一遍你的话而已……” 但何博就是不管。 他给予了扶苏重重的惩罚,让他去处理山一样高的文书,并告诉他: “在大黄偷吃完西门豹食盒里的东西之前,你不准下班!” 扶苏跟旁边的大黄听了,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前者是吃过文书之苦的, 后者却是知道西门大夫食盒里,装满了他夫人对其的“关心”。 那浓浓的汤水,偷吃一点都能令狗生不如死。 它真的一点都不想吃啊! 大黄尾巴都夹上了! 可扶苏也不想永远沉沦在文山书海之间。 他看向大黄的眼神,闪过一些纠结、悲痛、愧疚后,便逐渐坚定起来。 何博见状,又得意洋洋的跟季伍说道: “看吧!” “上位者治理下面的黎庶,就是用这样的办法来转移上下矛盾的!” 执掌国家权力的贵人们,在提出某些不好的、不符合人心的政策时,也会担忧遭到百姓的反对和抗争。 对此, 贵人们自然要有所准备。 毕竟他们推行的政策,要为自己谋取利益, 岂能因为庶民的反对,就放弃它呢? 秉持着这样的原则, 贵人们便会在落实政策之前,对庶民进行搅弄,令其相争,分化瓦解他们的力量。 如此这般, 无法凝聚的一团散沙,又哪里能跟贵人们作对呢? 心里有气? 手里只有竹竿木棍,拿不起刀剑弓弩,还分散四处的庶民, 又能奈贵人何? 近来正跟着太平道厮混,做各地世家庄园调查的季伍看了,却不像往常那般生气恼怒。 熟读《太平经》,又跟那些心怀天下,敢于离开温柔的故土,来到正逐渐走向崩坏的中原传教的道士们接触了一段时间后, 季伍看上去要随和从容了许多。 他只是对鬼神回道,“即便是微小的泥沙,也会有堆积成山,压塌堤坝的那一天。”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也喜欢用自己的私心,去揣度天下人的公心,觉得分化瓦解了黎庶之后,后者便各自为战,人人相斗,使自己的位置安稳。”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中,总有敢于挺身,为黎庶发声的贤人存在。” “而那些粗鄙、不通文字的黎庶之间,也有着一副涌动热血的心肠,不似吃多了酒肉的贵人们那般寒凉。” “再者说!” 停顿了一下,季伍又说,“权贵如此之多,免不了也会出现几个离经叛道的,想要切真落实先人教诲,引导天下向善的家伙。” 何博眨了眨眼睛,“你说的是孔光跟王商这些人吗?” 他拍着手,对着季伍调笑起来,“嗨呀!”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只知道空谈经义,不去为百姓做实事谋好处的家伙吗?” “现在看多了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圈地占民的贵人,就觉得这两人眉清目秀起来了?” 季伍当即哼了一声,“那两个分不清情况的犟种,我对他们才不熟悉呢!” 说罢, 他就离开了这里。 何博在原地放声大笑起来。 随后, 他从高原上抬起头,眺望起天上的太阳—— 而那滚烫明亮的金乌, 也逐渐的显露出乌黑的斑点,以示对鬼神的回应。 旁边等待已久众多死鬼们也跟着站起身,仰起了脑袋。 “日蚀来了!” 他们纷纷赞叹着,“石申和甘德预测的当真准确!” “还真让他们推算出了日蚀的日子!” 在甘石这两位天文学者死后持久的努力下, 他们所编修的《星经》,不仅扩充了对更多星辰的记录,还增添了对各种奇特天象的解释,分析了它们形成的原因,以及写下了推测其到来时间的方法。 这是人对天地研究长久,从而形成的智慧结晶, 也是足以为后人称道、赞叹的“奇迹”。 即便后人注定不能知道,明明已经在战国时代,就已经成书了的《星经》,为何还会被一些奇怪的、行文风格十分贴近原作者的后人续写,并毫不吝啬的填补进更多的,且成就非凡的内容, 但就像何博和死鬼学者们,至今还在为内容已然“汗牛充栋”的《杂说》写续集一样: 他们不在乎那无所谓的赞叹欣赏, 只要后人能够将这份智慧流传下去,并从中学习到新的知识,更好的改变这个世界, 那就能让“在天之灵”们,感到满足了! 另外一提, 要不是为了更好的欣赏这日蚀奇景,见证人类智慧对天地自然的“预言”, 这些死鬼们也不会跑到这荒凉的高原,陪伴在一位碎嘴子的鬼神身边,忍受后者的调戏骚扰呢! …… 而伴随着高原上, 死鬼们对着日蚀的指指点点, 阳世的大汉朝堂,也正迎来新的动荡。 一直不屈不挠,希望阻止朝政的崩坏,从而跟王凤坚持对抗的王商,被皇帝收回了相印,罢免了职位—— 在此之前, 王商因为秉公执法,惩戒了王凤的亲家,渎职的琅琊太守杨肜,并弹劾其结党营私,检举王凤将手从中枢长长的伸到地方,企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侵占大汉的权力,希望皇帝能够及时醒悟,抑制外戚的力量。 于是, 他迎来了元城王氏的疯狂反击。 王凤派人捏造了一些谣言,给向来以“刚正不阿”示人的王商泼起了脏水: 先是说王商私通父亲的婢女, 又说王商纵容妹妹私通他人,并杀害家奴等等, 通过这些难以查证的闺门秘事,对王商进行污名化打压。 王商当时便气得要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很快找到皇帝,宁愿用死亡来向其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皇帝到底还念着过去的情谊,没有深入的追究这些事情。 但很可惜, 日蚀到来了。 这对崇尚“天人感应”的大汉君臣来说,又是一个需要献祭三公的回合。 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的王凤,能是被献祭的对象吗? 跟王凤同为元城王氏,兄弟紧紧抱团在一起的御史大夫王音,能是被献祭的对象吗? 所以, 王商还能怎么办呢? 当王商在朝堂上交出相印,摘下帽子,对着皇帝叩首,流泪诉说着自己的无能,“没有辅佐好天子,以至于上天震怒,遮蔽了太阳”等等话语时, 他那一向洪亮沉稳,暗含着犹如刀锋那般锐气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沙哑哽咽。 皇帝有些不忍心, 但看着朝堂上的两位舅舅, 又想着朝堂之外,那高悬于天上,却不似往常那般明亮夺目的太阳, 终究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下去,只静静的看着王商失落的退出了朝堂。 随后不久, 有侍卫上前奏报天子: 王商刚刚出走未央宫,便痛苦的捶打起了自己的胸膛,呕出几口鲜血,晕厥倒地。 “什么?” 孔光当即失色,心里对王商充满了忧虑。 …… “何必如此呢?” “未来还有机会啊!” 下朝之后, 孔光第一时间来到王商的府邸,对躺在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好友说道。 王商只摇头轻声道,“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他生性激烈刚直, 哪里能忍受那样的污蔑呢? “我就要离开了。” “之后就看你的了!” 王商拉着孔光的手,嘱托他道,“你的性格不如王凤狡诈,又容易因为受到刺激,从而做出糊涂的决定。” “所以,以后不要轻信他人,保有警惕之心。” “不然的话,这大汉江山,又将走向何方啊!” 朝堂之上, 有太多太多的王凤党羽了! 他们纵然是朝廷丞相、是孔子之后、是同皇帝隔代的外戚,也无法与之相争斗! 但只要还有人在, 只要还有人坚定不移的做着抗争, 那就还有希望可以延续! 孔光泪如雨下,只哽咽着应下他的话语。 他说,“我等下带王莽过来探望你!” “他比我聪慧多了,还有着恭谦仁义的天性,他以后一定会继承你我的意志,匡正朝廷的过失。” 王商点了点头,不觉得孔光说错了什么。 虽然王莽是王凤的侄儿, 可其出淤泥而不染,拥有着不同于元城王氏那散漫骄狂的禀性,是一个纯然的,处处符合礼法的君子。 可惜的是, 王莽还年轻,还没有步入朝堂。 王商还没来得及见证他的光与热,便要离开这个人世了。 “都是我们连累了你啊!” 当王莽前来时, 面色更加苍白灰暗的王商这样对着他道: “如果你没有孔光这个老师,再跟我疏远了关系,又怎么会被自己的伯父一直压制,迟迟无法获得举荐呢?” “没有出仕,这是因为我的才能还不足够,德行还不充实,哪里能怪罪到长辈身上呢?” 王莽诚恳的对王商说道,“如果能让您身体好转,延长寿命,那我宁愿终身不仕,隐居在山野之间。” 王商不同意他的话,“我这样的老朽,本就不如你这般的年轻有为的少年!” “大汉的未来还在你的肩上担着,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保留它为国家做贡献!” “如此,我的在天之灵,也能够得到安息!” 王莽无奈,只能答应长者的要求。 王商这才满意的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 雄鸡唱晓的声音还没有褪去, 天边刚刚浮现出一丝白色, 王商的府邸,便已经挂上了白色的麻布。 他的儿子拿着哭丧的孝棒,穿着孝衣,跪在地上,对赶来悼念亡父的亲朋长者们行礼。 宫里的皇帝听说了这个消息, 便派人去吊唁王商这位曾经的亲信。 而后者因为受到王凤污蔑,从而活活气死的事, 也让皇帝难得的思考起来: 朕是不是对王氏过于放纵了? 登基之后, 王凤这位大舅,便跃居朝堂,掌握了偌大权柄; 河平二年的时候, 他又听从太后的建议,将其他五个舅舅,在同一日,集体册封为公侯。 至此, 王氏有了名望、地位、权力、富贵…… 为什么还要逼迫自己其他亲近的臣子呢? 但他的母亲,大汉的太后王政君,对此仍旧十分放心。 她再次劝慰自己的儿子: “天下同皇帝最亲近的,除了你的舅父,还能有别人吗?” “他们的地位权势,都是依赖于你而取得的,纵然有一二的私心,又怎么敢不利于你呢?” 皇帝想了想, 觉得母亲的话不无道理,于是便放下了纠结,继续沉迷在酒色之中。 而伴随着王商的离去, 继任的丞相张禹又是个阿谀谄媚王氏,从不与之意见相反的腐儒, 王氏的权力便日益增长,很快到达了顶峰。 朝野上下,许多人以王氏党羽自居, 长安城内, 王氏的子弟也愈发骄狂蛮横。 他们沉溺在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势中,尽情的声色犬马,享受着奢靡无比的生活,并通过互相攀比,验证着大汉和王氏的强大。 只有王莽仍旧谦恭朴素, 他侍奉着自己的母亲,侍奉着自己的伯父,侍奉着自己的兄弟…… 不管面对谁, 他永远都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加上他孔光弟子的身份, 无论清流文人,还是追逐名利的官吏,都对他表达出了亲近之情。 许多人称赞他道,“王氏的富贵会因为王莽而得到延续!” 那些骄纵的子弟, 哪里能跟王莽相比呢? 王凤听说了这些评价,先是气恼的说: “我自有子嗣和兄弟,怎么会需要他一个孤儿来维系家族的荣光呢?” 然而, 这位富贵至极的王氏家主想起自家那些无能的,只知道酒肉歌舞、驰骋田猎的子嗣和兄弟,又不免发出一声叹息。 “再看看……再看看吧!” 王凤绝不相信, 他们这元城王氏的血脉,会孕育出王莽这样一个大圣人! 他是伪装的吗? 他是真心的吗? 已经狂傲到呵斥皇帝的王凤,也无法对此做出决断。 而在这样的诡谲的风波之中, 只有王延世这类的,以技艺闻名的官员,能够安稳一些。 他们不用在那日益昏暗腐朽的朝堂之上耗费精力, 只需要奔波于黄河两岸,不断的加固束缚这条大河的堤坝,希望那已然年老的大堤,可以坚持的更加久一些,为大汉的天命,抵抗住更多的洪水。 而当王延世好不容易折腾完一处,又要前往另一处进行加固时, 他于睡梦之中,模模糊糊的听到一些声音在说: “这就是那个糊裱匠吗?” “不对,糊裱匠说的是在朝堂上做官的人,他是修河堤的!” “这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也就是在河堤上修修补补!” “根基已经坏掉了,泥沙已经沉积的太多了,那破破烂烂的大堤,早晚也是要跨掉的!” “除非推倒重来,从根基处着手!” “可看眼下大汉这模样……嘻嘻,他这么辛苦,结果不还是那样子吗?” “好歹是个做实事的,还是对他温柔点吧!” “我们不要再打扰他睡觉了,瞧瞧这家伙,在梦里也皱着眉头,一脸牛马模样呢!” “哼,你跟我不也是上帝牛马吗?” …… 声音渐行渐远,在王延世的梦境中迅速的散去。 但王延世仍旧没有醒来。 他转而做起了一个纯粹的,不受到任何外力干扰的梦: 在梦里, 浑浊的洪水最终冲破了大堤,淹没了两岸无数的土地。 (本章完) 第470章 阳朔三年 第470章 阳朔三年 阳朔三年, 王延世还在巡视黄河两岸的情况, 他在政务上没有太多的才能, 在治理水患上却是个举世无双的好手。 何博很欣赏他。 虽然这位大河糊裱匠为了向惶恐不安的百姓,彰显自己治河的决心,安抚他们的情绪,动不动就来庙宇里把何博骂一顿, 但何博又不是人, 他不要脸的! 他只要人才,特别是看上去就注定会因为过度疲劳,而将自己累死的人才! 所以, 当王延世奔波于愈发老迈,无法称重的堤坝上时, 他偶尔会遇见一个年轻俊美的君子。 后者站在不远的地方,一点也不畏惧身旁的滚滚洪流,也不担忧脚下时刻都有可能溃决的堤坝。 狂风卷着浪过来, 有点滴的河水落在他的衣摆上, 有烈烈大风吹动起他的衣袍, 却无法减损其翩翩风度。 那些受到王延世征召指挥,前来修缮河堤的百姓扛着装满了石头的竹笼从他身边大汗淋漓的走过,更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对这位奇怪君子的关注。 仿佛他们根本看不见对方。 王延世注意到了这点,心里便生出了好奇。 可惜第一次相遇时, 王延世还很忙碌,无法与之交谈。 第二次相遇时, 他才有空走过去,询问对方,“你是哪里人士?” “我是本地的!”那人这样回道。 第三次相遇, 王延世问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对方回答他的话语,“我是本地的,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王延世便惊讶了: “你跟我相逢了三次,没有一次是在相同的地方,更是跨越了不少郡县!” “你怎么还能这样自称呢?” 真是想不到, 长得这么好看,却是个张口就撒谎的浪荡子! 对方没有生气,只耸了耸肩说: “你是蜀地犍为郡的人,又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黄河边上呢?” “因为我要来治水,为天下谋取太平!” “哦!”何博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然后指着旁边的洪流说,“我就是这条正在被你治的河!” 啊? 王延世愣住了。 何博对他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要还是不信,真的要逼我再骂你一顿,才能低头承认自己的无礼吗?” 王延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河流水,再环视周边那些仍旧匆忙,却丝毫没有分给自己一个眼神的百姓。 他喉头动了动,随后向着何博躬身弯腰,口称“罪过”。 何博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到庙宇里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你奔波于两岸,有多么辛苦。” “想来数千年前禹王治水,也是这样的。” 何博可不信, 在承受了母亲河那样强烈且频繁的肘击后, 拿着木锹,扎着裤子,在水里把腿毛都泡没了的大禹,会是个孝顺的儿子—— 这位先人肯定有在治水时,朝着黄河吐过口水! “只是这样辛苦,又有什么用呢?” 何博同王延世在大堤之上,迎着浪并肩站立着。 前者指着涌荡不息的河面说,“大禹治水,拿着远比今日落后的工具,召集的人手也远不如眼下,更不用提他当年能够动用的财物力量了。” “可为什么他能够取得成功呢?” “无非是因为当时人心聚集,合众力而成一事罢了。” 说罢, 何博转过身,又询问望着河面出神的王延世: “时间在不断流逝,沧海会变成桑田,但人性是不会变的。” “你觉得如今的人心,比起大禹之时,又是如何呢?” 王延世没有说话。 他知道,鬼神无非是想告诉他“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的道理。 这样一条大河, 如果不能上下一心,那么他为此拼出性命,也是治不好的。 “但我只会治水啊。” 他发出一声叹息,随后目光坚定的说道: “既然我有减轻百姓负担,让他们能更晚面对灾祸,用更多时间去做好准备,来保护自己……那我为什么要迟疑呢?” “只要尽我所能就好!” “这样等到我死去的那一天,我也能问心无愧,没有任何遗憾的去见列祖列宗!” 他的名字都叫做“延世”了, 凭什么不去做事,将这个名字中蕴藏的期待,落实到人间呢! 何博高兴的笑了,“对对对!” “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想法!” 他拍了拍王延世的肩膀说,“等你累死了,我一定亲自来接你!” “到那个时候,我还要为你介绍一些朋友……你肯定能跟他们相处的很好!” 王延世听到他这样说,又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谢鬼神的欣赏和优待。 好在何博没有逼迫他回答。 当王延世结束了自己的纠结后, 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何博的身影。 扛着沙包石笼的百姓们仍旧呼喊着号子,在河堤上走动。 风浪依旧不断的袭来, 吹得王延世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刚刚的对话压到了心里,随即又去视察起了河堤的情况。 等到夏天, 雨水充沛起来, 王延世一直忧虑的,“涨水凶猛以至于冲垮河堤”的事情,好运的没有发生。 他为此大大松了口气。 两岸的百姓也为之欢呼起来,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只是天灾可以因为人力,从而得到延缓, 人祸却是不行的。 越是艰辛的工作, 压在底层黎庶身上的东西便会越多。 天底下像王延世这样的官员,又还有多少呢? 他们或许在努力的,为百姓谋取一些利益,让他们能够减轻些负担,松缓下呼吸。 可更多的权贵,只会发自内心的认为: 我都这样盘剥了, 你竟然还能喘气? 这可不好! 得加大力度! 于是, 以皇帝外戚王氏家族为首的一众权贵,于这风雨侵袭的时代中,仍旧沉浸在享乐奢靡之中。 他们圈占了田地、山林、河流, 让这些自然造化的景物,变成自家庄园宅邸中的一部分, 而无力反抗的百姓,只能被压缩到更加阴暗、狭小的角落中。 唉! 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 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 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 “我们才不接受这样的压迫!” “让那群贵人见鬼去吧!” 同样在夏季, 就在大汉的颖川, 就在传说中,那同样为治水奉献一生的大禹的封地之上, 有一群常年与火焰为伴,为官府敲打铜铁的铁官徒发起了抗争。 他们不是那些因为贵人圈地,而失去农田的农夫, 他们只是一群受到朝廷控制,为大汉朝无私奉献出自己劳力的刑徒。 按照身份, 他们是“士农工商”中的“工人”。 按照身份, 他们和当年为秦始皇修建陵墓的骊山刑徒,没有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 这次不用等待地方上的“陈胜”和“吴广”,率领百姓起义了。 他们自己就是陈胜吴广! 失去土地的农夫, 和饱受压迫的工人, 在愤怒之时,是没有区别的! 一个名为申屠圣的人,率先纠结了百八十人,发动了起义。 随后他自称将军,杀了那可恨的官吏,带着人手跑出颖川,纵横了九个郡的范围。 大汉朝廷因此震动,很快便发挥出了比起治水还要强有力的反应和调度,对这群敢于挑战自己地位和统治的贱民,砸出了重拳! 而面对大汉朝的沉重打击, 这次起义不可避免的迎来了失败。 申屠圣这些敢于挑起事端的“贼首”尽数被处死, 那些追随叛贼的人,也受到了严厉的追究。 更多的人被权贵们理直气壮的抓走,变成了他们庄园中的奴仆。 更多的怒火也伴随着铜铁的断裂,从而积蓄浓烈起来。 终有一日, 这熊熊的火焰,注定会掀翻压在自己头上的盖子,熔炼了铜铁、烧没了污秽。 来到中原已有一段时日,但碍于根基尚浅,没有得到充分发展的太平道们听说了这件事,便忍不住说: “这是天下大乱的预兆啊!” “跟我们同行的人,在此之后就要多起来了!” “让我们快快行动起来吧,不要让这初诞的火苗熄灭!” 而在长安城中, 贵人们还沉浸在镇压叛乱成功的喜悦中。 他们只得意的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痛斥着低贱之人的不自量力,全然忘记了百余年前,他们的祖先是通过什么方式,建立起大汉朝的—— 当然, 即便记得祖先的光辉和功绩, 明了他们的来路, 这群后辈也会理直气壮的说: “大汉的江山,是通过我祖先的努力才得来的!” “我应该吃的苦,我祖先早就帮我吃尽了!” “我天生就应该沐浴在祖先的恩泽中,享受这样的富贵!” “一群贱人,他们劳苦一生积攒下来的财富,还比不上我家里随便的一餐饭、一件饰品!” “他们凭什么和我争斗!” 只有孔光这些还存有良知的人,对此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从那喧嚣的风雨中嗅到了一些火焰的气味,却不知道其从何而来,又会去往何方。 于是, 他们只能怀抱着忧虑,在朝堂上对着皇帝不断叩首,希望这位统治九州的天子、驾驭中央之国的主宰,能够抖擞起来精神,重振朝纲。 “王凤已经病重!” “他就快死了!” “等他死去之后,陛下就能收回权势,任用贤良的臣子,然后在后者的辅佐下,像大汉的历代先帝那样,成为一个治世明君!” 孔光在自己的府邸上,带着这段时间难得的开心笑容,对着自己的朋友和弟子说道。 他转过头,又对坐在一旁的王莽道,“等你这位伯父去世,没有了他的打压,你一定可以出仕,成为帮助大汉中兴,扫清天下污秽的能臣!” 王莽听到这话,也只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作为他对老师期待的回应。 只是这笑容之中, 蕴藏着谦虚温良? 还是蕴藏着讥讽? 除了王莽本人,谁也无法知道。 哪怕是怀疑了王莽许多年的王凤,也没能在迎来自己的死亡之前,摘下这位侄儿脸上的面具。 他只能无力的躺在床榻之上,接受着王莽的服侍—— 民间常说: 久病床前无孝子。 王凤即便权倾天下,做到了就连皇帝都要被迫躲避他锋芒的地步, 也无法扭转王氏日益沉沦的腐朽风气。 他那几个疼爱的、一心为其铺路的儿子, 早就被那无与伦比的权势和富贵,侵蚀透了骨髓。 他们整日的走鸡斗狗,比较财富和权力, 却连一丝服侍病重老父亲的精力,都抽不出来。 甚至在王凤病倒之初, 他们就对着大汉大司马大将军那老朽无力、吃饭喝水都要人搀扶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排斥的表情。 他们生来,是享受别人伺候的。 又哪里能去伺候别人呢?! 所以, 随着王凤的病情日益加重, 他的儿子们过来探望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最后, 只有王莽这个看不清真面目的侄儿,陪伴在王凤的病榻旁,照顾着他的身体。 “……你真的是心怀仁义,遵循道德的君子吗?” 当王莽搀扶着伯父,要为之侍奉汤药时, 后者微微偏过头,对着王莽发出了疑问。 王莽瞪大眼睛,有些惶恐和惊讶的说道,“服侍长辈,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 “仅仅做到这一点,就可以称之为君子了吗?” 王凤气得甩开他递过来的汤药,拍着病榻说,“我是个快要病死的人!” “你何必再跟我假惺惺的装样子!” “真是让我感到恶心!” 王莽便更加惶恐了。 他收拾好地上狼藉的汤水,跪在王凤身边,表达自己的疑惑和罪过。 可能是因为自己服侍的不到位, 这才使得伯父生气吧? 毕竟王凤在这段时日里, 因为病痛难忍,从而拿别人来转移痛苦的事情,发生的十分频繁。 王凤静静的看了他一会, 然后颤抖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王莽听到他喃喃自语: “也罢,也罢!”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 “那些只知道享乐的废物又能做什么?”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这鲜着锦的王氏,到底要变成你的资粮了!” 伏地在旁的王莽这次, 终于没有再回以“惶恐”的应答。 药气和病气纠缠不休,弥漫四处的房间里, 只留下了王凤痛苦的咳嗽声音。 皇太后王政君过来探望自己的兄长。 她看着王凤那憔悴苍老的模样,忍不住垂泪道: “兄长去后,王氏还有谁可以辅佐不懂事的皇帝呢?” “王音、王根还有王商,他们都可以。” 王凤轻轻的说出了几个名字。 其中最后的那位, 和当年被王凤用污名攻击,活活气死的丞相王商,同名同姓。 只是禀性天差地别,是个纯然的元城王氏子弟。 皇太后继续询问,“他们都是你我的兄弟,是皇帝的长辈。” “如果他们也离去了,还用哪个青年才俊辅佐大汉江山呢?” 王凤咬着牙齿,吐出了两个字。 “王莽!” “他可以延续我王氏的富贵和权势,替皇帝分担忧虑!” 而关于王莽的贤名, 皇太后是听说过的。 她甚至还知道,王莽既有着外戚王氏的血脉,又是大儒孔光的弟子,是联络这两派朝臣势力的绝佳纽带! 奈何王凤在此之前, 一直以“侄儿年少,学问未成”为理由,阻碍王莽出仕,这才让他至今没有获得官职。 现在好了, 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皇太后这样对着兄长说道,语气带着坚定和信任。 王凤只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着,没有说话。 不久后, 王凤去世, 王莽出任黄门郎,终于登上了大汉近两百年的朝堂。 (本章完) 第471章 秦乱 第471章 秦乱 “狗日的罗马佬!” “沟子给我夹紧喽!” “以后要被乃公逮到,不得把你们撅死!” 当王莽在朝堂上仍旧恭谦有礼, 哄的掌权的王氏、清流的儒生们,都对其亲近非常时, 感觉自己对长江的掌控日益精进,还得到放生去中南的分身,成功在澜沧支流中立足的消息后, 何博也志得意满的来到了秦国,打算看一看这边美丽的风景线。 结果当他用玄鸟的姿态出击到大秦陇西郡的时候,就听见某位刘姓太祖正叉着腰,手里比划着一把宝剑,朝着背向而逃的一群罗马士卒放出嘲讽。 “刘老三!”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啊!” 被汉太祖虎狼之词震惊到的何博差点脚下一滑,掉落地上。 刘邦昂着头回道,“当然是警告这群蛮夷,不要打咱们诸夏之土的主意喽!” “我好说歹说,也是做过皇帝,当过天子的,总不能因为前尘旧怨,就看着蛮夷来我诸夏的地界嚣张吧!” 何博便了然的点了点自己的鸟头。 作为君主, 以及混迹江湖时,著名的带头大哥, 刘邦自然是没有话说的。 但何博还是要指出他话语中的不妥: “你为什么要奖励他们!” “罗马人又不怕你盯上他们的沟子!” 论说民风, 罗马可一点也不比诸夏的青少年时代,也就是先秦之时差劲! 在那个张口就唱情歌、看对眼就能钻小树林的年代里, 沟子算什么东西? 加上域外蛮夷的脑海中,更没有一点礼法的概念, 自然也不会在某些方面束缚自己。 希腊人、罗马人面对这种事情…… 只能说其圣质如初、代代相传吧。 毕竟在秦国留学时,看上去一本正经,十分威武严肃的凯撒, 回到罗马不久,便书写了无数的风流韵事。 诸夏君子看来,某些无比肮脏的,用来辱骂对方的话语,可是没办法让正统的罗马爷们生气的。 “这可不关我的事!” 刘老三当即就道,“都怪这些罗马佬把咱诸夏出来的老秦人给带坏了!” “你瞧瞧这地方骂人的脏污话,有几个跟沟子没关系?” 就连嫌弃人不顶用、靠不住,都得说他“沟子松了”! 如此, 又岂能怪罪他刘邦轻佻流氓? “而且我都帮这儿的人击退了罗马侵犯了,嘴上快活一下还不行吗?” 这样说着,汉太祖就理直气壮的叉起腰来。 想他老父亲,死后为西秦耕耘了多少土地? 如今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远千里从中原过来,助西秦保家卫国,抵御外敌。 这是何等的忠贞, 何等的可歌可泣! 啧啧, 他老刘家绝对是嬴秦的忠臣良民啊! 何博回忆可以到秦言秦语,觉得刘老三说得的确有道理。 于是他略过此事,只问起了另外一件: “对西秦文献典籍,还有民间知识的整理,做的怎么样了?” 战乱, 必然会给社会带来巨大的破坏和动荡。 而且谁也不能保证,后人的智慧,能不能重现先人的道路和结晶,并在那样的基础上,走到更远的地方—— 史册之上, 那些动乱之后,不仅没有像耕耘松土,生长出更茁壮的植物,反而使得整个社会愈发萎靡饱受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那些因为动乱而丢失的珍贵智慧,难道还不够多吗? 反正对于这些, 项羽这个小子肯定是很有经验的。 所以, 为了防止诸夏世界被破坏, 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 为了贯彻爱与真实, 还有那更美好的明天! 何博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要在那兴衰治乱的夹缝之中,保留下人间的种种智慧,以为其活出下一世的养料。 当然, 收集保存这些东西,是一件很辛苦繁琐的事。 于是何博将之外包了出去,让身处西秦,曾经驾驭过无数英雄豪杰,治理过国家的汉太祖刘邦,去帮助秦人收拢那些要被战火破坏的智慧。 毕竟对于这件事, 攻入过咸阳的刘邦,拥有着跟项羽全然相反的经验! 奈何刘老三也是个惫懒的。 他直接就说: “乃公活着的时候,就为了天下累得要死,现在死了还要累成狗吗?” “我本来就不爱读书,如今还要去跟书册打交道?” “这倒也不必!” 于是, 刘老三转手又把这件事给外包了出去,让那些从中原而来的鬼才,以及当地的死鬼们去拼搏奋斗,落实上帝发下的政策。 后者做的自然很认真,并再次验证了“临时工就是好用”这个道理。 好在何博跟刘老三都并非那所谓的,只领功劳不认苦劳的领导。 前者从不管阳世的人情世故,只做自己爱做的事, 后者虽是人情世故的顶级玩家,却尊崇“大道至简”的原则,对跟自己打天下做事情的手下们,十分大方。 在检查了一番工作情况后,何博给予了对死鬼来说丰厚的回报,刘老三也带着他们痛饮庆功酒,又找了个理由开趴。 “也就跟死鬼在一块,能这般快活了。” 刘邦捧着美酒感慨道,“世道丧乱,人人自危,除却那些偏僻之初,还能如同寻常年间那样生活,大多地方,已经很难自在潇洒了。” “这比上次嬴秦覆亡时,还要让人难过啊!” 中原那边秦朝的灭亡, 在于六国人心未定,天下百姓疲劳。 主要的矛盾,还是能集中到嬴秦身上的。 但西秦这边, 自从“荷鲁斯”之乱起,就已经乱成一锅粥喽! 那位对自己的生父、对整个秦国,都暗坏不满的皇子在起兵之后, 的确给自己所属的国家,带来了无边的战火和痛苦, 甚至还因为秦国朝廷调动附近军队镇压他的缘故,使得罗马有了侵入陇西的机会。 一时之间, 内忧外患迭起,诸事动荡不止。 但很快, 那位正得意洋洋,向着安都城而去的皇子,便因为意外去世了—— 这位皇子, 虽然长相一点都不像自己的父亲, 可他的性情,的确与其生父一般薄凉。 微末无力之时, 他们都会摆出一副柔软可亲的面孔,去笼络身边的人,好积攒自己的力量。 及至其高贵强大,便要翻脸无情,不顾过往的恩义,做出废杀旧人之事。 那位仓皇逃出安都城,向着秦国北都阿房而去的皇帝,曾废妻杀子; 这位率军猛冲安都城的皇子,也在起兵之后,有了这样的迹象。 他于酒后对着自己容色不再的妻子出言不逊: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我要你有什么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同王氏的想法,还有那暗中的举动,等攻入安都,坐了皇位,你和王氏姑且等着吧!” 说罢, 他便一头栽倒在桌案上,鼾声如雷,满是安详的睡去了。 只有他那身具异族血统的王氏妻子脸色难看了许久。 最后她直接找来自己的伯父,也就是那位王氏家主说: “这只中山狼,已经猖狂的不把我家放在眼里了!” “他先前便因为疼爱姬妾庶子,对我十分不敬重,现在更是仗着功业即将实现,对王氏有了鸟尽弓藏的念头!” “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只怕家族要因此覆灭啊!” 王氏家主也气冲冲的回道,“这小子实在是像他的父亲,都这般无情寡义!” “好在我王氏并非没有准备!” 随后, 家主便去联络了那来自北地安氏的将军。 与之秘谈了一会后, 将军便同意了王氏的要求。 他说: “我的祖上虽也源于异族,却归化已久,纵是中枢朝堂,也未曾视我为蛮夷,加以排斥。” 顶多是嫌弃北地安氏为兴起未久的小族,会抢夺他的一些功劳,并给他少分点肉夹馍罢了。 “但是那位……” 明明是个全然的异族长相, 也从小因为这些事情饱受打压, 结果在用人之上,却也免不了重视血脉出身。 想来是越缺什么,便越渴望什么的缘故。 那些被其利用过的埃及遗老们,更是在起兵之前,便被献祭去见他们的神灵了。 是以, 本就因王氏的关系,而来犁轩任职的安将军,自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跟王氏愈发亲近。 而得到军中大将的支持, 王氏便当机立断,趁着夜色还未褪去,那醉酒的首逆之人还未曾苏醒,让王氏女用被子捂死了对方,随后扶立了一位年幼的少主,继续自己的“清君侧”大业。 只是, 那皇子在时,还能用身份,统合许多人事。 兵变之后,其麾下众将,难免生出了几分离心,变得愈发难以驾驭来。 有人察觉到“人心涣散,造反队伍不好带”了这件事,便在私下提议道: “不如杀了王、安、史三家之人,提着他们的头颅,去归顺朝廷!” 王氏窥探到了这样的动静,当即便大怒道: “造反本就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我已经压上了自家的九族,岂能让你们用我王氏子去谋取后路!” 于是, 王氏带兵,又在造反派中,进行了一次大清洗,连那傀儡少主都顺带给清洗掉了,成为确凿无疑的造反派领袖。 而事已至此, 王氏又觉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自家直接称帝,像东边的隋国一样,推倒旧有的统治,建立起新的朝代! 王氏的首领让人占卜这样做的未来。 那占卜的人说: “可以做数年的皇帝!” 对方当即就说: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现在我既然能做几年的皇帝,还怕死干嘛?” 何况都做皇帝了, 指不定亡旧鼎新的事业,已经完成了呢? 怀抱着美好的期待, 他欣然的登基称帝了,并宣称新的国号为“楚”。 因为这人想着: 嬴秦的天命,曾经被楚国人覆灭; 现在他也叫做“楚”,岂不是能顺天应人,让将嬴秦的玄鸟,彻底扼杀? 哼, 这次看老秦人还能往哪里跑! 而伴随着他的僭越, 秦国的局势愈发崩坏。 震怒的皇帝为了诛杀这个叛逆,平定这场叛乱,不得不给予了地方藩镇更多的特权,并且许诺给了罗马诸多宝物,请求对方退兵,以减轻自身的压力。 那些凭借武力的外人内将,也意识到了这是自己兴盛的机会,大多开动起了脑筋,趁着这场热闹,侵吞起嬴秦在域外的百年积累来。 频繁的,看上去永远无法平息下去的战事, 叛军的劫掠,还有官军的征发, 给这片土地上的人带来了更加严重的摧残。 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才能在这样的角逐中,兴起一个具有绝对优势的势力,将安宁带回西海。 …… “怎么到处都有姓王的当皇帝?” 正在翻看西秦知识书册的何博对此,忍不住念叨了两句。 刘邦听到了这句话,便询问他,“哪里还有姓王的君主?” “隋国才成立多少年啊,就要被姓王的篡位了?” 能称帝的, 在诸夏世界中,不过秦汉隋三家而已。 刘邦实在想不出,除了秦国之外,还有哪个王姓的帝王。 对此, 何博只是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低头看书。 刘邦斜着眼睛盯了他一阵,有点想要去打扰鬼神的蠢蠢欲动。 好在他的老父亲及时伸出手,抓住了三儿的耳朵。 “你不要给我乱来!” “要是鬼神生气了,把咱们都扔回中原怎么办?” “行吧行吧!” 刘邦无奈的听从了老父亲的命令。 刘太公见他还有些浪荡的神色,又生出了老父亲的忧虑,念叨起自家这个不懂事的,六十岁的老儿子来。 刘邦一边听着,一边扣着耳朵,还会顺手给老父亲递去一杯润喉的温水。 刘太公接过,嘬了一口,然后继续念叨。 旁边有死鬼们又唱又跳,显示出同纷乱的西海全然不同的安乐。 与此同时, 身居北都阿房城的老皇帝,正躺在榻上,焦急的等待着海对面的消息。 当“进攻玉壁城的罗马人终于撤军了”的捷报传来之后, 皇帝当即起身,光着脚站在地上,颤抖着白杂乱的胡须,带着几分癫狂的得意笑道: “好好好!” “天命果然还在朕的身上!” “玄鸟的羽翼还遮蔽着嬴秦的宗庙!” “朕不会输的!” “朕绝对能光复河山,返回安都!” 那叛逆的儿子已经死了、烂了, 可他这个老父亲还活在世上, 作为大秦雄关重塞的玉壁城,也在这烽烟四起的时节,击退了入侵的外敌,取得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战果。 这如何不让老皇帝自我感觉良好? 他甚至恨不得跑出去,向着众人宣布: “朕是上天钦定的君主!” “任何跟朕做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他们对自己的服从、奉献, 那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己不给的, 他们都不能抢! “拿酒来,拿酒来!” 老皇帝兴奋的为自己倒满美酒,开怀畅饮。 等到之后上朝,他还忍不住同臣子们分享这样的喜悦。 他让人取来更多的美酒,让人演奏起美妙的歌舞, 仿佛用这样的一场胜利, 用这样的剧烈欢庆, 就能够遮掩掉秦国动乱带来的伤痕和痛苦, 证明秦国仍旧繁华昌盛。 他仍旧是安享太平的君主。 直到又有人上前奏报: “玉壁城的太子……在众军的拥戴下,已然自行登基了!” “什么!” 老皇帝手里的酒杯跌落在地上。 他瞪着浑浊的眼睛,想要发出愤怒的呵斥。 结果却是心头一紧,痛苦的捂着胸膛,闭眼昏迷了过去。 当臣子上前救驾之时, 有人大胆的探了探皇帝的鼻息,随后便惶恐的喊道: “陛下驾崩了!” (本章完) 第472章 东西太平道 第472章 东西太平道 汉鸿嘉四年, 何博从高原润出来,沿着长江那多滋水润的道路,一路下滑到川蜀之地。 然后, 他就在这里遇见了周坚。 “你怎么落草为寇,做了山匪了?” 何博看到沧桑了许多的老朋友,十分惊讶的询问他。 头发衣服都很杂乱的周坚就哭着跟他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当与何博分离之后,周坚在家中待了几年,侍奉起了年老的父母,并且使用起了自己通过肉体交易,从而学得的医术,为身边的乡亲们进行诊治。 他的名声很快传扬了出去,成为了十里八乡的名医。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天生六指,而恐惧周坚,对他进行辱骂和诽谤。 于是在两年前, 放下了对后代忧虑的周坚父母,于安睡中去世。 周坚安葬了他们,并在家中守孝了一年,随即再次背上行囊,离开家乡,做起了人肉生意。 因为在跟死人活人分别打了几年交道后,周坚觉得自己的医术还不够精进,仍需要继续学习。 可惜, 没有何博陪伴,独走他乡的周坚运气实在不好。 他才出去故土没多久,便迎来了一件又一件的意外和波折。 先是行至淮阳郡,遇到了同样逃亡而来的,曾追随申屠圣起义,因此受到朝廷通缉的人。 他们身体疲惫,有些各种伤口,便裹挟了周坚这位善于治疗外伤的医者,要求他助自己修行。 周坚无奈,只能接受。 因为这样的经历, 再加上周坚原本的“累累罪行”,使得他受到的通缉更加严厉。 而这次, 也没有孔光这样的贵人伸出援手,帮他遮掩一二了。 周坚只能将自己从容的游历,转为了惊恐急切的逃亡。 他从长江沿岸的故乡,来到大河南岸的土地,随后又被那从人心中溢出来的洪流,冲击到了长江中上游的川蜀之地。 这里相对封闭, 朝廷在这边的管制力度,自然也不如中原那般严格。 周坚想着, 自己来到这里,总归能够松口气,享受下平静的生活了。 怀抱着如此美好的期待, 他又捞起袖子,带上工具,神神秘秘的走进那少有人去的山林之中,企图跟川蜀百姓,进行深入而友好的交流。 然后, 周坚又被人给裹挟了。 “谁知道这里也有人造反啊!” 跟着相逢的友人坐在清扫了一番的大石头上,周坚仰头望天,发出了一声满是无奈的叹息。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 有广汉人郑躬率领六十来人,发动了一场起义。 他们攻打官府,释放狱囚,抢夺武库兵器,然后跑到山里,效仿汉太祖刘邦当年占据芒砀山的事迹,安营扎寨,发展势力。 郑躬随后自号为“山君”,并再次带人攻占了周边四个县的土地。 汉廷自然震怒: “怎么到处都是反贼!” 那位才获得两位绝世美人,沉浸在姐妹俩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的皇帝,都难得登上朝堂,拍打着桌案说道: “速速给朕平叛!” 于是, 川蜀这边领受中枢命令,征发了两个郡的郡兵,共计三万人,对着郑山君挥出了重拳。 郑躬没有抵抗的能力, 实际上, 一群受不了压迫,从而匹夫一怒,揭竿而起,却因为过于弱小,躲避到山林中的人,哪里能谈得上拥有“力量”呢? 当年秦末乱局,之所以能出现一呼百应的局面, 除却民心向背之外, 还在于各地有着许多隐藏着的,等待着时机复国的六国遗贵。 而眼下, 即便仍旧有人在地方上横行无阻,无视朝廷的法度和命令; 即便仍旧有人在地方上圈占土地,将一地之基业,视为自己的私产业; 即便仍旧有人勾结官府,谋取利益,上蒙下欺…… 可他们又怎么会背叛大汉呢? 因为他们的富贵,都是源于大汉这个强大的国家啊! 有了强大的国, 才能有富贵的人! 这个道理, 像郑躬这样的微末小民,是不会明白的,也不需要明白的。 他们只需要为汉家的强大,付出自己的一切就好。 不要抱怨, 不要抵制, 不要反抗。 不能因为小民们的些许痛苦,而让这美好如画的江山,失去了它艳丽的色彩。 是以, 在这浓墨重彩的盛世之下, 郑躬这样的人,只配用鲜血来为画卷涂抹颜色。 在意识到自己终究难以成功,并且马上要迎来失败后, 席卷多县,纵横一年的郑山君垂头丧气的,对着自己的兄弟们宣布了“解体”。 “各奔东西去吧!” “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周坚因此能够脱身。 但他没有来得及该换打扮,只急匆匆的沿着山林小道,绕开朝廷围攻郑躬所在山寨的队伍,来到此地与何博相聚。 “你说,为什么总有人反叛呢?” 两只手抓着何博提供的吃食,又累又饿的周坚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将心里的疑惑,从那食物的缝隙中挤出来。 何博只是笑着问他,“你都走了这么多地方了,难道自己不知道原因吗?” 周坚听了,艰难的咽下去食物,捶打着胸口哽了两下,随后沉默,转而叹气。 他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天下怎么变得这么快?” “我以前同你出游的时候,还没有太大的感觉,现在自己走了一遭,倒是见得多了。” 何博告诉他,“你是学医的,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蔡桓公是在快死的时候,才得了病症的吗?” “扁鹊告诉他,‘君有疾在腠理’时,蔡桓公又是如何应对的呢?” 天底下有太多人,太多事, 都是慢慢的累积起矛盾和问题, 然后在其突破了承负的极限时,轰然崩溃的。 而在一切暴露之前, 谁又会觉得有问题,需要去进行治理呢? 而当有智者指出这一点, 当事人能不能听进去,也是一大问题啊! 周坚便说,“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可怜了无辜的百姓。” “我出身衣食无忧之家,尚且落魄到眼下的地步,何况那些本就贫苦的人呢?” “我受了这样的苦难,听到了许多人的哀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有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想法,但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最初被郑躬这些家伙裹挟上山,从良民变成反贼时, 周坚是极为愤怒的。 要知道,在当今之世,户籍都有等级分类的! 他好说歹说,也是个有户口的正经人士, 如果因此变成了没有户籍的贱人流民,那岂不是有负祖宗? 但郑躬没有拉着大家一起死,反而散了寨子里的钱财,只自己留下,令人自谋生路,却让周坚有了额外的情绪。 “他称不上完全的好人,也称不上完全的坏人……如果在太平昌盛的时候,他应该不会造反吧?” 何博撇嘴说道,“要真是个心怀叛逆的人,可不会带着六十来人,做冲击官府的事。” 随后他又对沉思的周坚说,“你若有助人之心,可以去鹤鸣山那边。” “那里有名为太平道的人正在传教,你可以去找他们解除一些疑惑。” 周坚听从他的建议。 从何博这借了点钱,换上一身打扮,做出一些伪装后,便再次启程,要从广汉去往蜀郡。 何博送了他一段路,等到周坚上了鹤鸣山,同太平道人们相遇后,便再次跳到江水里,肆意的流淌起来。 …… 而与此同时, 扎根于秦国的太平道,也正履行着自己“救治天下,以鸣不平”的职责。 他们来到了秦国的陇南郡—— 这里位于陇山之南,西临地中海,北望陇西郡所在的高原。 域外的蛮夷们,曾称之为“腓尼基”,或者“叙利亚”。 当然, 在老秦人来到这里,并带来征服和统一后,这片土地便成为了诸夏的陇南。 而在秦人的治理之下, 这片冬暖夏干,利于农耕的土地,也曾因为那发达的海贸,和连通犁轩的地利,有过一段辉煌安宁的时期。 但这一切,都随着战乱而去了。 先是那首逆的皇子率军劫掠了这里, 随后又经历了地震, 再之后,又有乘船而来的罗马人侵犯, 当地的藩镇更是时不时就要下来收取赋税,哪怕明知道百姓已经被吸干了血,榨干了水。 十年不到, 曾经的繁荣已经不见踪影, 只有无数惶恐、干瘦,一脸畏惧的人弯着腰在道路上行走,生怕只要自己一挺起来,连仅剩的一条命都要被夺去。 “这哪里像是人间呢?” 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为苦难的民众赈济和义诊的道人们回想起自己所见到的,那些麻木的脸庞,心中便是一紧。 “怕是比夏末之时还要可怖。” 新夏当时虽乱, 可百姓还能跑到山里去寻找食物,寻求躲避。 但在西海,在这更加遥远的,缺少雨水的域外, 荒芜的山岭大多只能长出低矮的草木,连自己都遮不住,岂能遮住可怜的百姓? 而如果不是太平道遵循墨家的智慧,建立起了足够的组织和武力, 当他们携带着草药和粮食来到此处的第一时间,就要被饥民们抢夺,陷入混乱之中,也不用提什么赈济传道了。 “能救一点是一点吧。” “不然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那为首的道长如此说道。 他低头翻了翻那装粮食的口袋,发现里面的豆子也快没了,眉头便皱了起来。 而当道长将那一把豆子倒在手心里,一粒粒数过去的时候,有人急切的走过来。 来者有些高深的眉目,不似诸夏君子的面相,说的话中也带有浓厚的口音。 他说,“我的妻子正在生产,但过去了很久,孩子也没能出生,希望请你们过去看一看。” 有道人说,“不要听这个家伙的话!” “我很早之前,就看到他在这边徘徊,神情十分古怪!” “如果真的担心妻儿,怎么会拖延到现在呢?” “而且他是个胡人,我们的精力救助诸夏同族尚且不够,又哪能浪费在这些蛮夷身上?” 虽然陇南郡这边, 由于山高谷深, 地域广大而复杂, 并没有被秦人全然浸染。 当年那些被秦人追逐征服的诸多蛮夷,也凭借地形,躲藏起来繁衍至今, 这使得其地民俗,虽以秦风为主,却也常见胡音胡貌。 那人听了反对的话,脸色涨红,磕磕绊绊的祈求起道长。 “我和妻子这样的年纪,才拥有了一个孩子。” “如果他们出了事情,我也不能活下去了!” 道长便叹了一声,“你的心意我能感受到,但你的确有些可疑。” “如果你不能对我坦诚相待,那我只能拒绝你的请求。” 那人没有办法,便诉说起自己的苦衷来—— 原来, 他是出身秦廷打压的某个胡族。 祖先为了逃避那恐怖的“诛九族”之刑,从而带着人躲入了山中。 直到风浪渐去, 才在几十年前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但由于保留着族中习俗,且相貌跟那些受到诸夏血脉注入的人,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这让他们家在周边,受到了不小的排斥。 没有什么邻里关系, 没有什么钱财, 身边族人更是没有一个会医术的, 偏偏又遇上了难产的麻烦, 这人心中实在急切,只能违背祖先的教导,来寻求太平道这个异教的帮助。 “是这样吗?” 道长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回想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发现对方所言,的确可以与其中一些对上。 毕竟西海这边, 有个寡廉鲜耻、一心逐利,性情犹如中山狼一般,还屡教不改,是以被秦国君臣多次打压、抄家、流放的民族的事情, 从新夏来的太平道,也是有所耳闻的。 当然, 太平道对其有所了解,起初只是为了摸一摸西海这边各种教派的底子,以便与之辩经和争夺教徒。 后面不过是因其过分的独特,而忍不住深入探究了一下罢了。 “那就过去吧。”道长起身,打算前来坐骑随之而去。 道人阻拦道,“这支胡人生性无耻,实在怕有危险。” 道长淡定的回道,“这些家伙若是能在秦廷的反复蹂躏下,还能在此地凝聚起足够的力量,那也不会活过这几年的。” 藩镇的将军们可太缺钱用了! 胡人, 有钱的胡人, 有钱还一直不听话的胡人, 有钱、不听话还民声极差的胡人! 那是天赐的钱袋子啊! 拔了那群人的皮,指不定还能涨功德呢! 已经见识过各地藩镇做派的道长,可不信对方有着跟太平道抗衡的力量。 何况从墨家那边继承而来的武德,以及当年起义磨练出来的功夫, 如果对方听不懂《太平经》,道长也不介意用拳脚和刀剑,跟他们论道! “走吧!” 道长驱使起胯下马匹,带着几个道人,随那胡人行去一偏僻的村中。 对方的确没有撒谎, 他的妻子是在承受繁衍生命的苦难。 道长便走进去,要帮人接生。 只是当情况有所好转,孩子逐渐探头出来时, 外面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争吵声。 在外面守卫的道人说: “是那胡教来闹事了。” “他们素来自私自利,从不同人分享自己的东西,所以也排斥外人干预他们的事。” “现在听说您在这边,他们的长老还放话说,宁愿这妇人跟孩子都死去,也不让异教徒弄脏了她们的身体!” 道长听了这番话,也气得容色为怒。 “这群胡人,真是欠杀了!” “仗着如今秦国动乱,朝廷懒得搭理他们,竟又飘了起来!” 他安抚好妇人的情绪,让她安心生产,便拿着随身的九节杖,起身走了出去。 那胡人祭祀带着几个家伙,气势汹汹的站在外面,瞪着眼睛看他。 道长丝毫不去,只对左右道人说,“跟我上!” 随后,太平道便摆出阵势,跟对方围殴起来。 战斗很快结束, 武力久经考验的太平道取得了理所当然的胜利。 仙风道骨的道长抚去身上的尘土,“也不想想,我太平道于这乱世传道,会不通武艺?” 身边道人还有些忧虑,“这里是胡人聚集之地,打了他们的祭祀,会不会使得当地乡民都过来攻击我们?” “怎么可能?” “蛮夷素来不通人性,用对付禽兽的手段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 而禽兽之流, 当其首领倒下,知道了对方的武力时,可不会有多余的血勇冲上来。 说罢, 道长一挥衣袖,将九节杖戳在那倒地的胡人祭祀身上,镇压得他不能起身,又对着屋内的弟子道: “让她生!” 来都来了, 若不生个孩子, 可实在白费了那匹老马的辛苦。 那贫苦的丈夫只当看不见地上的祭祀,闷头搓手的焦急等待着消息。 不久, 一声啼哭响起。 道人擦着汗出来说,“生了个女娃娃!” 那丈夫当即欢呼一声,冲到屋里,抓着已经累得失神的妻子的手,眼睛盯着一旁的襁褓。 “她叫……她叫玛利亚!” “就叫她玛利亚吧!” 在他们所用的亚兰文里,这个名字的含义是“苦涩”。 生长在这样的时代,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 只有“苦涩”, 才是这个孩子真正的身份。 但他的妻子用仅剩的力气,轻轻的说,“……还要一个秦人的名字。” “我们生活在这里,给她一个这样的名字,能让她活得好一些。” 即便父母认为孩子注定苦涩, 可谁又不愿让孩子品尝一点甘甜呢? 那虔诚的,重视族中传统,但偏偏找了个外人来助产的丈夫动了动嘴唇,最后闷声闷气的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473章 元延元年 第473章 元延元年 关于秦国的太平道接生了个什么东西一事, 作为上帝的何博,可一概不知。 他正继续坐在云端之上,看着四处的烽火—— 周坚和正在鹤鸣山传道的太平道相遇后,便因有了组织依靠,有了经书指点,不再对未来感到茫然。 他追随着太平道们一同奔波起来,前往大汉那些遭受灾害的地方,进行赈济行医。 而在这样的过程中, 周坚所从师长那里所学来的医术,以及他自身研究的,那针对人体外伤的诊治方式,同源于新夏的医术交融起来。 要知道, 新夏之地由于水热过盛,食物容易腐败, 故而疫病多有发作。 即便有那条神奇的,温柔到即便欢迎了无数人潜泳,还依旧会为两岸的孩子提供具有清理那不可见毒虫服务的恒河, 也只能抑制一下恒河附近的情况。 所以, 新夏的医者在环境的磨砺之下,常涌现出高人圣手,为国人调理身体,治疗瘟病。 这也导致了, 凭借赈济义诊发家立教的太平道,必须练就一手高超的医术! 原因无他, 唯卷而已! 眼下, 周坚正吸收着来自新夏的神奇医术,并增进自己的实力。 他希望在此之后,还能写一部医书出来。 不同于教人辨认内里病症,研磨炮制草药的《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 周坚想要写的医书,更多的是教人在受伤之后,如何去调整自己的身体,好维系那脆弱的生命。 他对太平道的道长们说,“你我都觉得天下即将丧乱起来。” “而在乱世之中,人人奔波呼嚎,又哪来的功夫去采集、配制草药呢?” “我没有太大的志向,更没有医治天下的本领,只希望自己的作为,能够让之后的人,更多的存活下来。” 至于什么后遗症? 什么去表不去里? 那都得放在保命之后再说了! “等到医书写好后,太平道会帮你传播它!” 道长们很赞同周坚的想法,也愿意为世人给予更多的帮助。 “那我就要抓紧时间了!” 周坚笑道:“巴蜀之地较之中原偏僻,如今还有点稳定平静的气象。” “趁着这样的机会,我要把医书写好,再交给你们!” 他这样说完, 就抓起自己那装满了钉、凿、锤等工具的“医箱”,要下鹤鸣山,为附近打猎受伤的乡民义诊。 何博看着他下山,随后收回了视线。 俯察天地的上帝倒了下去,化作清风而去了。 …… “我的上帝!” “你嘛时候拿下长江呢?” 当何博润到岭南的时候, 换了新坐骑的到当地大都督过来询问他的事业进度。 何博只叹息着说,“长江贞烈,还不能完全撼动她的芳心啊!” “废物!” “就不知道强制吗?” 小何博坐在一只番禺特产的巨大蟾蜍背上,对本体发出了不屑的批判。 “你那满是泥沙的洪流呢?” “你那得不到就毁掉的决心呢?” “你当年对付淮水的果断呢?” “你凭什么因为长江水多就舔她!” 何博叉着腰告诉他,“淮水跟长江哪里能比?” 黄河对上淮水,是可以把对方冲傻的。 但灌入长江…… 是赶着上去给后者做支流吗? “我自有我的步骤!” “你不要来打扰我的修行!” 何博毫不客气的斥退了分身。 只见他伸出手指,在后者的坐骑屁股上戳了一下。 那蟾蜍当即就蹦哒起来, 带着背上叽里呱啦叫着的鬼神,直接跳到了旁边的湖水之中。 小何博十分生气, 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后,就要做那以下犯上的恶毒之事。 于是, 精神分裂日益严重的何博就从阳世滚入了冥土。 他手里抓着双手抱胸,一脸不服气的小何博,企图用那寒冷刺骨的弱水,给他洗一洗脸,让其知道自己的厉害。 结果刚在弱水旁蹲下, 就有一个篮子漂流过来。 何博过去捞起来篮子,发现里面正卧着一个小小的,显然才出生不久的婴儿。 “速通轮回啊!” “也不知道这么迅捷的身手,这小子有没有睁眼看世界过。” 趁着本体去捞死鬼版的江流儿, 小何博挣脱束缚,爬到了他的头上,对着那浑身惨白,魂体暗淡的婴儿说道。 何博没有搭理他,只将婴儿捧起来,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说出来孩子的来历: “这是刘骜的子嗣啊。” “怎么又被他给弄死了?” 刘骜, 是当今的大汉天子, 也是被汉元帝刘奭,天天在地下痛斥的对象。 这位先帝原以为自己活着的时候,已经够糊涂了, 谁知道他儿子竟然比他还要糊涂! “真恨不得在这孽障出生时,把他掐死!” 由于受过先祖鞭策, 从而少了些儒雅礼法的汉元帝如此咬牙切齿的说道。 阳世的刘骜也许是感知到了已逝父亲的想法,决定用自己的双手,替他完成遗愿—— 就在何博跟分身打打闹闹的时候, 他亲手掐死了自己刚刚出生的,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皇子。 而在此之前, 刘骜已经处理过一个亲生的孩子。 同样才出生不久, 同样还没有长开,显露出他那传承自父母的眉眼, 便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送来了阴间。 更离谱的是, 由于这两个皇子的死因极为特殊, 皇室也不能为之举办葬礼,甚至在史书之上,都要遮掩一二,少有提及,只能将之匆匆埋葬在偏僻的角落中,藏匿在那高深的宫墙之内。 而刘骜这么做的原因, 不过是为了讨他真爱们的欢心—— 鸿嘉三年, 当蜀地有人被逼迫的造反之时, 皇帝在阳阿公主的府邸中,得到了一位美丽的,能做掌上舞的绝代佳人。 他对那叫做“赵飞燕”的女子极为宠爱, 后面听说对方还有一个容貌更甚的姐妹赵合德,便欢喜万分的将之也纳入后宫。 从此之后, 帝王的双手只属于这对姐妹, 帝王的目光也只为这对姐妹停留。 为了她们, 皇帝废除自己原本还算尊敬的皇后,还在前月下之时,对怀里的美人许下了“再不令她人打扰我们美好生活”的誓言。 他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哪怕赵氏姐妹都不能生育。 作为一个登基多年, 至今也没有子嗣的皇帝, 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满足自己真爱的要求,让命定无子的美人安心, 他默认赵氏姐妹带走了由其他女人生下的,才十来天的小皇子,并毒杀了那位年轻的母亲。 至于那个孩子的下场? 太后王政君曾亲自过来询问,但皇帝只是沉默了许久,随后回复自己的母亲: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您以后也不必关心这件事。” 太后因此捶胸顿足,呵斥皇帝的荒唐。 老刘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 哪有为了女子,而杀害自己亲生孩子的皇帝啊! 可皇帝还是沉默。 今年夏天, 草木生长,生机弥漫的时候, 皇帝后宫里的许美人怀有身孕的消息传到了赵氏姐妹的耳朵里。 后者疯狂的反对她生下这个孩子,当着皇帝的面哭闹不止,并用头去撞击墙壁。 “你违背了对我们的誓言!” “还想要让许氏生下皇子,难道你不知道她是当年许皇后的姐妹吗!” 许皇后被废, 是因为赵氏姐妹; 如果让许氏子当上太子,做了皇帝, 她们哪里会有好下场呢! “反正你已经扔掉一个孩子了,现在再为我们扔掉第二个,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比起姐姐要更受宠爱的赵合德这样说道。 皇帝被她直白的话语气的几天吃不下饭, 但看着美人为自己痴狂的模样,到底还是软了心肠。 他说: “如果生下女儿,那就让她生长在宫外。” “如果生下儿子,那就依照之前的处理。” 赵氏姐妹这才高兴起来。 直到今天, 孩子呱呱坠地, 姐妹俩的神色十分难看。 皇帝心疼她们,直截了当的命人用草筐将刚出生的孩子带到自己的宫殿里。 门窗都被关闭, 皇帝提着草筐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没多久便又提着草筐出来,交给一个侍卫,并吩咐他道: “埋到角落里去,不要放在显眼的地方。” 侍卫接过命令, 在皇宫太液池的旁边,挖了个浅浅的坑,就将这草筐埋了进入。 太液池的浪涌荡起来, 最后托着这小小的草篮,一路流淌到对这孩子来说,可能更加明媚美好的阴间。 “还是交给刘奭养?” 小何博跟本体感慨一番“真爱的力量”后,说起了对这个孩子的处置。 “他连上一个都不敢多抱,何况这个!” “还是交给扶苏夫妻吧!” 扶苏在中原鬼国的宅邸,和刘奭相邻不远。 在死后的世界里, 人间种种,也尽随风而去了, 扶苏对其并没有太大的执念。 所以, 同样喜好儒学的两位秦汉之君,建立起了较为和谐的邻里关系。 直到刘奭收到他儿子送下来的孙子后, 成天在家里对着襁褓里的婴儿长吁短叹,泪流不止,引起了路过的扶苏注意。 当知道缘由后,扶苏和他的妻子十分惊讶: “天底下还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这样一对比, 始皇帝对他何止是慈父! 随后, 他见刘奭实在伤心,也没有照顾婴儿的经验,便跟妻子将那襁褓带了回去。 “左右不会太久,在其入轮回之前,还是让他感受下长者的养育吧。” 死鬼已经失去了生命,自然是不能生长的。 除却那些心思仍旧激荡,有年轻时风貌的, 更多死鬼,基本上是死下来时是什么模样,之后便一直是什么模样。 速通生死的婴儿更是凄惨, 生而夭折的他们, 基本不会得到父母长久的怀念,因为父母还会拥有新的孩子。 又因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嚎,怎么养都养不大,阴间的死鬼们也不爱收养。 等时辰一到, 婴鬼们也是第一批被投入轮回的。 相对来说, 那些在阳世生长到能动活泼、明了一些事理年纪的孩子,更容易在阴间得到死鬼们的照拂。 仁慈的上帝甚至还令一些早逝的年轻女鬼们,按照楚地的神话,为小鬼头们建立了一所无忧乡,让他们可以在里面放肆的玩耍。 偶尔, 上帝也会亲自降临到这“幼儿园”里,抓两个小孩来玩玩。 “唉!” “拥有这样的父亲,下一世还不如做草木禽兽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 草木也能沐浴阳光,遵循四季的规律而生长, 哪里会被自己的血脉亲人,如此残忍的扼杀呢? 当收到鬼神亲自送过来的“包裹”时,扶苏把两个差不多大的婴儿摆在一块,对着他们叹息起来。 “看来汉廷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各地天灾不断, 地方上民变四起, 偏偏朝堂之上, 为臣者奢靡攀比,豪横无度; 为君者行事荒唐,沉迷美色。 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长久呢? “这样子看,咱们当年亡国亡得有些冤枉啊!” 他的妻子在旁边调着给婴儿投喂的糊糊,随口笑道。 扶苏当即警惕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随后对妻子说,“不要说让父亲不高兴的话。” 他们亡得冤枉, 那亡国根基,又该算谁埋下的? “国家兴亡,是十分玄妙的,不能仅以君臣的贤明来判断。” 扶苏抱起一个孩子,感叹的说道,“天命九鼎这些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苦强求呢?” 他妻子就笑道,“这话留着给辟疆讲吧!” “他最近也因为西秦的事烦着呢!” 扶苏于是想起, 自家在西海之地,也有过“父辞子笑”的事, 只不过做儿子的已经长成,选择了提前下手而已。 他又叹息一声,不想说话了。 但阳世的孔光却在自己的家中悲恸不已。 “大汉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失去了一切的仪态, 箕坐在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怎么会有为了美色,而杀害自己子嗣的君主!” 刘骜手刃二子的事, 到底没能完美的隐藏起来。 毕竟许美人是在上林苑中生育的子嗣,其看管并不如未央宫严密,一些获得皇帝恩准的权贵,还能骑着马匹,带着随从,去那边狩猎游玩。 所以, 当失去孩子,状如疯癫的许美人从那老旧的,被皇帝用来安置她的宫室中跑出来,冲到一名正在跟野猪搏斗的权贵面前时, 一切都被揭露了出来。 孔光震惊于这样的消息, 从小学习“仁义礼信”、“君臣父子”道理的他, 实在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刘骜这样的人。 你不是没有孩子吗? 你难道不知道子嗣对皇帝的重要性吗? 古之君主即便要处死自己的子嗣, 也得建立在自己“不缺儿子”这个基础上啊! 你真的打算爱美人不爱江山了吗? 他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面上显露出茫然的神色,并当众呆滞了许久。 直到弟子王莽关心的拉动他的衣袖,孔光才转动自己的脖子,张着嘴发出一声: “啊?” “荒唐天子怎么可能治理的好天下呢!” 孔光悲伤了许久,然后开动了自己的脑筋。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国家为什么会沉沦至此的答案: “难怪从中原到西海,都出现了各种的动乱!” “原来是因为天子失去了应有的德行,引起了上天的震怒!” 他对着前来探望自己的弟子真情实意的说道: “如果天子是你这样贤能有礼的人,国家一定可以得到振兴吧!” 王莽静静的听着,只露出了谦虚的微笑。 (本章完) 第474章 刘欣 第474章 刘欣 “王朝的兴衰,偶尔可以从皇帝的子嗣中看出些痕迹来。” 上帝置酒云端之上, 同身边的朋友们一同俯瞰着下方—— 那位统治天下,驾驭中原万民的皇帝, 一点也不为自己至今无子而感到担忧。 他仍旧保持着自己的放纵和宽和,在天灾连连的时节里,带着亲信和爱妃出去巡游,欣赏许多地方的山水美景。 刚刚来到中原,并被上帝捡选入席的夏文王对此很有经验。 毕竟在赵氏夏朝覆灭的前夕, 不论东西,在位的皇帝都没有子嗣长成。 再加上有夏玄宗这样前明后昏的子孙, 他便有感而发: “王朝由一家一姓所建立,权柄操持于一人之手。” “如果掌握着权柄的帝王不思进取,那天下崩坏起来,就显得非常迅速。” “当然!” “即便君主贤明,若其无有子嗣,也难以引来他人追随。” 群臣“货与帝王家”,自是要求个富贵绵延,荫庇子孙的。 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背景下, 父子传承,起码还能顾恋一下旧情; 若是转换了世系…… 那可就说不定了。 “这样说的话,周室的传承十分稳定呢!” 何博听了他的话,忽然想起周天子们来。 “即便到了姬延的时候,也能保证每一任天子的父亲,都是天子呢!” 即便有几次兄终弟及, 但弟弟到底也是父亲的儿子,自己的兄弟。 这传承跟姬周八百年的国祚对比起来,还是十分有序的。 “所以刘骜死去以后,应该会让自己的兄弟中山王做皇帝吧?” 旁边的秦武王也想起自家的经历,颇为诚恳的说道。 大汉的中山王, 原始于刘启的儿子刘胜。 这位在后世大名鼎鼎的中山靖王,在生前已经显露出了自己的不凡—— 他立志于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开枝散叶中去, 所以当他去世之后, 不算女儿,只看儿子的数量,也已突破了一百二十人。 可以说, “刘”能够从春秋战国时排不上号的姓氏,发展成为如今这枝繁叶茂的模样,刘胜是付出了许多精气的。 可惜, 即便子嗣众多,血脉繁衍的到处都是, 中山国最终还是倒在了推恩令的软刀子割肉下。 当中山怀王刘修咽气时, 刘胜的中山国,便因为这位中山王没有自己的子嗣,只有一大堆侄子,从而除国去爵了。 之后, 汉宣帝刘询册封自己的第五子刘竟为新的中山王,但其也因无子而除国。 如今在位,冠以中山王名号的, 已经变成了汉元帝刘奭的第三子刘兴。 按照礼法来说, 他是刘骜如今最亲近的兄弟, 也是宗室中的长者, 是许多人眼中,最有可能继承皇帝之位的人。 “这可不一定!” 何博笑道,“刘骜这位大汉天子,可不像他父亲那样,是个重视礼法和伦理的人呢!” 于是众人想起刘骜做过的事情, 又通过云端,见到他一左一右,怀抱着两位美人,登上山岭游乐,便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只有人间的褒成侯、孔子后裔、大汉御史大夫孔光坚定的认为, 按照礼法和前例,就应该是刘兴继位。 他对自己的弟子说: “类似的事情,在商朝有过许多次记载!” “周武王病重的时候,即便有自己的子嗣,也拉着周公的手,表达了自己想要传位给他的意思。”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兄弟间的亲昵吗?” 王莽只是笑着附和他的话,随后又跟老师一同发出对大汉未来的忧虑。 等到伴随天子出游返回长安后, 王莽去探望自己生病的叔父。 跟大汉已逝丞相同名同姓, 从自己兄长手中继承了大司马之位的王商,正躺在美人的怀里,面色红润,一点也看不出病重的样子。 他见到王莽过来,还十分亲切的同他打招呼:“回来了?” “正好,我服用了你先前收集来的良药,眼下感觉好了不少!” 王莽就说,“叔父是国家栋梁,也是我们这些晚辈的依靠,一定要多保重身体!” 王商笑道,“这个你且安心,等我恢复了健康,还要继续辅佐天子。遮庇王氏呢!” 王莽听了,露出期待且孺慕的眼神看着王商,随后衣不解带,一刻不停的照顾起了对方。 他还对王商说:“我父亲离开的太早,依赖着几位叔伯的照顾,才得以成长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还请允许我像照顾父亲一样来照顾您,好感受一下父子间应有的情谊。” 王商对此很是感动。 他在私下跟人感慨道,“大哥王凤去世的时候,巨君也是这样服侍他的。” “现在他仍旧不嫌辛劳,对我多加体贴,可见其心坦诚,其质纯朴!” “这比我的儿子还要孝顺啊!” 是故, 王商竟然上书请求皇帝,将自己的户邑分一些给王莽。 左右对富有无比,将宅邸修建的比皇宫还要华美艳丽的王商来说, 区区食邑,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分给自己的侄儿,还能体现自己这位叔父的慈爱之心,向天下人展示王氏上下和睦的家风。 他还对王莽说,“你放心,淳于长只是一个贪财好色之徒,我不会重用他的!” 淳于长, 是王氏的“外戚”, 是当今太后王政君的外甥, 多年以前,通过讨好王凤,已经登上了朝堂,成为皇帝的近臣。 而在同辈之中, 他也是王莽绝对的对手! 毕竟淳于长在攀附上皇帝宠爱的赵氏姐妹,并在赵飞燕成为新皇后这件事中,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后,便得到了来自后宫的支援。 皇帝尊重自己的母亲,亲近自己的几位舅舅, 可也舍不得让自己的真爱们伤心。 所以他既赐给王氏权势, 也大力提拔着淳于长, 希望这些跟自己有关系的亲人, 能够像赵氏姐妹一样,温顺的依在自己怀里,尽心的辅佐朝政。 但横行霸道已久的王氏, 又怎么可能接受别人过来,跟自己平起平坐呢! “你且多多的去收集淳于长的把柄,届时他有什么,你就能有什么!” 王商涨着病态红润的脸,声音洪亮的对王莽说道。 王莽顺从的应下,又服侍着他躺下休息。 随后退出去, 王莽又遇见另一位叔父王根。 知道王商的吩咐后,王根也拍着王莽的肩膀,“好好做,王氏的基业,以后一定会是你的!” 王莽不敢应下,露出惶恐谦卑的神色,并不断称赞起自己叔父们的美德。 “有您们这样的珠玉在前,我又凭什么散发出萤虫之光呢?” 王根听到在年轻一辈中极具美名的王莽这样赞扬自己,脸上便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没有再扯着王莽说什么,只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走去了其他院落,同美姬歌女们享乐起来。 王莽目送他离去,然后才转身回到自己家中。 他闭着眼睛,回想了一番孔光和王商这些人的话,还有中山王刘兴,以及定陶王刘欣和皇帝的关系…… 最后, 他叫来信任的人,“去准备一些礼物,为定陶王送去。” 亲信没有询问缘由,当即应下,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停留。 王莽眯着眼睛,袖子里的手捏了起来: 不知道这把, 他能不能赌对! 而远在定陶的刘欣收到来自长安的礼物后,满心疑惑的去寻找祖母的帮助。 他的父亲早逝, 其祖母傅氏以其母仅为妾室,而且性格柔懦恭谨,难以养育出英武雄壮的子嗣为由,将之强行带离母亲丁姬的身边,收到自己的宫院中抚养。 傅氏, 是汉元帝刘奭的妃子, 其在后宫之时,曾受到过先帝的宠爱。 而为了她, 向来尊礼守法的元帝,甚至还设立了“昭仪”这个后妃之中,仅次于皇后的新位阶,使她位同丞相、爵比诸侯。 在对自己的嫡长子刘骜感到失望时,元帝还在私下动过立傅氏之子刘康为太子的念头。 可惜, 他到底不像景帝那样偏心决然,刘康虽有才能,却也不如武帝卓越,所以元帝没有将这件事落实。 没能让儿子当上皇帝,自己坐上太后的傅氏,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她向来机谨,富有才识,善于处理人际关系。 在被元帝纳入宫中后,她便有意效仿当年的武帝之母王太后,展现自己的能力,结好前朝后宫的人,为自己和儿子夺取皇帝的宠爱。 奈何元帝的性格一向优柔寡断,这让傅氏在模仿前人的成功之路上,迎来了失败。 好在兜兜转转, 她的孙子又有了坐皇位的机会! 元帝只有三个儿子, 长子刘骜继位, 次子就是她生下的刘康, 三子则是婕妤冯氏所生的刘兴。 论说这般关系, 只要击败刘兴,获得皇帝的认可,那便万事无忧了! “这是王莽在向你示好!” “他是天下有名的贤人,还出身外戚王氏。” “有了他的帮助,你做储君的机会,肯定会大大增加!” 傅氏对着自己年轻的孙儿说道,“你快去准备些丰厚的礼物,回赠王莽,向他表明你的亲近和意向。” “皇帝年岁日益增长,偏偏诸位先帝的寿数,大多只有四十出头!” “你不能有所迟疑,使得失去这样的机会!” 刘欣不敢质疑祖母的要求,只乖顺的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等到礼物送出去, 他才小心翼翼的询问这个在自己印象中,一直强势有威望的祖母: “我真的可以当皇帝吗?” “中山王比我年长,也更同皇帝亲近……皇帝会舍弃自己的弟弟,让我这个侄儿继位吗?” 傅氏弯着自己虽然年老,但仍旧清澈有神的双眼,告诉自己的孙儿: “如果你父亲还活着,那可能争不过刘兴。” “但他死了!” “他死了,你就有超过刘兴的可能!” 傅氏激动的站起来,并用手里的拐杖,跺着地板,发出碰碰的声音。 刘欣有些恐惧祖母的情绪。 他不知道, 为什么说起早逝的儿子,她竟然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态。 好在傅氏很快收敛了神色,还安抚起了孙儿: “逝者已矣,即便心里再悲痛,也是没有用的。” “我作为他的母亲,你作为他的儿子,都是要向前看,向前走的。” “如果你以后登上帝位,心里还想念着父亲,就给他更加美好高贵的追谥吧!” 刘欣点了点头。 “那好!”傅氏满意的笑了起来,“接下来,你应该去读书了!” “无论如何,皇帝会喜欢懂事的孩子。” “只要你按照制度,体贴没有子嗣的皇帝,他肯定同意过继你作为自己的儿子!” “可是父亲的祭祀……” 刘欣想着,若自己去给皇帝刘骜当了儿子,那他亲爹刘康该怎么办? 傅氏当即怒斥他,“天子的位置在朝你招手,你竟然还这样犹豫不决!” “你父亲的祭祀暂且放到一边,等成就大事之后再做商议即可!” 刘欣便不敢再问。 他对着祖母行了礼,随后退出宫院,去认真的学习起来。 而在中山国那边, 刘兴也正在跟自己的母亲谈话。 他有些期待的说,“长安有消息传来……有很多臣子上书,请求皇帝从宗室中为大汉选择继承人。” “我……我应该是有可能的!” 但他的母亲冯媛却叹了一声,“怕是不容易啊!” 刘兴神色一滞,不解的询问母亲,“为什么这样说呢?” “宗室之中,难道还有比我的血统,更加亲近皇帝的人吗?” “定陶王可以。” “但他是侄儿啊!” 刘兴头上的雾水更加浓郁了,“侄儿哪能比得上弟弟?” 冯媛又是一叹,“你忘了自己同皇帝的关系了?” 你们的确是兄弟, 却也是曾经的,实打实的竞争对手啊! 冯媛摇了摇头,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元帝是一个多情的人。 他从自己的父母身上见到了爱情,便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美好的感情。 但就像他治理国家一样, 说着礼法神圣不可侵犯,却总忍不住的放纵,随即后悔、改正、再放纵。 明明确立了太子, 却还疼爱其他的皇子; 明明拥有的皇后, 却还要设立“昭仪”。 最后搞来搞去, 他所希望的真情没有得到, 他的国家也在后代手中,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在元帝不曾注意到的后宫暗流之中, 王政君为了确保儿子的位置稳固,不知道做出了多少努力。 昭仪傅氏为了让儿子成功上位,也不知道做出了多少努力。 至于自己, 虽有淡泊的心意,可到底还是因为救驾的功劳,得到了元帝的敬爱,成为了后宫中,傅氏和王政君的攻击对象…… 想来皇帝刘骜在那段时间中,过得也不容易。 顾虑着父亲, 他在许多人面前,对自己的两个弟弟表示出友爱的模样。 可在私底下呢? 他做皇帝,已经很多年了。 他受到万民敬仰,远离烦恼忧愁,已经很多年了! 他实在没必要再做什么伪装,摆什么兄友弟恭的姿态了! “你不必为此多做什么。” “只要保持自己本分就好了!” 最后, 冯媛只能这样嘱咐儿子。 刘兴还是不明白母亲话语中的意思。 但他是个老实的人, 没有足够的才能,也没有足够的心眼。 他只知道,母亲肯定不会害自己。 于是他“哦”了一声,有些遗憾的想: 我怕是真的跟皇位无缘了, 这可真是遗憾! (本章完) 第475章 大汉选帝侯 第475章 大汉选帝侯 元延四年, 皇帝迫于朝野的压力,最终下令,召定陶王刘欣、中山王刘兴前来长安。 很明显, 他打算在这两个最为亲近的血脉之中,选择一位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收到消息的定陶太王太后傅氏,决定跟随自己的孙儿一同进京。 “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儿,岂有做大事的能力?” “只有我在一旁操持,才能赢得这场胜利!” 傅氏拿着拐杖,那因为年岁侵蚀,而变得弯曲、矮小的身体,不再有年轻时的风采, 但她的神色中,却透出远超年轻时的光彩和力量。 她对美好的未来充满期待, 那触手可及的庞大权力,正隔空滋润着她老迈的躯体。 毕竟, 权力这等“神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能够滋养元气的。 刘欣侍奉在祖母的身旁,听着她毫不客气的话语,嘴唇微动,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只安静的搀扶着祖母坐上车架,然后在攀登自己的王车之时,回头同不远处的母亲丁姬相望—— 他的祖母不喜欢他的母亲, 在失去了儿子以后, 这个渴望权势、具有强烈控制欲的女人,更恨不得将刘欣这个孙儿,死死的捏在自己手里。 而丁姬作为刘欣的生母,不论从情感上,还是血脉上,都比傅氏要亲近太多。 所以, 傅氏不可能放任她跟刘欣的接触。 这个孙儿, 只要依赖自己就好了! 即便在即将远行, 运气好的话,很难再回到定陶的当下, 傅氏也不允许丁姬出现在刘欣面前,从自己的身边夺走孙儿。 因此, 刘欣只能见到自己身处宫殿角落, 直到傅氏登上封闭的车架后,才敢探头出来的母亲。 他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便不再回头的上车、离去。 只留下丁姬停留在原地,默默的流泪。 而在中山, 刘兴的车队马上也要启程。 他的母亲冯媛同样过来送他。 刘兴有些不舍的拉着母亲的衣袖,但碍于旁边怀孕的姬妾,到底没有像个婴儿一样痛哭流涕。 但他的妾室卫姬还是指着圆鼓鼓的肚子笑话他: “中山王和我这个相比,谁大谁小呢?” 刘兴被她揶揄的涨红了脸,于是松开了衣袖,背着手板起脸,说她对自己不恭敬。 卫姬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呵呵的笑着。 冯媛也跟着笑了一会,随后看着那往来的仆人,以及成堆的行李,又不免添上几分愁容。 “不管怎么样,好好的回家就行了。” 当年美丽又富有智慧和胆量的冯婕妤对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你的性格老实,既没有通晓文学的智慧,也没有带兵打仗的勇气。” “能够成为一地藩王,享受安然的富贵,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没必要对着陷入泥淖中的皇位生出妄念,以至于失去了自己原本拥有的东西。” 刘兴乖乖的应下。 他被母亲提点过一番后,知道自己的机会很小,便不再有多余的心思,去执着于某些东西。 他走过去摸了摸卫姬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孩子的动静,有些遗憾的说: “这样遥远的路途,怕是无法及时赶回来,见到孩子出生了。” 元帝的子嗣, 都遗传了他单薄的精力。 皇帝生下的大多夭折,还有两个被他亲手抛弃的; 定陶恭王刘康仅生下刘欣一个子嗣; 轮到他这里, 更是年近四十,才同卫姬有了第一个孩子。 刘兴对这个孩子很是期待,即便有可能是个女儿,也一直为之做着筹备,希望其能一生无忧。 结果临盆的日子将近, 他却要远行去长安了。 卫姬安慰自己的丈夫说: “你要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去了,这个孩子则会在他出生的地方等你!” 刘兴听了,便露出一个憨厚开心的笑容。 随后, 他便登上马车,在一阵颠簸中,朝着长安而去。 阳光灿烂的时候, 两位诸侯王的车架一同进入了长安。 御史大夫孔光领受皇帝命令,过来迎接他们。 他先是见过了定陶王,然后才拜见中山王。 对于前者,孔光认为他是个俊美有文采的少年,举止都很得体,心里有些欣赏。 后者则是有些憨厚,体型有着符合这个年纪的圆润,说话的声音不够洪亮,交谈间也仿佛受不了暑间的热气,不断的渗出汗水,使其形象更加狼狈。 但礼法在前, 孔光还是更加倾向于中山王。 他对自己的弟子说,“中山王固然同定陶王相距颇大,可其年长,禀性老实憨厚,身边的物品用度,看上去都非常简朴。” “这对眼下的大汉来说,实在是很珍贵的品质。” 承平至此, 大汉朝的上层在许多方面,都显露出鲜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 开国时的艰苦朴素,已经完全消失了痕迹, 只有炫耀财富、比拼权势,才是贵人们流行的玩法。 孔光对此,自然是看不惯的。 他希望之后的天子,能够以身作则,带领着臣子们,恢复大汉前三代的质朴。 “而且中山王的母亲冯氏,是一个聪慧有德行的女子。” “冯氏的家风,较之其他权贵公侯,也要清正许多。” “如果中山王做了皇帝,有母亲的教导,又有你这样贤德的臣子辅佐,天下的风气肯定可以得到纠正!” 王莽附和老师的话语,不断的点着头。 但是等他回到家中,面对自己的叔父王根时,却这样告诉对方: “定陶王刘欣,更加适合做天子!” 刚刚收到傅氏送来的一大堆礼物的王根没有询问王莽缘由,只是笑着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这让做好准备,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判断的王莽微微一愣。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微笑着称赞起了王根的智慧。 事后, 他才收敛笑容,在心里想: 王根跟王商相比,还要愚蠢和贪婪! 可惜, 这人眼下却是王氏的掌权者。 去年秋天的时候, 感觉自己好很多了的王商,便重新放纵了起来。 他纳了几名新的美人,以彰显自己的雄风再振。 结果乐极生悲, 秋冬转凉的时候, 精气没有得到恢复,还被大肆散出去的王商,再次病倒了,并且不能再起。 王氏那兄终弟及的大司马大将军职位,就此落到了贪财到只要给够了钱,什么都敢办的王根手中。 “这样的人不一定能够依靠。” “我要自己想想办法,以免出现问题!” 王莽这样想着,随后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入宫中,呈递给昭仪赵合德—— 就像淳于长攀附上皇后赵飞燕一般, 他王莽自然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后宫中寻求到新的助力。 而赵合德收到王莽的消息,心中便有了主意。 当皇帝接见完两位诸侯王,过来陪伴赵合德之时, 后者便询问起皇帝,“这两人之中,你更喜欢哪个呢?” 皇帝捏着她的脸调笑着说,“自然是年纪小的。” 刘欣言行举止都很得体,无时无刻都显示着对自己的尊重,对皇权的敬畏。 这让皇帝心里感觉十分舒服。 虽然刘欣是他二弟刘康的儿子, 后者又曾挑战过自己太子的位置, 但那终究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的刘康已成冢中枯骨, 他的儿子在自己面前,还尤其的恭顺…… 皇帝对此,其实是有一种隐晦难言的得意之情的。 至于刘兴, 这个同样凭借母亲的受宠,在当年差点动摇他太子位置的兄弟, 在时光的冲刷之下,却仍保留着一副温和宽怀的模样。 他的智慧没有增长, 他的才能没有发展, 偏偏那一副快乐憨傻的样子,一直没有变过。 皇帝看得出来, 他这些年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和烦恼。 这让皇帝觉得有些气恼,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不过, 赵合德可不知道皇帝的想法, 她只是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选中山王呢!” 皇帝疑惑的问她,“你担心这个干什么?” 这个女人, 连他的亲生子嗣都不关心疼爱, 如今怎么在他选择继承人这件事上,流露出了这般关注? 赵合德便回道,“我知道陛下召见两位诸侯,是为了什么。” “我和姐姐的以后,也是要指望着这件事的,又如何不关心呢?” 她话语一顿,转而又说道,“我听说宗庙祭祀,向来是由儿子祭祀父亲,没有听说过弟弟祭祀兄长的。” “即便有几个例子,可弟弟准备的祭品,难道会比子嗣准备的更加用心得体吗?” “我为陛下考虑,也很喜欢定陶王这个少年郎。” 皇帝听到她的话,沉默了一阵,然后将这个恶毒却美丽的女人拥入怀里。 “你说得对!” “既然你已经有了倾向,那朕也就不多犹豫了!” 正好, 将刘欣过继为自己的儿子, 从礼法上来说,总归还能算是“父死子继”。 这样一来, 等自己死后, 王氏这支外戚, 赵氏姐妹这对先帝遗孀, 都可以凭此,跟新帝扯上关系。 而传位给刘兴, 则有可能因为世系的转换,从而引发旧有联系的中断,让王氏、赵氏姐妹,都没有个好下场。 这样的话, 他又何必亲手扼杀那两个孩子呢? 皇帝抚摸着怀里美人柔嫩的脸庞,心中情绪翻涌。 他忽然开口问道,“合德,你们姐妹对朕有多少真心呢?” 赵合德当即就说,“当然是全都给了陛下!” “不然的话,我和姐姐又何必时刻黏着陛下呢?” 得到这样的回答,皇帝满意的笑了笑。 “那就好!” “只要你们姐妹不辜负朕,朕也绝对不会辜负你们!” “陛下……”赵合德缠绵的开口,倒在了皇帝身上。 很快, 两人便纠缠在了一起。 只留下旁边窥探的汉元帝刘奭,看得一脸菜色。 “你还要看下去吗?” 打算离开这里,避免眼睛受损的何博招呼他道。 刘奭原本想着, 皇帝总算召见了两位血亲,有了确定继承人的想法, 自己无论如何,也当过来看上两眼—— 刘汉的先祖,有一些跑到西海,跟嬴秦玩起了“互相偷家”的游戏, 而西海至今还未能像新夏一样,跟中原鬼国融为一体。 所以, 即便皇帝昭告天下,祭拜宗庙,说自己定下了储君,这消息一时半会,也不会被太祖世宗们得知。 刘奭觉得, 面对这样的情况,自己应当负担起责任,便强打起精神,走出一直自闭的阴宅,请求鬼神带自己来到长安。 结果, 却是亲眼了自己这位多情子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画面! “走走走!” “再看我就把自己的眼睛抠下来!” 生前一向儒雅,风度翩翩的元帝已经被逆子气的失去了理智,被逼出了几分老刘家的姿态。 “要是难受,回去后还可以把脑子也一块拿出来,泡到忘情水里。” 左右死鬼许多地方,是可以拆卸的。 那些为了谋求一个玺印,掌握一方权柄的鬼吏们,就会在工作压力过重之时,选择将自己脑袋摘下来,让同僚们拿去踢蹴鞠,身体则是躺在一边休息。 “这可比处理文书舒服多了!” 在踢球结束之后,这些鬼吏还会如此说道。 而了解到这种事的何博也关心的问过两句: “这怕是不好吧?” “脑袋比不上鞠球圆润,踢起来脚感不是很好!” “我觉得关键的问题不在这方面。” 主管阴阳政务的西门大夫淡淡的回道。 得到鬼神建议的刘奭也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拒绝,“这个倒不至于。” 何博于是“哦”了一声,不再强迫刘奭顺从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把这个死鬼放回了阴间,等到皇帝刘骜亲自为刘欣举行了加冠仪式,向朝臣们明示自己的选择后,便转去了西海那边,视察起了太平道的工作。 …… “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里!” “有本事传道,为什么不敢给我开门!” 秦国的陇南郡, 一处小小的村庄中, 有飞鸟扑拉拉的落下,于无人探知处变换成为一名俊美的君子,然后来到一座简朴的宅院之前,拍打起了大门。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 连主人养的那条黄狗,都没有为他的到来而叫两声。 何博便生气的挥袖道,“好,这都是你逼我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离开大门的位置,找到院墙最低矮的那一截,随即开始了翻墙。 当何博骑在墙头,得意洋洋的朝着里面看去的时候, 西海地区的大贤良师,正从容的持着九节杖,坐在院子里吃自己种出来的葡萄。 他很是自然的看了高高在上的何博一眼,又低下头轻轻踹了下企图溜过来偷葡萄吃的黄犬。 “这个东西就算掉地上,也不是你能吃的!” “怕什么,变成死狗也有我收着!” 跳下墙头的何博大手一挥,豪横的表示黄狗爱吃多少吃多少。 丙午日, 上帝与犬立约: “凡食物掷于地者,皆为犬有。” “当然。” “乱吃脏东西还是得挨大嘴巴子!” “那猫呢?” 太平道西秦分道的大贤良师看了眼正趴在房顶上晒太阳的狸奴,又询问上帝,希望祂不要厚此薄彼。 于是上帝又同猫立约: “猫猫可以骑在狗身上!” 大贤良师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晒太阳的小猫也有所感应咪了一声,在房顶上翻了个身,晒起了另一面的毛毛。 (本章完) 第476章 与上帝角力之人 第476章 与上帝角力之人 “我特意来视察下你的传道成果!” 上帝降临的院落中, 何博盘腿坐在乡民们为大贤良师赵申编织赠送的毯子上,左边拥抱着黄犬,右手抚摸着狸猫,一副主人公的姿态。 赵申随口“哦”了一声,转身为上帝上供了两个因为失水许久,已经邦硬到可以敲死人的馕。 何博见了,当即震怒。 他松开左右的美犬佳咪,拿起一个馕“铛铛铛”的敲在地板上。 “你就拿这样的东西,供奉自己信仰的神灵?” “信不信我开除你道籍!” 何博指着那块被馕凿出痕迹的地板,又高高举起完好无损的馕饼,对着赵申大声说道。 赵申一点也不慌张, 只是淡然的拿走何博手里和面前的馕饼,又为他上供了一盘炒好的豆子。 “那来点这个吧。” “就是干豆吃多了容易胀气,到时候你别飘起来。” 作为鬼神, 何博自然不会像人一样,有五谷轮回的问题。 但通晓人性的鬼神一向喜欢体验人的感受。 在保持风度的情况下, 他会想办法让自己品尝到凡人们的食物,并感受其后的部分变化。 赵申知道他的个性,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 何博只更加气了,“我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失礼呢!” “要飞也是腾云驾雾,仙气飘飘的飞!” 说罢, 他抓起几粒豆子,就朝着嘴里扔去。 嘎嘣嘎嘣的声音响起, 旁边的大黄听了都忍不住嗦了嗦牙齿。 赵申在他对面坐下,也打算磕两颗豆子。 何博就笑话他,“快五十岁的人了,牙齿还能吃的动这玩意儿吗?” “还行。” 赵申回道,“反正豆子小,可以直接吞进去。” “但是对肠胃不好!” 何博把那盘豆子扒拉到了自己面前,然后凭空端出来了好几盘美食,山珍海味、飞禽走兽,兼而有之。 末了, 他还弄出来一罐滋补的鸡汤。 他把这些还冒着热气的玩意儿放到赵申面前,大方的说道,“吃吧!” “这是给你传道的奖励!” 赵申也不客气,端着碗筷就吃了起来。 来到陇南郡后, 他已是许久没有吃过米饭和美食了。 不过, 赵申并没有吃太多。 他剩下了不少,说是要留到后面继续吃。 至于最早拿出来的两块馕,则是被赵申捏碎,泡到了菜肴的汤水里,又加了些清水,分给猫狗们享用了。 毕竟上帝都跟它们立约了, 赵申怎能委屈它们在一旁流口水? 何博看着他那手劲儿,便咋舌说道,“你的功夫厉害,难怪能在这样的地方迅速传道。” 在西海这样的地方传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这里主要生活的人,都是诸夏的后裔, 他们向来是不热爱教派,对着那泥塑的神灵磕头的。 要磕, 那也只朝着有利于自己生活的磕。 哪个正经人闲着没事去乱拜神啊? 而秦夏之间的联系, 也让老秦人听说过太平道的威名。 这使得贵人们对其颇为不满,担心放任太平道壮大后,后者会重演在新夏的故事,从而影响到自己的地位。 于是, 当在夏夷杂居的偏僻之地扎根发展的太平道,逐渐朝着秦人聚居的繁华城邑方向发展之时,便迎来了朝廷的打压。 彼时, 秦国还没有遭受动乱, 即便平静的水面下暗潮汹涌,可以从细微之处,看出不少崩坏的迹象, 可外来的太平道,到底还是没有同秦廷抗衡的力量。 于是, 当时的大贤良师对传道路线进行了调整,将原本聚集的道士们分散,让他们去其他地方,传播上帝的福音,同时避开秦廷的压制。 而当年还称得上壮年的赵申,便被分派到了大秦的西部地区。 只是, 当他接过代表“贤良师”身份的节杖,披着太平道素来的黄袍,骑上马匹启程没多久时,秦国的内乱到来了。 在那样迅速发展,并蔓延到大秦四方的混乱中, 赵申没有选择避开。 他迎难而上,并凭借自己的武力,一路杀穿了聚山截道的贼寇、掠夺乡民的匪兵、还有那些趁着秦人自顾不暇,企图搞事情的群戎。 他成功来到了陇南郡。 而落脚之后, 赵申便发现: 由于陇南郡山谷颇多,使得不少蛮夷避开了老秦人的教化,保留着原本的习俗和风气,在此繁衍生存。 这些家伙多有着自己的信仰,并不会轻易接受太平道的理念,还对外来的道士保有无故的恶意和排斥。 赵申无奈, 只能轻叹一声,随后挺身而出,用暴力告诉当地群戎,信仰太平道的好处。 最起码, 乖乖信奉,追随自己,赵申不会把他们打死。 而赵申的殴打,很快使得群戎的眼神当即清澈起来: 这力道, 这方式, 这才是诸夏君子跟咱们这群蛮夷打交道的正确方式啊! 你刚来给咱们发赈灾粮,还以为你只是个烂好人呢! 早这么彰显武力, 咱们之间就不会出现误会了! 赵申因此找到了在大秦西部传道的正确姿势。 何博也因此注意到了这位太平道的贤良师。 他先用凡人的身份,和赵申相识,随后又故意不小心暴露真面目,企图狠狠吓唬一下这位平时没什么表情,言行举止都有种“活人微死”气息的道长。 结果, 赵申仍旧没什么反应。 何博询问他为何不激动,赵申就说:“我追随的是太平道的理念,而不是太平道塑造的神灵。” “你如果是木头泥巴做的,我还可以叩拜一二,但既然能跑会跳了,那就没什么感觉了。” 何博因此更欣赏他。 当赵申凭借着武功,在陇南郡成功传道,并教化了一些蛮夷后, 他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西秦的大贤良师,也在之后受到了何博更加频繁的骚扰。 “不要总瘫着一张脸。” 何博这样对喂完猫狗的赵申说道,“这种表情我在阴间看过太多了!” 他手下的那些牛马,每每工作一久,就容易浮现出这样的神情,仿佛生活没有趣味一样。 可他们明明每时每刻,都享受着上帝赐予的福报来着。 凭借着鬼神的裙带关系,对冥土环境有些了解的赵申没有搭理他。 他只是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后说道,“这个时辰,耶蓉应该快要过来了。” “耶蓉是谁?”何博询问他。 “是一个人。” 何博静静的看着赵申。 后者补充道,“就是你之前见过的小姑娘。” 何博于是恍然大悟起来,“是她啊!” 在认识赵申以后, 何博对他的骚扰虽然多, 但也不会过于影响他的生活。 常常是赶着赵申在自己落脚的院子里休息时,何博上门跟他聊两句,谈论一下用诸夏的信仰,来教化蛮夷的事情。 他来去如风,起落无形,所以即便是追随赵申的道人,也不知道大贤良师真的会招来鬼神。 他们只知道, 在这较为贫瘠的村野乡间,大贤良师偶尔会掏出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美食,拿出来跟大家分享,好让他们的肚子增添些油水。 不过考虑到赵申的身份, 以及他的名望已经广大到引来秦廷的征召,当地藩镇军阀的尊敬, 他们也没有去追究这些食物的来源。 如此, 更不用提一个在帮家里做完事,还要跟身边伙伴们玩耍一阵后,才会过来寻找赵申学字读书的小姑娘了。 但何博飞过那飘散着炊烟的村庄时,却是见过对方的。 “那个小姑娘看上去挺机灵的。” “她还是你接生出来的孩子,难怪同你这样亲近!” 赵申“嗯”了一声,转身从房里拿出了教导的用具。 “话说,为什么你给她取这样的名字?” “我刚刚听了,差点就要动起食指了!” 赵申就解释道,“她父母给她取的名字有些苦,夏名还是甜一点为好。” 虽然西秦境内,没有椰子生长。 但赵申是新夏来的人,自然是品尝过老家著名美食“椰芯饽饽”的。 而在这道美食的基础上,新夏人进一步开发起了椰子的使用方法,于是便有了“椰蓉”这道甜品的问世。 赵申没有尝过,却听说它甜的恰到好处,跟秦国盛产的,那种可以把人齁死的椰枣可不一样,也更加符合诸夏君子的口味。 考虑到这一点, 赵申便将这个名字,取给了那个在自己帮助下,成功出生,并且茁壮成长的小姑娘。 没过多久, 那个诸夏名为耶蓉的姑娘就过来了。 她有着明显的异族相貌,但因为跟随赵申学习过较长一段时间,从后者处得到过不少的滋养,所以她的神情之中,颇有诸夏的味道。 当见到何博的时候, 小姑娘还高兴的同他打招呼,“你好。” 何博拿出一块椰蓉递给她,当做正式见面的礼物,“你也好啊!” 耶蓉接过椰蓉,先是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询问这是什么东西,得到回答后,便惊喜的道谢、吃下,又美滋滋的捧着脸说,“真的好好吃哦!” “我以后肯定会变得像耶蓉这样好!” 然后, 她就问自己的老师,“这位贵客是谁啊?” “是神。” 耶蓉就笑了,“才不可能呢!” 神才不会这么亲人呢! 她的父母虽然为了她,还有追寻更美好的生活,跟族群渐渐有了游离的姿态,但传统仍旧影响着这个小家庭的生活。 所以, 父母会跟女儿说一些族群中流传的故事。 但那些传说和神话, 以及那“受神独宠者”的自诩, 基本上也就是个自我安慰了。 毕竟若真有这样的特权和地位, 他们的族群又凭什么在千百年间流离失所,以至于让孩子大多只能追随母亲的血统,而无法辨认父亲的来源呢? 而面对着那样沉重的历史, 如果不用决然的、坚定的自我哄骗和安慰,这个族群又该如何维系下去呢? “赢”这个东西,可太重要了! 现实无法实现它, 那就从精神上赢过一切! 可惜, 从东方过来,征服西海统治西海的老秦人,连让他们颅内高兴的机会都不给。 幻想自己比诸夏君子的地位还高? 幻想自己每时每刻都是大赢家? 哼! 想也不行! 想也有罪! 就让大秦的刀剑,帮这群不知所谓的蛮夷,从根本上解决这样的问题! 对此, 某些族群深感痛苦。 这跟他们千年以前在埃及时,因为蒙受法老恩泽却背叛他,最后被贬为奴隶的经历比起来,还要难受! 毕竟诛九族、夷三族这样的刑法,实在是过于绝杀了。 更别说诸夏还要灭绝淫祀,禁止治下万民胡乱拜神。 在这样的冲击之下, 耶蓉的族群很快衰落、破碎。 而对她的家庭来说,外力带来的改变痕迹更是巨大。 当接触到太平道以后, 他们家从向来的贫苦,变得稍有积蓄。 父母也从绝望到只能依赖于神,恨不得用全身血肉去同祭祀换取一个“上天堂”的机会,逐渐的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会学着秦人的习惯,规划一些事情,并用自己的能力去实现它。 固然还有很多族人,不愿意接受外界的事物, 但耶蓉学了字,读了书,知道了更多的东西,才不会那么古板呢! “哪怕是《太平经》里说的上帝,也不会抚平世间的一切苦难。” “所以祂应该是个很严肃的神!” 就像耶蓉了解到的,那些诸夏的父母一样。 “你还读过《太平经》啊?”何博有些惊讶。 “是啊,老师叫我认字,就是用从《太平经》里摘取的段落。” “那你给我背两段!” 何博背着手,摆出一副诸夏常见的长辈姿态。 结果没等小姑娘说话,赵申就把他驱赶走了,“她只是认字,还没有读过具体的篇章。” “你不要在这里多事!” “难道你想替我教导她吗?” 何博便嘀嘀咕咕的跑去跟撵猫逗狗了。 小姑娘有些不解: “您说他是神,那为什么这样不敬重呢?” 赵申就说,“上帝不会计较这些东西。” “他只会生气你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好。” “什么叫该做的事情?”小姑娘继续捧着脸问道。 “是为人的本分。” “那什么是为人的本分?” “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小姑娘顿时瞪大眼睛,呼吸急促了一下: 这些字她都认得, 可为什么这句话的意思,一点都听不明白? 赵申见她这样,向来瘫着的脸,难得有了些笑容。 “这是诸夏骨子里的东西,你学习还没有多久,自然是不知道的。” 而等明了这样道理的时候, 想来也要变成个诸夏君子了。 之后, 赵申便教导起耶蓉来, 只是, 何博这个闲得没事的“神”,时不时会因为跟猫狗玩耍的过于激烈,从而遭到赵申这个信徒的呵斥。 等到耶蓉结束今天的学习后, 何博总算不用再给他留面子,大吼一声扑过去,跟赵申比划起了拳脚。 小姑娘就在旁边看着,纠结了许久,最后决定抛弃容貌的诱惑,为自己的老师加油鼓劲。 “哼!” “那我不玩了!” 何博见状,便果断收了手,拒绝单打独斗。 “她只是在旁边说话。” 赵申指出自己和上帝的角力,还是公平的一对一。 奈何何博不认。 “懂不懂什么叫气氛组?” “等我下次带几个嗓门大的死鬼过来,把这小姑娘的声音压过再说!” “那好。” 赵申也没有挽留他。 只是对小姑娘说,“你信他是神吗?” 耶蓉看着旁边鼓着脸生气的何博,摇了摇头。 然后赵申就招呼何博,“上帝,来!” “给她走一个吧!” 何博当即回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吗?” 说罢, 他转身就变回飞鸟飞走了。 只留下从容收拾残局的赵申, 还有愣在原地的小姑娘。 (本章完) 第477章 绥和二年 第477章 绥和二年 绥和二年, 天生异象。 天空中的荧惑忽然暗淡下去,透露出不祥的气息。 群臣于是又开始上奏,希望皇帝能够感悟上天降下的警示,匡正自己的德行,弥补过失。 而收到这些骚扰文件的皇帝刘骜,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跟赵氏姐妹说,“朕登基至今,已经有二十五年了。” “年年都有灾祸,时时皆有异像。” “可朕不还活得很好吗?” “去年,朕顺从他们的要求,过继了定陶王为太子,他们怎么还不满意!” “这群臣子,总喜欢抓着一些天地自然的景象不放,然后用它来指责朕有问题!” 赵氏姐妹便用唇舌安慰起了失落的丈夫。 这让皇帝情念大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又从中拿出一枚药丸吃下。 随后—— 一粒金丹吞入腹, 始知我命不由天! 身体很快燥热起来的皇帝,拥抱着这对娇妻美妾,在宫室中白日宣吟起来。 何博看到这一幕,再次发出感慨来: “唉!” “磕药都磕的一代不如一代!” “以前的皇帝磕药,为的是求长生。” “现在的皇帝磕药,却是为了跟妃子们玩耍!” “看来刘骜的确是要爽死了!” 而随着上帝的话音落下, 正在跟真爱们缠绵的皇帝,也忽觉脊背一刺,胯下一凉,雄风不再。 但看着美人们期待的目光, 皇帝也没有多去思考,这样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又吃了两颗药,等其发挥作用后,再次与美人拥抱在了一起。 服侍皇帝的宦官检查了下空了的药盒,便吩咐其他人道: “去叫那些方士再多炼几批神丹!” “这是陛下日日要用的,可不能停了它!” 但收到命令的方士也有话说: “这等虎狼之药,五日一颗,已经很伤身体了。” “陛下却拿它当饭吃,这可真是了不得!” “看来,我得想办法收拾行囊财物,早早的跑路!” 不然的话, 哪天皇帝爽死了, 他这大好头颅,注定是要被砍去做陪葬品的! 闻着炼丹室中弥漫的“阳气”,方士下定了决心。 而当这位主治“元气不足、肾水匮乏”的方士离开后不久, 皇帝果然因为过度疲劳而生了疾病。 他躺在床上,联想到自己的年纪,还有大汉先祖们的平均寿命,忽然惶恐起来。 他询问医者,“我的情况怎么样?” 医者摇了摇头,告诉他问题不小,医治起来并不容易。 皇帝便生了怒气,呵斥他的无能,转而找人过来,“去训诫丞相!” 他想起之前上报的奇异天象,还有着随之而来的疾病, 为了安心和祈福, 决定按照之前的传统,献祭一个丞相给上天。 丞相翟方进遭遇了实打实的“祸从天降”,根本无力抗争,只能在旨意下达后不久,于家中自尽。 “这下朕感觉舒服多了!” 自觉人祭有效的皇帝恢复了健康,看着面前美丽的赵氏姐妹,得意的笑道,“朕一定会长命百岁,让你们能够享受终身的富贵!” 至于那个太子? 呵, 他连自己亲生的都不管了, 哪里还有精力去注意他? 且让他久久的待在那个位子上吧! 后者也露出高兴的笑容。 没多久, 双方又厮混在了一起。 于是, 负责为皇帝诊治的医者也开始了跑路。 他们说:“虽然没有扁鹊那样的医术,但却可以拥有扁鹊那样的身法!” “我们没有能耐阻止天子损耗自己身体,便只能想办法保全自己了!” 磕药纵欲, 腰子已经废了, 距离爽死还有多远呢? 可惜, 皇帝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了解。 他仍旧在磕药,仍旧在驰骋。 毕竟他有两个真爱, 要是不多多埋头努力, 又怎么可以满足他们呢?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 才宣布自己痊愈没多久的皇帝,就在走下赵合德床榻之时,忽然眼前一黑,口吐白沫,抽搐的晕了过去。 宫人们发出尖锐的叫声, 赵合德更是慌张的扑到皇帝身上喊叫着,“你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自己绝对不会死在我前面的吗?” 然后她又朝着宫人喊道,“快叫太医,叫太医啊!” 几个没有跑路成功的太医便被宫人提溜了过来。 他们颤颤巍巍的为皇帝把了脉,最后说,“不行了。” “阳气已经尽了。” “只能准备一些事情了。” 旁边的太后王政君气得红了眼睛,扬言道: “都是那两个妖女的错!” “一旦天子崩逝,” “我要让她们为天子陪葬!” 当皇帝忽然倒下的消息传到耳中时, 王太后就赶了过来,并且迅速下令,将赵合德这个直接当事人扣押在了一处宫殿之中。 赵飞燕作为皇后,到底还要给她几分颜面,但如今也被许多人盯着,举止不能自由。 倒在榻上,恢复了些许神志,但口不能言的皇帝听到了母亲这段话,忽得生出了力气。 他抓住医者的手,艰难的说,“不,不死……” “朕要活着!” “皇后、昭仪,她们……她们不能!” 王太后只在旁边抹泪,“你都这样了,还要护着那两个妖妇女!” “你这是被她们迷惑了心智啊!” “我早就应该杀了她们,让你恢复清醒!” “不,不!” 皇帝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潮红,身体抽动着,企图爬起来,请求母亲在自己死后,不要伤害自己的真爱们。 结果才勉强挺了挺上半身, 皇帝便又重重倒下。 “飞燕,合德……” 他的手摊开,嘴角带着些许的艳红,眼睛瞪大,就这样不放心的死去了。 旁边的史官提笔就此记下: “大汉第九任天子,纵欲而亡。” 老年丧子的太后崩溃的哭泣了起来。 等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便要履行自己先前的诺言。 “去抓了赵合德!” “她害死了皇帝!” 被携带刀剑白绫的宫人找上门时, 赵合德拍着胸脯大喊: “我对待天子,就像对待婴儿一样轻柔!” “我怎么可能害死他!” “而且帷帐里面的私事,我怎么可能说给你们听呢!”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诬陷皇帝是因我而死的!” “这不公平!” “陛下,陛下!” “你才咽气,你的身体还没有冷下去,就有人来欺负我了!” “刘骜!你这个没用的男人!你不是说了要宠爱我一辈子的吗?!” 她哭喊的厉害,一向娇媚可人的嗓音变得嘶哑凄厉,充斥着行至末路的癫狂。 而当宫人拿着白绫上前,想要送她上路时, 赵合德便直接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满是不甘的死去了。 这对缠绵了一生的鸳鸯, 倒还真实现他们过去“不能同生,但愿同死”的誓言。 当然, 不出意外的话, 他们在阴间也能继续在一起。 反正刘奭早就放出话去,表达了自己“棒打鸳鸯”的决心。 但赵飞燕还活着。 她身为皇后,大汉的国母, 没有直接问题的话,是很难被处置的。 皇帝的确死在了她妹妹赵合德身上,可这关赵飞燕什么事? 所以, 她仍旧理直气壮的活着,企图占有“太后”的权位。 毕竟新帝刘欣还没有二十岁,又是个文雅的人,肯定是需要“母亲”辅佐的。 奈何, 她的竞争对手实在是太多了。 对她抱有仇恨的太皇太后王政君、 正摩拳擦掌,打算帮助孙儿治理天下的傅氏, 都不是赵飞燕能够对抗的。 面对着这两位元帝后宫老人的步步紧逼, 原本信心十足,打算垂帘听政的赵飞燕很快就萎靡了起来。 她在困境前意识到: 天底下的人, 除了那个刚死不久,正在发烂发臭的先帝刘骜之外, 再没有谁会对着她掏心掏肺的付出和顺从。 于是赵飞燕胆怯的对那两位老妇人说道: “我愿意隐居在行宫里面,安静的保有富贵,不再干预朝政。” 可王政君还不愿意放过她。 好在王莽及时的找到姑母,劝说她道: “大汉还没有处死无罪皇后的例子。” “何况新帝继位,必然会重用自己的母族,姑母不应该在失势的赵飞燕身上浪费精力。” 王太后采纳了这位素来聪颖有能力的侄儿的建议,转身去同傅氏争斗起来。 如今, 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 名义上的孙儿,有着自己亲生且强势的祖母辅佐,对她根本没有任何需求。 除了王氏, 她还拥有什么呢? 王政君绝对不允许傅氏利用新帝的权柄,扶持自己的家族,从而夺走王氏的地位! 就此, 前朝后宫, 又迎来了一场新的风雨。 新的皇帝,带来了新的外戚。 而傅氏在被皇帝尊为“恭王太后”后,那毫不掩饰的对权势的渴求,对自己家族的提拔, 以及皇帝按照自己意愿,扶持起来的母族丁氏, 也不知道会为朝局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 “但只要不像先帝那样放纵外戚,并且沉迷女色就好了。” 下朝的孔光,仍旧在同自己的弟子交谈。 虽然宫廷里面的人,对先帝的死因保持着沉默, 但天下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而先帝的荒唐作风,也称得上众人皆知。 为他炼丹的方士,还有为他治疗的医者们, 在跑路之前,也不介意透点口风,告诉别人自己腿脚如此灵活的缘由。 是以, 知道先帝真“爽死了”的孔光,对沉迷女色这件事,的确是有了较为强烈的应激反应。 本就坚持儒家礼法道德的褒成侯,只希望年轻的新帝,能够听从劝谏,吸取经验,不要走上先帝的老路。 好在, 就刘欣入京以后的表现看来, 这位新帝性格柔和,与人友善,而且并不同女子过于亲近。 这让孔光生出了额外的期待。 也许对方会听取臣子正义的劝谏,指引大汉返回正确的轨道呢? 虽然比不上中山王刘兴年长,还需要太后的辅佐…… 可在大汉朝, 外戚辅政,本就是一向传统。 孔光反对的,不过是放纵外戚,让他们变成王氏那样的毒瘤罢了。 “只是可怜了你!” 孔光想到失去先帝这个血亲的外甥后,地位迅速动摇起来的王氏,便对着面前的王莽唏嘘起来。 “扶立新帝,以至于傅、丁两家兴盛起来,你的叔父兄弟,应该对你颇有怨言吧?” 孔光是知道王莽最终选择了支持刘欣的。 因为他将赵合德劝说先帝的话,对着孔光也说了一遍,并将这位礼法的当世代表,说的哑口无言。 毕竟哪怕过继的儿子,也是礼法上的真儿子。 其上供的祭品,总比兄弟给的要好。 而孔光先前支持中山王时,列举的商朝旧例中, 也的确存在弟弟一继位,就把死鬼老哥扔到宗庙角落里吃灰的情况。 但孔光还是忍不住关切的说,“我听闻傅太后为人刚暴,强于权谋。” “如果定陶王继位,她一定会抬举自己的亲族,影响到王氏的地位。” 这样一来, 王氏岂能对支持刘欣的王莽没有怨言? 可王莽摆出一副决然坚定的样子说,“我遵从礼法,为国家尽忠,怎么能把家族的利益,放在天下的前面呢?” “只要大汉的社稷得到延续和昌盛,我的家族又算得了什么呢!” 孔光于是非常感动,认为王莽是个能像周公伊尹那样,辅佐新帝的贤德之臣。 “现在皇帝秉持谦和端正,又有你这样壮年有为的臣子辅佐,想来天下很快就可以安定了!” 王莽闻言,只是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 等回到家里, 王莽才抚摸着胡须,思索起新的朝局来—— 王氏, 固然是他立足之基, 但王氏的奢侈放纵,已经是天下人所知晓的事情。 这自然不会带来好名声。 而年近四十, 通过施舍钱财,运用权势,笼络了一批又一批的士子文人,为自己传播声望的王莽,已然羽翼丰满。 他不再需要依附王氏, 而后者低到入土的声望,只会给正被人吹捧为“罕见完人”的王莽拖后腿。 所以, 王莽需要王氏受到打压。 一方面,降低王氏带给自己的负面影响; 另一方面,则是利用这样的事情,来彰显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还有那“大义灭亲”的完美德行。 反正有长寿的太后王政君在, 王氏即便有所沦落,也不会低贱到哪里去。 “而且傅氏的富贵,又会持续多久呢?” 王莽眯着眼睛,想起傅太后的作风,并不觉得她可以一直压制自己的孙儿。 雏鸟总有飞出巢穴的一天, 何况登基为帝,有了鱼龙之变的刘欣? 王莽可早就听说了, 那位才进化为皇帝不久的定陶王,表面上对自己的祖母十分恭敬,可对祖母选定的,同样出身傅氏的妻子,并不亲近。 如今后者成了皇后, 也没有得到皇帝的重视和亲爱。 王莽觉得,这必然是因刘欣心思深沉所致。 虽然他在羽翼未满,而且有“孝道”压制时,不得不顺从祖母的意思。 可不愿意同傅皇后同居一室这一点,已经显露出了他的心志,并不像面上那般柔弱! 如今他是皇帝了, “皇帝”可不需要一味的遵从礼法。 哪怕他不说, 也会有自觉的臣子站出来,替皇帝解忧! 王莽已经打听到了—— 做了皇帝的刘欣,开始提拔起自己做太子时的舍人董贤,时常召见他于私下议事。 想来, 这位就是皇帝选择的,用来传达自己心意的“传声筒”吧! 到那个时候, 出身外戚,跟王太皇太后亲近,却“不容私情”,并且在清流士人中具有优良名声的王莽,绝对会得到皇帝的重视,用来跟傅氏这些新外戚抗争。 “哼!” “一切都如我所料!” “人性不过如此!” 昏暗的室内, 王莽难得的流露出一丝心中情绪来。 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对权势的无比渴求,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就像他那位老师,期待着大汉的好转一样, 王莽也期待着新帝挥动自己的衣袖,搅动起朝堂的云雨,让他这条潜伏太久的鱼蛇,可以趁着激荡的风云,真正的翱翔起来。 (本章完) 第478章 汉乱 第478章 汉乱 “汉廷近来乱的厉害啊……” 就在新帝登基,改元建平之时, 何博正在黄河底下,招待自己的客人。 刚刚死下来的王延世听着上帝的轻叹,没有丝毫反应,只依托对方的威能,站在汹涌的河底东张西望,对着那不时卷过头顶身边的洪流,发出大声的惊叹。 何博见了,便故意挑他的刺,“你生前为大汉江山累死累活的,怎么听到我这样说话,却没有争辩呢?” 王延世有点委屈的缩了缩脖子,“我生前为大汉尽力到了最后一刻,现在变成了死鬼,总不能还要耗费心力,去惦记活人的事情吧?” 他是个老实的人, 但也不是个固执的犟种。 因为犟种是没办法应付暴躁狂野的黄河,在这风雨飘摇的洪泛之时,艰难维护住那摇摇欲溃的堤坝,堵住黄河缺口的。 只有因地制宜、因势导利,才能实现目标。 而现在, 王延世累死在了治水的路上,魂灵还被恶趣味的鬼神抓到黄河底下,当成一条“黄河大鲤鱼”玩弄…… 他哪里还有精力去管朝堂上的纷纷扰扰呢? 那几家权贵要不顾天下万民的争斗, 就随他们去吧! 他一个发烂发臭的死人,还能对此说什么? 何博便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也要做个糊裱匠呢!” 王延世就说,“我做大河的糊裱匠,是为了两岸的百姓。” “这天下到底不是刘氏一家的私产,还是要顾及万民生计的。” “可惜那些肉食者却跟你的想法不同啊!” 何博对着王延世举起了酒杯。 等到这场“接风宴”结束, 何博又带着王延世顺着绵延的大河,在其内部游荡了起来。 洪流不断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过,泼出一副末日的姿态来。 王延世更加惊叹了。 他的后半生,都在黄河边上渡过, 即便在其死前,也没有离开过大堤—— 实际上, 王延世对自己会被“累死”这件事,并没有多少预料。 他早已在风浪中渐渐麻木,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投入滚滚浪潮中,用于阻挡河水倾泻的石头。 直到堤坝被洪水冲垮, 石头被流水穿透, 被人誉为“小禹王”的王延世,也在巡察一处防洪大堤时,忽然眼前一黑,随后失足湿身。 他本来是要落入河水中淹死的, 就像这些年里,被洪流冲走的百姓们一样, 就像这些年里,被不断投入水中,阻塞洪流的顽石一样。 但浪把他推到了岸上, 垂目于人间的上帝降下了仁慈,允许他能躺在岸上,在众人的拥护中离去。 “小禹王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弥留之时,王延世听到别人忧虑的声音。 他想: 是啊, 大河的堤坝还没有修缮完全, 两岸的百姓又将何去何从? 可很多事总充满了遗憾, 被世人号为“小禹王”的自己,到底是不能治理好大河了。 “如果您允许的话——” “我希望自己能变成河中的一条鱼。” 王延世对着浑浊的黄河水,向这条大河的主人发出请求。 “为什么呢?”何博询问他,“你的功德对比其那遭到自己祖先厌恶的成帝刘骜,都要光大卓著。” “你可以像这长流不息的大河之水一样,在冥土中享受恒久的富贵。” 可王延世说,“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即便死了,还会被人称之为‘糊裱匠’啊!” 他之所以选择像大禹的父亲鲧那样,用沉石堵口的方法,来阻拦愈发汹涌的河水, 是因为他没办法调动两岸那些早已被权贵纳入掌中,视为自家之财的民众; 是因为他没办法从日益拮据的国库中,争取更多的款项; 是因为他没办法阻止肉食者在侵吞百姓血肉的同时,又去侵吞国家的财富。 巧妇是难为无米之炊的, 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像个媳妇一样,忍着委屈和辛苦,给大汉做点缝缝补补的事情。 “现在的局势很不好,可以后总有变好的时候。” “等到那一天,朝廷总归是能压制住那些无能可鄙的权贵,积蓄起足够的财物,调动起足够的人力,来修补这条大河。” 王延世说道,“我这条鱼若能游走在大河之中,了解它的流向和水量,以及两岸堤坝的情况……总可以为后来继承这份事业的人,提供一点帮助吧?” 何博只静静的看着他。 王延世被他看的有些惶恐,担忧自己生前指着大河骂出来的话语,仍旧被鬼神铭记于心,从而使得这个遗愿无法得到满足。 好在鬼神并非胸襟狭小之辈。 何博最后拍了拍王延世的肩膀,很是欣赏的说道: “我一直喜欢你这种主动肯干的性格!” “你放心,你的愿望我绝对满足!” 王延世便惊喜的感谢起上帝的恩赐来。 只是他不是很明白, 为何之后到了阴暗却祥和的冥土,对那些早已死翘翘的先人们说起这件事时,对方会露出一副似绷非绷的表情来? 不过没关系, 王延世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 而随着一条奇怪的游鱼于大河中逆流而上, 大汉近二百年的社稷,也在奇怪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建平二年, 察觉到国家有了严重问题,但自己一时难以解决的皇帝,向一些方士发起了咨询。 “大汉的天命还能持续多久呢?” 后者很是肯定的回道,“马上就要到头了!” 于是皇帝惶恐的发问,“朕该怎么延续社稷宗庙?” 对方说,“天命更迭,是注定的事情,陛下即便是天子,也没办法阻止这一点。” “但!” “臣既为陛下所请,自然要为陛下出谋划策,以示忠诚!” 通过一番玄之又玄的做法和描述, 皇帝下了一道神奇的圣旨—— 不用再等待之后的跨年,直接将目前的“建平二年”,改为“太平元将元年”, 并将自身的尊号,改为“陈圣刘太平皇帝”。 而其这样做的目的, 是为了欺骗上天, 让那有着赫赫目光的上帝,认为人间的朝代已经发生了改变,天命从刘氏天子这里,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是以, 方士们将此事称之为“更受命”。 但上帝哪里是大汉改换一个名字,遮住一部分面孔,就认不出来其是什么鸟样的糊涂蛋呢? 哼! 即便是粉身碎骨, 上帝也会将其来源经历,看的清清楚楚,并记录在案! 所以这件事,很快便被人揭露出来,成了一场朝野皆知的闹剧。 皇帝羞恼的收回了旨意,恢复了建平的年号,回到后宫和自己的近臣闭门生起了闷气。 朝堂上,外戚之争还在继续。 地方上,天灾和人祸仍旧不断。 而当这肆意妄为的狂风吹过相对僻静安宁的川蜀时, 太平道在中原的大贤良师也决心行动起来。 “我要去关东那边传道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前往呢?” 他收拾好了行囊,携带了一些弟子,然后对早已从“颇有佳姿”的青年,进化成油腻中年的周坚发出了邀请。 周坚疑惑的说,“为什么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呢?” 从川蜀之地前往关东地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而且这里伐山破庙,灭绝淫祀的工作还没有完成,突然抽离人手,会有影响吗?” 这些年来, 太平道在川蜀的发展很是迅猛。 他们拥有了许多追随者, 然后又在大贤良师的带领下,驱逐了不少盘踞于山野之间的蛮夷,以及扎根于乡间无知之人心中的野蛮习俗,捣毁了一些凶神恶魔的庙宇。 除此之外, 太平道还在自身的力量壮大起来后,带着百姓前往了几次郡县的治所城邑,同居住其中的官员、豪强们谈判。 当后者看到来势汹汹的太平道,还有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时,神情便显得十分柔软。 随后, 双方进行了坦率的交流,充分交换了意见,并取得了暂时的友好成果。 毕竟, 当地官府和豪强,也不想再激起一次新的民变。 已经传播开来的太平道一旦闹腾起来,可不像那些起事之时,只能聚集起几十上百人的庶民一般,容易镇压下去。 但他们自然也不甘心分出那些相对于自家庄园来说,极为微渺的土地,返还给那些低贱的平民。 事后, 豪强们便对着喜欢为百姓出头,念叨什么“分田地、均贫富”的太平道表达了自己极大的愤慨,并暗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绝对会对这群穿着黄袍,拿着九节杖的道士,施以严重关切。 大贤良师孙冲则是淡定的回以“拭目以待”四个字。 “如果人手变少了的话,当地的士族官吏,怕是会有一些动作。”周坚捏着自己肥厚的下巴,如此说道。 经历了那样的对冲, 川蜀的权贵,已经默认太平道是个会造反的邪恶势力了。 但肉食者向来可鄙,具有天生的软弱性, 为了能稳定的汲取财富, 为了自己的政绩没有污点, 更为了防止自己打不过太平道,造成更恶劣的影响…… 这才没有直接动手。 对此, 孙冲只是微笑着说,“我在新夏的时候,我的老师便告诉我说: 太平道只能带领民众一段路程,踏上一条依靠黎庶力量,也能谋求富足安定,不畏惧权贵的道路。 但民众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做到何等地步,终究是他们自己的事。” 太平道也不能给人时时依靠嘛! “而且新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了,川蜀的众多信众,也会逼得肉食者投鼠忌器。” “即便有了不测,我也相信他们的力量!” “所以,我应该去更加艰难的地方,为那里挣扎茫然的人,谋取更多的福泽!” 自成帝以来, 天下愈发沉沦。 关东之地也因为接连而来的天灾人祸,变得人心癫狂。 他们惊惧于天地、朝廷、豪强, 不再信任人间的许多东西,逐渐受到巫蛊的诱惑,企图用疯狂的信仰来减轻自己活着的痛苦。 而在大河两岸,原本极为流行的“河伯庙”,也被喜新厌旧的信徒们,迅速废弃—— 即便有王延世这个糊裱匠的存在,减缓了洪水的弥漫。 但大河决堤的次数,并不会被人忽视。 随着王延世的去世, 朝堂诸公沉迷于争权夺利,更加漠视民间的挣扎, 百姓对大河的恐惧,也更加浓厚了。 他们忍不住的想: 既然你不让我好好的活, 那我也不再给你供奉香火了! 大家一拍两散吧, 我自己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此, 何博并没有生气。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发生过太多次了。 而诸夏仁慈的鬼神, 也不是域外那种,会故意使用洪水,来强迫凡人掏心掏肺信奉自己的奇行种。 他只是尊重自然规律,顺应潮水的起落罢了。 但孙冲却无法如此。 他听说了关东的苦难,更知道那里的人,正因为那苦难而迷失在错误的道路上,心中便生出不忍来。 有火焰伴随着灾祸,而在人心中诞生。 可那不可被肉眼看见,被身体触碰的星星之火,如果寻找不到正确的发泄途径,也会把人活活烧死。 本就受苦的百姓,难道就应该这样死去吗? 人事不修的罪恶,应该降临到百姓身上吗? 真正应该被焚烧摧毁的, 还在那高高的云端上呢! “那我跟你一同去吧!” 周坚听了孙冲的话,也为关东的人与事,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收拾起了行囊,将自己这些年里,通过献祭了无数头发,最终写成的医书交给了弟子,嘱咐对方要把这上面的东西好好传承下去。 “我是为了救人而写得这本书。” “你们不要将它束之高阁,像那些时代研究经典的士族一样,视为自家的私物,阻止别人学习。” “多多的传播它吧,不要浪费了我的心血!” 弟子应下了他的话,发誓会跟随留在川蜀的太平道们,向民众传播一位医者的仁心。 周坚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坐上马车, 跟着孙冲这位大贤良师,朝着关东急急的走去。 与此同时, 何博正带着几个死鬼行走在风浪跌起的河岸边上。 他看着王延世变成的鲤鱼在里面游动,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便朝他扔了过去。 扁平小巧的石块在大鲤鱼头上蹦了一下,随后跳跃起来,擦着浪,打出了几个水漂。 王延世吓得赶紧沉到水下,不敢再探头出来,吸引他人的目光。 上帝因此发出了得意的嘿嘿笑声。 然后, 上帝跟自己身旁的死鬼们忽然感慨起来,“洪流愈发激荡。” “大汉的社稷还能坚持多久呢?” “可能有两代天子吧。” 孟子荀子两位先贤这样说道。 主张“人性本恶”的荀子更是补充道,“也不知道到了最后,是被权臣篡位,还是向嬴秦那样,被人推倒驱逐出长安。” “怎么这样说?”何博看向他。 荀子拢着手,消瘦飘渺的身影迎风而立: “董仲舒当年提倡‘天人感应’,既有用上天来约束君主的意思,也有将君主奉为神灵的作用。” 毕竟天子能够沟通天神, 做了某些事情,是会引起天地震动的。 而这样的待遇,又哪里是凡人能享有的呢? 也正因如此, 武帝以及之后的历代君主, 虽然觉得“天人感应”这玩意,逼得自己每每遇到天灾异像,就要献祭一个三公重臣,十分不爽快,但也忍耐了下来。 坏处的确有, 但最后自杀以谢天下的人到底不是皇帝, 他自然是用不着过分排斥的。 “可当今天子自己弄了个再受命,便在不经意间,削弱了‘天人感应’对人心的约束。” 在此之前, 通过不断的宣扬, 不断的献祭三公, 人心对大汉天子的神圣性,是较为认可的。 可再受命的闹剧一出, 谁都能看出, 老刘家对自身拥有“天命”这件事,并不是很坚定。 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会恐惧于“自己被上天抛弃”这一可能。 既然如此, 你能够受命于天, 那其他人,能不能尝试一二呢? “代汉者,当涂高”这句谶语, 可是从武帝时代,就流传起来的呢! “王氏的王莽,权柄日益强大,连皇帝和太后也压制不了他。” “这不是一件好的趋势!” 旁观者清, 哪怕对王政君来说, 王莽是自己的亲亲侄儿, 是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几个亲人之一; 对皇帝来说, 王莽是帮他遏制傅氏,以免他那位祖母,完全的将自己这个孙儿当成傀儡的好臣子…… 可对人间诸事,具有丰富观察经验的死鬼们,一眼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王莽的地位太高了, 他的权力太大了, 他的名声也过于完美无瑕! 即便周公在时,都曾受到过流言蜚语的影响,引来周成王的怀疑。 但王莽呢? 他一个外戚, 还是个出身王氏的外戚, 真的会是个如同周公的圣人吗? 荀子对此,很是怀疑啊! 何博听了,只是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本章完) 第479章 颓唐气象(补更!) 第479章 颓唐气象(补更!) “建平”的时代继续前进, 荒唐的事情仍旧在出现。 王莽在利用兴起的傅氏家族,压制住自家那负资产过重的王氏后,成功让自己成为了在朝堂上,王太皇太后唯一的、可以依赖的亲人。 原本属于王氏的资源,大幅度的向着他倾斜。 而有了王政君的支持, 王莽又怎么会惧怕其他人呢? 大汉以孝治天下, 皇帝刘欣在法理上,可是成帝的“亲生儿子”! 他怎么敢忽视祖母王政君的要求呢? 当然, 对于孙儿被抢走这一点, 其真正的祖母傅氏,肯定是不乐意的。 她连刘欣的母亲都隔绝在一旁,何况年轻时的敌人王政君? 在傅氏看来, 若非王政君与自己作对,枕头风吹得元帝心软, 自己早就将儿子运作成新太子、新皇帝了! 何必使得孙儿过继,才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她那可怜的儿子, 没有了来自亲生血脉的祭祀, 牌位只能寂寞的摆放在定陶那昏暗老旧的宗庙中, 该有多寂寞,多难受啊! 一想到这里, 傅氏心中便满是委屈,满是怒火。 完全忘记了, 自己在刘欣继位前,对儿子祭祀是何种态度! 于是, 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 傅氏暂时压过了王政君的力量, 将刘欣的父亲刘康,从定陶恭王,抬升了位格,号为“恭皇”,并在长安修建起了庙宇,以供皇帝前往祭拜。 而她自己,也成为了“帝太太后”。 坐在朝堂之上时, 她连遮挡的帘子都不用了, 直接露出自己苍老的容颜,理直气壮的帮助皇帝指点江山。 得意之下, 傅氏又对皇帝提出新的要求—— “在元帝的陵园中为我修建坟茔,我要跟他一起合葬!” 皇帝很是震惊: 能同皇帝合葬的,自然是皇后。 如果王政君死了, 自己作为后继之君,还能为祖母运作一番,谋个死后哀荣。 可王政君现在还活着呢! 您要当着她的面上位吗? 傅氏毫不在意的说,“管那个老太婆干什么!” “你顺从我的意志就好!” 刘欣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办这件事。 而在霸凌了王政君这个情敌后,得意的傅氏又想起了自己另外一个情敌。 “哼!” “冯媛当年诅咒过我,现在我要把她赐死!” “将这毒酒送去中山,让她喝下!” 收到长安“礼物”的中山王太后冯媛也很无奈。 她对自己的儿媳卫姬说: “想不到过去的恩怨,会延续到今天。” “我听闻傅氏在长安操弄权势,用孝道压迫天子,让他为自己做了许多事情。” “唉……” “只希望今天我死了,她可以感到满意,放过我的后人。” 卫姬怀抱着孩子,哭泣的十分悲伤。 小小的刘箕子被母亲抱在怀里,也跟着流起泪来。 冯媛却是从容。 如果她怕死的话, 当年那头黑熊扑向元帝的时候,她就不会拦在后者身前,帮他阻拦凶恶了。 “不要告诉中山王,他的身体很不好。” 在选帝失败后, 刘兴返回了自己的封国。 但舟车劳顿,让他本就有些发虚的身体生了疾病。 虽挽救回来,可到底没有去根。 这几年里,仍旧断断续续的发病。 如今他正躺在榻上,陷入病痛的昏迷中,并不知道长安的天使降临了中山。 冯媛担心自己被赐死的消息,会刺激到生病的儿子,然后让他也随之而去。 “至于箕子……” 冯媛抚摸着孙儿的头发,露出温和的神情说道,“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养好自己的身体。” “祖母还有你的父母,都指望着你呢!” 刘箕子哭的更大声了,钻到祖母怀里说,“不要喝,不要喝!” 但天子的诏令已经下达, 天使正站在门外,等待中山王太后一个体面的结束。 那杯酒怎么可能不喝呢? 冯媛挥了挥手,让卫姬将孩子抱了下去,随后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将长安送来的美酒一饮而尽。 她就此死去。 天使检查了下她的气息,得到了确凿无误的结果后,满意的返回长安复命。 而等刘兴从病中醒来,从那神情悲伤的仆人口中,逼问出母亲的情况后,当即趴在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泣不成声: “都是我没用啊!” “如果我当年能够讨得大哥的喜欢,怎么会让自己的母亲被人迫害至死啊!” 卫姬过来劝慰他,但最后也只是同丈夫抱头痛哭。 刘兴说,“母亲如此,我怎么可能继续活着呢?” “只能辛苦你抚养孩子了。” 卫姬看着他透着病态红润的脸,抹着眼泪点头。 “可箕子还没有取名字,你这个父亲不能这样不称职。” 春秋讥二名, “箕子”只是孩子出生时,刘兴见这小子岔着两条小短腿,一副君子坦蛋蛋的模样,才随口取的小名。 于是刘兴顿了顿,含着泪说,“你说的对。” “那就叫他刘衎吧。” 衎, 有舒适、快乐之意。 他这个没用的父亲,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孩子的期待了。 希望他可以快乐的渡过一生吧。 是夜, 中山王刘兴去世。 他的臣属们经过讨论,为他定下了“孝”的谥号。 而在阴间接到这对母子的汉元帝刘奭也哭着说: “王氏糊涂,傅氏狂妄。” “早知如此,我应该立冯氏为后,让刘兴做太子啊!” 起码有这样一个谨守本分的太后, 有这样一个老实听话的皇帝, 朝政也不至于像眼下这般崩坏! 说罢, 刘奭转身就往其子刘骜所在的位置走去,企图用吊打对方,来缓解心中的悲愤。 而在阳世, 当中山国挂上白布,为其王和太后送行时, 再次被贬的孔光路过了这里。 他拖着已经老迈的身体前去吊唁,在刘兴的灵堂上哀叹自己当初的不坚定。 如果他能够决绝的支持这位朴质的诸侯王,会不会让先帝改变想法呢? 会不会让大汉变得好一点呢? 可惜, 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中山王太后因为受到傅氏的嫉妒而被赐死, 他也因为上疏反对傅太后肆意的提拔自家人,而受到罢免和驱赶。 此时此地, 尽是受到傅氏迫害的伤心之人。 远程而来的太平道一众,也路过中山国。 他们看着城内那白色的孝布,打听到了事情的缘由,便发出感慨: “汉祚将倾啊!” 作为太皇太后, 作为皇帝的祖母, 傅氏连年轻时,跟自己一同服侍元帝的冯氏都不放过, 又怎么可能对天下人友好仁慈呢? 何况傅氏乍然而兴, 其嚣张的形态,也不比当年的王氏差到哪去。 等到时日一久,想来还能突破底线,再创低谷。 大汉还能经得起多少折腾呢? 周坚也跟着叹息,觉得这世道跟自己少年时,全然不同了。 而当孔光吊唁完中山孝王,走出王宫时,周坚看到了他。 他已经忘了当初萍水相逢过的褒成侯,只觉得这位老者有些眼熟。 “他看上去很憔悴啊!” 周坚悄悄指着孔光说。 孙冲告诉他,“这样的世道,但凡还有些良心,谁能不憔悴呢?” 这样说完, 大贤良师又要带着太平道众启程,前往更东方的土地。 车架上的孔光也注意到了这群头戴黄巾的奇异人士。 他心中忽的一动,对这群一看就有组织的家伙,生出了几分警惕。 但太平道一众走的太快, 他如今也没有官职,能够理直气壮的拦住他们,审问来历。 于是孔光也只能叹息一声,蜷缩在冷硬的马车中,垂头丧气的上路,朝着自己的家乡而去。 只有皇帝刘欣还有几分轻松。 他在皇宫里对自己宠爱的董贤说,“女人真是可怕!” “幸好你我之间,绝对不会有如此的烦恼!” 貌若好女的董贤露出轻柔的微笑,跟苦于祖母跋扈、外戚干政、世家侵占的皇帝,亲昵的凑在了一起。 (本章完) 第480章 在罗马 第480章 在罗马 建平四年年底, 王莽有感于愈发混乱的朝政,以追随老师孔光的名义,辞官回到了自己的封地新都。 他的妻和子都跟随在他身边,并不明白王莽为什么要“急流勇退”。 “王太皇太后还在朝堂上,她傅氏又能嚣张多久呢!” 他的二子王获如此说道,“依我看,就应该跟他们继续斗,把王家的东西都夺回来!” 其长子王宇则是愣愣的说,“这样不好吧……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子的任命,皆有陛下裁决。” “怎么能因为大司马这样的职位,数代皆从王氏所出,就将之视为王氏的私产。” 即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朝政多由权贵世代把持, 可秦汉的天命, 终究跟先秦之时的不同了。 除却皇帝, 还有谁能在权力上,理直气壮的父死子继? 王获对此,只是不满的哼了一声。 “可董贤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个卖身上位的幸佞,凭什么当大司马!” 说罢,他也不管大哥,直接凑过身子,跟母亲撒娇祈求。 “新都不是个繁华的地方,我实在想回到长安享受快乐。” 他的母亲, 王莽的妻子王氏没有说话。 她伸手打开马车上的小窗,看向前方的那一辆—— 那是王莽所在的车架。 这位被世人称赞的、狂热追捧的“圣贤”,在私下同家人相处之时,总有种让王氏看不透的感觉。 他时时刻刻都严于律己,时时刻刻都按照世人推崇的礼法行事,就像一个符合世人想象的、木偶泥塑的神灵。 她与他举案齐眉了很多年,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却还没能看明白,那神圣外衣之下的面貌。 但出于一个妻子、一名母亲的直觉, 王氏暗中认为,这位良人对她、还有对他们的孩子,并没有很是喜爱。 可好几个孩子, 他怎么会一个都不喜爱呢? 难道他不需要子嗣继承的吗? 为此, 王氏曾寻找到自己的婆母渠氏,想要探究其中缘故。 无论如何, 她是王莽的枕边人,还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总要为这个家做一些事情的。 但那位沉默多年,只静静承受着儿子供奉的婆母并没有说什么。 对方跪坐在那请回家中的佛像面前,双手合十,念诵着由许多年前,那位西来的法师所书写的,为子女祈福的经文。 她的神情很是沉凝。 明明不是一张脸,不是一种神情,却给了王氏王莽的感觉。 这让王氏感到很不舒服,没多久便退了出去,也不再多问。 “……反正到了新都,都给我将长安养出来的骄纵脾气收敛起来!” “不要败坏了你们父亲的名声,让他为此烦恼!” 王宇呐呐的点头称是。 王获则是不以为意。 他想着: 我是他儿子, 他是我老子! 惹出点祸事又怎么了? 总不能把他这个儿子活活打死嘛! 而坐在前车的王莽,对母子之间的谈话一点也不了解。 他也不想了解。 天底下没有谁比自己更加可信, 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比权势更加值得珍重。 妻和子? 不过身外之物罢了! 他挑起垂下的车帘看向外面,注意到不远处的百姓,正在乡野之间举行祭祀。 王莽想: 看来天下人对这些东西,的确很信从。 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一点,为自己谋求更多的利益。 …… 而伴随着王莽来到新都,以退为进,企图为自己之后的再兴起做准备, 遥远的泰西之地, 那位开辟了罗马新局面的奥古斯都,也正谋求着将自己的家族神圣化,使它能永永远远的,统治这个国家。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奥古斯都从秦国邀请而来的智囊,用诸夏丰富的革新经验,劝说着这位伟大的君主: “我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也不过维持了十来年的统一。” “而罗马在此之前,连独治的君主都未曾有过,又岂能一蹴而就,从国民共治,跃然而为君主独断呢?” 奥古斯都说,“我在秦国学习过这段历史,怎么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呢?” 尤里乌斯家族的荣光传承到他这一代,已经成为了罗马实打实的太阳。 而凯撒在世之时,对此也早有预料—— 他专门将屋大维这个养子送到秦国,希望他能够学习秦人独治的先进经验,为之后家族进化成为罗马皇室,做好相应的准备。 当送别年少的屋大维时,凯撒还拍着他的肩膀说: “好好做!” “我还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 受到诸夏宗法理念的影响, 凯撒对于结婚生子,再由子嗣继承自己事业这件事,是颇有想法的。 但当时问题很多,未来也无法预料,所以他并不介意扶持养子,支持他显露辉煌。 毕竟养子也是“子”,总比绝种要好。 屋大维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罗马虽风气狂野,但终究还有着常人之心。 而常人之心, 不就是偏向一边的吗? 谁会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孩子呢? 在没有长成之前, 他只要遵循长辈的安排,在大秦安静的学习,等待罗马的太阳升起就好。 为此, 屋大维特意深入研究了一番大秦在中原的故事。 诸夏那浩如烟海的史书, 除了能让后人学习之外, 也能让心怀革新之志,有意更进一步的外人学习。 而凭借那几年的留学经历, 屋大维也许对诸夏的一些风俗民情,乃至于对地理天文不甚了解, 但对各种由政治交往、军事博弈延伸出来的典故,却是信手拈来。 等到罗马后三巨头时代,他同安东尼、雷必达等人争夺权利时,更是将理论和实践相融合,从而完成了养父凯撒未尽的伟业,成为了照耀新时代罗马的太阳。 “我所求得并不多,只希望家族可以流传长久罢了。” 回忆了一番过去的奥古斯都用流利且口音纯正的秦版诸夏雅言,对面前这位从他决定返回罗马起,便一路跟随在身边的智囊副手如此说道。 “你亲眼所见,我为此做了许多准备,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掌握罗马后, 奥古斯都进行了许多改革,并在约束罗马放荡的风气上,做出了许多努力。 这使得男女不忌、东食西宿习惯了的纯正罗马爷们,还在暗中发出抱怨: “瞧瞧这位奥古斯都,第一公民!” “除了那副模样,哪里还像个罗马人!” “他已经被秦人带坏了!” 怎么就不能学习下自己的养父! 明明凯撒留学秦国十来年,归来仍旧罗马作风, 凭什么你屋大维归来,就要限制罗马传统的快乐方式? 当然, 这些抱怨并不能阻止奥古斯都的雄心壮志。 他强硬的推行了这些政策,并让之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成功拥有了令他满意的姿态。 “但这些哪里够呢?” “改变人心,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到的。” 他的秦人智囊秦明这样说道,“我知道你的志向,也明白你的坚毅。” “可就事实来说,如果你想要尤里乌斯家族的荣光永不坠落,还是需要考虑,选拔一个更加合适的继承人。” “德鲁苏斯已经去世,提比略有成为你后继者的能力。” 提比略和德鲁苏斯这对兄弟, 都是奥古斯都的继子。 但受到个人感情,还有血脉联系影响,后者更加受到继父的喜爱。 毕竟他们的母亲莉薇娅,是奥古斯都这理性的一生中,难得的放纵和浪漫。 为了这个女人, 当时还是屋大维的奥古斯都毫不犹豫的跟自己政治联姻的妻子离了婚,并强行要求早已嫁为人妇的莉薇娅同样离婚,转投自己的怀抱。 而德鲁苏斯, 则是莉薇娅嫁给奥古斯都后不久生下的孩子。 鉴于罗马的风气, 还有双方狂热的纠缠, 许多人怀疑这位推算出生时期,应当是其母亲和前夫所孕育的“皇子”,很有可能是奥古斯都的私生子。 不然的话, 明明同是继子, 为何弟弟却受到更多偏爱,就连成年后迎娶的妻子,都是奥古斯都精挑细选的,出身于尤里乌斯家族的侄女安东尼娅? 为什么奥古斯都不直接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对方呢? 对此, 追随奥古斯都的秦人只保持沉默,不做任何置喙。 可惜, 天意总是喜欢捉弄人。 每当人为一件事做了各种准备时,总要在最后时刻给人一个“惊喜”。 七年前, 远征日耳曼尼亚的德鲁苏斯在途中染病去世,让奥古斯都万分伤感。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像扶持德鲁苏斯那样,扶持另一个继子提比略时,奥古斯都转身就收养了自己的两个外孙—— 他和真爱莉薇娅没有生下孩子,却和前妻生育了一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被奥古斯都嫁给了自己的老友,并生下了三子二女。 除了给老友留下一个小儿子继承家族之外,其他两个儿子都被奥古斯都冠以“凯撒”之名,纳为尤里乌斯家族的新成员。 这让德鲁苏斯是其私生子的传言得到了更加迅猛的传扬, 也让提比略这个确凿无误的继子处境尴尬。 即便他拥有足够的能力,并为新时代的罗马立下了许多功劳,却还是迫于这样的压力,选择了辞职隐居。 这让旁观者秦明见了,心中生出焦虑来。 作为一名诸夏君子, 他可太清楚,君王迟迟没有确定继承人,会引发怎样的风暴了。 远的不说, 秦国那位因为猜疑子嗣、臣子,从而引发叛乱的先帝,可还没有烂完呢! 现在的奥古斯都已经六十, 他还能有多少时间,去培养自己的外孙?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上天定下的寿数,可不是凭借意志就能修改的。 何况其女儿尤利娅对父亲为了维护政治稳定,强迫自己嫁给阿格里帕,这位奥古斯都的同龄者、好友、大将这件事,心中一直很是不满。 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 她是否会向其灌输一些对奥古斯都的埋怨呢? “难道您愿意拿一生的心血,去赌那未知的结果吗?”秦明说道。 “我观察过提比略很久,他是个生性谨慎,知晓分寸的人。” “将国家暂且托付给他,再让其立下两位殿下作为继承者,又有何不可呢?” 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奥古斯都闻言,看着他说,“我以为你作为诸夏人,会格外注意一家一姓的传承。” 提比略虽成了他的养子, 但对方出身的克劳狄家族,在罗马同样享有高贵的地位。 因此提比略没有改变自己的姓氏,没有完全融入“尤里乌斯”中来。 秦明只拱着手告诉他,“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我既然追随你来到了罗马,又怎么可能还按照诸夏的方式去处理事务,而不顾罗马的情况呢?” 国情不同, 可不能乱来! 诸夏君子的务实和灵活身段,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倔犟和撞南墙中,磨练出来的。 不实事求是的家伙, 早在春秋大乱斗里,被其他诸侯炼化成资粮了。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最后, 奥古斯都轻轻的点了点头,结束了和秦明的交谈。 秦明因此退出去,走上罗马扩建成的宽广大道,想要回到自己的府邸中。 “嗯?” 坐在马车上的秦明于道旁注意到了几个不同寻常的身影,忍不住叫停了车架,步行到那几人身边,发出询问: “你们是从秦国来的?” “是的。” 那披着黄袍的老者如此回答。 秦明眼睛一亮,抚摸着胡须说,“秦国的局势得到好转了?” 不然的话, 怎么会有秦人得空,在罗马城中漫步? 要知道, 在秦国内乱,罗马趁机进攻玉壁城后, 两国便完全撕破脸,背道而驰了。 罗马时常从海上骚扰秦国的陇西和陇南等沿海郡县, 而苦于内乱,无法腾出手反击的秦国只能下令禁海,并清扫沿海之地,让罗马人上了岸,也抢不到什么东西。 即便有秦罗走私之事, 却也多在隐蔽处进行,可不会这般光明正大,跑到罗马城来。 “没有。”对方说。 秦明当即失落起来。 虽然他移居罗马多年,心里对秦国还是很怀念的。 没有得到想要的好消息,秦明自然失去了最初的兴奋。 但对方一行人, 到底是多年未见过的乡党, 秦明还不至于对他们拂袖就走。 “我想邀请你们去我的府邸居住,跟我说一说秦国的近况,不知道可以吗?” 秦明如此说道。 “可以。”对方点头。 然后那为首的老者移动起手中的九节杖,呼唤身后的年轻男女: “跟着点。” “玛利亚、约瑟。” “好的老师!” 两人当即扛着行李行动起来,爬上了秦明的车架。 路过罗马近几年新修的,那气势恢宏的万神殿时, 两个年轻人还发出了浅浅的,惊讶的呼声。 他们指着那建筑问,“这是干什么的?” “是用来供奉神明的庙宇。” “那有供奉诸夏的上帝吗?” “这个还没有。” 秦明又失落起来,“我没能劝动奥古斯都,迎接诸夏的神灵第一时间入驻那里面。” “不过我听说,为了显示罗马的包容大度,之后会容纳非罗马之族的神灵进去。” “我会在此事上,再劝一劝他的。” “那可真好。” 那名为玛利亚的女子合拢自己的双手,高兴的说道,“心怀仁慈的神明,应当受到万民的敬仰。” “希望过段时间,罗马也能享受到他的照抚。” (本章完) 第481章 太平道的神奇分支 第481章 太平道的神奇分支 “为什么道长会突然想起来罗马呢?” 就在西秦大贤良师赵申随同秦明前往他的府邸暂居, 被其带来的两位弟子,也受命外出,拿着钱财来街上采购物资。 毕竟已经借住在了别人家里,若连吃喝都要仰赖对方,就得担心“嗟,来食”的问题了。 而在街道上东看西看,挑挑拣拣的时候,那诸夏名为“曾益”,族名为“约瑟”的年轻小伙,凑到自己未婚妻身边,对她发出疑问。 因为身处罗马, 又因为那显而易见的异族相貌, 为了更加方便行事, 只使用“玛利亚”之名行走的少女告诉他,“当然是顺从上帝的指引!” 她想起出发之前, 那位随和的神祇再度降临人间,传播福音时,同赵申这位大贤良师的对话—— “老赵,你嘛时候搞点大事呢?” 曾经见过的飞鸟,轻飘飘的落在赵申于陇西郡落脚的宅院土墙之上,用那对耶蓉来说,腔调优雅的话语大声质问赵申。 彼时, 她的老师正在院落中晾晒草药,听到这聒噪的鸟叫声,头也不抬的回道: “秦国的天命还没有断绝的迹象,我只能尽量传播太平道的理念,而不能为了自己的欲望,强硬的让人走上那无法预测的艰难道路。” 诸夏君子是善于反抗的, 却也是善于忍耐的。 没有被逼到绝路, 谁又愿意去铤而走险呢? 当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那也是因为局势已然到了“亡亦死,举大事亦死”的地步,不能再退,只能用草民胸中的星火,去试着点燃嬴秦那枯朽的天命。 而如今的西秦, 虽内忧外患不断, 但随着那位老皇帝的暴毙,新君主的继位,局势竟慢慢的得到了稳固。 当然, 这并不代表秦国已经走在扫平动乱,恢复之前统一稳定的路上。 只不过是因为各地藩镇并起,诸侯军阀中又没有如当年西楚霸王那般,可以凭借自身力量横扫天下的存在,故而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局面。 而那位跳过老父亲,凭借击退罗马入侵,于万千将士拥戴下,直接在玉壁城继位的十三皇子,虽在军事上进取不足,但在稳定根基、维护这摇摇欲坠的社稷方面,还算颇有建树。 他依靠富饶的北地郡,坚固的玉壁城,再通过海路连通东边的阿房、南边的陇西……勉强打造出了一个不同于两河平原的,新的“中央之地”。 只要藩镇还没有厮杀出一个凌驾于同行之上,足以挑战嬴秦皇室的存在,那皇帝还能挺直腰板,对天下发布命令,遏制一下脱缰军阀们的。 是以, 倾覆嬴秦的烽火,还没有到燃起的时候。 “这跟周天子管理手底下的那帮子诸侯,有什么差别呢?” 那位神祇化身的飞鸟当着耶蓉的面,抬起了自己的爪子,用一种极为灵活的姿态,挠了挠自己富有羽毛的宽阔胸膛,随后哈哈笑着说道: “正好,嬴秦的天命来自于姬周。” “而宗周之地,也正好位于天下诸国的西北边。” 更重要的是, 西周亡于犬戎之后, 东迁的周平王,直接将西北的宗周地区封给了秦人,让其直面来自西方和北方的,汹涌不断的蛮夷浪潮。 “这实在太像了!” “果然许多事兜兜转转,总要迎来一个似是而非的时刻。” 随后, 上帝的化身又嘀嘀咕咕起来,“不过这样子看,老刘家还没办法苟赢老嬴家啊……” “难道我要赌输了?” 听到这话的耶蓉暗暗的想: 咦? 还有人敢跟上帝打赌? 又是一个“与神角力者”吗? 可惜, 上帝并没有解答她的疑惑。 只见那飞鸟一挥翅膀,为自己的代行者钦定了之后的路线,“罢了!” “在汉朝的孙冲正朝着东方而去,捡拾那里的薪柴,预备着一场盛大的篝火表演。” “你这边闲着没事,不如去罗马那边,替诸夏教化万方!” 赵申没有说话,只随意的点了点头,继续翻动着手下的草药。 没过多久, 他就准备起了行囊,带上几名弟子,凭借太平道神奇的人脉网络,踏上了一艘前往罗马的走私船。 耶蓉自然坚定的跟随在老师身边, 而她的未婚夫,那同样受到过太平道恩惠,从而接受教化,加入了墨家学派的约瑟,也坚定的跟随在了耶蓉身后。 “原来是上帝的旨意啊!” “难怪大贤良师会不走寻常路,来到罗马这边!” 约瑟得到解答,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对于上帝, 他既然做了墨家弟子,肯定是有所了解的。 毕竟墨家传统的“明鬼”、“天志”,在秦墨跟随嬴秦一块来到西海后,并没有受到打压。 还因为域外存在广泛的,千姿百态的信仰教派,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这也是太平道西传后,能同西秦墨家成功合流的主要原因。 “那我祈愿上帝保佑,祈愿哦墨弥赛亚保佑!” 年轻老实的约瑟又悄悄的双手合十,念叨着自己创造的神号: “祝我们在罗马能够得到安定,不受危险的伤害。” 听到他这样讲,玛利亚有些生气的对他道: “不要乱编神灵的玩笑!” 虽然上帝富有仁慈之心,对生灵抱有无私的关爱, 但这并不是知晓其存在的凡人,胡乱开祂玩笑的原因。 因其仁爱, 所以当更加的敬重祂! 约瑟胆怯的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的说: “我问过大贤良师了,这样是没问题的。” “而且像墨子这样明白神人之间联系的智者和贤人,难道不能还不能算是拯救世人的弥赛亚吗?” 约瑟很小的时候, 便被父亲送去镇上,跟随一位老木匠学习手艺。 其后内乱开始,约瑟跟他的师傅,被当地官员一同征调去修补城墙,铸造武器。 这样的本意,是没有问题的。 可官员违背了征调时许下的承诺,拖欠了本应发给他们的酬劳,还不顾工匠的死活,像当年始皇帝大兴土木那样,鞭打匠人和役夫,规定了时限,要求他们做那难以实现的事情,使得太多人为此哀嚎起来。 太平道也因此而来。 他们凭借同秦墨合流后,更加广泛的人脉和力量,解放了苦难的乡民。 约瑟因为年少,还在服徭役时受了些伤,便被太平道收留了一段时间,没有直接放回家乡。 而正是在此期间, 他从那和蔼大方的道人口中,学习了墨家的知识,知道了“上帝”和“墨子”。 约瑟随即大为感动。 他认为那位四百年前的贤人,既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又拥有超越凡俗的勇气和博爱,还明了神与人之间的关系,坚定的奉行着上帝的“道”…… 就像祭祀口中的“弥赛亚”一样! 约瑟当时在心中如此想到。 等到后面, 约瑟一家,还有其他人的生活因为太平道的帮助,变得有所好转,甚至在这乱世中,享有难得的安宁后, 他更是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毕竟按照族中的传说, 他们只能在弥赛亚的带领下,才能享受到和平和安宁! 墨家的墨子, 其思想惠及了这么多人,还被太平道尊为教祖之一, 这凭什么不能算是“弥赛亚”呢! 而且约瑟在后面,跟随教导他木工的墨家老师学习时,也总会见到对方在不小心做错了某个步骤后,急切的拿着凿子和刨刀,一边修正一边哀嚎:“哦,墨子在上!这木料可别废了!” …… 如此种种, 使得约瑟在私底下,将墨子奉为了仅次于上帝的神明,并自己为之取了个名号。 在跟玛利亚定亲后, 又凭借“墨家外门弟子”的身份, 约瑟得以跟随赵申这位大贤良师身边。 赵申很快就察觉到了约瑟的动作,还有他那特殊的理念。 他没有多说什么。 约瑟却因此有些担忧,生怕这位上帝代言人,会讨厌自己的“不虔诚”。 结果赵申说: “我不管这个。” “你若是真做错了事,上帝会亲自过来给你一巴掌的。” 约瑟当场露出一个“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想了想后,觉得这是大贤良师认可了自己,于是便念叨的更加起劲儿了。 每当雕刻、组装好一件物品,约瑟总喜欢赞颂一下自己心目中的“墨子”。 玛利亚对此,却是有些不习惯的。 可老师都没有说什么,俯察世间万物的上帝也没有说什么,她只能嫌弃约瑟的“自成一派”了。 “你不要把这个奇怪的东西传播给别人啊!” “弥赛亚和墨子这位先人组合在一起,真的是太奇怪了!” 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婉拒了罗马本地人向他们展开的热情的“奴隶推销”,这对未婚夫妻回到了赵申身边。 秦明将这座按照诸夏风格修建起来的大宅子,分给了他们一个院落。 他们就这样,在罗马城中停留下来。 但赵申并没有第一时间向这里的人传播起太平道的理念。 因为这是罗马的中心,是权贵集聚的地方。 在这种一块砖头砸下去,极有可能砸到一位大家族出身子弟的地方, 太平道的经文可不会受到欢迎。 若效仿罗马习俗,跑到大街上大声宣扬的话, 没被穿着清凉的罗马士兵一枪捅死都算好的。 “那为什么我们还要来到这里呢?”玛利亚因此问道。 赵申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罗马因为地形的限制, 还有“罗马”这一族群的人口数量, 使得各个地区,都具有自己的风采。 乍看下去,很有秦国此时藩镇割据的味道。 但其终究和秦国不同。 罗马正在蒸蒸日上, 后者却逐步的走向衰弱。 是以, 弄明白罗马这个中枢,还有其对地方的安排,对之后他们去各个省份传道,是很有帮助的。 玛利亚“哦”了一声,便跟随老师,静静的学习起了罗马的语言和文字来。 直到奥古斯都的命令传来,邀请赵申前往他的宫殿中见面。 赵申跟着秦明前往,见到了那位统治罗马的君主。 他不卑不亢的向他行了礼。 后者也从容自得的邀请赵申坐下。 “我听说你在秦国,是一方教派的领袖。” “是的。” 奥古斯都的双手闲适的搭在桌上,用有些暗哑的嗓音对他说道,“在我留学玉壁城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过太平道。” “由此可推断,这个教派是在这四十年间发展起来的。” “而能够如此迅猛的,在排斥淫祀的秦国传播它,想来你是一名足以称道的智者。” 不然的话, 太平道哪有如今的气象? 赵申淡然的回道,“我被推选为大贤良师,才十年而已。” “传播太平道的荣光,我不会一人独享!” 奥古斯都便笑了起来。 他不再与赵申闲谈,直接询问起他,“今日邀请,是想向可以和神灵沟通的智者询求指引——” “我应该选择哪一位后辈,来继承辛苦得来的宝座呢?” 赵申说,“这是君主独自处理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如果您一定要我回答,那我也只能告诉您: 江山社稷由你得之,那再由你失之,也是可以的。” 至于那些因国家动荡,而受到伤害的平民? 还是先等他们接受教化以后再说吧! 在没有得到诸夏君子开光启迪,展现出他们作为人的品质之前, 太平道可不会对着一群类人滥发善心。 即便是原教旨主义的墨家“兼爱”,也没见兼到蛮夷异族身上的。 闻言, 奥古斯都沉默了下去。 他最后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转而, 他又对赵申提出另一个请求,“我听说太平道擅长医术和保养身体,你这样的年纪,却还能渡过大海,在罗马行走,也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的两个外孙,让他们能够健康长大。” “寿数是天定的,我不能对此做出保证。” “只要尽人事就好。” 奥古斯都想起自己那暴病而亡的继子,心中便忍不住忧伤起来。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一请求的话,我可以付出相应的回报。” “比如说,在众神的殿堂中,为诸夏的上帝,再增设一席位。” 而这, 也代表着奥古斯都对于充满反贼言论的太平道,做出了些许的让步。 只要他们像已经被调教了很久的夏国太平道那样,更加侧重于宣扬“兼爱非攻”的理念,将过剩的精力拿去研究传道所用的仪轨经文, 那知道老秦人曾暗中支持过罗马奴隶起义,喜欢在罗马弄出靓丽风景线的奥古斯都,也可以对其容忍一二。 赵申听了,眨了眨眼。 然后,他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 奥古斯都的两位外孙便来到了赵申面前。 他们受到外祖的教导,能说不少诸夏的话语,只是口音难免浓厚,对一些词句也有些随意。 但这并不影响双方的交流。 再之后不久, 奥古斯都召回了自己隐居的继子提比略,再次对他施以重任。 提比略意识到了这举动的含义,心中难免浮现几丝惊喜来。 他想要上门拜访在这件事上,付出了许多精力的秦明。 但秦明拒绝了同他相见。 于是, 提比略只能绕路一二,找到了跟秦明同居的大贤良师赵申他们。 他在赵申身边见到了气色被调理得颇为红润健康,身体也有明显好转的两个外甥,心里对他的能力很是信服,跟对方拉近关系的想法,也愈发浓烈。 他因此看向赵申身边,另外两个年轻人。 “我听说你们是已经定下婚约的情侣,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约瑟立马害羞起来,“这个还是要看玛利亚的想法……” “我一直都很尊重她的。” 玛利亚也羞恼的说,“……我怎么知道这个?” “这个家伙明明是男子汉,却一直憋着不说……我能怎么办!” 他们父母可是早就默认, 订婚后又追随赵申四处传道的小情侣,已经是一对明确的夫妻了! 谁知道约瑟这小子,自创一派时胆子那么大,脑筋那么灵光,偏偏在临门一脚的事上萎了起来。 而赵申也懒得说透,只拢着手在旁边暗中观察他们两个。 好在提比略不是赵申这样的长辈。 他直接就说,“既然这样,我希望我的妻子可以做你们婚礼的见证人。”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帮助你们选择场地,提供资助。” 赵申作为长辈,接受了他的示好。 “能省点钱就好,你们也可以不用再拖下去了!” 两个年轻人害羞的低下头,顺从了长者的安排。 提比略的动作很快, 一场不是很盛大,但足以称得上温馨的婚礼得到了顺利的举行。 而在婚礼上, 还有一只肥肥的鸽子飞过,掉下一根洁白的羽毛,作为自己的随礼。 奥古斯都也派人过来见证年轻人的幸福。 他甚至按照诸夏的习俗,用毛笔泼墨写下了一份简单的祝福,送给约瑟和玛利亚: “早生贵子”! “这样也好!”盯着那副不是很劲道的字看了一会,赵申转头对新人们说道,“在罗马还要待几年时间。” “趁着这样的安稳生个孩子,总比之后奔波,随地乱生好一点。” 玛利亚当即羞得踩了约瑟一脚。 (本章完) 第482章 孔光 第482章 孔光 当西海的秦国还在苟延残喘之时, 当新夏的隋国正按照前朝的步骤,逐渐迎来盛世之时, 当来自东方的神灵,逐渐将自己的威名传播到泰西,被那些化外之民所知晓、接纳之时, 几个死鬼正悄咪咪的蹲在大汉朝堂上,为天子刘欣看相。 “他的身体虚得很,怕是活不长久了。” 作为医家祖师之一的医仲这样说道。 出口转内销的西秦太祖嬴辟疆则是发出阴暗的嗤笑: “我一直以为,像刘欣这样的情况,只会出现在罗马人身上。” “幸好我的子嗣没有这种问题!” “唉,感情上的事谁能保证呢?”医仲唏嘘起来。 嬴辟疆当即瞪了他一眼,随后转移的话题。 “汉廷这些年愈发荒唐了。” “东边的灾情还没有得到缓解,西边的长安却仍为了皇帝的喜爱,大肆的挥霍。” “这比我家玄帝和赵家的玄宗都要离谱。” 在西秦那位因多疑猜忌、刻薄寡恩的皇帝于北都阿房暴毙后,后继之君效仿隔壁的亲戚,为父亲定下了“玄”的谥号。 前明后暗曰“玄”, 深奥难测曰“玄”, 总而言之, 秦国的臣民们对这位在位时间长久,年轻时继承了先君基业,将秦国进一步发展壮大,却在步入中年后,未能压抑住内心躁动的欲望,沉迷于玩弄权势,性情愈发“独夫”的皇帝,情感是颇为复杂的。 而他对那位掀起叛乱的、浑身上下没一点诸夏特征的子嗣,究竟是真心疼爱还是假意伪装? 除却阴间的死鬼, 也没有活人知晓了。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 秦玄帝和夏玄宗的各种神奇操作,到底还是有为宗庙社稷考虑的。 哪里像汉廷这样, 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爱慕,从而做出各种奇葩举止呢? 今年春天的时候, 真正将皇帝视为婴儿,连帘子都不垂下来,喜欢直接干预朝政的傅太后总算死去了。 临死之前, 她逼着皇帝发誓: “你要疼爱傅氏的子弟,跟皇后生下孩子,然后让他继承皇位!” “你要用太后的礼仪,将我安置在元帝的陵园之中,追谥我为他的皇后!” 皇帝嗯嗯嗯的点头,并在其死后,顶着王太皇太后愤怒的目光,满足了祖母的第二个要求。 至于第一个? 皇帝只能表示自己真的很抱歉。 虽然他没有真的继承成帝的血脉,但在个人情感上,他的确跟成帝有着“父子”的特征。 真爱还是比子嗣更重要嘛! 于是, 伴随着压制自己的傅太后死去,皇帝对董贤德宠爱日益加重。 短短数月, 董氏崛起,比起真正的外戚王氏、傅氏和丁氏,还要富贵超然。 而为真爱不顾礼法的同时, 皇帝在长久的压制忽然消散后,也迎来了些许的反弹和叛逆。 他召回了孔光这样的贤人,任命其为丞相,并让他和其他还愿意为民请命的臣子,制定限田和限奴的政策。 可惜, 政策刚刚提出,还没来得及实行,便受到了严重的阻碍。 年迈的孔光为此气的翘起了胡子,将丞相的玺印直接挂在脖子上,跑到一些权贵的府邸,责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落实朝廷的政令。 后者只唯唯的告诉他,“先前不做,是因为不熟悉这项法度。” “现在我知道了您和陛下的决心和意志,当然不会再迟疑!” 孔光这才满意的离去。 而转过身的权贵,也兑现起了自己对这位老者的承诺。 “真的要把我们占有的田地还回朝廷吗?” 他的子嗣很是不舍的对父亲说道。 “放汝母的屁!” 权贵瞪着眼睛,一挥袖子道,“我们哪有侵占朝廷的田地?” “明明是那些不通事理的黎庶,违背了朝廷的法度,私自开垦了本为国家所有的山川湖泽!” “去!” “给我将限田令狠狠地落实,翻倍的落实!” “为父要做朝廷的大忠臣!” 子嗣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高兴的去做起了事情。 很快, 时代的尘埃, 革新的阵痛, 必经的曲折, 便压倒了本就承担不起赋税,又不愿意投身权贵庄园为奴,所以逃亡山野,自行开辟田亩的许多百姓。 退避到山野间还没能躲开朝廷的折腾,这让他们终于愤怒起来。 一些聚集于山林间的豪杰振臂呼喊起来,新的农民起义便爆发了。 孔光听说了这样的消息,当场承受不住,昏迷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 他为皇帝制定限田令时的精气神已全然消散,只留下一个枯瘦无力的老人。 而本就意志不坚定的皇帝,更是认清了自己注定无法成为一个掌控全局,振作皇权的君主。 他迅速的躺平、摆烂,熄灭了心中才燃烧没多久的雄心壮志,只想着和自己的真爱渡过之后的幸福时光。 “国祚不会长久了。” “但我还是希望延长同你相处的时间。” 皇帝对自己的爱人如此说道。 随后, 这位才颁布限田令、打压外戚傅氏没多久的天子,便下令赐予了董贤大片大片的土地,为他修建起犹如皇宫的巨大宅院,还在自己的陵园,为之准备了一个位置。 “反正这些土地,不给你的话,也会被别人占有。” “还不如让你我享受这样的富贵!” 再随后, 皇帝又在一次宴会上,念叨起了“禅让”的事,想要将皇位让给董贤。 “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当年为你割断了皇帝的袍服,现在让你也佩戴下天子的冠冕,体会一下那样的快乐,又有什么不行呢?” 醉醺醺的皇帝如此嘀咕着,手里抓着董贤的衣袖不放。 也正因如此, 阴间的死鬼这才探出头来,见证这神奇的一幕。 当然, 曾经有过类似行为的燕王哙,是一点也不敢发声的。 他也是众多死鬼中,唯一一个祈祷刘欣可以长命一些的。 毕竟若这位死下来了, 他保准是要被翻出旧账,然后受到祖宗和子孙们殴打唾骂的。 …… “唉,皇帝都这样了!” “的确不会长久了!” 死鬼们看着皇帝又当着朝臣的面,赐予了董贤大量的财富,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虽说兴亡有数, 但大汉到底是第一个长久统一的王朝, 它的统治,也的确为诸夏创造过前所未有的光辉。 在这近两百年间, 疆域得到扩张, 国威得到传扬, 文明得到播广。 而现在, 那艳丽的色彩就要褪去了。 “还是前往高原,找鬼神喝酒去吧!” 心中为大汉的未来生出些许哀伤的死鬼们挥了挥手,离开了长安庙堂,去到那凡俗未曾涉足的地方。 端坐高位的皇帝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摆动着脑袋左右的张望。 可他什么都没有见到。 宽阔的殿堂上,只有举着笏板,还在等待着他回复的臣子。 “那好!” 皇帝收回视线,不再去思索心里的悸动,只淡淡的说道,“按照你的请求,罢免孔光的职务吧!” 就这样, 才起复没多久的孔光, 再一次收拾起了行囊。 他在夕阳下回首长安,觉得那年轻时璀璨夺目的阳光,有了昏黄的颜色。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秋天的叶子变得枯黄起来, 就像他已然衰老的身体一样。 “但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大汉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搀着车架的扶手,在颠簸中发出喃喃的声音。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夕阳西下, 车马逐渐的远行,走向太阳升起的东方。 而路过新都的时候, 王莽过来求见孔光。 这位被孔光看着长大,一手教导起来的,如今也正年迈起来的学生,还是那副谦和温顺的模样。 他按照礼节向孔光表达了问候,关心着长辈舟车劳顿的身体。 孔光哀叹了一声说,“我的身体不是很好。” “大汉江山也不是很好。” “巨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王莽想了想,然后垂着眼睛说道:“可能是君主还不够好吧。” “成帝的时候,懈怠了国政,使得天灾兴起,朝廷的压力得到增加,问题得到增多。” “现在的天子,也没有坚定的意志,没办法任用老师您这样的贤人,推行有利于社稷的政策。” “如果元成之时,君主能够严格的约束自己,按照法度行事,不因为自己的喜恶而随心所欲……那么很多问题,就可以得到抑制,让其不至于萌发壮大。” “是这样吗?” 孔光听后,深思起来。 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年轻时的他,生活在宣帝的治下; 壮年的他,生活在元帝的治下; 年老的他,则是生活在成帝和当今天子的治下。 他看到了大汉的辉煌和衰败,并正随着这个国家一同老去,走向腐朽阴暗的地下。 “如果能像宣帝那样拥有圣贤的君主,那我家失去朝廷的恩典,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孔光是听说过,宣帝曾因元帝喜好儒学,从而发出斥责之事的。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初时, 知道这段话的孔光还有些愤懑,觉得宣帝对儒家的认知略有偏颇。 “圣贤的道理怎么会有问题呢?” “重视德行,推崇教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年轻的孔光如此说道。 但等他经历了许多事,见过了许多事后, 这位孔子的后裔,也逐渐意识到,“纯儒”的确不能用来治理国家。 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 大汉那肉眼可见的衰败,是从元帝时代开始的。 孔光也因此在事后苦笑起来。 他对自己说道: “明明知道宣帝是治世的明君,为什么却不认同他作为君主所言明的这段话呢?” “难道是觉得自己比宣帝还要擅长治理国家,处理各种事务吗?” 大抵人都有盲目自大之处, 就像总有父母明知自家孩子是个天才,但每当早熟聪慧的孩子提出某些请求和期望时,却喜欢以“大人的经验”、“你一个小子能懂什么”来拒绝对方,全然忘记了在外人面前,自己对孩子做出的,“人中龙凤,天地之才”的评价。 所以, 后知后觉的孔光,宁愿再迎来一位“王霸道杂之”,而不是“独尊儒术”的君主,来使得天下好转,减轻黎民的痛苦。 “可大汉江山,还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元帝子嗣单薄, 成帝和当今天子,也都为自己断绝了后路, 像这种连储君都要从宗室诸侯中挑选的情况,还能让大汉走到多远的地方呢? 孔光悲伤的哭泣起来,即便弟子在旁安慰,也没能停止。 直到他自己哭累了,神志有所恢复,才擦干净横流的老泪,跟王莽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我等会就要离开了。” “不要责怪你的妻子,夫妻之间应当互相敬爱。” 之所以这样说, 是因为孔光到来时,王氏并没有出面与之相见。 王莽对此十分生气,扬言要惩罚这无礼于长辈的妇人。 但孔光心里知道原因—— 一年前, 王莽次子王获,因为打死了一个奴仆,从而被王莽亲手鞭打至死。 “仆人的命也是命!” “我不会因此偏袒犯下错误的人!” 这让他的名声再一次得到他人的称赞,觉得王莽的德行已经高尚的超脱了凡俗。 而王氏也因此日哭夜哭,将自己的眼睛哭瞎,将自己的身体哭坏。 如今的王氏, 除了长子王宇之外,不愿再见其他人,只学着自己婆婆的样子,一心对着泥塑的佛像念经祈祷。 孔光不觉得, 自己能够特殊到,能使得这位目睹了丈夫伤害孩子的母亲再度燃起对生活的热情,做出亲切招待的反应来。 “既然老师这样说,我当然会尊从。”王莽恭敬的回道。 过后不久, 孔光再次启程。 王莽同样来送别他。 他的长子王宇唯唯诺诺的跟在父亲身边,似乎想对孔光说些什么。 但他忍住了。 只等着跟随父亲返回家中,又偷偷溜出来,骑着快马追上孔光的队伍。 他跪在孔光面前,对他哭诉道,“我的父亲不是好人。” “他心里对我们兄弟,还有我的母亲,并没有喜爱。” “恳求您出面,帮我的父母和离吧!” “不然的话,我母亲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孔光震惊于他的话语,不知道人人称赞的王莽,为什么会被儿子如此指责。 “我不清楚弟子私帷中的事。” “你能否为我解释一二?” 奈何王宇并不是一个很聪慧的人, 他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就连这次追来求孔光,也是鼓足了勇气的。 如今见到了人,说了段话,勇气不复,便磕磕绊绊的,不知道该怎么将内心的苦闷抒发出来。 最后, 他只闷着头向孔光叩首,请求他救一救自己的母亲。 没等到愣神的孔光有所回应, 王宇又闷声闷气的爬回马背,回到了家里。 孔光看着他离开,也跟着沉默了一会。 “要不要返回新都?” 他的老仆人这样问他,“对方看上去颇为恳切。” 可惜孔光说,“君子不指责别人的家事。” “而且我只听了他一人的话,对王家的情况并没有很了解,哪能直接去做呢?” 左右他已经罢官, 有足够的时间去同弟子交流,了解其中内情。 不急于这一时。 “先回家乡再说吧。” 孔光转身便登上车架,将内心对王莽生出的疑惑放在脑后,继续为国事忧虑着。 (本章完) 第483章 元寿二年 第483章 元寿二年 “为什么大汉会变成这样呢?” 东海之滨, 正在这边传道的周坚也发出疑问的声音。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问。 在他从江北河南之地,一路游荡到川蜀之时,本以为自己已经见得够多了,思考的也足够深入。 谁知道等来到了山东之地,见其民情民生后,却恍然生出了一种,“这场面我真没见过”的感觉。 而类似的问题, 他们刚刚送走的,来自东瀛齐国,还有殷洲新乡的使者也惶恐的提出过—— 前者这几十年来,忙于海事,多爱沿着陆地边缘,向南向西而行,和已经恢复的隋国做生意,并抽空跟堵在齐国海途节点上的吴国争夺航路,打压这个可恶的竞争对手。 而新乡则无需多提。 随着老一代的开拓者逐渐去世,新一代的掌权人成长起来, 他们对隔着茫茫大海的故土,也丧失了许多归属感,心里很多时候,只想着耕耘殷洲的土地,而疏于同中原建议。 所以, 这两国如今还记得派使者跨越大海过来,已经十分忠诚了。 可惜, 眼下的大汉,终究没有了他们上一次拜访时的模样。 奔亡的流民随处可见, 对阳世失去渴求的人,也四处寻访着鬼神的踪迹,只愿投身来世,或者升入极乐之乡。 有群雄占领山河湖泊,凭借地利而掀起反抗…… 这让齐国和新乡的使者,都生出了莫名的忧虑。 也许在这一次朝见天子后, 他们这几十年里不会再来了。 即便还会有船只飘荡着靠岸,想来也只能在较为安稳的南方见到。 毕竟齐吴这两个诸夏世界的“海上马车夫”,还是需要跟大国做生意的。 “幸好隋国没有出问题。” “不然的话,这船都不知道能在哪里安心停靠。” “若海路一断,我国这日子也得跟着不好过了。” 对太平道的追求一无所知的两国使者,只感慨着这些道士的从容淡泊,再与之道别的时候,还抚摸着胸口,发出满是真心的庆幸。 对此, 孙冲当时也只是含笑不语。 但眼下, 他却是不能忽略周坚这位道友的。 于是他沉默了一阵,告诉他道,“让天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在于不公平、不均匀。” “大汉享有如此庞大的国土,人口也才六千万而已,难道没办法养活百姓吗?”他反问周坚。 周坚想起自己走遍诸多郡县时,曾经见过、并且曾经亲自耕耘过的农田,摇了摇头说,“只看收获,农人是可以吃上饭的。” 有无数的死鬼在地下鼓捣农事, 还有上帝亲自下场培育良种, 大汉现在的农业技术,其实是很发达的。 加上外来一些良种的推广,更加省力耐用的农具不断出现,人口又没有暴涨到后世那恐怖的地步, 以诸夏君子素来的朴质踏实来说,即便有了天灾,那只要按照《孟子》所说的“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就可以缓解了。 孙冲随后又问,“大汉武功昌盛,周边有蛮夷敢于侵犯它,让它遭受夏国那样的痛苦吗?” 周坚直接不屑一笑,“天底下哪有这样凶猛的蛮夷?” 大汉早就帮身边的四夷做过去势手术了! 即便国势衰颓至此,西域也安分守己的,任由汉人的商队通过自己的地盘;匈奴更是派遣使者过来,希望获得大汉的关注,重续双方的友好,祈求天子的赏赐。 “那么结果显而易见了!” 孙冲微笑着说道,“不过四个字而已——” 人心丧尽! 所谓“人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 往往会被肉食者所忽略, 但是人心向背的力量,堪称排山倒海,威力无穷。 所以《荀子·王制》中提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这是一句很伟大的话。 而拥有着广阔土地、囤积着足够粮食的仓库、对外强大武力,威压群国的大汉,为什么会遭到民众的反抗呢? “有土地,但不属于百姓。” “有粮食,但没办法装到粗制的陶碗里。” “有武力,但却用于压迫手无寸铁的民众。” 周坚也跟着发出叹息,“肉食者总是要了还想要,欲望无穷无尽,谁愿意无私的献祭自己,用血肉泪水去供养他们呢?” 有了世代传承的爵位封地还不够,还想要让富贵得到更加长久的延续,让土地得到更加狂野的扩张; 有了显赫的地位、奢华的生活还不够,还想要用象牙做的筷子、用琉璃做的酒杯来饮食,用宝石点缀自己的身体,增添那多到溢出的贵气。 有了通天的权势、巨大的影响力还不够,还想要万民像没有头脑的苍蝇一样,盲从于自己发出的号令,并永远静默的,无法发出任何让肉食者感到不快的声音。 所以当百姓面临灾祸的时候, 他们只会欣喜—— 欣喜那些茫然无措的黎庶会更加依赖于自己; 欣喜那些天灾带来的损耗,会让自己的财富变得更加充盈; 欣喜那些苦难不曾降临到自己身上,让其可以站在高山之上,嘲笑被洪水席卷而走的贱民。 这是黄河的堤坝迟迟得不到修整的原因, 也是鬼神减少了对人世照拂的原因。 总不能上面的人在吸血, 下面还能有鬼神兜底,让他们能继续的压榨血泪,肥硕自己的身躯吧? “那太平道宣扬的黄天之世到来后,这样的不公还会存在吗?” 周坚这样询问孙冲。 他以为这位大贤良师会告诉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并让他进一步的接受“启示”,成为一个坚定的太平道弟子。 结果孙冲却是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人世是会变化的,但人心却是不变的。” “即便等到再无天灾之虑、凭借人力就能飞天遁地的后世,也总会出现攀缠在民众之上的蛀虫。” “这是人性本恶导致的。” “也是太平道走出隋国,向四方传播的原因。” 周坚便问,“那教化人心,使其知恶而向善后,可以消解这种事情吗?” 孙冲把脸一歪,捏着自己的胡须说,“这个我还是不知道。” “荀子说‘人性本恶’,可见这种东西生而有之,是很难根除的。” “如果读书多了,智慧多了,就可以取出恶意和贪欲,那治理天下的殿上诸公,又怎么会把大汉弄成这个样子呢?” 于是周坚哀叹起来,“听你这么说,那众生平等、欢乐无忧的黄天之世,怕是永远也无法到来了。” 孙冲张了张嘴,却被有所预料的周坚堵了回去,“你别说这还是不知道!” 孙冲露出了一个随性的微笑。 周坚便摸着自己那随着年纪,日益发福的肚子说他,“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对人性也不抱有期待,怎么会加入太平道呢?” 更重要的是, 竟然还做到了大贤良师这个位置! 周坚看这太平道,迟早也是要完啊! 也上了年纪的孙冲说,“因为闲吧?” 闲到明知道世事如此,却还忍不住去想、去做; 闲到明知道人心似水,总在变动,却也愿意在其呼嚎痛苦时,向之伸出援手,而不去思考回报。 “闲着无聊,来大汉搞事啊?”周坚哼了一声。 “是啊!”孙冲也坦然应下,一点也不觉得他这个出身新夏的人,跑来中原进行造反大业,有什么问题。 反正这世上的诸夏君子,都是从中原走出去的,如今跑回来,也是一种“出口转内销”嘛! 随后, 两人带着在这日益沉重、昏暗的世道中,难得的轻松笑意,回到了太平道在东方的驻地。 孔光也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并想要利用自己孔氏家主的身份,在曲阜推行“限田令”。 孔光想着: 他是搞不过其他权贵的, 可曲阜是实际上的孔氏“褒成侯”封地, 他总能自己的地盘上,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结果, 他的尝试也遭到了反对。 “你要做圣人,难道孔氏一族这么多张嘴巴,就不用吃饭吗?”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研读经典是很消耗精力和时间的。” “如果我们不拥有足够的土地,足够的佃农,田地会自己长出粮食,来填报你的肚子吗?” 孔光说,“可也不至于占有这么多的土地……” 对方理直气壮的说,“孔氏是天下学者心里的榜样,是天子独尊儒术后,读书识字之人所追求的模范!” “如果我们不能够拥有足够的事物来装点门楣,又怎么能发挥好自己的作用呢?” 于是孔光哭泣起来,“我知道为什么国家会变成这样了!” “我连自己的家都管理不好,又怎么可能管好别人呢!” 只希望后来者可以比他更加坚毅,有决心和手段,用快刀斩开这团纠缠了两百年的乱麻。 孔光忍不住想起王莽: 他那位连自己犯错的孩子都不能容忍,被许多人称赞的弟子, 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 对于老师的想法,身处新都的王莽一点都不知道。 他只是沉默打开了一封来自长安的书信,然后便深深地呼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封出自王太皇太后之手的信中说—— 皇帝不行了! 她正在要求皇帝起复他,并嘱咐王莽为之后拥立新君,做好准备。 “这是我的机会!” 王莽心里想着,“我渴求的东西,终于可以全然将之握于掌中了!” 他收拾信件,招来仆人做好搬迁回长安的准备,并随口问了一句: “夫人近来如何?” 仆人说,“夫人还是不愿意见外人,大公子请求搬到她的院子里照顾她。” 王莽答应了这件事,只嘱咐仆人,“注意好夫人的言行!” 他需要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明了事理的妻子。 这样, 才能更好的证明,他是一个能够教化他人的圣贤。 而在长安, 虚弱的皇帝正无奈的对着董贤说,“我连先帝的寿数都没有赶上,登基至今没有创下任何功业,真是一件遗憾的事。” “而更令我感到遗憾的,是没办法保全你啊!” 董贤在旁边哭泣,“我日夜向鬼神祈求,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陛下的病情好转。” “还请您不要这样沮丧。” 皇帝艰难的摇了摇头说,“如果祈求上天有用,那成帝也不至于为那连续的天灾而苦恼了。” 他转而拉着董贤的手,告诉他道,“你放心!” “我已经答应了太皇太后的要求,起复王莽,让他担任大司马大将军的职位,从而换取对你的保全。” “你的富贵还可以得到延续。” “我会在冥土中等待与你的重逢。” 董贤只哭的更加悲伤了,“失去了陛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又怎么忍心让您在阴冷的地下等待?” 皇帝听了他的话,也跟着哭了起来,神色愈发的苍白无力。 是夜, 年轻的皇帝驾崩, 皇宫再次敲响了丧钟。 董贤没有被准许参加皇帝的葬礼。 靠着身体足够好,成功熬死了对手,笑到最后的王政君十分厌恶的拒绝了董贤的求见: “以色侍人的家伙,我看了就烦心!” “皇帝的葬礼何等重要,岂能让他来玷污!” 于是, 董贤只能失落的回到那由皇帝下令,专门修建的豪华宅院中,告别了亲人,随后自尽。 王政君并不在意他的结局。 她只是高兴于自己再次的“垂帘听政”,还有关注下一任皇帝的选择。 “国家现在很不稳定,需要一位年长的君主来把持方向。” 有臣子这样提议,并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可。 但王莽却提出了相反的意见,“皇位是凭借血脉来延续的,哀帝无嗣,自然需要与之亲近,并且行辈相当的诸侯来继位。” “关于这个问题,成帝之时,群臣已经讨论过了。” 王政君也希望成帝的世系能够得到延续,让她这位皇室长者,能够得到符合礼法的供养。 哪怕是通过再次过继。 当然, 吸取了傅太后的经验,王政君对继君的亲属关系,自然十分关注。 若是再来一个性格刚爆,热衷于夺权弄势的“傅氏”,那王政君身体再好,也得被她气死。 好在王莽说: “没必要这样担忧。” “我们只要拥立新君就好。” “至于他的家人,让他们以诸侯太后、妃子的身份待在封地,有什么不好呢?” 反正已经过继了, 按照礼法, 新君跟诸侯可没有关系! 实际上, 若非傅太后死缠烂打,善于利用人脉,又死死的将孙儿握在手里,她当年也不会跟着哀帝,来到长安。 “那好!”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 王政君听从了王莽的建议,并将选立新君的事交给了这个侄儿,“你办事,我放心!” 王莽露出了一个安抚人心的笑容,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辜负姑母的期待。 于是, 在他精心的挑选下,八岁的中山王刘衎,被拥立为新的皇帝。 使者带着天子的仪仗,来到中山请求他登上车架,去往长安。 刘衎拉着母亲卫姬的袖子说,“我要带母亲一同去长安!” 使者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刘衎便生气的说,“先帝前往长安选帝的时候,还带上了自己的祖母,怎么我不可以带上自己的母亲呢!” 使者没有回答。 小小年纪,但对人事颇为知晓的刘衎就说,“这肯定是因为有人进谗言,对我不怀好意!” 使者只能警告他,“不要说这样的话!” 刘衎不听,拉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放手。 但使者领受了王莽的命令,怎能放弃呢? 于是他让人阻拦住了中山王的侍卫,分开了这对母子,自己动手将刘衎抱上了天子行銮。 华盖一张, 哭喊着母亲的刘衎便被带去了长安。 他很不痛快的穿上了天子的冠冕,然后便想要行使权柄,寻找自己的母亲过来。 结果王莽义正言辞的说,“八岁孩童,岂能治理好天下呢?” “应该寻求太皇太后的意见!” 王政君没有改变自己的禀性,就像成帝时依赖自己的兄长们那样,依赖王莽这个侄子。 她直接就说,“我一个妇人,不知道怎么治理国家,一切都交给新都侯处置!” 于是, 小皇帝的要求被搁置在了一旁, 王莽代替他,主持起了这个国家的事物。 (本章完) 第484章 王莽未篡时 第484章 王莽未篡时 汉元始元年。 正式成为皇帝,迎来了自己时代的刘衎仍旧没能从中山国找来自己的母亲。 王莽无视他的所有意见,以所谓的礼法为理由,行使着手中的权柄—— 他下令挖了傅太后葬于元帝陵园中的陵墓,将这个还留有残渣的老女人重新埋葬,并去其尊号,号为“定陶恭王母”。 之后, 他又下令挖开了哀帝母亲的坟茔,并将傅太后的待遇,复制给了这个至死也未能从婆母手中,要回自己孩子的女人。 王政君初时,还不觉得有问题。 但当王莽对着傅氏、丁氏展开近乎族诛的追杀时, 她有些反应过来,对王莽问道:“何至于此呢?” 王莽就说,“这都是为了姑母啊!” “傅氏、丁氏,对姑母和我王氏何其不恭敬,如果不惩罚他们,又如何能显露出姑母的威严呢?” 是吗? 对吗? 王政君不多的脑子,无法判别侄儿话语中的真意。 她只是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巨君会对这些不必要的人,怀有这么大的排斥和痛恨。” 她这个当事人都在傅氏发烂发臭后,不再关注这个旧日的对手了。 哪知道王莽还揪着不放。 “想来是出于对您的尊重吧。”王政君身边的人如此说道,“我听说新都侯敦厚孝顺,常将叔伯作为父亲供养。” “现在再将您视为母亲一般进行供奉,也是正常的。” 于是王政君便舒心起来。 她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孩子, 世间与她血脉最亲近的,还真是王莽这位侄儿。 她不依赖他,又能依赖谁呢? “……渠氏近来又如何呢?” 王政君忽然想起,王莽还有个亲生的母亲在世,便随口问了一句。 身边女官道,“听说还在家里念佛诵经,日夜为您和新都侯祈福。” “她倒是有心了。” 王政君满意的挥了挥手,“既然她这样诚恳,那我不能不给予回报。” “就册封她为功显君吧。” …… 旨意下达王莽的府邸,许久未曾露面过的渠氏被儿子搀扶着走出那阴暗老旧的经堂,接过了那特殊的玺印。 她想着自己获得的封号,苍老的眼中不断的流出泪水,然后对着儿子说: “这是为娘辛苦得来的封号。” “这是朝廷认可了我作为母亲的功劳!” “我的儿啊,你今日高不高兴?” 王莽也跟着孝顺的伏地叩首,糟糕热泪的说,“儿子怎会不高兴呢?” 渠氏点着头,将那小巧的玺印合入双手,怀抱到心口的位置,喃喃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而另一边, 王宇在恭贺了祖母和父亲得到的恩宠后,偷偷跑过来寻找自己的母亲。 他有些孺慕的看着王氏,对她说道,“等以后,我也要为母亲讨个这样的封号和赏赐来。” 王氏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了眼自己的长子。 在目睹次子被自己的丈夫鞭杀之后,王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笑过了。 王宇看着母亲苍老了许多的面孔,心里忍不住想起了小皇帝刘衎—— 这位九岁的天子, 没有母亲在身边陪伴, 无法像自己一样,还能感受到母亲的爱护和温柔, 在朝堂之上, 当着百官的面,还要忍受着自己父亲的强硬施政,连张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何等的讽刺呢? 王宇称不上是一个好人, 实际上, 在元城王氏那奢侈骄横的家风浸染之下, 即便有着王莽这位“圣贤”父亲, 王宇也难免有些不好的习惯,做出些不好的事情。 但他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好儿子。 在这方面, 王宇甚至还能推己及人,感受到年幼的孩子,对母亲怀抱的渴望。 于是, 他在心里悄悄萌生了个想法,并找到自己的老师商议: “我想要劝说父亲,允许卫氏来到长安,跟天子团聚……这样做可以吗?” 他的老师跟王宇很是相似,对他的想法自然是十分支持的。 但师徒二人商议了一番后,觉得王莽代天子执政以来,脾气日益的固执,并不会轻易答应别人的请求。 而且若天子之母来到长安,垂帘听政,他的权位岂不是要受到伤害? 所以王宇只能闷头想起了办法。 最后, 他忽然想到父亲在新都时,对民间传播的鬼神巫蛊之说颇为关注,便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下手,用“鬼神”来恐吓自己的父亲,让其不得不使得皇帝母子相聚。 因此, 王宇派人在半夜,提着桶狗血溜到了王莽卧室的门口,企图制造“狗血泼门”的灵异事件,来让父亲意志动摇。 奈何王莽十分谨慎。 他从不信任任何人和事,即便是在自己的卧室,也未曾放下戒备。 于是王宇派去的人被抓住,并交代出了幕后之人大公子。 王莽随之震怒起来。 王宇颤颤巍巍的跪在父亲面前,口齿被吓得不是很清晰,却还在说,“母子亲情,是人心天然向往的东西。” “无论皇帝还是黎庶,都希望能在无助困难时,依偎在母亲怀里。” “父亲既然以礼法圣贤自居,为什么要隔绝母亲和孩子呢?” 王莽直接鞭打他,在长子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地血痕。 他犹不解气,又拿出对待敌人那样的狠戾,对待自己的儿子。 王宇疼得在地上打滚,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王莽看着一身鲜血的长子,愤愤的下令,“把这个蠢货给我关到牢狱里去!” 仆人赶紧上前,将王宇抬走了。 随后, 王莽深呼吸了几下,换下被王宇沾染上血色的袍服,又找来自己的亲信,流着泪对他们说,“有人要害我啊!” “因为我帮助陛下清理朝堂上的腐朽之事,便有心怀恶意挑唆我的儿子,使我父子失和,互相视为仇敌!” “这样我还怎么安心的辅佐天子啊!” “我想要上奏太皇太后,辞官归隐了!” 亲信们听他的话,当即劝慰起这位被儿子伤透了心的老父亲。 “公子生性纯质,受人蛊惑的确有可能!” “可天下依赖于新都侯,此时切切不可因为这些小事,抛弃陛下和大汉社稷,去自避保身啊!” 更重要的是, 你这位主公都不进步了, 他们这些随从又怎么进步? 王家的家事,他们懒得多管,也不愿去深究王莽话中的真相。 但他们可都在期待着,已经掌握朝政的王莽,在之后利用手里的权势,狠狠提拔忠心的自己呢! 所以, 为了防止邪恶继续侵蚀, 为了大汉江山受到蛀虫的破坏, 他们坚定的对王莽发起请求: “请来一次大清洗吧!” “跟那些虫豸一起,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国家呢!” 王莽婉拒了几次,但最后还是被他们说服了。 随后, 他便以“有人谋害自己”为理由,在朝中大肆抓捕起了自己的同僚。 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红阳侯王立、平阿侯王仁等,尽数被关入诏狱,直接被诛杀者,数以百计。 其中的“罪魁祸首”, 王莽的长子王宇,更是被他亲赐毒酒一杯,死于昏暗的大牢中。 至于王宇正怀有身孕的妻子,也被王莽下令扣押,等其一生下王氏的血脉,便要处死。 朝野震惊不已。 王政君想要对此说些什么,但看到眼中带着红光的王莽,便瑟缩起来。 她忽然发现, 自己一点也看不清这位侄儿。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只有崩溃的王氏找到王莽,哭喊着要他把自己的孩子还给自己。 “他只是想做一件好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你杀了我一个孩子还不够,竟然还要杀第二个!” “你到底有没有心呐!” 在王宇被抓之后, 便走出经堂,一直为其求情的王氏得知长子的死讯后,直接将自己的声音哭哑。 她头发散乱着,衣服也因为挣扎和失神,而没有穿戴整齐。 她只想着冲到王莽面前,为自己死去的两个孩子报仇。 但她被人拦住了。 距离几步之遥的王莽,变成了她永远也触碰不到、报复不到的敌人。 于是她只能用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呆呆的看向天空,追寻孩子残留的踪迹。 “你甚至不允许我为孩子收尸……” “你甚至把他们扔到了野兽密布的山野里面!” 王莽看到她这副疯癫的模样,很是气愤的说道: “你生养的蠢货,竟然有了谋害父亲的心思,还敢跟我来抗议?” 知不知道, 他这个“圣人”当的有多难! 知不知道, 如果让别人知道, 他的儿子竟然会为了自己“阻碍天家母子团聚”而进行反对,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他“圣贤”的光环绝对不可以被破坏! 这是他一生的心血,这是他要用生命去维护的东西! 哪怕是他的子嗣, 但只要逾越了这条线, 王莽也绝不会留情! 王氏听到他这样说,心里更加悲凉难忍。 在王莽下令把她关到一处院子中后,满心绝望的她便尝试起了自尽。 王氏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想法了。 用“王莽妻子”这个身份存在于世间的每时每刻, 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极致的折磨。 但王莽不可能让她出事。 因为他还需要成为一名“深情的丈夫”。 于是, 他让王氏剩下的两个儿子找到了她。 老三王安和老四王临抓着母亲的衣袖,满是胆怯的说: “还请为我们考虑一下吧!” “如果您真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父亲肯定会迁怒于我们的!” 在大哥和二哥相继被生父杀死后,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在王莽那边得到优待。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就像成帝、哀帝那样, 不在乎自己的子嗣。 “啊!” 听到儿子的恳求,王氏崩溃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怀抱着这两个孩子,眼泪几乎要流尽了。 她不会再去寻死了, 但她也没办法再好好活下去。 在此之后, 王氏日哭夜哭,又将自己的嗓子哭哑了。 又瞎又哑的她将自己关闭在阴暗的房间里, 再也没有佛经可念, 也再也没有一个叫做王宇的孩子过来看望他。 因为在她为王莽生下的四个儿子中,只有王宇跟母亲关系最亲昵,对孝道也最为认可。 剩下王安和王临这对兄弟, 前者体弱又胆怯, 后者则是一副全然的元城王氏子弟做派。 他们只在确认母亲会听话的活下去后,便少有探望—— 比起来母亲这边尽孝,安抚日益沉默、丧失对外界感知的王氏, 他们更加担心自己的靠近,会惹来父亲的不满。 反正母亲现在这样子, 只是为了自己这个儿子而呼吸着, 那他们怎么会不尽心尽力的保全自己呢? 而在这场巨大的风波后, 王莽的权势更上一层楼。 曾经还认为王莽是圣贤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家伙,顿时觉出不对味来,转身便向之示好起来。 毕竟地位再高贵,能有诸侯公主高贵吗? 他们可不敢赌王莽会不会继续发疯,随便找个理由株连到自己头上。 很快, 在一些人的提议下,王莽从新都侯,升级为“安汉公”。 王政君也明发旨意,说自己和皇帝除了给人册封爵位的事情之外,将一切都托付给王莽。 王莽由此,在朝堂上随心所欲起来。 他不再只用礼法来压抑自己,还要用礼法来压抑别人。 底下的官员投其所好,纷纷掀起了“复古”的潮流,力求大开倒车八百年,一口气回到西周时代。 而听说这种事情的孔光则是颤抖着自己干枯的嘴唇,抓着从长安过来,迎接自己回去担任太师的使者询问: “巨君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吗?” “朝堂真的发生了这样的震动吗?” 使者笑着说,“在安汉公的带领下,大汉蒸蒸日上着呢!” “还请太师放心!” “这次回到长安,绝对不会再有人跟您不对付了!” 弟子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上, 孔光这个老师,以后就能安心养老,准备迎接自己生前身后的美名了! 结果, 本该欣喜的孔光却倒退几步,神色惶恐的说: “这不对……” “这不对!” 他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幻像破灭的绝望,干瘦的身体开始摇摆。 最后, 他失去了站立的力气,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等醒来后, 有许多孔氏子弟围聚在他身边哭诉着,心里祈祷这位老者千万不能出事。 他们还等着凭借孔光的关系,跟安汉公搭上线呢! 孔光失神的看着头顶上的房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就是在这房间里,在这情景下,送走了他老迈的父亲。 他一下子流起泪来,心里回荡起了父亲欺骗的呢喃。 “大汉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 “请告诉安汉公,就说我年纪大了,无心朝政,不会再回长安了。” 沉默许久后, 孔光偏过头,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散开。 他带着悲泣的声音,告诉使者: “你让他好好做,好好做吧!” 与此同时, 在遥远的高原之上, 上帝忽然跳到了清澈冰凉的江水里—— “哈哈!” “道爷我成了!” (本章完) 第485章 东门行 第485章 东门行 当滚滚长江向东流去的时候, 一张由何博亲自编制而成的巨大水网,正在大地上摊开。 江河之水冲入海中,更是将那原本平静的海面,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浪涌。 除了隔着整个大洋相望的,那只被本体放生到殷洲的喜鹊之外, 那些围绕着中原这片“中央之国”的地方,都有领受上帝旨意的神祇,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煌煌的阳光照耀下来, 粼粼的波澜荡漾起来, 有无尽的蒸腾之汽从江河湖海中升起,化作微风、变成云雨。 随后, 风和云碰撞在一起, 白色变成黑色, 轻柔转为狂暴, 有暴雨迅速的降临到了长江的两岸。 雨水逼出了泥水的气息, 祂们的心神也由此受到牵引。 就连一向对本体不客气,资历最老、封地也最靠近中原的“岭南大都督”,也忍不住坐在自己的坐骑上,抬起头看向了头上的盖顶乌云。 他轻轻的说道: “当你更进一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低语着你的尊号……” “吱吱!” 他座下油光水滑的,一身白毛的南方特有鼠鼠也跟着仰起脑袋,附和着主人的话。 随后, 鼠鼠便跑向旁边的灌木,手疾眼快的从中揪出来一条细长的小蛇,当辣条嘬了起来。 “蛇胆留下给我泡酒嗷!” 小何博没有阻止坐骑,只是从容的对它下达了“分享”的要求。 跟着鬼神探头出来,感受天地间那难以言喻、难以窥见变动的赵佗见了,也没有扭曲自己的面容。 毕竟,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机勃勃”。 而远在西方的几个分身,也紧随其后抬起了自己的鸟头。 西秦的玄鸟竖起了自己头顶的长羽, 跨越了兴山山脉的金鹰抓着一只只会“啊啊啊”的土拨鼠冲上天空,降落到了玄鸟的领域中, 更有一只正在罗马城中探头探脑,想着去码头整两口面包屑的肥鸽子踩着罗马万神殿的房顶,发出了两声疑惑的“咕咕”声。 祂似有所觉的张开翅膀,飞出了罗马城,向着地中海的海面飞去—— 在此之前, 作为一名弱小无助但的确能吃的,被上帝安排在罗马分部的神灵,祂是没办法深入海洋太久的。 毕竟权柄还没有扩张到那个地步。 如果要强行涉入海洋,用上帝的大手,试探一下地中海的水到底有多深多润, 那被誉为“慈母”的地中海,也不介意让祂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狂风骤雨,什么叫做“与暴风搏击”。 总而言之, 在何博这个本体没有拿下长江,将南至于珠江、北至于瀚海,西至于陇西群山的一大块陆地,化为自己的领域时, 胖鸽子只能在海上扑腾一段时间,然后带着绝望的咕咕声,被风浪拍回岸上。 但现在? 虽然仍旧没办法深入海洋的最深处, 但在除此之外的地方蹭一蹭、舔一舔、摸一摸,是绝对没问题的! 特别是黑海! 那片很早之前,便被诸夏君子涉足、探索的海域, 如今更是敞开了怀抱,任由来自于东方的上帝,将自己的深浅、高低、大小,狠狠地摸索。 那曾经阻碍上帝前进的海峡,也变得畅通无阻,让飞驰的鸽子也能和后面赶来的玄鸟等同僚汇合。 “握了把草啊!” 当那一黑一白,但体型同样肥硕圆润、大小极为相近的飞鸟凑在一起,好奇的用鸟嘴扒拉着对方的头毛时, 来自河中之地的土拨鼠也揪着自己肚皮上的毛,发出真诚的感慨: “西海的伙食可真好!” “哪里像我们那边,穷乡僻壤的,面相都跟着一块瘦巴巴的!” 来自兴山的金鹰疑惑的看了他那拍一拍就能荡漾出油水的肚皮一眼,觉得土拨鼠嘴里的“我们”,应该不包括他自己。 “不过!” 土拨鼠又磕着瓜子说道,“玄鸟对秦人来说意义非凡,所以很少受到人的觊觎,被抓去炖汤喝。” “这只肥鸽子在罗马,真的不会被罗马人逮住拔毛吗?” “你才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鸽子听到他的嘀咕,当即瞪着自己愤怒的豆豆眼过去啄了这只土拨鼠一下。 随后, 他得意的颤抖起一身白亮的羽毛,告诉他们,“耶哥儿已经生出来了,等他长大之后,我在罗马的地位,不得比玄鸟在秦国的地位还高?” “对了!” 说到这个,鸽子没忘记拜托兴山的金鹰,“这次恒河的大王八没有过来团建。” “麻烦你过去一趟,从新夏给我带点椰芯饽饽、椰蓉跟椰酥过来。” “我拿过去给坐月子的玛利亚补充点营养。” “那是谁?” 分身并不同于本体, 他们如果自己放不开的话,是没办法像本体那样,直接共享一个大脑的。 而鸽子作为兄弟之间,最近才被本体精神分裂出来的,自然也是最不为他者熟悉的。 要不然玄鸟怎么现在还在啄他的毛,帮他掐羽管呢? 鸽子眼睛一瞪,“耶哥儿你们都不知道?” “那可是咱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亲儿子!” 听到他这般理直气壮的话, 其他家伙纷纷回过神来,“哦!” “原来是他啊!” 这样一看, 大汉这新取得“元始”年号的确不错,正好跟耶哥儿这边同步了。 “那的确得随点礼!” 虽然实际上,对方跟他们的确没什么关系, 之后也不会当真为了这位“亲儿子”,出手做点什么, 但出于凑热闹的乐子心态,给娃娃两鸡蛋还是需要的。 “唉!” “一想到次子还得等千百年才生下来,心里就有点悲伤。” 鸽子收好了来自各方的礼物,心里忽然想到什么,便发出了一声嘀咕。 “这有什么好费神的?” “你不要把随的月子礼偷吃了就算好的!” 玄鸟打断了他不知所谓的发言,并看着鸽子圆润的体型,提出了质疑。 鸽子心虚的“咕咕”两声。 “什么偷吃?” “吃儿子的哪算偷啊!” “你不要污蔑好神!” “我会告到中央,让本体做主的!” “还在吃奶的耶哥儿知道他是你儿子吗?” 金鹰有点绷不住了,觉得这鸽子面皮着实太厚,这种话也能像本体那样恬不知耻的说出来。 鸽子叹息着说,“我心里认他就好。” “那你养吗?” 鸽子又咕的一声挺起胸膛,“那是他亲爹亲妈的事!” “我是不管的!” 兄弟们都为他的无耻感到震惊。 “还是让我们欣赏下眼前的风暴吧!” 最为沉稳的金鹰如此说道。 在各地的神明结束了这一段感情交流后, 那伴随上帝进步,从而引发的异动终于波及到了西海这边。 有水汽从海水中不断顾涌出来,最后在秦国的北地郡,也就是这几位神祇们相聚的地方,汇聚成同中原一样的颜色,激荡起和东方一样的风雷。 同一时间, 不同地域, 有裹挟水汽的风吹过, 这是已然贯通一体的中原水脉,在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权威和地位。 中央之国,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从今天开始物理上的“泽被四方”。 而眼下, 正值九州之内,雨汽稀少之时。 太多太多的人,为这突如其来的云雨感到惊喜,纷纷带着器皿跑出来盛水,或者准备浇灌土地,希望利用这份惊喜,来让那干瘪的土地,孕育出更多的粮食。 可惜, 这鼓荡的风云,总会有人看不惯。 起码被人抬上车架, 因为舟车颠簸而醒过来的孔光,就嗅着那浓郁的,不该在这般时节出现的水汽,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也是上天降下的预兆吗?” “这样的风雨满楼,是在暗示大汉的未来吗?” 他挣扎的爬起来,攀在车窗边上,用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那遮住了天空的乌云。 然后, 他痛苦的咳嗽了起来,苦瘦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无助。 负责带他去长安,讨好安汉公的使者见了,也不得不下令停了车马,找到一处遮风避雨的场所,让这位还未上任的太师休息。 “安汉公还在等待您呢!” “请不要再折腾我们这些做事的人了!” 孔光没有回答他。 在对方不顾自己的反对,强行将他裹挟上路后, 孔光就意识到,有些东西,总是不能如意的。 他期待的, 他回忆的, 终将要像天上的流云那样,消散无影。 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年纪,才能有这样清醒的认知呢? 为什么人总是要到快死的时候,才能回过神来,反思自己过去的疏漏和错误呢? “我很后悔自己的愚钝。” “那你呢?” “巨君,你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吗?” 当风雨渐弱,老到没力气爬上马车的孔光再次被使者塞到车厢里去的时候, 这位“五朝老臣”倚靠在车上,心里默默想到。 而在不远的郊野, 有几个孩子也抓着枯长的草或者树枝,脸上带着泥土的痕迹,蹦蹦跳跳的唱着从大人那儿学来的歌谣: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县衣。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餔糜。 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 ‘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不要再忍耐了, 这样的苦日子还得过多久? 缸里没有米,家里没有衣, 头上白发丛生, 嘴里牙齿摇摆, 为什么还不拼一把? 为什么他人可以富贵, 自己却连粥水都吃不上? 不要再忍耐了! …… “人怎么可能一直忍下去呢?” 当来到长安, 孔光见到前来迎接自己,执弟子礼的王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时日将尽, 从未有过的智慧占据了他的大脑, 让本应该对王莽气愤不已,咒骂他欺骗自己的孔光变得豁达、从容起来。 他终于有些像别人口中的“孔子之后”、“圣贤君子”了。 而王莽见到这样的老师,也是一愣,先前想好的举措忽然失去了效用。 但他仍旧有能力,对着孔光堂而皇之的说出一段伟光正的话,将自己的皮囊紧紧裹住,不让它露出一丝缝隙。 可今时今日, 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当那些血统高贵的皇族都被他下狱诛杀的时候, 当小皇帝又哭又闹,也没能阻止王莽的女儿成为自己皇后的时候, 他已经不用再用全身的力气,去维护脸上的君子面孔了。 所以,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平静的回望着自己的老师。 这个从他年幼时,便因为心软而接过教导他使命的老者,着实让王莽有些不忍心下手。 可他需要孔氏这个招牌! 于是王莽心里想着: 老师啊老师, 反正你已经教导了我许多年, 为我付出了许多心血, 如今你马上就要化作尘土, 为什么不能善始善终,为我奉献出最后一点东西呢? “一定要好好养护太师的身体!” 他这样吩咐着照顾孔光的仆人。 仆人们纷纷应是, 孔光杵着拐杖在旁边不言不语。 他只在王莽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我听说你在要求其他权贵捐献田亩,来赈济灾民?” “是的!” 掌权日久,有些东西是王莽必须去做的。 哪怕在此之前,他每与之反。 可屁股决定脑袋, 立场一变,行为自然也要跟着变化。 “那你是不可能做到的。” 孔光感叹着道,“这天下烂透了,不是靠几张会说话的嘴巴就可以改变的。” “你以前可以做到,是因为你跟他们坐在一起。” “现在你要更进一步,要巩固自己新的位置,他们就会像对付成帝、哀帝那样来对付你。” “巨君,你还可以忍耐多久呢?” 留下这样的话语,孔光孤单的退回自己的房间。 他之后不需要见额外的人, 也不需要说额外的话, 他只要做好招牌应该做的事就好。 王莽静静的看着,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着。 “我不需要再忍耐了。” “我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朝堂上, 少年天子也愈发无法容忍王莽。 他在后宫中指责王莽: “此跋扈之人!” 并宣称自己的目标: “我未壮,壮即有变!” 随后, 聪慧的刘衎便利用起,因为王莽逼迫其他权贵捐地,从而导致的矛盾,笼络起了一些官员,希望凭借他们的支持,来抗衡王莽这个并不能让大汉变安稳的“安汉公”。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 或者刘衎能在对抗权臣这件事上,表现出更多的忍耐, 也许他的确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 可惜, 得知皇帝言行的王莽,并不会给他“壮大”自己的机会。 “天凉了。” “让皇帝病逝吧!” 在自己的府邸里, 王莽背着手,向自己安插在皇宫中的钉子,送去了一包药物,并传达了一道指令。 随后不久, 皇帝暴毙的消息传出, 大汉又将迎来一位新的君主。 (本章完) 第486章 居摄 第486章 居摄 “王莽果然是想做皇帝啊……” “不过想想也对!” “天底下的权势,哪有比皇帝更加庞大强硬的呢?” 当因为思念儿子过度,从而活活哭死的卫姬,终于在阴间跟自己的丈夫、儿子,还有那随着刘衎被毒杀,从而被王莽找理由族诛的亲人们相见时, 阴间的智者们也凑在一块讨论着阳世的事情。 旁边路过的王宇不小心遇见了这群坐在弱水旁边,自带酒水美食和坐垫,说起别人家里隐秘之事来,没有丝毫遮掩姿态的先人。 他只听了两句话,就神色灰白,三魂不稳,转身跑了。 虽然听齐王建这位老祖宗说过, 由于阴间同阳世少有相通,所以死鬼们嘀咕起活人之事时,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烦恼的,更懒得遮遮掩掩,搞什么“关起门来密谋”的动作。 他们学习了上帝的坦荡,向来喜欢豪迈且大声的说别人坏话。 而随着王莽篡汉的想法越来越难以遮掩,大汉两百年的江山日益飘摇,闲得无聊的死鬼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点话题。 这使得王宇这个新鬼十分惶恐。 毕竟一出门就能听到各路先人在讨论他爹篡位的事, 有消息灵通人士瞄到他的身影,还会伸出囚天一指,招呼王宇过去,想要采访他对此的看法,以及王莽那常年掩盖的本色下,到底是个玩意儿…… 谁能不忧惧呢? 更别说王宇还是“父慈子孝”的亲身经历者,对突然在自己耳边响起的父亲名号,弄出点应激哈气的反应,也确实正常。 当然, 最容易让王宇感到脖子一凉的, 还是在酆都大街上行走时,不小心遇到大汉先帝这样的情况—— 虽然老祖宗也已告诉他,太祖带着几个爱热闹能折腾的先帝去了西秦那边,跟嬴秦搞起了换家战略,都在用对手的痛苦,来满足内心的欢愉, 但总有几个不爱晃悠,浪荡远行的。 为此, 王宇只能四处找老祖宗借钱,将自己的住所安置在了酆都,而不是大多生前富贵、死后同样能收获不菲贡品的死鬼们聚集的鬼都蒿里。 虽然酆都的房价也不低, 可有些好逸恶劳的王宇在这边撞见大汉先帝的可能性,到底是小了许多。 奈何同蒿里一样繁华的酆都,有时也会吸引后者前来游玩。 像苦于汉作将倾的元帝, 在这段时间,就喜欢带着儿子中山孝王刘兴、孙子平帝刘衎来这里散心。 毕竟元帝也有避开自己那位定居在蒿里城中的父皇,还有其他碎嘴子死鬼的需求。 先前几次带着儿孙出行,那些家伙总免不了笑话元帝刘奭: “人死了,知道后悔了。” “怎么活着的时候,没见你一副‘好圣孙’的模样?” 元帝因此怒的红了脸,然后甩手就走。 他儿子刘兴是个老实憨厚的人,死了也没有沾染上阴间的不良风气,所以不知道如何回嘴,只能跟着父亲一块捂面而去。 好在刘衎继承了他母亲的牙尖嘴利,能替自己那没用的祖父父亲骂回去。 元帝刘奭因此更加喜欢他。 但这孩子生前的生活并不安顺,死后也更加亲近自己的祖母和母亲,这让刘奭觉得既别扭,又有些心疼。 随后, 他便跟冯媛商议了一下,由他带着刘衎来酆都游玩一段时日,好增进祖孙感情。 这就苦了想避开老刘家的王宇,生怕自己在死后还会受到父亲牵连,被震怒的元帝当场逮捕,然后狠狠修理一顿。 好在, 王宇最后也没有“梦想成真”。 元帝对他并没有太大的恶感, 被王莽这位绝命毒师害死的平帝刘衎,也对他没什么抵触。 这位年少早慧,奈何被生性谨慎,丝毫不给他发育机会的王莽直接下手摁死的皇帝甚至还很好奇的询问王宇: “王莽毒死你的那杯酒,跟他毒死我的那碗药,是一种东西吗?” 这让王宇没办法回答。 他只知道自己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心里很绝望。 喝下去后,肚子一直很痛,呼吸都带着血腥之气,根本没办法说话。 过了很久,才停止了挣扎。 “那应该不是一种了。” 刘衎听了王宇描述的死前经历,嗤笑了一声,“我死的挺痛快的,想来王莽再怎么嚣张,也不敢让大汉皇帝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谁让死法越惨烈,史书遮掩起来就越艰难呢? 而且越是强要遮掩,最后也不知道会整出什么狂野野史出来。 旁边的刘兴听了,心疼的搂住儿子的肩膀,元帝也跟着叹息不已。 王宇手足无措的对着这祖孙三代站了一会儿,发现后者沉迷在互相安慰的家庭氛围中后,便找了个机会溜走了。 他的妻子吕氏见状,便询问他神色匆匆的缘由。 王宇只哀叹一声,“……那个人真是死了也不放过我。” 吕氏知道他指的是谁,便跟着一块哀叹起来。 实际上, 王莽在赐死自己的长子后,并没有给他安排葬礼、祭祀, 而其日益攀登的地位,也不允许其他人谈论这场发生于父子间的迫害。 这使得王宇死后获得的祭品,大多来源于自己的母亲。 她仍旧思念着自己的孩子,并期待着孩子能够于死后得到安宁。 哪怕她被丈夫囚禁在高墙之内,只能睁着自己失明的双眼,与那燃烧着点点灯火的烛台相伴。 “你说,母亲什么时候能和我们团聚呢?” 吕氏知道,这种话颇有咒人早死的意思。 可联想到婆母王氏的情况,还有冥土中死鬼们的欢笑从容, 她便觉得即使死了,也比活在王莽身边要好很多。 王宇也这样觉得。 但他还是沉默了一阵,随后才说,“我还有几个兄弟。” “母亲不会抛弃他们的。” 王莽本就不是一个重视血脉亲情的人, 更不用说他已经有了一堆年幼无知,可以慢慢教导成自己想要模样的孙儿。 那些已经成年,各有心思的儿子,地位自然变得更加低下。 王氏担忧他们也会被王莽杀死,怎么愿意舍弃一切,拥抱冥土的自由呢? 孩子是一位母亲的束缚, 她为此情愿忍受一切痛苦。 吕氏也想起自己生下的几个孩子。 其中最小的那个, 还没有喝过来自母亲的奶水,投入过母亲的怀抱,一生下来便被王莽派来的人抱走了。 吕氏甚至没有见过孩子的模样。 而留给她的,只有一条悬吊脖颈的白绫。 夫妻两个相视无言, 这栋位于酆都的小院子中,又迎来了一阵新的沉寂。 而在阳世, 属于孔光的太师府邸,也透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气息。 哪怕安汉公为了彰显自己对老师的恭敬,特意让人修缮了这栋宅院,安装无数华美的雕饰,也没办法阻止这种气息的浸染。 毕竟, 府邸的主人就快死亡了, 这栋属于活人的宅院,自然要随着主人一起,化作不久后死者的阴宅。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有医者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汤药,想要喂到枯瘦的孔光嘴里。 但昏迷中的老者紧紧咬着自己的牙齿,强行灌进去的汤药总会沿着他的嘴角流出来。 尝试了几遍后, 医者只能无奈放弃,并派人去通知假皇帝,“太师马上就要不行了。” 孔光的身体本就是个漏风的口袋,先前靠着王莽寻来的各种珍贵药物,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摇摇欲坠的牌匾被王莽悬挂在头顶,用来塑造他地位未稳定前的“大义”。 而现在, 被强行钉住的牌匾终究要落下, 开创了“居摄”年号,已经践祚,距离坐上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王莽,也不再需要孔光这位老师。 这位代表着儒家礼法,性格古板的老者如果继续活着,可能还会变成王莽更进一步的阻碍。 在这个汉室皇族、忠臣,已经纠结起好几股力量反对即将篡位的王莽的当下, 在这个民间起义不断,有些形成气候的当下, 王莽更需要一群能从繁杂的儒家经典中,为自己找出篡位理由的儒生学者,而不是坚守礼法的孔子后裔。 所以, 当孔光病危的消息传来,王莽并没有像先前那样,要求医者一定要维持住对方的性命。 他登上马车,来到太师府邸看望孔光。 也许是回光返照, 当王莽到来的时候,孔光看上去精神不错,较之前面的昏迷不醒,他起码可以说话了。 “听说你最近很忙,等待处理的问题越来越多,推行的政策也越来越急躁。” 孔光这样对自己的弟子说道,“你的忍耐呢?” 王莽摆出严守礼法的姿态,端坐在老师病榻之前回道: “我追求的东西,马上就能得到了。” “至于那些阻碍,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孔光便笑了起来,“虽然从未看清楚过你的样子,但我终究教导过你许久……” “这副模样,你应该是在嘴硬吧!” 什么些许风霜? 孔光可不觉得那些事情,没有让王莽感到苦恼和震怒。 “这就是你坐上那个位置的代价!” 他瞪着浑浊的老眼,呆呆的看向飞落在窗台上,为自己梳理羽毛的飞鸟,嘴里喃喃着: “我了几十年,才知道人和事,并不一定相匹配。” 纵然天底下会有违背自己位置,想要去做些符合良心、符合道义之事的君子, 可大多还是可鄙的肉食者。 他们的眼界太高, 他们的眼界太小, 他们只注意自己眼前的东西。 当原本跟他们坐在一块,欣赏相同风景、品尝相同美食的王莽,忽然变换了自己座位,看到了另外的风景,尝到了另外的食物后, 肉食者就会排斥这个“异类”。 哪怕在此之前, 对方极其受到他们的欢迎和追捧。 “你会后悔吗?” 孔光小声的,对自己的弟子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王莽愣了愣,随后抚摸着自己那正逐渐苍老的面孔,白霜染色的头发,坚定的告诉老师,“我不会后悔的!” 他很早之前, 就选择了这条道路, 并为此抛弃了母亲、妻子、儿女…… 他怎么可能后悔呢! “那好!” 孔光吐出胸膛中最后一丝气息,沙哑的说道,“我会在地狱等你的!” 话音落罢, 他闭上了眼睛。 王莽沉默的看了他许久,直到孔光的面孔褪变为刚死之人那充满死气的土黄色,才伸出双手,扯着那层薄被,盖在他的脸上。 他的心里还有些可惜: 新的时代就要到来, 希望自己的老师在天之灵,能够看到自己取代刘汉,化作天上光芒万丈的太阳。 毕竟这样的喜悦, 到底还是要与亲近之人分享的。 “……上帝吩咐我们,同你分享一下属于传统儒家的智慧。” 而在孔光这边, 过来迎接他去阴间的两位老者,正如此对他说道。 孔光惊讶完自己全新的姿态,然后又因为对方的话生出一头雾水。 他不解的问道,“我是孔子的后代,怎么还需要你们来分享呢?” 好在他随即想起先人的教诲,“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生前是个很糊涂没用的人,直到身体老迈无力,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如今死后还能保持清醒,的确应该珍惜这样的机会,向您们请教道理。” 晚年的孔光,时常悲伤于自己的愚钝, 而身体的苍老,还有那已经铸成的大错,让他根本无法挽回弥补。 现在变成一身轻松的死鬼,倒可以实现继续学习的愿望了。 两位老者听到他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道,“还算可以教导。” 孔光好奇他们的来历:“您们是什么人呢?” “刚刚提到的上帝,又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他这样的蠢才,也能得到上帝的注视吗? 转念一想, 天命马上就要被人窃取, 这样的大事,引来俯察万物的上帝注意,也不足为奇。 但老者只抚摸着胡须,笑着告诉他,“你以后会知道的。” 说罢, 他们带着孔光逐渐远行而去。 正在新夏享受诸夏上三常中难得宁静的何博睁开眼,翻了个身,用比身旁王八还要标准的姿势,趴在地上,让太阳可以烘烤自己的背部。 嗯, 旧友重逢不必着急,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眼下, 他只偏过头,理直气壮的对正在处理椰子的“新夏大都督”说,“赶紧干活!” “我等着把东西带去泰西给耶哥儿吃呢!” 后者迫于本体的淫威,只能徒手扣开一个又一个椰子,制作出一个又一个糕点。 而远在泰西,得到师公赐名,一听就跟母亲有些血缘关系的椰酥正品尝着海那一边的长辈之前送来的,还没有吃完的点心,并期待着新的外卖到来。 “师公,你说……” 忙于嚼嚼嚼的小孩抽空询问自己信赖的长者,“在我们离开罗马之前,还可以受到新的点心包裹吗?” “这要看鸽子飞得快不快了。”正在用罗马语翻译《太平经》的赵申随口回道。 小孩继续嚼嚼嚼,“那希望它能扑腾得用力点。” 等到咽下去嘴里的糕点,小孩又后知后觉的补充了一句,“当然!” “它如果飞累了,我也会心疼鸽鸽的!” 赵申瞥了他一眼,然后叫来弟子把这家伙抱出来,别让他来打扰自己工作。 “记得,别让约瑟带着他玩木工了。” “不然再被钉子钉了手,又得要你们去哄。” 玛利亚看了看孩子包裹着的手掌,果断的点了点头。 “要是约瑟再这样做,我就帮他定制一个罗马十字,送他去见他的哦墨弥赛亚!” 不过也是奇怪, 明明椰酥是木匠的儿子, 怎么一跟着父亲学习木工,总会被钉子钉到手掌呢? (本章完) 第487章 吕母 第487章 吕母 “真的不留下吗?” “罗马其他的行省和城邑,可不像都城这般繁华安定。” 当地中海迎来温和的冬季之时,为奥古斯都的神圣家族服务了几年、见证了诸夏的上帝被请入那奢华高大的万神殿中,并抽空翻译完了《太平经》的西秦大贤良师赵申,也即将踏上新的路程。 他年纪快七十了,但有赖于精妙的医术,看上去仍旧很有精神,仍然可以拿着弓弩,去击杀敌人。 同样年迈的奥古斯都因此很看重他。 毕竟他虽然很想效仿正逐步吞噬世界的诸夏君子,大肆繁衍属于罗马的血脉,在罗马治下的众族之中,树立一个绝对权威、绝不会受到挑战的中心, 但受限于罗马的文化风俗,以及其环绕地中海发展的地理,奥古斯都只能遗憾的放弃了有关于此的改革。 这迫使他更加关注家族血脉的错误。 谁让罗马人在法律上,只允许一夫一妻呢? 一个妻子再怎么辛苦,也没办法生下太多的孩子。 而以当今之世的医疗水平来看,孩子生下能不能养活,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当看着自己两个外孙愈发健壮的身体,奥古斯都招揽赵申,让其成为皇室医生,帮神圣家族繁衍壮大的心思,便更加浓烈。 奈何赵申不是一个人在罗马, 他是一个组织的领袖,是一个教派的教主。 他有着传道教化的使命, 老罗马人对奥古斯都亲近秦人事情,也有过多次非议。 他们担心这位“第一公民”的做法,会让秦国趁机渗透,干涉罗马的国政—— 虽然此时的秦国,已经陷入了藩镇割据、地方起义不断的危险局势中, 但依靠那位不久之前,将自己累死在皇位上的君主遗泽,秦国环绕西海的广大地区,还是较为稳定的。 而为了巩固自己日益衰败的统治,维护不多的核心区域,秦人将更多的财富和精力,投入到了水师之上。 这让同样依靠船只横行,并且与之相邻的罗马人立马感觉浑身刺挠起来。 如此, 奥古斯都也没办法强硬的要求赵申留下。 他只能赠送对方一些财物,并为其开具一些文书,便利这位传道士在罗马的行走。 “我的年纪摆在这里,如果再迟疑拖延,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履行同上帝的约定。” “而且我还有落叶归根的打算,便更不能止步不前了。” 赵申对前来送别自己的秦明如此说道。 秦明闻言,也感慨着说,“我年轻时因为与奥古斯都的同窗之情,从而追随他来到罗马,没有留恋秦国。” “如今年迈,心里对故乡却生出了万分的怀念。” 但他没办法活着回去了。 他的血脉已经在罗马扎根繁衍了起来,成为了为奥古斯都服务的官僚。 他的地位,除非遇见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也不允许他背离罗马。 “希望以后还能相见吧。” “这样我还可以请求你携带我的衣冠,回到秦国将之安葬起来。” 最后, 秦明这样对赵申说道。 赵申点点头,便转身带着众多弟子登上了船只,要前往罗马其他地区。 海风吹动了他的胡须,吹得九节杖的流苏坠子也飘动不已。 跟随在师公身边的耶哥儿好奇的伸手摸了摸这个漂亮的挂件,并好奇的问道,“长大了我能拥有它吗?” 说实话, 他盯上九节杖已经很久了! 这根棍子又直又长,又粗又硬,还有很强的韧性,拿去打草简直就是神器! 谁能拒绝这样一根棍子的诱惑呢? 可惜, 每当耶哥儿打算对九节杖下手的时候,他的母亲总是会使出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把小孩残忍的抓走,防止他玷污上帝代行者才能掌握的“神器”。 好在, 赵申对此并不生气。 九节杖对于行走四方的几位大贤良师来说,除却彰显自己的身份外,就是一个十分顺手的武器。 顺手到赵申这把年纪,还能拿着九节杖,敲死几个跟他辩经的家伙,让罗马这边的学者,亲身领略到诸夏的论道风格。 “等你长大再说吧。” 赵申对自己的徒孙随口回道,“等你当上泰西这边的大贤良师的那天,就能拥有自己的九节杖了。” 考虑到泰西这边蛮夷的数量比西海还多,其风俗比原来的波斯、埃及,也更加野蛮。 赵申觉得上帝分配给这片区域大贤良师的九节杖,指不定功能还要增加几个,比如扭两下,就能从里面抽出来一把剑之类的利器,方便太平道在泰西砍人干架。 想到这里, 赵申又对身边的孩子说,“你已经是个健壮的孩子了。” “过两天就跟一些长辈学习武艺吧,打熬筋骨吧。” 耶哥儿“啊”了一声,不知道话题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 “可我还要读书……” 太平道的经典是很多的,可不仅仅只有《太平经》。 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有道之士,除了会念经之外,还要学习耕种、木工、医术等等知识,这样才能让太平道的弟子,有满天下乱跑的底气。 而耶哥儿这一出生就得到过上帝注目的“道三代”,自然从小就享受到了诸夏特有的内卷。 但即便如此, 小孩也没想到,自己那繁重的学业大山上,还能再多出一项学习任务。 赵申便俯首对他说道,“你知道成为一名大贤良师,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对经文的理解?”小孩缩着下巴,脸上那属于稚童的柔软肥肉被他挤了起来,“或者,是对天下生灵的呵护和引导?” “是能打!” 赵申将手摁在了他的脑袋上,“不会打架的太平道,不是一个合格的传道者。” 纵观诸夏各种学派, 哪有不会打架的? 嘴巴说不过,手下能打过,那就是赢! 带着三千弟子周游列国的孔子, 曾经驾着数十乘车、带着数百人搞过武装讲学的孟子, 还有直接创建组织,哪里不服打哪里的墨子, 都是得到太平道追尊的先贤祖师, 作为后生晚辈的太平道,怎么可能不“择其善者而从之”呢? 而接受“师公灌顶”的耶哥儿,也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觉得脑海中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可我以后真的能成为泰西的大贤良师吗?” “可以争取。” 赵申瞄了一眼他那异族血统明显的相貌,心里忍不住想到: 泰西蛮夷众多, 诸夏君子跟他们的差异实在太大,理论再精妙,经文再深奥,也难以得到对方的接受。 但若让椰酥接过这个任务的话,想来可以轻松一些。 毕竟蛮夷也是看脸的。 赵申觉得以椰酥的资质,很容易就跟泰西这边的蛮夷混到一块去。 嗯? 难道这就是上帝对这个孩子亲眼有加的缘故吗? 啧, 真是想不到, 那个闲得无聊,动不动就爱骚扰信徒的家伙,竟然有这样的智慧,做出这么深远的谋划! 不过, 一想到是自己先收下椰蓉这个弟子,后面才有了椰酥这个孩子, 也算是一种因势导利吧,不能因此为上帝增加不必要的心眼。 “我会努力的!” 得到肯定的小孩大声的说道。 他面对着大海,还有那正盘旋在天空,想办法从水里整点鱼仔的几只海鸥,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大大的期待。 …… 而遥远的东方, 也有一支船队,正在扬帆起航。 他们打算前往大海的另一边,向东瀛齐国下达中原天朝,马上就要更新换代的消息,并要求齐国及时派遣使者来到长安,对新皇帝进行朝贺。 如果来得及的话, 这只船队还要前往殷洲,赐予新乡侯国新的名号,不允许它再叫做“新国”。 因为已经为登上皇位做准备的王莽,在命人翻阅了大量典籍,查找有关于开创新时代的流程后,发现一件较为尴尬的时候—— 按照“属地原则”, 若王莽登基称帝,那么他所创立的朝代名字,应当沿用他先前的封地“新都”之名,号为“新”朝。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但“新”这个国号, 在此之前,已经被宣帝赐给了新乡文公苏广,并在殷洲使用了数代人的时光。 如果讲求先来后到的话, 那王莽便需要寻找新的法理,换一个名号建国。 可他怎么会同意呢! 他忍了大半辈子,如今都要做皇帝了,怎么还愿意忍让一个小小的,远在他乡的侯国呢? 于是, 王莽大手一挥,提出了让新乡改名的要求。 而之后, 也许是改名改上了瘾,或者是通过改变他人原本的名号,让性格压抑许久的王莽,生出了浓浓的操弄快感, 他那强迫别人改名的大手,便再也没有收回来过。 西域诸国的名字被他改了, 匈奴单于的称号也被他改了, 大汉的各种职位,也被他改了…… “如果讨口封有等级的话,王莽肯定是第一名。” 对此, 看着那支背负了太多,又不敢对正在兴头上的王莽提出反对的船队出发的何博,淡淡的说出了自己的评价。 “唉!” “这人的确是压抑坏了,连名义上的东西都不肯放过。” 旁边刚死不久的死鬼孙冲附和着上帝的话语,“憋久了的话,是会有碍于身心的。” “不过这样的行为,也可以看出王莽对登基称帝这件事的重视。” 仪式感可太足够了! “可惜,他用权势谋划篡夺而来的天下,又能延续多久呢?” 太平道受到鬼神的指引, 在很早之前便对“朝廷”、“天命”这种玄妙之物,有了清楚的认知。 其建立的基础,无非是依靠暴力罢了。 如果拥有上帝那样,一言不合就震动大地、泛滥洪水的暴力,那即便祂不慈爱、不宽容,又有谁能拿祂怎么样呢? 而作为血肉之躯的凡人,除了依靠超越同类的暴力之外,也需要人心来强化统治,避免新的暴力从下方兴盛起来,掀翻好不容易得来自己的位置—— 当然, 这是对开国之君来说的。 在后代的君主眼中, 屁股下的皇位,可不是拼死拼活,好一番龙争虎斗后的成果,而是自己生而有之、与生俱来的私产。 他们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又哪里舍得分出口中的肉渣,去安抚饥寒交迫的百姓呢? 如此, 人心丧失, 属于王朝的轮回再次到来, 人间又要换一副新的,偏偏又有几分旧日姿态的模样。 总而言之, 对太平道,还有一些见识卓著的智者来说, 王莽的“新朝”,是注定先天不良,瘸一条腿的。 即便眼下, 他能够派兵镇压那些反对他称帝的力量, 可那些领兵打仗的将领,厮杀拼命的士卒,又有多少真心的服从于他呢? “到战场上就可以见真章了!” 何博无所谓的说道,“反正临阵倒戈的故事,早在商周之时就发生过了。” “如今再来,也不过如此。” 他转身对着孙冲说,“走,咱们去城里坐坐!” 极通人性的上帝,打算狠狠犒劳一下孙冲这位为太平道的事业,奉献了一生的大贤良师。 为此, 他带着孙冲来到了琅琊郡的海曲县城中,找到一家酒馆,并拍着桌子对老板说: “拿出最好的酒菜,我要招待贵客。” 老板见他这样豪迈,便立马应下,去厨房中准备起来。 孙冲有点失望,“还以为可以乘着云彩,坐在天上品尝美酒,谁知道死了还要继续吃人间的食物。” 何博笑道,“现在不多吃几口,以后想吃可不容易!” “不要觉得自己当过大贤良师,就有随意来到阳世的特权!” 鬼神间的法度, 可比阳世严格多了, 打了多年的补丁后,也没什么漏洞可供人钻, 所以有的时候,鬼神们享受了死后的畅快后,想来人间“忆苦思甜”,品尝下凡人那热气腾腾的饭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孙冲便跟着笑开,认同的点了点头。 当饭菜盛上,二者食指大动时,一名女子路过了酒馆,透过那半卷的帘子,看到了何博的身影。 她当即欣喜起来,以一种身旁仆人都赶不上的速度,大步走进酒馆,来到何博身边。 “又见到你了,这可真是太巧了!” 那容貌美艳,气质成熟的女子十分热切的同何博打招呼,完全无视了旁边看上去年老、瘦弱、没有一点血色的孙冲。 孙冲对此并不生气,只向着上帝使眼色。 “这谁?” 何博只能介绍道,“这位叫做吕娇,是海曲县中的土豪。” “称不上土豪,只是颇有家资罢了。” 吕娇爽朗一笑,然后对老板说,“这两位君子的销,由我来付!” 老板显然是认得她的,闻言也跟着笑起来,“哪能让你破费?” “一顿酒食罢了,就当我请几位吃的!” “这怕是不好……” 吕娇想要拒绝,表示自己不缺请人吃饭的钱。 但老板说,“这饭钱可比不上吕君每年救济城中贫苦之人消耗的!” “你有这样的好名声,今天不妨让我也做个好人吧!” 吕娇这才应下。 而听到二者对话的孙冲,也捏着胡须,猜到了对方的具体身份。 在太平道于山东之地发展壮大时, 孙冲便曾听说,沿海的海曲县中,有一位姓吕的,容貌美丽,性格豪爽的女君子。 她继承了家业,并通过自己的能力,积累起了更多的财富。 但她并没有为富不仁,继续做大做强,反而喜欢在寒冬腊月之时,拿出粮食和衣物,救济海曲的贫民。 别人询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这位奇女子便理直气壮的说,“起初是为了给我那体弱多病的儿子行善积福,祈祷鬼神能因此保佑他健康长大。” “后面则是良心所致!” “我一个女子,赚了这么多钱也没有其他费的地方,还不如拿出来帮助百姓!” “那你的儿子呢?”还有人在问。 吕君说,“他一个男子,以后自然要闯荡出自己的名声和事业,怎能只依靠母亲的资助呢!” 大家便钦佩起吕君的德行,为她传扬起名声来。 孙冲听说之后,有些想要拜访她,结果传道的事物拖住了他的手脚,转头有空了,寿数却也走到了尽头。 好在, 生前没能起行, 死后被上帝裹挟,倒是见到了这位女壮士。 (本章完) 第488章 元城 第488章 元城 “真是豪杰。” “若能在生前认识这位女君子,指不定可以将她纳入我太平道中……” 送别了热情似火的吕娇后,孙冲回味着先前的相遇,忍不住说道。 何博则说,“这可不一定!” “宴请的酒肉固然不会缺少,但让她加入太平道?” “哼!” “我看你得带上年轻时候的周坚,或者道众中的美男子才行!” 孙冲听后,捏着胡子,皱起了眉头。 他自然是能听懂上帝言语中深意的。 于是他遗憾的说:“真可惜!” “我看她对你那般热切,还以为对方已被你点化,拜服在了你的智慧之下。” “想不到是因为喜欢你。” 唉, 这样想来, 太平道要拉拢一个小县城中的土豪,竟然还需要上帝亲自出卖色相…… 这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呐! 幸好他已经成了死鬼,不必再为此忧虑。 何博不知道自己的大贤良师在心里琢磨什么,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谴责吕娇的低俗: “她哪里是喜欢我?” “她就是馋我身子,她下贱!” 跟吕娇初次相遇的时候, 何博就感受过她的热情。 而上帝有感于对方行善积德,便也笑着应下了她的邀请,前往她的家中蹭了顿丰盛的酒食。 对于对方看一眼自己,吃一口饭,再看一眼的行为,也没有任何气恼。 毕竟秀色可餐嘛! 何博很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 如果笑两声,露几次脸,就能让天下的土豪都像吕娇这样,乐于施舍救济,那何博也…… 不, 还是介意一下吧! 他可是上帝, 怎么能堕落到那样的地步呢! 吕娇的儿子吕育也出来招待母亲的贵客,饮食时眼睛在二人身上兜兜转转个不停,最后趁着吕娇饮酒颇多,去了后屋更衣,悄悄凑到何博身边,询问他道: “君子,你是要给我当爹吗?” 吕育, 根据其姓氏便可以知道, 这海曲吕氏,跟百年前卫氏一样,是个潜伏在奉行宗法制度的诸夏世界中的“母系氏族”。 与后者不同的是, 吕氏的地位比最初的卫氏要高一些,生活条件要好一些,不需要跑到平阳侯的府邸中进行私通,才能繁衍出新的血脉。 受到父母疼爱,以女子之身继承了家业的吕娇,直接发扬起老齐人的正统作风,用钱财开路,又凭借自身的美貌牵线,同许多俊美的君子有了美妙的相遇。 吕育这个孩子, 就是她在某次碰撞中,不小心弄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年幼时还为此好奇过一段时间,每每见到母亲带回来的君子,就会在私底下询问吕娇,“那个人会是我父亲吗?” “不是哦,你没有父亲的。” “没有父亲怎么会有我呢?”吕育才不傻呢,哪里会被母亲欺骗,“我可是见过家里的猎犬生孩子的!” 结果吕娇告诉他,“就那么一下的事,怎么可能弄出来你这么大的孩子呢?” “你可是结结实实在母亲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的!” 吕育便被骗到了,眯着眼睛思考了许久,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孩子,的确不是一下子可以造出来的。 嗯? 难道他真的是母亲有丝分裂出来的? 直到他带着猎犬出门玩耍,瞄见那雄壮的黄狗后面较之先前少了点东西,找到仆人,得到“主母派人过来,半夜给它去了势”的回答后,吕育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再次找到母亲,质问她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吕娇只能告诉他真相,“这都是为了我们吕氏的家业稳固啊!” “那你可以迎娶一个男子回来,让他做你的‘夫人’啊!” 小小的吕育就是想要一个爹而已, 至于那个“爹”是怎么来的,到了家里充当什么公具,他一点也不在乎。 可吕娇说,“外面能随便玩到的男人不干净,不能进我们吕氏的门!” 于是正直又仁爱的吕育哭的更伤心了,“本来就不干净,你还要拿钱财这样的屙堵物去进一步破坏。” 吕娇便只能答应他,“那以后我不给他们钱了。” “也不带他们回家,只在外面玩。” 吕育这才收了声,觉得自己虽然没能索要来一个父亲,但也为世间男子做了些微不足道的贡献。 嗯! 他这样聪慧,指不定长大后还能举孝廉呢! 而长至少年,母亲久违的邀请了一位俊美的君子上门, 比幼年时更加懂事的吕育便意识到了什么,心思便有些浮动。 奈何了解到这些的何博否认了吕育的期待,并且告诉面前的少年: “这样的行为,是不可能组建出一个健康家庭的!” 吕育就说,“又不给钱,怎么可以算呢!” 何博为此凝视了他一阵,脑海中回荡起一些过往的记忆来。 吕娇随后回来,把从小就爱胡思乱想的儿子一脚踢开,向被吕育骚扰到的何博道歉,“他只有我这个母亲,小时候身体并不健康,所以难免溺爱出了一些脾气。” “如果他惹得你生气,我可以替你把他吊起来抽一顿!” 何博赶紧表示,“这个倒也不必。” “刚刚也不过聊了些小事。” “我还担心你作为主人家,会气恼于我这个外人,探听了吕氏的私密呢!” 吕娇无所谓的道,“什么私密?” “海曲谁不知道我是个好色之徒?” 她随即还感慨道,“我读书的时候,对那些仁义道德并不感兴趣,但一读到古代的美男子,便会忍不住心生向往。” “唉……三百年前楚国的三闾大夫来访齐国,临淄为之空巷,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等姿色。” 何博想起自己当年在齐国的经历,便更加认可吕娇正统老齐人的身份了。 真是想不到, 三百年过去,田齐跑路东瀛,姜齐都秽土转生成功,变成海上马车夫了, 在这齐鲁大地上,还有人延续着祖先的习惯。 何博都不敢想象, 如果没有独尊儒术,让儒家的主张在齐鲁之地得到更加广泛的流传和遵守,吕娇会浪成什么模样。 “……所以,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呢?” 末了, 吕娇忽然对何博伸出了兼爱之手,表示自己如今已经玩腻了,的确想要组建一个健全的家庭,过上平静的生活。 何博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从这栋宅院里跑了出去。 吕娇只能遗憾的送别了他。 反正吕女君可不会像当年看上何博的齐国女公子一样,派出一群精壮的士卒,意图强抢民男。 而得知上帝经历的孙冲也没有额外情绪,他甚至还笑着夸赞了两句吕娇的潇洒。 太平道有顺应自然、平衡阴阳的理念, 所以男女之事,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重点。 更别说大汉本就民风开放了。 “可惜,也就这么几年了。” 孙冲笑完,想起长安那边的事情,神色又唏嘘起来。 他跟何博结束了宴饮,行走在海曲的街道上,感受着这里的宁静安稳,看向那吵吵闹闹跑过身旁的孩子的目光中,透着几丝悲伤同情来。 何博则说,“有些事情,总归是要到来的。” “要割除毒疮,清理病灶,怎么可能不经历疼痛呢?” 有的时候, 就连伤口附近,那没有问题的血肉,也要被一并抛弃,防止病根去除的不彻底。 “而且要直面那一切的,是你的儿子孙恩,你又有什么执着的呢?” 孙恩, 是孙冲在川蜀时收养的孩子之一。 因那些孩子大多无父无母,便皆从大贤良师之姓,称为“孙某”。 而孙恩其人, 则是这些孩子中,天赋最为出众的一个, 这让他长大后,成为了太平道的众多贤良师之一,并在孙冲死前,接过了九节杖,披上了黄袍。 何博按照他的年纪,还有如今局势的发展推算,知道在孙恩手里,太平道一定会做些大事出来。 实际上, 太平道能够在山东稳定的传道,从某种程度上也说明了,此时的天下还能维持着纸糊的平静。 但糊裱的作用,不可能持续太久。 登上帝位,有着雄心壮志,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让其变成自己想要形状的王莽,也不会容忍大汉这栋老房子的存在。 他总会忍不住的想着,去拆迁、修复,乃至于重塑的。 他一定会想办法证明, 自己拥有确凿无疑的天命, 自己绝对会让这个国家变好! 而当剧烈的变动出现时, 已经积压了两百年的弊病,自然会迎来爆发。 王莽、太平道、还有其他的力量,都会卷入这场动乱之中。 就像那摇摇欲坠的黄河大堤一样。 总有一天, 被它约束着的河水要从中泛出,裹挟着泥沙、石土,淹没无数的土地和生灵。 …… “上帝,上帝!” “黄河是不是要在魏郡元城决堤呢?” 当何博强迫孙冲走出县城,来到海曲的海边,拥抱着海风,准备进行赶海活动时, 一条鱼从那流入海洋的细流中跳了出来。 细长的水流根本无法遮掩住这条体型肥硕的鲤鱼,而且海边一片滩涂,也不能让其快乐的甩开尾巴游动。 所以这条鲤鱼只能挺着自己的鱼肚子,两侧的鱼鳍撑在地上,以一种荒古时代,那难以被人追溯的生灵老祖跃出水面爬上陆地时的毅然姿态,将自己扒拉到了何博面前。 上帝指着它就说,“王延世,你大河的沙子吃饱了吗?” “你要是觉得摸索大河累了,我就帮你变回人形,去冥土中享受快活日子。” 王延世张着自己的鱼鳃回道,“还不够还不够!” “要真决了大堤,治理起来肯定比我当时还要困难。” “我还是等着河水溃堤,摸清楚新河道的样子后,再去休息吧!” 他可是被百姓称之为“小禹王”的男人, 许多沿着大河建立的城邑,也在王延世死后,为他设下庙宇,以供纪念。 如果不能让大河在之后恢复平静,他怎么可能从容淡定的接受这一切呢? “是元城吧?” “我察觉的没有问题吧?” 王延世变成正统黄河大鲤鱼后,便一直在水中游来游去,通过那完全不同于人的视角,寻找着堤坝的缝隙,探求治理黄河的新方法。 而通过他这些年的努力, 一处泥沙淤积严重、堤坝年久失修、当地官府也毫无作为的地方,被王延世推测,之后河水会从这里喷涌出去。 而那处城邑, 便是王莽出身,名义上属于大汉朝廷,实际上已然为王氏所有的元城。 那里的官员从来不用为修建水利之事而担忧, 因为元城的百姓大多已被圈入了王氏的庄园,不会听从朝廷的征调; 因为元城的土地,已经被王氏全然占有,少数还保留着自由身的百姓上山砍伐树木,都得担心这山是不是姓王、这水会不会流入王氏的庄园中、自己动手会不会侵害了王氏的资产; 更因为元城王氏向来的跋扈蛮横,当地官吏但凡有敢在他们面前挺直腰杆、伸长脖子的,都会遭到打压和折磨。 其中结局最好的, 连迁调去其他地方任职都不行,只能含恨丢弃了自己的官帽,上交了绶带印信,返回老家做个普通人。 几十年辛苦攀登,举孝廉察贤良,最后还抵不过王氏两句话!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 元城现在的官吏,无一不是王氏的鹰犬。 当王莽成为摄政后,其人更是将全部的精力,放在了讨好王氏上。 明明身处大河附近, 明明知道堤坝需要修缮, 但这些官吏们宁可拿出大量钱财,自己亲自跑去抗木挖土,为王氏修建一个更豪华壮丽的宗庙,也不愿意分出一点,用于维护大堤之上。 当游过这里的王延世,见到堤坝上有官员的影子时,心里还生出了几分妄想,打算为王氏淫威之下,还有不愿屈从的良心人士感到高兴时,却听到他们正在商量: “堤坝雄伟宽阔,用了不知道多少好石材。” “不如从中撬取一些,拿去为王氏的宗庙奠基!” 就此, 王延世散去了多余的感情,知道他一直担忧的灾祸,会从哪里率先发生。 “事在人为!” “这个我也说不准的!” 何博对着正凭借滩涂沙土的细腻,支愣着两片鱼鳍,在自己脚下转圈圈的鲤鱼王延世说道。 “万一后面还有比元城那儿更加离谱的事情出现呢?” 人的主观能动性, 可从不受外界拘束。 当一件离谱的事情发生后,比之更离谱的,也不会距离太远了。 王延世只能哀叹,“我十多年治河修堤的成果,他们就这样轻松的破坏了。” 何博只笑道,“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的!” 先贤辛辛苦苦的搭基创业, 后人倾覆起来,也不过反手之间。 毕竟崽卖爷田不心疼嘛! “你还是去期待后人的智慧吧!” 王延世气愤的鼓动起自己的鱼鳃,“若是大汉就此亡了,新的朝代建立,我还能期待一下。” “如果它继续延续,那根本没有改变,我又能有什么期待呢?” 至于王莽的新朝? 连自己老家都不能治理完好,以为天下榜样的东西, 那还是不用提了! 这样说完, 王延世骂骂咧咧的朝着大海顾涌而去,一副“淡水鱼勇闯海洋寻死”的样子。 (本章完) 第489章 始建国 第489章 始建国 新始建国元年正月, 冬日的寒气仍旧浓郁, 但刚刚当上正式皇帝,去掉了名号前“假”字的王莽,却抚摸着手里的传国玉玺,感觉身上一片潮红燥热。 虽然在获得玉玺的过程中, 他那位糊涂了一辈子的姑母,跟他那位糊涂了大半生的老师一样,忽然开窍了起来,痛骂王莽的狠心无耻,甚至还想拿着玉玺砸他的头,却不小心投歪了方向,使得完美的玉玺,从此缺失了一个小角,只能以黄金填补…… 可那又能如何呢! 这宝物难道没有被王莽拥入怀中吗? 这天命难道没有被王莽佩戴在冠冕之上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我想要的,怎么会得不到呢?” 将那玉玺沾染了鲜红的印泥,覆盖出那由秦代周时,上天赐下的神圣之语, 王莽轻轻的捧起它,目光深邃的欣赏了起来。 他无比的着迷, 也无比的自得。 直到有人过来奏报,他的女儿,曾经的平帝皇后、如今的新朝黄皇室主,意图自尽的消息。 王莽大怒,“这个不懂事的孽障!” “竟然来坏朕的好心情!” “天底下的男子何其众多,她又何必为了个前汉的皇帝寻死觅活!” “且告诉她,她即便想损碍我的声名,也要考虑下她的母亲!” 仆人应下,随后就到孝平皇后所在的宫殿中,将王莽的话转述给了这位“公主”。 孝平皇后当即哭泣不止,“父亲用母亲来威胁自己的儿女,此前还以臣子的身份,毒杀了自己的君主,这哪里是人啊!” 仆人大惊失色,让人捂住了她的嘴巴,并质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孝平皇后挣脱束缚回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年少可以被你们欺瞒哄骗,难道成人后还会如此吗?” 她捂着脸说,“我早就该去追随陛下了!” 仆人不敢多做言语,只继续用当上了皇后,却仍然自闭于深宫之中的王氏来威胁这位前汉皇后。 于是孝平只能答应,但表示自己之后会追随母亲,带发修行念经,绝对不会再嫁。 王莽没有同意她的要求。 因为刚刚当上皇帝的他,需要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诚然, 凭借塑造完美的声望和人设,让王莽一路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也让王莽不由自主的,产生了路径依赖,认为可以通过名声的高扬,来得到实际的权利。 名义到了, 实权便随之而来。 但他也并没有疯癫到像新夏之地,那再一次迎来隋国南征,化为建筑材料的身毒人一样,一心一意的沉浸在自己幻想出来的世界中。 王莽知道,名气是可以塑造的,权利是会被人夺走的。 所以他需要巩固,需要帮手。 而天底下, 还有比联姻更容易拉拢其他势力的方式吗? 奈何孝平皇后不肯服从。 甚至在王莽直接安排看中的世家子弟,进入她所居住的宫殿时,她一反过去的温顺贤良,拿起手边的器物,追打起了对方,将那世家子弟追的惶恐失色,不敢再对前汉皇后有冒犯的心思。 王莽因此生气的骂道,“怎么跟她母亲这样像!” “也罢!” “左右王家不止她一个女子!” 王莽放弃了逼迫,转头便将自己的其他女儿、侄女、孙女,嫁给了众多世家,并大肆的提拔王氏族人,让其占据许多高贵显赫的职位,来彰显“新朝雅政”。 做了这些之后,王莽犹觉不够,又对臣子们说: “元城王氏,源出于田齐,而田齐出于陈国,陈国又出于夏朝妫姓。” “所以,应当将这些姓氏都定为新朝皇族之姓,列为宗室,得到国家的奉养。” 有人对此反对道,“这也太多人了,国家新立,很多问题还没有解决,怎么能一口气供奉这么多宗室呢?” 王莽呵斥他,“前汉宗室那么多,尚且得到供养,凭什么不能供养新朝的皇族呢!” 臣子呐呐不敢言语,只能在心里想到: 汉家宗室众多,却也是一代又一代繁衍出来的,何况还有推恩令、酬金夺爵之制,不至于让其世世代代,都要趴在朝廷身上,吸食天下人的血肉。 但皇帝才刚刚立下宗庙,就将三姓之人,皆列为皇族…… 这怎么能同汉初一概而论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阴间探头出来的元帝也惊讶的发出疑问,“他并非没有子嗣传承,如今做了皇帝,难道不能让其慢慢繁衍壮大吗?” “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不抓紧时间享受享受它的美好,怎么能向天下人宣告,自己对其的拥有权呢?” 旁边的何博笑道,“更何况有句话说得好,‘苟富贵,勿相忘’嘛!” 王莽虽然对自己的妻儿十分苛刻,但却不吝啬于照顾自己的族人。 想来是预备着利用陈王之族那庞大的人口,来取代已经遍地跑的老刘家,同时挤压圈地过众的各路士族豪强。 可惜, 利用权位、舆论,最终和平篡位的王莽,到底没有经历过兵锋相对的痛苦。 要知道, 一旦涉及到身家利益,那可不是一纸诏书就可以让对方乖乖低头俯首的。 “走吧,先去看看你的皇后,再去看下你那被拆了的宗庙。” 何博招呼了元帝一声,随后带着他进入了后宫之中。 由于王莽强烈的仪式感, 使得他在登基之后,不仅大范围的给人地物改名,还顺手将自己姑母也给改了—— 王政君从汉元帝的皇后、汉成帝的母亲、汉哀帝的祖母,变成了新室的文母太皇太后。 随后, 王莽又以“文母既已改称,汉室亦已覆灭”为理由,认为王政君不能再以未亡人的身份,侍奉元帝的庙宇。 于是他下令摧毁元帝庙,停止祭祀,并将之改为“文母篹食堂”,以为供奉王政君这位长辈的长寿宫。 而为了给姑母一个惊喜, 王莽还禁止宫人在庙宇拆迁重修结束之前,告诉王政君这件事。 所以,王政君并没有发作,仍旧安静的待在自己原来的宫殿中,一边接受着王莽的供养,一边在心里怀念着过去的汉家天下。 而这样的消息传到阴间,元帝刘奭却是坐不住的。 宗庙, 是死鬼享用祭祀的地方, 也是其中大部分,在阴间的立身之本。 一旦祭祀停止,那死鬼可不敢去赌,自己在后人心中的份量。 于是, 原本接受了亡国结果,打算在阴间好好跟亲人相处的刘奭,很快找到阴司,提出去往阳世,观察现状的请求。 “为什么不想办法托梦给家人呢?” 那接待他的阴司官员这样问道。 元帝尴尬的没有说话。 随着阴间制度的完善, 死鬼给活人托梦的条件,也变得更加苛刻。 受梦之人,必须是死者的妻儿亲属,而且对方还要心怀思念,才能得到阴司允许,让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奈何元帝生前只同傅、王、冯三人各生一子,其中成帝已死、傅氏并哀帝已死、冯氏并中山王已死,唯有王政君独活在世。 偏偏这位女子, 嘴上一直说着“思怀先帝”,心里却从未有过真情,眼神只在自己享有的生活条件上飘荡。 这使得元帝想入梦骂她都做不到。 现在宗庙都被拆了, 这女人还没有任何举动,可见平时的确没有多余的关心给自己早死的丈夫。 如此, 不自己亲自去哭一下宗庙, 元帝还能怎么办? 继续指望王政君? 那还不如只要当初的傅氏呢! 那个偏执的女人在掌权之后,还想办法跟自己合葬,说明对方起码有点真情在。 得知元帝请求的何博猜到了他如此行事的原因,便在游玩人间时捞了对方一手,让他能来长安看看。 当见到王政君时, 元帝观其左右,还使用着汉朝的制度,没有更改汉家崇尚的玄红之色,却仍旧说道: “表面上做的再好又能如何?” “还比不上刘衎的妻子呢!” “更何况她的起居用度,还是太后的规格,一点没有削减!” “她但凡朴素一些,左右服侍的宫人少一些,我也不会有多少怨气啊!” 孝平皇后如今效仿母亲,独居一院,拒绝他人服侍,自己织布纺衣,清理做饭,一副绝不接受新朝喂养的姿态。 以其出身地位, 还有对王莽这位父亲脾气的了解, 还如此为之, 足以见得对方的确是真心怀念汉室。 等到见到自己被强制拆迁的宗庙,原本抱有些许希望的元帝更是直接崩溃。 他坐在地上,看着四周堆积起来的建筑材料,抬起袖子哭泣,“我虽然有过错,却也不至于连宗庙也保不住啊!” 王莽这个家伙, 出仕之时,都是成帝时代了。 他若是受了什么气想要报复,也应该找他儿子,而不是找他这位姑丈嘛! 王巨君, 你可拆错对象了! 但何博捏着下巴,为他分析道,“可不一定是错了。” “万一他想要刺激的人,不是刘骜和刘欣呢?” 考虑到王莽一向重视名声的做派, 他拿元帝这个死鬼开刀,八成是为了压迫自己那位姑母。 作为一名正统的王家人, 王莽未必看不出王政君的真心想法。 但礼法在上, 这位姑母也的确是其称帝的主要法理来源, 王莽必须给予她表面上的尊敬,偶尔还要配合对方,烘托一下王政君的“坚韧不屈”。 “娶妻不贤,乃得如此下场!” “我当年不该沉迷美色啊!” 元帝便又后悔起来,指责当初意志不坚定的自己。 何博在他身边打了个哈欠,嘴上的风凉话还在输出,“自诩多情,实则薄情。” “自诩贤明,实则柔弱。” “这能怪谁呢?” 追根溯源, 只能去怪罪宣帝这位溺爱子嗣的父亲了。 他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将还在哀叹的元帝送回了冥土,并在心里想着: 好色却把握不住底线,的确不是一件好事,连海曲的吕氏都比元帝在男女之事上,要清醒许多。 看来他可以抽空跟孔光他们写一下相关的故事,编攥一本新的书籍,告诫后世男女,规避类似的错误。 嗯, 《氓》就一首诗罢了, 它的告诫力度可不够大啊! 怀抱着如此想法, 何博顺手就把任务下发给了正追随两位先贤,围观其论道比武,从而被迫缩在角落躲避误伤的孔光。 孔光收到这无形的通知后,忍不住一愣。 随后一道阴影覆盖了他。 “你这不行啊!” 跟随孟子武装讲学,并有着丰富论道经验的充虞伸出了自己的黑手,将孔光这个小老头提溜了出来。 “说了要亲身体会下先秦的论道习俗才好,怎么又躲起来了?” “去吧,该你上场了!” 充虞把手里的老头一扔, 孔光便被迫面对了一名身形孔武有力的墨家弟子。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颤抖着说,“要尊老……” 对方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我骨头都烂了的时候,你才出生吧?” 谁尊重谁啊? “来!” “让我见识下孔子后人的厉害!” “孔夫子当年可是力举城门之关的呢!” 孔光于是被迫接受了一场磨练。 不止身上的皮, 就连骨头都被拆得跟元帝的宗庙一样了呢! 而在阳世, 何博可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让孔光错过了躲避抓捕的机会, 他转身就来到了风景优美的长江流域中,欣赏自己麾下滔滔江水向东流去的美景。 有一些零星的乡民来到水边,或汲取河水,或垂钓游鱼,或潜入水中游泳。 “正月里还玩水啊?” 何博来到后者身边,对他打起了招呼。 那年轻人就说,“我身体可好了,从小就跑山游水的,才不怕冷!” 说罢, 他寻摸了个水浅处站了起来,对何博摆了个几个姿势,验证自己所言不虚。 何博于是倾佩他的健壮,称赞他的威猛。 “要是放到武宣之时,你这样的人从军打仗,一定可以建立一番功业!” 那人也笑着说,“我时常这样想,可惜没有机会!” 元帝之后, 大汉出击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匈奴西域尽数臣服,更没有让壮士发挥武力的空间了。 要想攒军功立功业, 指不定就得人才出口到秦国那边呢! “你是哪里的人,我在这边可没见过你!” 熟悉起来后,那野外冬泳的人上了岸,换了上自己的衣服,并询问何博。 何博就说,“是从北边来的。” “哦!” 那人懂了,“北边近来有些乱,难怪从那儿跑来!” 相较于起义频发的河南淮北之地, 长江两岸的情况,还是较为稳定的。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八成在路上瘦了不少路吧?” 那人热情的对何博道,“相逢就是朋友!” “走,去我家歇歇!” 何博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身体却实诚的跟了上去。 他还礼貌的询问对方,“既然要去你家中拜访,可否知道主人的姓名呢?” 那人爽朗笑道,“客气什么!” “直接叫我王凤就好!” (本章完) 第490章 绿林好汉 第490章 绿林好汉 王姓, 是善于耕耘的老刘家挥汗如雨的播种了两百年后,仍旧可以在姓氏数量上,与之一较高下的强大姓氏。 其源流复杂不一, 多由周时各国诸侯,乃至于衰颓的周天子演变而来,例如王莽出身的元城王氏,便是因其祖先居于地方,不敢以齐王室的“田”氏自称,便被人呼为“王家”。 而春秋数百之国争霸,战国七雄兼并剧烈, 时至今日,天下有条件冠上“王”姓,以缅怀祖先功业、血脉高贵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剩下的一些, 则有战国晚期,姓氏合流及庶民升格的因素在。 前者使得姓与氏不再详细划分,但凡某国宗室,都习惯称“王”,而不仅为主支大宗的权利。 而后者无姓无氏的庶民,在好不容易熬到可以繁衍出家族、确保血脉多代传承之后,自然想着寻找一些寓意良好的姓氏,来为子孙祝福。 “王”, 三横一竖,书写起来何其简单,其又为旧日支配者的尊称,含义高贵而美好,怎么不会受到普通人的追捧,将之用作自家的姓氏呢? 是以, 天下“王”者遍地,朝着东南西北随便抓一把人出来,四成姓刘四成姓王,剩下两成才是其他姓氏的人。 王莽堂兄弟迎娶的“王氏”,还有他自己的妻子王氏,追究起来,都不是一家同族,便可以知道,从上到下,这个姓氏有多泛滥。 而在如今“春秋讥二名”的取名习惯下, 王姓后再缀一字之名,还要求其寓意美好、光明灿烂,便使得同名同姓者多了起来。 过去长安会有两个王商出现,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所以何博在知道这位热情的年轻人叫做王凤时,只是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同名的王莽的大伯还在地狱跟成帝排排坐呢,便不再多想。 他只是跟着人回了家,享用了一顿饭食。 见王凤家里并不富裕,泥砖垒起来的墙上,只挂了几块风干肉跟蓑衣,何博便说道: “我吃了你家的酒菜,如果不能补偿回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等会让我去附近的山林里打一些野猪野鸡回来,好作为交友的回礼。” 王凤也不客套的拒绝他,只是好奇的瞅了眼何博的细胳膊细腿,“你这样的身板,也能在山林里进出,同野兽搏斗吗?” 何博拍了拍胸脯说,“这有何难!” “打猎对我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王凤便哈哈笑了两声,从家里拿了打猎的工具,要跟何博一块上山。 “你的心意我明白,交朋友也没必要过于客气,所以你的请求我没有拒绝。” “但山林终究危险,还请让我跟着你一块去吧!” 他可是在这片地方长大的,上山下水都很熟练,若遇到麻烦了,也能帮把手。 何博便也不跟他客气。 等走到山上,何博见到林子郁郁葱葱,呈现出冬日中难得的生机翠绿,于是询问王凤: “这座山如今叫做什么呢?” 虽然已将东方中央之国的众多山岭纳入掌控之中, 但何博如同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一样,并不会时时刻刻关注着每一位“佳丽”的情况。 有太行、秦岭等风景优美、体格壮丽的大型山脉在左右; 有黄河、长江等流水湍急、绵延不绝的大型河流在怀中, 何博免不得沉迷这些“美人”的美色,从而降低了对“小家碧玉们”的关注。 何况如今上帝麾下有功之臣,皆能得赐玺印,令其治理一方山水城邑,分阴阳而通生死,录籍生者死鬼,丈量河水涨落,还有那山野倾崩。 所以何博理直气壮的,又给自己减轻了大脑负担,让那本就光滑的皮层,变得更加圆润。 对于一些小山小河, 若非心血来潮,他已经很久没投下过注目了。 而时移世易, 依山而居、依水而活的乡民也换了一代又一代,自然会有山水,随着人世的更迭,出现改名换姓的情况—— 从当今皇帝王莽那莫名的改名狂热来看, 何博的确需要担心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件事。 再者说了, 按照当今之世的人口密度,有不少山川还处于“野生”状态,没有受到过人类开发呢, 何博怎么会知道它的名字呢? 好在王凤所生长的新市,并非热闹的大城邑。 因其位于淮南江北之地,饮汉水度日,受到王莽的影响并不大。 当地官吏也没有逢迎顶头上司,希望用“改名改出祥瑞”这种事情,来换取皇帝提拔的想法。 毕竟“祥瑞”这东西, 在王莽预备篡位之前,出来的太多太多了, 现在尘埃落定,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大新对此已经没什么需求了。 所以他说,“这山林向来长青不败,我们就叫它绿林山。” 何博顿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指着体格健硕的王凤说,“你是绿林好汉!” 王凤不知其深意,但这话从字面上,十分容易理解。 于是他果断应下,“没错,我就是绿林好汉!” 何博便笑了起来。 他们随后打猎,在何博野性的呼唤下,成功抓到了一头野猪。 王凤还有些惊讶,“大冬天的,野猪还这么活跃吗?” “冬天也要吃饭的嘛!”何博神色自然的回道。 他们合力将野猪抗了回去。 王凤说,“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运气,我怕是能靠打猎娶到一个漂亮的媳妇!” 他出身贫寒,喜欢潇洒,至今也没有娶妻。 “总得有些家业,才能娶妻生子嘛!” “不然找姑娘跟着我受苦吗?” 何博就告诉他,“放心,建功立业的时机很快就要到来了。” “我看你的言行举止,可以做一方豪杰。” “能像城里的小吏那样,置办一栋宅子,迎娶一妻一妾,享齐人之福,我就满足了!”王凤这样回道。 说罢, 他提起了刀子,跟何博处理起了自愿献身的野猪。 注意到何博利落的手法时,王凤忍不住啧了一声,“我听读书人讲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如今见到你切肉斩骨,才知道那样的手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那些家伙乱编故事。” “我亦无他,惟手熟尔!”何博道。 王凤思维发散起来,忽得一拍手说,“你的刀法这样厉害,要是杀人,想来会很容易。” 乱世的气息日益浓厚, 即便乡民受限于眼界和学识,不知道具体情况,却也能通过日常生活察觉到一些东西。 先前通过几十年的尊儒和集权,民间的游侠之风已经被朝廷压了下去,如今却又死灰复燃了起来。 有不少具有武力的人仗剑行走,鼓吹着“大丈夫何惧杀人”的话, 而新市这边的民风向来朴素,太平时节还有“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的事,更不用提眼下了。 所以王凤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话说的有问题,还兴致勃勃的跟何博说起人体来,用自己打猎的经验,推测何博一刀子扎哪个部位,可以扎到人的苦胆。 何博反驳了他话中的错误,并强调以自己的手法,还有对人体的了解,不可能扎到苦胆这样的位置。 “生死之争,一刀毙命才好,不能留活口!” 何博还感慨,“可惜,在这方面手艺最好的人不在此地。” 王凤有些向往,“那他在哪里呢?” “在北方,在齐鲁那边呢!” 在孙冲死后, 周坚这位当世最厉害的外科专家,便被其子孙恩继承,成功将自己熬成了太平道老人,并教导出了众多精研外伤正骨的弟子,被道友们纷纷赞叹: “这得成我太平道的传家宝啊!” 要知道, 太平道向来是有武力,而且敢于使用武力的。 而中原的太平道, 不同于逐渐文雅、飘然出世的新夏太平道, 也不同于受到秦风影响,过于强调武力的西秦太平道, 其更加强调文武兼备—— 只要没一口气把对手打死,那还是需要考虑一下治疗之事的。 毕竟上帝慈悲为怀,太平道也秉持着救世的准则,实在不好意思再下死手。 当然了, 如果接受了太平道的医治,却还拒绝被太平道炼化的话,那太平道就会宣称其为“宿敌”,将双方关系直接恶化到底,不会再给对方求饶的机会。 奇怪的是, 每当太平道摆出这样一副强硬姿态,将宿敌镇压下去后,选择与之交好的势力反而会多起来。 好在上帝下达了神谕,“这是影响力上升的表现,不必管他。” 所以太平道也不纠结于它。 但王凤有些纠结自己不能得见“解人圣手”的事。 “真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拜访一下这位好汉。” 在他看来, 能对人体有如此了解,像屠宰一头牛羊那样,将敌人给解开,正说明了对方的武艺高强。 这样的水平, 实在是让自己这种杀猪都能溅一身血的粗俗之人仰望。 他如此说道,手下割下来几块猪肉,就要拿去送给亲友,还有一些贫苦的人。 “这是意外的收获,我没必要吝啬的只留给自己。” 而收到猪肉的人也非常高兴,纷纷称赞王凤的仁义。 于是何博更加断定,他以后会成为“绿林好汉”了。 当王凤拜访到一位叫做“王匡”的远亲家中时,何博还在心里感慨: “世间同名者可太多了。” “长安的是祖孙辈,这边却成了兄弟……真是有意思。” 旁边, 王凤向王匡介绍了自己新认识的朋友,王匡也回以热情的招待,甚至邀请精通医术的何博留下,在新市发展事业。 “北方要乱起来了,兄弟既然来了我们这里,还是先在这边享受下难得的太平吧。” “而且世道日益沉沦,民间私斗的风气又盛行起来,你有这样的能力,得到一地的尊重,积累起一定名望,绝对不成问题。” 何博称赞他的目光毒辣,但还是拒绝了他,“我的志向不在此处。” 王匡只能遗憾的住了嘴。 他也不见外,随后便跟自家兄弟商量起了其他的事情。 王匡是个很有胆识的人,他直接告诉王凤,“南北相连,不可能避免灾祸。” “你和我虽然家境贫苦,却有武力,可以效仿当初追随汉太祖建立汉室的豪杰,做一些锄强扶弱的事,传扬名声,结识好汉。” “若灾祸没有蔓延到家乡,那也可以通过人脉,谋求县中吏员的职位。” “反之,就可以聚集乡众,抵御灾祸,降低伤害。” 王凤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不求封侯的功业,但求保住故乡的太平。” 何博就在旁边看着二人大声的商议起这极为叛逆的未来计划,心里念叨着: “这样的做派,难怪可以将绿林名声传扬后世,千年不改。” 不然的话, 怎么不是“赤眉”的名声得到流传呢? …… “世间的事情真是巧合不断!” 从新市告别王氏兄弟回来, 何博专门找到正窝在家里,观看刘老三从西海专程送过来的,有关西秦现状书信的始皇帝,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占据了贵宾之位,然后对着嬴政说道: “王氏的人要推翻王氏的统治呢!” 始皇帝哼了一声,“这关我什么事?” “你应该把这话对着刘季讲。” “这说了不得让他高兴吗?”何博一摊手,“他要是高兴了,你肯定又要生气,那我还不如直接告诉你呢!” 于是汉太祖虽然没高兴,但始皇帝却更气了。 他直接把这个不速之客轰了出去,顺带撕掉了刘老三那张写满了西秦时政笑话的信纸。 结果何博转头又爬到了他的墙头上,还在询问他,“王莽这个家伙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爱护,可见是保不住江山的。” “你觉得他可以将皇位传给子嗣吗?” “正好我先前闲的没事,曾在你跟刘老三的坟头种了几棵树,你说他有没有机会用上?” 何博顿了顿,又呢喃的更正起来,“不对!” “应该种到齐王建坟头的,王莽是他的子嗣。” 始皇帝趁着他自言自语的空当,亲自抄起一根长棍,把尊贵无比的上帝从墙头捅了下来。 何博便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正好赶来找人的西门豹在他身边停下了脚步。 何博理直气壮的指责他,“为什么不接住我?” 一把老骨头的西门豹瞪着眼睛说,“你不是会飞吗?” “有人接我为什么要飞?”何博反问他,吭哧吭哧的从地上爬起来。 由于刘老三在的时候, 很喜欢偷爬始皇帝的墙头,偷窥对方的龙颜,并且还在被抓包时恬不知耻的笑道,“当年在咸阳没有看清,现在有了机会,必须好好跟老哥认识一下。” 于是始皇帝便把自己的墙壁加高了许多,以阻止某些家伙进来。 这也使得何博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下,把旁边路过的大黄都吓了一跳。 “好了。” “不要再玩了。” “大河就要泛滥,您应当去主持这场大灾祸了。” 大江大河的权柄,自然是上帝的专属。 而其泛滥,冲击世间,也不能为他人所左右。 在那极致的破坏下, 代上帝掌管一地的鬼神,也只能选择默默忍受,任由河水将自己所辖之处灌满。 “咦,就到时间了吗?” “是啊!” “所以我特地来请你去邺城呢!” (本章完) 第491章 始建国三年 第491章 始建国三年 “每次回到这里,都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漫步在漳水沿岸, 何博随手捡起几枚小石子,在波澜不断的河面上打了下水漂。 石子踏着浪弹跳了几下,然后落入水底,成为面前洪流的一部分。 “有时候很像当年的模样,有时候又不是很像。” 伴随上帝一同回到老家的西门豹等人也感慨着,“时移世易。” “很多东西终究不会相同了。” 遥想当年, 西门豹初至此地担任县令,三家还没有完全分晋,邺地也刚刚得到魏文侯的重视,意图凭其地利,挟制赵韩。 在那个时候, 邺县的城池还很小,人口也不多,边上还有野人出没,需要西门豹组织人手过去,将之一一驱逐清理。 而现在呢? 七国不再,六合混一, 曾经属于魏国的邺城,变成了大汉魏郡的邺县。 曾经不怎么起眼的小地方,也发展成为了一郡的治所。 邺城就这样, 跟着漳水一起在时光中奔流,逐渐繁华昌盛起来。 往来于漳水两岸的人更加多了, 原本只能通过摆渡才能通过的地方,被后人搭建起了桥梁; 原本荒芜的郊野之地,修建起了一栋又一栋的房屋,开辟出一块又一块的田亩。 房屋里会住上一家数口人,田地里会长出金灿灿的粮食, 春夏时,全家出动,人会像蚂蚁一样,小心翼翼的翻动着泥土,播下几粒种子。 等到秋天,还是全家出动,将那成熟的农物收获,拖到场上,用工具捶打、晾晒,最后做成入口的饭食。 “那里是当年扬场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还兜不住一肚子的水呢!” 老鬼喜指着一处方向忽然说道,“可惜现在不能扬了。” 何博就笑话他,“哪能把别人家当扬场呢?” “也不怕扬好了,被人家直接用袋子兜了粮食跑路。” 西门夫人则是指着另一个方向说,“那里是河伯庙宇的位置。” 结果何博听到这话就来气。 他叉着腰说,“真该死,怎么会有人敢拆我的庙宇呢!” “拆了还不算,竟然在原址修了个供奉西门豹这老东西的祠堂!” “难道这家伙对邺地的贡献,比得过我这条绵延不绝的漳水吗?” 随着时间流逝,人物更迭, 被强制拆迁了庙宇,缺失了后人供奉的,可不仅仅汉元帝这么一位。 元帝的庙被拆迁修改为自己皇后吃饭的地方, 何博的庙则是被拆迁修改为自己手下吃饭的地方。 这也是何博在听说元帝的遭遇后,愿意捞他一把,探头去阳世的原因。 西门夫人捂着嘴笑,“漳水润物无声,这老东西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物。” “几百年过去,鬼神没怎么显露行踪,但引漳的水渠还在流淌着。” 如此, 也怪不得当地人转身纪念起西门豹这位建设邺地的第一人。 而且从某种角度上讲, 将河伯庙宇改为西门大夫祠,也是当地人延续了“西门豹治邺”的精神嘛! 但何博还是很生气。 他瞪了西门夫人一眼,“你就护着这个老鬼吧!” 他转身走进西门大夫祠,然后又嫉妒起来,“这庙宇的维护,比当时供奉我还用心。” “真该死啊!” “早知道今天春天就发大水了!” 黄河这条主干要泛滥,其支流自然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甚至在许多年前, 随着黄河水中泥沙的增多,漳水本身也跟着搞起了黄色。 当年绿水清流的浊漳水,如今已变得河如其名。 而正承受着黄河冲击的元城,同漳水汇入主干的地方,距离并不遥远, 或者说, 这座城就夹在漳水和黄河之间,一路顺着漳水溯流,就跨越一两个县的范围,就可以来到邺城。 黄河水在那里受到阻塞,便连带着漳水也涨了起来,顺手就为邺地修建的堤坝,增加了压力。 如果按照春夏时节那猛烈的雨水, 当时邺城这边,就该先一步泛滥起来,然后多余的洪流挤入主干,化为黄河摧毁元城大堤的力量。 但何博终究对自己的老家有几分感情在,没办法像其他地方,说放手就放手。 西门豹这位铁面无私的宰执,在讨论起邺地的事情时,也有些情绪低沉。 于是何博一挥大手,对着麾下的鬼神们表示: “春天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等到秋天收获了再说吧!” 就这样, 秋天的麦子和粟熟了, 何博也被西门豹叫到了邺城,预备着动摇山川。 可惜, 上帝的仁慈,并不能改变什么。 当一行故人在邺县中走来逛去,最后重新回到漳水岸边时, 有征税的官员顺着刚刚收割完毕的田地敲响了百姓的大门。 他带来了魏郡太守的命令,要将邺县今年的粮食送去元城那边,并征发青壮,去为皇帝王莽修缮祖坟—— 从臣子变成皇帝, 那么元城王氏的坟茔,自然也要升级为皇陵。 王莽是个孝顺的后人, 他不会独享家族升格的荣光。 所以去年的时候,他就下达了诏书,要求魏郡太守落实好这项任务。 太守当即抽调了魏郡仓库里储存的粮食,征调附近多县的人手,将他们打包送去元城。 但这并仍不够用。 皇陵并不是一下子就能修好的, 元城王氏的人还大量的聚集在那里,对着工程进行各种挑剔,动不动就向王莽打报告,说哪里做的不够,魏郡对皇帝的命令并不重视等等。 这让王莽再三下旨催促,给魏郡太守上了很大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 打包送去元城的粮食和人口,总会不小心“消失一部分”。 太守前去质问“是不是有人趁机窃取国家财产”,却被王氏的人直接骂了回来: “天下已经姓王了,什么叫做‘朝廷的财产’?” “拿自己家的东西,能算偷吗?” “你要是觉得人不够钱不够,就去整个魏郡、去其他郡县征集,让那里的人继续为国家做贡献就好了,找我们干什么!” 太守便只能顶着一脸唾沫回来,随后跺跺脚,决心从邺城这个郡治所在,也就是自己的身上,分出一些血肉,来满足元城的胃口。 他甚至想的很美好: “我这个太守,只做几年就要迁调,但元城王氏却扎根在这里,而且是皇帝的亲族,不是可以招惹的。” “暂且用眼前的东西,去讨好他们,完成皇帝的任务,换取朝廷的嘉奖。” “等我升职去长安后,这空了的府库,少了的人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先把政绩搞起来再说! 于是, 当上帝顾念着乡土,仁爱着世人时, 负责直接当地的官员, 乃至于统治天下,号为百姓君父的皇帝,都没有把脚下的黎庶放在心上。 他们还在索求, 像啃食大树根基的虫豸一样。 “所以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一条鲤鱼从黄河游到了漳水里,被上帝捞到手里,随后化作一个疲惫的老人。 “反正跟我没有关系了。” 何博看着官吏从哭喊的百姓家拿走粮食,一个又一个的男子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人,自带干粮的要去为高贵的皇族奉献自己的血肉,感慨着回复王延世。 “你还是去记录黄河的水文,绘制河道的模样,期待能有智慧的后人,继承并发扬你的事业吧。” 这样说完, 何博同身边的人隐去了身形。 天上乌云堆积了起来。 秋日里的雨水落下, 本就高涨的漳水在狂风暴雨中涌荡起来。 它跟着那些刚刚被装上车的粮食、约束起来的役夫,一同走向了元城。 河水也从长安的方向流淌过来,并慷慨的张开怀抱,吸纳着路上支流贡献给自己的河流,就像元城慷慨的接收着整个魏郡的献身一样。 当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道后, 河水变得汹涌起来。 无数的人, 还有无数的水流, 就这样, 从邺地,从其他地方, 拥挤在膨胀的、肿大的元城之中。 直到它不堪重负的,出现了一丝裂痕。 …… “什么?” “大河在元城决口了?” 长安城, 王莽听说了这件事情后,第一时间询问来报的人,“有没有损伤到我王氏的祖宗陵墓?” “这倒没有。” “那就好!” 王莽顿时松了口气,“既然没有伤到陵墓,那就先不管它。” 堂下的臣子对此欲言又止。 最后, 一名良心不安的举着笏板站了出来,劝谏皇帝,“上天降下了警示,朝廷应当重视,想办法缓解它,避免灾祸更加严重。” 王莽便震怒起来,呵斥他道,“大河在前汉的时候,便时常洪泛,消耗了无数钱财人力,难道有治理好吗?” “现在国家的革新正处在紧要关头,哪里能为了这治理不好的事而浪费精力呢?” “而且朕自受禅让登基以来,行事小心谨慎,吃穿用度没有奢侈的。” “这怎么会是上天对朕表达不满呢!” 随后, 王莽便命人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拖下去处死。 臣子见状,都不敢再出声劝谏,担心自己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王莽这才放缓了语气,摆出来常用的那副圣人谦和姿态,对着臣子说道: “朕是因为国家大事而忧虑躁动,并非不知晓赈济灾民的重要。” “如今府库还没有充实,也没有多余的土地去安置流亡的百姓,即便有心,又怎么能解决它呢?” “只要改革取得成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莽这样说着,眉目间透出一股急切的躁动,以及难言的郁气。 在当上皇帝之后, 他的立场,他的目光,他的目标,都因为“皇位”而发生了改变。 他想要巩固自己的统治,让手中这枚辛苦多年才得到的传国玉玺,可以传承给自己的后代。 为此, 他颁布了许多新的政令,对前汉的许多地方,做出了改动。 为了尽快的让天下人意识到,他们头顶的太阳已经换成了王氏, 王莽甚至有过在一天之内,连发多道改革旨意的经历。 但正如他那位故去的老师所说, 不一样了, 很多都不一样了。 作为臣子的王莽,是一呼百应的存在, 他每次提出建议,没有不获得同僚们认可推崇的; 他每次以平帝、摄政的名义颁布政令,没有不得到臣子山呼万岁的。 但当他以皇帝的身份,再去落实起脑海中的奇思妙想时,却总会受到阻碍。 臣子不愿意乖乖交出手里的田地、钱财和人口, 就连王莽铸造的新钱币,都不愿意使用。 这让王莽感到非常苦恼和无力。 但他没有倾诉的地方和对象。 太多年了, 他已经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将内心的苦闷、不满和怨恨,挤压在身体里。 他不需要跟别人诉说那些东西, 他不需要依赖那些比他更加软弱无能的家伙。 他也不相信,那些口中说着爱护他的人,心里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 王莽只会觉得那些人虚伪, 就像他自己一样。 甚至在这样漫长的伪装下, 王莽的改革也不由自主的同他所利用的“礼法”靠拢。 他坚信“礼法”可以让他得到利益, 所以他按照史书里的记载,捡起了周朝的旧物,想要将之重新打造出来,摆放在世人面前,告诉那些曾因为他崇尚礼法,而支持他的人: “看!” “我就是新时代的周公!” 但后者却一反常态的,对他表示出了强烈的反对,并有臣子劝谏: “三代之时,同如今怎么会一样呢?” “用古人的举措,来应对眼下的问题,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让王莽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惶恐—— 他将“礼法”奉为圭臬,将其为不可侵犯、不可更改的神圣吗? 这必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曾毒杀过自己的君主。 但他能够离开“礼法”吗? 这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拥有的一切,都是“礼法”带给他的。 面具紧紧的烙印在他的脸上, 当无论如何也不能摘下时,它和王莽身上的那层皮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 当有人告诉他: 你就算按照“礼法”做事,将它利用到了极致,有些东西也没办法实现。 它号召不了所有人, 它解决不了所有事, 你必须自己想办法,用全然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姿态,去面对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对王莽来说, 这跟活生生扒掉他身上的皮,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还有真实的自我吗? 他还敢用真实去面对这个世界吗? 他做不到的! 王莽于是变得很痛苦,对于推行自己革新的事,也变得更加偏执。 他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依附讨好别人的王莽了, 他是新朝的皇帝,是如今东跨大洋、西连罗马的诸夏世界的天子! 他可以用手里的权利,屁股下的位置,去强迫别人接受他的革新,遵从他的“礼法”。 这样, 他的皮囊就还在, 他不用承受撕裂血肉的痛苦。 “只是一些贱人而已……” “大河泛滥,淹没的是山东河南之地,跟长安有什么关系?” “我只要改革就好,我只要坚持礼法就好……” “等到治世到来,等王氏的统治巩固,新一代的百姓只会歌颂我的德行,而不会记住我的过错……” “不!” “我是圣人!” “我没有过错!” 王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结束了朝会。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未央宫, 然后在思绪混乱之下,来到了自己母亲生前居住的宫殿。 那位被他塑造为泥像的女人在王莽坐上皇位的第一年,就离开了人世,也没有给自己的孩子留下多余的话语。 因为她知道, 王莽不爱听自己这个无能母亲的念叨。 而为了自己的“仁孝”, 王莽并没有在其去世后,撤去宫殿内的一切。 他下令保留了母亲生前的物品,并像她还活着一样,时常过来拜访、思念。 “所以……” “我是不会有错误的。” 王莽看着那被母亲念诵了许多年的佛像,喃喃自语。 (本章完) 第492章 山东 第492章 山东 洪水继续流淌。 它从邺城涌荡起来,在元城迎来自由,随后飞遍以东数郡,淹没无数良田,沉沦不知多少黎民。 但王莽还在说,“让它喷涌!” “不能堵塞南岸的决口,使得河水祸及我王氏的陵墓!” “现在受灾而已!” “只要革新成功,一切都会变好的!” 何博对此却是摇头,指着那高高在上,面容不复曾经从容谦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躁和焦虑的新朝皇帝说,“看,他急了。” 孔光也跟着忧郁起来。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看到弟子如此姿态时,他还是有些难过。 当然, 不是为了王莽。 他只是难过于自己的迟钝和眼光, 难过于因为王莽一己之私,从而受灾的遍地生灵。 他没有什么颜面请求上帝再向人间施以宽仁,因为如今泛滥的灾祸,更在于人,而不在于天地。 “洪水会持续多久呢?” 孔光跟着上帝倏忽间往来千里,从长安来到了山东。 他眺望着大河原来入海的河道,语气忧愁的发出询问—— 在那里, 河床底部的泥沙、卵石,还有小小的,没能跟着河水一块奔流潇洒,拥抱自由的无数鱼虾,正赤裸裸的暴露于人前。 有阳光照耀在它们身上, 浪一下又一下的拍打过来,反涌到这被大河抛弃的旧日河道中。 也许这片海域的海水,也正等待着河水的回归。 但很显然, 改道多次的黄河是个抽水无情的。 洪泛之初, 它沉迷在济水的美色中,力求将之灌满溢出,变成自己的模样。 后面洪水没有得到控制,使得其更加严重,于是黄河边进一步南下,在将济水撑的满满当当后,又通过泗水等河流,奔入淮水的河道中。 就像何博这位河伯说的那样,“她们都是我的翅膀,如今精力充沛,水量足够,自然要多多的施以宠爱。” “让她们接受从我那里流出的泥沙河水,混合成为大河的颜色,然后用那些泥沙,孕育出新的,可以生长出生命的土地。” 黄河漫灌, 并非没有好处。 典型的例子,就在于其裹挟着大量的泥沙汇入海中,会将入海口推的越来越远,沉淀出新的土地。 “唉!” “如果不是我,也不知道盐渎这片地方,要做多久的沿海城市。” 当黄河通过泗水,强迫淮水变成自己的颜色时, 何博站在淮水下游,看着那汹涌而来,又迅速退去,只留下大量沉积泥沙,帮助后世的盐城,稍稍远离了海洋的洪水,不由自主的发出感慨。 而当他站立在曾经漫步过的河道旁边,听到孔光如此疑问时,也只背着手说: “事在人为。” “关我什么事呢?” 反正不肯堵住决口的又不是上帝。 “事情已经发生了,除了向前看,还能做什么呢?” “走吧,先回你的老家看看。” 在这场大水漫灌之下, 即便有着泰山坐镇的山东,也难免受到波及。 但相较于直面洪水的泰山上下之民,泰山身后的地方,还是要好过太多的。 所以, 豪强们才刚为自家的损失哀叹了两声,转身就带着真心的笑容,跑到受灾的地方,圈占那里的土地。 而生活在曲阜的孔氏,又怎么会不跟上队伍呢? 他们是王朝摆出来的招牌,是依附于祖先名望和恩泽生活的藤蔓, 如果不随波逐流,乃至于“身先士卒”,做个肉食者的“榜样”,那权贵对它的吹捧,可不会像如今这样狂热。 “而且我们若不这样做,又怎么延续对祖宗的祭祀呢?” 有一些孔氏的老人,在私底下对自己的后辈如此说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五百年前的祖先,又能恩泽家族多久呢?” “我们要认清自己的地位和作用,做好皇帝公卿希望我们去做的事情,这样才能长保富贵!” 这样祖宗在地下,收到他们这些后人持续不断的贡品时,想来是会理解他们难处的! 坚守清高道德, 活人混不到饭吃,死鬼更是只能去吃土了! 对此, 孔光只是捂着脸,羞愧的站在孔府门口,任凭何博怎么拉扯,也不愿意进去。 他挣扎着说: “这不是我的家!” “里面不是我的亲人!” “我就算饿得丢魂,消散在地狱里,从泰山上跳下去,也绝对不会接受他们给我的任何祭祀!” 何博于是只能放过他,带着他离开了如同济淮之水一样,逐渐浑浊起来的曲阜。 他们来到了海曲这边,拜访仍在救济贫民的吕娇。 “你看上去还是那样俊美,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 随着年纪增长,再如何精心呵护,也免不了长出皱纹的吕娇这样对何博说道,话语中颇为羡慕。 何博骄傲的说,“我没有什么烦恼,所以时光伤害不到我。” 吕娇便说,“这可真是让人嫉妒,如今世道,还能有你这样的人!” 她随后询问孔光的来历,“这位长者是谁?” “是一个编书的。” “他想要记录一些奇女子的事迹,来勉励后世的人,所以跟我来到了这里。” “这么敢想敢做?”吕娇打量了孔光一遍,觉得面前这老头瞧着像个读书读傻了的儒生,却不想内里这么开放,一点也不古板。 孔光只是尴尬的在旁边微笑,不敢做多余的解释。 一来, 他岂能反驳上帝的话语? 二来, 在目睹了家族中的污垢后,再见到吕娇这样的人,他便有些气虚心怯,对这女子忍不住生出倾佩之情来。 “吕育这个小子呢?” 何博不关心老头的内心想法,只是左看右看,寻找起了吕娇个体繁殖出来的宝贝儿子。 对方说,“他当上游缴了,正带着人到处抓惹事的流氓无赖呢!” 世道混乱, 作恶的人也会跟着多起来,这是自然的道理。 “不继续读书吗?” 何博就说,“凭借你积攒的名声,还有家中的资产,想办法让他去太学读书,然后谋求个正经官职,也是有可能的嘛。” 吕娇回道,“那小子想法乱来得很,背书可以,通晓其中道理就难了。” “而且长安居,大不易,他去那里怕是要吃苦的哦!” 何博觉得有道理,决定尊重这对母子的选择。 在眼下的情况下, 待在家乡这一亩三分地里,指不定还更加安全。 吕娇的家族在海曲,已经扎根了数代人,还得到了乡里坊间的认可拥护,总不能有哪个不开眼的官员,来跟这样的土豪作对。 “那我就告辞了。” 在海曲溜达一圈后,何博带着孔光,同吕娇道别。 小老头还有些不舍的说,“见过了其他地方的混乱,现在还有些舍不得这里的太平。” “哪有真的太平啊,过几年就要乱了。”何博撇嘴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海曲虽然偏僻了些,但还没有到桃源的地步。 “你没发现吕氏家中囤积的兵器,还有那些青壮有力的守卫吗?” 孔光瞪大了眼睛,“啊,还有这样的事?” 君子做客别人家中, 目光不能乱飞,窥探主人的秘密, 这是孔光坚守的礼节。 所以他的确没有看到那位于角落中的库房。 至于那些青壮的护卫? “我还以为他们是那位女君子的……” 他想起上帝讲过的,那位女土豪的作风,便扭捏的说了起来,很是唾弃自己那污秽的思想。 何博都有点震惊了,觉得孔光这小老头死了以后,不用再面对人间的各种糟心事,又经受了荀孟等先人的调教,怕是有了狂浪的迹象。 “她的儿子已经成年了,而且又有那样的年纪,怎么能养一宅子的汉子?” “你当她是宣太后啊?” 宣太后, 是秦惠文王之妾,秦昭襄王之母, 也是一位狂野到,可以在朝堂上,当着外国使者的面诉说自己和丈夫恩爱画面的女子。 在其死后, 她仍旧过的十分潇洒,跟自己生前找的男宠、死后包的面首,还有死鬼丈夫,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何博偶尔会窥探她的日常,因为即便是上帝,也十分好奇对方是怎么做到,让一院子的男人和平共处的。 更重要的是, 另一位当事人秦惠文王一点也不觉得这有问题,甚至还能笑呵呵的跟魏丑夫等人坐一起享用美食美酒。 “这些都是小事,都变成死鬼了,自己快活才最重要!” 当何博悄咪咪的询问惠文王的内心想法时,后者如此回道。 而孔光也是听说过这位著名太后的。 在被迫接过上帝心血来潮的任务后,孔光为了完成它,的确下了不少功夫,拜访了好些阴间女子。 其中自然就有宣太后。 而听到上帝这样说,孔光便涨红了老脸,承认自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 他随即便说,“她安排那么多护卫,是为了迎接不久后的动乱吗?” “这个还用多想吗?” 何博看着孔光,又一次的劝慰起这位友人,“看来先贤的教导还不够,莲藕还要继续吃啊!” “不然的话,我怕是要忍不住,手动帮你在心上开几个口子,长点心眼了。” 反正死鬼不怕被拆, 何博在这方面,也具有极好的手艺,不用担心扎错了地方。 而就当上帝一边调侃着随侍在侧的死鬼,一边继续观察洪水泛开后的人间景象时, 一缕不能为凡人肉眼可见的黄烟飘荡而来。 何博对它招了招手,那淡漠的烟云便落了下来,钻到上帝手里,化为一封奏疏。 这是太平道在举行了祭祀天地的仪式后,向上帝发出的请求: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至高无上,仁爱万民的上帝啊!” “现在中原的百姓,正因为一些违背了您令其牧养生灵的要求,遗忘了自己坐在高位上责任的人,而面临着无边的痛苦。” “他们哭求着上天的垂怜,希望在灾祸面前,寻找一条可以活下去的道路。” “太平道秉持着您的道义,领受了您曾交给我们的使命,有为天下人鸣不平、乞活路的义务!” “如今我孙恩,现任的太平道大贤良师,携带着万民之心,向您发起请愿,立下承诺—— 要以公心去铲除人间的私心,要以清正去祛除人间的邪恶,要让人世的太平恢复,要让那泛滥的洪流得到约束!” “巍峨的上帝,愿您见证我们的决心,祝福我们的事业!” “准备造反了还通知我一声,果然中央之国就是讲究。” 何博看完手里的“太平道伐不公檄文”后,忍不住呵呵一笑,想起当初新夏太平道造反的旧事。 那时候没有经验, 太平道的仪轨也没有得到完善, 那些人做大事前,可没有跟何博这位上帝打过报告。 不过想到当年带领队伍的,是上帝钦定的邹衍和夏文王,倒也不必纠结新夏和中原,谁更有礼貌了。 反正已经习惯了放开拳脚,跟西海、泰西之地的蛮夷进行武力传道的西太平道,是不会对着上帝讲文明懂礼貌的。 拿着九节杖咔咔一顿敲,让宿敌跟自己打开天灵盖说亮话就完事儿了道友们! 何博将目光投向中原太平道的驻地—— 那里, 刚刚烧纸上香完毕的孙恩,正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从容的站起身,宣布了敬神仪式的结束。 “不再占卜几次,询问上帝的意见吗?” 发了个通知就自顾自的去做,这执行力是不是有点过于强大且自我呢? 知道太平道的确有点东西,并不像其他教派那样,只靠着灵巧的口舌、玄妙的经文,哄骗信众赚香火钱的周坚小声的询问从其父手中,继承了自己的大贤良师孙恩。 “万一上帝震怒,降下雷霆呢?” “那也得先劈长安啊!” 孙恩理直气壮的回道。 他随后又一挥手,让周坚看着下方那些头戴黄巾,面容凄苦,只等着用一把火焰,焚烧自己痛苦来源的百姓。 “而且我们可以等,这些人可以继续等下去吗?” “既然有了做大事的决心,那怎么可以依赖占卜呢?” 难道占卜的结果是不吉, 太平道就要违背自己立业的根基,遗忘自己的使命,无视无数人包含痛苦的目光,放任“洪水”肆虐人间吗? “如果你不想在这样的年纪,遭受过分的动荡,那我愿意放你返回家乡。” 孙恩告诉周坚。 后者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在外游荡这么多年,对家乡的很多东西,已经不熟悉了。” “而且按照大水蔓延的方向,也许那里同样遭受了灾祸,有人流离失所……” 他又重重一叹,“罢了!” “我还是去准备点治病疗伤的器具吧!” 打仗可是要有剧烈伤亡的, 周坚如今是个纯粹的老头子了,没办法用棍子捅死别人,只能待在后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本章完) 第493章 东西两地的死亡 第493章 东西两地的死亡 当太平道率众起义的消息传到长安后,皇帝王莽自然怒不可遏。 他连发多道旨意,要求调集军队去平定这场叛乱。 “前汉的宗亲官员造反也就算了!” “怎么这些黎庶也跟着造反?” “他们怎么就不能多忍耐一下呢!” 长安的公卿们感受着皇帝的怒火,于私下交流道: “新朝刚刚建立,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跳起来做恶,真是不吉利!” “还不是因为皇帝做的有过失!”有人饮了两杯酒,嘴巴便有些不受控制,“汉家天子,可没有像当今这位那样行事的。” 回想起元成哀平这几位帝王,不论其心中如何想法,反正他们在位时间实际表现起来,是以“宽仁柔和”治国的。 而宽仁柔和细述起来,无非是放纵臣下、任其行事、少有约束。 哪里像王莽这样,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管,结果什么都管不好。 “中原民情汹汹,无法抑制;西域那边,还同匈奴、乌孙有了矛盾,更贬斥隋秦的使者……这执政真是不知所谓!” 在听说东方更换了皇帝后,诸夏统治的广大范围内,认可“中央天子”地位的势力纷纷派使者过来,前来恭贺朝见,以示归化臣服。 结果匈奴那边, 因为仪式感过重的王莽给其单于改称为“孝单于”,从而一怒进攻起了新朝的边疆—— 然后, 没能抵御住匈奴入侵的王莽便转手将“孝单于”派来长安学习并当质子的王子给斩首了。 哼, 打不过你爹, 还不能拿你这个“孙子”撒气吗?! 至于乌孙, 其使者携带礼物跨越西域而来,已然表示出了足够的诚意,结果王莽却觉得乌孙国的共治君主,两位大小昆弥中,大昆弥同匈奴友善而不亲近自己,便有意抬举小昆弥这边的使者,让他坐在大昆弥使者的上位。 负责礼仪的官员对此提出了反对意见: “大昆弥是乌孙的君主,小昆弥是他的臣子,哪有臣子之使坐在君主之使上面的呢?” “陛下推崇周礼,自然要严格尊重周礼的规定,哪能知礼而违礼呢?” “这样做,不仅让蛮夷不再服从天朝,还会损害陛下的威望!” 王莽不听,还怒气冲冲的下令,送礼官去见了周公。 礼礼礼, 狗脚礼! 王莽现在最恨别人跟自己讲“礼”! 知不知道, 这是他的禁脔! 只有王莽能用礼去指责别人,烘托自己,别人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而且“周礼”, 是王莽得到汉室禅让的主要原因, 被人于朝堂上如此指责,岂不是在动摇他的法理? 怀抱着未熄的怒气, 当秦隋的使者来到长安,恭贺新天子时, 王莽便拿腔作调,将不满发泄在了这两个遥远的同胞之国身上。 秦, 是汉室建立前,统治东方的国家,与汉室,与继承了汉室的新朝,自然存在着法理上的深刻仇恨。 而隋国, 若非宣帝时派人远征,帮助其击败国中的月氏人,维护了诸夏的神圣,想来是要沉沦下去,用夷变夏的。 在法理上,汉室堪称新夏之地的救主,而王莽通过和平演变,得到了汉室的禅让,自然也能理直气壮的鄙夷兴于新夏的隋国。 更重要的是, 这两个国家都距离中原遥远, 王莽都不用像拉拢乌孙那样去拉拢他们,如此得罪起来,也不必多加思索。 而他的态度,也使得秦隋的使者极为愤怒。 隋国作为“诸夏天子”的臣属,其使不能多说什么, 但秦国却是可以想骂就骂,骂得响亮的—— 实际上, 这次秦使过来,是有向中原低头臣服之意的。 西秦的藩镇、蛮夷作乱,一直不能得到扼制,即便有庄武帝力挽狂澜,于动荡中维护住了部分地区的稳定,让嬴秦还能像“射中王肩”前的周天子那样,号令一些诸侯藩镇,留存颜面。 但富饶的两河平原失控,被乱臣占据,这着实让秦国失血过重。 通过海路进行商贸,获得利润的能力,也随着秦国迁都玉壁城,以及罗马海军的骚扰拦截,从而迎来极大的下滑。 于是现任秦帝通过多次朝会商议后,最终有了向中原求援的想法。 “如果能让国家安定下来,恢复旧日荣光的话,朕什么都会做的!” 在送别使者的路上,年轻的皇帝这样对他说道。 使者当即落下热泪,感受到了君主的牺牲和隐忍,也知道秦汉相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迎来一个结果。 奈何到了长安, 还没等使者开口表达请求,王莽的一通王八拳,就打得秦使热血沸腾,不仅在朝堂上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还在落脚的使馆中,用秦腔怒斥新天子的无礼。 住在隔壁的隋使听不太懂那些“歘”啊“怂”啊“瓜皮”的……但光听语气,也能知道秦使骂的很脏。 所以最后的结果, 便是震怒的王莽将秦使,连带无辜的隋使,一同赶出了长安。 原本, 王莽是想杀了他们的,但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秦隋这种同胞之国的使者? 大臣们苦苦劝谏,才让使者们得以存活。 这也让臣子对已经做了好几年皇帝的王莽,生出了更多的怨气。 先前的改革一天一个样,而且大多流于形式也就罢了, 现在连外交都搞成这样,让国家面临内忧外患…… “他哪有当皇帝的能力?” “还不如将江山还给刘氏呢!” 话到最后,那酒醉之人嘟囔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当即吓得不少人脸色惊慌起来。 他们连忙关闭了门窗,并左右观望,确定没有其他人听到后,才低声交流道: “今天的事,不要外传。” 当今皇帝并非君子圣贤,他总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仇恨刻薄,要施加在别人身上。 若刚刚的话得闻“寡人之耳”,在座诸位只怕都要被迫畅享自己的三族了。 “饮酒误事,还是快些回家吧!” 其他人也纷纷说道,随后便起身离去,步调颇为慌乱。 宫里的王莽对此丝毫不知,仍旧陪伴在姑母王政君身边,等待着对方死亡的到来。 王政君已经老的说不出话了,身体也枯萎的像一株晒瘪了的麦秆,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之间,眼睛无法睁开。 但她知道王莽就在自己身边,嘴唇颤抖着,仍然企图咒骂他。 王莽只面带微笑的俯瞰着她。 掌握权力多年后,他的情绪越来越外放。 要知道, 在他母亲渠氏去世之时,王莽都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 “到了冥土中,一定要告诉汉室先帝,让他们知道我的功绩。” 王莽笑得愈发肆意,带着些过度的自信,以及不愿意相信事实的扭曲。 他仍觉得自己能够做个圣人,将新朝建设的比汉朝还要强大富饶。 汉皇敢随便杀单于的儿子吗? 汉皇敢那样折辱秦隋的使者吗? 他们不行的! 只有他王莽可以! 哪怕秦隋使者走的时候并不高兴, 哪怕地方上的太平道起义日益加剧, 但王莽只当这是些许风霜。 哪有发展不曲折,哪有时代不阵痛,哪有探索不艰难? 只要继承位置的,仍旧是王莽的后代, 那他的名声绝对能得到保障。 他还是那个为世人称赞、仰慕的“在世周公”。 甚至他在元城划出来的,那个用于保卫祖坟,放任黄河南流的圈,也会成为后人口中“孝”的代表。 “哼!” 王政君挣扎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鼻音。 这声音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王莽无法再伪装出先前的从容姿态。 他跳着脚对姑母说,“你真把自己当汉室忠良了?” “不能维护汉室最后的尊严,就不能下去见你的丈夫,还有你丈夫的列祖列宗?” “你是王氏女!” “是我们王氏夺走了刘氏的权柄!” “现在摆出这副模样,下去你就有颜面见汉室列祖列宗了?” “就算你在我登基那一年,直接拒食而死、自缢而死……史书上也会写的,是你让我当上了大司马大将军,是你把玉玺扔到了我怀里!” “你享受了这么多年新室的供奉,现在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 “你觉得元帝会原谅你吗!” 王政君没有回应。 因为在王莽崩溃之初,这个老人就已经咽气了。 王莽给姑母举办了一场宏大的葬礼,以此向长安的人,彰显自己的孝义。 “原来是大汉孝元皇后的葬礼啊……” 而在宽阔的长安街道上,一位刚刚进京求学的年轻人,倚靠于角落之中,看着被许多人围绕、骏马豪车装拉着的灵柩,发出了轻轻的感叹。 “生前身后都能享受这样的荣耀,真是让我羡慕。” 旁边人听到他的话语,便挥打着手纠正道,“不是大汉的孝元皇后。” “是新室的文母太皇太后!” “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长安的规矩,以后可不要胡乱说错话,给自己惹来麻烦!” 皇帝王莽是个重视名分的人, 他既然登基为帝,便不允许别人称汉不称新。 为此, 他还专门安排了人手,负责去帮那些思想停留在过去,生长在汉成哀之世的人,纠正言语上的失误。 不少人就因随口一句“大汉”,被抓到了牢狱里面,至今没有放出。 “知道了知道了!” 年轻人当即应下,弯腰拱手的向对方表达感激。 对方喜爱他的有礼,于是询问他,“我你来长安是做什么的?” “是来太学读书的。” “从哪里来?” “从南阳郡的蔡阳县来的。” 对方便咋舌道,“南阳?那距离长安可不是很近啊!” “我看你的打扮不是很华美,想来一定是读书很有成果,才能让家里长辈决心送你来长安太学。” 虽说太学这一设立于武帝时的国家最高教育机构,在哀帝时便有了衰败的气象,至于眼下,更是成了许多权贵子弟混文凭的地方, 但天底下终究只有一所“太学”, 太学里面的学子,也终究只有那么一些。 肉食者认为太学不好了, 可对平民百姓,乃至于中低级别的官吏来说,太学仍旧“冰清玉洁”,是个令其向往的好地方,也是个不掏多多的钱财,没办法将家族子弟塞进去的地方。 何况穷家富路, 地方上闹着凶残的黄巾贼, 能在这样的混乱中,将孩子一路平安的送到长安,可以想见费有多大。 年轻人谦虚的笑道,“我并不精通经义,只是长辈疼爱罢了。” 回想起自己打算进京求学时,叔父那皱了许久的眉头,还有最终从其卧房中拿出来的,积蓄了多年财富的扑满,年轻人便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叹息。 他想: 自己一定要在长安混出个名堂来,不然如何对得起叔父的养育之恩? 而且兄长乐善好施,喜欢结交江湖上行走的侠义之士,有效仿汉太祖的志向, 自己无论如何,也应当以楚元王为榜样,为兄长的事业,提供一些助力。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年轻人又眺望了一阵“新室太皇太后”的葬礼车队,直到那高高举起的引魂幡、边走边撒的白纸钱也跟着远去,没入视野尽头,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太学走去。 “南阳学子刘秀,前来报到!” …… 与此同时, 远在罗马,超长待机到七十七岁的奥古斯都,也迎来了自己一生的终结。 他带着仅剩的生机,看着面前的继承者,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很好。” “你们应当在我的死亡中庆祝神圣家族的延续,而不是为我的离去流泪悲伤。” 他的两名外孙擦着眼角点头,随后走近外祖的床榻,各自拉住他的一只手,为奥古斯都送上最后的祝福。 而在床榻的对面, 同样苍老的太平道大贤良师赵申,正手持着九节杖,准备为奥古斯都念诵接引度魂的经文。 这是奥古斯都自己的要求。 他对诸夏的好奇和求知,一直延续到了自己即将死亡的时刻。 在听说在罗马各行省传道多年的赵申重返罗马城,打算从这边乘船返回秦国的时候,奥古斯都聊发少年狂,召见他问道: “我就快死了,又听说道教有些神奇的能力,希望你可以为我做一做。” 赵申就说,“这怕是会让我跟万神殿里的祭祀打起来。” 奥古斯都则笑道,“这有什么问题?说得好像你传道之时,打得少了一样。” 西秦太平道有着过于充沛的武德,甚至各方传道之人,还推崇私斗,认为通过物理上让人闭嘴的手段,可以得到辩经的胜利。 而赵申能当这么多年的大贤良师,在这方面自然不会有所缺失。 近十年间, 他去过日耳曼尼亚那边,去过卢西塔尼亚那边, 并发扬老当益壮、老骥伏枥等精神,让那些不通人性的蛮夷,有了直立行走的迹象。 这样的消息传到奥古斯都耳朵里,让这位统治罗马的君主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也是奥古斯都突发奇想,要在自己死后,除却由奥伽斯的使者施以接引鬼魂至于冥界的仪式外,让太平道再来一遍的原因。 反正他心里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是没什么相信的。 只是满足一下自己临死前的恶趣味罢了。 赵申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吩咐弟子约瑟做好应战的准备,然后带着徒孙椰酥来到了奥古斯都的宫殿中。 当其他人落泪之时, 赵申就让椰酥手捧着经书,佩戴着玉石,捏着一柱点燃的香,预备着为奥古斯都送行。 “为什么是我呢?” 少年人椰酥摆着很能唬人的姿势,悄悄的询问自己的师公。 奥古斯都这么高贵的人, 应该由大贤良师亲自出手超度啊! 但赵申告诉他,“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仪轨了,你比我经验丰富,当勉励之!” 开玩笑, 西秦大贤良师武艺高强,向来不跟人啰嗦。 如今业务生疏了,哪能拿到奥古斯都面前献丑呢? 还是让徒孙服其劳吧! “哦!” 椰酥表示了解,然后深吸一口气,无视旁边罗马祭祀不屑的目光,做好了准备。 (本章完) 第494章 秦汉之交 第494章 秦汉之交 白色的熏香慢慢飘荡, 将这绝对的异域,也染上一丝来自东方的气息。 而弥留之际的奥古斯都听着用诸夏雅音,带着轻快又深奥的旋律,念诵出来的《太平度人经》时,忍不住发出生命中的最后一声感叹: “呜呼!” “我想我正在成神!” 说罢, 一切终了。 奥古斯都的亲人围绕在他的身边,释放出了压抑许久的哭声。 但很快, 这个欣欣向荣的国家又要结束这短暂的休息和哀伤,朝着更加光明的未来走去。 提比略带上了桂冠,成为了罗马新的君主,并遵循奥古斯都生前的要求,指定后者的两位外孙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待其死后, 其中做兄长的,盖乌斯·尤里乌斯·凯撒,这个继承了罗马实际开国君主之名的年轻人,会成为这个王朝的第三任统治者。 …… “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但未来还很漫长,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向冥土中的先人,带去怎样的惊喜。” 站在码头上,等待着前往秦国船只的大贤良师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抓出一把粟米,将之抛到地上。 然后他招呼起站在不远处的肥鸽子,“嗟,来食!” 肥鸽子蹦哒的跑了过来,腆着肚子就开始啄米,没有丝毫骨气。 “没出息!” 大贤良师俯瞰着胖咕咕,老眼眯了起来,向上帝泰西分帝表示出了极强的鄙夷。 “你成天除了来码头整点面包屑,还会做什么?” 胖咕咕用翅膀摸着自己的喙想了想,然后告诉自己的代行者: “还能去海上整点鱼仔呢!” “你不知道海鲜有多好吃!” “而且你凭什么指责我?” 鸽子啄完了地上的粟米,又确定赵申手里没有了食物后,便挺起了胸膛,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你在罗马传道这么多年,超度了几个死鬼下来?” “我看你就忙着砍人了是吧!” 泰西的罗马, 到底不是诸夏所统治的地方。 除去凯撒、奥古斯都这两位统治者的个人喜好,以及为了统治从而引进的些许东方特色外, 它仍旧是个纯然的、绝对的域外异族之国。 当然, 由于当年同秦国的友好关系, 加上这两个国家,差不多是一同兴起于大海的边沿,在其发展壮大的许多年里,少有利益上的纠葛,还联手划分过好些希腊人建立的城邑邦国等等缘故, 慷慨大方的秦人,曾给予过罗马“类我”这样的高度评价,并在近些年的冲突中,约定了“互为兄弟”…… 所以, 诸夏的上帝,自然不会用一般蛮夷的态度,来对待罗马这位毫无血性的兄弟。 但他仍旧没有在这些年里,收下几个出身罗马的死鬼—— 一者, 是上帝毫不掩饰的偏心疼爱,让他没有像对待诸夏的子民那样,将温柔施于罗马人。 如果罗马人不信自己、不给予祭祀和供奉,或者不经由太平道的道士“引渡”的话,上帝会拒绝接纳他们的魂魄进入自己开辟的冥土。 哪怕冥土之中空无一物,空虚寂寞冷到肥鸽子只愿每天翱翔下地中海夏日的阳光之下,漂泊在冬日的阴雨之中, 他也不会放松准入条件的。 宁缺毋滥嘛! 要是待遇一样, 那阴间的那些排队等着投胎的死鬼,怎么会有“下辈子生于诸夏”这样的祈愿? 二来, 虽然上帝同太平道立下了约定,给予了赵申等代行者念经引渡非诸夏者的权利, 但后者在行使这等权柄时,并没有显出多大的热情。 毕竟对太平道的道长们来说,死下阴间这样的福报,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秦国动乱不止, 他们在超度接引死鬼秦人这件事上,都有些忙不过来,何况腾出手去接引几个罗马异族? 那些家伙有自己的信仰,还不信上帝这位既是一、也是万,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神灵呢! 他们干嘛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 哦, 考虑到罗马人的风俗, 这么做必然会让他们感到更爽! 三者, 则在于罗马的“罗马人”并不是很多。 罗马其国, 是一个奴隶制极为流行的国家。 而他们对于子嗣、血脉、繁衍的观点,也跟诸夏大为不同。 诸夏这边,只要能确定父系,或者文化思想上得以“变夏”,便可以认定其为自己人。 但罗马对给别人发放“正鹰旗”这件事,是非常重视且吝啬的。 这使得罗马作为国族,即便拥有了两百年的发展兴盛,也没有像老秦人那样膨胀,成为统治区域内毫无疑问的绝对主体。 如此, 罗马老爷都没把某些治下的异族当人看,太平道又何必对着他们,履行同上帝的约定,施展额外的恩德呢? 不过, 抛开这些客观的事实不讲, 咕咕上帝只会谴责赵申这老头子的不顶用。 “你是不是觉得把人打死,就不用对着他们念经,省下超度的精力了?” 赵申不置可否。 反正他这么多年传道下来,在打架上的时间,的确要远超念经。 好在后继有人, 椰哥儿是个有天赋的。 这次返回秦国,他就要带着对方前去太平道总坛,露一露面,见一见人,为以后的事情打下基础。 “秦国以后会变得更乱吗?” “怀帝到了下面,从先祖那边得到的,也不知道是安慰多,还是鞭打多。” 抚摸着怀里咕咕顺滑的羽毛,赵申看着逐渐靠近的船只,忽然问道。 怀帝, 是那位派遣使者前往东方,企图寻求中原支持的秦国君主。 他怀抱有伟大的志向,也愿意为实现这个目标,付出一些名义上的东西。 就像他那位长袖善舞,能于危乱之中稳定局势的祖父一样。 登基数年,通过各种方式,他握紧了手中的权柄,并任用官员,收复了部分失地,并有革新朝政的迹象。 奈何他的身体并不好。 在效仿祖先巡视治下疆土时, 他登上了位于原巴尔干半岛,现为大秦北地郡蓟县的一座山脉,想要享受俯瞰天下的快感。 结果山上的凉风一吹, 他便病倒,随后不久直接因久烧不退而亡。 他年幼稚嫩的子嗣登上了帝位,权利落到了权臣外戚的手中。 消息传到罗马,得入赵申之耳,让他不由得感到遗憾。 明君早逝,权臣当朝, 这是国家进一步衰落的征召。 咕咕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的,根本无法被人从表面发现的脖子伸出来,让赵申给自己掐掐那儿的羽管,然后爽的颤抖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关心下刚刚被你送下来的奥古斯都呢!” 何博想起那位性格深沉、掌权多年的君主初到阴间时,对着自己露出的惊恐慌张的表情,就忍不住嘎嘎笑出了声。 特别是当早死几年的老朋友秦明被何博提溜出来,跟着奥古斯都大眼瞪小眼的场面,更是让上帝乐不可支。 可惜, 奥古斯都才死没多久,还不能适应死后的世界和上帝定下的规则。 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将之调教为上好的牛马。 “他是椰哥儿送下去的。” 赵申先是纠正了上帝话语中的错误,然后又说: “异国的君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能够答应奥古斯都的心血来潮,回应这场缘分,让其能够“活出第二世”,赵申已然足够仁义了。 “我马上就要落叶归根了,我的弟子们在之后,也会像中原那边的道友一样,在秦国做些大事……” “怎么能不多加关怀呢?” 虽然离乡多年, 但赵申到底是秦人。 他年少时跟随乡亲逃难,遇见从东方新夏过来的道士,成为了太平道的道徒。 随后的生命,都以太平道的身份渡过,并在秦国各地行走。 如今久别再归, 即便成了大贤良师,他也免不了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如果没有鬼神的力量, 年迈到随时都能入土的赵申还能对故乡怀抱几分美好的期待,认为几任秦帝的治理,稳定了局势,能让国家好转。 但鬼神的仁慈和恩赐, 还有已经可以通过海洋,随意乱漂的众多死鬼, 让赵申即便远在日耳曼尼亚那样的地方,都能对秦国的近况进行一些了解。 他因此知道, 哪怕秦国的北部得到了些许的安宁,但南边的烽火却从未平息。 他记忆的家乡在最初的天灾,后续的人祸中,已经被消磨了个干净。 也许很多年后,国家重新繁荣起来,有人路过那里,见到那座村庄的遗骸,才会恍惚想起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怀帝过的还算可以,起码比他那位曾祖要好太多了。” 鸽子抖了抖羽毛,身上的肥肉也激荡起来,“至于一个国家的未来?” “这谁能说的清呢?” 于是, 赵申把没用的上帝扔了出去。 远道而来的船只也慢慢靠岸, 耶哥儿穿着罗马特有的皮制凉鞋,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呼唤自己的师公。 “该上船了!”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红润,显然对回到秦国这个故土充满了期待。 虽然赵申先前跟他讲过, 秦国的太平道并不是好相与的, 但耶哥儿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肉,并让父母帮忙测量了下长高长壮的速度,觉得自己未来还是十分可期的。 他从小学武, 等再过几年,彻底长大成人了,保准在论道的时候,能傲然于群道之中。 然后获得道众和上帝的认可,成为泰西分部的大贤良师,踏上一条同新夏、中原,还有西海这边,全然不同的传道之路。 无论如何, 九节杖, 他拿定了! “等我功成名就了,就回到罗马这里看你。” 离去之前,耶哥儿还将自己的上帝捧在手心上,对着他柔声说道。 鸽子咕咕的叫了两声,用翅膀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觉得这孩子的确没白养。 “你比赵申孝顺多了!” “放心,这次爸爸绝对不会让你被人串到十字架上去当风干腊肉!” 耶哥儿不明白他的意思。 串人? 这是他跟师公在罗马武力传道时,曾做过的事。 耶哥儿可不觉得凭借自己的武力,会有被人反串的那一天。 而且他亲爹正扛着大包小包,为师公和妻子布置渡船上的房间呢,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个鸽子爹? “你应该是饿糊涂了。” 拥有着良好的隔代遗传, 并没有从母亲身上继承多少对上帝尊重的耶哥儿,忍不住想起了师公对手心里这位的态度。 于是他干脆拿出几块脆饼,塞到鸽子嘴里,让祂不要再说胡话。 鸽子不明所以,继续为孩子的孝顺感动着。 他对耶哥儿许下承诺,“早点回来啊!” “我尽量在阴间给你多攒几个牛马,到时候你就能带着他们去传道了!” “奥古斯都也会这样吗?” “当然!” 鸽子说,“都死下来了,他还能逃出我的手心吗?” 耶哥儿想起当初见到的那位年迈,却仍旧有着巨大威严的君主,有些期待他以后为自己服务的模样。 “好,那我等着!” 这样说着, 双方便分开了。 船帆被风吹的鼓胀,水手吭哧吭哧的划动起船桨,顺着清澈的海水,朝着秦国的玉壁城而去。 这个秦国的东都,有着符合它名字的美丽坚韧。 即便国家衰败了,也能够凭借地利,维持着自身的繁华和强大,并让对其怀抱着奇怪妄想的罗马人在城下屡战屡败,无法玷污它的纯洁。 但它真的可以像一座由玉铸成的城市那样,坚挺到时间的尽头吗? “长安都不安,我看这玉壁也不能坚固长久。” 船只再次靠岸, 行走在久违的,遍布诸夏君子的街道上,仍旧耳清目明的赵申听到有人这样说。 对方的口音同秦人有些差异,穿戴有没有西海这边的特色。 倒跟中原那边颇为相似。 赵申因此停下脚步,打量起了对方。 对方也察觉到了不妥—— 自己在秦人的国都里面,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怕是要招来祸患。 于是他对盯着自己的赵申露出一个微笑,拱了拱手,意图揭过这件事。 但赵申不仅没有显露出长者的随和宽容,反而上前几步,直接询问他道: “你是哪里的人?” 对方慑于本地人的恐吓,乖乖答道:“我是中原来的。” “什么身份?” “前汉宗室……如今只是个刘姓商贾。” 赵申眼睛一眯,“宗室怎么还跑到秦国来了?” 对方当即垮了脸,又是哀声又是叹气。 他想: 如果不是王莽做了皇帝,他也愿意待在自己的封国里吃喝玩乐一辈子啊! 怎么会迫于压力,跑路到嬴秦这个老对手的地盘中呢? “这样吧!” “你请我吃一顿饭,我就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说给你听!” 对方回忆起自己的过往,顿时悲从心里,有了倾诉的想法。 但他作为老刘家的人,是不可能跟人平白浪费口舌的。 不混碗饭吃, 那就太可惜了! 赵申没有拒绝他。 双方来到一处酒馆中,点了一间厢房,并一桌酒菜。 那人捧着一块烧饼,嘬着热乎的羊汤,又回想起家乡的味道。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 “我叫刘如意。” “是汉代王之后……” (本章完) 第495章 换家 第495章 换家 代王, 是汉太祖刘邦的子嗣之一。 在大汉建立后,它的诸侯世系便得到了长久的延续。 在武帝的时候, 由於国家开闢了新的疆土,边界出现了一定的变动,於是武帝下令,將当时的代王刘义迁移到清河这个地方,让他改任清河王,並將原来的代地改为太原郡。 这並不是一件影响很大的事毕竟对於武帝时期的诸侯王来说,推恩令之下,大家只要窝在封地里好好享受,接著奏乐接著舞就好。 而且名义改了,宗庙却仍旧存在,祭祀没有断绝,地下的祖宗也没什么话说。 直到宣帝时, 清河王刘年跟自己的妹妹刘则私通,並在妹夫发现了二人私情的情况下,生下了一个孩子,让后者戴了个结结实实的绿帽,差点把人给气死。 因此, 刘则的丈夫闹腾起来,將清河王的丑事,通过当地负责监察官员和诸侯的刺史,告到了中央。 宣帝闻之大惊,派人过去探查审问,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真偽。 清河王刘年见到使者过来,只当皇帝要直接处置自己,於是极为委屈的上疏,言明自己和妹妹是真心相爱的一— “陛下同皇后恩爱,难道不愿意看到別人恩爱吗?” 宣帝隨之震怒。 什么爱? 爱什么? 你有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本质? 很快, 宣帝便废了刘年,將人迁移到房陵这个地方,终止了代並清河王世系。 而等到王莽初初掌权,为了拉拢刘汉宗室,减少他们的抵抗,並为自己营造更加“周公”的人设,又以“兴灭继绝”为理由,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了刘如意这个刘年兄弟的子孙,把他立为“广宗王”,延续祖先的祭祀。 当时已经落魄到在地里刨食的少年刘如意,听说了这天降的喜讯后,当即將手里的锄头一扔, 迈著小碎步回到乡里,逢人便说自己这个名字取得好: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 “本公子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啊!” “那赵王刘如意怎么就早死了?”有人对著飘飘然的刘如意伸手提问,“他出身不比你『如意”多了?” 赵王刘如意, 是汉太祖同戚夫人生下的孩子,受封在了赵地。 可惜天不假年, 二十多年便因病而亡,还没有留下子嗣。 “就你话多!” 活在王莽治下的刘如意听不得这不吉利的话,上去就端了那人一脚,隨后高高兴兴的乘坐上天使安排的马车,前往广宗就任。 又很快, 王莽篡位,屁股下面的位置控制了他聪明的脑袋,让其在“兴灭继绝”这件事上出现了反覆, 遂將刘如意这个广宗王废弃,让他再次滚回地里刨食。 “这我怎么能忍呢!” 刘如意了口羊汤,並熟练的捏碎了个邦硬大饃,把它泡在汤里面软化。 飘荡起的食物香气,遮住了他已经沧桑起来的脸。 “然后我就跑到长安,想要跟太皇太后控诉王莽的不讲道理! “结果—” “唉!” 王莽连太皇太后本人都不怎么关心,又凭什么俯下身体,倾听刘如意这个落魄宗室的诉求? 他当即就把人下了牢狱,逼得刘如意倾尽家財,才捡回来一条性命。 “路过使馆的时候,我听见秦使在骂王莽,当即就心动不已,上门跟他结为了兄弟—然后就跟著他来到了秦国。” 赵申捏著鬍子沉思起了刘如意的奇幻漂流,然后说道: “我听说怀帝是派了自己的同胞兄弟,前往中原访问的。” “是啊!” “那你还跟他结拜?” 老贏家跟老刘家的子孙能凑对吗? 这应该吗? 等会就烧封信下去,问问还在秦国四处当该溜子的汉太祖,还有正在中原吃瓜的贏秦先君知不知道这件事! “怎么能因为先人的矛盾而连累子孙呢?” 刘如意將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捧著肚子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现在就跟著老贏混,心里期盼的,也只有玉壁城这座秦国西京能变得更加坚固,让贏秦的统治延续的更久!” 起码要再坚挺个几十年,活够三代人吧! 反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他不是啥君子,能延续三代富贵,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赵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他,又看看身边还颇为稚嫩的徒孙。 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奇妙的想法,但眼下还不能说出来。 刘如意这个人究竟如何,仍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耶哥儿如今也没有接过究极武器九节杖的能力,还要继续成长。 所以, 再等几年吧。 赵申觉得凭自己的身体,再活个几年並不成问题。 “师公,你刚刚看著那人在想什么呢?” 虽然赵申自认自光深沉,情绪並没有什么外露。 但以上都只是他“自认为”的。 在外人看来, 赵申这老头时不时就要把眼神落到刘如意身上一会儿,神情带著显而易见的思虑。 这让刘如意有些坐不住了。 老秦人在人和人的深度交往之事上,並没有额外的爱好,就连歷代皇帝,都没有过像汉成帝那样急切的色鬼。 但刘如意又不是秦人。 他可是纯正的刘邦子孙! 对於某些事,他是有所了解的,也是有所警惕的。 所以在“不动声色”的赵申眼神逼迫下,饭扫光的刘如意没多久便起身离开了酒馆,只留下太平道的大贤良师继续原地深沉。 耶哥儿无聊的左看右看,最后终於忍不住好奇,询问起赵申。 “没什么。” 赵申即便被人看懂了脸色,却仍平静从容,“只是在想,你若要去泰西传教,总要一些帮手。” “那里的蛮夷还是有些多了!” 耶哥儿“哦”了一声,认同的点点头,“是这样的。” 从小跟著赵申传道的耶哥儿对此可深有体会。 打架这种事, 已方多带些人显然更有利於胜利。 “安定下来后,要多吃点鱼和饼,你还是有些瘦了。” 瞄了眼徒孙那因正处於迅速生长期,看上去十分瘦高的身材,赵申淡淡说道,“这些对你的身体来说,是有好处的。” 耶哥儿听了,当即发出一声哀豪,“可我不想吃鱼和饼!” 在罗马传道的时候,他们会沿著河流行走,这样更方便寻找食物和当地的人口。 所以, 耶哥儿小时候经常会被长辈投餵从河里现抓现煮的鱼,还有那特意烤乾、以便长久储存,硬到可以充当武器的麦饼。 那让他吃的很痛苦。 当他含著热泪,將那好不容易敲下来一块的麦饼叼在嘴里,企图用温暖的身体和口水软化它, 顺便阿巴阿巴的朝著飞过来,给自己送来椰蓉和椰酥这等美食的“亲爹”鸽子诉苦时, 那位向来慈祥的上帝却用鸟类特有的高温身体,说出了让耶哥儿颤抖冷的话语: “鱼和饼都是好东西!” “而且必须与你有缘,不可以拋弃它!” 鸽子转而还对约瑟和玛利亚吩附道: “记得,要多餵孩子吃饼!” 这对夫妻自然应下, 只有耶哥儿在旁边牙咧嘴,用半块麦饼当场打死了一只路过的兔子。 “我会让你母亲盯著你的。” “嗯,就按照上帝的神諭——·给你每天吃满五饼二鱼这个量。“ 耶哥儿於是哀豪的更加惨烈了。 旁边, 窥探了这一行人许久了的死鬼们正手捧著秦人从犁轩那边获得,又经由刘太公等死鬼培育出来的西瓜,一边吃著一边指指点点。 “老刘,你的种来秦国这里,不会又把贏秦给掏了吧?” “子孙做事跟乃公有什么关係!”某人当即划清界限,信誓旦旦的说道,“不要隨便给乃公造谣,中原那边我还是要回去的!” 若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刘邦觉得自己应该是没办法回到中原了。 从西到东的老贏家肯定会夹击他,把他扔到弱水里面去的! “但是.” “没有但是可言!” 刘邦打断了对方的话,啃著瓜皮说道,“要是感觉不好,那就让贏秦的子孙也去东面嘛! “又不是没有路!” 陆路因为战乱,有被阻断的风险,但海路可畅通无阻呢! 只要找到齐国或者吴国的海船,向他们给予足够的钱財,东至东瀛西至罗马,都是可以送达的。 而旁边的玄鸟听到刘邦的话,也张口回道“这可不用你提议!” “老贏家的子孙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的目光落到秦国的南方,那曾经安寧祥和、繁荣到四方之民不断涌入,如今却因为无险可守,从而烽烟四起的两河平原之上。 在那里, 正有一艘船只,沿著西渭水一路流淌,来到了大河流入大海处的港口。 一家数口从船上下来,身边带著许多包裹。 “父亲,我们真的要离开秦国,去其他地方定居吗?”有孩子怀抱著宠爱的小猫,懦声声的询问大人。 “不然呢?” 神情疲惫的中年人无奈的说道,“我们只是一般的宗亲,家族早已落魄,哪来的钱財和力量, 把全家从战乱之地迁移到遥远的北地?” 穷家富路是向来的道理, 更別说从南到北,还要想办法穿越火线和刺激战场了。 这只会让他们本就不多的家財,在路上就被强人夺走,就连性命都无法保全。 但南方一直动乱不休,留在原地也无非是晚死几年罢了。 是故, 中年人思考了许久,想著自己距离通向新夏和中原的海港並不遥远,倒不如转移根基,去他乡发展。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海途虽远,但乘著適季的风浪,耗费的钱財和时间,都比走陆路去玉壁城要轻鬆便利。 而诸夏世界的度量衡,很早之前便得到了统一, 將他们家中的秦半两,兑换成汉五銖或者隋二,都足以让他们在那里,过上平静安详的富足生活。 而不是像在秦国这样,有钱也要担忧会不会有盗匪贼军过来,將家中洗劫一空。 乱成这样, 皇室外戚都被杀成四处都是的模样了,何况他们这些除却一本宗族世谱,跟皇家再无瓜葛的小宗远支? 如此, 不跑路又待如何? “你看好大橘,不要让它在船上乱跑,不然找起来可不容易!” 大人如此嘱咐著拼尽全力,托举著怀中肥猫的孩子。 孩子乖乖的应下,又咬著牙把橘猫往上面掂了掂。 没多久, 有来自东方的船只靠岸,听说是隋国来的,卸完了货就要启程返航。 中年人便赶紧跑过去,用大撒幣的方式同船队进行了深切且友好的交流,最后成功带著自己的家人登上了这艘商船。 “等到了隋国,一切都会好的。” 大人抚摸著孩子柔软的头髮,拥抱著自己的妻子,望著面前无边的碧蓝大海,满怀期待的说道。 孩子有些晕船,但他仍旧坚定的抱著沉重的大橘,依偎在父母怀里。 “那等在隋国安定下来,可以在新家门口再种一棵树吗?” 孩子也跟著期待起来。 他想起那已经被自己拋弃在身后的老家— 在那栋由祖先传承下来的,老旧的庄园东南角,生长著一棵高五丈余的大树,树冠形状宛如车盖,远远望去非常壮观。 而这般姿態的树木,在雨水减少的秦国,是十分罕见的“宝物”。 附近的人都喜欢过来看它,偶尔还会有人指著大树说: “这棵树长得不一般,以后你们家要出贵人。” 他父亲只当这是討吉利的话,抱著孩子坐在树下乘凉的时候顺口回道: “能让子孙平安喜乐就很好了,还管什么贵不贵的?” 中年人听了孩子的话,也想起那棵陪伴了他们多代的老树。 他自己,还有他的父祖,都曾在夏日炎炎的时候,享受过这棵树带来的阴凉。 “可以的!”中年人告诉自己的孩子,“我听说新夏那边比起西海,还要炎热,到时候安家立业,一定会在家中多种几棵!” “到时候,你跟大橘都可以在树上爬来爬去,在树下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好哦!” 孩子打起精神,高兴的应了一声。 他怀里的大橘也喵喵咪咪的叫起来。 而当它看到海面上跳出来一群鱼后,叫声也更加激动了。 阳光璀璨, 因为动乱而从东方来到西方的人,凭藉人脉,成功在玉壁城里落了脚。 因为动乱而从西方跑向东方的人,也倚靠著钱財和笑脸,在隋国的一处村镇上,享受到了久违的平和。 新的生活正在开启, 新的人生也马上就要到来。 只是, 那位於东方的,名为“新”的朝代,却无法像这些人一样,捨弃旧有的痕跡,朝著新方向奔跑。 王莽驾著那辆从汉室手中夺来的老马车,满头大汗的挥动著手里的鞭子,企图驱使马匹偏离原有的轨道,走向自己期待的目標。 但他的汗水和努力並没有取得成效。 马车失控了。 第496章 吕娇起义 第496章 吕娇起义 新元凤元年, 当遥远西方的奥古斯都与世长辞,並因为自己临死前的心血来潮,从而“活出第二世”后, 就在秦汉在无人在意的情况下,出现了神奇的换家现象后, 被大新朝廷视为“首逆之地”、“黄巾贼老巢”的山东地区,又有人举起了火炬。 而究其原因, 只是为了一个人罢了。 “我怎么能不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呢?”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我怎么能不疼爱他,为他拼尽全力呢!” 海曲县內, 被岁月染上更多痕跡的吕娇抚摸著孩子生前的衣物,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上面,晕出一个又一个“印章”。 那就是她的血泪, 那就是她的仇恨! “我那么努力的做好事,不就是为了替孩子祈福,让他能够平安长寿吗?” “为什么连这样卑微的祈求,都有人要来破坏它,让我不能得到满足呢!” 今年春天, 海曲来了一位新县令。 他传承了田氏的血脉,是得到皇帝认可的宗亲之一。 对方仗著这样的身份,肆意的侵吞著县中的財產,甚至还拒绝接纳賑济从其他地方逃来的灾民身材圆润,肉体肥美的县令登上城墙,大声指责著围拢在外面的灾民: “上天降下灾祸,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贱民死去的!” “现在不乖乖的顺应天意,反而跑过来找我乞活,这更是罪该万死!” 这话让海曲城內外之人听了,都颇为震惊。 从小受到母亲影响的游缴吕育便找到县令,请求他改变自己的观点。 “上天降下灾祸,是因为统治天下的权贵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为什么要怪罪到无辜的百姓身上呢?” “我记得仓库里还有足够的粮食,可以试著去挽救一些人的性命。” 县令拍著桌子责骂他,“你讲的是黄巾贼的理论!” “上天怎么会因为天子而生气呢?” “你见过父亲不维护自己的孩子,反倒去维护像野草一般下贱的乡民的事情吗?” “我现在认为你私下跟太平道有所勾结,应该被捕入狱,接受惩治!” 吕育於是入住了大牢,在阴暗的房间里养起了老鼠。 外面的人听说了他的事,便义愤填膺道,“为百姓说话,指责肉食者的不端,就是太平道的人了?” “我看这位县令已经跟附近的士族勾结起来想把我们卖个好价钱了!” 天下的黎民百姓如此之多,哪里会有无法看清世情,推测出幕后真相的聪明之士呢? 只是很多时候, 他们迫於生计,不得不停止思考,不去揣摩太多东西,只忙於弯腰驼背,耕耘在农田之中。 但眼下, 肉食者已经不愿再施捨给他们一条活路了。 他们的土地被夺去,成为了某家庄园的一部分。 他们的身体被扣押,成为了某家庄园中,仰赖主人鼻息的奴隶。 天灾人祸? 那只会让普通人感到疼痛和无奈。 对於世家大族来说, 灾祸是自己更进一步,向上攀登的助力。 低贱的土地, 低贱的劳力, 这些他们所需求的资粮,都会通过灾祸这特殊的“器皿”,盛递到他们的餐桌上,等待著贵人们伸出象牙做的筷子。 如此, 被逼到墙角的百姓,自然要挺起腰板,拿起自己手里的农具,不愿意再沉默下去。 锄头挥动起来, 却不再朝向播撒了种子的土地。 镰刀挥动起来, 却不再朝向结出饱满硕果的农物。 这是太平道至今没有被平定下去主要原因, 好在, 海曲县到底还残留著几分过去的安寧,从海上吹来的,包含著水汽的微风,也让那微渺的火焰没有爆裂的燃烧起来。 只是免不了围攻县衙,要求县令释放吕育,並且打开仓库,让他们確认其中储备如何罢了。 这让县令气得全身的肥肉都颤抖了起来。 释放吕育, 这是在挑他作为一方主官的权威! 而打开仓库, 更是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仓库里面的粮食、兵器, 在县令刚刚担任的时候,就私下贩卖给了別人,將国家的资產揣到了自己的钱袋子里。 甚至这次禁止接受灾民, 也在於他提前跟郡中豪强进行了阴暗的交易。 他怎么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暴露出来呢? 他怎么能受一群贱民的欺辱呢? 他是新朝的宗室,是皇帝的亲戚啊! 而且这里是齐国故地, 是他田氏统治了几百年的地方, 这群贱民怎么敢对著两百年前的主人,摆出这种础础逼人的姿態呢? 但最后, 县令还是顶不住压力,放出了吕育,来平息民愤。 至於仓库? 只能哀嘆天公不作美,一把无名火烧起来,將內外之物,通通烧了个乾净了。 而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县令本该暂时蜷缩起来,等待时间冲淡人们的记忆,让他可以修復自己光鲜亮丽的表相。 可他身体大大的,走路重重的,心眼却是小小的。 掂起那两百斤的肉晃荡一下,还会咕咚咕咚的漾起一滩黑水。 所以他拒绝把自己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我要让吕氏付出代价!” 他又拍著桌子,放起了狠话, 没多久, 他邀请吕育一同宴饮,说是要缓和双方的关係,解开原有的矛盾。 结果在宴会之前,县令忽然伸手一指,意图杀害吕育。 吕育跟他们搏斗,受伤並不严重。 因为他遵循了长辈的教导,跟人开会一直有著穿戴贴身小皮甲的习惯。 县令见状,便更生气了。 他呼唤来了更多了的人,將满院子乱跑的吕育抓住,最后用刀割开了他的脖子。 鲜血落了一地, 县令还高兴的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吕氏终究斗不过我田氏!” “但他母亲那边该怎么回復呢?”围观了这一切的幕僚忧虑的说。 县令很是无所谓, ,“一个老女人,能惹什么麻烦?” “叫她来给自己儿子收尸吧!” 吕娇因此过来,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她很冷静的把儿子抬上了车,帮他整理好衣服和头髮,擦乾净了脸庞。 有熟悉的人跟过来,想要安慰她,但吕娇没有额外的悲伤。 她只是嘆著气说,“我儿子的身体从小不好,所以我一直不放心让他独自出门玩耍。” “每次他闹著要出去,我就会安排几个僕人,牵上两只黄犬,跟隨在他身边。” “他为了这个,跟我闹过好几次脾气。” “等做了游缴,他就告诉我说,他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托避在母亲的羽翼下,应该做个安抚乡里,履行职责的大丈夫。” “所以他不再让我派人跟著,每次出去会直接叫上自己的朋友们·这倒也没出过事情。” “但这次,” “但这次!” “他独自去赴宴,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这就是不听母亲话的下场!” “他都记得听別人的话,开会穿上护身的皮甲,怎么就不记得我的吩咐呢?” 吕娇说到这里,终於落下泪水来。 对方嘴巴张了又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位中年丧子的女君得到宽慰。 於是, 这些曾经蒙受过吕娇恩泽,又很钦佩吕育为民发声之气节的人,只能默默的聚集在吕家,为吕育送別。 当吕娇按照葬仪,將儿子生前穿戴的衣物放入火中一一焚烧后, 她看著面前的火焰说:“我要为我的儿子报仇,让那头窃居上位的蠢猪来祭奠他的亡魂。” 她曾经是有些软弱的。 她在海曲为人带去仁义,先是为了给孩子祈福,后是为了给家族带来名望一一在这个日益混乱的世道下, “名声”的確可以充当一种护身符,让那些还有些良知,还讲究些脸面的人,无法对著吕氏肆意的张开獠牙血口。 而吕育的成长, 吕氏在四周良好的声名, 让吕娇逐渐的怠情起来。 她到底是个女子, 虽然也有好色的习惯, 但在开拓进取这件事上,终究有些不足。 她並没有做大事、立大业的雄心壮志。 她只想在海曲保住家业,保住血脉。 但吕娇没有想到, 她这样的软弱给了別人可趁之机。 她养的那些守卫护住了她的家產,但没有护住她的孩子。 “这是我的过错。” 吕娇喃喃的说著,“我应该去改正这个错误。” 旁边的人听了,没有太多迟疑,直接扒下自己的衣服,露出左手的臂膀,响应著吕娇的话: “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去做这种伸向仁义的事呢!” “请带上我吧!” “请带上我们吧!” 吕氏养的那些青壮守卫,还有聚集过来的人,都隨之左袒,神色十分庄重。 吕娇没有拒绝他们。 她安葬了自己的孩子,隨即便散尽家財,招募更多的壮士,带著人直接衝到了县衙之內,揪出来了那头蠢猪。 在孩子头七的时候, 迎接他回家的礼物便备好了。 吕娇在睡梦中见到了她的孩子。 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哭的很悲伤。 但吕育透过不甚清晰的梦境告诉自己的母亲,“我在阴间过的还好,得到了长辈的照顾,也认识了新的朋友,希望您不要继续为我悲伤了。” 吕娇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她把梦里变回幼年时那娇小可爱形態的孩子抱起来,抚摸著他的脖子问道,“这里疼不疼?” “有点疼的。” 刀子划动的时候,他就疼的说不出话了。 吕娇又摸摸孩子的胸口,“这里疼不疼?” “也有点疼。” 被人追打的时候,有人用石头砸到了这里的骨头。 吕娇於是说,“那我不能放下心里的悲伤和愤怒。” “我的孩子没有做错什么,就因为可鄙的肉食者疼成了这样。” “天下境遇类似的人又有多少呢?” “我这几天为了你的事,看了点太平道的经书,知道了一些他们倡导的东西。” “所以—” “还是让我继续为你祈福吧!” 母亲捏了捏孩子的脸说,“听说阳世积赞的功德,可以换取阴间的瀟洒和富贵。” “而鬼神严明端正,一定不会让我的苦心浪费。” 吕育也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短短几日就迅速消瘦起来的脸。 他想要再说些什么,但阴司的法度並不允许。 於是他只能蹬著小腿,让母亲將自己放下,拉著母亲的手在梦境瀰漫的雾气中走了一段。 “不要太辛苦了。” “我会在冥土等著您的!” “您送下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我的功德也足够支撑我在蒿里安居。” “那是阴间最繁华的地方,有不少早死的美男子听说您一直嚮往的三间大夫也在那里有座居所。” “我努努力,將宅子安在他的附近,並提前联繫一些美男子,为以后尽孝做准备。” 说完这些, 吕育摆摆手,跑出了梦境。 吕娇的梦也隨之而醒。 她推门而出。 有人过来询问她,“吕女君,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杀了县令, 这是破坏了朝廷的威严, 不是可以轻意平息下去的。 吕娇笑了起来,理所当然的说,“夺武库,造反吧!” “然后我们就跑到海上去!” 太平道兴於山东之地,但眼下已经攻打到了其他地方,並在那边图谋发展。 朝廷派来的大军在山东拉扯,收復了不少地方。 这是那位县令能如此器张的原因。 也使得吕娇担忧山东大地上再举反旗,会引来已经有了应激症的朝廷大力镇压。 毕竟拿不下黄巾贼, 总得找其他人撒撒气,壮壮威风不是吗? 吕娇看著面前的上百人想: 这些人是追隨自己的侠义之士, 她是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 是个散了家產出去的女人, 哪怕大仇得报便立刻死去,心里也不会有额外的遗憾。 但这些人怎么可以受她牵连,因她而亡呢? “先去海上立足,看能不能联络太平道—” 吕娇的生意, 除却经营祖传的田產,还有在城中售卖酒水,还有一部分,是同齐国那边进行商贸。 她因此在距海曲县不远的海岛上,建起了一小片驻地,用来囤放货物,並將之运送到周边的沿海郡县,换取钱財。 而在此之前, 鑑於一名商贾攀附权势,以保障自家生意安稳的必要性,吕娇还用大撒幣的方式,跟东瀛齐国的某位宗亲搭上了关係。 两张口就是一个“吕”, 在齐国的吕氏, 跟在齐地的吕氏, 怎么可能在血缘上扯不起来联繫呢? 吕娇有钱,善於同人往来,还不是一个真正的齐国人,在“认祖归宗”这件事上,自然更加容易。 “这样的话,不管是向前还是向后,都能有个出路。” 无法跟太平道合流一处, 或者造反事业已经进行了数年,拥有了足够基础的太平道,看不起他们这些后辈,从而有著不好的態度, 那他们还可以通过海岛,乘船跑到齐国那边躲避。 实在不行,南下吴国也是可以的。 去南洋占据一处岛屿也是可以的。 吕娇虽然没有走出过太远的地方,却因为生意的事,跟一些齐国的海商往来过几次,听他们说起过天地的广阔。 对附近海域大致的模样,根据海商的描述,她在心里也有所勾勒。 “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总不能再让你们的母亲,失去自己的孩子。” 眾人顺从她的意见,收拾东西隨之去了海上。 而考虑到如今做了杀官造反的事,大家已然有了一体利害的关係。 便有人提议道,“我听说太平道的人喜欢头裹黄巾,用来显示自己的身份。” “我们既未同其合流,却也在做类似的事情,要不要也在身上穿戴涂抹著东西,好彰显气势?” “一旦交战,也可以通过特徵,来辨別敌我。” 吕娇想了想回道,“那大家就把眉毛涂红吧。” “海上水汽中,多点赤色,可以去一去湿气。” 於是, 眾人便找来顏料,抹红了自己的眉毛。 朝廷听说了他们的事,也根据这样的特徵,称呼这群逆民为“赤眉贼”。 第497章 三原色起义 第497章 三原色起义 洪流继续奔涌。 在一场波及南北的大雨过后, 流经邯郸的漳水也涌盪出来,淹没了许多田地和人口。 许多世代生活在漳水两岸的老人因此哭泣起来: “我们祖先在的时候,时常跟我们说,『漳水平流,是一条没有灾祸、庇护生灵的河流”。我年幼的时候,也时常跟隨伙伴跑到河边玩耍,从来没有被暗流席捲过,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其他的危险。” “但现在,漳水却变成了这个浑浊狂野的模样!” “难道鬼神不再庇护我们了吗?难道我们这一代就要见证天命的陨落吗?” 其他人不能明白这些老人的心情,只忙於携家带口,背著包裹,逃亡他乡。 有人提议道,“让我们去寻找太平道吧!” “我听说他们並不是只知道杀戮暴乱的贼寇,而且心怀大义的有道之士。” “在他们占据的地方,有田地可以开垦,有洪流正在被治理。” “可是投奔造反的人,不会被朝廷通缉绞杀吗?”也有人不安。 那人就气愤的说,“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不正在被朝廷绞杀吗!” “皇帝连自己家乡溃烂的堤坝都不去治理,哪里会来治理邯郸这边?” “这样放任洪水泛滥,还不能阻止地方上的豪强迫害我们,难道我们遵从他的政令,做个安顺的民眾,就可以存活下去吗!” 大家都认同他的话。 於是邯郸附近的人逐渐向著太平道占据的泰山以西,太行山以东地区涌去。 更东方的沿海之地,也不断承受著赤眉军的骚扰为了应对日益严重的盗贼寇匪,当地的官员和豪强选择更进一步的压榨民眾,通过剥夺他们仅有的资源,来弥补自己的损失。 “这是不能容忍的!” 出身贫苦,却颇有武力,乐於打抱不平的樊崇见到乡野民间的惨状,当即站了出来,振臂高呼,“凭什么肉食者导致的过错,要让我们来承担呢?” 造反的人难道是天生逆骨,热爱造反这件事吗? 河水的泛滥难道不是因为堤坝没有得到及时维护,从而崩溃的吗? 平民年年都要缴纳赋税,服从朝廷的役,可他们获得了什么呢? 既然辛苦不能得到收穫, 他们又凭什么忍耐呢! 隨后不久, 樊崇便在莒县率领几十人发动了起义,带著一群农夫流民,跑到了泰山之中,占据了一片区域,同当地的官吏抗爭。 消息传到南方, 已经闯荡出不小名声的王匡便找到自己的兄弟王凤,对他说道“天下乱到今天的地步,我们必须要出手了!” 新市这边, 也有天灾,也有人祸。 只是较之传统且繁华的北方来说,要弱小一些罢了。 而正因如此,没有兴起如同河北那样严重叛乱的南方各郡县,便被王莽下令加重了赋税打仗平叛, 是需要巨量钱財的。 太平道一直没有被镇压下去还涌现出更多的逆贼, 这使得朝廷在军队士卒上的钱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迎来翻倍的增长。 南方既然太平无事那苦一苦这里的人,又有什么关係呢? 但王莽却没有想过他能忍, 別人却是不能忍的。 毕竟王莽再怎么委屈忍耐也剥夺不了他体內元城王氏的血脉,也不用为了御寒的衣物和饱腹的食物而忧虑,甚至忍得多了,还能得到上位者的欣赏,从而提拔到高处。 可贫苦的百姓这边,越是忍耐,得到的结果便越是悽惨苦痛。 他们的衣服会被扒下,被太阳晒黑的身体又要经受寒风的摧折; 他们的食物会被夺走,吸满了汗水的稻穀和粟米,还要被肉食者嫌弃不够新鲜、不够可口。 能吃苦的结果, 就是吃更多的苦!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忍耐! “反抗不公正的朝廷,是上顺天意下应民心的事情。” “我们没必要犹豫!” 犹豫不决,是做不成大事的! 王匡震身说道。 王凤赞同他的话语。 於是兄弟二人联络上人手,进攻了县衙,夺取了其中诸多储备,隨即跑到附近的绿林山中,安营扎寨,静待发展壮大的时机。 一直暗中观察人间的何博见状,也捏著自己的下巴肉说,“黄巾、赤眉、绿林— “这顏色凑的好整齐啊!” 他转过头,对身边侍奉的几位死鬼史官吩附道,“既然如此,那就將这三场抗爭,合称为『三原色”起义吧!” 有史官不明所以,好奇的问道,“红黄绿,为什么会被称之为三原色呢?” 何博瞪了他一眼,“这么好奇,自己去求知就好了,问我干什么!” 难道他这里会有答案吗? 死鬼里閒著没事,喜欢乱琢磨东西的可太多了。 而在色彩暗淡,头顶太阳都是黑色的、脚下土地都透著惨澹枯黄的冥土之中, 浓艷的色彩,便成了死鬼一直渴求的东西。 他们虽然可以享受死后的安寧但过於寡淡,大多时间只能接触黑白灰的阴间,对经歷过生前多姿多彩的万物灵长来说,还是太单调了。 所以, 总有死鬼愿意拿出很多精力,想办法在有限的条件下,为自己的死鬼生活增添一抹曾经拥有过的光彩。 相应的, 若能在阴间调製出额外的,充满生机的色彩, 那么其製作者,也將成为死鬼中的著名人物,並且得到许多財富。 属於偷吃別人贡品,都不会被抓著打的那种。 今日受到上帝钦定,被选择服侍的几位幸运史官,自然也是追求色彩的死鬼。 听到“三原色”这种特殊的词汇,他们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反应呢? 可惜, 上帝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只能把萌动的心思摁压在心底,打算回到冥土后,再去挽救其中的道理。 “吹来的风是越来越喧囂了啊!” 俯瞰人间的上帝看了眼四方,发现得到绿林叛乱消息的王莽,再一次摔打起手边珍贵的摆件, 將怒火释放在他人身上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你们去其他地方转转吧!” “我打算找个地方钓鱼去!” 他这样吩咐身边的死鬼们。 几名史官乖乖的应下,然后耳朵上夹著毛笔,手里抱著一堆空白的文书离开了。 乱世, 永远都是史官们奋笔不輟的时节。 因为陈旧的事物会在这短暂的几年、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中迅速崩毁,然后会有新的东西树立起来。 大破大立。 上下的位置要转换新旧的地位会顛倒, 过去先人的智慧,在动乱中会有创新,也会有遗失。 人性中的美好和丑恶,也会在这段时间中,得到绝对的显露。 忍耐? 乱世都来了,怎么可能忍耐得住呢? 所以, 被上帝要求记录人间诸事诸情,並收集先人智慧结晶,帮助於废墟之上重建家国社稷的后人传承的史官们,总会在诸夏的乱世中,迎来自己的忙碌。 西方的秦国已经乱了很久, 南北还在坚持拉锯,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这意味著史官们必须像个尽职尽责的拔河裁判那样,瞪大眼睛盯著西秦各地的动向,摆出一副比参赛者还要紧张的姿態,等待著这场比赛的胜者出现。 而在上帝將自己无形的大手伸向了泰西的罗马之后,诸夏的史官们还要“一肩挑两房”,过去帮忙记录属於罗马的歷史一一这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罗马人修史的习惯並不像诸夏君子那样古老呢? 即便后面家业兴旺起来,重视起了记录,也没有像诸夏这样,设立专门的史官。 而且他们的学者总喜欢在史书中增添一些多余的辞藻和描写,並辅以自己內心的感情观点。 这让诸夏过去的史官很不高兴, “要是放在中原,你们这样做是会被摘蛋的!” 诸夏史官这样对罗马的歷史学者们说道。 罗马君主奥古斯都和某位祖籍中原的史官听了,脸色都很难看。 而现在, 除了为秦国和罗马奔波之外中原也乱起来了。 中央之国的疆域是诸夏世界中最广大的;它所拥有的人口,也是最繁盛的。 史官们因为它而增加的负担,自然可想而知。 但怎么说呢? 他们甘之若始。 “嘻嘻!” “能够看到这样的大乱,真是再死一遍也够了!” “不够,我要看到血流成河口牙!” “呱!” “那种事情,不要哇!” 当那几个碎嘴子的史官离开时,何博还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这群傢伙有去番禺那边进修的潜力。 “总而言之! 何博隨手扯过几把细长的藤蔓,给自己编织出了一顶小小的草帽,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根长长的鱼竿: “先钓鱼吧!” 他来到长江以南的地方, 找了个人烟罕至的山野丛林处,隨地而坐,打窝伸竿。 有小猫鬼悄悄的从上帝的怀里探出头,然后锐利的眼神盯著浮在水面上,用来充当鱼鏢的羽毛不动了。 它喵喵呜呜的发出要求,用爪子扒拉起了何博的胸口。 “还没钓上来呢!” “你先不要激动!” 何博抬手摁住了它。 “等上鉤了你再出来!” 小猫咪只能忍气吞声的窝回了上帝的怀抱之中。 喉, 现在乱成这样, 人的確是能不再忍耐了, 但它只是一只可怜无助还早死的小猫鬼,怎么能够反抗得了鬼神的压迫呢? 可怜可怜, 只能努力多吃一点,化悲愤为食慾了! 从上帝选择停摆,窝在没有发生动乱的长江以南游山玩水,狗逗猫之时, 长安城中的王莽仍在为各地日益严重的叛乱而忧虑。 他思来想去,最后做出了一个遵循周礼的决定“停发朝廷官员的俸禄。” “让他们同国家共度时艰!” 一味向平民索取,看来是不能长久的了。 有了绿林从义的事, 王莽也的確需要吸取些任验教训,不能再“苦一苦百姓”。 “那就苦一苦官员吧!” 王莽钻所从然的想: “这乙傢伙受国家优待,已任很多年了。” “在长安可以显露出一副清廉贫寒的姿態,但在他们的家乡,谁又没有几处庄园,几份產业呢?” “现在停发半年的俸禄,这对他们造成不了亥么伤害,是为国家谋利的好事啊!” 但公卿们却不这样想。 他们纷纷抱怨从来,“为亥么要折损我的利益,去为了那些贱人?” 些许的俸禄, 对公卿来说,的確没亥么重要的。 可一旦关乎顏面,那就不能算小事了。 “皇帝越来越不懂事了!” “他想要统治国家,却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官员共同治钻!” “官字两张口,没有填饱上面这张,怎么可以填饱下面那张呢?” 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好在, 迫於王莽先前所做的一切, 公卿们再怎么抱怨,也不敢让这样的话灵传到他的耳中。 毕竟钱財已任损失了, 可不能再损害到公卿们的性命。 后者能在王莽面前说的,无非是歌功颂德,看著他驾驶著失控的老旧马车,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將自己摔落悬崖罢了。 所以, 从隨后不久,关中发生地震,长平馆西岸塌,把涇河水流阻塞,河水决口向北流去时, 大臣们不仅没有將这件事视为灾祸,反而一同上疏王莽,为他表示庆贺。 他们信誓旦旦的说: “不断骚扰我国边疆的匈奴人就像涇水一样,现在水被堵塞了,正符合《河图》中提到的『用土去镇服水』一样!” “这是吉兆啊!” 已任被失控的朝野丘迫的心钻压力巨大,许多天没有睡好,钻也隨著身上皮囊一同被剥离的王莽听到这,跟著开心从来。 他在朝堂上露出了难得的脸,满是血丝的眼睛、皱纹和忧愁夹杂的脸也隨之舒展开来。 “吉兆?” “朕的確需要吉兆!” 於是, 刚刚宣布停发俸禄以节省开支的王莽,便欢喜的下令,派出军队去进攻匈奴。 同时, 王莽还想从一件事。 “朕听说匈奴人近些年来,在西域颇为张狂,有阻塞西域和中原联络的倾向。” “既然朝廷要派大军去镇压匈奴,那也应该派人去西域彰显武力和威望,以免那些小国背叛中原而投向匈奴人。” 大臣们听了他的仇,心里忍不住想: 我们还没有给你“倍之”呢你自己就翻倍执行从来了吗? 果然是“天生圣人”,同常人不一样! 所以, 他们纷纷称讚从了王莽的英明决定,並推举从合適的將领出使西域。 至於那些使者到了西域,会做出亥么样的事,將本就摇摆的小国们吹向何处,他们可就不管了。 对公卿们来说, 他们以及受够了王莽这个傢伙只要能让他不高兴的,那大臣们就高兴了。 至於“国家”的损失? 开玩! 若心里怀念著国家, 他们还做什么公卿大臣啊! 第498章 新朝的交南 第498章 新朝的交南 “怎么到了西域,也能看到新朝官员在整活?” 交水旁边, 何博扛著一担子的咸鱼,好奇的眺望著不远处的新军。 被上帝收拢而来的小猫鬼们几只几只的叼著一条咸鱼,跟后者一同掛在扁担上,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属於猫科动物专有的倔和神奇做派。 好在上帝並不嫌弃它们给自己增加负担。 他只是一边给自己塞著葡萄乾,一边喃喃自语“这样搞的话,交南也不会跟隨中原了吧!” 交南, 是战国时秦国打通西域商路后,迁移人口而建立起来的诸夏城邦。 距离当今, 已经有了近四百年。 比起汉朝本身还要长久, 比起它那提供原始资金的本家,更是坚挺耐活秦国变成秦朝的时候,交南在抢邻居的绿洲和人口; 秦朝覆灭,贏秦跑路西海的时候,交南正在被邻居抢夺绿洲和人口; 西秦建立並兴盛起来的时候,交南也跟著活出第二世,又摩拳擦掌的抢绿洲去了。 眼下西秦衰落了, 那冥冥之中的孽缘又挥动大手,让交南再次迎来荒败。 只是这次, 带给交南衰落必要之痛的,不是匈奴,也不是西域其他小国,而是它一直臣服,曾凭藉二者间的密切联繫迎来邦国巔峰期的中央之国。 “为什么会这样呢?” 年老的交南国主坐在自己的宫殿中,对自己的臣子提出疑惑。 他之所以期盼中原天军到来, 是为了帮助交南阻击日益囂张起来的匈奴,以及那些生性摇摆软弱,转投匈奴、跟交南和西域都护府对抗的小国城邦。 可是为什么— 王师一至,还要在明知交南国力不足,府库竭力的情况下,强征人手、粮食和钱財。 “朝廷也没有资粮嘛!” 那到来的將军如此说道,“交南既然世代为我中原忠臣孝子,那君父囊中羞涩,臣子岂能不尽心竭力?” “而且大军远征至此,是为了解交南之困、缓西域之忧,你们怎么能不表现一二诚意呢!” 国主很是惊慌。 他想说宣帝之时,大汉还倒贴过新夏那边呢, 怎么轮到交南,还要被盘剥压榨了? 难道交南距离比新夏还远? 难道交南归顺中央之国的时候比新夏还晚? 难道交南不是中原治下,难道不是西域都护府的一部分? 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明明我是一直很忠的啊! 但老国主没有办法。 他生长在大汉的治下, 早就为中原的富饶强大所折服,也习惯了中原对西域的支配。 面对继承了汉室社稷的新朝,他拒绝不了,也不敢拒绝。 “只要击败了那些不臣之国,重新树立起西域都护府的威严,一切都会好的—“ 交南会恢復往日的繁荣成为西域除却都护府中心乌垒城之外,最重要也最繁荣的地方! 看著自己被王师搜刮过一遍的宫殿,看著自己的国民被王师徵发为从军的民夫, 老国主发出了一声嘆息。 “就苦一苦百姓吧,骂名寡人愿意承担!” 但老国主愿意做那无能的君王, 他的臣子却是不愿意的。 “大汉已经离开十年了!”有人发出如此急呼,“这个世界早就不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样子了!” 自从王莽居摄开始, 他们就不能再对中原抱有希望了! “皇帝连自己在中原的子民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们这些在西域的吗?” 於是有人回道,“所以——我们应该找隋国求助?” 根据往来的商队, 他们知道西秦也在动乱,根本无力干涉西域事务。 既然如此, 那就只能期待新夏的隋国了。 那边国力正盛,並同西域有著长久的良好往来,想来是愿意帮忙的。 结果同伴上前给了他一下,还怒斥道,“天天就想著求助於他人,难道不会想办法自救吗?” “即便隋国出兵,可危机就在眼前,远水岂能扑灭近火?” “以我之见,既然中原动盪,又丧失了治理天下,统合诸夏的德行,那不如让交南自力更生去!” “我们又不是没有这个力量!” 交南对比中原虽然弱小,却是不怯於西域其他国家的。 甚至匈奴人那边,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毕竟匈奴痛享了大汉百年铁拳,又有一波人朝著西边跑了过去,分散了力量,早已不如汉初之时的威风。 新朝王莽初立, 既没有统合军队,將那腐朽的刀刃打磨出新的锋芒, 又没有革新政务,更换有能的臣子掌权,让其调控中枢,运转四方, 更没有敛合財富,保障后勤— 可就这样, 匈奴人都跟新朝军队打了个不相上下! 匈奴单于的儿子被杀, 他一怒之下攻打边疆,结果连长城都没有攻破,只能在外面蹭蹭,弓箭无论如何也射不进来。 也就对上更加弱小的西域,能让匈奴人抖擞下威风了。 而交南这边, 凭藉此前侍奉大汉甚为得体恭顺,积累下了许多財富,也聚拢了不少民心。 它是有机会抵御匈奴人的。 结果那位老国主却在受攻初时,阻止了手下要求的反击。 他说:“应该告知都护府的將军,听从朝廷的指挥!” 奈何大新朝廷当时连內政都没有处理顺畅,岂能管交南这边。 於是回信,让交南“自行其事”。 交南国的臣民便拿起武器,准备同匈奴人作战。 但老国主还是下令阻止。 “交南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我也不愿让子民流血牺牲且等待朝廷派天使过来处理这些事情吧!” 他年纪太大了, 实在不愿意动起刀兵,受战爭的折磨。 对於继承了祖宗基业,承平了一辈子的老国主来说,他从不需要为这样恐怖的事情忧虑,一切只要听从中央之国的安排就好。 毕竟交南就是因为这个,才得到中原扶持,发展到今日的。 他可不能改变祖宗“事大”的原则! 万一新朝之后认为交南有谋逆的可能,施以打压,又能如何? 他不能背这个责任啊! 如此一拖再拖, 三鼓气衰, 交南对上匈奴,便更显得无能失力。 就连西域其他邦国,都看出了交南有钱无胆的真相貌,跑来打了好几次秋风。 这让交南国中还有些血气的青壮们极为不满。 “但还是不能轻桃行事。” “再等一段时间,看下天使和王师的表现再说。” 如果能打, 那交南没有任何话说。 因为强者的道理,才是最终的道理, 但若的確不行了、软了废了、没有做汉子时那样的雄壮长久了, 那也不能怪交南背中原而去。 生命总要自己寻找出路的。 “而且西域都护府设立已久,威望还没有被完全磨损,交南还需要这张虎皮。” 那鼓吹“自立自强”的激进派听了,也只能应下。 他们不再提王师的事, 只凑在一起饮酒,抱怨著活了八十多岁却老而不死,胆子也跟著萎缩到虚无的老国主,还有交南未来的可能。 外面的荒漠上, 何博骑著骆驼,手里拿了两根晒得邦硬的咸鱼敲打著,发出木棍“咚咚”的声音。 他对著跟隨在身边的前任交南国主说,“离心离德,说的就是王莽这样的人吧。” 对方替上帝牵著骆驼,头上带著乾旱地区常见的黑巾,一副秦时黔首的打扮,略微沉吟后回稟上帝: “国家的利益,跟君主个人的確有些关係,却也不至於繫於其一身。” 究其根本, 还是以国力为主。 难道武帝的时候,就没有因为打仗而强征过民夫和赋税吗? 难道交南在服侍大汉的时候,就没有受过一点委屈吗? 这些都是有过的。 汉使的作风在西域从来没有收敛过,顶多考虑到交南是诸夏的分支,对其留有几分礼节,然后带著交南一块霸凌其他小国邦主罢了。 “国家衰败了,权力丟失了,君主的政令就有被人违抗反对的风险,对其不好一面的关注,就会盖过另一面。” 如果王莽是个著实的“周公” 如果王莽也能做到一年救乱、二年克般、三年践奄这样的功绩, 那么他之后的“建侯卫、营成周、制礼乐”,绝对不会有诸侯反对。 规则是建立在绝对武力之上的。 周礼那样繁琐, 周朝又上承动不动就杀人活祭的殷商,其治下民风,初时必然是多有彪悍的。 谁会心平气和的接受一个连自己穿衣吃饭、起居住行都有所限制的制度呢? 都是因为周公用刀子架在诸侯的脖子上,才有了后世孔子感慨的“鬱郁乎文哉,吾从周”嘛! 可惜, 王莽没有意识到这个道理, 或者说, 他即便意识到了,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他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太久,没有能力、时间还有胆量,去回顾旧时的自己,承担沉没的风险了。 他只能同那辆从刘汉手中抢来的老旧马车融为一体,然后让它带著坠落悬崖。 “其实这些东西,本该是汉室自身承担的。” 前任交南国主到底是治理过一方的人物, 在其死后,魂归中原鬼国,也见识了太多名人贤士,依靠他们增长了许多智慧。 因此他明白, 车辆脱轨失控,不能只怪罪在热衷於復古的王莽身上。 “可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嘛!” 何博想起已经死下阴间很多年,但偶尔还会回忆那短暂青春热血的汉哀帝,便开口说道: “击鼓传的游戏,运气不好是这样的。” 说完, 上帝又邦邦的敲了两下咸鱼。 为他牵骆驼的前任交南国主便疑惑道,“为什么要来到西域做这种东西呢!” 而且除了这种硬到牙疼,能够储存许久的咸鱼之外, 上帝还特意伸出自己有形的大手,製作了许多饢饼。 他將大量的麦粉混合压缩进去,烤制出来的饢饼看上去不大一张,却极为坚实沉重。 扔到汤水里,让其吸饱了水分后,就会膨胀起来,变大好几倍。 考虑到曾经听说过的上帝事跡,国主觉得,对方可能在研究新的行军乾粮, 而上帝也的確承认了这一点。 “有个晚辈快成年了,然后就要出远门为我做事情。” “我自然要为他考虑一点,让他在路上也能有粮食填饱肚子。” 国主於是羡慕的说,“能够被上帝视为晚辈,那一定是个很出色的人。” “而且您亲手做出来的饢饼,也必然是世间极致的美味!” 何博很高兴他的讚美,直接拿出一个饼递过去,“说得好,赏你吃!” 国主接过来,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他感受著手里的沉重,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后面那句拍马屁的话。 旁边的骆驼好奇的伸头过来,趁著国主沉浸在后悔中时,张嘴一咬— 然后国主受赐的饼上就多了一个巨大的牙印,以及骆驼损失了两颗牙齿。 受伤严重的骆驼非常委屈,直接仰天长豪起来。 何博却一点也不安慰它,只桀桀桀的笑了起来。 他甚至还说,“竟然还能有牙印留下?看来这饢饼还需要改进啊!” 国主小声的插嘴,“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再硬下去, 难道是要拿去跟韩非子书里提到的,世间最锋利的矛比划比划吗? 而且他陪伴在上帝身边,见证了这饼製作的艰难,只觉得再想改进,是非常困难的。 但何博表示: “这还不够!” 生灵在做坏事上,可是会爆发出无限的耐心、奇思妙想和努力的。 何况耶哥儿是他没有一点血缘关係的亲儿子, 无论如何, 那“五饼二鱼”的奇蹟,自己一定要替他实现! “阿嚏!” 西秦, 刚刚跟人论道完毕的耶哥儿忽然浑身一颤,打了个喷嚏。 道友关切的看著他,“是受寒了吗?” 如今已是秋天, 凉风渐起,昼夜的温差很大,一时不慎中招,也是有可能的。 但耶哥儿身体一向很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烦恼。 他只是说,“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觉。” “是那祭祀在背后对你意图不轨?” 太平道是能够沟通鬼神的, 因此他们对这种“心血来潮”十分重视。 又联想到诸夏风俗中,突然打喷嚏具有“遭人惦记”的说法,道友便关心起了耶哥儿最近遇到的麻烦。 在回到秦国的南方后, 离家许多年的椰蓉带著自己没用的丈夫和天才的儿子返回了家乡,同年老的父母团聚。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待在一起,诉说著对亲人的思念,却在不久后迎来了不速之客— 他们族中的祭祀找了过来,质问为什么他们家信奉异教,还说要对他们处以火刑。 椰蓉有些惊讶。 “为什么这样的傢伙还活著?” 他是没有听说过太平道的名声吗? 她的父母解释道,“族群的传统,让这样的人总是层出不穷的。” 而且这些年来,当地的藩镇苦於军费,又不愿意背负“苛刻无耻”的骂名,在听说了他们这族的特色后,便特意从山沟沟里,將该族的遗老遗少们找了出来,任用他们做了税官。 这是要把对方当套用了。 等税收到七十年后, 百姓骂他们骂出血了, 掌控此地的军阀就要拿出自己雪亮的大刀,准备过个肥年了。 这样的套路, 对诸夏君子来说,实在是简单粗暴。 但凡书读的多一点,对自己的认知清楚一点,都会想办法跑路,避免自己真的变成了军阀用完就丟的圈套。 可惜, 他们这族的祭祀永远不明百诸夏的套路。 当然, 也有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 老秦人对他们一直施以“武攻火烤”,而少用“文火熬製”的手法烹飪,所以让其没有足够的经验。 总而言之, 这位替军阀增加税收、裁剪支出、开除魔下官吏的祭祀,在起势的两年里,迅速飘了起来。 他听说了椰蓉一家的事,便震怒於他们对族群的“背叛”,一直在寻找后者的麻烦。 等听说耶哥儿还有望成为太平道大贤良师后,这位祭祀便更加生气了。 他自己都还在给老秦人当圈套使唤呢, 你却装都不装了? 於是, 祭祀將所有的怒火,倾泻到了耶哥儿这边,很有將未来的大敌,扼杀於未成年状態中的想法。 第499章 地黄元年 第499章 地黄元年 在诞生於西海,却终將行向泰西的耶哥儿二十加冠那一年,他替自己解决了麻烦那个一直找他麻烦的,从血缘上可能是他族人的祭祀,被耶哥儿带著太平道的道友吊死在了城门不远处的长杆上一之所以说“可能”, 是因为他们这族群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反覆无常、追逐利益的性格,让他们不知道恩义,不懂得羞耻,只一心一意的服务於自己的欲望。 这自然会惹来上位者的不满。 早在老秦人远移而来,在西海生根发芽生长壮大前, 西海原有国度的主人,就很多次挥动鞭子,把那些胆子大到什么人的钱都敢拿、都敢偷的奸贼抽的像陀螺一样旋转。 因此, 族群在漫长的时间中,为了维持凝聚、並延续血脉, 除却手捧著满是胡话、只塑造出一个符合其族所需求形象,实际上十分热爱折腾人间的神灵的经书,用来给自己洗脑,用超越身毒人的莫名自信,催眠自己“贏了又贏”之外, 还一改其他族群普遍承认的“父系传承”方式,只论说母亲的血统。 没办法, 被抽成那样儿,也只能確认自己的亲妈是谁了。 至於城门外的长杆, 则是很多年前,当地商贸还繁盛时所设立的“路灯”。 为了更好的迎来送往, 城门会开放到很晚的时候,而当夜幕降临前,城中的主官还派人在杆子的顶端,点上几盏灯。 明亮的灯火之后,会摆放两片轻薄的、被打磨的极为细致的铜片。 它会聚拢光亮,將之引导到通向城门的道路上,並让遥远的行人知道,自己还赶得上进城。 可惜, 衰败之时,这“路灯”也跟著失去了光芒。 只有耶哥儿在吊死可恨的收税官时,想到让行人往来於其身体之下,终究不好, 所以才將之转移到了那风吹日晒许久,却仍然坚挺的路灯杆子上。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將军会放弃这个用起来很顺手的工具吗?” 苍老的赵申躺在床上,询问自己的徒孙。 耶哥儿想了想回道,“因为太平道的力量。” “这只是其中一点。” 仅仅是太平道的话,那还不够將军让步。 诸夏掌权者之中,可没几个畏惧教派的。 当然, 像太平道这种天生反骨的玩意儿,也不能跟其他教派同一而语。 但总的来说, 当地的太平道力量並不强大,矛盾也因为那位异族的英勇挺身,被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將军是英明的,是乾净的。 民眾对他的恨意还不够明確深刻。 而且这位凭藉武力掀翻前任取而代之的军阀,脑子里不仅有肌肉,还有同行难得的智慧。 当异族们使用的时间久了,通过他们榨出来的精华也已经足够, 將军便果断的抽身而出,表示某些窟窿是后者捅出来的,跟自己没有关係。 他只是由於年老,精力不足,不小心被坏人蒙蔽了而已。 现在, 他听到了百姓的呼声,知道了他们的痛苦,马上就站了出来,伸出双手,为他们拨开天上的阴云,露出那看上去璀璨的阳光。 至於那“异族”阴云怎么会飘荡到诸夏君子的头顶上? 那可不敢多问,也不能多想。 “真是狡猾!” 才成人的耶哥儿这样感慨道,“难怪我去找那老东西麻烦的时候,將军会对我那样和善。” 他差点就以为对方是真好人了。 赵申就说,“所以讲,跟这样的人斗爭,不仅要有足够的武力,还要跟他们一样狡猾。” 不然的话,被人带到坑里去,还得笑著跟他说谢谢呢! 之后, 他又告诉耶哥儿新夏那边太平道的故事, 当听说太平军、太平天国的各种行为艺术后,生长在赵申身边的耶哥儿有些惊讶。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他转而担忧起来,“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联想到自己从小到大见到的“神跡”,再联想一下东边那群“天”字辈的老一代,耶哥儿就忍不住发散思维。 好在赵申及时打断了他,“別瞎想!” “你觉得那鸽子的性格,会做这些事情吗?” 这肯定不会! 耶哥儿於是安静下来,又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自信。 他为师公端来一碗汤药,等著赵申喝完后又问他: “可是经歷这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是要去泰西的, 那里充满了蛮夷,其文明、智慧、道德,连西海原有的戎狄杂胡都比不上。 已然变成“稀有动物”的波斯人在数百年前,还有跟夏国交好联姻的资格: 其他的西海群戎,在老秦人的大力教化下,也证明了其有进化成人、融为诸夏一份子的可能。 但泰西的蛮夷呢? 乱糟糟的头髮,乱糟糟的鬍子,身上还有著奇怪的味道,属於写到故事里,会被反派桀桀桀笑著喊“我已经闻到你的味道了”的那种— 当然,同样源於泰西之地的罗马人,以及西海本土蛮夷也有味道。 只是罗马人向来喜爱泡澡,不修路就是在修各种澡堂子,十天有八天恨不得泡在引入了温泉水的浴场中。 所以他们的味道並不浓郁。 而后者也早已被诸夏君子狼狠注入过了,血统得到改良,自然也没有类似的烦恼。 但泰西的日耳蛮这种耶哥儿想起自己跟隨师公传道日耳曼尼亚时,曾抓到过几只日耳蛮,在摁著他们洗刷了好几遍之后,也没能让其变得清新脱俗起来,便觉得十分心累。 “我觉得对传道泰西来说,有武力就足够了。” 这次吊死放贷的那位,耶哥儿就是亲自出马的。 他练就了一身武艺,对上那位被幕后主使者拋弃、自身又年老体衰的同族,自然是將之一把抓住,直接炼化。 而且有赵申和其他道友的言传身教,耶哥儿觉得能打就够了。 结果赵申发出一声嘆息,“我就是担心这个。” 做大事, 岂能只有勇武呢? 上帝当年降旨,令两位教主成立太平道, 时至今日, 太平道哪能不明了这其中的深意? “太平道的本意,是调和人与人之间的关係。” 不公的,要使之平正; 不均的,要使之均衡。 这是太平道秉持天意而行道天下的体现。 也是太平道註定要与人斗爭的原因。 “《道德经》有言: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泰西的蛮夷虽然不知教化,不通利益,但即使是真野兽,也会想办法护住嘴里的肉,又何况他们呢?” “我之前带著你们前往泰西,更多的是探索那里的情况,明了那里的矛盾,为你这样的后来者做好基础。” 所以, 手段可以粗暴一点,蛮横一点。 但若目標从“打了就跑”,变成“常驻人心”后,要费的功夫就要翻倍许多。 “何况罗马本身自有其文制,不与诸夏相同。 “你到了那里,註定会经歷更多磨难——— “我不怕!” 刚刚长成的青年握住师公的手,將身体的热量传递给老人,表明自己的態度道,“如果我害怕的话,怎么还会回到南方呢?” 他们在北地郡停留了一段时间,也结实了一些人脉,是有条件跑到那安定的北秦之地,买下一片土地,做个安乐富家翁的。 赵申於是满意的点点头,“有你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我心底一直担忧,你受到我的影响,忽略了人心之欲的影响,对他人之恶没有防备,所以特意让你自己去处理了这件事—” “现在!” “我可以安心將一些东西交给你了!” 耶哥儿闻言一惊,还以为自己能够提前接过九节杖了。 他赶紧在心里编起来推辞的措辞,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拒绝师公这样的长辈,实在不敬。 电光火石之间, 他心思百转,最后想到: 喉! 看来这千斤重担,的確要落到我这壮硕的肩膀上了! 他搓看手,准备接过大贤良师传承。 但结果却不如他意。 被赵申从床底扒拉出来的,不是那根跟隨了他许多年,敲死过不知多少人的九节杖, 而是一箱子书册。 “这些是我整理出来的史书!” “其中记录了诸夏各地,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人和事。” “你既然有了准备和经验,那就拿去看看,增长下自己的见识!” 即便跟隨长辈走过了很多地方,可耶哥儿到底才二十岁的年纪,又能知道多少呢? “唉!” “到底是老了,拖一箱子书出来,这腰就有些不行了!” 赵申揉著自己的老腰,转过身就要吩咐徒孙將面前的智慧结晶扛回去,却见到耶哥儿正摆出一副被骗了感情的表情看著自己。 “你不喜欢?” 赵申眯著眼睛问他。 “不,这正是我需要的!” 耶哥儿顿时收敛好了神色,站起身来舒展了下身体,隨后低吼一声,扛起一堆书就从容而去。 赵申看著他的背影,感觉徒孙的步伐还有些鬆快。 於是他想到: “之后再给他多找点书看吧。” 与此同时, 东方的海岛上,也同赵申这边,有著难得的閒適。 虽然这只是对吕娇个人来说。 年初的时候, 她生了一场病,又因为盘踞的海岛上並没有医术高明的医者,病情便愈发沉重。 但她並不因此感到痛苦。 “我要去跟我的家人团聚了,只是有些放不下你们。” 满是病容的吕娇看著面前追隨自己的人,发出了一声嘆息。 思来想去, 她决定將这几年积赞下的基业,分给眾人,让其在自己死后,自行发展。 “我是没有大志向的人。” 吕娇找来大家,並对他们说道,“如果没有海曲的蠢猪做乱,做一地富贵的土豪,便是我的梦想。” “如今造反数年,攻陷了一些沿海的城邑,被朝廷称作『海贼王』,也没有因此生出更多的野心。” 她终究只是个女子, 还只是个失去了孩子,没有继承人的女子, 又能在这乱世中走多远呢? 她的手下初时追隨她,是为了回报她过去的恩义,响应自己胸膛中的一腔热血, 她怎么能因此,而一直牵扯著人不放手,让数万人跟著自己,走上一条没有前程的死路呢? “何况人多了,心思便多了—这个道理我当能不明白?” 几年下来, 最初单纯的热血逐渐褪去, 家业一大,勾心斗角,爭权夺利的事,便跟著出来了。 吕娇因此,更加坚定了“分家”的念头。 以免当年的美好,沦为现实中的一滩狗血,让后来者闻之晞嘘。 “所以,我將財物分成了三份。” “愿意享受太平的人,可以带上其中一份,去往东瀛齐国。” 吕娇咳嗽了一下,“我同齐国的贵人认了亲,有人脉—-他们那里的人又日常於海上奔走,对熟练海事的人颇有需求。” “若是去了那里,再带上我的书信请求贵人帮助,到底是能谋个好的。” “至於第二份,则是给予想跟隨太平道的人。” “他们在淮北经营起了基业,得到了足够的民心,的確有爭夺天下的可能。” “所以为自己图谋前程,是没有问题的,我也祝福你们。” 实际上, 若非她们距离淮北河南遥远,难以突破陆上的阻碍去往那边,吕娇也有与之合流的想法。 “最后一份,则是给那些想要自己打拼的人。” “我常听人说,『寧为鸡头不为凤尾”。” “在海上纵横了几年,再去別人手下忍气吞声,到底有些不適。” “若你们当中的確有有割据一方大志向的人,还请不要嫌弃我的这份薄礼。” 眾人上前哭泣,但面对著沉日久,马上就要迎来生命终结的吕娇,到底没说什么客套的场面话。 毕竟都到了这样的时候, 再说那些,实在是过於虚偽了。 吕娇摆了摆手,只让人將分好的財物拿走。 隨后, 她看著面前已经分成三波,即將各奔东西的手下,微微一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下,只让人等会再进来为自己收敛。 她感受著体內生机的流逝,静静等待著死亡的到来。 而过了几息, 也许是更漫长的时间, 吕娇感觉到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 她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嘀嘀咕咕的声音响起“我已经在蒿里买好房子,没能抢到屈原大夫邻居的位置,但距离他家也不算很远。” “同一条街上,还有秦宣太后的住宅,我时常看著她带著好几个男子快快乐乐的出门—如果母亲你过来了,可以跟她討教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对了,附近的美男子有多少、住在哪里,我也弄清楚了。他们中有人知道了你的事跡,还有些好奇,想要等你过来后上门拜访吕娇迷迷糊糊的听著,心里忍不住为此笑了起来。 她用最后的力气拍了拍床榻,回应著儿子的话语: “那还等什么!” “我现在就咽气!” 说罢, 她果断停止了呼吸。 外面等待的人听到屋內的动静,心头一惊,徘徊两步后推门而入,只见吕娇的手搭在床边,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微微的笑容。 第500章 王氏 第500章 王氏 地黄元年的时候, 有两个母亲相继病倒。 但吕娇对人世没有多余的牵掛,那些追隨者的退路也已经安排好了,於是她离开的很是瀟洒。 可身居皇宫深院中的皇后王氏却不能放手。 她的灵魂早已死去,但她的肉体还坚持在人间。 因为在她刚刚病倒的时候,她存活於世的两个儿子通过宫人传递了几句话到达宫里, 进入了王氏的耳中: “我大哥二哥死去的时候,也才三十岁而已。” “现在我们兄弟也长到了三十岁,如果父亲想对我们下手,又该怎么办呢?” “请母亲一定要活得久一点,就当是为了我们这两个不爭气的儿子。” 王氏没有对此回应什么,但她不再排斥医者的探视,努力的服用起了药物。 她的女儿, 那位前汉的孝平皇后过来看望她,从亲近的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便抱著母亲哭泣起来。 她悲痛的说道: “真是亲生的父子啊!” “母亲病成这样,好不容易越过皇宫的阻碍传递了话语,却一点也不关心母亲的身体,只考虑到自己的性命!” “有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兄弟,上天怎么会保佑王氏的新朝呢!” 还是让这无情无义的王朝儘快灭亡吧! 王氏还是没有回应。 她麻木的面对著低眉垂目的佛像,用许多年不曾发出声响的喉咙,默默的念诵著为死者祈福的经文。 直到难熬的冬天过去,草木復甦的春天到来。 生机仍旧没有出现在这座属於大新皇后的,冰冷沉默的宫殿中。 隨后不久, 她第三子王安的死讯传来。 这位不得父亲喜爱,身体有些虚弱的“皇子”,终於没有抗过冬春之交的磨搓,在去年落下的雪还没有融尽的时候,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於是王氏的病情跟著復起,並显得更加严重。 再之后不久, 她第四子王临的死讯也传来。 对比起还算死得乾净的王安,曾经被王莽册立为太子,又因为后者猜忌而被废为“统义阳主”的主临,死因却有些可笑一做儿子的,跟父亲看上了同一个女子,对方还是母亲身边的侍女。 那女人是王莽安排到王氏身边,警惕其自尽,败坏自己声名的耳目,因为相貌美丽, 办事伶俐,王莽对之颇为看重。 所以他曾告诉过对方,“等来日朕会纳你为妃子。” 但侍女对伺候王莽这个老头子一点兴趣都没有,转身便同获得王莽准许,前来探望母亲,实则警告王氏“你儿子在我手上,不要胡乱寻死”的太子王临勾搭在了一起。 王临也跟对方做出过许诺,“等我登基,就会纳你为妃子。” 侍女非常高兴,於是跟王临商议起来,“你父亲对血脉十分刻薄,指不定你还没有登基为帝,就要死在他的手里。” “为了你我美好的未来,我认为应该先下手为强!” 王临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他母亲、兄长、姐姐的下场,就在眼前孔光这位王莽老师临终前的特殊待遇,王临也曾有所耳闻。 还有谁会对王莽的感情抱有期待呢? 所以他想办法获取了一些毒药,並送到侍女手中,跟她做下约定: “我若做了皇帝,一定立你当皇后!” 侍女便怀抱著对未来的美好期待,在同王莽相会时,投下了毒药。 然后, 从来不信任任何人的王莽便发现了这个阴谋。 他气愤的令人打死了宠爱过的侍女,隨后將毒药塞到了自己儿子的嘴里。 王临於是跟自己的大哥一样,也被父亲毒死了。 虽然他无法称得上“无辜”, 平日中的作为更不能称之为一个好人、好儿子, 但他的死亡对王氏来说,仍旧是沉重一击。 至此, 她同王莽所生的四个儿子,尽数死去。 除却时常被王莽训斥、苛责,性格唯唯诺诺的王安凭藉“身体不好死的早”逃过了父亲的迫害外, 其余三人都被自己的父亲剥夺了性命。 “还有什么可以联繫的呢?” 眼晴早已哭瞎,无法再度流泪的王氏在心里默默想到。 除了一个同样饱受折磨,被幽囚於深宫之內的女儿, 她和王莽之间,还有什么牵扯呢? “母亲。” “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孝平皇后过来探望,又趴在苍老的、病弱的、消瘦见骨的母亲身边,將她的手搭在自已同样因忧愁而生出百发的头上。 她抱住王氏气息奄奄的身体,像个婴儿一样缩在母亲的怀中哭泣可不同的是, 婴儿哭泣,是为了索取母亲的关注,让她为自己而停留脚步,投以爱护。 孝平皇后的哭泣,却是请求母亲放手,离开这个让她们感到室息的世界。 她不是自己的兄弟, 她不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强求母亲继续牺牲自己。 她说,“我在入宫嫁给孝平皇帝的时候,就不再是王家的人了。” “现在,你也可以放心的摆脱它的束缚。” “等我见到那个人的败亡后,就让我们在地下相聚吧!” 於是王氏的手指动了起来,插到女儿的髮丝之中。 她努力的睁开眼,嘴唇颤抖著,发出了多年未曾有过的声音: “白,白髮—” “你怎么也、也老了?” 她的女儿三十都没到,为何却苍老成这样? 但女儿没有回答,只因为这太久没有听过的声音而流泪。 她哭泣了一阵,然后咬牙切齿的说,“不会太久了———不会太久了!” 王氏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握住女儿的手,乾涩的说著,“我在冥土等你。” 也会在地狱中,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隨后, 她闭上眼睛,迎来了最终的解脱。 再也没有负担压在她的身上, 再也没有多余的血线牵住她的灵魂, 她总算可以安心的鬆开手,用浑浊的双眼,去期待那死后的安寧。 可听到这个消息的王莽,却生出了无边的怒气。 在这样危机动盪的时候, 他的妻子竟然背弃自己而去,这实在是有损於自己的名望,给国家增添负担。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在外人面前,他做了许多年的好丈夫,不能在最后跌个跟头。 所以, 王莽忍耐著自己的怒气,为王氏举行了葬礼。 收拾好行礼,正打算离开长安返回老家的刘秀,也再次旁观了这场送別的仪式。 他刚刚到来的时候, 王莽正在为汉室的太皇太后发丧;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王莽正在为新朝的皇后发丧“怎么总遇见这些事情?” 有洒落的白色纸钱飘到了刘秀的头上,他因此无奈的將之拍下,顺便发出了一声嘆息。 他的朋友邓禹隨口说道,“年纪大了,总有这么一天的。” 王政君活了八十四岁, 王氏活了六十五岁, 在此时绝对称得上是“高寿”。 而她们这样的年纪,也都有著隨便摔一摔,就能摔掉性命的脆弱。 邓禹並不觉得刘秀来去长安之时,遇见这种事情,有著何等深意。 只是凑巧而已。 刘秀却总爱多想。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考虑的总比常人多上许多。 所以听到邓禹的话后,刘秀忍不住笑道,“是啊,总有那么一天的。” “天下哪有老而不死之人?” 王莽耳顺之年已然过半,其四名嫡子,也尽数走在了他的前面,膝下只有两个庶子和一些未成人的孙儿。 在眼下的风雨飘摇中, 他辛苦得来的江山,又將託付给哪个后辈? 而他的后辈之中,又有谁能承负起这样的重担,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祖宗基业,不被马上就要到来的狂澜席捲而去呢? 刘秀心里万分感慨,面上却是一点不显。 他只是带著寻常那样亲热温和的笑意,同好友告別。 “若来日有机会,你我再秉烛夜谈吧!” 刘秀坐上马车,对送行的邓禹招手说道。 邓禹没有拒绝。 然后, 马车动了起来, 伴隨著新朝皇室的丧乐之声,刘秀走向了自己的家乡。 在那里, 他的兄长刘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將那被王莽严令禁止的识语实现“汉室將復,新室当亡!” “你看,太过於名义而无力把控实际,就会导致这样的情况。” 冥土中, 何博带著死鬼们围观人间的事情,並对著其中人物发出指指点点的声音: “没有牢固的根基,即便一时搭建起了高楼,也会在不久后迎来倾塌。” “只能期待王莽这个傢伙早点死吧!” “他要早点死了,还能將皇位传给自己的子孙,让后人当个几年皇帝再亡国。” “不然自他得之,又自他失之,可就有点尷尬了!” 从西海返回来的刘老三在旁边发出附和的声音,结果却被小心眼又敏感的始皇帝瞪了一眼。 汉太祖赶紧解释,“嗨呀兄弟,我这儿没说你呢!” 始皇帝不悦的板著脸,“你有没有说我,难道我不知道吗?” 他习惯性的张口吐出一串对刘邦的形容词,什么“流氓无赖、奸猾狡诈、无耻之徒” 等等。 何博静静的等他骂完,然后询问刘老三,“你又翻他墙招他了?” 汉太祖嘿嘿笑道,“这次可没翻呢!” 始皇帝拿杆子捅人的手艺,如今拿去抓知了,都是一沾一个准,何况把企图翻墙,强行拉近秦汉距离的汉太祖捅回他院子里去? “就是把这些年在西秦的经歷整理了一下,然后给政哥儿送了一份过去。” 於是何博懂了。 贏秦的先君们之所以不愿在西海停留,特意跟大汉玩换家游戏,就是不想看到子孙们的糟心事。 谁能想到刘老三这个不学无术的傢伙,活著的时候明明还拿儒生的帽子撒过尿,转头却能为西秦的衰败满怀感情的写下各种记录。 只能说,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精力的確是无限的! “这都是王莽的错!” 何博出手,劝阻了秦汉两位皇帝的拉扯,並禁止刘老三在自己的大殿里,表演始皇帝的独门步法“秦王绕柱”。 然后, 他指著倒映人间之事的镜子,將王莽的身影放大,真诚的告诉始皇帝。 “要不是这傢伙发疯,跑到刘老三的高庙里搞行为艺术,他也不会突然从西海回来, 打扰到你的悠閒嘛。” 刘邦是个很洒脱的个性, 他对自己打拼下来的社稷,能延续个两百年,已经十分满足了。 所以王莽正式篡位之时,他也没有回来,仍旧留在西海欣赏秦国各路军阀的大乱斗。 但宗庙之事, 关乎死后待遇,汉太祖再怎么瀟洒,也得回来看两眼的。 “万一王莽也把我的高庙给拆了怎么办?” “乃公以后难道得跟刘爽坐一桌了?” 收到消息的刘邦当即拍了桌子,隨后走鬼神的路子,迅速返回了中原,並殴打了元帝一顿,声称正是因为拆了他庙宇的事,给了王莽祸祸自己高庙的灵感。 元帝哪里敢说话? 只能怀抱著两倍的委屈,挨了太祖一顿打,转头找到父母寻求安慰,並咒骂王莽的乱来一去年秋天的时候, 有人忍不住发出抱怨:“国家在更迭后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愈发混乱—如此,还不如让刘氏继续统治呢!” 王莽听闻后大怒,当即处死了那个人,並因为大家怀念起刘氏,而感到深深地忧虑。 他为此请来了巫师方士进行询问,最后採取对方的意见,意图通过在汉太祖的高庙中跳大神,来驱赶大汉残余的天命。 高庙於是被他泼了狗血、涂了硃砂,还被一群身强体壮的男子占据,日夜在其中活动,並咒骂刘氏。 赶回来的刘老三看到这一幕,直接气的脚。 “怎么不能选点好看的来!” “他要是安排一群俊男美女住到乃公的庙里,他把庙全涂成绿的乃公都认!” 现在又臭又脏的, 就算还有祭品供奉,他都没胃口享用了! 住在隔壁的贏政听到了他的话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笑。 汉太祖於是攀墙瞅了他一眼,很快缩回脑袋,隨后便有了书写经歷见闻,投掷给始皇帝阅览一事。 “想开点!” 何博劝慰始皇帝道,“起码中原比西边还要乱嘛!” 西秦无论如何, 还保住了西海那个基本盘,可以苟延残喘。 中原这里,却是连长安都充满了抱怨不满的声音,地方起义、叛乱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且刘汉已经失去了社稷,你却还有子孙的照顾——-你跟这傢伙计较什么?” 何博把两个皇帝摁回座位上,招呼他们,“继续看,继续看!” “王莽又要纳妃了呢!” 喷喷, 一个不小心,这傢伙文要整出新样了。 旁边一直笑呵呵看著大家打闹的西门夫人看到这里,有些不高兴的说: “这个老东西都快七十了,怎么好意思祸害年轻女子呢?” 而且王氏尸骨未寒,刚刚葬入陵墓,王莽就下令选取全国適龄之女,这简直是恬不知耻! “这是想要用印证语,来维持仅有的人心。” 同妻子坐在一起的西门豹抚摸著鬍鬚说,“王莽的路走到了尽头,他没有能力去改变现实中的一切,只能行巫蛊之事,来为自己涂抹一些顏色,彰显自己的威仪了。” 他嘆息起来,“用这样的方式治理国家,怎么可能长久呢?” “王莽的败亡就要到来了,也不过几个春秋的光景罢了!” 第501章 新乱 第501章 新乱 隨著天下动乱的日益加剧, 巫蛊迷信之风,在民间也大肆流传。 即便有太平道的宣传, 但中原何其之大,人口何其之眾,哪里是太平道能全然抚平的呢? 而关中素来为中枢要地,朝廷管控最是严格,更不容易受到太平道的影响。 从某种角度上说王莽寧可让关中之民沉浸在巫蛊的宣传中,也不愿让他们睁眼看世界! 那些黎庶知道的多了,懂的道理多了,就要多思多虑,转而就要生出更多的抱怨来, 就要生出叛逆的想法来。 所以, 当有人为垂死挣扎的王莽送上所谓记载了“吉兆”的符命,宣扬黄帝御女飞升的故事,请求王莽苦一苦自己,为国家为子民再立国母时,王莽只能含泪认同。 他派遣中散大夫和謁者各四十五人分別巡视全国,广泛选取被邻里所推崇的有淑女的人家,送上名册。 这使得民间疼爱女儿的人家,都慌张起来。 要么赶紧为女儿定亲招婿, 要么就是宣称女儿心慕佛法,带髮修行总而言之, 这些人都不愿意牺牲自家的爱女,將之送到宫里伺候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子,换取不知道能延续多久的荣华富贵。 消息传到王莽耳中,他便更加生气。 “必须將这件事办好!” 他对中散大夫严厉的吩咐道,“国家岂能没有皇后呢!” 有人怀抱著忠臣的心態,还想要劝諫王莽。 “国家的问题很多,为什么要把力量消耗到这种事上呢?” 找那么多女子入宫, 你还能行吗? 你还有用吗? “秀色可餐”虽好,可也不能天天吃啊! 结果王莽不理解他的好意,重重处罚了他,坚定的推行了这个命令。 “我不能老!” “我要告诉天下人,我还能继续做下去,我还有很多精力,很多时间,用来治理这个国家!” 他怎么敢老呢! 王莽一个人站在母亲渠氏生前居住的宫殿之中,对著里面即便用心保养,也难免透出腐朽气息的一切喃喃自语。 “如果他们知道我老了、不行了、虚弱了” “他们一定会像一群野狗一样扑上来,把我咬死的!” 王莽瞪大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深刻的怨愤和恐惧。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母亲曾面对过、祈祷过多年的佛像,结果却因为情绪过於激动, 年老的身体失去控制,將那木雕的佛像推倒了。 它掉落到地上, 脖颈断裂开来,露出被虫子蛀空了的內部。 佛像的头颅在地上滚动了一番,最后在王莽脚下停留,面孔朝向上空。 他看著它,目光中有种“语应验”的惊恐。 它也看著他,微微垂下的细长眉目间,满是对人间的悲惘,仿佛在嘲讽面前这位无能的君主。 “滚!” “给我滚!” 王莽又惊又怒,將那佛头一脚踢开。 后者滚入角落,消失在了王莽的面前。 只留下新朝的皇帝胸膛起伏著,发出莫名的喘息。 他脚步匆忙的想要离开这座腐朽的宫殿。 但在跨出大门之时,王莽忍不住回头,看向母亲常年跪拜的蒲团。 那失去了头颅的佛像仍旧安静的躺在那里, 就像曾经泥雕木塑的功显君一样。 “母亲。” “就连你也不为我祝福了,是吗?” 王莽轻轻的吐出这样一句话。 一阵风吹过来,声音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隨后他转过头,怀抱著无比的倔,又不服气的推行起了自己的革新。 他怎么会失败呢? 他怎么可以失败! 他建立的大新,必然要为天下万民,迎来一个全新的天地! 也必然会延续千千万万年,与这山川社稷一同存在! “让百姓变得愚蠢容易,但恢復他们的智慧,就很艰难了。” 关中, 带著一大群死鬼出门,跑到刘老三高庙里,观看一群壮汉在里面开趴的何博没多久便因为眼晴不適,宣布放弃了这次团建。 死鬼们自由活动起来, 上帝也漫步在了涇水的岸边。 他指著一群消瘦的,正在野外举行淫祀的人,对身边仅剩的,还没有跑完的死鬼说道西门豹回想起自己的过去,摇著头说,“巫蛊在民间盛行的本质,是因为民心不安。” 人间没有能够让百姓感到安全、期待的东西,偏偏又不甘心直接死去,便会下意识的寻求起鬼神的帮助。 他们无法判断鬼神是否存在也不知道那样的存在,对自己怀抱著怎样的想法但人间权贵的嘴脸,他们却是很清楚的。 既然已知之物恶臭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那么追寻未知,又有什么错误呢? “只要更换了旧日的支配者,拨开百姓头顶的阴云,让他们重新生出对生活的渴望, 那生命自然会自己寻找到出路。” “可我觉得堵得有些严重啊!” 何博又指向一处地方。 那里是涇水的河道,原本应流过潺潺的河水。 但元凤三年时发生的地震,泥土石头滚落到了里面,將之阻塞,至今也没有疏通, 因为王莽把拿来疏通河道的钱拿去进攻匈奴和西域诸国去了。 而在其失败后,更是恼羞成怒,臣子们都不敢再提起这件事。 经常沿著黄河游来游去的王延世每次路过涇水这条大河支流的支流,都要唤声嘆气一阵。 “我生前一直为了如何堵住奔腾的河水而苦恼。” “想不到死了却要为如何疏通受阻的水流而忧虑。” “想来后人治理天下的河流,会更加艰难吧!” “商鞅你说,堵得久了,还能恢復通畅吗?”何博转过头,向另一边的商君发出疑问。 商鞅当即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趁机讥讽我了吗?” 他背著手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当初诗书的目的,是为了明確法令的威严,使上下眾人之心凝聚————.可不像王莽这无耻之徒!” 而且即便有秦后之人,口口声声宣秦国苛政,不敬重儒生、不重视诗文经典等等, 却也不能忽略商鞅变法之时,在全国各地建立起来的,眾多用於宣传和学习法令的学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为了让百姓更好的“遵纪守法”,这样的举措还促进了秦人识字率的提高。 同时又因为学堂里讲授的,多为律法、农耕、匠造、数算等等实用於生活的知识,使得当时的秦人中,能背诵九九歌诀的,更是眾多。 考虑到在此之前, 大多知识被贵人垄断,没有姓氏的连碰都不能碰商鞅只是限制平民接触到的思想,让他们只学习自己要他们学的东西,已经称得上“宽容大度”了。 而之后復立的西秦,也继承了这方面的政策。 这让西秦的数算、匠造技术在诸夏世界中,是较为领先的。 耶哥儿用来吊死可恶油大祭祀的“路灯”,便是一种体现。 但何博表示,自己这次真的没有阴阳怪气。 “我只是想起当年跟你相遇,也是在河边啊!” 上帝委屈的抹起了眼角,开始干豪。 “你难道忘记你我相遇时的美好时光了吗?” 旁边的商鞅理都不理, 旁边的庄周等人则是拿出几片海苔,分给乾哭的上帝,“吃吗?” 上帝接过来咔咔一顿进食,还抽空询问他们,“这是哪里来的?” “从东瀛漂回来的时候,顺手带的土產。” 在何博收服长江后, 死鬼们凭藉上帝的威能,也能走出陆地上的山川,飘向更远的地方。 在阴间閒的没事的庄周便找到自己的老朋友慧施,“我想要週游天下,而不依靠鬼神的携带,你跟不跟我一起呢?” 慧施当即拍案而起,“这还用问吗!” “让我们赶紧出发吧!” 於是二人一拍即合,带著庄子友情提供的大葫芦,开始沿著何博领域中的河流漂荡行走。 他们一路到达过北边的瀚海,还去狼居胥山欣赏过上帝亲自绘製的“逐胡封禪图”, 最后一致认为画的十分难看,还会为后人带来严重困扰。 “如果按照那些先秦时的史官曾对司马迁说过的话我觉得会在画里乱加人物的上帝,可以得到跟后者相同的待遇。” 慧施满是真心的说道。 然后他们就被听到这样评价的狼居胥山神赶了出去,沿著河流润回了黄河之中。 再之后, 出了黄河,流入东海,抱著葫芦的两个死鬼,便一路漂到了东瀛,游歷了一下如今的齐国。 所以, 当上帝的眼角乾的如同晒成薄片的海苔,却坚持豪叫时,庄周可以掏出东西来堵住他的嘴。 就像被堵住的涇水一样。 而吃掉美好时光的何博也的確没有再闹腾。 他砸吧著嘴里残留的咸香味道,忽然说道,“王莽会在自己死前,见到高楼的倾倒吗?” 关中的河流都没能得到治理, 更不用说本就受灾的关东之地了。 而且在此之前, 王莽又徵调了关东诸郡的粮草,將之运送北方,意图利用与匈奴的战事,来转移国中的矛盾,提高自己的威望。 结果又是惨败而归。 “没有粮食,灾祸也没有得到解决,明年因为生活无望而揭竿而起的人,一定会更多!” 西门豹就说,“太平道也要跟著兴起了。” 他询问上帝,“如果太平道的孙恩取得了天下,那又会哪样的方式治理国家呢?” “绝地天通”, 还能够持续下去吗? 要知道, 隋太祖虽然也是太平道出身,但在其参军打仗之前,只是一名称得上颇有地位,得到重视的信眾,並不像孙恩那样,已经当上了中原地区的太平道领袖、可以和鬼神沟通的大贤良师。 而且新夏的太平道在隋国建立后,仍旧为睿智明理的长者所率领双方通过较为友好的交流,並没有因为隋太祖和太平道的关係,从而引发剧烈的衝突,变成域外那些蛮夷之国,那祭祀僧侣严重干政、君主权威不振的模样。 但中原这边拥有著极为不同的情况,之后的发展又会如何? 先前的“天子”, 可从来没有像孙恩这样,有能力跟上帝贴近距离的。 西门豹在心里为此忧虑起来, 即便看过了人间许多事, 可曾经放生过好些巫婆法师,並因此为自己积攒下不少功德的西门大夫,仍没有做好迎接一个“地上神国”的准备。 对此, 何博也只是看著清澈的蓝天说,“我不知道。” “孙恩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 西门豹警了他一眼,最后无奈的嘆了口气。 何博抱著手说,“他率眾起义后,我就没怎么回应过他了。” “毕竟这样的大事,我可懒得去掺和。” “至於你担忧的—.“” 上帝的目光落到南方,注视著正回到家中,同兄长商议大事的刘秀,又砸吧了一下嘴“就看谁拥有的『天命”更强大嘍!” 毕竟何博也发动不了“流星火雨”这种禁咒嘛! “阿嚏!” 跟兄长说到一半的刘秀仿佛感应到了上帝的注视,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大哥刘很担心他,“別是受寒了。” 如今大事当头, 可不是生病的好时机。 他还等著这个素来有文学,又善於同人往来的兄弟,为自己出谋划策,建立基业呢! 好在刘秀並不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適。 他对兄长笑道,“我自幼身体健壮,还不至於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出事。” 刘於是鬆了口气,继续跟兄弟说起了自己的谋划。 说到激动处, 他磨搓起了双手,並拍打著兄弟的肩膀说,“若我能够成就太祖那样的伟业,復兴刘氏的社稷,那一定立你做楚王!” 刘向来喜欢结交侠义之士,时常自翊有“高祖之风”。 而少年时的刘秀因为有些,一心跟著叔父种田经营家业,便被刘比喻为太祖的兄弟,那位同样老实、跟在长辈身边守家安业的刘仲。 不过, 刘秀之后读多了书,学得了更多的智慧,说话做事便愈发有条理起来。 当他的学业得到叔父认可,寧愿砸碎自己藏私房钱的扑满,也要助力其前往长安求学时, 刘便改了口,用楚元王刘交来指代他。 对此, 刘秀一直只是笑笑,偶尔会回应兄长一句,“苟富贵,勿相忘!” “你我是同胞兄弟,岂能不互相扶帮助!” “你且等著!” “待功成名就,做了一方王侯,又何必去羡慕那为王侯执戟操刀的执金吾!” 刘想起兄弟求学长安时,曾发出的豪言壮语,又笑著拍了拍刘秀的肩膀,对他说道,“阴丽华小女子,届时配不配得上做你妻子,还需两说呢!” 刘秀没有说话,只是像少年时那样,用碘的笑容回应著性格豪迈,不拘小节的兄长。 隨后, 地皇三年十月, 刘秀跟隨兄长刘,於南阳郡的宛城发动起义,投身到了这乱世浪潮之中。 第502章 中原的太平道 第502章 中原的太平道 就在刘秀跟隨兄长,同附近的绿林各部合流,一起反抗新朝统治的消息传到长安时, “刘氏当復兴”的谣言得到了更加猛烈的传扬许多人怀念著自己曾经拥有的安详时日,痛恨王莽没有兑现当年许下的,“我会带来更美好明天”的诺言。 而在“死者为大”的传统下, 在今日破碎的对比下, 汉家后面数代天子的荒唐,在民眾的脑海中逐渐淡去,只留下繁荣昌盛、强大威武的印象。 即便说起成哀这几位皇帝,他们也选择性遗忘了对方宠爱赵、董,放任外戚爭权夺利的事情,只嘆息著说道,“不过是喜好美色罢了,还是比不过王莽的无能。” 王莽因此更加疯狂。 “这些傢伙——当年可不是这样说的!” 所以说, 人怎么值得为“人”呢! 养一条黄犬,尚且知道感恩,不背弃自己的主人,在遭遇危险时,替主人吼叫、撕咬敌人。 而长安之人,享受了他十多年的统治,沐浴了他十多年的光辉,到头来竟是一点也不感怀自己的恩德,只有一肚子的怨言以对。 “这样的子民,根本配不上朕这样的皇帝!” 呼唤宫人替自己梳好头髮,又亲手捧来冠冕戴上的王莽显露出年轻时那深沉凝重的模样,对身边的侍郎说,“去召集收容而来的万名佳丽,朕要去祭拜黄帝庙宇,效仿黄帝登仙成神的事跡!” 在王莽的坚持下, 他的后宫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 从民间或抓或征而来的万名良家好女聚集在皇宫之內,成为王莽“模仿黄帝”之路上的新工具- 在模仿“周公”到达极致,却获得不好的反馈时,王莽特意针对其进行了反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想起了自己经歷的一切· 但他的年纪已过六十,他的身体已经老去,他的精力不允许他像个年轻人那样,撞了南墙又回头走上新的道路。 他褪去了一层皮囊, 却又因为无法容忍日月的光芒,和他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真容之上, 从而迫不及待的,为自己选择了新的皮囊穿上。 王莽是个活在套子里的人, 他恐惧现实的变化,恐惧別人对自己真容的不喜和唾弃,只想著一头钻进套子中,用虚偽掩盖真实,让封闭带来安全感。 “周公”这个皮囊坏掉了, 那就用“黄帝”的吧! 毕竟这位先贤, 是诸夏的祖先,是世代受人尊崇歌颂的伟大人物。 他比周公还要神圣,甚至在人生的尽头,他的子民都不愿意接受他的死亡,寧可相信“黄帝登神化仙而去”这样的事。 所以, 只要自己效仿黄帝, 那么过去的歌颂和拥戴,还会到来吧? 至於为什么不一步到位,模仿“上帝”? 哼! 那该死的太平道就是打著上帝的名义造了他的反, 王莽怎么可能跟太平道信奉同一个神呢! 等他將黄帝高高的捧起来,就要將那“上帝”的神位罢落下来,以此来制裁可恨的太平道! 坐在遵从古礼建造的巨大车架中,有上万名女子跟隨在侧,重现了古籍中记载的“黄帝登仙”场景的王莽对自己的未来满怀期待。 但旁边的人看著那密不透风的车攀,还有无数形容端庄,却透著莫名疲惫、惶恐之气的隨侍者,忍不住跟同伴说: “这哪像神仙的座驾?” “这明明是棺柠的模样啊!” 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阻止他说出更多的不敬之语。 王莽因此没有听到这样的评价。 他就这样坐在自己眼中的“神车”、旁人眼中的“棺”之中,高兴的向著新建成的黄帝庙宇而去。 可沉重的棺,可以阻挡腐朽的侵蚀吗? 那隨著洪流而来的滔天泥沙,可以埋没掉生命的抗爭吗? 地皇三年的冬天啊, 很快就要到来了。 当秋天过去, 飘雪落下, 大贤良师孙恩又收拢了许多受灾的民眾,並击退了新朝军队的进攻,返回驻地,拜访了生病的长辈。 曾因为挖坟扛尸而练就一身体魄的周坚,在忽然到来的寒风中倒下了。 他咳嗽著对孙恩说,“我这样的年纪,想要熬过这次冬天,只怕会很艰难。” 孙恩安慰他道,“王莽都能活到今日,像您这样有德行的人,一定更加会长寿的。” “我听说西海的大贤良师活了九十多岁,身体仍旧很不错,您应该会跟他一样!” 虽然上帝因为孙恩亲身投入造反伟业中,而减少了跟中原大贤良师的交流,但他也没有给孙恩施加更多限制。 最起码, 这位大贤良师仍旧可以凭藉九节杖,找到一些在人间乱窜的死鬼,通过阴间宰执建立起来的“报社”,了解到世界的近况。 孙恩因此知道赵申的事,也为以后太平道向泰西的传播送上祝福。 但更多时候,他会將精力全部投入中原的事务中来,为聚拢在自己身边的人,指引方向。 而隨著战斗次数的增多,受伤的人数也跟著增多。 周坚曾经编撰的《黄帝外经》,还有教导出的眾多外科医者,自然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孙恩和许多人都很感激周坚。 听说这位长者病倒后,大家也时常过来探望。 “寿数的长短,跟人的体质、作息有很大关係。” “哪里是德行可以决定的?” 不知道跟多少人做过肉体交易,並与之进行过深入研究的周坚听到晚辈的话语,只是轻轻笑道。 “我活到如今,已经十分满足了,即便明日突然死去,也不会生出额外的抱怨。” “但我有些放不下太平道和你啊——— 周坚对著孙恩说道,“太平道的基业愈发广大,对外的战事也时常取胜,但这並不意味著夺取天下已成定局— 乱世之下, 豪杰四起,註定要经歷残忍的廝杀,才能角逐出胜利者。 如今朝廷势微,其军心涣散,上下的政令不能通达,君臣甚至还沉迷於互相角力之中新朝已然不是最大的对手。 可击败了新朝之后呢? 其他的起义军,又会给太平道带来何等的挑战呢?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绝对不可以小他们。” 周坚是读过书的人, 在年轻时跟隨友人到处刨坟时,也曾听后者说起来许多过去的故事。 他看的多、听的多,便从现实和过往中,获得了更多智慧。 太平道最先举起义旗,为哭喊的百姓鸣不平时,周坚就找到性格颇为衝动的孙恩说: “不可以急躁。” “为百姓奋起之心值得称讚,但也要警惕陈王之事再现。” 陈胜吴广当年起义,声势何其浩大,进展何其迅猛? 结果数月而已,“张楚”便烟消云散,其人也身死他乡。 究其原因, 一是陈胜丧失了本心, 二是其根基不稳,故而被后来举旗的六国遗贵所超过。 所以, 周坚建议孙恩先巩固自己夺取的地盘,恢復一地的生机,再做之后的打算。 孙恩听取了他的意见,並告诉周坚,“我的本意不在於天下,而是要为万民乞活。” “我不会为了一时的雄图霸业,而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开玩笑, 他堂堂大贤良师, 死后可是能追隨上帝,享受死后美好生活的,哪里会像寻常人那样,为了荣华富贵而违背上帝的规则呢? 但正因如此, 孙恩在一些事情上,难免显得有些过於“天真” 他不畏惧死亡, 每每作战,总会身先士卒,鼓舞士气。 当有百姓前来投靠,孙恩也总是收留,要给人一条活路。 “可你是一方势力的领袖,也没有霸王那样的勇武,怎么能一直將自身投入险地呢?” 主君没有子嗣,都会让手下的人心生惶恐,无法凝聚,何况主君喜欢衝锋陷阵,隨时都有可能死去呢? 周坚因此抱怨孙恩的年轻不懂事。 “可我也有四十多岁了,周公!”每次被长者教训的时候,孙恩也只是笑道。 “你要是稳重有谋略的话,也该算一算自家的帐!”周坚又对他如此说道。 太平道在自己的地盘上耕耘了几年,根基得到稳固,是以在一眾起义军中,也称得上“颇有家资”。 但由於孙恩总是大发善心,收留一波又一波的难民,还要应付朝廷派来的军队,导致收穫的粮食总是不够吃。 “没有储备,这些年又总有天灾,一旦遇到困难,短时间不能解决,就要出大事的!” “我知道这么做的弊端。” 面对长辈病中的忧虑,孙恩也只是嘆了口气说道,“可我手里拿著《太平经》,又怎么可以做违背它的事情呢?” 他是得到上帝认可的大贤良师,跟人间那些拿著经书唱反调的傢伙可不一样。 后者仗著写经书的先贤早已去世,制定规则维护规则的人又都是自己这边的,做起拿著经书反经书、定好规则却只约束平民而宽纵自己的事来,是一点也不带怕的。 可太平道头上,却有个永远的太阳,在对他们散发著光和热。 孙恩怎么敢跟后者“和光同尘”呢? 当然, 这些约束,也只对贤良师、大贤良师这等太平道高人有著明確的亚用。 像新夏太平军和太平天国这等,还没来得及给上帝上香打卦,就分裂脱离的“不良资產”,既不知道太平道的超然人脉,也不会受到上帝的重视。 上帝对太平天国那群“天”字辈,连两个雷都懒得霹。 “何况我本就从那些人中重生而来,哪里能因为自己升到了高位,就忽略他们的痛苦?” 孙恩出生在川蜀,四岁时所在的村庄遭受了疫病,不仅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官府和邻近的村子也因为惧怕疫病感染自己,而下令封锁了他的故乡。 很快, 那个小村庄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狱”。 小小的孙恩听著母亲痛苦的奕嗽声,又看著刚刚病死的父祖,心里满是恐惧。 最后, 他被母亲带到了后山之中,並听到母亲这求说: “也许会遇见野兽。” “但如果一直留在村里的话,你一定会死去吧! 於是, 小孙恩被母亲猾生了,並狮运的在山林中么了一段路,遇见了带著一群弟子来山中採药的孙冲。 他因此得到收留, 他家乡的疫病也得到了医治, 只是太平道来的太掉,並没有挽救下孙恩的母亲。 “但我还是很感激老师和其他道长。” 孙恩这求说著,“我当时在山里跑了一整天,在家里的时候也没有吃东西,肚子很饿,脚也很痛,更忘了在山里跌了几个跟头—” “如秉回忆起来,指不定老师见到我,就跟我如秉见到那些灾民的情景一来。” 都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只是一方被困於绝境之中, 一方被迫背井离乡,像个无头苍蝇一丞,不知道何处乞罢了。 “这让我怎么狠的下心呢?” 他见到那些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灾民,就像看到了当年逃亡的自己。 如果他在秉日,在仓库中有些粮食的情况下,拒绝伸出援手, 那孙冲当初文何必收留他呢? 他这个生长在偏僻山村中,並没有被父母取得正式姓名的孩子,又何以继承老师的姓氏,並拥有“恩”这个名字呢? “即便不信上帝,太平道的恩情我也是还不完的。” “我只愿尽我所能,帮一帮这个苦难的世间。” 周坚回想起当年的事,也忍不住嘆息起来。 他不再说孙恩的“烂好心”,转而跟他提起,“人多了,心思就会变多。” “能够保持初心不改的,又有多少呢?” “我亚为被人尊敬的长者,偶尔会听到一些人的抱怨” 他们认为既然有了经营得当的地盘,又有了数年的储备,那么自己的日子,应当企的更好一些。 起教之初吃糠喝稀也就算了, 凭什么现在都有衰据一方,自称王侯的力量了,还要穿著粗布麻衣,跟普通人同吃同住呢? 他们是创业的功样,怎么能不得到优待,获得更多特权呢! “这求下去,就会失去一些人心的。”周坚说道。 孙恩反问,“他们是人,那些受灾救助的百姓就不是人了吗?” 周坚便苦笑起来,“可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一丞的。” 人上会有人, 人下会有人, 这是“人道”行之日久,註定出现的问题当年为了百姓,而奋起斩杀恶蛟灾兽的英雄,也有变成恶蛟灾兽的一天啊! 何况先人拼了性命,难道不希望挣得富贵,传递给子孙吗? “所以!” “我才要坚定的按照《太平经》去做事啊!” 孙恩如此说,“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可是上帝亲口说企的话!” 周坚说不企他,只能哎呀呀的把他赶么了。 “反正我都快死了,再为你多担忧又有何用?” “只要別在我死后,立马相聚於义间,我这个老头子就心满意足了!” 第503章 地皇四年 第503章 地皇四年 中原大地上的反抗者席卷如同风。 从齐鲁之地兴起的赤眉军在吕娇死后,虽然一分为三,可并没有让新朝的压力得到减弱。 除去润到东瀛齐国的那一支, 一支登陆后北上,同盘踞在泰山附近,横行齐燕赵等地区的樊崇合流,仍旧使用“赤眉”称号。 剩下一支则是投奔太平道的黄巾军,牢牢的扎根在河南淮北诸郡之地,有向西威胁关中武关的姿态。 兴于南方的绿林军更是同豪强拥立的刘玄、刘縯等人合流,形成了“起义农民和前朝贵族联盟”这等神奇画面。 总而言之, 地皇四年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许多人都为新朝即将到来的倾覆而发出欢呼,只有刘縯十分不高兴。 因为他没能当上皇帝—— 在势力逐渐强大起来后,绿林这边便有了“兴名号、定座次、分上下”的想法。 毕竟他们这边, 既不像赤眉,是全然的农夫走卒,抱团在一起抗争,没几个读过书,知晓道理的人,起势之后,一时之间,也无法迅速建立起适应的规章制度来。 也不像黄巾军,虽有地盘有民心有力量,却因其首领有着同乱世格格不入的“仁慈心肠”,还的确是个遵从《太平经》做事的“犟驴道士”,不愿意做称王称帝的事。 绿林军在合流南方众多力量后,其中可是有不少刘氏宗亲、地方豪强存在的! 这些人向来便是肉食者,费大代价起兵,自然是图谋更大的好处,求取得封万户的机会。 豪杰猛士打天下, 不就是为了这般富贵吗? 而且人多势杂,又不像黄巾军一样,内里有个叫做“太平道”的骨架撑着,的确也需要个章程规制,来统合力量。 于是, 绿林各军便商议着,要推举出一名“皇帝”来。 选来选去,这至高无上,无比诱惑的名号,就落在了刘玄头上。 一来, 在王莽这位“大汉忠臣”的努力下,民众纷纷怀念起了汉室,绿林起义的大义,也同后续加入其中的汉室宗亲有很大关系,外姓人不愿与刘氏子相争。 二者, 则在于绿林各军的争权夺利。 刘玄较之刘縯,生性要更加软弱,领军作战更是比不上刘縯。 若以常理论说,他是不配穿上那身冠冕的。 但正因如此, 绿林众军才选中了他。 “我们要的是一个招牌,不是一个真正的君主!” “刘縯那个家伙性格骄傲,善于结交他人,于军中颇有声望。如果让他做了皇帝,我不就要真跪在他面前,仰其鼻息了吗?” “圣天子垂拱而治,我看刘玄就很有做‘圣天子’的天赋!”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绿林元老们把这个天大的馅饼,塞到了刘玄嘴里。 刘縯也为此想了十天十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比不上刘玄。 他的怒火无法平息,几乎想要脱离队伍,自己创业去。 但他的兄弟刘秀劝阻他道,“当务之急,是铲除王莽,争一时高下是没有用的。” “刘玄能够称帝,在于绿林众将的拥护,其势强大,我们兄弟还需要隐忍。” “若分散了力量,那就有被王莽逐个击破的危险。” 刘縯便忍耐下来。 但刘玄心里知晓自己得以称帝的缘故,对刘縯刘秀兄弟很是忌惮。 他是宁愿当个傀儡君主,也不愿意将这宝座让给他人的。 于是他找到王匡、王凤这几位绿林元老,商议分兵攻打北边一些重镇大城的事。 “朕既已称帝,那么追溯太祖荣光,应该要夺取宛城。” 宛城是汉太祖登基称帝的时候,对“大汉兴盛”来说,很有纪念意义,且其的确位于战略之地,是绿林北上和西进的通道。 “可是黄巾军也有意进攻这里。”王匡皱着眉头说。 刘玄哈哈一笑,“刘縯不是很有勇武谋略吗?可以让他去攻打宛城!” 王凤有些犹豫,“刘縯心情还没有恢复,攻城掠地的大事,应当安抚好他再说。” 结果王匡直接拍案道,“他心里有气又能如何?” “如今君臣名分已定,他怎么可以反对朝廷的意见!” “发令,就让他去打宛城!” 王凤因此默默一叹。 他看了眼自己的兄弟,觉得有了势力,坐上高位之后,对方逐渐失去了过去那豪迈大度的模样。 为了自己的权势和位置,王匡做了不少排挤同僚的事。 就连拥护刘玄,也是王匡提出的建议。 王凤心里想着: 这才多久? 一朝得势,便忘记自己过去的言行和志向了吗? 他又想起自己这段时日中经历的各种人情世故,你争我夺,忽然觉得面前之事过于无趣,怀念起了从前在绿林山中无忧无虑的生活。 王匡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兴奋的谋划着如何削弱刘縯这群人的力量,巩固自己的权势。 “刘縯去攻打宛城,那刘秀可以去打昆阳!” “那里和宛城形成掎角之势,可以互相为援,对日后北上,抵御王莽大军很有好处。” 刘玄认为他说的实在有理,便派人通知刘縯和刘秀,并要求他们立下军令状: “如果不能拿下宛城和昆阳,应当受重罚!” 刘縯气愤的拔出宝剑,对着那所谓的诏书刺了又刺。 他对刘秀说,“这是想要害我啊!” 刘秀还是劝他,“大业刚刚建成,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刘縯仰天长叹,“忍忍忍,还要忍多久才能跟那些蠢货掀桌呢?” 说罢, 他挥袖而去,也不与亲友一一道别,直接率部朝着宛城而去。 随后不久, 刘秀也来到了昆阳。 他很快就拿下了这座小城,并修建起了一些防御的措施。 西边, 王莽的大军正绵延而来。 …… “星象怎么样了?” 秦岭东端, 站立在黄河、淮水和长江这三大水系的分水岭伏牛山上,何博对正在观星的甘石二人询问道。 “还算稳定!” 手捧着望远镜的甘德如此回道,“只是按照此时的星象,今年夏天应当会有狂风骤雨。” “哪一年夏天没有疾风骤雨?” “你若不能推测出更多东西,就把宝物让给我!” “你这没用的老东西,哪里能跟我比较天文上的学问!” 没等上帝开口评价甘德的观测结果,石申便跳出来,急切的想要去拿甘德手中的望远镜—— 这是继浑天仪后,闲得无聊的死鬼们制作出来的新仪器。 在老秦人征服波斯之后,自然将西海原有的玻璃技术吸纳成了诸夏技艺的一部分。 等到丝路开通,“玻璃”更是成为了秦国出口各地的重要商品。 可惜的是, 由于诸夏君子对“玉”的喜爱,他们在研究玻璃透明度这件事上,并不怎么关注。 毕竟多姿多彩,才算漂亮嘛! 好在, 活人不上心,闲得无聊的众多死鬼却不介意在这种“无用功”上,耗费一些心神。 他们尝试了许多烧玻璃的姿势,成功弄出来了无色的玻璃。 但透亮有了,想要将之制为望远镜这等精密仪器,也不是轻易可以成功。 还得磨到合适的大小、薄厚,并保证打磨后透明度仍旧没变才行呢! 如此, 拖拖拉拉到前段时间, 王莽还在跳大神,效仿黄帝御女飞升的时候, 世间第一个天文望远镜成功被阴间的墨家子弟鼓捣了出来,并进献给了阴间的黑太阳,庇护阴阳两界万千生灵的伟大上帝。 何博拿到后,便高兴的拿着它到众多山峰的顶上玩耍,四处看星星看月亮。 听说这等宝物现世的石申,便闻着何博的气味找过来,直接朝他伸出手说,“嗨,上帝!” “你霸占宝物,动不动带着它到处浪的日子到头了。” “把望远镜给我!” 当时正坐在山顶大石头上的何博头也没回,只举着望远镜欣赏星空,顺口回答石申的索求: “如果你想要,就自己来拿。” “这规矩你早就懂的!” 于是石申大步上前,成为了跟上帝角力的新人物。 凭借撒泼打滚又哭又叫,石申成功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天文至宝。 他抱着望远镜,就像年轻男子怀抱着一名绝色美人一样,神色间焕发出无比的光彩和朝气。 被夺走宝贝的上帝很是看不惯这个老鬼的嘚瑟,便找到甘德,告诉他这件事情。 很快, 这两个老东西就为了争夺至宝折腾起来。 制作出望远镜的墨家弟子还企图劝架,“你们不要为我做出来的东西打架了,大不了我再弄一个出来!” 他不知道“只有从老对头手里抢来的才是最好的”这个道理,一边劝架,心里还一边轻叹自己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竟然让两位先贤为之大打出手。 甘石二人都没有搭理他,只争闹了许久,最后决定用各自天文上的造诣来分出胜负。 正好, 自成帝以来,天灾频发。 不仅地上会迎来猛烈的风雨,涌荡起令人畏惧的洪流, 天上还动不动掉下陨石,砸毁许多房屋和树林。 成帝阳朔三年,东郡坠落八块陨石; 鸿嘉四年,四颗陨石在亳县坠落,两颗陨石在肥累坠落; 元延元年,更是哗啦啦落了一场陨石雨,吓得人心惊肉跳。 及至王莽的始建国二年,也有陨石划过夜空,惊扰无数百姓后,落在不为人知的偏僻之处。 甘石二人在这几十年里,一直都在为这方面的事忙碌。 虽然有些老顽童的姿态, 但二人心里是知道天文对生活的重要性的。 陨石一直落, 星辰也总闪烁出不寻常的光亮, 这让负责观测天象的史官们很是忧虑,担心会影响到地上的四季运转。 望远镜, 只是两个老头在忙碌的缝隙中,给自己放松下心情,顺便卷死对手的理由罢了。 “所以说,今年会有陨石吗?” 何博看着石申抢过望远镜,得意洋洋的一脚踹开甘德,占据他原本的观星位后,才再度开口。 “这我怎么知道?” 石申理直气壮的回道,“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的夜观天象呢!” “话说,你为什么突然对这方面的事情如此上心?” 先前坠落陨石,这位上帝可没什么激动的反应。 “难道染上了杞人的毛病?” 杞国, 是夏朝大禹的后裔, 因为周武王“兴灭继绝”得到建立,并延续了将近七百年。 只是, 这个古老的诸侯国并没有因为血脉久远高贵,是周天子的“宾客”,而得到后世人的重视喜爱。 杞人跟同为前朝贵族建立的宋国人一样,时常出没于先秦诸子的文章中,担任故事里的奇妙角色。 而对比起好歹出过一个宋襄公,在史册上留下不少笔墨的宋国, 杞国留给后人的最著名遗产,就是“杞人忧天”这个成语。 当然, 作为正统的史官,甘德和石申通过翻阅繁杂的记录,是知道杞国在过去,曾经历过数次的陨石打击,饱受过“从天而降掌法”厉害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延续这个有些地域黑的故事,并将之用在上帝身上。 “这个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对此, 上帝并没有生气,只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让甘石带着自己的弟子们,继续在秦岭上观望星辰夜空。 地上的人来来去去, 烽火熄了又燃,厮杀停了又起, 但日月星辰仍旧在按照自身的规律运转。 地皇四年六月, 黄巾军的领袖孙恩在安排好了长辈周坚的丧事后,组织起军队,同意图南下,抢夺太平道地盘的赤眉军作战。 侵掠, 这是孙恩不能容忍的。 他虽然有匡扶天下,惠泽万民的仁心,也认可赤眉军农民起义的意义,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愿意放任赤眉军侵害自己庇护下的百姓。 “赤眉军的领袖樊崇性格狂傲,智慧轻薄,起事之初,凭借打抱不平的豪迈声名、身先士卒的勇武,可以引来许多人的追随。” “但现在……” 又有多少人可以在周身不断的吹捧声中,那骤然获得的富贵中保持清醒呢? 陈王之事犹在眼前, 当绿林军拥戴出一位皇帝,有功之臣纷纷封侯列王的消息传到黄巾军这边,周坚曾听到的声音,也大肆的流入孙恩的耳中。 他们渴望更多东西, 而不是为了一个所谓的信仰,去浪费自己的光阴和力量。 “信仰又不能当饭吃。” “老子还能活个几十年,现在就想着给死后积福干嘛?” 孙恩听到有人这样说。 他抚摸着自己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心里生出了些许无奈。 他想, 他知道自己以后的下场了。 但有些事,终究要有始有终才行。 理想很美好,也很脆弱,会被许多吃饱了现实痛苦的人所抛弃。 可在漫长的光阴里,它总会吸引着一些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去飞蛾扑火。 “绿林军和王莽的大战,赢家会是谁?” “不管是哪一方,一旦吃了大败仗,都会承受不住的吧!” 把史书中有关秦末、夏末的部分翻来翻去了不知道多少遍,对某些事很有感悟的孙恩怀抱着对西边战事的思虑,率领着队伍向北边走去。 (本章完) 第504章 长安破 第504章 长安破 当天星坠落,并精准落到昆阳城外的数十万王莽大军头上时, 暗中观察的死鬼们纷纷发出感慨: “汉室真的要复兴了。” 一直观测天象的甘石二人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借用上帝的话语说道: “真是‘时来天地同借力’……不过王莽这边,也称不上是什么英雄。” 攻打昆阳的新朝将领王邑,是王莽叔父王商的儿子,跟他的父亲拥有着一样的个性和能力。 他与王莽的向来亲近,从而当上了新朝的司空,并得到王莽重用,得以率领军队前来东方平定敢于称帝,跟王莽争夺名号的绿林军。 而在大军行进之时, 王邑一路走一路歌舞,一点也没有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作为一名纯正元城王氏子的做派。 将士们因此很看不起他,同时又不免效仿长官的潇洒,也跟着放松快活起来。 他们扎下的营帐没有规划,做饭的土灶也搭得乱七八糟,夜间本该四处巡逻警惕的士卒,更有不少缺位的。 亲自带队出城的刘秀注意到了这点,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道: “乱自上作!” “即便有四十万之众,又能发挥多大的力量呢?” 指挥大军,向来是个极为麻烦的事。 汉太祖的军略何其强大,数年之间取天下,数年之间平诸侯,却仍被韩信评为“将十万”而已。 是故, 只要对事情有些许的重视,对基本的情况有轻微的了解, 都会对“率领四十万大军”这件事施以紧张和重视。 结果, 王邑只觉得自己身后跟着四十万人着实威风,自其出长安后,时常放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类的狂言。 而放完狠话之后,他就去喝酒、去看随军带着的美人歌舞去了。 等到围攻昆阳的时候,他还大喊着“优势在我”,不允许城中的软弱者投降,声称要将昆阳杀的片草不留。 他这样的嚣张, 给刘秀带来了很大的帮助。 起码被王邑逼上绝路的众将士,为了求活存命,都响应起了刘秀的号召,团结在他身边,率领着精锐,不断的鼓起胆子,向着数量庞大的城外新军发起冲击。 刘秀率军连战连捷,极大的鼓舞了城中守卫的士气。 加上刘秀的调度得当,使得他们能在王邑的围攻下,坚持了一个月,等来了那场持续了半夜的奇异天象—— 七月一到, 风雨便跟着狂野起来, 夜空中先是闪过令人惊惧的雷电, 然后便有哗啦啦的冰雹落下。 成人拳头大的玩意儿砸到城里城外, 城里的人尚且有城墙房屋可以躲避,城外的人却只能仰仗于单薄的营帐。 理所当然的, 他们被砸了个天昏地暗。 还没等人从地上爬起来,又突来了暴雨。 照明的火把全被浇灭了,昆阳城外,那条从秦岭伏牛山上流下来的沙河也随之暴涨,淹没了本就驻扎松散的营地。 陨石就这样混杂在暴雨之间,砸穿云层,透过狂风,落入新军这边。 风雨水火一并出现,成为深夜中转瞬即逝的光亮。 有人因此大呼,“上天降灾!” 骑马的将军大呼,奔走的士卒亦大呼,随行的民夫恐惧啼哭。 俄而万千人大呼,万千民哭,千百骏马嘶吼。 中间力拉营帐驻地崩倒之声,踩踏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 又夹百千求救声,拉扯粮车的许许声,抢夺声,遮挡声。 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刘秀见到新军这样的混乱,当即显露出狂喜姿态。 他着甲持刃,率军杀入,取得了这场漫长拉锯战的胜利。 可惜的是, 敌军主将王邑并没有被杀或被俘。 这个家伙眼见军阵大乱,败局已定,立马爆发出了作为人的所有智慧和力量—— 他带着一批亲军向着后方发起了冲锋,在对自己这边玩了一把骑马与砍杀后,成功闯出来了一条生路。 最后, 他踏着堵塞了沙河滔滔之水,在暴雨中泛滥而成的宽阔水面上,“搭建”出一座浮桥的新军尸体,仓皇东顾而去。 不久后, 刘縯夺取宛城的消息传来,昆阳城中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有能凝聚人心的名望、有敢率军冲杀的勇气、有御弱胜强的智慧……” “刘秀更有做天子的可能啊!” 在反复回味了宛城和昆阳两处大战的滋味后,阴间的智者们又谈论起“刘氏兄弟之中,谁更有资格角逐宝座”的事。 刘玄不过是一嫉贤妒能的傀儡, 王莽如今更是冢中枯骨,不足为虑。 而太平道那边,从死鬼的角度推测起来,也不过令鬼唏嘘。 如此, 那就只能看向刘縯刘秀这边了。 而刘縯其人,性格豪迈,行事不拘小节,于军事上很有才能,却也因之满怀傲气,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这使得他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风险。 刘秀的才能不弱于其兄,性格则与之相反,极为沉稳,颇有城府。 反正当已经跑到新夏那边玩耍的汉太祖听到他宣称的“娶妻当娶阴丽华”时,嘴里的酒水直接喷了出来。 毕竟刘秀说出这话的时候,阴丽华不过八岁。 “跟他一比,乃公当年跑到吕府上喊‘贺钱万’,倒也多了两分体面。” 刘邦感慨着说道,并深刻的认为—— 觉得隔了这么多代,子孙还能继承自己发家致富第一步的脸皮,自己真是太厉害了! “而且这小子的运气真是离谱!” 回想起那场实际上并不浩大,但造成影响极为严重的“天星陨落”,死鬼都忍不住怀疑起刘秀是不是掌握了什么神奇的法术。 但死鬼们想去询问上帝,却没能找到对方。 因为上帝围观完了这两场大战后,又将甘石等史官打包带在身上,跑到了其他的高山峻岭处观望星辰,推测之后的气象变化了。 死鬼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去暗中观察刘秀这个家伙,并打算等对方死下来后,好好采访一把。 …… “难道刘氏的天命仍旧存在吗?” 阳世, 东西两边的孙恩和王莽都收到了绿林大胜的消息,并在心底不由得生出了类似的念头。 但比起王莽的癫狂盛怒,孙恩却较为平和,只忧虑起了其他方面的东西。 “如果刘氏再度取得天下,新皇帝还会用之前的方式,治理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吗?” 击败了赤眉军,夺取了大片河北土地,并逼迫樊崇率军向西方逃去的孙恩一边安排着投降的赤眉军,一边如此想到。 “如果他做不到,那自己这位大贤良师,又怎么能在此时收手止步呢?” 于是, 孙恩找来自己的手下,并对他们说道,“我听说河北之地,有不少豪强盘踞,他们还曾做过不少不利于国人的事情。” “我有意清理他们,贯彻‘太平’的主张,奉行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天道,让人世恢复以前的平和。” 手下当着他的面认同了这个主张,但等其走出大贤良师的视线,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们便凑在一起商议起来: “拼命到了这样的地步,却还不能获得富贵,我心里对此十分不满。” “想来你们也有同样的感触。” 其他人点着头说,“能闲逸富贵便不想要劳苦低贱,这是人的本性。” “《太平经》到底是本说神讲仙的书,神仙可以餐风饮露,遗世独立,但我们是做不到的。” 他们当年起义反抗, 除却心里那纯然的野火灼烧之外,又有多少源于“只恨自己不是富贵当权者”呢? 这次攻打赤眉军, 由于黄巾军向来的好名声,可以说当西南方呈现“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时,东北方向也称得上“本道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可谓占尽天时”。 在那些随风而倒的家伙之中,怀抱着“投奔新主,保全身家”念头的,也有着不少数量。 顺从《太平经》的指导,固然可以有口饭吃。 可他们早已吃饱了,现在只想着吃更多,吃更好! “听说绿林那边已经向西挺入武关,攻打起了长安。” “等到他们拿下那里后,便要立起一个实打实的新朝廷,我们何不……” 有些东西, 既然孙恩和太平道不肯给, 那也不能怪他们自己向外索取了。 “不可!” 有人打断了这个提议。 但他并非是因为忠诚。 毕竟要真忠诚,此人也不会出现在这场会议中了。 “现在局势还没有分明,我们不能直接做出选择。” 找准时机, 才能让他们获得更多利益! “不过,我们可以先送一些子嗣亲人去那边。” 这几年起势,拥有了地位,自然就会拥有财富。 哪怕孙恩三令五申,警惕非常,可他一人而已,如何能堵住全部的裂隙呢? 但也因如此, 他们得来的浮财,不能直接在他人面前显露,不然孙恩寻找过来,提出“巨额钱财来源不明”的质问,他们又该如何回答? 只有想办法将这些钱财带去西边,那玄汉所在之地,他们这些人的子孙,才能理直气壮的做一地土豪,享人上富贵。 这样, 也更方便他们在两大势力间权衡利弊,站队准确。 “果然还是你有智慧!” 其他人通过了他的建议,随即让自己的兄弟、庶子,乘着车马,于夜间迁移去了西边。 孙恩对此有些预感,却也无能为力。 他只是来到流过黄巾军地盘的大河岸边,看着那泛滥的黄浊之水询问身边的人,“新的时代来临后,洪流可以得到约束吗?溃烂的大堤可以得到修复吗?” 对方不敢回答这样沉重的问题,低着头呐呐无言。 孙恩于是没有再问他,转去巡察起了其他地方。 在黄巾军兴起的这些年, 孙恩曾想过治理大河, 但这条贯穿整个中原的母亲河,哪里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可以理顺安抚的? 不献祭整个国家数十年的精力和财富,黄河才不会放弃肘击两岸生灵这件事。 所以他只能无奈放弃,真正的期待起了后人的智慧。 “刘縯刘秀……” “都是些年轻有作为的人。” “即便奉行的道理不同,但他们热血应该还没有褪去,应该可以完成这件事吧?” 孙恩就这样,在期待中渐行渐远。 …… 随后不久, 得意洋洋入驻宛城,达成太祖“在宛城做皇帝”成就的刘玄因为担忧刘縯暴涨的声望,在王匡、朱鲔的提议下,借着开会摔杯为号,对前来赴宴参会的刘縯发动了突然袭击。 刘縯没有吸取前辈们的教训,不着甲胄便来参加会议,随即便被刘玄安排的将士用刀剑刺死。 刘玄砍下了刘縯以及其縯手下一众将领的头颅,想要拿出去威慑别人,告诉他们“这就是反抗皇帝的下场。” 王凤劝阻道,“这是刚刚立下大功的勇士,不能受到这样的侮辱。” 但刘玄和王匡仍旧不听。 他心里便愈发觉得这荣华富贵无趣,竟让原本英武果决的兄长,变成如今这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之徒。 “我还有什么面目见刘秀呢?”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不必叫我了。” 王凤意识到,自己劝不了任何人,干脆一心一意扑到讨伐王莽的战事上,想着打进长安后,就收拾包袱回老家做个富家翁。 至于刘秀听说兄长被哄骗开会,被刘玄刺杀的事情后,会不会发起内斗,将兵锋对准自己名义上的君主,王凤也不想去管了。 “都死光算了!” 他在私底下这样抱怨道,心里对绿林山的怀念愈发浓厚。 只是, 后续刘秀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并没有因为兄长的暴死而做出任何反抗,说出任何怨言,仍旧摆出一副敦厚温和的姿态,臣服在刘玄的皇位之下。 刘玄因此得意的说,“这就是震慑的效果!” “刘秀即便有昆阳之战的威风,也不敢同朕争斗!” 王匡也连连点头,认为刘秀这样软弱,连为兄长报仇不敢,不会像刘縯那样,对自己构成威胁。 但在他们都未曾注意到的角落,刘秀悄悄的收编了兄长遗留下的势力,并结交了许多将领,让自己的羽翼更加丰满。 等待, 他还在等待! 等到攻破长安, 等到诛灭王莽, 他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现在, 没有什么比覆灭新朝更加重要! 地皇四年九月, 乘胜追击的绿林军一路高歌,成功来到了由大汉建立,又被王莽占据的长安城下。 他们很快便攻破了这座恢宏的国都,直直向着皇宫而去。 而在皇宫之内, 王莽并没有惊慌失措。 他的惶恐和惊怒,早在宛城陷落、昆阳几十万大军惨败的消息传来时,被消耗殆尽了。 此时此刻, 他找回了年轻时的从容冷静,脸上浮现着不属于古稀老者的饱满红光,身体也变得松快灵活起来。 “来人!” “为朕更衣!” 王莽发出一声呼唤,但没有得到响应。 服侍他的宫人在长安被绿林军保围之时,便自行逃出宫廷,谋求生路去了。 诺大的皇宫, 威严的皇宫, 承载了王莽一生渴求之物的皇宫, 早就变得空空荡荡,满是逃跑时的狼藉。 好在, 王莽也不期待别人响应。 他动手为自己换上了皇帝的袍服和冠冕,然后振动衣袖说,“上朝!” 仍旧没有人回应。 但王莽自顾自的抬步、行走,坐上了曾经群臣汇聚的殿堂。 (本章完) 第505章 孙恩 第505章 孙恩 王莽坐在没有任何臣子、宫仆的大殿上,显露出无比威严的样子。 他直视着前方,等待着那些刁民叛逆的出现。 结果, 他那个愚蠢又无能,在昆阳葬送了他几十万大军的堂弟王邑却匆忙的跑进了皇宫,来到了王莽的面前。 “你是想取朕首级,献给那些逆贼吗?” 王莽质问他道。 王邑瞪大眼睛,惊慌的说,“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想法!” “我是来带你走的啊!” 在围城之初, 王邑就收拾好了行李,打算等待时机逃出生天。 谁知道他等来等去,时机的确出现了—— 绿林军目标明确的杀向皇宫,对其他人并没有过于重视。 可王莽兄长怎么不跑? 群臣仆人都跑了,他这个做皇帝的怎么不跑?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王邑担心起来,最后咬牙跺脚,掉头跑向了皇宫。 “快走吧!” “那群逆贼马上就要到了!” 他上前拉住王莽的袖子,想要把人拖走。 王莽却没有动。 他只静静的看着自己这位焦急到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惊恐神色的兄弟。 忽然, 王莽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了,别把逆贼吸引了过来!” 王邑伸手,想要捂住王莽的嘴,还企图去扒拉对方的衣服,将那身皇袍脱下,免得被人一眼看出身份。 王莽拒绝了他。 “朕就要坐在这里,看那群逆贼敢把朕这样的在世神圣怎么办!” 王邑请求他,“不要这样。” “活着不好吗?” 王莽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转身又坐回了皇位。 他想: 我装了一辈子, 骗了那么多人, 谁想骗来骗去,这对父子却是把自己说的当成了真的。 王商把封地送给了自己, 现在王邑为了自己,连逃跑的机会都放弃了…… 呵呵, 真是愚蠢! 王邑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组织起自己带来的人,企图保卫皇宫,延缓王莽的死期。 但他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绿林军很快就跨过了他的身体,来到大殿前,想要将王莽抓住,枭首示众。 “朕怎么会让你们这群逆贼如意呢!” 王莽激烈的呵斥着他们,嘴角伴随着话语,在开合之间不断渗出鲜血。 他已然给自己服用了毒药。 那曾经被他用来,毒死过两个儿子的毒药,如今也进了王莽的肚子。 他疼的蜷缩在皇帝的位置上,冠冕滚落了下来,挣扎了一会便死去了。 有将领试探了他的鼻息,然后说,“不能这样便宜他。” “砍了他的头,送到宛城献给皇帝!” 于是王莽的头颅被割下来,就像当年在他面前摔断脖颈的佛像一样。 停留在宫里的孝平皇后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知道起义军已经杀了进来。 她便感慨着说,“我这样的身份,有什么颜面下去见汉家?见孝平皇帝呢?” 随后, 她用烛火点燃早就被酒、油之物浸洒过的殿宇,在一片火海中,跟随殿宇一同化为了灰烬。 新朝灭亡了。 被黄巾军击败的樊崇也跑到宛城,宣布了自己对更始皇帝的忠诚。 如此, 红色和绿色便混杂在了一起, 天下众多势力之中,也只剩下了玄汉和黄巾军这两股,有能力去角逐最后的胜利。 其他人因此观望起来,等待着双方之后的斗法。 …… 而在阴间, 何博召见了王莽。 “其实我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会拥有那样的性情和做派。” 执掌阴阳的鬼神很是随意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不像王莽那样时刻端着上位者的姿态,却拥有着别样的威仪。 他对这位新朝皇帝说道,“你虽有失父之孤,但你的母亲对你仍旧疼爱。” “长安的王凤不是好人,却也没有过于苛刻你的饮食起居。” 王莽享受的待遇,同王凤亲子相比,自然是不行的,可仍可以称得上“公子”级别。 毕竟王莽过的太差,王凤这位伯父的名声也要跟着受苛责。 “等到懂事,更有孔光这样的书呆子为你启蒙,做你的师父。” “所以,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呢?” 王莽跪在他的面前,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如何解释。 他在套子里活了一辈子,等到死了,来到了鬼神面前,也没办法直视自己的真容。 他早已忘记了自身的模样,也忘了最初的心意, 他当年……为什么会钻到套子里去呢? 为什么在获得足够的好处后,还要披着皮套,继续骗取更多的利益呢? 他的母亲何时变得沉默,成为了一个泥雕木塑的人? 王莽想不明白。 所以在最后,他只是对鬼神说道: “我忘了。” “我现在心里只有疑惑。” 何博于是让他发问。 王莽说,“我听阴司审判我的鬼神说,我有罪过。” “可我不知道,我哪里有罪过?” 他近七十年的人生中,都在伪装圣人。 在没有掌握权力的前半生中,他待人恭谦温和。 就连孔光这位老师、汉相王商都没有看穿他那时候的伪装。 而为了更好的维持那神圣庄严面相,王莽也曾做过好事。 等到成为皇帝后,他推行了许多政策,其中一些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有利于民生的。 毕竟他要同世家争利,难免要惠及部分百姓。 “我之所以没有改革成功,做到名实相符的神圣,是因为世家的阻拦。” “那些一被煽动,就燃起野心的刁民,也不值得我去爱护。” 王莽这样说道,“我装了那么久,若论迹不论心,我难道不是君子,不是圣人吗?” 为什么一落到冥土,就要戴上镣铐,接受审判,被众鬼唾弃呢? 何博就叹息着说,“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伪装他人, 效仿他人, 这并非什么问题。 因为人之所以强调“榜样的力量”、“模范效应”,就是希望让人去学习、仿效。 如果真的能装一辈子好人,那即便到了阴间,阴司也会承认他的功德。 “但君子慎独。” “你心里真的认为自己没有罪过吗?” 王莽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何博干脆找来他的母亲渠氏,让他对着这位老妇人重复一遍刚刚的那番话。 渠氏颤颤巍巍的来到鬼神面前,神色比起生时要生动一些。 但她看向孩子的目光仍旧苦涩。 没有多余的言语,渠氏只哀声恳求起鬼神,“我愿意替他赎罪,还请您给他留下一丝转世为人的希望。” 何博没有回应她。 他只指着渠氏,询问王莽,“你不承认自己对不起其他人,心里还怨恨别人对不起你。” “那你是如何看待自己母亲的呢?” 王莽不再说话,只颓唐的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何博挥了挥手,让阴司的鬼吏将他押下去。 王莽带着镣铐沿着蒿里的大街行走,许多知道他、认识他的死鬼都聚拢过来,对他发出唾弃的声音。 等鬼吏押着王莽来到酆都这座阴间“律法核心”之城,等待投入地狱服刑时,才在这里后置了房产定局的刘縯也想办法找过来,眉目间带着无比的怒火。 他一拳打在王莽头上。 “我生前没能攻破长安,手刃你这个奸人,实在是最大的遗憾!” “好在鬼神明察,让我能在死后满足这份心愿!” 旁边的鬼吏无奈的说,“他死后被枭了首级,这脖子可脆弱的厉害。” “你下手要是再重一点,就得去帮他捡脑袋了!” 刘縯看了眼被自己打偏了头,可以看到自己后背部的王莽,先是对鬼吏道了声歉,然后又嘲笑他: “真是可怜。” “都快投入地狱了,来送你最后一程的竟然是我这样痛恨你的对手……你的妻儿师友竟是一个不见!” 王莽的脖子没有纠正回来,故而喉咙揪着不能言语。 但他坚持的对刘縯施以怒目,表达自己的不满。 鬼吏对此,只是扯了扯锁链的另一头,将王莽带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 就这样, 新朝从阳世到冥土, 迎来了完全的终结。 …… “那你呢?” “你的身体还能支持多久呢?” 当更始二年的冬天到来时,何博作为消失许久的上司,过来看望了下自己在人间辛勤传道的牛马。 在经历了击败赤眉、清剿土豪,以及梳理治下河道等等事情后,已经年满五十的大贤良师孙恩,在寒风中病倒了。 何博以路过的好心医者的身份,为他诊了脉,煮了药,然后怼着孙恩的嘴给他灌了下去。 大贤良师因此咳嗽了好一阵,但当药汤温暖了身体后,他便感到无比舒适,就连那从小就折磨着他的无能的肺脏,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孙恩在逃出被疫病笼罩的家乡时,并非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到底是感染上了病症。 孙冲给他喂了不少药,治了很久,才救回小孩的性命。 但即便活了下来,后遗症还是困扰着孙恩。 他的肺脏不能顺畅的呼吸吐纳,时常会有胸闷、气短的症状,将午夜熟睡的孙恩给憋醒。 天气一冷,寒风一吹,孙恩还要咳嗽个不停。 在这样的基础上, 当劳累许久后,孙恩的身体便显得比其他人要更加苍老。 这也是孙恩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实现梦想的一大原因。 只是, 面对上帝的关心,孙恩还是说,“我努努力,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何博于是“哦”了一声,起身去倒掉刚刚熬煮出来的药渣。 孙恩躺在病榻上看着他,然后忽的想起今天是大雪时节。 “外面怎么样?”他直接问道。 “雪下的大呢,有一只猫那么深!” 过来探望病患时,上帝从某户人家火气未退的灶台中,见到了一只正舒服打盹的肥猫。 于是, 上帝伸出了一双有爱的大手,把肥猫从灶台的烧火口中拖了出来,并用屋外的白雪,帮沾染上一身黑灰的肥猫搓了搓毛。 肥猫恢复了干净, 上帝也因此有了“形容落雪情况”的新度量单位。 “我想出去看看。”孙恩对上帝发出请求。 瑞雪兆丰年,可过盛也会引发灾祸。 孙恩一方面为落雪感到惊喜,期待起明年的耕耘,又忍不住联想到,在这场漫天飞雪中,会有多少人挨饿受冷。 会有单薄的房顶被积雪压垮吗? 会有破旧的衣服被寒风撕裂吗? “你这样的性子,比西门豹这个老东西还要忧虑,难怪背后总有人会念叨你!” 上帝对他的要求表达了不满,但还是实现了孙恩的愿望。 他的一缕思念被上帝抽调出了身体,轻快的行走在黄巾军治下的区域中。 “直接拖着人出来的话,你怕是要生出新的疾病了。” 跟在他身边,与孙恩一同观看人间风貌的何博如此说道。 孙恩感念上帝许久不见的温柔,所以看起外面的风景来,也格外细致。 等行走了一段时间后,他忽然开口,“黄天之世会到来吗?” “会的。”捧着一团雪捏起小雪人的何博告诉他。 “什么时候能来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呢?”孙恩就问,“您是上帝,也不能确定吗?” 何博哈哈笑道,“上帝也不是万能的嘛!” “我是个很懒散的家伙,可做不到你这样什么都想管,什么都要管。” “而且人心难以捉摸,谁能保证人不会变呢?” “我才不要时时刻刻都盯着世间所有的人,揣摩他们的想法,推测他们的行动。” 王邑那样无能又愚蠢的家伙, 到了最后,竟然为王莽这个虚伪又自私的兄弟,捧出了一颗真心。 在昆阳时为了逃命,他能把活人推到河水里,为自己搭建“浮桥”。 在长安为了护卫王莽,却连逃生也放弃了。 这是鬼神都没有想到的。 “好的会变得坏的,坏的也会变得好的,但更多时候,人就像混沌一样,看不出来颜色。” 说着,何博把捏好的小雪人递给孙恩,“看看,它漂不漂亮?” “这么白,自然是好看的。” “那你还记得,孙冲告诉你不能吃雪的事吧?” “记得。” 他的老师说,雪看起来洁白,但内里却有不少肉眼难见的污垢,直接吃的话,怕是会闹肚子。 如果口渴,就用衣服滤过几遍,有条件还能等燃过烧开再喝。 “世间很多人和事,就像这雪一样。” 孙恩捧着小雪人打量着,跟上帝用地上碎叶贴成的“眼睛”对视。 他凝视了一会,思绪又起来,于是问道,“那如果人有分别好坏黑白的能力,还会被欺骗吗?” “那做起来就更艰难耗时了。” 何博跟他说道,“要么教导他们读更多书,学习更多知识;要么就等他们被骗的多了再说。” 但人变得难骗了, 骗术自然也会变得更加高明。 等到骗子演都不演,连指鹿为马这种事都懒得做了,那局势还得变得更恶劣。 “唉!” “为什么要骗人呢?”孙恩叹息起来,“就不能人人怀抱大同之心,一起享受这个世间的美好吗?” 上帝对此也很疑惑。 因为哪怕到了后世,孙恩的梦想也没能得到实现,甚至肉食者吞吃起血肉的速度,还靠着技术的增长,得到了迅猛的提升。 就连财富转移,都能转移的比孙恩手底下那些曾经与之一条心,又在其后渐行渐远的家伙,转移的更快更远更多。 “……后世还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吗?” 风雪渐渐停息,神与人的脚步也逐渐停下。 孙恩不再纠结眼前的事,思绪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会有的。” 何博摆出一副高贵者的姿态,流露出肉食者的气恼,指着孙恩恶里恶气的说,“始作俑者,岂无后乎!” 孙恩被上帝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在笑声中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病症已经消退了。 于是孙恩起身走到外面,遇见了几个正蹲在田间地头,高兴的用手指戳着积雪的孩子。 小小的指头在雪面上戳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洞,偶尔还要欢喜的叫两声,说着雪的寒冷,还有来年耕耘的美好。 “道长!” 他们看到了孙恩,跟他打招呼。 当他们的大人找过来时,也跟着孙恩亲切的说,“大贤良师。” “您这是要去哪里?” “病得久了,出来走一走。”孙恩跟他们说道。 “那我们陪陪你吧!” 孙恩想要劝阻他们,“外面还有风雪,我连护卫都拒绝了,哪能让你们跟着受冷?” 那些人就说,“他们不跟你,我们跟你走嘛!” “我们遮风避雨的房子,还是你派人修建的呢!” 听到这话,孙恩便笑了起来。 他行走在雪地里,气息都畅快了许多。 (本章完) 第507章 各地的远行 第507章 各地的远行 “你是不是又胖了?” 头顶着一个用橄榄枝编造成的“冠冕”,好方便鸽子在上面趴窝的耶哥儿感受着自己脖子的压力,忍不住发出一声不敬的话语。 鸽子不满意的咕了两下,爪子勾住他的头发。 于是耶哥儿很快改了口,“上帝的权势日益增涨,让我愈发感到畏惧,不能抬头仰望。” 鸽子这才高兴的昂首挺胸。 他告诉耶哥儿,“我这次过来,一是为你送行,二是通知你记得去往罗马,接收一些同伴。” “啊?还有人要跟我去泰西吗?” 耶哥儿的视线扫过旁边的一行人,还在刘如意这位汉室后裔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刘如意, 是当年跟着出使新朝的秦使来到秦国定局的汉皇之后。 原本, 他抱着作为秦国宗王的大腿,在北地郡那边过的颇为潇洒,甚至经营出了一番产业。 奈何好日子没过几年, 政变爆发,许多皇族宗亲也因此受到伤害。 那位被刘如意倚为靠山的宗王在政变中去世,他的资产也随之被别人瓜分。 刘如意便再次落魄起来。 好在, 关注他许久的赵申及时派人,向他伸出了援手,邀请他来到太平道盘踞着的秦国陇西郡,加入了耶哥儿的传道队伍。 当时的耶哥儿还好奇的询问师公,“为什么要找他呢?” 赵申老神在在的说,“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很欣赏他。” 耶哥儿在旁边一头雾水。 赵申只能跟他说,“你若路过一国使者驻足的使馆,能在一天内与之交好,甚至结拜为兄弟吗?” 即便不提秦汉两国的仇怨, 一个刚刚从大牢出来,穷得只有一身衣服,自称为汉室宗亲的家伙,能够轻松跨入使馆,结交他国使者,并在他那里蹭吃蹭喝,一直蹭到对方老家,蹭到对方去世……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刘如意的神奇? “这可比汉太祖娶妻的经过要神奇多了!” 如果不是老秦人拥有着一身正气,不爱走歪门邪道,学罗马人做那进出口的事, 赵申都得怀疑刘如意是不是给那位宗王卖钩子了。 耶哥儿听了,深以为然,于是接纳了刘如意。 至于在仅剩的房产中待得好好的,准备做个普通田舍翁的刘如意被一群身材壮硕的道士强行闯入家门,提溜出去时,有没有同意加入队伍,那则是另外一件事了。 反正, 他现在已经上了耶哥儿的船,再想下去,是绝无可能的。 “那些是什么人?”收回自己的目光,耶哥儿抬手给鸽子喂了两块还不算太硬的馍。 鸽子边吃边告诉他,“是一群也想去泰西长长见识的家伙。” 耶哥儿疑惑,“泰西能有什么见识给他们涨?” 他这个上帝代行者、传播福音者、太平道钦定泰西大贤良师,都还没有给他们带入文明,施以教化,发放人籍呢, 现在去那儿,也只能玩荒野求生罢了。 何博就说,“他们闲得发慌,又不怕死,所以总爱到处乱跑。” “你也无需因此烦恼,那些人都有些能力,对你在泰西落脚很有帮助的。” 耶哥儿于是“哦”了一声,对那些半道同行者生出了不小的期待。 “还有!” 当海风带着船只,逐渐漂向西方,站在船顶上的水手可以眺望到罗马城时, 已经在耶哥儿头上“孵蛋”多时的鸽子忽然开口道: “我给你带了礼物呢!” 他低头用喙啄了啄自己宽广的鸽胸,然后从柔软的羽毛中,掏出来了人脸大小的馕饼,还有呈现出莫名剑意的鱼干。 当那些东西落到地上时,还砸的船板砰砰做响,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刘如意就很奇怪,“怎么椰子哥脚边突然蹦出来那些玩意儿?” 有知晓内情,追随耶哥儿前往泰西的太平道人打断了他的思索,“可能是身上的包裹漏了洞吧。” 刘如意想起各自携带的大包小包,便也不再追究,只是看着耶哥儿捡起来,拿在手里挥舞起来的,如同刀剑般的鱼干感慨起来: “我听说过‘锥在囊中,其末立见’的故事,但实在想不到,咸鱼干也能做到这一点。” “这不是普通的鱼干!” “这是充满了父爱的鱼干!” 另一边,只有耶哥儿能见到的鸽子还在信誓旦旦的说话: “它们每一个,都一节更比六节强!” 耶哥儿掂了掂手里的玩意,觉得上帝应该没有骗子。 这些馕饼和鱼干,没有显露出一丝食物的香气,只有沉沉的重量,硬硬的形体,都让胃和牙齿,感到十足的挑战。 “可我成年时许的愿望,不是想要远离五饼二鱼的生活吗?” 回想起父母为了让他拥有一个健壮的身体,摁着他吃了多少据说有益于身心的食物,刚刚离开家乡的耶哥儿就生出了些许的伤感来。 “我听的是你想要五饼二鱼啊!”鸽子咕咕叫着歪了歪头。 耶哥儿生气了,“不要只听自己想听的话啊!” …… 闹到最后, 耶哥儿还是收下了上帝的礼物,并跟后者钦定的同伴碰了面。 “我们是去探索泰西的水土,看那里有没有诸夏未曾见过的药物,还有医治方法的!” 两个老者对着耶哥儿自我介绍道。 那名为周坚的长者还愤愤不平的说,“听说日耳曼尼亚的骨科比我还厉害?” “我必须去跟那里的医者比划比划!” “我们是去传播先贤智慧的,用夏变夷的。” 几个文质彬彬的儒生如此说道。 “我们没有足够的本领,但种种地还是可以的。” 另外的老者这样说着,“听说出了罗马地界,朝着海那边走,泰西的水热又有不同,想来在那里耕耘,也有别样滋味。” 耶哥儿看了看他们,然后高兴的说,“好好好,都是人才!” “有你们这些长辈陪伴,我在泰西的生活一定会很美好吧!” 只是, 为什么面前之人都佩戴着美丽的,呈半圆状的玉石呢? 诸夏君子所追捧的美玉, 出了西域之后,便不太常见。 这使得能在新夏、西海佩戴玉石,走路时发出环佩之声的,多为富贵出身者。 而在罗马这隔着大海,与诸夏世界相望的异族国家,则更加罕见。 “这个可是我们能去泰西远行的保障!” 那自称“仲”的医者拍了拍腰间散发着莫名光彩,引人注目的美玉,“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我们可不能跟着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旁边的人也小声的交流道,“可惜隔的太远,玉石的用法也有限……这条命要是丢在了泰西,就只能魂归故土了。” “而且罗马皇帝先前还派人过来,想用宝石财物交换我们的玉佩呢!” 也不知道怎么的, 在先帝屋大维去世后,新任奥古斯都提比略,对诸夏的东西也展现出了额外的热情—— 他本不应该如此的。 先帝曾有过留学秦国的经历,又用外来的秦人,帮助自己巩固过权势,有些如此爱好,也能让人理解。 但提比略只在年轻时,作为使者短暂的去过秦国一次,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 何至于在熬死了超长待机的继父,自己也逐渐老去时,突发这样的恶疾? 而且他默认太平道在罗马传播,挑战朱庇特神威的行为,也让罗马正鹰旗感到不满。 但提比略能说什么? 在先帝死后第七天、按照诸夏历法计算的每年八月十五,受到鬼魂骚扰的又不是他们! 所以, 当听说罗马城中出现了一批带着美玉这种,诸夏神话中拥有着通灵、储魂等神奇功能的饰品之人时,提比略便想要将那罕见于西方的宝物收入手中。 不过, 他的要求都被这些人拒绝了, 提比略只能遗憾放手。 “这样啊!” 耶哥儿听了,只觉得罗马现任奥古斯都仍旧保持着对诸夏文明的好奇与喜爱,是一件好事。 他已经忘记了, 在先帝屋大维去世之时,自己为之做过提前超度的经历。 “还是先出发吧!” 说了一些话,熟悉起来后,耶哥儿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召集人手,又扬起了船帆,跟另外一艘装满了“人”的船并肩而行。 他们打算前往罗马的西部,从那极西之地,慢慢的向着东方进发。 也许等到传道取得良好的结果,他们这些人也逐渐老去的时候,正好沿着罗马的北部边疆走了个遍,能够直接进入秦国,回到诸夏的土地上好好休息呢? 而伴随着他们的脚步, 停留在陇西的赵申也停止了呼吸。 他已近百岁的高龄,在睡梦中安然去世。 凭借着鬼神的力量,跟他有过书信往来的孙冲过来迎接了这位道友,并且嘲笑他说,“我听说秦国的太平道武力很是充沛,怎么到现在才有了起事的动静?” 赵申没有搭理他。 孙冲便说起了自己的后辈在中原做出来的伟大事业,即便话语平和,用词谦虚,但谁都能听出来他在炫耀。 赵申静静的等他说完,然后抬手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九十年的功力,你能怎么样?” 很多年没有比武过的孙冲受到重击,捂着脸总算安静了下来。 “都乱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平静下来。” 沿着弱水慢慢的走在阴暗的冥土之上,孙冲结束了自己的禁言,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还以为秦国好歹能维持一地安宁,让自己的社稷,延续的更加长远呢。” 现在, 汉室已经出现了可以复兴他的人物, 注定在史册间,与之纠缠许久的嬴秦又将如何呢? 赵申毫不客气的回道,“彻底乱了才好!” “不然一直半死不活的拖着,难免要把西海的诸夏血脉拖成僵而不腐的尸体!” 大破才能大立, 矛盾不积累到爆发的程度, 是无法喷涌出能将旧时代完全摧毁的烈焰的。 秦国先前的模样, 就给太平道一种很恶心,偏偏又无法下手的感觉。 如同装过脏东西,还通过裂缝漏了人一手的碗一样, 明知它脏了,不想用了,却因为家贫,舍不得直接砸烂,换一个新的。 孙冲赞同他的话,随后又说,“隋国皇室也在内乱,好在国势正盛,没有给百姓带去太大的灾祸。”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这是有些权势的家族,永远无法避开的问题。 更别说对家里真的有皇位要传的皇族了。 不过相较于两百岁的秦汉, 隋国才建立了七十来年,还算处于中年有为的阶段。 加上新夏之地,那神奇的战力匹配机制,国家出现一点动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是孙冲没有返回隋国老家,却跑来秦国看热闹的原因。 只是, 对享受着上帝庇护,可以坐看世间变化的死鬼来说,些许时代的阵痛并不可怕, 但时代的尘埃落到个体的人家身上,总会显露出泰山压顶之势,让后者不得不做出改变,寻求延续的机会。 迁移到隋国不到十年,还没有二十岁的嬴沣,就被迫跟着家人再次更换了家园,从隋国的西部郡县,来到了它东部与中南之地相连接的边疆。 嬴沣的父亲对着新家感怀了一阵老家,然后对儿子说,“先前积攒下来的家业,在这场变动中损失了太多。” “我不甘心这样的失败,而且家里如果想要维持富贵的话,必须要想办法寻找新的事业,也要承受更多的艰险。” “我思来想去,打算去中南做些生意,听说那里的粮食很多,有些地方还开采出了玉石矿脉。” “你已经长大了,要不要跟为父一起去?” 嬴沣自然不会拒绝。 他不是坐在家里,只知道享受父母恩泽的无能二代。 他书读的很好,还练习过武艺,拥有着健壮的体魄,超然的胆量。 他怎么可能让年过五十的父亲,为了重振家业,独自跑到中南冒险呢? “上阵父子兵,就带我一起去吧!” 他这样回答父亲。 随后不久, 父子两便收拾好了行礼,组织好了人手,跟着一支早就往来于新夏与中南之间的商队,朝着正东方前进。 很快, 嬴沣父子就找到了合适的商贸对象,通过商路与之做起了买卖。 家里的财富因此得到迅速增长,逐渐显露出才能的嬴沣,也被父亲委以重任,安排到中南这边同合作伙伴交流,以求稳住商路。 合作的商人对嬴沣这个晚辈很是欣赏,于是提议,“为什么两家不联姻呢?” “我只有一个女儿,你家也只有一个儿子,若是联合起来的话,关系可以更加亲密,财富也能够翻倍了!” 嬴沣的父亲有些犹豫。 因为对方是中南出身的人,其妻子还当地小邦的女首领—— 这是商人明明赚取了不少财富,却没有增添姬妾,膝下也只生有一个女儿的主要原因。 一旦与之联姻的话, 嬴沣必然会受到岳家影响,长住中南那边。 那隋国的家业又该怎么办呢? 但嬴沣自己却说,“我还年轻,在两地间多往来一二,并不是很大的问题。” “等到日后多多的生育子嗣,安置在两边,各自搭理一部分产业,更不用为此担心了。” “对方是中南的大商人,还拥有着一个邦国的力量,其财其势,都要超过我们。” “现在因为我年轻,又有些容貌,得到了对方的欣赏,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而且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影响到双方的生意呢?” 父亲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同意了这场婚事。 嬴沣就此在中南发展起来。 (本章完) 第508章 建武三年 第508章 建武三年 “果然一切纷爭到了最后,都会引发神奇的换家现象“现在就看哪边的能耐更强了。” 当听说贏秦的子孙跑到了中南定局,刘汉的子孙跑到泰西发展的消息时, 阴间的死鬼们纷纷感嘆起来二者的缘分。 “若刘如意真的兴家立业,在泰西成为了一邦国之主,秦国还没有迎来覆灭,那岂不是要出现秦汉並立的现象?” 对於刘如意这个人, 死鬼们原本不甚在意,连听说他名声的死鬼,都未曾有几个。 毕竟世间的人物太多了,死鬼们又不像上帝那样,拥有著俯瞰尘世,知晓其中万千变化而不感到头疼的能力, 所以他们为了更好的看热闹,自然会將有限的精力,放到当世的大人物身上。 只有赵申和上帝这等具有远见和智慧的存在,才能一眼看出刘如意具有“太祖之风”。 就连正忙於恆河泡脚的汉太祖,也为之真情实感的说过: “这小子还有他的子孙,若真能在泰西闯荡出一番事业,就算把身心都卖给太平道,我也没有其他话讲!” 在相继开拓了新夏、西海、东瀛等地之后, 即便是阳世的学者,也能察觉到一一距离中央之国越远,其国风气越会受到当地环境的影响。 就像新夏之人多有怠情之风,喜欢穿著轻薄透气的衣物。 在太平道和佛教多有传播后,新夏人还盛行起了打坐修玄的风气。 最悲惨的,是新夏的武力也被越来越往南边去的身毒人给连累的成为了三大国中最弱小的; 而西秦那边,则更加呈现胡夏交融之態,耕牧並重,风气朴质,返祖返得很彻底, 对此, 学者们並没有怀抱著个人情感,批判这些国家的“忘祖”,嘲笑他们的“自甘墮落”,而是客观的用枝叶根本、水墨浸染来形容中央之国和其他分支同胞国家的关係。 “不管怎么样!” “只要是我诸夏的地盘就好!” 春秋战国之时,各国尚且有自己的风俗文字,如今各自兴起了如此之大的家业,又怎么可能完全一致呢? 所以, 汉太祖並不纠结子孙与太平道的关係。 如果泰西的刘如意,还能跟在中南的贏家小子那样,迎娶当地有势力的女子,吃软饭吃得一步到胃,那就更好了! “可这样一来,你那位子孙在自己妻子面前,怕是不敢大喘气的。” 心理上得顾忌对方的力量, 生理上更不用多说了。 刘邦听懂了主管新夏山川之神灵的言外之意,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隨便他,反正又不是乃公受罪!” “而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要连这点事都忍不了,刘如意也別想著“事事如意”了。 他只是在最后想起了一件事,拍著自己的大腿补充道,“別生出个想帮自己亲爹燃烧起来的黄毛逆子就好了。” 想起贏秦衰败至此的直接原因,那位仍在阴间受罚的大逆者, 汉太祖只能表示: 老贏家的专利,自个儿还是不要侵犯的好。 不过, 那些到底是未来的事情。 眼下,他只要等著中原的好后代给自己带来好消息就行了。 刘邦的目光扫过恆河岸边的风景,然后就跳到河里去,跟正漂浮在水面上,练习划船技术的楚义帝玩耍了起来。 这位乱世中得到他人拥立的傀君王,在赤眉军拥立了刘盆子这位小皇帝后,便想起了自己生前的经歷。 他担心这位后辈会像自己一样,在天下落入他人之手后,不幸易溶於水,於是便琢磨著提高船技,帮註定要死下来的刘盆子,快些从阴影中走出来。 刘邦替后代对义帝的行为表示了感激,並且邀请他来到恆河划船。 毕竟恆河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未曾有黄河长江那样的汹涌波澜。 “而且中原有项羽存在,只怕他又会来掀翻你的船只。” 义帝觉得刘邦说的有道理,便跟著来新夏之地串门。 只有项羽的脸色不是很好, 但他还没得及发作,就被正忙於记录各种事跡的史官们抓去整理文书典籍了。 “西楚霸王可是抄过一整座秦宫文籍的,他做这事很有经验!” 抓人的史官信誓旦旦的说道,搞得项羽更加气闷了。 隨著诸夏的步伐乘坐著歷史洪流激盪出来的浪,再次迎来扩张时, 混乱了许久的中原,总算迎来了稳定的曙光。 在河北得到豪强拥立,又在刘玄死后接收了登基称帝的刘秀在建武三年,展现出了十足的强势,击败了不少地方力量。 占据长安的赤眉军也被其大败,朝著河西那边遁去,刘盆子率领残余手下,献出长安,向刘秀投降。 刘秀得以还於旧都。 在那里, 他见到了惶恐不安的刘盆子,同时也见到了惊惧交加的王匡等人。 刘秀赦免了前者,並对刘盆子说,“你和我是宗亲,又是被赤眉军裹挟当上的皇帝,我不会因此记恨你。” 他赐予刘盆子足够的財富和地位,让这位远房亲戚感激的连连即首。 但对於王匡这等向来同自己作对,还害死了大哥刘的傢伙,刘秀表示自己实在不能原谅。 是故, 刘秀下令將王匡推出去梟首示眾,以告慰大哥的在天之灵。 而在行刑当日, 因为未曾做过大恶,还对刘秀表示过不少善意,所以同样得到赦免的王凤前来送別王匡, 他穿著在绿林山中奔跑快活时的旧衣服,带著家乡的食物,见到了坐在囚车里,即將被送去刑场的王匡。 对方的形容很是落魄,再没有手握大权时,意气风发、挥斥方道的痕跡。 “你不离开长安,还来这里干什么?”他这样对王凤说。 虽然长安的新主人留下了王凤的性命,却也收缴了他所有的富贵。 王凤如今的身家,比起当年在家乡时,还要悽惨。 而这样的身份和地位,显然不能让他能在长安,或者洛阳生活定居。 何况谁也不能保证,刘秀会不会在坐稳皇位,不再需要笼络他人以显示自己的宽怀德行后,翻脸无情。 王凤告诉他,“我找一些朋友借了钱財,打算回绿林山里隱居了。” “但你这边我怎么能不来相送呢?” 他將食物递过去,王凤通过囚车的围栏用双手接住,然后塞到嘴里。 他咀嚼著故乡的滋味,忽然落下泪来。 “早知如此,我应该听你的劝告,不那样沉迷权势,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唉!” “真想再跟兄弟你一起跑到绿林山上打猎啊!” 可惜, 这样卑微的梦想,再也不能实现了。 囚车动了起来,缓缓走向刑场, 王匡只转过身去,背对著目送自己的王凤,將手里未吃完的食物,儘量快些塞到肚子里去。 而当一切结束, 王凤替兄长收敛好遗体,將之安葬时, 头顶的太阳也逐渐西移。 王凤便背著不多的行囊,离开了长安,朝著故乡走去。 想来后面再兴起的风雨, 也不会跟他有关係了。 “回到老家的话,打算做点什么呢?” 何博摇著船只,在汉水岸边接到了这位绿林好汉,並以旧友的身份,要送他回新市。 王凤坐在船头,看著那被划开的水波,被小巧轻飘的船只甩在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远, 听到何博的提问,他只回答道,“现在还没有想清楚。” “这几年过的跟做梦一样,我心里对很多东西,实在是提不起什么精力了。” 他以新市贫民的身份,在新莽的乱世中骤然而起,成为一方势力的將军,纵横了许多地方, 然后又在权势的爭夺中,乍然而落,浑身上下只留存了旧时的衣服,还有回家的路费。 如此, 又有谁能平静呢? 在路上奔走时,王凤看著周边的人和物,想著自己这些年来的经歷,难免生出几分梦幻之感来。 “只觉得人生像眼前的河水一样,流来流去,变化莫测。” 遇到阻碍时, 河水会激起几朵浪; 跨过阻碍后, 河水又要恢復平和。 但它总在奔流,当一条包容了无数泥沙污浊,却仍然行向大海的快乐河流。 可惜, 生而为人, 王凤没办法像河水一样,从容的接受一切。 他有时想起绿林山里的快乐,有时又想起手握大权时的豪迈,午夜梦回时,还要梦见自己杀死过的一些敌人和朋友。 千般滋味縈绕心头,如果淌出来的话,应该是可以毒死不少鱼的。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 “回了家好好休息吧。” 在船尾摇著船桨的何博笑著对他说,“等从梦里醒来后,就去田里种种地,去山里打打猎,做点脚踏实地的事,就能恢復过往的心境了。” “怕是难啊!” 王凤回道,“河流朝著自然造化而成的方向奔走,没有回头的一天。” “人又怎么可能略过剧烈的经歷,全然的回到过去呢?” 何博仍旧在笑,“你这话听起来有些文采。” “想来在长安时,看了不少典籍吧?” 王凤点了点头,“閒得无聊,看了下庄子的文章,也读过太平道和佛教的经书。” 长安是天下的中心, 有许多东西可以在那里找到, 而绿林军占据长安后,关於权势的爭夺也迎来了新的高峰。 王凤夹在中间,被卷的晕头转向,手足无措,便找藉口自闭在家,读一些以前未曾读过,也不想细看的先贤文章。 在那成堆的典籍中,王凤最喜爱的便是《庄子》。 之后, 被王莽严令禁止的太平道经书也在混乱中,被人传入长安,得以呈现在王凤面前。 想著都是教派,不能厚此薄彼,王凤又去看了几本佛经。 “这样啊!” 何博打量了他一眼,“那你怕是能去做和尚或者道士了。” 王凤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动容,“也许吧。” “但这也是说不定的。” 经歷了大起大落, 王凤可不敢给自己的未来打包票。 他低头看著河水,不再说话,神情恢復了先前的木愣。 不知道回想起什么,王凤又发呆去了。 何博没有打扰他,仍旧划动著船桨,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水浪。 他们朝著南方的新市而去。 而在北方, 孙恩也正组织起人手,朝著更北方的辽东进发。 “你的身体不好,受不了冷气,往那里去干什么?” 有人不解的询问孙恩,神色间满是关切。 在刘秀逐渐占有洛阳、长安,稳固自己的位置后,黄巾军中不满孙恩的人,也慢慢向其靠拢。 这其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毕竟去抚存菁, 在內部的反动之人应润尽润后,黄巾军中认可孙恩理念,並愿意为之奋斗的比重便跟著提升起来。 “但这样的变化的確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这是正常的。” 前来看望孙恩,顺便为他诊治一下身体的医生何博就说,“你对人总是怀有善念,只要有人投奔你就收留,只要仓库有粮食就想要散出去久而久之,鱼目混珠者岂能不多?” “这不是有你兜底吗? 对於上帝的指责,孙恩只是笑笑。 何博见他这样,一边气呼呼的研磨著药材,一边念叨起了某个老鬼。 “你这样搞,难怪以前西门豹天天盯著我,生怕我胡乱干预人间的事务。” 只是让人“死有所依、死有所判”,就能让孙恩这有能力爭夺天下的大贤良师,生出这般放纵的想法, 那直接插手呢? 知晓上帝仁慈的那些傢伙,不得理直气壮的当起巨婴,事事都要哭著找上帝帮忙? 一想到那样的可能, 惫懒的上帝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生怕自己被人道德绑架去当老妈子。 孙恩自然是知道上帝与其宰辅之间故事的。 对此, 他还是笑道,“总要做个好榜样。” “我这个前辈把架子架得高一点,后来人即便想要降低標准,也得好生琢磨一番,不是吗?” 他希望人世能越变越好, 如此,便不能让后人陷入“互相比烂”的境地。 哪怕怠惰是人之本性, 哪怕贪婪是人之本性, 可只要起点高了,想退下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何博只是看了看他,想说些“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的话,但最终没有开口。 “再多活几年吧。” “想把种子迁移到辽东那边,让其生根发芽,还需要不少功夫呢!” 替孙恩熬好满是苦涩的药, 何博事了拂衣,飘然而去。 孙恩捧著汤药,大口喝著,抚摸著温暖起来的胸膛,心想他自然不会违背上帝给自己下达的任务。 还有人愿意追隨他, 他又怎么忍心在这具老朽的身体停止呼吸后,放手让其遭受豪强们的摧残呢? 早在很久以前, 知晓自己註定不能像师长那样长寿的孙恩,就考虑起了后事。 刘秀那样年轻,那样有能力,又那样好运气,迟早可以復兴汉室。 比之大了近三十岁的孙恩,怎么熬的过他呢? 孙恩到底不是汉太祖那样天生的帝王,能够根据自身所处的势態,更改自己的態度和原则,做出各种新的决策。 他只是一个生长在川蜀村庄里,侥倖死里逃生的普通人罢了。 他的性格倔,像牛抵角一样,红了眼也不愿意退缩。 这样的孙恩, 是做不好一个统治者的。 但孙恩並不怕死。 他会让自己与人爭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种子, 那些承载了他期待的种子, 仍旧需要一片土地,供其繁衍壮大,去迎接更美好的未来。 第509章 辽东 第509章 辽东 “辽东的水土还是可以的。” 当至於人腰的大雪消退,冻结河流的寒冰溶解时, 穿著一身貂,头戴小鹿帽,骑著大老虎的何博也登临盖马大山,俯瞰著下方那原属於大汉玄菟郡高句丽县的风景——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 居住在这寒冷东北地区的人,也像春日生发的草木一样,渐渐的探出头来。 他们脚下的土地还没有完全解冻,但当地的气候,总催著他们早点干活,好为之后多多的囤积粮食。 毕竟, 这里的冬天太漫长了, 岭南之人一生都未曾见到过的雪,在宽阔的辽地,却是让人恐惧不已的灾害。 不过, 对比起后世的情况, 何博觉得,此时的辽东是真不错。 谁让当今之世,还处於一个较为温暖的时候呢? 许多大泽还没有退化、消失,吸饱了夏天的雨水后,丰沛的浪翻涌起来,还能让人误以为来到了海边。 跨过长江后, 甚至还有零散的象群活动, 如果遇到个糊涂的大象首领,一时迷失了方向,象群甚至还会走到淮水的流域中,啃食那里的水果和草叶。 由此可见, 这眼下这温暖湿润的百年,正是诸夏繁衍到辽东,乃至於更北方的好时机。 “辽东的河流多,山林也多,夏秋之时的水热並不缺失,在这里耕耘开拓,不会有问题。” 从狼居胥山一路润过来的“瀚海大都督”也陪伴在本体身边,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书,嘴里说著费数十年光阴,观测记录下来的辽东水热。 当然, 这样的勤奋细致,並非狼居胥山山神自愿做的。 主要是因为狼居胥山实在荒凉, 即便匈奴人仍有来这里祭祀祖先,又唱又跳的习俗,可一年下来,也只有一次。 很多时候, 可怜的山神只能在连高大些的草木都无法生长的险峻山岭间行走,与其中生活的小动物们玩耍。 等到何博这位上帝总算將自己治下的山川连通起来,融为一体后, 他还专门找到苏武哭诉,指责他说,“当年你在瀚海放羊的时候,我还专门跑过去陪你打鱼织毛衣。” “现在我在漠北孤单寂寞,你怎么就不知道来看我几眼呢?” 难道他们之间过去的时光, 都错付了吗? 苏武对此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的確是忘了。” 无论是阴是阳, 中原总是这样美好, 就连南下依附的匈奴人都沉迷其中,说出过“此间乐,不思草原”的话,更何况的確在瀚海受过折磨的苏武呢? 听到这话, 瀚海大都督更委屈了。 他直接找到本体说,“我要沿著山川润到辽东那边,你不要跨过燕山跟我抢地盘。” “我看你就是想要辽东那块地方吧?”手里擼著漠北进贡来的兔猻,睿智的上帝一眼就看穿了分身的想法。 “不然呢?” “真一直窝在那里,看匈奴人放羊跑马不成?” “反正辽东我要定了!” 於是, 何博就把他打发到了这片“上帝应许之地”,让其测量山川水土,为后来的诸夏君子做一些微小的贡献。 “而且这里也不像泰西那样,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泰西野人野兽的快乐老家, 其文明朴质到罗马人都鄙夷其为“蛮族”, 所以耶哥儿他们去那里开拓,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如果不是一群死鬼, 不对,应该称之为“英灵”的存在跟隨在旁边进行辅助,估计难度还得加大。 而辽东这边, 商周之时,便受到了来自中原的教化—— 武王伐紂、周公践奄,在清扫殷商及其附属势力之外,实际上还对东部的一些蛮夷进行了驱赶。 根据史册记载,世代生活在辽东的濊貊人,其祖先便来源於东夷分支。 西周初年, 诸夏君子们降下的雷霆雨露,將这些蛮夷打得头破血流,隨后让其不得不喊著“感恩”的话语,自愿让出了原本生活的土地,迁移到了辽东居住,並被周天子赐予了“貊”这个专属的蛮夷称呼,以便同原本生活在北方的“狄人”相区分。 虽然在后续的史籍记录中,史官们发扬素来鄙视蛮夷的传统,时常將诸貊之族,同北狄东胡一併称之,就像中原君子將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区,统称为“百越”一样, 但如果不是君子,他们又怎么会得到以形出於禽兽的“貊”字为名的殊荣呢? 这恩情自然是还不完的。 於是貊人刚刚迁移到辽东,部族的生活刚刚稳定下来,他们又不得不面对隨之而来,並立国海东,扩张至辽东的箕子之国。 他们用自己的肉体,为箕子在辽东延续殷商传统,做出了强有力的贡献。 其后箕子之国衰落,势力蜷缩去了海东半岛,貊人还来不及放鬆一下,就迎来了燕国的重拳。 燕昭王的改革,让燕国的力量得到爆发。 在位於其南边的齐国为此挨了一顿老拳的同时,辽东的貊人也成了燕国將领猛刷军功的工具,並以战利品的方式,频繁出现在燕国的史书之上。 及至汉武帝之时, 大汉王师覆灭了卫满海东,又扩地到达辽河以北,设下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 周边的蛮夷都赶过来朝拜,匍匐在大汉天威之下。 汉元始二年, 又废真番、临屯两郡,分別併入乐浪、玄菟,就此形成了长城以外、东瀛大海以西为玄菟郡,而海东半岛大部分地区,则归属乐浪郡辖地的格局。 就这样, 一代又一代的貊人,在偿还恩情的过程中,感受到了诸夏君子的感化,学习到了许多先进的技术。 他们凭藉著辽东的广大,以及箕子之国和燕国在这里的鬆散统治,坚强的繁衍了起来,还在秦时涌现出了许多新的分支部族。 扶余、高句丽、沃沮等部,皆为貊人后裔。 而这些部族,也伴隨著时代发展,先后成立了自己的国家。 其中扶余最为强大,並且是一个以农耕为主业的国家。 而高句丽作为后起之秀,也追隨著前辈的道路,在耕耘和纺织上,展现出了自己的特色。 “想来以此为资粮,是能够满足孙恩对后人期待的。” 至於扶余和高句丽的反对? 那可不关何博这位上帝的事。 谁让孙恩在中原周边地区看来看去,选中了辽东呢? 想骂人? 到大贤良师和他的后继者面前骂去吧! “打的过吗?” “这两个国家的人口加起来,也有几十万之眾呢!” 从狼居胥山润过来的山神还有些担忧。 但见惯风雨的上帝却摆了摆手说,“你脑子真是在漠北憋坏了。” “难道你忘记『诸夏一大乱,周边就遭殃』的规律了吗?” 不说別的, 自打西秦乱起来之后,其治下周边的蛮夷可损伤太大了。 但凡有“必取而代之”野心,以及一定统治智慧的地方诸侯,都在努力展现自己的力量。 屠戮自己地盘上的百姓,以求彰显自己的“勇武无畏”,这是愚蠢的表现。 可屠戮蛮夷就不一样了。 是谁让煌煌大秦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是谁野心勃勃,不愿做一地方封王,以杂种身份窥伺皇位的? 又是谁支持首逆之人,掀起叛乱的? 说来说去, 都是蛮夷的问题! 是故, 诸侯们纷纷对西海的蛮夷表示: “为了成就大业,就请你们去当祭品吧!” “至於做这些事的报应?” “无妨的,那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的痛苦,我愿意忍受!” “可中原这边的蛮夷,跟域外的怎么能相比较呢?” 对方摸著上帝座下老虎的大脸,嘴里回道。 怪物房可是自古以来的。 在中原內卷失败,还有自己主动跑路出去的夏、秦,便是典型的例子。 而能长久的待在中原君子身边,忍受各种磨难而不咽气,甚至还能建立一番基业的蛮夷,放到域外那边,当地蛮夷都会为之震动,並被打的怀疑蛮生。 “这是孙恩要考虑的问题。” 上帝把越摸老虎越上癮,动手动脚企图篡夺自己位置的分身一把推开,“他自己选的地,再怎么夹生,也得呲著牙吃下去。” 不然, 上帝就开除孙恩的道籍,把他扔到西海或者泰西那边好好进修下“君子与野兽”的技艺! “可他的身体,能坚持到辽东这里吗?” 狼居胥山神搓了搓手,“要不要给他带点辽东特產的人参过去补补身体?” 一根极品老山参下肚,不得把死人滋补得跳起来? 结果何博哼了一声,“他身体本来就虚,別直接给他补死了!” “我现在常去给他诊治身体,你这边只要费心以后的事就好!” 撂下这么一句话, 何博拍了拍老虎屁股,让它带著自己,跑到密林遍布的山中瞎逛了起来。 而瀚海大都督则是將捧著的文书记录收回怀里,继续暗中观察起高句丽和扶余两国的方方面面来。 他看著虽然右衽,但服饰举止上,仍旧充满著异域风情,甚至还保留著“尚白”这个殷商遗风的当地人,忍不住小声的感嘆起来: “当年全身心诸夏化的中山,都被诸夏给吞吃到了肚子里,更何况你们呢?” “不过孙恩这个傢伙心是真善,想来不会拿出诸夏传统的教化手段,来治理辽东的吧?” …… “会吗?” 中原的河北之地, 黄巾军將领对著正沉吟思考的大贤良师如此问道,“会接受汉室的条件吗?” 建武五年, 活出第二世的汉朝正在刘秀的带领下蒸蒸日上。 他在兴復汉室、还於旧都后,便颁布了许多革新的命令,赦免了大量的奴隶,又核查了大面积的田地,使得根基日益稳固。 而其治下的豪强世家,也在此过程中,表现出了温顺柔和的姿態,配合起了刘秀的改革。 他们释放出庄园里被视为私產的百姓,退还曾经用尽办法侵占的土地,人人爭著要当大汉忠臣。 仿佛在经歷了汉室死而復活、中间王莽的各种折腾后,他们变成了回头的浪子,对自己当初的不懂事,表现出了无比的悔恨,寧愿割让血肉,来补偿被自己辜负拋弃过的汉家天子。 这让阴间的孔光完全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生前也曾有过类似的做法,得到的反馈却全然不同? “如果让王莽知道,几年而已,还是同一波人,面对革新的反应却如此悬殊……应该会被气的更疯癲吧?” 他追隨著儒家的先贤,暗中观察著人间的变动,思考著人与社会的关係,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那位仍在服刑的弟子。 富有智慧,儒法双修的荀子便告诉他,“他们怎么会良心发现呢!” “只是知道自己若不支持刘秀,就要面对黄巾军的锋刃,不得已为之罢了!” 如果说, 豪强地主们当真怀念汉室, 那也是在怀念元帝以来,那宽容肆意的生活。 他们攀附在一个庞大的国家身上,快乐的吸食著內里的血肉,而不用担心后果。 但现在, 他们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拿出对待王莽的態度,来应对头上的新皇帝。 一来, 王莽手里没有足够的兵力,来压制豪强,令其顺从自己的心意办事。 但从南阳起兵,以远支宗室的身份,为自己打出来一个皇位的刘秀,手里的刀剑却是足够锋利的。 二来, 则在於黄巾军的兴起。 那群手捧《太平经》,喊著“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傢伙,实在是让豪强们感到痛恨和恐惧。 在读过《太平经》等太平道宣扬的经书后,他们更是確信,这群贱民会是自己不死不休的敌人。 如果贱民们没有抱团,没有占据地方组建起自己的力量,那豪强只会对所谓的“不平则鸣”发出不屑的嗤笑,並用手里支配的武器,去镇压一切不服。 可偏偏! 太平道把分散的贱民们捏在了一起,组建了黄巾军! 而且这群贼人还发展到了与汉室抗衡的地步! 这就让豪强们冷汗直流了。 他们清楚的知道, 如果不全力支持刘秀,帮助他击败东边的黄巾军, 那等后者取得了天下,自己的下场必然会肝脑涂地。 “所以,他们不是认为自己错了。” “只是知道自己失败了就会死去而已!” 孔光便低下头,思考起了这番话中蕴含的道理来。 而对刘秀来说, 占据东方诸郡之地的黄巾军,也的確是个难啃的骨头。 考虑到西南还有个称帝的公孙述,已经称雄西域的交南在去年拒绝了自己派去使者的册封,北边的匈奴还有意扶持傀儡,加入这场混战…… 刘秀便派人来到东方,对孙恩等人进行招抚。 他在信里给出了很丰厚的条件,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看了,都会动摇心神。 並且还安排使者在黄巾军治下散布谣言,声称双方已经达成了和谈,以此来削弱黄巾军的意志。 这位来到孙恩面前的年轻將领,便是因为谣言引发的浪,过来询问大贤良师的。 “放心。” “我不会接受这些东西的。” 孙恩放下书信,朝对方轻轻一笑,“如果想要富贵,我早就可以称王称帝了,何至於拖延至今呢?” 他隨后摇了摇手里的信纸,又笑了起来,“而且这位復兴汉室的天子,也不希望我答应的。” (本章完) 第510章 在泰西 第510章 在泰西 “泰西那里果然艰险啊!” “这才几年,就死回来这么多鬼。” 阴间的“罗马城”中, 前来视察地方工作的上帝见到了几位被放生到泰西,辅佐自己那位毫无血缘的儿子的故人。 他们才在泰西发光发热没多久,便因为各种意外,不幸死回了距离最近的“罗马”。 有个从中原外派而来,年轻些的墨家弟子愤愤不平的说: “那些被罗马称之为『塞尔蒂』的傢伙,果然是野蛮至极,一点礼义也不讲!” “亏我先前以为,他们崇尚自然,有沟通万物之灵的传统,同太平道的教义颇为洽合,把他们当半个人看呢!” “谁知道前头交换了物资,后脚便带著人过来劫掠!” 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 便是在战斗过程中,他奋力杀了十来个蛮夷,狠狠地发泄了一番胸中怒火,隨后才死回罗马。 作为泰西之主的鸽子就笑话他,“天真的小子!” “文质相较,西海比不上中原,而罗马又比不上西海。” “泰西那些傢伙,都被罗马人嫌弃为蛮族了,你怎么还会对他们抱有额外期待?” 转过头, 鸽子又对本体说,“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先秦之时的君子,面对类似的境遇,做事可比你们这些后来者妥帖多了。” 旁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罗马先帝屋大维自动忽略了某些自己不喜欢的言论,询问前些年死下来的李维道: “是这样的吗?” 对方很是尷尬的回答,“……这个我还不明白。” 李维, 是罗马帝国的著名歷史学者。 年轻时虽然同屋大维有些交情,但心里却不愿意放弃共和的理念。 但铸成大业后, 屋大维展示出了作为开国之君的宽广胸怀,並没有责怪李维的守旧,还聘请他担任两位外孙的教师。 深入学习过诸夏思想,对其国家制度有所了解的屋大维知道,“歷史”在漫长的时光,对民族和国家的重要性。 他既然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帝国,便要编织起属於这个帝国的歷史。 他要做史册中的先行者、毫无疑问的领袖, 而他的后代则要做那明了前路来源,继续探索未来的承接人。 为此, 屋大维还效仿诸夏,设立了专门的史官,让他们记录自己统治以来的各种事物。 只是这种新鲜玩意儿,並没有引起罗马贵族的重视,他们甚至觉得: 做过的事, 说过的话, 还要再找人將之写一遍,封存起来,这难道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又或者, 奥古斯都是在找理由,为自己招募专门的侍官,在已然被其架空的元老院外,再设立新的决策中枢。 哼, 別以为他们不知道,东方的诸夏人曾设立过名为“中朝”的玩意儿! 而对在李维这边, 他虽为之感动了一二,但一抹脸,这人就去写了一本《罗马建城以来史》,表达了自己对共和的思念之情。 於是屋大维就把外孙的史学老师换了个人。 等李维发扬学者那“什么都想了解一下”的本性,从而解识了一个太平道道士,获得死后入冥土的殊荣后,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急缺人手,饱尝牛马之苦的先帝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提比略怎么搞的!” “即便朱庇特的光芒一时无法消退,他就不知道私下联络一些道士,为我超度几个能干的傢伙下来吗?” 隔壁属於秦人的冥土多么热闹, 只有罗马这里空空荡荡,大部分的事情还要自己这个老人来处理—— 虽然权力对屋大维这样的君主来说,是一种十分美味的“食物”,可以滋补得七老八十的人,仍旧拥有著雄心壮志。 但畅享权力美味的前提是,头顶上没有压著一位真正的神灵。 有了约束, 有了限制, 掌握权力对死鬼来说,就显得没滋没味起来。 所以, 屋大维一有机会,就要去梦中骚扰同样超长待机的继承者提比略,让他想办法为自己减轻压力,並供奉更多的东西下来。 天可怜见, 伟大的奥古斯都刚刚死下来时,还因为罗马没有为先人烧供祭品的习俗,忍受过几天的飢饿。 后面又因为提比略烧纸的业务不够熟练,收到过不少劣质物品。 若没有上帝的庇护,他在阴间连个房子都没得住! 而秦明这个生前效力於罗马,死后让子孙带著衣冠,返回故乡安葬的奥古斯都臣子,每年受到的贡品都比自己多! 屋大维想吃点好的,都得去秦明那里蹭饭! 真是越想越气! “没用的史官!”他指著李维抱怨了一句,然后又在鸽子的催促下,以七十六岁寿终正寢者的身份,去往处理文书的阴司中老驥伏櫪起来。 李维看著他离去,脸上满是委屈。 这老东西对人提起要求来理直气壮,却没考虑过自己能流畅的阅读诸夏典籍,是因为曾去过东方留学。 而自己,只是个纯正的,对诸夏歷史不甚了解的罗马学者罢了。 唉, 谁能想到, 活了快八十岁,死了还得努力学外语给互相看不顺眼的老上司打工。 早知道就不好奇太平道的超度仪式了。 …… “不管怎么说,能立足就好。” “反正你们也不怕死。” 这批出口前往泰西的死鬼,佩戴著上帝赐予的宝玉,可以在鬼神未曾涉足的偏远蛮荒之地,像活人那样行动。 在其“死”后,还能通过那被一分为二,一半隨身,另一半留置於罗马冥土的玉石,召回这里。 所以, 得到如此特权的死鬼们,在开拓泰西之事上,从未显露过退缩的姿態。 耶哥儿时常为他们眉头一皱,將自己护在身后的举动而含泪感动, 刘如意也时常为他们的奋勇向前而庆幸万分。 而在死鬼们的挺身奉献下, 泰西太平道一行人,终於来到了跨过被罗马人称之为“瑞纳河”,並以其为帝国疆界的大河,来到一处地形较为平坦、土壤较为肥沃的地方,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定居点。 毕竟传道也是需要后勤支援的,不然空口白牙,哪能轻易让那里本就没什么文化,听不懂人话的蛮夷,感受到文明的教化呢? 不过, 瑞纳河沿岸,並不是一个安定祥和的地方。 它是罗马帝国的边界, 东边生活著数不清的日耳蛮人,西边驻扎著罗马的军团,还有数不清的,才被罗马征服不久,一身反骨的塞尔蒂人。 这样的情况,跟西秦立国之初全然相反。 西秦建立的阿房城,位於西海的角落,上下都有山脉包裹,面朝大海背靠高原,完全可以让其安心发育,等成长壮大后再去同他国交流。 而瑞纳河则是泰西大河,绵延两千里,其下游更是开阔无边。 这是罗马人、塞尔蒂人和日耳蛮人都聚集在那里快乐生活的主要原因。 肥沃的土地, 也不是只会吸引诸夏君子嘛! 但对此, 耶哥儿一点也不带怕的。 他对自己追隨者说: “我们的目標不是建立国家,而是传播太平的教义,进行文明的引导。” “想要实现这宏伟的计划,怎么可以抗拒跟人交流呢?” 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蜷缩在人堆里的几位老者一眼,接著补充道: “何况我们太平道,在阴阳两界可是有不少关係的!” “怎么可能畏惧那些蛮夷的力量呢!” 相处了数年时光, 加上从小就受到鸽子的投喂, 聪明伶俐的耶哥儿已经一眼就能看出,某些傢伙並不是人了。 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队伍中出了太平道的道士外,还有被赚来山上的刘如意等人。 他们可不会像自己这样,从容接受某些东西。 除此之外, 耶哥儿在秦国的时候,就被鸽子塞过一个罐子。 鸽子说: “等你选好地方,暂停了脚步后,就將这个陶罐扔到附近的河流中。” “这样,我的目光便会垂下,降临到由你所选定的沃土。” 耶哥儿顺应了上帝的指引,並在落脚於莱茵河畔后,於梦中见到了以神鹿姿態出现的鬼神。 他因此知道,自己的確是受到庇佑的人。 而根据师长告知的经验, 像泰西这种蛮夷丛生之地,鬼神对於他们这些代行者的约束,也会放鬆许多。 不然的话, 怎么会有成堆的死鬼行走在他的眼前呢? 等安稳下来后,上帝施予的仁慈和帮助,想来会更加多吧! 怀抱著这样的期待, 耶哥儿等道人心中,充满了信心。 正降临罗马的上帝从死回来的鬼口中,得知耶哥儿的想法后,也只是轻轻一笑。 他没有拍著胸脯表示什么,反而说起了提比略这位前年退位给了自己侄子,正於卡普里岛隱居的罗马君主。 “既然如此,那等到他寿命將终,还是找人去帮他做个超度吧。” 对方在听说有秦人在罗马的伊比利亚、高卢等行省传道时,並没有设立阻碍,反而大手一挥,给耶哥儿开了好几张特许证,要求当地军官对其施以优待。 这也是耶哥儿將定居点,选择在罗马某个前线要塞不远处的原因。 就是可怜了刘如意这群人。 阴间不少死鬼都对他们这些种子抱有期待呢, 现在周边竞爭如此激烈,也不知道何时能够成长为参天之树。 这下, 真的只能期待刘如意能拿出老祖宗的手艺,吃上附近某个势力的软饭了。 “哎呀!” “如此发展的话,再过个百年,大九州可又要热闹起来了!” 播撒在泰西、中南的种子,都在努力的汲取养分,將自己朝著太阳的方向延伸。 而中原的孙恩,也渐渐的迁移了人口去往辽东, 西秦这边,苦於內乱的秦人也通过西海,向比北地郡更北的地方走去。 诸夏这棵大树的枝叶,伴隨著新朝的覆灭,伸展的更加遥远。 但其终究是新生者,是后来者, 他们面对的危险,比起前人要更加艰难。 他们所能占有的土地,比起前人也更加荒苦。 风雨一大, 就可以迎来摧残折毁的结局。 而且嫩绿的叶子, 向来也是野兽们喜爱的食物。 就像嫩芽渴望吸收泥土、主干上的营养一样, 野兽也渴望咀嚼其柔嫩的躯体,吮吸其甘甜的汁液,为自己带来新的快乐。 真正荒凉的先秦时代已经过去, 在这个东汉建立,並逐渐寻回旧日荣光的眼下, 天下九洲之內, 正一派生机勃发的姿態。 在这样的时代下, 文明和野蛮完全的碰撞在一起, 礼仪和粗俗同时出现在一副画面中, 哪一方会获得岁月的青睞,成为一片地区的王者霸主呢? 何博並不知道。 但这没有关係。 因为他会使唤別人,去给诸夏的种子施肥、除草。 哪怕那被上帝指使的傢伙,生前还曾与上帝角力,站在祂的对立面。 上帝会帮这些人在死后再接再厉,拥抱新天地、开拓新境界的。 不过, 风雨还是很有必要的。 没有风雨,又怎么见到彩虹,结出硕大清甜的果实呢? “咦!” “真是越活越像农场主了呢!” 跟著鸽子跑到罗马城中的广场上扔了点麵包屑, 看著分身咕咕叫著跟同类竞爭乞食的上帝,忍不住发出了嘖嘖笑声。 与此同时, 东方的匈奴人也有了再次分裂、迁移的跡象。 右谷蠡王伊屠智伢师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焦虑的进行占卜,想要向自己死去多年的母亲,寻求启示和指引。 伊屠智伢师, 汉名王智, 是当年和亲匈奴的王昭君的子嗣,也是上一代单于呼韩邪的幼子。 只是对王智来说, 他虽然生长在匈奴,並遵从其习俗生活,但心中仍旧仰慕中原文化。 毕竟他这个幼子, 是父亲呼韩邪单于死前抖擞精神,同母亲王昭君生下的。 在他降临人世之前,呼韩邪便已经死去。 所以, 王智生来只有母亲, 他那位大哥兼继父復株累若鞮单于,对其並没有太多关爱。 这使得王昭君私下里,能够藏在帐篷里,教导自己孩子那来自中原的智慧。 王智因此成长起来,並凭藉较之匈奴人更加长远深厚的智慧,一路做到了右谷蠡王这“匈奴四角”之一的位置。 按照匈奴流行的“兄终弟及”的制度, 他在之后应该担任左贤王,成为单于的继承人。 但他的兄长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显然不想这样。 他的父亲传位给了自己的长子, 凭什么他就要传位给自己的弟弟呢? 如果他的弟弟没几个,並且没有多大的声望和才能,那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还能忍耐一二,等待兄终弟及、叔死侄继的流转到来。 可惜, 呼韩邪单于有二十个儿子, 王智这个遗腹子不仅没有因为缺少父亲的教导,变得软弱无力,反而得到了许多人的拥护。 这自然让现任单于无法忍受。 於是今年, 就在王智应该升职加薪的时候,他强硬的阻止了王智就任左贤王这件事。 而当时单于流露出来的可怕神色,也让王智生出了浓浓的不安。 他向自己收集的,那些因为战乱而来到草原的中原智者们询问缘故, 得到不好的结果后,便慌乱无力的想念起了母亲的温暖怀抱。 即便王智今年已有五十岁, 但在他这一生里,能够全心全意依赖的,只有母亲而已。 “母亲。” “如果你的在天之灵仍旧庇护著我的话,还请告诉我之后该怎么办吧!” 王智对著占卜用的龟甲、牛骨发出了疑问,然后便昏昏沉沉的睡下。 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他从混乱朦朧的梦境中醒来,找到自己的汉人智囊们说: “我想要去西方!” (本章完) 第511章 匈奴我也是诸夏的一部分! 第511章 匈奴:我也是诸夏的一部分! 匈奴人向西方迁移, 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事情。 在匈奴人强势的时候, 他们的勇士就曾用马蹄踏过西域,去到里海附近,向当地的塞种人、乌孙人索要財富和人口。 等到汉朝兴盛起来,匈奴受到沉重打击,“南失西补”也成了单于们的首要选择。 但就像中央之国是天下的中心一样, 匈奴所处的草原,也是天下最好的草原。 春夏的时候, 这里会落下对於牧民而言足够的雨水,生长出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青草。 几条蜿蜒的河流躺在草原的怀抱中,让来到附近的牧人和牛羊饮用。 而秋天的时候, 牛羊长得肥壮了,放牧的人可以尽情的享用起自己的收穫,就像中原欣喜於粮食的丰收一样。 只是中原的农夫们在收割完粮食后,就要蜷缩回家中,预备起厚实的衣物,准备猫过紧隨而来的冬天。 草原上的牧民们却是要在吃饱喝足后,继续忙著驱赶牛羊,將其带到可以遮蔽寒风的冬季草场上。 若风雪大一些, 部族中的勇士们便会跨上骏马,拿上弓箭,南下劫掠囤积了一年粮食的中原人。 或是为了生存, 或是为了满足单于们的欲望。 当然, 能不能打过,是另外一回事。 总而言之, 依靠这片土地,还有邻居散发出来的光辉照耀, 拥有充足水热养分的漠南漠南大草原,得以让生聚在其上的牧民,生长的比其他地方更劲、更霸、更强。 毕竟, 只有强健的体魄,才配做诸夏君子的对手,才能在君子们的光辉下,不仅不被晒死,还能產生额外的光合作用。 而君子们通过这群草原定期刷新的对手的磨礪,也得以时刻保持自己的武功和谨慎,不至於沦落到“国无外患者则亡”的地步。 又当然, 新夏那边是例外。 身毒人的“毒性”,还是有些强大了。 即便那边的君子仍旧遵循著祖先的教导,不敢放下自己与生俱来的“天命”,也免不了被身毒人拖累,武功废驰到如今內乱的秦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好在隋国並不在乎这个。 它只要守好阳关这个进出口,並保证自己能够打贏身毒人就行了。 综上, 匈奴人捨不得自己生长的这片草原。 即便隨著汉朝的强大,有部族陆陆续续的向著西方而去,可单于率领的匈奴主体,仍旧停留在这里—— 汉元帝时, 郅支单于怀抱著“老子打不过汉人,就去外面杀域外的杂胡贱夷”的想法,曾尝试过西迁立国。 可惜, 他的努力过於有效, 让汉廷认为其会威胁到自家的西域都护府,於是派遣陈汤过去,成为了“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个故事中的另一主角。 那次尝试的失败,让匈奴伸向西方的手收了回来,觉得自己即使跑的再远,也不会逃过汉人的摧折,是註定要与之相爱相杀到末路尽途的。 所以当听说王智打算率领自己的部族西奔时, 他手下的臣子都纷纷劝諫,“西域的交南势力正盛,在拒绝了汉朝的使臣后,又自称为西域主……我们若西行,只怕它不会让路。” “届时前有交南阻塞,后有单于追击,又该如何?” 王智抚摸著自己的鬍鬚,生气的回道,“留下来唯死而已,西行尚且有活命的可能!” “可以沿著当年郅支单于的路线,走要燕然山,过乌孙国而至於西方,绕开交南。” 但臣子还是担忧,想要劝阻他。 在迁移这件事上, 正统的匈奴人表示出了抗拒, 具有一半汉人血统,心中也思慕汉化的王智却极为坚决。 他强硬的通过了这个决策,並迅速组织起了人马队伍,裹挟起牛羊奴僕。 臣子们没有办法,知道自己即便不追隨王智,也必然要面对暴戾多疑的单于挥开的屠刀。 於是, 他们只能硬著头皮佩戴起长弓和弯刀,加入了这场悄悄的迁移。 等到匈奴单于知道这件事后, 他先是震怒於王智的背叛,转而又高兴的拍著手说,“这必然是因为畏惧我的强大!” “我才阻止了他就任左贤王,他就害怕的逃向远方了!” 他的手下询问,“要不要追击?” 单于想了想后说,“没这个必要。” “伊屠智伢师只是敌人之一,我的力量不能因为这个胆小鬼而分散。” 他太想让儿子继位,將权力保留在自己这一支了。 但他的父亲实在精神抖擞,给他生下了不少兄弟。 而他那些担任过单于的兄长,也留下了自己的子嗣。 细细算来, 他还有好些弟弟、侄子要去爭斗。 而持续了几十年的“兄终弟及”,对一些匈奴老人来说,也成了某种奇怪的,需要维护的“祖制”。 他们势必会成为野心勃勃的现任单于的另一层阻碍。 如此, 伊屠智伢师既然显露出了退缩胆怯的跡象,那他也不必再为之多虑。 正好, 那个杂种的远去,也带走了不少匈奴內部倾向中原的人。 这对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来说,是有利於他加强权势,復兴匈奴的。 要知道, 王莽之时,曾为他继位的兄长赐予一个充满了蔑视意味的“孝单于”称號, 这在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看来,自然是极大的侮辱。 因此在其上位后,对匈奴內部的亲汉力量大为打压,对具有汉人血统的兄弟王智,更是厌恶不已。 现在能一口气甩开两个包袱,单于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浪费力量追击呢? 王智要带著人回头跟他来场火併,最后让渔翁得了好处,那单于哭都哭不出来。 只有单于之侄,右日逐王比为此气恼不已。 他私下跟自己的臣属说: “如果兄终弟及,那应该由右谷蠡王作为继承人;如果父死子继,那我作为前任单于的长子,也当做后继之人。” “现在右谷蠡王跑了,我就要成为单于折磨的对象了!” 隨后不久, 单于果然派人来分化起了他的权力。 右日逐王没办法像叔叔那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便只能选择忍耐。 而一路西去的王智,在途径西域的时候,哪怕特意选择了绕北行走,也不免受到称雄西域的交南人的阻碍。 交南有丝路这条命脉存在,自然不会放任匈奴人隨意西去。 王智担忧后方单于的追击,不想与他们发生衝突,便派儿子过去交涉。 临行之前, 王智还专门让儿子穿上汉人的服饰,嘱咐他要按照汉人的礼节同交南友好。 “你的母亲也是汉人,我还为你安排了中原来的学者作为老师,比起匈奴,你更像是一名汉人。” “想来交南见到你这般文质彬彬,是可以放鬆对对我们的警惕的。” 儿子领受命令,带著財宝前去拜会阻塞前路的交南將领。 对方见到他汉人的长相和打扮,果然十分隨和。 等收下礼物后,神情更是亲切。 他还询问道,“为什么要去西方?” 王智的儿子就说,“因为匈奴单于不容我们心向汉家,鄙视汉人。” “我的父亲向祖先询问前路,得到了西行的指引。” 將领听了,心中便有些惊奇。 他想起自己先前做过的梦, 还有西域那些胡人都遵从著的,来自於中原的祭祀规则。 沉思一会后,他告诉对方,“既然有神灵的指引,那我不应该违背。” 王智这位匈奴原本的右谷蠡王,並不是一位纯善软弱之人。 他爭不过做单于的兄长,可带著人衝锋一下自己这边,也是很有杀伤力的。 他既已收了財物,也不好再得寸进尺,將人逼得跳墙。 王智於是得到放行,直达乌孙那边。 而面对乌孙, 王智的態度便不似先前那般柔和。 他对属下说: “匈奴和乌孙的恩怨,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而且乌孙人同中原的关係,也不似我这般浓厚。” 他祖上好几代人,都是汉朝的公主。 现在的乌孙昆弥,又有几分汉家血脉? 要不是仗著还在西域的范围內,同中原有过友好,容貌丑陋的乌孙人,也得沦落为域外的杂胡—— 杂胡, 是诸夏君子们开拓世界,发现更多蛮夷后,衍生出来了的新词汇。 毕竟人有远近亲疏之分, 对待蛮夷,君子们自然也有著不同態度。 邻近的、联姻过的蛮夷,是正统的、可以在诸夏史册上留下姓名来歷的“熟蛮”。 远一些的,只闻其名又势力微弱的,便是不配君子记忆的杂胡。 那地位, 比起诸夏祖传,一路驱赶到北方,至今还在被殴打的貊人,还要低贱。 在秦人征服西海的过程中,消灭的杂胡便不可计数。 弱小的草木被其碾过,沦为史册中“蛮夷戎狄”中的某一笔画。 而王智心底连匈奴的某些野蛮习俗有所鄙夷,何况乌孙? 於是, 他毫不客气的对乌孙发动了进攻,掠夺了其数座城邑的財富,吃饱喝足后,满意的继续西进。 从汉元帝时,便断断续续发生內乱,根本没有安寧时间的乌孙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自然没有抵抗能力,只能看著匈奴人抹著嘴巴,瀟洒而去。 跨过乌孙,来到西域之外, 王智选择在河中地区停留下来,將自己奔波多时,在匈奴单于那里受的气发泄到附近的国家和部族身上。 理所应当的, 从东方跑来的失败者,永远可以从西方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分別从康居和大宛夺取了一些土地和城邑后,王智召集自己的臣属和儿子,商议起了立国的事。 他说,“我对匈奴的制度不是很满意,也希望能在这里,同大家享受长久的富贵。” “所以建立国家,实行良好且稳定的制度,是很有必要的。” 他那位血统纯正的汉人儿子察觉到了父亲的心意,便提议道,“汉室可以衰亡二十年再兴,可见其制度高明稳固。” “父亲是寧胡閼氏的后裔,是大汉天子的外孙,效仿起来,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王智听了他的话,很是高兴的抚须微笑。 隨后他又说,“可是国家该叫什么呢?” 匈奴这个名字, 对王智来说,颇为爱恨交加。 他幼时便知道,失去丈夫依靠的母亲在部族中受到了多大的非议和痛苦。 而他自己也时常因为血脉,引来兄长们的欺负。 少年成长之时, 还没能摆脱这样阴影的王智,便只能通过母亲讲述过的中原风貌,来寻求些许安慰。 时至眼下, 他顺利的西行至此,可见仍然得到母亲的庇佑。 在停下奔波,放任身心疲惫蔓延起来后,王智心中对母亲、对自身幻想中的中原,便更加思念嚮往。 再加上他並非匈奴单于,他所率领的部族中,又存在著不少趁著中原动乱,从边疆掠夺而来的汉人。 所以, 他並不想用“匈奴”作为国號。 “可以用『杞』这个名字。” 他那个很受宠爱,也十分聪慧的儿子再次提议: “我曾从途径草原的汉商手中,得到过一部太史公书写《史记》。” “翻阅之后,从中知晓我匈奴本为夏后之裔,是夏桀子嗣淳维的后代。” “而周武王兴灭继绝,又將夏后之裔分封在杞……我们以此为由,自然可以立国为『杞』!” 《史记》, 是汉武帝时某位太史公的心血结晶。 由於在被武帝强令去势之后,编书之人在其中倾入了更多的心血,使得武帝再度下令,限制这部史书的流传。 但能够行走於草原汉地之间的商人,总是有些人脉和手段的。 遇到有心汉化的后辈时,对方也不介意为其启迪智慧,指引未来。 而在这样的大事之前,先前的智慧便得到萌发。 觉得此事可行的王智更是大手一挥,通过了这个提议。 於是, 在中原消失了太久的杞国,忽然在河中地区的下游位置,邻近隋国的地方秽土转生,活出了第二世。 至於隋国, 皇帝才在前一波快马加鞭的急奏之下,得知了匈奴人来到河中的消息,还在心里想著: 难道月氏和匈奴之间,也存在著类似秦汉的奇妙纠缠? 月氏人曾占有过的土地,竟都被匈奴所染指占据。 结果, 最新的消息却是让皇帝停止了胡思乱想,发出了惊讶之声: “什么叫杞国復活了?” 虽然他们新夏分支建立的法理,来源於周天子的册封,是分封之制的余辉。 可这並不代表, 他们新夏君子怀念春秋战国啊! 杞国一个春秋之时,早就亡於楚国手中的老前辈,怎么突然跟自己玩到一起了? “眾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臣子们面面相覷,原本紧张於匈奴人南下的心情,都莫名其妙的缓解了一二。 而在群山之中, 观测到王智父子神奇操作的上帝先是笑了两声,隨后便找到甘石等仍在观测星象,记录天地变化的史官。 “都怪你们动不动就讲杞人笑话!” “现在杞国真让你们念叨活了!” 石申反驳道,“明明是你带头讲的!” “不要隨便污人清白!” “而且区区杞国又如何?” “北边不是还要再来一个燕国吗?” “等到中南的嬴氏子也有了足以立国的基业,我就想办法让他取个『楚』的国號!” 哼哼, 到那个时候, 別说早已灭亡的古国復生了, 春秋诸侯都能再復刻一遍出来! (本章完) 第512章 新燕国 第512章 新燕国 建武十年, 定都於洛阳的全新汉室仍旧在推行著自己的改革。 比起新朝的王莽, 復兴汉室的刘秀,显然更有能力,对於人心的把握,也更加得当。 对他一直很好奇,故而喜欢暗中观察洛阳朝堂的孔光便疑问道: “这位天子的生长环境,和王莽颇为类似,怎么二者差距,却如此悬殊?” 王莽年幼丧父, 刘秀也年幼丧父; 王莽受到伯父抚养, 刘秀则是受到叔父抚养。 二者年轻未曾拥有名望时,也都低声下气,忍耐著稟性,结交过许多朝野间的人。 为何刘秀看上去,就心理健康不少? 对此, 何博只是说,“这谁能知道呢?” “人性总是那样复杂,即便鬼神也难以预料。” 然后, 他还对沉思的孔光讲,“我这么聪慧,都不能解明其中的规律,你这样的头脑,还是不要纠结了。” “好好旁观东汉的革新是如何定策,如何推行的吧!” 孔光赞同上帝对自己的评价。 他即便死了,身体都烂成了一滩污水,也没能在乱世中读懂有关“人心”的道理。 只能继续去看,继续去听,继续去学习了。 “好在我还有很多时间。” 虽然生前没有做下太多善事, 也没有尽到一名臣子,匡扶君主,治理好天下的责任, 但糊涂的孔光,也没有做下额外的罪孽。 这使得他能够寄存精神於冥土,再观看起人间的变化。 也许, 时光会让他通过领悟后人的智慧,启迪那愚钝的头脑。 这样想著, 孔光像生前那样,在洛阳朝堂中找到一个位置,端正的坐下来,摆出一副“臣子朝见君主”的姿態,安静的加入到了这场朝会中去。 而何博则是在记录下相关事宜后,转身离去,来到了黄巾军首领孙恩的身边。 这位太平道大贤良师已经很老了。 他年少时困苦, 年轻时追隨师长四处游歷, 在步入老年的前夕又率眾举兵,拉开了反抗新朝的序幕, 而在汉室復兴的眼下, 这位即便有著上帝出手照顾,为之疗养身体的老者, 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摧折。 他那自幼便伴隨在侧的肺病,让他於病榻上起起伏伏多次后,在今年彻底消耗干了他的力气。 但孙恩对此没有太大的抱怨。 他甚至还有些高兴和感激。 “老师曾经说我不能拥有长久的寿命,现在看来,他还是判断错了。” 六十五岁, 不管放在哪里,都是长寿的姿態了。 “而且我还在辽东埋下了名为『太平』的种子!” 说到这里,孙恩更是欢喜。 他抖动著白的鬍鬚说道,“这绝对会让老师感到震惊。” 何博就说,“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把孙冲叫来?” “你可以当著他的面嘚瑟。” “……这倒也不必。” 他是快死的人,哪里受的住死鬼的衝击? 还是等死下去再说吧! 何博將他从烧得暖暖的炕上扶起来,用塞满了的垫子撑住他的老腰,隨后便拿出册子,跟他说起了刘秀最近推行的东西。 孙恩静静听著,等上帝停止宣读后才发出新的声音。 “都是一些有利於国家的事情。” “这才是真正的新朝雅政。” 王莽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改革,怎么可能跟在老家耕读过的刘秀相比呢? “只是,这到底是为了帝王伟业而做的。” 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 被屁股之下座位操控的君主,会採取各种手段。 若分田释奴有利,便推行它; 若交好世族有利,也要推行它。 就像刘秀为了安抚因其分田於民,从而內心惴惴不安的河北豪强,选择了立郭圣通为后,將原配阴丽华置於贵人之位上一样。 “数代之后,也难免出现成哀那样的子孙。” 雄才伟略的开国之君,还可以保持自我意志,操控上下的权柄,明白该如何维护这来之不易的江山社稷。 可后人啊, 总是哀之而不鉴之的。 “唉!” “越是读史书,越是要为之感到伤怀。” 何博说,“兴亡常理,盛衰有时,只要尽力就好了。” “何况聚沙堆积成塔,涓流匯聚为湖。” “等到了该兴起洪流,摧垮旧世的时候,洪流就会到来。” 荀子早就说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埋好种子,等待其发芽生长,总有成为参天之木的那天。” 孙恩便点点头。 他之后向上帝提出新的请求,“让我增长一些力气,我希望去外面看一看。” 此时的黄巾军,已经在辽东击败了高句丽、扶余等势力,並夺取了后者所开垦出来的土地,將之纳为自己的资粮。 相应的, 他们原本在山东河北的土地,也逐渐被汉廷所吞噬。 在这个封建的周室倒下,大一统集权的王朝出现才不到三百年的世界, 孙恩的理想並不能得到许多人的认可。 而大部分世人在经歷了王莽时代的动乱后,对汉室的怀念,也让他们在了解、认同孙恩的理想之前,投入汉廷的怀抱。 毕竟, 刘秀是个好皇帝, 日子能在他治下过下去,那就不要再去改动了。 人总是有惫懒之心的, 目光长远、心智坚定者,更是人群中稀少的品种。 没有外力的推动, 谁会閒著没事,想著上战场,冒那掉脑袋的风险? 后世那种得罪对手,还得罪自家地盘上的大部分力量的统治者,还是不怎么多见的。 …… 行走在夏日温暖的郊外, 看著新开垦出来的土地,还有其中往来忙碌的百姓, 孙恩笑著说,“真好。” “以后的燕国,应该会变得更好吧!” 在经过了多次商议后, 孙恩最终还是决定,建立一个正式的国家,並且从史册中,为它取一个符合现状的名字—— 他先前没有这样做, 是因为黄巾军还要同中原的诸多势力对抗,他本人对於权势,也没有太大的追求。 但现在, 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统治之地,也变成了化外的辽东。 按照人心流水的走向,还有上帝赋予走出中原的诸夏君子的使命, 这里到底需要一个足以凝聚人心、传播教化的政权。 如果他不採取行动,后人也一定会动起来的。 而到了那个地步, 孙恩算不得“开国之君”, 那他所希望的很多东西,曾经推行的很多措施,被后来者改变、摧毁,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是孙恩不能容忍的事。 所以新的燕国得以成立,成为了从茫茫岁月中,再度復生的一员。 只是, 相较於曾经的姬姓燕国, 孙恩所建立的国家制度,並没有君主。 他將夏国最初的“举贤”之制,与自己组建黄巾军时所使用的“眾议”之制结合起来,形成了辽东燕国的特色制度。 他希望这样的制度,可以延续自己的事业,足以支撑到种子萌髮结果的那一天。 为了给自己这样的新制寻找法理,说服更多的人接受,熟读史书的孙恩便翻出了千年以前周召共和的故事来—— 周厉王之时, 因为將山川湖泽视为自己的私產,便引发了国人暴动,將之驱逐出了国都镐京。 而在那时, 周厉王的儿子静还十分年幼,痛恨厉王的国人也不愿意拥护他继位。 於是富有名望和才能的周定公、召穆公站了出来,安抚人心,並稳定了秩序,联手治理天下长达一十四年之久。 在此期间, 王位虚悬,国家却仍旧正常运转,为孙恩推行的新制,提供了明確的范例。 而且论说关係, 周定公是周公旦的后人, 召穆公是燕国始祖召公奭的后人, 他们的“共和执政”,从周礼和“燕国祖制”两个角度,为孙恩背好了书。 於是, 眾人接受了孙恩的提议,不再强求他戴上王冠,成为君主,而是让他成为了这个“共和燕国”的第一任燕公。 “此『公』,非公侯之『公』,而是公天下之公。” 在宣布建国定製的文书上,孙恩专门写下这样一句话,来告诫后人,不要遗忘了自己的初心。 不过, 孙恩可以从史册中为自己所做的事找到法理,宣称这就是周礼, 中原的汉廷君臣自然也能从史册中,找到相应的例子来嘲笑孙恩的异想天开。 “燕王噲和子之的故事,他难道没有听过吗?” “有权力却不收拢在自己手里,將它分散出去,让给他人,这必然会导致国家的动乱!” “孙恩再有仁义,可百年后的一捧黄土,又怎么能阻止这样的变动呢?” 对此, 孙恩没有说什么。 只有阴间的燕王噲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他对汉廷君臣跺脚咒骂道: “不要害的我连儿子的贡品都蹭不到!” 他在阴间的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了,怎么死了快四百年,还能遭到后来人的背刺! 何博把这死鬼的反应告诉了孙恩,惹得大贤良师笑出了声。 “真的是越来越像春秋了。” 谁能想到, 春秋时代过去四百年后, 齐、杞、燕、秦、隨等史册上的国家,还能再度活跃在更广阔的诸夏世界上。 “如果殷洲的新乡更迭,怕是要改叫宋了!” 孙恩便笑起来,“春秋再现,难道不好吗?” “那可是诸夏大开大合教化四方的时代,正符合当今天下的形式啊!” 辽东的貊人, 新夏的身毒人, 被爆炸的秦国炸成灰烬的西海群戎, 还有东瀛北部的倭奴、虾夷, 都对这样的“春秋”极为欢迎呢! 反正在“新春秋”之下, 受到折磨的又不是诸夏君子, 即便仁慈如孙恩的人,也没办法对此有任何反对意见。 何博想起正在泰西指点日耳蛮的太平道、中南努力奋斗的嬴氏子,还有那一批跨过西海,走向北方黑土,已经跟当地土著碰撞起来的老秦人,便也跟著孙恩一块微笑起来。 “的確是这样!” “这可真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啊!” 他可太期待几十年后的全新格局了。 而隨著返回室內, 失去了上帝恩泽的孙恩再度躺下。 只是这一次, 他没能甦醒过来。 刚刚成立没多久的辽东燕国,又迎来了一位新的燕公。 那正是当初听说汉廷开具优渥条件,诱使黄巾军投降,从而气冲衝来到孙恩面前,发出质疑和担忧的年轻將领。 当然, 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青涩,有了扛起一个国家的能力。 他承接了孙恩的梦想,本身也怀抱著炽烈的希望,又立下过许多功绩,想来可以让新生的燕国,沿著先人的道路,走到更远的地方。 不过, 等三代人过后,一切便不好说了。 …… 与此同时, 海东半岛上的乐浪郡, 一艘海船正驶离港口,朝著中原的齐鲁大地进发。 船上装了乐浪郡的官员,而其目的则是去洛阳都城,向天子表示归顺。 王莽乱政以来, 乐浪与中原的交流已经断绝了多年,原来的太守便生出了据地自立的想法。 他在宴会上对那些郡中豪强说道: “中原动乱,草民贱种都敢自称將军、国主。” “我既出身世家,又有一郡之地,凭什么不能像他们那样,做些大丈夫应做之事呢?” 豪强们起初赞同他的举动,认为郡守进步了,自己拥有著“从龙之功”,也可以跟著进步。 奈何海东之地,也不是很太平。 占据这里的郡守有意自成一国,海那边的齐国也想要將之纳入自己的版图—— 虽说海东贫瘠, 可土地这种东西,谁也不会嫌多。 而齐人在东瀛海岛上忍受了太多的狂风骤雨地震,心里对安稳的陆地,更是有著很大需求! 不过夺取齐鲁这个“祖宗之地”,还是有些困难。 那就折中一下, 夺取海东吧! 於是, 齐国的海船动不动便朝著东方漂过来,对海东上下其手。 当地人忍受不了这样的骚扰,在听说黄巾军撤离到了与之相连的辽东,也有侵犯海东的可能后,便觉得“自立自强”这种事,到底是没办法做到的。 他们海东只是小草灌木,是不能离开大树遮蔽的! 所以, 痛定思痛的乐浪郡豪强们反手干掉了“大逆不道”的郡守,派出代表过来,想要回归汉朝的怀抱。 “中原会是什么样子呢?” 船上, 一个小孩咬著手指,好奇的询问起自己的父亲。 “是一个比乐浪郡繁华千百倍的地方!” 他的父亲这样告诉他。 孩子听了,便对中原生出了浓浓的期待,想著自己上了岸后,应该在那里吃什么,玩什么,品尝那比家乡还要美好的滋味。 结果当他们登陆齐鲁的港口, 沿著道路走向洛阳时, 那至今没有修復,仍旧泛滥的洪水,让小孩发出了失望的惊呼: “怎么会这样!” 父亲竟然骗自己! 洪泛成这样, 总有受灾的民眾在道路上流亡迁移, 这怎么可能比家乡还好嘛?! (本章完) 第513章 阴丽华 第513章 阴丽华 建武十二年, 汉军攻陷成都,割据川蜀称帝的公孙述战死,汉朝就此重新统一中原。 而先前乐浪郡的主动归附,也让此时的汉朝版图,距离从前基本只差了西域。 这对洛阳君臣来说,自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现在天下没有归顺的地方,只有辽东的燕国、称雄西域的交南。” “而这两个地方,皆为地广人稀,根基浅薄之所。” “想要消灭他们,只要派遣攻灭公孙述的兵力一半,就可以实现目的了!” 臣子们纷纷请战,希望能够在功劳薄上,再为自己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刘秀没有允许。 他告诉臣子: “国家动乱,已经很多年了。” “为了征战四方,恢复祖宗社稷,府库也空虚了很多年。” “眼下中原既定,便应当效仿先人,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等到府库充实,户口增长,再去收复西域,攻打燕国。” 臣子听到皇帝这样说,只能失望退去。 随后, 有几家聚集到真定王的府上,在美酒歌舞之中发出抱怨的声音: “黄巾军已经撤出了中原,被阻挡在长城之外。” “皇帝何时才能够将该有的补偿还给我等呢?” 当年支持皇帝的改革,而不是像对待王莽一样,给他使绊子,自然是有黄巾军威胁的缘故。 现在威胁解除了, 悬挂在头顶的利剑被埋藏到了雪原荒山之间, 他们也该轻松一二,享受自己应得的富贵了。 毕竟今日朝会, 皇帝本人都表达了对燕国的不重视,他们这些依附其下的人,又怎么会继续保持紧绷呢? 做人做事,都要松弛有度嘛! “大王觉得如何?” 那出声的人举起酒杯,询问起真定王刘得的意见。 刘得闻言抬起头,那张因醉酒染上潮红的面孔,直愣愣的看向对方。 然后, 他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干杯!” 刘得也跟着举起酒杯,颠倒着步伐走过去,跟对方碰了碰。 杯子里的酒水被颠出来了大半,入口的更是稀少。 那人见他这样,便无奈的说,“大王醉了。” “看来今日宴饮,只能持续到这儿了。” 在从皇帝那里,试探出“天下大定,有刀兵入库”之意后, 他们这些豪强世家,便有集合起来,向皇帝讨要报酬和利息的想法。 而他们看中的领头人, 便是刘得。 他的父亲刘杨, 是拥戴刘秀登基称帝的重要人物,也是助力其逐鹿天下的最大投资者。 当今的皇后郭圣通,则是刘杨的外甥女,刘得的表妹。 如此见之,便能明了真定王一脉的实力。 是故, 即便当年刘杨因心怀叛逆而被人举报,随即又在采取行动之前及时去世,皇帝还是忍住了气,将这件事略过,并让刘得继任真定王之位。 “可惜!” “他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如今的情况!” “险些让他们连累了我!” 待人走后, 饮下一碗醒酒汤,脸上敷着热巾布的刘德冷笑道,“富贵这种东西,一旦放出去,便再难收回来。” “即便皇帝也无法在此事上随心所欲,这群家伙竟然当它是放贷一般,还能折算利息!” 皇帝登基至今,已有一十二年。 有分田于民之恩德, 有一统天下之武功, 有安休生产、革新官制之文治…… 哪里会是前汉成哀那般,被世家外戚挟制,欲施政而不能的垂拱天子? 又哪里会是当年那个,必须凝聚众多势力,才能一步步走到最高处的年轻将领? 他早已是个优秀的君主了! 他明确自己的位置,能分清自己的敌人和朋友,并有力量和意志,使用相应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这样的人, 不是世家说几句话,摆几个架势,就能够动摇的。 而世家这边, 骨子里带着妥协和软弱的特性,又自视甚高,不明白经过黄巾军的撼动后,其在河北齐鲁之地的根基,已经变得浅薄虚弱起来。 做着今汉的臣子,却还怀念着前汉的待遇? “反正我不跟他们一块瞎闹!” 刘得将脸上变冷的巾布取下,告诉仆人,“从今日起,就说寡人有疾,不能见风。” “外面的人若是有拜访之意,统统拒绝!” …… “真定王还是识时务的。” 皇宫, 刘秀来到阴丽华的殿宇中,在考察了一番爱子刘阳的学业后,忍不住同阴氏感慨起了朝政。 阴丽华对此,只是静静微笑着,没有说话。 刘秀看到她这般姿态,心疼的将之拥入怀中,轻轻抚摸起她的头发。 “丽华,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为了江山社稷,我怎么能为一己之私,而罔顾国家大事呢?” 阴丽华依靠在刘秀怀里,秀美的脸贴在刘秀的胸膛上。 他们的长子刘阳见状,懂事的带着年幼的兄弟走出了宫室,将空间让给父母。 直到刘秀离开,车架驶向皇后郭圣通那边,阴丽华才把长子叫到身边,嘱咐他不能因为父亲今日的夸赞而自满自傲。 “母亲以后的依靠,只有你了。” 阴丽华柔和亲切的声音,如此对儿子说道。 她看着刘阳神似刘秀的面孔,想起自己初嫁时的夫妻和睦; 想起刘秀迎娶郭圣通,将自己这个妻子废为妾室时,显露出的不舍和悲痛; 又想起在坐稳了皇位后,明明私下做出过恢复她名位承诺,却对郭圣通流露过怜爱姿态,故而迟迟没有履行诺言,改立皇后和太子的皇帝…… 她放在刘阳头上的手忍不住一动,扯下了儿子的一根发丝。 刘阳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只乖乖的点头应下要求。 阴丽华便没有再去思虑丈夫和郭圣通的事,拉着儿子的手来到桌案前,享用起了饭食。 她温柔的呵护着刘阳的一切,让他能够感受到绝对的安全和温暖。 这样, 他才能毫无顾虑的,将自己的天赋全部投入到天下之事中去。 阴丽华知道, 所谓的“爱慕”、“愧疚”,并不能让她取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刘秀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清醒的君王。 他不会在国事上,像成帝、哀帝那样任性,把自己的“真爱”,视为高于江山社稷的存在。 所以, 他宁可对着曾经的诺言装弄作哑,时不时对着阴丽华流露出一副愧疚心疼的姿态,也没有放弃郭圣通和她生下的长子刘疆。 因为郭圣通是没有过错的皇后,她的背后拥有着不少豪强世家的支持; 因为刘疆是没有过错的太子,他的天赋虽称不上惊才绝艳,但做一个守成之君,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 刘秀怎么可能冒着掀起国本之争的风险,去满足自己的爱欲呢? 除非刘阳在国事上,展现出让刘秀惊喜的天赋。 没有一个雄才伟略的开国之君,能够拒绝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而父子之间三十四岁的距离,也大大减轻了出现“父未老而子已壮,父子相争”之事的可能。 世家豪强盘根错节,是前汉时便存在的大问题, 即便通过黄巾军的威慑,大大削弱了他们的力量,也不是一代人能够解决的。 刘秀在与阴丽华的相处时,也偶尔会显露出自己对稳固权位、传承宗庙、兴盛国家的期待。 因此, 阴丽华不会为了自己还是个贵人而发出抱怨, 也不会为了刘秀的愧疚、给予她家族的优待而心动沉迷, 她只要培养好自己这个天赋出众的孩子就好。 “母亲。” “今天还给我讲武帝的故事吗?” “嗯。” 阴丽华坐在儿子的床榻旁,为他掖了掖被子。 “武帝拥有着让后人追慕和效仿的功绩。” “真希望以后能恢复那样的功业,向四方传达汉室的威德。” “哦。” 刘阳应着她的话,“那我会努力的。” …… “这才是正常的教导孩子嘛!” “成天压着孩子读书,一不如自己的意便打骂,怎么可能养出健全的孩子呢?” 旁边, 围观的死鬼们在吕娇的带领下,莫名其妙讨论起了育儿经验—— 吕娇死下去后, 潇洒了一段时间,便被上帝指派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我要你探索冥海的道路,连通东瀛那边的土地!” 随着上帝的领域不断扩张,阴森的冥土之中,也不止山峦、弱水和散落于其中的城邑。 深不可见的寒冷海水, 也在长江投入何博怀中后,跟着涌荡起来,冲刷起冥土的边缘。 何博当时好奇的绕着这片属于阴间的海域转了一圈,发现其规模大小,与东海相近。 如此, 在海的那边, 自然是属于东瀛的冥地了。 一直被大海隔绝着的“中原”和“东瀛”,终于在阴间,得到了联合! 只是, 阳世通向东瀛海岛的海路开辟,已经有很多年了。 往来于两地的生者络绎不绝,自然造就的海流,也帮助着海上马车夫们的走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但阴间却是不行。 许多在阳世显露出美好的事物,在阴间多会呈现出一副相反的模样。 阳世的河水流淌,在远古之时,便会承载着怀抱浮木的先民,往来于两岸、上下。 它是天然的道路,也是滋养无数生灵的“母亲”。 可等河水流入阴间,穿梭在冥土上,它便难以漂浮了,也会无情的吞噬许多死鬼的灵机,让沾染河水的他们变得浑浑噩噩,乃至于侵蚀魂体。 这使得死鬼们打造的,那经由鬼神指点引导,能够在弱水上漂流一段时间的船只,其形制也变得同阳世大不相同。 乌篷船是极为少见的, 大部分的船只,更像是一个开了盖的箱子,只从两侧的小洞里伸出两根船桨撑杆,用于拨动那阴冷可怖的弱水。 当然, 通过墨家弟子们的努力和智慧,前后摆动的桨渐渐的也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摇转动的螺旋桨,前方用于遮挡溅起来的弱水的围板上,也安装了透明的玻璃,让船上的死鬼能轻松辨别方向。 而由死鬼在弱水前的畏手畏脚可知, 那波浪撼动冥土的“东海”,对死者的危害究竟有多大。 但它就在那里, 东瀛就在对面, 立志要教化整个世界的诸夏君子,怎么可以退缩呢? 于是, 何博把吕娇拎了出来,又扔给她一张自己绘制的,冥海的大致水流情况海图,并对她说: “我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当海贼王!” 吕娇回忆着自己生前的经历,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但上帝口含天宪,说出去的话怎么可能收回来呢? 吕娇无法反抗,只能张口吟了两句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何博当时还很惊讶,“你怎么变得这般有文采?” 竟然还会念诗了! 吕娇便羞涩的笑道,“这段日子向三闾大夫讨教得比较多。” 何博于是恍然大悟。 他随即勉励起吕娇,拍着她的肩膀说,“三闾大夫的水性极佳,是可以成为海贼王男人的!” 被酒色所迷的吕娇搓着手继续笑,然后便乘坐着打造好的船只,沿着冥土边缘摸索起来。 毕竟, 总得弄明白家门口的路,积累些出行的经验,才能走向更远的地方嘛! 而这几日, 正值乐浪郡郡守前来洛阳述职之时, 吕娇也多在“中原”、“海东”之间往来。 见状, 她便跟着乐浪郡的人来到洛阳,以“了解乐浪近况”为借口,替自己安排了个假期,与认识的一些死鬼朋友把臂同游,欣赏洛阳繁荣的景象。 而逛着逛着, 不小心就入了皇宫,来到了阴丽华这边,目睹了这母慈子孝的画面。 她因此想起了吕育,于是发出感慨。 身边的宣太后等人也附和起来,然后说起隋国的事。 “若非把孩子养坏了,隋国皇室还出不了内乱呢!” 先前隋室的世子之争, 起因与阴丽华的遭遇很是相似。 养在深闺的女儿嫁给隋太子,并在浓情蜜意之时,许下了海誓山盟,将之奉为不可违逆、绝对真实的真理。 结果没过几年, 太子登基,拥有了无数的后宫佳丽,便逐渐遗忘了最初的爱恋。 这让那位皇后很是痛苦。 但她没有对皇帝发出抱怨的声音,在人前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迹象,只会在背后磨搓自己的孩子,认为是他的出生,使得自己形容不再,失去了原有的宠爱。 这让阴间的隋太祖都忍不下去,“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疼爱自己骨肉的母亲?” 路过的汉太祖也惊讶表示,“不是,怎么搁这儿玩真爱啊?” 你不是皇后吗? 你儿子不是太子吗? 那隋皇只是宠爱别的女人,又不是把你跟你儿子一块废了…… 怎么哀怨成这样? 忍一忍,等老男人死了,自己养几个新鲜可怜的男宠不是更香吗? “幸好你娘比她聪明多了!” 惊讶完了的汉太祖,对身边的刘盈如此说道。 而等隋皇真的老去, 被母亲灌输了太多负面情绪的太子登基,便按照太后的教导,对自己的兄弟们实施起了迫害。 那些诸侯王自然不会乖顺的接受屠刀落到自己的脖子上。 皇室战争就此爆发。 就连上帝都捧着瓜说,“没苦硬吃,没难硬作!” “果然太安逸了不行!” 新夏的地形实在是封闭,让统治这里的诸夏君子们失去了很多烦恼的机会。 他们那过剩的精力,便要宣泄到其他的地方。 “挨杞国两顿打就好了!” 吃完瓜的上帝一抹嘴巴,目光扫过正追亡逐北,攻康居灭大宛的杞国将领,觉得这样的锋芒,绝对可以给隋人带去很大的惊喜。 “正好!” “杞国还是旧夏!” 新旧夏人之争,谁赢谁是正统! “噫?” “不过这样一来,不又变成世子之争了吗?” 捧着瓜皮没扔的上帝后知后觉,发现问题又回到了起点。 (本章完) 第514章 建武十五年 第514章 建武十五年 汉建武十五年, 刘秀的革新仍在持续, 他的儿子们也逐渐长大,各自展现出了自己的才能。 而在诸子之中, 刘阳的表现让刘秀感到极为惊讶—— 今年春天, 刘秀下了清丈天下田地的命令。 因为他察觉到在天下恢复稳定后,地方上的豪强世家,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而对这种有碍于自家统治的事,刘秀这位皇帝自然选择了重拳出击,并且令自己的几个儿子参与进来,一同梳理那复杂的政务。 当刘秀在一份由地方抽调而来的文书上,见到奇怪的批注时,他考校起了子嗣: “陈留吏的案牍上写的‘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是什么意思?” 太子刘疆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才十二岁的东海公刘阳则道,“这是郡里的官吏教陈留吏怎么核查土地。” 刘秀又问,“为什么河南南阳不能问?” 刘阳说,“河南是帝城,南阳是帝乡,这两个地方田亩和宅第肯定逾制,所以不能认真核查。” 这样的回答, 如果出自于老成的臣子之口,皇帝不会感到惊讶。 但刘阳只是一个养在深宫,还未曾外出见过民生,体会过人情事故的皇子! 而面前的文书,是今日才送入洛阳的。 先前的问题,也是自己心血来潮询问的子嗣。 刘阳不可能得到他人的提点,事先准备好这样一份完美的答卷。 于是, 皇帝看向他的目光灼热起来,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 刘疆注意到父亲的神色,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回到母亲郭圣通身边,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对方。 郭皇后紧张的抱住他,不顾面前的孩子已经十八岁,是个即将成年的人, 然后,她默默的哭了起来。 “我会死掉吗?” 刘疆小声的询问母亲。 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刘秀的妥协,而被册立为储君。 所以从懂事起,刘疆受到的,一直都是正统的储君教育。 他岂会不知前汉废太子刘荣的事情? 对方也是一个因为父亲对臣子的妥协,从而被册立,随后又被废弃的太子啊! “不会的!” “娘绝对不会让你遭受那样的事情!” 郭圣通擦拭了脸上的泪水,抚摸着刘疆茫然的脸庞。 “你和你的兄弟,都会平安富贵一生的!” 她口中这样说着,心里也在祈祷着皇帝不会像景帝那样刻薄寡恩。 但帝王心思,谁能够看懂摸清呢? 就像她早就做好了被废的准备,却迟迟没有从刘秀那里,等来诏书一样。 她知道自己只是刘秀的“权宜之计”。 可明明对方喜爱重视的是阴丽华,偶尔却又会向她透露一些温情。 郭圣通没有因此感到满足和喜悦,认为自己后来者居上,可以稳稳的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反而感到莫名惶恐。 阴丽华与之有那样深厚的纠葛,尚且能被其放置在一边, 自己何德何能,可以一直占据对方身边的位置呢? 因此, 郭圣通侍奉刘秀,一直温柔贤淑,对待阴贵人,也极为尊重。 若没有发生心中预料的坏事,那她也算尽到了皇后的职责。 若天意终究不站在她这一边, 这般的姿态,也可以向对方祈求来一个安全落地的结局。 “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多做。” “像以前那样就好。” 刘疆不是一个性格激烈的人, 他对待师长尊重,对待兄弟和善,对待臣属宽和, 这让刘疆拥有一个贤良的名声, 也让他和刘阳之间,从未发生过矛盾。 所以, 她这样温良的孩子,不应该成为一场无所谓争斗的牺牲品。 郭圣通也绝不是粟姬那样愚蠢的,只会给儿子拖后腿的女人! 刘疆乖乖的应下。 在其之后, 他按照母亲的意思,并没有对光芒日益显露的兄弟表达出任何不满和抗拒,还会适当的保持沉默,避免引发矛盾。 刘秀见到他这样,心里一边为这个培养了十多年的儿子暗自叹息,一边又对着刘阳荣宠倍增。 于是许多臣子知道, 这场以皇帝为中心的“国母国本之议”,很快就要得出结论。 只是, 这一切都与隐居绿林山多年的王凤无关。 当前来看望他的何博,将这场官司转述给王凤时, 这位已然老去,但神色却比以前更加从容轻快的前绿林军将领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啧啧的声音: “刘秀迎娶阴丽华的时候,我还去喝过酒,祝贺过他们。” “后面他再娶郭圣通的时候,我还抱怨过他的无情。” “现在看来,能夺取天下,成为帝王的人,到底比我这样的人要意志坚定很多啊!” 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并为了达成目标,而献出许多东西, 这是王凤做不到的事。 毕竟他在起兵后没多久,就因为突然到手的富贵,还在绿林军做的一些事情,而生出了茫然。 “你这样的人啊,还是更适合在山野间奔跑呢!” 何博也跟着笑起来,并拿起筷子,品尝起了王凤为了招待贵客,从而亲手烹饪出的饭菜。 结果才咀嚼了两下, 上帝就把碗筷放下了,并且关心起王凤的身心健康来: “我知道你先前受过不小的刺激,但也不至于这样伤害自己。” “啊?”王凤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何博指着桌上的东西说,“这种食物,你天天吃?” “对啊!” 王凤说的理直气壮,“我一个孤寡老头,有饭吃就行了,哪能再去纠结口味?” “再说了,这味道也还行啊!” 王凤扒拉起了筷子,转眼便吃光了一碗饭,以示自己所言不虚,不是故意做黑暗料理来迫害上帝。 但何博还是不肯低头。 他看了眼面前的食物,觉得直接将它倒掉,有些浪费。 于是, 上帝拿着筷子敲打起了陶碗的边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并召唤王凤养的黄犬,“嗟,来食!” 大黄头也不回,只拿屁股对着何博,还把自己的耳朵朝向了前方。 显然, 王凤做的饭菜,对大黄来说根本不值得回头和甩尾巴。 “它平时吃什么?” 见到大黄这样贞烈端庄的模样,上帝好奇的询问王凤。 王凤就说,“我做的它都不吃,饿了就往山里跑,逮几只野兔竹鼠饱肚。” 何博便发出真心感慨,“这狗吃的比你还好!” “不过山中野兽为此,也算是遭受了磨难。” “我手里的这碗饭干脆就赠给鸟兽吧!” 反正上帝是不会吃的! 说罢, 何博就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放置到了角落里,投喂给路过的飞鸟小兽。 而剩下的,自然被王凤这位创造者给消灭了个干净。 “我还是觉得,东西只要能吃就行了。” 当不信邪的上帝检阅起王凤搭建的菜园子,想要知道他那黑暗料理的食材,和常人所用的究竟有何不同时, 王凤还在旁边坚持自己的观点。 何博自动忽略了他,只看着那生机盎然的菜园疑惑,“看上去都很正常,怎么到你锅里就变态了呢?” “怎么这样说?” “这些蔬果我都是按照庄子老先生的指点种的!” 说到这里,王凤跨过栅栏,摘下几根瓜递给何博。 何博擦去上面的细丝后尝了一口,更疑惑了,“是正常的瓜!” “你是怎么把它做成糊糊的?” “庄周那个家伙再怎么随性,喜欢在自己的文章里写些脏东西,也不至于在自己碗里装那些玩意儿啊?” 在王凤隐居绿林山,想通了一些事情后,便生出了对自然逍遥的追求,时常钻研老庄列杨的道理。 何博见状,便为他引荐了庄周。 初见时,王凤还不知道这是偶像当面,背过身对何博问道,“这长得跟去皮冬瓜似的老头是谁?” 何博也悄悄告诉他,“是你最近一直接触的人物!” 王凤不解的挠了挠头。 听到他们对话的庄周也不生气,只笑着抚摸自己圆润的肚子。 等到知道对方来历,以及何博的尊贵身份后, 王凤惊讶的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变换了多次,最后只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甚至没有请求何博施展威力,让自己再见一见兄弟王匡。 “反正死了还能再相聚,现在急什么?” 然后, 王凤便向庄周这位前辈道了歉,并进行了请教。 他得到了许多智慧,对很多旧事看的更加洒脱,隐居的生活也日益舒心起来。 春夏的时候, 他会牵着黄犬在绿林山中乱跑,捕捉一些阻止了有缘的猎物,并耕种一些瓜果蔬菜。 秋冬的时候, 则会躺在屋内,欣赏外面的风景。 “所以我觉得你这样的态度,可以加入隋国的道教!” 把王凤的菜园糟蹋了一遍后,何博边吃着盐水煮的豆子,边对对方说道。 “隋国的太平道,跟中原的太平道,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 “天底下这么大,道士们又那么多,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太平道发展至今, 说是当今之世最大的教派也不为过。 毕竟别的教派后面,可没有上帝定点帮扶。 但就像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一样,其枝叶相似,却难免会因为水土不同,而拥有不同的味道。 秦道尚武, 隋道尚文, 汉道兼修, 不外如是。 而待在新夏老家的太平道,又因其与隋国的特殊关系,想要像秦汉的同道一样嚣张肆意,是较为艰难的。 所以, 在隋国兴盛起来后,新夏的道士们便将精力放在了完善仪轨和经书这些事情上。 究其原因, 除却隋国至今,立国才不到九十年,其上虽然已经生出了祸乱,贵人们的目光也日益为酒色所迷,不再有先祖那样的昂扬气魄,但其下根基仍在,泛泛望之,还是一副大国繁荣景象,是以没太平道发挥作用的机会外, 也同新夏固有的特殊生态有关。 身毒人在其他方面极为拉胯,拿去做肥料都有污染水土的风险,但在蛊惑人心、辩经说法这件事上,的确有着不小威力。 婆罗门所提倡的种姓制度,可谓对人的劣性,进行了精准打击—— 天下的肉食者, 谁不想永保富贵? 谁不想永远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 谁不想不用任何奋斗,仗着血统就能延续家族的昌盛? 因此, 即便明知婆罗门是异族外教提倡的东西, 即便明知这样的说法,不利于国家族群的未来, 可总有贵人忍不住去引进它,并试图将“王侯将相有种”这样的概念,灌输到百姓的脑海中去。 毕竟, 国家族群跟肉食者有什么关系呢? 世界这么大, 财产可以转移到其他国家, 本人和子嗣也可以跑路其他国家, 哪怕跑不了, 国家覆灭异族入侵, 但只要外来者仍旧认同“婆罗门”,那他们也是可以保全身家财富的嘛! 在上位者有意识的蒙蔽百姓感官,堵塞其思想,诱导其沉沦的情况下, 若太平道不针对“念经论道”之事进行发展,怕是会惹出祸及国族的大乱的! 正如上帝得知新夏道士们的工作重心转移后,做出的批复一样: “思想的高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以诸夏之广大,哪有异族蛮夷可以与之抗衡?” “但若思虑失天下之危,必然在于人心有失!” 人心败坏, 诸夏之国都自杀自灭了, 还说什么未来, 还说什么“异种也称王”呢? 而且人心建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骨头一软, 再想让它硬起来,可着实艰难。 再加上新夏水热过盛,道士们提倡修身养性,讲究“心静自然凉”,也是自然的。 在诸多因素影响下, 新夏太平道的理论发展,可谓三国中的佼佼者。 其行事画风,也更向着后世靠拢。 “这样说的话,我对它的确有了些向往。” “但新夏距离中原太远,我的身体也日益苍老,想去那里见识一下的话,怕是只能做梦了。” 王凤听完何博的介绍,便这样回复他。 “对啊!” “所以你现在躺下,闭上眼睛,指不定就能去往新夏呢!”何博哈哈笑了起来。 王凤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一拍大腿,反应过来。 “也对!” “有你在,我担心路途干什么?” 他说完就要起身,朝着床榻走去。 何博拦住他说,“梦中飞跃千里,行事言谈,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你先多吃些东西到肚子里去,免得醒来时精气不足,爬都爬不起来。” 于是王凤换了方向,走向何博放置黑暗料理的角落。 “去捡那个东西干嘛?” “那饭菜肯定被飞鸟虫鼠吃过了!” “不会的!”王凤信誓旦旦的说,“我早就试过了,我做的饭不招虫鼠鸟蛇!” “灶台那块地方,除了烟火的痕迹,连个蜚蠊都见不到!” “啊?” (本章完) 第515章 太平道的集会 第515章 太平道的集会 “这里就是新夏吗?” “是的。” “看上去和中原的确有着很大不同。” 上帝带着王凤倏忽千里而来,随后落到了隋国东部的郡县中。 这里位于恒河的下游,拥有着平坦肥沃的土地,也聚集了隋国众多的人口。 只是, 由于此时是正午阳光高高照耀之时, 往来于街道上的人较为稀少,即便有些闲散之人,也多聚集在河岸边的垂柳树荫之下,摇着扇子,迎着从河面上吹来的清风纳凉。 王凤跟着何博走过去,仗着自己是梦中游魂,不能为肉眼凡胎所见,便极为热情的贴到当地人的身上,观察他们的容貌、言行。 “新夏人长得又黑又白的。” “跟川陕那边的食铁兽有着一样的肤色!” 在长安的那段时日里, 刘玄很是热衷展示自己作为皇帝的权柄。 作为一个被人扶持上来,并没有掌握实权,拥有崇高名望的君主,刘玄发自心底的认为,只有多多的操弄权柄,才能威慑自己的臣属,让他们对自己俯首帖耳。 所以, 他曾向臣下提出过不少要求。 像派遣使者去往各地郡县,催其上供当地珍宝或者祥瑞,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长相浑圆,体态憨萌的食铁兽,便是送来长安的地方贡品之一。 托了刘玄的福, 王凤得以见到这此前从未见过、也没有听说过的猛兽,并对其烙下了深刻印象。 毕竟, 长着尖牙利爪,却只知道啃竹子,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的“大熊”,实在是超出了王凤过往的认知。 当然, 最大的原因还是食铁兽长得好看。 而眼下, 王凤自然没有夸赞新夏人容貌,表达自己倾心怜爱的意思, 他只是感慨新夏人那显露于衣物之外,被烈阳晒得黝黑的手脚面部,还有那由于受到衣物遮蔽,保留了几分白皙的躯干罢了。 何博顺着他的话看去,只见树荫延伸到的河面上,正漂浮着几个白白的,跟死鱼没有两样的肚皮。 这是觉得迎风纳凉还不够,干脆脱了衣服,坦荡荡的钻水里冒充浮尸的人。 王凤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又询问何博,“我在水里的时候,跟他们一样吗?” 何博就说,“放心,你扑腾的跟活鱼似的。” 于是王凤松了口气,又跟着何博去了其他地方,继续欣赏新夏的景物。 好的看过, 坏的自然也有所过目。 王凤遇见后者时,还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人性真是神奇,竟让中原和新夏如此相像。” 自然造化至情无情, 故而各地有各地的风景,令人神往不已。 但人性根深蒂固, 在哪里都难以改变。 “那个家伙甚至不是隋国的官员,只是一乡小吏罢了,怎么就学那些贵人模样,滥用权势,去逼迫乡民呢?” 何博就说,“为虎作伥者,数不胜数。” “毕竟聚沙成塔吗!” 没有底层矜矜业业的伺候,又哪有顶部的贵人舒坦的生活呢? 后浪终归得在踩在前浪头上,才能荡漾的更高嘛! 于是王凤双手抱起来,又说道,“隋国建立才八十多年,一统新夏才七十年……按理来说,应该昌盛昂扬。”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在绿林山上的时候,除了多读《庄子》,其次便是通过上帝的赠予,还有一些路过先贤的指点,阅览了各种史书,知道了许多故事。 前汉一统七十年的时候,正值武帝登基之初。 那是大汉威风传遍四方的预兆。 为何新夏的隋国,还要因为北边出现了个匈奴人建立的杞国,而感到惊慌呢? 王凤想起自己刚刚听到的一些话,又奇怪起来。 何博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只摆了摆手说,“特色,新夏特色。” “如果你对此还有疑虑,不如等会同我去参加太平道的集会?” “正好,你不是想要向这里的有道之士,讨教投身自然,修身养性的方法吗?” 王凤听到这个,先是惊奇于太平道还有这样的活动,转而又想着: 到底是个大组织,还整日同人讲经论道,引导后人不忘先人思想,不为外道邪淫所惑的…… 有集体开会,扎堆论道这样的行动,简直再正常不过! “是像当年稷下学宫那样的事情吗?” 王凤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询问起了太平道最大的,也是物理意义上的后台。 化为人形的后台则告诉他,“那可比稷下学宫时,还要热闹呢!” 于是王凤便跟随上帝而去。 梦游之初那飘飘忽忽的感觉再次席卷了王凤,等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方迷蒙的梦境中。 “不是集会吗?” 为什么要入梦? 何博故作高深,只让他等一会再说话。 于是王凤瞪着眼睛等待起来。 空荡荡的梦境也是飘忽不定的,许多由生者思绪之间,所散发出来的情感聚集成的色彩,时不时就要从角落里冒出来,刺激一下将神思寄托在这片飘渺之境中的生灵。 而那样的感觉,就像人端起碗筷后,却发现未曾触碰的陶碗背面,有个探头的蜚蠊一样。 伤害不到, 但的确很吓人。 王凤曾托了上帝的福,有过入梦的经历,却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他因此被吓炸毛好几次,试图躲避起那些奇怪的梦中云雾。 何博见到他这样,只是在旁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然后随手捏起旁边的雾气,将它们团成一堆又一堆的“雪球”。 王凤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何博就说,“这是等会要用到的妙妙工具!” 王凤便“哦”了一声,又跟纠缠过来的垃圾情绪争斗起来。 而不久后, 这片空荡荡的梦境,陆陆续续进来起了其他人。 那些披着道袍的后来者中, 有四地的历代大贤良师, 也有在其之下的众多贤良师, 以及负责太平道武力建设的各方渠帅。 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阴间的死鬼,穿着或古朴素雅,或者华丽奢侈的服饰,混杂在太平道通用的黄巾之中。 总而言之, 两界三国四地并聚,立马将这片梦境填充的满满当当,驱散了原本的寂静空虚,变得热闹喧嚣起来。 王凤惊讶的不敢说话。 何博却是从容自得。 他甚至对着那几位手持九节杖,受到弟子拥护的大贤良师招了招手,毫不客气的呼唤他们: “嗟,来领!” 孙冲便推了推赵申,“快去!” “这是你应得的!” 关于赵申曾经对上帝做过的事,孙冲是知道的。 所以他拦下了其他想要响应号召,上前领取上帝手作之物的后辈,只让赵申独享这殊荣。 好在赵申并不纠结。 这老鬼撑着九节杖,慢悠悠的来到了何博身边,然后以完全不符合衰老外表的力气,扛起了一大堆“雪球。” 然后, 他以“一手撑天地”的狂傲姿态,为其他道友分发起了“雪球”。 第一次参加这种多人线上活动的耶哥儿小声问道: “这是什么?” 赵申便告诉他,“这是武器!” “等会你看谁不顺眼,可以用力砸过去!” “但一次只能扔一个。” 耶哥儿还是不太明白。 但他向来是个喜欢从实践中学习的人,所以没有追问,只安静等待着之后的事。 …… “好!” “既然人已到齐,那我道之大集议,也当开始了!” 就在大家各自盘腿座下,屁股下用云雾汇聚成的蒲团垫好后, 何博这位上帝也乘着左,坐在了空中,将下面群道纳入眼底。 王凤作为客人,被他放置在了身边。 而邹衍、夏文王这两位太平道的创立者,还有那位组建了乞活军,继承了他们事业理想的大贤良师,则是落座于上帝的下方。 邹衍敲响手边的铜钟,并对着群道说,“且将这些年来,各自的成果和结论拿出来,让大家议一议,论一论吧!” “按照顺序,这次应当由泰西的道友先行发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耶哥儿等人或死鬼,身下的蒲团便缓缓升空,让他们得以收获其他人的注目。 跟随耶哥儿而来的两位奥古斯都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慌之色—— 被一群诸夏君子包围, 他们本来就觉得很是不安。 现在还“木秀于林”,别等会就被这些家伙给砍伐了。 为此, 哪怕心底对自己的养子和继承者抱有隐晦的不满,觉得那家伙连烧纸上坟都做不好,屋大维还是努力的朝着提比略的位置飘过去。 两个老鬼依靠在一起,为自己增添了些安全感。 而耶哥儿这位泰西大贤良师,起初紧张了些许,随后便恢复了冷静。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怀里掏出了一迭文书,将上面记录下的,自己这些年在瑞纳河两岸的开拓事迹,细细转告给了同道们。 “引导几支塞尔蒂人部落信了我道?” “先前葵那小子不是一直念叨塞尔蒂人野蛮无礼吗?” 葵, 是跟随耶哥儿去往泰西,又很快死回罗马的那位墨家弟子。 何博上次去视察罗马冥土建设的时候,这家伙还对上帝抱怨过这件事。 所以, 和死鬼保持着一定交流的太平道高层,是知道所谓“塞尔蒂人”的。 耶哥儿就说,“塞尔蒂人,有类于百越,其名混一而其族实异,不可以将之视为一个整体。” 虽然诸夏、百越等词汇, 在结构上相似,但前者在经历了蔬菜面的大一统,以及群国朝拜中原天子后,已然升格到了另一层境界中。 但在诸夏以外的地方, 群戎众蛮九夷仍旧存在。 他们看上去凑成一堆,可实际上却是能无限细分的物种。 塞尔蒂、日耳蛮,不外如是。 而且比起中原周边的匈奴、貊羌等等蛮夷,还要松散分裂,野性十足。 在泰西的这些年, 耶哥儿深刻的感悟到了,为什么会有先贤评价在西海至于泰西这片土地上: “夏桀商纣,可以成为一代仁君雄主。” “反过来说,其民即便类同野兽,也可以效仿先民,将之驯化也温良家畜的。” 那几个皈依而来的,生活在瑞纳河附近的塞尔蒂部落,便是典型的例子。 他们的生活方式十分极端,部族中连向自然祈祷的祭司都没有,一旦遇见了病痛伤口,便会直接挥刀自尽,避免拖累身边的亲人。 驻扎当地的罗马人认为,这是这批塞尔蒂人凶狠强硬的体现。 在听说能跟伟大奥古斯都搭上线的贵人,打算深入敌群,教化他们时,罗马人还进行过劝阻。 但耶哥儿是跟师长行走过许多地方的,自然不信天底下有那般悍不畏死之人—— 当然, 跟随他而来的部分“人”除外。 于是, 耶哥儿毅然决然的带着道众,跟那些塞尔蒂人展开了接触,并使用跟野**流的方式,进行抓几个投喂、医治、放生的流程,最后成功使得对方归心,从凶蛮的野猪,变成了会在泥坑里吭哧吭哧打滚的家猪。 “此事做的不错。” “难怪能够得到上帝的青睐!” 其他道人听了他教化蛮夷的经历,纷纷夸赞起他来。 耶哥儿谦虚一笑。 随后, 承载他的云雾便落了下去。 泰西还在开拓的阶段,并没有额外的大事要讲。 这次由其率先发声, 一来是秦汉隋的道士,在先前便约定了发言顺序,有定下的流程在。 二来则是有照顾后生晚辈的心思在,让其先行,好心底有底,不再拘谨约束。 所以在他之后, 燕、隋、秦三国的道士,也飘了起来,各自说起了自己这边的近况。 有好自然有坏, 比如燕国在第二任燕公的带领下,驱逐了当地多余的貊人,开阔了土地,并在辽东的黑土之上,耕耘出了许多粮食; 比如秦的内战,使得西海的百姓生活愈发困苦,打了半辈子架的秦道们对此闻之伤心,观之落泪,有采取更暴力手段,来阻止那些动乱的想法; 再比如隋国肉食者们与日俱增的愚蠢和自大,正像落入清水中的浊墨一样,向下方渗透、污染而去。 “但就讲这些吗?” 作为旁观者的王凤小声的询问上帝。 他还以为搞出这么大的场面,会发生大事呢! 何博也小声的对他说,“你不要小看对账!” “这可是加深了解,增进感情的绝好办法!” 太平道如今跑的到处都是, 若不能保持沟通和理解, 干枝分离还算好的, 反目成仇,互相指责其为异端,并进行千百年的争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原来的历史轨迹上,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而且有些话,不对账可不好说。” 何博朝着下方一指,让神色间有些无聊的王凤看向那里,“喏,现在主菜就端出来了,不是吗?” 下面, 才死下来没几年, 死后也第一时间被养父兼先帝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为全新牛马,根本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提比略看着从头顶飞过去的“火球”,又看了看被其炸翻了的道士们,很是紧张的询问道: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突然打起来了?” 屋大维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说得好像他有经验一样! 于是, 父子两的目光,便投向的泰西大贤良师那边。 正捧着“雪球”,好奇它在其他道友手里,为何会突然变色,而且生出额外神异的耶哥儿则是回以单纯的目光。 “俺也不明白!” (本章完) 第516章 太平道的规制 第516章 太平道的规制 当太平道走出新夏,向着四处涌去的时候, 治理过一个庞大国家的夏文王便向何博提出过建议: “要想办法保持各地道人的联系,不能使其离心。” 人心若是散了, 那队伍便要不好带了。 到那个时候, 队伍的颜色还是原本的颜色吗? 那些披着黄巾的道人,还是最初顺天应人的模样吗? 西周分封之初, 尚且会有让各国史官互通消息,记他国之史,以存诸夏之行迹的制度, 这才使得开拓了八百年的诸夏君子, 没有被四周的蛮夷淹没,没有在荒芜的“国外”迷失行踪,更没有随着时间的冲刷,而遗忘自己的使命和来历。 而太平道出现之时, 天下又何其广阔? 区区一个中原,早已不能束缚诸夏君子的手脚,涵盖他们的足迹了。 更深入一点讲, 周初始受封的那些诸侯,和太平道派去四方传道的道人,其身份使命,也存在着极大的不同。 前者即便创业艰难,但名义上的确是去当一地之主的。 等到日后建设好了,国人生聚,名实俱符,不止能安心的享受富贵,甚至还能反手镇压周天子,割他的麦子抢他的九鼎。 后者却是领受上帝之命,去各处传播祂的仁德慈爱。 除了要教导那些蛮夷之外, 更要为已经繁衍的到处都是的诸夏子民,鸣呼不平,以人之身心,来推行黄天之道。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做诸侯, 哪怕是家里穷到还需要自己亲自耕作,一出门就可能遇到蛮夷冲击的始受封诸侯, 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代人辛苦之后,子孙是实打实能获得好处,富贵终身的,那为割麦子种粟米而弯下的腰也不疼了,倒腾了一整天的手脚也不累了。 看着修建好的宗庙,还有身边成长的后代,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可道士们却不能如此。 偏偏世间的诱惑如此之多,腐化如此之巨, 即便前三代还能保持初心,没有走歪路子,但等到之后呢? 坐看世间的死鬼们,可是听了太多“我的苦,我祖先早就替我吃完了”、“这天下是我祖宗打下来的,我理应享受这样的富贵”之类的话语了! 对此, 何博表示了认可。 于是便有了太平道的集会之事。 按照规定的制度, 每隔五年,会定期将各地太平道的代表,还有当地一些著名的、拥有足够想法和能力的死鬼,拉到一片空荡的,只安置了座位的梦境中,让其诉说自己的经历,以及在结合了实际与当地情况后,凝结出来的想法和理论。 只是, 人之所思,向来是难以一致的。 更何况各地情况本就不一样,在其基础上凝结而成的经验,自然也不会相同。 所以, 在第一届太平道集会举办时, 由于大家对流程还不够熟悉,也有意向其他道友展示自己的成就,彰显自家风采,便引发了不少矛盾—— 有还没介绍清楚情况,便迫不及待向着同道推销自身经验,希望对方能拿着本本去推行相应的措施,觉得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最正确的。 也有一言不合便武力辩经,贯彻“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一原则,尽显强者风范的。 而诸夏的论道传统,也有“肉体辩经”的主张。 于是“拳脚共长天一色,棍棒与孤鹭齐飞”的景象,便充斥了梦境角落。 总而言之, 当时的混乱, 让因为上帝偷懒,随手捏出来的集会之地,变得像风雨飘摇中的小船一样,起伏跌宕,令人遇之晕眩。 好在,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上帝也不会惯着这群许久不曾聆听鬼神教诲,被赵申、孙冲这等“与神角力者”带坏了的道士。 他当场拍着桌子说: “这是开大会,不是稷下学宫,哪有动手动脚殴打同道的规矩?” 说罢, 何博便将他们完全镇压,然后在梦境中塑造出各地的模样,把人都给扔进去,轮了几轮。 “道理是很难说明白的。” “但事教人却一向简单粗暴。” “这群家伙因为没有去过其他道人传道的地方,不了解那里的情况,从而生出了无所谓的臆想和争论,这自然不好!” “既如此,不如去对方那里滚一滚,等尝过了滋味再说话!” 虽说何博曾经给予过太平道的大贤良师沟通死鬼,并且通过阴间这个中转站,获得遥远之地消息的能力, 可百闻不如一见。 有些东西和事物, 到底要亲身经历了,才能明了其中深意。 而在上帝有形的大手操控下, 于梦境中走遍东南西北,跨越无数山川,甚至还坐在船上,肉身投喂过海大鱼的道士们,目光很快就变得冷静柔和起来。 再度出现,与道友论道辩经时,更有脱胎换骨之感。 但转过来说, 过于争执不好, 什么都不争,张口就是“啊对对对”也不好。 “真理”的确需要争辩。 于是, 何博又亲自下场,揪着梦境中无处不在的云雾,团出了一堆雪球,并允许道士们用其来表达自己的最终意见。 “梦境飘渺,没有实际的根基。” “所以常人的心意,可以在梦境中得到十足的显露。”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是这样的道理。” 何博捧起一团“雪球”,对着正看着下方炮火连天、轰鸣不断,目光逐渐呆滞的王凤说道。 “而这团小东西,便是人之喜恶的载体。” 那犹如流星坠地,火雨降临的场景,充分表达了投掷者对承受者先前所说之事、所言之理的不满; 那犹如七彩虹桥,鲜飞舞的场景,则充分表达了投掷者对承受者的支持和赞同。 前者受之,会被砸的晕头转向,呜呼哀哉。 后者受之,则会生出心旷神怡,神思清朗的通明来。 “那他们手里的呢?” 王凤心里不是很明白,但面上摆出一副听懂了的模样,还指着下面一些趁机捣乱的死鬼,询问他们手中那被晕染出几分淡色的雪球指代着什么。 何博随口回道,“这充分表达了他们的思乡之情。” “啊?” …… 当硝烟散去, 一切恢复平静后, 王凤这个外来者,加入了记录太平道集会相关内容的文书工作中。 “我读书也不是为了干这个啊……” 曾经在山野河流中肆意穿行,又在壮年时随同乡人举起旗帜,短暂担任过玄汉公侯的王凤抓着手里的笔,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不是来新夏寻访有道之士,想要向他们请教“天地与我为一”道理的吗? 怎么突然做起了刀笔吏呢? “这个正常!” “等你死下后,还要做更多的事呢!”旁边的隋国大贤良师听到他的疑惑,边书写着记录,边笑着回复他。 上帝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祂亲近的死鬼。 “不过为什么还要记这种事呢?”王凤抓了抓头发,又被面前的记录逼出一声哀叹。 旁边的老者笑声便更大了,“因为把每个人说过的话都记下来,才好在以后核对其有没有改变嘛!” 这也是一种对账! 上帝也曾说过,“文章通报这种东西,还是看合订本最有意思。” 岁月是无声无息的, 一时不慎,便要增上一抹皱纹,添上一丝白发。 而记下一个人从幼稚到老去的言行,便能通过文字,窥见岁月对人造成的影响。 这也是史官之所以热衷于记录历史的原因。 “何况很多同道,难以留名于国史之中。” “如果我们这些同行之人,都不愿意记下他们的言行,刻印他们的思想,那千百年后,后人又如何能知道在角落中,还有一些人在为‘人’做事呢?” 修史, 向来是一件极为耗费精力财力的事。 即便太史公自有家传,为了写好《史记》,也走遍了太多地方,访问了太多的人,一生心血就此耗尽。 所以, 厚重的国史之中,笔墨多记王侯将,而对低贱平常之人,少有着墨。 偏偏很多时候, 又是低贱平常之人,在做着有利于整个国族的事。 太平道是由低贱之人凝聚而成的,也是为了低贱之人发声的。 记下他们, 记下这个世界真实的相貌, 怎么会不重要呢? 王凤听到他这样说,便不再发出怨言,安静的做起了临时牛马。 把众人都送回了的上帝路过,见到与隋国著名有道之士相处融洽的王凤,也露出一个笑容,没有去打扰对方的“求道”。 而在泰西, 刚刚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砸吧着嘴回忆梦中经历的耶哥儿挠了挠自己乱成一团的头发,很快思考起了“等会吃什么”这一古老而深奥的问题。 但很显然, 这个问题能困扰代代人,必然是有其难度的。 哪怕智慧深邃,犹如深海的泰西大贤良师,也无法解开肚子的疑惑。 “反正我是不会吃那盾板的。” 目光看向房间角落里摆放着的,名为“大饼”,实际上却能为主人抵抗刀剑弓矢,在泰西传道过程中,立下赫赫武功的五块盾板, 耶哥儿对于先前的问题,也不再纠结。 天可怜见, 这段日子他们这边水汽正浓, 这些被他放置在一边的馕饼不仅没有受潮发霉腐坏,还显得愈发坚韧,让人难以啄磨! 如此, 他怎么敢把这玩意儿塞到自己肚子里去? 如果他没倒在和蛮夷的战斗中,却倒在上帝恩爱的馕饼之下,那下次集会,道友们除了吵架之外,就得是对他发出嘲笑了。 “……刘如意又去找附近的日耳蛮喝酒去了?” 走出房间, 耶哥儿环视一周,发现某位人士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根据前段时间的经验, 他很快就推测出了对方的下落。 “是的!”旁人回道。 在这多方种族交汇之地, 加上日耳蛮、塞尔蒂人本就有些迁移的传统,所以隔三差五,遇见一些从更东方,或者更西方过来的蛮夷,并非什么令人惊讶的事。 反正他们已经立下了基业,将生土开拓成了熟田,还与相邻的罗马驻军要塞结成了友好互助的消息,也不用担心蛮夷冲撞,可能引发的问题。 而在用恩惠驯化野兽,让其服从;用武力征服蛮夷,让其畏惧之后, 周边的诸多部族,也对这些从东方而来的传道之士,表现出了热情与友好。 如此, 便到了刘如意施展才能的时候。 他没有作战的本领,更没有流血牺牲的坚韧意志,所以在先前那混杂着血与肉的开拓中,并没有做出多大的贡献。 但等到种子萌发扎下根须后, 他那遗传自先祖的交友能力,于是得到了显露。 很快, 他就同周边一些部族的首领打好了关系,时常去往后者族中进行交易,并与之畅饮。 就连一些罗马人都很喜欢这个说话有意思的诸夏人,每次由刘如意带队去要塞那边商贸,都能少受一些苦头,多得一些优惠。 不过, 这些友善的基础,都在于他们自身的实力。 若实力不够,不能保全自己, 那即便有通天之才,不烂之舌,也是难以被人看在眼里的。 毕竟周边多蛮夷禽兽, 想要它们通晓人性,还得先将之打一顿,清醒下头脑再说。 “不提他了。” “明天就是讲经说道的日子,还是先注意这方面的事吧。” 耶哥儿摇了摇头,对其他人这样说道。 讲经说道, 是耶哥儿结合了跟随师长在泰西游历,以及自身传道经验,从而定下的特殊规制—— 就像东方中央之国的“休沐”一样, 每隔五天,耶哥儿就会专门腾出一天的功夫,在当地修建的庙宇中,对众人宣读《太平经》及其他经典的内容,并与之讲解、开导,让参与的听众可以解开疑惑,知晓上帝的仁慈。 起初, 其他的道士还不明白大贤良师这样做的目的,专门找到耶哥儿,向其询问。 “农务、建造,每一件都是很繁忙耗力的事,何况泰西本就没什么基础,一切都要从源头开始。” “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耶哥儿就说,“没有得到教化的蛮夷,拥有着野兽一样的心境,是不可以用看待常人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 “先贤说:‘仓禀足而知礼节’,其前提也是要有‘礼节’的存在,有目标之后才能顺着路途行走下去。” “但在这里,又哪来的礼节呢?禽兽只有收获了食物,要当即吃掉的想法,连储存多余的粮食,以为仓禀的智慧都没有。” “我之所以这样做,跟先前驯化塞尔蒂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跟野兽是讲不通大道理的, 正如对牛弹琴不仅不能得到牛的认可,还有可能被其当做带来烦恼的蚊虫一样驱散。 只有用棍棒驱使它们, 用利益引诱它们, 让其颇通人性后,才能进行说文解字。 而举行被罗马人称之为“弥撒”的活动,正是教化了蛮夷,让其学会直立行走,逐渐褪去毛发后的下一阶段。 “在这时候,其距离变为完全的人,还有些差距。” “粗浅的道理,他们可以知晓。但高深的智慧,他们又无法明了。” “而且那些家伙介于人与禽兽之间,未来脚步向前向后,还不能得到确认。” “如此,便要定下相应的制度,采用各种形式,先将一些概念,灌输入他们的脑海。” “等他们习惯了那样的生活方式,再进行深入的教化,就可以轻松很多了。” 就像在耶哥儿自己的成长过程中, 只要一提到“码头”、“投喂”这种词汇,便会直接联想到“鸽子”一样。 习惯一旦形成, 思想也免不了会随之发生变化。 到时候再想改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道人于是恍然大悟,跟着耶哥儿办起了“弥撒”。 “那明天继续发鸡蛋?” “嗯!” 听到这话,耶哥儿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飞出圈舍,爬到他房顶,正威风抖擞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大公鸡。 “继续发!” (本章完) 第517章 诸夏在泰西的奋斗 第517章 诸夏在泰西的奋斗 汉建武十七年, 位于瑞纳河右岸的诸夏小城正蒸蒸日上。 两排木屋整齐的相对列在一起,中间整理出来了一条平坦的道路。 周边则是用夯土和木板搭建起来了诸夏风格的城墙,跟隔壁的罗马要塞那用石头堆起来,或者用木排扎起来的护墙,很是不同。 在城墙的保护范围内,许多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或挑着担子,或驱赶着放牧归来的牛羊,一派安乐繁荣的景象。 也许这样的城镇放在中原或者新夏,并不算什么好地方。 但谁让这里是泰西的北部呢? 在周边一片蛮夷禽兽、丛林沼泽的情况下,能够建立起一座让人安居,从容耕耘的城邑,已经是诸夏君子顽强生命力的极佳表现了! “可惜的是,这里的种子并不多。” “放眼望去,那些杂毛色目的家伙,实在是有些多了。” 在那座最为宽敞、高大的房屋中,这座城邑的建立者之一,悄悄的发出了抱怨。 旁边的耶哥儿对此,也没有太多反应。 毕竟他所出身的族群,名为一族,可实际上血统实在驳杂—— 一个四处流离,很多时候只能依靠母系血统来证明其仍在延续的“嘴强”者,哪里能跟诸夏君子相比? 何况其族群虽然自称“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可在当年老秦人的大力打压下,又怎么可能毫发无损的遁入山谷呢? 起码耶哥儿那具有血缘关系的生父,于容貌上是有些诸夏特点的。 这是对方能够得到出身墨家的老师认可的一大原因。 传到耶哥儿这里, 虽然头发还有些微微的卷曲,让他每次束发都要费比常人更多的时间,但大体上,的确是黑发黑眼,肤容细腻,没有额外气味的。 哪像这边, 每次劳动的量一多, 其人难免会散发出过分的味道,熏得诸夏君子们头晕脑胀。 而且那些人头发杂乱多色,总不愿意乖乖束发,只有遇上“弥撒”这样的重要日子,要到供奉上帝的庙宇集合了,他们才愿意好好打理下自己的形容。 “泰西传道,本来就比开拓新夏和西海要艰难许多。” “总要耐心等待的。” 耶哥儿听到这样的话,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叹。 前两者行动起来的时间,固然较之他们这一批要久远。 但终究是有个先后递进关系的。 新夏从中原大搞人才引进, 等其发展起来后,又可以转过去支持西秦的人才引进。 一来一往,时间总能磨平那遥远路途的阻隔,给远离故乡的种子带去更多养分。 但泰西这边, 除却路途遥远外,中间的障碍也比起前辈们更加厉害—— 当时从中原西出,再经西域至于西海,是不存在什么大国家的,多为一些零散的追逐水草而生的部落,或者几十勇武之士,便能在其中掀起风浪的城邦之国。 可现在, 泰西想趁着秦国动乱,从其地引入足够的种子,为自己施以更多的养分,却要遭遇双重阻隔。 若组织大量人手沿着地中海乘船而来,会引起罗马人的警惕。 后者凭借纵横海域立国扬威,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可是极为重视的。 而若走西海路线,先由北地郡乘船北上,再登陆西行, 那些拦路的日耳蛮部落自然不会是大问题, 但早就在那里扎根繁衍的老秦人,才不会放过这路过的肥肉呢! 西边的开拓要人手, 难道他们这群开拓泰西东部的,就不要人手了吗? 要知道, 早在秦人立足西海之初,就对西海以北之地进行了探索。 其疆域最为广阔之时,也一度将西海纳为自家内海,在沿岸修建城邑。 对比起耶哥儿这边, 那里地方和人要更加熟悉亲切, 所以引进的人才们,也乐意接受当地主人的招揽,在那里落脚生聚。 “今年的那批又被秦人截胡了。” “真不知道怎么到了这儿,还得忍受暴秦的折磨。” 与会的刘如意也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咬牙切齿的咒骂起跟自己分隔在泰西两端的老秦人。 那些家伙是被国家内乱,逼得迁移到泰西东部的,本该惶恐不安,谨慎行事。 为何还是一副“取之尽锱铢”的模样? 旁人听到他这话,当即斜眼过去,“你当年依托于秦国宗王麾下时,也对他提过‘暴秦’吗?” 刘如意摆了摆手说,“吃谁的饭,就替谁说话。” “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自打被你们赚上山来,我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了这边,哪里还会对以前的人事念念不忘?” 刘如意拥有着跟他先祖一样灵活的身段,可不会在大事上扭捏,以至于错过了机遇。 而且那位宗王的子嗣很是昌盛,内乱爆发之时,也好运的没有受到多少牵连。 刘如意被强抢民男的时候,他们的日子可好过着呢! 若说感恩, 每年八月十五、过年春节之时,刘如意也会委托耶哥儿这位大贤良师,给那位异姓兄弟送点东西下去。 耶哥儿也曾告诉过刘如意,对方在下面过的很好,没必要为之忧虑。 “唉!” “那就只能等船只跨越地中海,给我们送人来了。” 末了, 参与议论的道士们只能如此说道。 “这段日子给上帝供奉的祭品上心一些,祈祷的时候也要多念念这方面的事。” 惫懒的神明就像大明湖的蛤蟆一样, 总要戳一戳才会蹦哒一下。 他们要不努力的催促,叫的大声一点,可不容易让上帝施以更多的恩惠,护卫着满载诸夏种子的航船避开罗马人的船只,静悄悄的渡过海洋,再挺进瑞纳河的入海口,逆流来到他们这边。 而被上帝安排到瑞纳河中担任此地之主的,那位面相为白鹿的神灵,性格可不像上帝那样亲和随性,颇为自闭淡漠。 很多时候, 那位只会在暗中庇护一下他们这片地方,让其风调雨顺,农物丰收。 连入梦骚扰耶哥儿的次数都很少。 不过, 这也让耶哥儿对之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敬重来。 毕竟时不时会去罗马港口整点面包屑的大胖鸽子,实在是让他做不到像母亲那样的虔诚敬慕。 “好了!” “还是说下你儿子迎娶乌比尔部族女子的事吧!” 再说了下近来城邑之中的各种情况,耶哥儿又对刘如意如此说道。 虽然这位刘氏后裔,并没有在异国他乡吃到软饭,减轻创业压力,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自己的社交能力,为后代打好吃软饭的基础。 刘如意如今,已有五十岁了,自然不可能没有子嗣。 实际上, 在秦国潇洒的那些年里,他已经迎娶了美人,并生下了两个子嗣。 但也许是缘分不够, 那位女子在孩子还未长成前,便患病去世了。 之后, 有人图谋刘如意的财产,选择了对他的长子下手。 刘如意没有祖先那样的极端理智,看着老爹要被扔到煮沸的锅里,还能喊出“分我一杯羹”的话。 他将大部分财富交了出去,结果还是没能换回自己的长子。 这也是刘如意在被太平道赚上山后,没有激烈抵抗的原因。 对比起留在让他连儿子都保不住的混乱秦国,还不如带着幼子来外地谋发展。 如今, 他的儿子已经成长,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而刘如意为之计长远,在周边挑来选去,看中了属于日耳蛮分支下苏维汇分支乌比尔部族。 乌比尔部族, 是瑞纳河沿岸的一个古老部族。 在罗马人的影响力才涉足这片区域不久时,便与之有了商贸上的往来。 等到凯撒来到高卢地区抓着当地蛮族猛刷军功时,也忍不住在自己的日记里承认,由于同商人往来较多,懂的更多知识,了解更多世面的乌比尔人,比起自己的同族要文明不少。 而且乌比尔人时常受到继承了“苏维汇”称号的同族侵扰,与之存在深深地矛盾,是可以被罗马拉拢,成为其巩固高卢统治助力的。 于是, 凯撒之后便想办法说服了乌比尔人,将其部落进行了一定迁移,来到附近同留驻当地的罗马将士结成了盟友。 时至今日, 乌比尔人已然发展成了附近的大部落,论说文明,也因其同罗马人的联系,要开化许多。 起码他们平时知道清洗身体,吃饭不能只用手抓,衣服也要好好的穿在身上,而不是按照日耳蛮的传统,经常坦荡的显露出来,向别人展示自己的“雄风”。 对诸夏君子来说,是可以亲近的存在。 而在乌比尔人看来, 这支不同于罗马的外来者,能在短时间内建设起一个繁荣的城镇,并统合一些小的塞尔蒂部落,也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乌比尔的武力并不强大, 他们西边的苏维汇人仍旧在骚扰着他们。 那狡猾的罗马人盟友,也没有全心全意的帮助他们,只会让他们与敌人争斗,折损了力量后再出手,成为最大的赢家。 用诸夏人那充满智慧的话语来说,这应该叫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已经开化了不少的乌比尔人自然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于是便想着引入诸夏人来竞争,让罗马人知道“不珍惜自己的代价”! “但你为什么不选择让儿子迎娶一位罗马女子呢?” “我记得有不少罗马将领,是愿意将女儿嫁过来的。” 当听说刘如意预备让儿子吃上乌比尔“长公主”的软饭时,耶哥儿还不解的找到他,表达自己的疑惑。 刘如意是大汉皇族, 虽然他过的实在落魄,但在重视家族血统的罗马人眼中,也称得上一个很好的“引种对象”。 固然, 徒有虚名的大汉前任广宗王,没有攀附罗马豪门的能力, 但这里是边境之地,是帝国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罗马小贵族们可是很乐意献出一个女子,为家族引入高贵血脉,让自己脸上多些光彩,口头多些吹嘘资本的。 可刘如意只是背着手说,“齐大非偶,何况罗马!” 诸夏在这里, 和罗马进行的是文明的争斗。 眼下大家过的还算轻松,各方相处的较为愉快,但等到诸夏的力量在此地繁衍壮大时,必然要同罗马发生激烈斗争。 甚至在教化蛮夷这件事上,也会冒出许多问题来。 按照先前的发展速度推测, 他总要为自己以后的三代人,考虑一二的。 而且他们已经凭借跟罗马皇帝那奇妙的关系,在这里得到了罗马将士们的友善; 耶哥儿也用各种手段,对塞尔蒂人进行了精神注入; 现在就差他利用联姻,对日耳蛮这边进行物理注入了,不是吗? …… 等到刘如意儿子成婚那天, 这个被命名为“广业”,意为“广诸夏之基业”的城邑,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不管罗马还是塞尔蒂,都派了代表过来,祝贺两位年轻人的结合。 而耶哥儿则在一派欢乐之中,见到了一位奇怪的罗马宾客。 他好奇的走过去与之交流,随后便同这位名叫“本丢·彼拉多”的前任罗马总督,如今的罗马政治流放犯认识了起来。 等到熟悉后, 心情沉郁多时,认为自己这大起大落的人生已毫无意义的本丢彼拉多,从性格开朗,身材孔武有力的耶哥儿那里,得到了宽慰。 他心中的乌云散去了一些,有了继续生活的动力。 “为什么您会对我如此友善呢?” 本丢彼拉多之后,如此询问耶哥儿。 耶哥儿沉吟一会,告诉他道,“是缘分吧!” “我一见到你,就会涌现一些多余的情感。” 本丢彼拉多因此更加感动。 他对着晴朗的天空双手合起,用自己的方式感激道,“这必然是上帝的指引,让你来度化我这迷途的羔羊。” “您放心!” “如果上帝的仁慈,让我的人生得以走出寒冬迎来,迎来新的春天。” “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帝国中的一些人物,给予你们在高卢生活的更多便利。” 对于诸夏在泰西高卢地区的开拓,罗马的贵人不可能毫无警惕,全然放任。 随着广业城从最初的木栅栏,升级为夯土高墙,眼下还有往上面贴砖的趋势, 从最初的几百人,繁衍到如今的数千人, 元老院的声音中里提及它的频率,也日益增加。 元老高官们挥动着自己的手臂如此指责: “这肯定是诸夏人的阴谋!” 但连续三任奥古斯都,都对诸夏文化表达出了较为亲切的态度,这使得声音喊的响归响,行动上却迟迟没有得到落实。 但问题仍旧存在,终有爆发的一天。 而本丢彼拉多不介意凭此,向这些人释放善意。 他已经被耶哥儿宽广的胸怀征服了。 “你是怎么做到,让他对你这样亲切的?” 听说这件事后,自认擅长交际的刘如意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那家伙以前是当过总督的,总不至于愚蠢到几句话就受骗上当,听信异族的谎言。” “他甚至愿意为了你,做出近乎损害罗马利益的承诺!” 耶哥儿也不知道对方怎么会如此热情。 他又想起自己那对本丢彼拉多的多余情感,于是感慨道: “可能这就是缘吧!” (本章完) 第518章 中南越国 第518章 中南越国 “今年的热闹挺多啊” 当受到频繁祭祀,忍受不了这种骚扰的上帝亲身下场,驱使著风浪,將满载著诸夏种子的船只,一路护送到瑞纳河海口,让那里的白鹿接受,再逆流到广业之地后, 他大大的鬆了口气,一边抹著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一边发出这样的感慨。 “现在秦汉在更遥远荒凉的地方,都有自己的基业了呢!” 刘如意的儿子迎娶乌比尔领袖的长女,按照日耳蛮系的习俗,是可以凭此拥有继承权的。 而按照广业方面的发展速度等再过几年,人口必然会变得更多,城邑必然会修建的更加广阔。 然后, 诸夏和罗马这两大文明, 就会在那片荒远的土地上,爆发新的衝突。 毕竟罗马贵人就算再怎么荒淫无度,喜欢泡澡堂子,还有著“撑到嗓子眼还要將自己扣吐继续吃,以此彰显自己的富贵奢侈”的奇怪乐趣— 它终究是泰西独一无二的大国,在那里拥有著巨大的权势和地位, 罗马不会放任自己的边境,兴起一个新的势力,挑战自己的地位。 秦国这个老邻居给罗马带去的深刻印象, 可太让它知道,“诸夏”一旦繁衍起来,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了。 那些反覆无常,接受教化连一代人的时间都没有的蛮夷,也不知道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应该不至於沦为路边一条吧?” 何博把路过的一条小狗强行抱住揉捏了一通,嚇得后者婴鸣鸣的叫了好一阵后,才心满意足的放过可怜的它。 “贏秦后人在泰西东部的发展,比广业那边要迅速一些,如果种子没有受到摧残,想来等上几十上百年,是可以交织在一起的。” 跟著去泰西开荒,隨后死回罗马的老医仲在之后,也是去了一趟黑海西北之地的。 他从两地找寻了不少新的草药,此时正高高兴兴的炮製著新宠,隨口对欺负无辜小狗崽的上帝做出回应。 在大叛乱发生之后, 黑海沿岸,就成了秦国治下最安定繁荣的地方。 许多苦於南方战乱的人,都朝著北方迁移,就像中原战乱,人口总会向著南方流去一样。 这使得当西京玉壁城,那些肉食者为了一己之私而掀起的內乱爆发时,大量的人口按照经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仍旧向著北边逃亡,成为滋润那片比起西海,还要寒冷荒凉的土地的养料。 “只是不知道,那边日后廝杀出来的掌权者,会不会是贏氏子了。” “我还挺想秦汉继续吵吵闹闹,相爱相杀的。” 老贏家的后代, 跟老刘家的后代繁衍效率,很是相似一在大一统之前, “刘”是一个较为稀少的姓氏。 而“贏”姓,在春秋姓氏分流的传统下,也只有秦王室主支才能拥有。 但等到汉朝建立起来后, 老刘家便迎来了大爆发。 迁移到西海,受够了初期人口不足痛苦的老贏家,也对生孩子这件事,极为重视。 实际上, 哪怕前汉元成哀平之时,未央宫的新生儿已经跟著国家一起衰颓起来, 可西秦皇室仍然坚挺不拔老而弥坚,不论兴衰治乱,代代都有十来个孩子出生。 这是西秦內乱爆发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润去西海西北者,多有贏秦之血脉的重要原因。 “可中南那边不是已经有个贏氏子了吗?” 没有上帝那样连“秦汉皇子出生率”都要拿来比较,然后去挑拨始皇帝大战汉太祖的恶趣味, 老医仲只是奋力的磨著跑到阳世晒乾,吸收了大量天地精华的药材,说起了中南的贏灃。 “可他建立的国家叫做『越”啊!” “而且他还对著汉朝称臣了呢!” 就在去年, 大汉的交趾郡爆发了一次动乱。 征侧和征贰这对孔武有力的姐妹,掀起了对汉人统治的反叛,並且在攻占了一些土地悍然称王。 这是第一次有女人来称王建业。 先前被称之为“海贼王”的吕娇,可没有做到她们这一步。 阴间的死鬼们对此喷喷称奇,但也没有將这场有当地豪强引动,有许多交趾蛮夷参与进去的叛乱当成一件大事。 因为在受到南方的消息后, 皇帝便迅速的安排了大將马援率军南下。 而马援,则是刘秀夺取天下的过程中,立下了显著功劳的名將。 他的到来, 意味著中央之国对边境不服王化的蛮夷们,砸下了重拳。 敢反叛? 那就让復兴的汉家天兵试试尔等蛮夷受不受得住这流星火雨般的暴击了! 对此, 交趾郡的那群傢伙,却没有生出太大的危机感。 因为在前汉爆发动乱以前, 对疆域极南的交趾郡,早已隨著那日益衰落的国力,而失去了控制。 就像一棵大树死去,最远端的枝叶总会先枯黄落下一样。 所以对交趾郡的人来说, 那些腐朽无能的官僚,不堪一战的士卒,才是大汉的“正常水平”。 那些叛乱的当地土司在痛饮美酒后,甚至还放出豪言: “汉军?” “哼,我必让其有来无回!” 这样的勇气,感染到了与之隔著长山山脉的中南其他人士,让一些势力生出了额外的想法。 毕竟隔壁都驱逐了那些原有的汉人官僚,自豪的称王了, 他们可以落后呢? 於是, 贏津所在的地方也跟著发生骚乱。 一些土人企图效仿交趾郡的二征姐妹,打著“反抗汉人统治”的旗號,来夺取已经做大做强, 成为名传新夏、中南两地的富商贏灃的財產。 他们要他助自己修行! 面对这样的衝击, 贏灃年迈的父亲十分惶恐。 他想要像许多年前,为了躲避祸乱,选择远离故乡来到隋国的西部,隨后又因为政变的波及, 迁移到隋国的东部一样,再度退让。 “钱財身外之物,只要性命无忧就好!” “大不了捨弃中南的业务,在隋国做一方土豪!” 但贏洋却对父亲的主张提出了异议。 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在中南的事务,大多也是由贏津开拓出来的。 他不可能拋弃那耗费了多年时光和精力,才打下的“江山”。 “天下没有一退再退的道理!” “那些蛮夷承受诸夏恩义,享受了多年教化,让他们得以从蛮荒山林中走去繁华的城邑却不知道感恩回报!” “这说明道理、礼节,是没办法让他们知晓我们態度的!” “他们只会认为我们软弱,然后展开更进一步的霸凌!” “父亲,难道你忘了当年太祖说过的话了吗?” 西秦太祖贏辟疆可是走遍东西,跟无数蛮夷打过交道的人物。 他在自己告诫子孙后代的书册中,多次强调“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只有出重拳才能让它们变得略懂人性。 而西秦太宗贏端,那位南下灭了波斯,將贏秦疆土大大扩张的先祖,也用自己的行动,为西秦之后的兴盛,奠定了基础一一若非他下令,將两河流域大量的波斯人杀成稀有物种。 那西秦在两河的统治,可不会那么快稳固。 “我不能忍受蛮夷的挑畔!” 最后, 贏津拔出自己重金通过齐人,从中原购买而来的宝剑,神色坚毅的说道。 他的父亲见到儿子这副姿態,只是嘆息一声。 他的岳父听说了女婿的想法后,却是极为支持。 “不服王化的傢伙,怎么配活在世上呢!” 当年诸夏君子来到中南,传播教化和礼乐道德,这是给当地蛮夷发放人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而且君子们自强不息的性格,也让他们顶住当地过盛的水热、频发的疫病,在这里耕耘出了许多田地,修建起了宽大舒適的城宅。 可那些土人呢? 他们久久的生活在这片区域中,不知道经歷了多少代人,却未曾对中南有过更好的建设,许多人从生到死,都活得跟刚刚下树的猴子没两样。 见到顶著大太阳,还要戴著斗笠,揣著水壶去田里耕耘的诸夏人,他们还会发出嘲笑,认为这是“没苦硬吃”。 毕竟对猴子来说, 想要吃东西,从树上、从林间就可以摘取了,哪里还需要苦哈哈的自己耕种? “如果放任他们的话,中南步上南洋吴国后路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南洋吴国, 是前汉叛逆的吴王后人,在南洋的吕宋岛上建立的国家。 那里的水土和中南很是相似,因此生长於其中的土人,也与中南这边,有著相近的性格。 但与中南、东瀛齐国发展不同的是, 吴国虽然在之后,得到了汉室的原谅,回归诸夏的怀抱,但並没有像前二者一样,从中原引入大量的人口,遵循祖先的教诲,发扬诸夏的美好。 虽然没有改换服饰,但在行事上,吴国人却选择了躺下,跟吕宋土人同流合污。 即便基因突变,出过两任愿意奋斗的君主,以至於兴盛的吴国一时之间,可以与齐国在海上爭锋。 可这样的突变並没有持续太久,在那位喊出“寡人要奋斗”的吴王的孙子在位时,吴国君臣又恢復了最初的躺平姿態。 前人的辛苦,为隨之东流而去。 有从南洋回来的诸夏商人,在对比了各国的情况后,还私下感慨,“怕是连殷洲的新乡都比不上了。” “起码最近这些年,殷洲人又吃起了远渡重洋的苦,来到中原与我们商贸。” 贏灃的岳父,作为中南的大商人,自然也是去过吴国,发出这般感慨的人物之一。 但吴国可以躺平,不至於有亡国之忧虑, 是因为其位於海岛之上,只要防住了齐国就好。 可中南势力眾多,一时不慎,他们就会从猎人变成猎物,被捉去扒皮抽骨,助他人增进修行了。 谁也不愿意自己打拼一辈子的基业,还有子孙后代,迎来这样的灭亡。 所以, 当贏灃表示“在中南建功立业”的意向时,他的岳父十分支持,並联络了一些商人,资助女婿的事业。 其中一名姓吕的富商被拉过来后,还对贏灃摆出哭笑不得的模样: “我的祖先是吕不韦,我是其被流放到南方后繁衍出来的子孙。” “真是想不到,我还能与故主的后代在中南相遇。” 贏灃当时也跟著笑。 他岳父则是说,“搞不搞?” “不干我找別人干!” 对方立马就说,“当然!” “先祖做过的事,我很是愿意效仿!” 在吕不韦之后, 哪个商人不愿意“谋国之主,所贏无数”呢? 隨后, 他们便展开了行动。 而那些土人的表现,也再次印证了西秦太祖的评价,很快被其击败,变得前后恭起来。 等贏灃带著自己组建起来的军士,屠戮了许多土人之后,后者甚至对之更加恭敬,下跪的姿势也更加標准。 贏洋因此说道: “先前有研读经典的人找到我,用仁慈、民心的道理劝说,希望我能对土人施以仁化,这样才能受其身心。” “可蛮夷非人哉,岂能以人论之?” “用对人的態度,去对待禽兽,为了所谓的顏面而忽视真正的利益,这样愚蠢的事情,是不可能得到好结果的!” 就这样, 贏津凭藉自己先前的財力,还有后续展现出来的武功,在中南聚拢了大量的诸夏君子。 得到他们的拥护后, 贏灃便在今年立国称王。 有人认为他是贏秦宗室,便提议他採用“秦”的国號。 但贏灃想到虽然动乱,但就像打不死的一样,愣是坚挺存活至今的西秦,遗憾的拒绝了这个提议。 又有人提议用“楚”这个国號,以示其为南方之国,水热之地。 结果贏洋大怒,“我不可能用仇家的名號!” 於是, 爭论了许久, 在交趾郡的叛乱,都被马援平定后,贏津才定下了“越”这个古国之號。 並因为了解到大汉在交趾郡展现出来的武威,选择对復兴的汉室称臣,而不是向著相邻的隋国纳供。 那位劝他用“楚”国號的人就说:“不服楚,为什么要服汉?” 贏灃回道,“国家可不能意气用事。” “而且我向诸夏天子表示臣服,这有什么问题呢?” 阴间的死鬼们也跟著鬆了口气。 心宽体胖的楚怀王说,“要是让贏秦子孙,冠了我家的名號,那等他死下来,该去扣哪家的门呢?” 但隨后他又跟一群楚国旧臣们哀嘆起来,“杞国都有一群匈奴人追著认祖宗,凭藉那微薄的血脉復生在域外之地。” “我楚国当年何其广大,子嗣何其兴盛,怎么就没有后人復兴它呢?” 听到他这样说的何博也跟著沉默,然后拎过来陈胜说,“这是张楚。” 拎过来项羽说,“这是西楚。” 拎过来义帝说,“这是后楚。” “你要的是哪个?” 楚怀王因此更加悲伤,跑去找屈原抱头痛哭起来。 只有何博留在原地,发出哈哈大笑。 而在阳世, 伴隨著交趾郡平定的消息, 还有南方越国派来表示臣服的使者一同进入洛阳。 感觉天下大定的皇帝终於下令,废除了陪伴自己多年,为自己生育了六个孩子的郭圣通,改立同样为自己生育了五个孩子的阴丽华为新后。 收到詔书的郭圣通没有为此哀怨流泪。 她淡然的为自己整理了仪容,並在揽镜自照时发出一声轻笑: “瞎闹了这么多年。” “我竟然生出了这样多的白髮。” 第519章 与殷洲的交流 第519章 与殷洲的交流 伴隨著郭圣通的废后太子刘疆也开始上疏,请求辞去太子,让位贤能。 有些臣子不愿意让他就此退下,便在朝堂上向皇帝哭诉道“郭皇后没有过失,却被您废除。” “太子既嫡又长,也没有过失,怎么可以也被废除呢?” “而且太子受到您的册立,至今已有一十七年,却因为陛下您的要求,未曾进入东宫居住,没有享受到国之储君应有的待遇,这难道不是陛下作为父亲,苛责儿子的表现吗?” 那些臣子说的振振有词,甚至不顾皇帝的震怒,梗著脖子,一副要为刘疆和前任皇后,如今的中山太后鸣不平的样子。 仍旧居於宫中的郭圣通听说了这件事,很是惶恐,当即找到刘疆说: “那些傢伙看上去正直刚正,不畏惧君主的权柄而向其覲见,实际上却是想要谋害你我母子!” “你不要听信他们的话!” 刘秀这位中兴汉室的天子,在外人看来,是一位十分宽和仁义,重视情谊的君主。 但只要涉及到江山社稷, 他的心就会变得像铁石那样冷硬无情,不会为了维护先前立下的“柔善”人设选择退让。 毕竟演戏的目的,在於让事情的发展,顺应自己的心意,而不是给自己增添所谓的“礼法道德”约束。 现在那些臣子利用废立太子的事,还有皇帝先前显露出的,对羽毛名声的爱惜態度,想要挑战他的权威,这必然会引来皇帝的激烈打压。 刘疆唯唯的应下母亲的要求。 这段时日, 因为母亲的被废, 因为属臣的言行, 因为几位弟弟暗中对他表达出的,对父亲还有阴氏之子的不满, 刘疆的身心感到了极其的疲惫。 才十八岁的年纪,他就生出了几根白髮,形容也憔悴不堪。 郭圣通很是为他悲痛。 但风浪剧烈,杀机暗藏,她必须狠下心,让儿子稳住手脚,做出正確的决策。 “別人的富贵跟你没有关係!” “只要顺从你父亲的心意就好!” 只要忍下那些刘秀带来的改变, 那按照这位君主的习惯,他自然会在尘埃落定后,向她们做出补偿。 就像从来没有同阴丽华红过脸,更时常照抚后宫其他女子的郭圣通,在被刘秀以“心怀怨, 德行有亏”为理由废后,其家族亲属,又得到了皇帝的提拔恩赏一样。 於是刘疆顶住了来自外家、属臣们的压力,坚定的向父亲递去“自请废储”的奏疏。 皇帝推辞了三次,最后在建武十九年,通过了他的请求,改封刘疆为东海王,改立刘阳为新太子。 隨后不久, 皇帝高兴的安排刘阳入主东宫,並为之赐下新的名字,號为“刘庄”。 而在刘庄搬家的那一天,刘疆过去祝贺他,彰显自己的恭顺。 他站在华丽的宫殿之前,沉默了许久。 他的弟弟刘康见到他愣神的样子,便讥笑的说道“这样的宫殿,大哥等了十八年都没有住过,那个人被册立还不到一月,便拥有了它。” “前太子做了东海王,前东海王做了新太子———” “呵,陛下这样对调你们的身份,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 刘疆被他说的嚇了一跳,当即回道,“这样的言论,你不要再讲了!” “难道你想要母亲和我,一起再受那要命的苦恼吗?” 刘康於是闭上了嘴,但神情还很是不服。 刘疆又叮嘱了他几句,然后去见了刘庄。 他当著前来祝贺的百官之面,向储君行了臣子的礼节,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隨即便懂事的退去。 第二天, 刘疆登上车架,顺应皇帝的旨意,离开洛阳前往自己的封地。 郭圣通得到准许,悄悄的出宫送行。 刘疆跪在地上同母亲告別。 郭圣通抚摸著长子的头髮说,“你不必为我担忧。” “我跟阴氏没什么矛盾,关係是很亲密的。” 她们都有著类似自己枕边人那样的理智,才不会为了无所谓的东西,而做出昏头昏脑的事情。 皇帝的后宫里仍旧一派和睦,国母仍旧仁慈宽厚。 只是担任国母的人变了而已。 等望著儿子的车队远去,郭圣通才返回宫中,便遇见了阴皇后。 对方问道,“心情还好吗?” 郭圣通轻轻笑道,“保住了性命,还拥有天下第二等的富贵,我怎么会感到忧鬱呢?” “那就好。” 阴皇后便对她伸出了手,发出邀请,“跟我一起去试试新的胭脂吗?” “那是西域送过来的礼物,我还没有启封过。” 郭圣通自然应下。 两个女人亲密的挽起了手,朝著宫院的深处走去。 “真好!” 一直旁观著这场储位斗爭,並期待看到一些大场面的吕娇缩在不被阳光照耀的角落里,为这动人的画面抹了下眼角。 “她们没有因为权力斗爭而迷失本心,並得到了与之相等的回报。” 同样缩在旁边,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臭虫一样的何博也说,“是挺好的。” “起码不会像景帝那样,考虑死后遭遇妇仇者的问题。” 刘秀如今在立储之事上的所作所为,同景帝可是十分相似的。 只是刘秀的眼光比景帝要好一些,宫里的两个女人,没一个有著粟姬那样的开朗个性,也没一个跟他结下过“粪杀”的必恨之缘。 “我觉得她们死下来后,应该可以和吕后、宣后她们玩的来。” 虽然秦汉的君主之间,多有纠葛。 但秦汉的太后们,却颇为投缘。 吕后在死下来后,就认识了作风豪迈的宣太后,並得到后者关於“如何养男宠”这件事的指点只是比起宣太后的胸襟宽广, 吕后更喜欢跟自己生前就熟悉的审食其在一起,而不是觉得只干啃一块老腊肉,滋味寡淡,需要寻求新鲜的刺激。 “而且比起刘季那个老东西,审食其也不算老腊肉了!” 放下了生前很多事的吕后,对著自己的闺中好友如此笑道。 至於被她嫌弃的汉太祖? 他在被何博找上门,送上嫩绿草环时,也不发怒,只是走到隔壁的街道中,拍响了秦惠文王贏駟的大门。 当这位秦王见到他时,就被刘老三当头一呵,“老哥,你婆娘在外面做的那些,你在乎不?” “这算什么事?”惠文王很是无语。 他还以为刘邦是过来找麻烦的呢! 於是汉太祖便转身,將草环“啪”的一下给上帝戴上了,並对上帝说道: “看吧!” “这关乃公屁事!” 想嘲笑汉太祖? 哼! 还不如宣扬他小时候被狗追到掉裤子的事呢! 只有意图挑拨离间,想要看到血流成河的上帝很是失望。 现在刘秀的后宫一团和睦,郭阴二人连暗藏的怨恨也没多少,可谓连死后的乐子都没机会看了。 “算了!” “还是去海边吧!” 这样说著,上帝撇下还想要继续探索洛阳宫院秘事的吕娇,转身来到了吴越之地,那滚滚长江的入海口处。 那里, 正有一艘来自殷洲的船只靠岸— 虽然在王莽派去的使者,对大洋彼岸辛苦开拓的新乡国提出无礼可笑的要求时,当地的诸夏君子曾放出豪言,绝对不会再来到中原,给那荒唐的天子朝贡。 但实际上, 不管是现实的压力, 还是来自於鬼神入梦的指引, 新乡人都不能跟中原真的断绝联繫。 南边的殷商遗族退化的还是有点严重了,交流起来支支吾吾的,话语中没一点诸夏古音的痕跡,而且其习俗也很难让君子们接受。 蛮夷是很有用的工具, 族群勇士更是栋樑, 怎么能都拉去祭了呢? 这可不利於未来的发展! 殷鑑啊殷鑑。 新乡的君臣坐在一起算了算帐, 觉得想要教化他们,移其风易其俗,令之找回遗失已久的祖先记忆,大概需要费两代人的时间。 如此, 还不如想办法从中原故土,引入一些人才。 大洋航行固然艰险漫长,可只要能为新乡增添几十个青壮男子,那按照老秦人在西海繁衍时定下的规矩,十八年后,新乡就可以多出几百个好汉了。 何况, 因为要同南边的遗民联络,新乡在修建海船一事上,一直保持著重视。 偶尔还会有野生的人才突然出现在新乡国主的宫殿前,为他献上新式的造船之法。 如此, 在星露谷辛苦埋首耕耘了几十年后, 积攒了足够国力的新乡终於大手一挥,决定派遣使者过来,从中原引渡一些“难民”来殷洲。 是的, 就是难民! 有赖於殷洲环境的艰苦,这使得歷代新乡的君主,都颇有才干。 毕竟新乡极具周初封国之风。 国君没有能力,还想要像同胞之国的统治者那样吃爽喝爽,就需要面对国人暴动的风险。 而在新乡君臣们运用起从先贤遗留的典籍史册中收穫的智慧,去推测王莽建立的新朝未来时, 便达成了一致的意见“这个朝代不会平静的。” “兴始者尚且如此,何况后继之人?” 史册早就证明了, 一国开创者的性格作风,会对其所建立的国家有所影响。 最初的黄帝在阪泉击败炎帝后,没有选择將之视为完全的战利品,反而与之建立了密切的联盟,这是诸夏得以团结,在血缘之外,又能以文明、思想维繫族群的开端。 其后武王与周公间的兄友弟恭,也使得诸侯们在拋开武力不谈后,愿意与周天子共创诸夏的繁荣。 至於秦汉, 这两个朝代带给人的教训,更是近在眼前。 所以新乡的有识之士认为,当他们的船只停靠在中原的港口上时,可以轻鬆劝说许多人跟自己下海,投身新事业。 结果前两年, 重启交流后的第一批使者靠岸时,他们只瞪著眼睛说: “怎么新朝亡的这么快?” 不是吧兄弟, 王莽先前搞的禪让仪式那样轰轰烈烈,连远在大洋彼岸的新乡都受到了波及,还以为他已经有了建立万世基业的信心呢! 而中原这边又经歷了两百年的统一,集大权於中央,不像始皇帝那样,还需要肉身巡游各方, 镇压不法分子。 所以, 王莽究竟在登基后折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竟让他得之失之,连能传二代的秦朝都比不上? 秦朝亡国之时, 其君还能抗击匈奴,还能死社稷,为自己从汉室手中,贏得了保留祭祀的最终尊重。 可王莽的脑袋怎么成洛阳王宫库藏的传世藏品了? 更重要的是, 他们计划中的“难民”呢? 现在中原恢復了太平,可不利於他们拉人去殷洲。 於是, 使者只能费更多钱財实现自己的目的,然后乘著风浪顺著海流,以及神灵暗中的庇护平安返程,將此事匯报给国君。 新君为此心疼的没有吃饭。 但在半夜饿醒,精神还遗留著梦中先祖的殴打感时, 新君找到国中的大司农,用坚毅的神情告诉他: “为了新乡的未来,多点钱也是可以的!” 大司农亦未寢,只迷迷糊糊的看著大半夜精力过剩,坐车来到自己家里的国君,抱著被子应了一声: “中!” 得到管家回答的新君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也懒得回去,直接爬上大司农的床榻,与之抵足而眠了一晚。 当然, 清晨鸡鸣,做了一晚上噩梦的大司农对突然刷新在自己家里的国君嚇成什么模样,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以上, 就是新乡咬牙脚,又安排人来到中原的主要原因。 当然,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引来上帝的出手。 “这一来一回,熟悉了洋流,之后联繫起来就方便了!” “被我放生到殷洲的喜鹊,也不会再是孤儿了!” 从殷洲的船只后方捞出来一个陶瓶,何博抚摸著上面那传承了自己这个本体的画技,从而描绘出来的“愤怒小鸟”图画,满是高兴的说道。 在拿下长江,突破了海洋对自己的阻碍,能在其中润来润去后, 虽说还没有真正的將一片海域炼化为自己的领域,让其中风浪隨著他的心意而动,但利用下那本就存在的海流,於海上鼓动出一些足以吹满船帆的风,何博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然的话, 泰西那群傢伙再怎么通过祭祀骚扰自己也没用。 因为上帝不行就是不行,拿十全大补丸当饭吃也不行。 隨后, 何博便理所当然的,惦记起了自己远在殷洲的分身。 依靠新乡船队进行交流, 到底还是不够的。 因为人事变幻无常,谁也不能保证眼下的密切,可以延续到以后。 如果新乡决心分家出去单过怎么办? 他总不能真把一个分身完全放生到一片孤立的大陆,不管不问吧? 南北殷洲加起来,土地何其广大,山川何其丰富! 別等到千百年后再见, 当初岭南大都督没能实现的野望,让那只殷洲的黄嘴喜鹊给实现了! 所以, 何博必须想办法让自己的声音传到殷洲,让孤儿喜鹊感受到大家庭的温暖! 在先前的殷洲使者乘船返回时,何博就悄悄的在其船后放置了一个特殊的漂流瓶,让其隨著船只前行划开的水流,一路来到殷洲,落入喜鹊手中。 这样, 何博就能结合理论和实践,完全摸透大洋从西向东的水流,而不至於闷头乱润,让漂流瓶跑到奇怪的地方去。 而在瓶中,何博將一些自己想要说的话,还有漂流瓶的製作方法塞了进去,让喜鹊能够知道自已对它的关心爱护。 现在, 喜鹊製作的漂流瓶也隨著船队,从殷洲来到了中原。 这意味著从东向西的洋流,也被何博给摸了个透彻。 以后, 他就可以痛快品尝洋流的滋味,让其帮助自己实现跟喜鹊的情感交流了! 怀抱著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上帝拔出了漂流瓶的塞子,想要知道分身给自己准备了怎样的惊喜。 这可是可以承载鬼神部分力量,並在开启后自动释放出来的神器,何博现在只捨得给分身用呢一想来对方是会为此感动,然后回报的吧! “砰!” 当上帝將眼晴对准那小小的瓶口,企图窥见那深邃黑暗的內部时,一道红光绽放。 隨后, 何博放下了瓶子,捂著眼晴发出一声痛呼。 “卑鄙!” “竟然暗算我!” 而瓶中的力量残余则变化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扑棱著短小的翅膀,对著上帝发出桀桀笑声。 第520章 在殷洲 第520章 在殷洲 “这时候,本体应该收到我为他准备的礼物了吧?” 遥远的殷洲新乡, 正蹲在一棵茂密树木上的黄嘴喜鹊,看着不远处的祭祀典礼,心里默默想到。 哼, 让那个家伙在神州大陆上天天潇洒,不关心在殷洲累死累活的自己! 喜鹊从翅膀底下啄出来一只烤好的嘎嘣脆,将之一口吞下。 他砸巴着嘴,感受着残余的鸡肉味,又自言自语起来: “唉!” “这么多年了!” “那群家伙根本不知道我在殷洲过怎样的日子!” 殷洲远隔重洋,不与已经被诸夏君子开垦成熟妇的神州大陆相通。 尤其是北殷洲这片地方! 在原历史轨迹上,北殷洲过了千余年,都是一片蛮荒的模样。 而其上生存的土人,其下场也多为被另一片大洋的侵略者,“拨马向前,甩出一根绳索,捉去扒了头皮,做成一双靴子”。 由此可见, 这里的生存环境, 究竟残酷到何等地步。 在汉宣帝之时,便于这片土地建立起国家的诸夏君子,即便不顾为人的教养,想要做残忍的事情,放眼望去,也找不到几个可以下手的对象。 他们只能苦哈哈的自己种地干活,努力的繁衍人口和牲畜,支撑着新乡之国继续向前走去。 而在不为人知的幕后, 在新乡人多次感慨祖先选地定址的眼光何其长远,能在荒芜野蛮的北殷洲找到一片足以遮避北方狂风暴雪,水热适宜的土地时, 都是这位同样叫做“何博”,多以喜鹊为面相的鬼神,为新乡做着包含了智慧和汗水的奉献! “今年雨水比较少,天气又热,虫子还是要多吃点的。” 旱则生蝗, 而会吞噬庄稼的蝗虫,又是农人极为恐惧的东西, 有时为了驱赶蝗虫,保住那来之不易的粮食,农夫们甚至还会祭祀蝗神。 就像应对那些蛮横贪婪的肉食者一样,企图通过温顺的姿态,祈求肉食者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但很可惜, 不管蝗虫还是肉食者, 它们都不是通人性的东西。 贪婪从不会因为跪拜叩首消失。 只是面对肉食者,民夫还有奋起,夺回自己血肉,发泄内心悲愤的可能。 可面对幼时隐于土下,长势极为迅猛,数日之内便可汇聚成一团可怖阴云的蝗虫,穷尽人力,也终有疏忽之处。 而每到这个时候, 就是喜鹊的回合了! “每年都要从土里扒拉各种虫子出来吃……” “我上次去晒谷子的场里打了个滚,差点被人当成跑出圈的鸡给捉了回去。” 当鬼神的命令传达给其麾下的众多牛马时,一个效仿鬼神,同样将自己变幻成飞鸟模样的死鬼忍不住发出抱怨。 旁边的死鬼跟着就嗤笑起来,指着他那圆润的体态,说他不去做鸡实在可惜。 那死鬼很是不满,指着周边一圈,与之负责农田之事的同伴说: “笑我干什么,年年吃的嘎嘣脆还不够啊!” “我也是服了,每年这样的时节,咱们都得被虫子撑成个圆球模样!” 新乡所在的庞大山地,拥有着与罗马相同的气候。 这使得每到夏秋之交,蝗虫便要顺应天性活跃起来。 “好啦,不必为了这种小事争。” 又有一只被鬼神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为应季吃虫专用鸟的死鬼飞过来,挺着那肥润的肚子说,“鬼神又要找人去陪祂要投鸟砸墙的游戏了。” “我去年已经献身过了,你们赶紧抽签,选七个新的倒霉蛋去!” 听到这话, 那些连炸毛都只能将自己显得更加毛茸茸的肥鸡们当即发出了哀嚎。 但他们不能抵抗鬼神的“恩宠”,只能过去陪着祂玩耍。 当然, 是作为“玩具”加入进去的。 …… 而在阳世, 明媚的阳光下,竖立起来的旗帜迎风飘扬着,穿着诸夏袍服的人在旗杆下站立—— 虽然殷洲的条件,还不足以让新乡人像其他同胞之国那样,将布匹晕染出鲜艳美丽的颜色,但古老的仪式、久远的文明传承,仍旧让他们举办的仪式,拥有了足够的庄重之感。 跟南边那群已经退化成茹毛饮血状态,平时也不怎么穿衣服,一条兽皮裙走四方的殷商遗民做下对比的话, 新乡实在是要先进太多了。 所以, 当那批受到血脉感召,也迫于其他部族的进攻,决心整个部族登上新乡人的船只,沿着海岸线磕磕绊绊来到北方,加入这个国家的殷商遗民见到这样的场景时,被其震撼,转而生出莫名自卑、感动的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 新乡的君臣注意到他们那微妙的神情,心中也忍不住高兴。 新君对自己的臣子悄悄说,“我听说西楚霸王曾有‘衣锦不还乡,犹如夜行’的言论。” “如今自己遇见了类似的事,也算了解当时霸王的心情了。” 虽说新乡比不过自家的几个亲戚,但在南边那些远亲身上,却是可以得到一些俯视快感的。 “也算是他们幸运,归化入国时,正好赶上我秋日祭祖敬神的日子。” “前些日子从齐国引渡而来的种子,也成功送达,使得国中人与粮食皆丰收起来。” “不然他们岂能这般迅速,便见到如此热闹的场景?” 新乡艰苦, 先祖不知冒了多少风雨,经历了多少苦难,才得以在殷洲这片极度荒凉,禽兽横行的远古大地上,生聚出如今繁众的人口,修建起连接诸座城邑的道路,开垦出连片的农田。 是以,他们这些后代不能遗忘。 农田还有荒旱的时候, 府库还有匮乏的时候, 居处还有生疫的时候, 他们怎么能沉浸在“社稷永固”的美好中,安心做那不能远谋的肉食者呢? 这样的仪式, 既庆祝他们一年辛苦的回报, 也代表了他们对祖先和那庇护自己神灵的感激。 同时, 也是想要告诉那些才来到殷洲,仍旧忍不住回首来时路的新种子们: 这里还是诸夏的土地, 新旧之人,体内都流淌着同样的血脉。 他们曾经的习俗、文字,在这里仍然得到使用。 “可是……” “为什么没有我们的神灵呢?” 那来自南方,哪怕换上了诸夏衣冠,也没能遮住身上那股蛮荒之气的殷人部族首领,在小心的打量了身边一圈后,对引导自己加入这场庆典的新国大臣提出了疑问。 也许是对旧日的生活还有所怀念,以至于没能转变思想,见到祭台便下意识的发问; 也许是天真的认为,新乡人接纳了自己,也会接纳自己的风俗习惯; 也许是心怀奇妙的想法,想要通过捧起自家原本的神灵,来维系之后自己在新乡的地位。 他那未曾褪去的野兽般的心境,即便在其肉身完全踏入诸夏的范围内,也让他在脑海深处,留存了一丝南方丛林的影子。 而对生活在丛林的野兽来说, 展示自己的特殊性, 展示自己的力量, 才能确保之后,自己不会被更强大的捕猎者盯上,沦为它们的资粮。 可惜, 诸夏君子并非野兽。 他们拥有着更加深厚的智慧, 在某些重要的事上,也拥有着比野兽更加坚定的决心。 所以大臣眉头一皱,当即便对首领说道,“尔等既然归化入诸夏,成为了我新国之人,心中本就该做好新生活的准备。” “为何此时还要说出这般糊涂的话?” 诸夏的土地上, 自然是诸夏的规矩最大! 岂能尊他人之神、顺他人之俗、以他人为重? 不然的话, 这还是诸夏吗? “如果还想要向着神像叩首,寻求心中安宁,了解祖先教诲的话,那么你们更应该放弃那丛林中的淫神,重新投入玄鸟的怀抱!” 大臣抬手一指,指着祭台上摆放着的飞鸟雕像,对面前的殷人后裔说道。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这是诸夏典籍中记载的事情, 也是在确定了殷洲土人来源后,诸夏君子们不断对之灌输的理念。 毕竟, “认亲”这件事,是不能两头热的。 既然君子们已经凑过来了,不管那群穿着兽皮,绘着纹身的遗民认不认,他们都必须接受君子为其钦定的来历和祖先。 而为了溯本清源, 君子们连殷商的玄鸟都搬出来了,将之加入到“教化”的内容中了呢! 至于现在? 既见玄鸟,为何不拜? 对方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然后又问,“玄鸟怎么长的跟喜鹊一样?” 大臣当即回道,“你别管!” “你懂殷商还是我懂殷商?” 连祖先来历都忘记了,要没有君子们搭把手,即便没有被其他部族攻杀,也得待在南边的丛林中当野人。 竟然还想跟君子争夺对“玄鸟”的定义权? 海对面的老秦人都没有吭声呢! 反正在新乡这边, 为了更好的教化南边的远亲,他们已经钦定了玄鸟的模样。 那每年都会成群飞来,为他们精准叼啄干净田中隐藏害虫的喜鹊,怎么就不能成为受人崇敬的玄鸟,接受殷洲人的叩拜呢? 但对面显然没有意识到君子们的温柔体贴。 他们在心里生出了些许的不满。 此时, 他们已经沉浸在新国远比中殷洲的富饶安定中,不再有做出迁移决定时的茫然,也选择性忘记了部族受到敌人攻击时,心中的惶恐惊惧,从而主动向正好到达的使者提出“依附”请求这件事。 他们只觉得自己远道而来,怀抱着无比的诚意加入新国,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 好在, 一声响动及时打断了他们的那还没有认清现实的幻想。 祭台上那被竖立起来的高大木板突然倒塌,随着扬起的灰尘一同升上空中的,则是一只圆润到翅膀都显得极为娇小的喜鹊。 小小的鸟抖了抖自己的羽毛,跟那被其击倒的目标,形成了鲜明对比。 随后, 喜鹊极具人性的呸呸两声,吐出撞击时不甚进嘴的木屑和沙石,又拍打着翅膀,以远超鹰隼的速度,飞去了凡人无法望见的远方。 跟随迁移而来的殷人祭司此时也恰到好处的打起了哆嗦,翻着白眼,扭曲着面孔,开始说一些神神鬼鬼的话。 他宣称,自己突然受到了万物之灵的启示,感受到了先祖的气息。 这让那些殷人极为震惊,那被其选择性遗忘的记忆,又被其选择性的找了回来。 其首领更是一拍双手,惊喜万分的说: “这是先祖在召唤!” “我早就是玄鸟的后裔了!” …… 殷洲的冥土中, 被鬼神当做玩具玩出一地鸡毛的苏广,通过那折射阳世场景的镜子,看到了这一幕。 于是他好奇的问道,“是您做的准备吗?” 为了方便投掷,所以变回人形的喜鹊摸着自己下巴,呵呵笑道,“也算吧。” “反正是顺手的事。” 那位殷人祭司,跟当今之世的大多巫师一样,有着嗑一些制幻草药,来加强“自己与神的联系”的习惯。 而在听说新乡人正在举办祭祀, 这位有意为部族在之后的“联盟”中,争取更高地位的祭司,便想要在祭祀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毕竟依靠武力, 显然是比不上新乡人的。 所以“文斗”,便要上心了! 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发挥才能,震慑住新乡人,祭司提前服用了自己匆忙迁移时,也未曾放下的“神药”。 这样的行动落入了鬼神的眼中,于是便有了那般场景。 这让被投掷出去的苏广都感动了起来。 “您的智慧还是正常的。” “那之所以抓我们来陪你玩耍,是为了打造这样一出收服人心的戏吗?” “哦,这个不是!” 鬼神发扬着从本体身上复刻而来的恶趣味,端着由新乡国君刚刚亲自供奉过来的酒水。 “我就是想到高兴的事,所以想要玩这个游戏。” 苏广听到他这样说,只能垂落了头上的那长长的鸟羽—— 这根奇特的,比起身体还要长两倍的头羽,是鬼神把死鬼炼化为小鸟形态时,专门弄出来的。 这样, 鬼神可以轻松的把它当弓弦拉起,然后将小鸟们扔出去。 “算了!” “还是先去接收一下后人送来的新物件吧!” “重启了与中原的交流后,他们从那边弄了一些新奇的东西过来,专程用在了今天的祭祀上。” 苏广生前的臣子凑过来,将新乡的第一任君主捧在手心里,带着他走出了鬼神的娱乐场,回到死鬼的居所。 鬼神继续玩弄着用身体来愉悦自己的其他死鬼。 只是这次, 他没有再失手将本该不为凡人所见,也无法触碰阳世之物的“愤怒小鸟”,扔到新乡的祭台上。 …… “在殷洲为那只喜鹊服务的死鬼,想来不会很好过啊!” 中原, 何博在朝着大洋扔了好几个装载了自己“一击之力”,以为报复的瓶子后,对着西门大夫如此说道。 后者听到他这样说,只回以奇怪的目光,“你是想用他人的举止,衬托自己的高尚吗?” 哪里的牛马不是牛马? 说这话之前, 这家伙难道有转动过眼睛,看过自己身旁堆积成山的文书一眼? “而且你又没有到过殷洲,怎么就能对那边的死鬼情况,做出如此判断呢?” 何博哼了一声,“我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我难道还不清楚吗?” 但西门豹还是不愿意相信。 他怀疑上帝是遭受了来自分身的暗算后,故意给后者泼脏水。 就像他曾经做过的事一样。 何博便更生气了。 他拍着桌子说,“小人之心,岂能知道君子的想法?” 撂下这句话, 他转身就走,找其他死鬼散气去了。 (本章完) 第521章 建武二十二年 第521章 建武二十二年 汉建武二十二年。 这不是一个安详的年份。 从前汉成帝时便常有出现的异象仍旧在持续,并不因凡人口中的“天命已定”而有所缓和。 而曾在昆阳之战时,为那奇异天象而欣喜若狂的刘秀,也在登基之后,为之时常感到苦恼。 从春到秋, 日食、蝗灾、地震,接踵而至, 给治理天下皇帝带去了不少麻烦。 唯二让皇帝感到高兴的, 一者,是他最终选择的太子刘庄,的确是个天生的管理者。 他在处理政务上,拥有着超然的天赋。 在皇帝因为建武十七年的那场中风,而在理政视事上,常生出疲惫无力之感时,就是太子辅佐在侧,让政策得以平稳的推行,没有让那些不甘心的老旧势力反扑再兴。 这让主动破坏了自己“仁而柔”人设的皇帝觉得,自己这笔“生意”做的实在是妙极。 生前身后之名, 岂能与江山社稷相比? 二者, 则是天地的残忍,并不仅仅施加在中原这边。 祂是至高而无情的, 在中原承受灾难的时候, 草原上那风霜化成的刀剑,来的也十分猛烈。 青草枯黄,河流断绝。 本该马肥羊润的秋天,也呈现出一派凄凉消瘦的景象。 活得长久,经验丰富的老牧民驱赶着牛羊,行走在天幕之下深深呼吸了一口,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冷气。 “凛冬将至。” “今年怕是不好过了。” 老牧民这样对自己的亲友们说道。 虽然草原上的引弓之民,日子过得向来艰苦,无所谓什么丰收不丰收的。 但一场白灾过来,让以前还能活人的日子也跟着逝去,那也会让牧民们生出中原农夫那种,“一年耕耘的田地却被蝗虫糟蹋了”的悲愤痛苦。 天南海北, 除了那些无忧无虑的肉食者, 底层人在天地前的感受,大体是一致的。 而按照以往的习惯, 当牛羊都不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时,这些牧民们就要在匈奴单于的带领下,向南方寻求生机。 可惜, 今年出了点意外—— 在位二十八年的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死了。 在其去世之前, 逼走了自己的幼弟,并监禁侄儿多年的单于,满意的将权柄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是为乌达提侯单于。 而后者也不知道是承受不起这样的重担,还是冥冥之中,受到了父亲生前所做之事的连累, 在继任之后不久,他便生起了重病,和今年的草原、今年部族中的许多牛羊一样,倒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中。 他的堂兄, 也就是那位被叔叔打压监禁多年的匈奴右日逐王比因此振奋起来。 他畅饮着美酒,对身边的人说道: “新的单于才做了三个月,便追随他的父亲而去。” “这是鬼神和祖先在告诉我们: 他们不应该做下过去的那些恶事!” “匈奴就要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了!” 为此, 他拉拢起了许多匈奴贵人。 后者也承受了前任单于多年的多疑刚愎之苦,担心他的儿子也会做类似的事情,于是以“匈奴祖宗之法”为理由,支持右日逐王比担任新的单于。 结果, 继任的仍旧不是他,而是乌达提侯单于的弟弟,号为蒲奴单于。 右日逐王比心里因此怀抱怨恨,跟堂弟争夺起了权力。 这使得匈奴人没办法聚集在一起,进攻南方的汉朝。 边境的汉官们也为之松了口气,想着今年总算不用再雪上加霜了。 “匈奴也要更迭了。” “也不知道再过几年,这草原上还能不能竖立起属于大单于的王庭,营建出当年那宽阔的龙城来。” 这草原上的民族, 总是这样来来去去。 即便有着一时的辉煌璀璨,终究也不能像中央之国那样,维持长远,同那历史长河,一起流向时间的尽头。 它们要么在初时便沦为河底的泥沙,要么在行进一段沦为河底的泥沙。 总而言之, 天生邪恶又不服王化的蛮夷,下场只会有一个! 不为常人所见,也随着今年风雪日益荒疏的狼居胥山上,前汉的武帝正左牵黄右擎苍,站立在匈奴圣山的最高处。 “唉!” “当年的老对手,如今堕落成这副模样,真是让朕……极为欣喜!” 嘿, 一想到让匈奴沦落至此的最大功臣,就是自己这位汉家天子,武帝便自得的扣住腰带,有了创作诗赋的雅兴。 他左边的卫青没有说什么,只静静的欣赏狼居胥上的风景。 他右边的霍去病还沉浸在“汉军封禅图”带来的震撼中,企图在山中角落,找到那位逃窜的鬼神。 “难怪他一直不让我重回狼居胥山。” “原来是因为这个!” 武帝只能安慰自己的爱将,“无妨,你可以把自己修改的帅气一些。” 但霍去病却说,“时隔这么多年再去修改,万一让后人辨认出绘制手法和所用颜料的不同,难道不会传出‘是后人觉得冠军侯应当伟岸俊美,这才将之修缮,实则冠军侯丑陋不堪’的谣言吗?” 卫青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皱眉道,“你怎么能这样想?” “看来的确是被鬼神带坏了。” 以前的好外甥,可不会思维发散成这样。 冠军侯还有些愤愤不平,就要跟着舅舅和姨夫走下山巅,回到那隐蔽的洞穴中,将里面形容最是高大俊美的“上帝自画像”,换成自己的面孔。 “要丑一起丑!”他如此说道。 就当他们行至山腰时,一道滚滚的烟尘,正裹挟着整齐的马蹄声,从东向西而来。 前汉三巨头便踩在突出的石头上眺望,随后目光锐利的冠军侯便说: “是乌桓人!” “想来是趁着匈奴受灾,又忙于夺权内耗,企图夺取其草原霸主之位的。” 武帝听到这话,只高兴的拍手说,“嘻,这下好了!” “我早就说过,既然我这一脉的大汉已经覆亡,那么匈奴也应当死下来,给我朝充当陪葬品!” “两百年的纠葛,岂能容它独活?” 西秦跟大汉的相爱相杀,由于地远山高,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但汉匈之间的“缠绵”,却是实打实的。 “希望刘秀这个小子能够懂点事,有我当年那快准狠的手段,趁着匈奴虚弱,送它走向新时代!” 脚踩着匈奴圣山,手里拿着在山上乱跑时,自动拾取到的匈奴祭天小金人,汉武帝满是真诚的说道。 然后他又想起什么,对卫青说道: “对了仲卿,这个新的金人给你带回家收藏起来。” “去病以前已经给我献过一个了,如今还在长安的宝库中存放着……你家中正缺它装点呢!” 匈奴人祭祀祖先这一点,还算没有完全忘记体内那来自中原的部分血脉。 哪怕最初最重要的祭天金人被霍去病抢了,也在其后重新制作了一个。 只是力量衰落后,匈奴人在祭祀之事上,也逐渐荒疏起来。 祭天的金人都在狼居胥山里丢了好几个。 不然的话, 武帝即便开了自动拾取,也没办法无中生有嘛! “……也不知道乌桓能不能成为新的草原之主,更不知道它的地位,能够维系多少年。” 收下金人的卫青仍旧看着迅速接近的乌桓队伍,心里为草原的未来生出了疑问。 而这样的疑问,也出现在了燕国人的心中。 …… “燕国不可以永远偏居一隅!” 燕公端坐在甘棠宫的议厅之中,对燕国的各部部令如此说道。 甘棠宫, 是燕国在攻灭高句丽,并定都“集安”后,为了议论国事所兴建的宫殿,颇有些汉朝王宫的味道。 毕竟“共和执政”,在当今之世,他们还是头一份,自然摆脱不了旧有的经验影响。 而“甘棠”之名, 则取自《诗经·召南》中怀念召公的诗句: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以“集众而安”为都, 以“周召共和”为殿, 以警醒后人,不忘却辽东燕国建立的目标,不辜负先人为此所付出的血泪。 如此, 也使得燕国即便处于长城以外的辽东之地,东面大海西邻高山,却仍旧怀抱着走出去的想法。 他们的目光注视着南方,怀抱着跨越长城,夺取大汉的辽东郡,沿着辽河扩张海边,并打通那可以连通中原的辽西走廊的想法。 奈何此时的汉朝并不弱小, 辽东燕国也还需要时间生聚, 所以不能同中原撕破脸皮,爆发大战。 于是, 燕国便将目标,暂时转向了身边的蛮夷。 他们驱逐收容了许多胡人,并了解到西面那座阻隔自己和漠南草原的大山西面,还生活着当年东胡的直系血脉—— 东胡, 是周时对位于自身东北方众多蛮夷的统称, 是以东胡的范围,并不局限于辽东之地,还包含了草原的东部,是一片十分宽广的地区。 当匈奴崛起时, 曾经被东胡人强行索取过阏氏的冒顿单于便怀抱着深刻的仇恨,对之进行了残忍的攻伐。 东胡的主干族群被其摧折,很快便衰落下去。 其遗留下的族人无法再号召其他部落团聚在自己周围,甚至还要面临频繁的“下克上”,于是他们只能选择退避,分化成为南北两支,各奔生路。 其中向北方走的,栖身于那座分隔了草原和辽东的大鲜卑山山脚,便将这座大山的名字,作为部族新的名称,号为“鲜卑”。 向南方走的,则是栖身于大鲜卑山山脉的南端,一座叫做“乌桓”的山峰脚下。 和自己的“兄弟”一样,其人也选择用“乌桓”来作为自己的新称呼。 而发展到了眼下,这两部都得到盛行。 其中乌桓因为更靠近中原,可以与之往来接触,便更显露出可以“取匈奴而代之”的气象。 “而且攻伐乌桓,除却兴我诸夏,弃绝蛮夷的使命外,还能夺取西辽河谷,打通通向草原的道路!” “只要能够行向草原,那西域丝路,也可以与我连接起来,不用只依靠海上,才能与新夏、西海交流贸易。” 诸夏君子做事, 向来是喜欢寻求备份的。 毕竟从诞生之初,先人们便承受着来自母亲河的调教,若不做好准备,又何至于有如今繁荣昌盛的诸夏呢? 所以, 即便有齐国这位往来于海上,一副热心肠的马车夫存在,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国力建造远航大船的燕国,也不会全然将自己同外界交流的希望,寄托给对方。 齐国对中央之国向来恭敬, 若中原汉朝提出要求,要与之联手,从海上阻断燕国的道路,他们又能如何呢? 辽西走廊暂时拿不下来, 可以征战于海上,跟齐国比划比划的大船,燕国暂时也无法制造。 如此, 他们自然不能再放过乌桓山那足以让辽河流淌,让当年东胡人往来于辽地与草原的重要通道! “但草原之民,向来敏捷,难以捕捉。” “我大军一旦出动,若不能迅速得胜,被迫拖延了战事,那汉朝也会有所动作的。” 集安距离边境并不遥远, 而汉朝为了提防“黄巾军”这个老对手,专门在辽西辽东郡的长城处,囤积了大量的将士。 这使得燕国南下很不容易, 前些年匈奴、乌桓还有鲜卑三族的联合进攻,也未能动摇汉朝的防御。 若察觉到燕军在乌桓苦战难止,那汉军绝对会热情出手,帮燕国添一把火。 谁让“辽地苦寒”呢? 看在大家都是诸夏君子的份上,咱大汉必须帮老乡暖暖身子! 要一不小心被烧死了, 那也只能怪燕国“虚不受补”了。 “这……” 听到这样的话语,燕公也不免迟疑起来。 好在, 乌桓大举出动,偷袭受灾的匈奴,意图给予其沉重打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燕国。 燕公当机立断发出号令,“机不可失!” “出兵!” “西进!” 于是, 急驰向西的燕军,很是轻松的占领了乌桓人原本驻扎的土地,得到了燕国心心念念的通道。 正在前方清点战利品,想着“匈奴人费拉不堪,实在给祖宗丢脸”的乌桓首领听说了这件事,自然大怒: “竟然趁着我族空虚偷袭!” “真是卑鄙!” “南边的汉人为什么不阻止燕国?” 被其俘虏的匈奴人听到这样的话语,都忍不住开口嘲笑起了对方: “诸夏向来狡猾,你们乌桓才跟他们接触多久,能有多少了解?” “现在虽得了我部族的财宝,可却连祖宗之地都被人偷占了……也不知道这场战斗,是谁输谁赢!” 首领被他说的更加生气,直接拔出佩刀捅死了对方。 然后, 他踩着那匈奴人的尸体说,“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占了匈奴人的草场土地!” “漠南这地方,还是比咱们老家要舒服一点的!” 乌桓山就那么点大的地方, 可容不下已有霸主之姿的乌桓人! 而伴随着流离失所的乌桓人咬牙跺脚,决定抢了匈奴地盘当自己新家, 草原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匈奴右日逐王比为了当上自己心心念念的单于,决定效仿自己的祖父,归附南边的汉朝,然后在对方的支持下,反杀自己那讨厌的堂弟。 而蒲奴单于这边,则是苦于不断的天灾人祸,忍不住在心里想起了自己那位早就跑路的堂叔。 根据西域传来的消息说, 他那位怀有一半汉人血统,还直接认了诸夏当祖宗的堂叔在域外建立的国家,如今发展的很是不错…… 唉, 如果漠南漠北都混不下去的话, 他不如效仿对方,也跟着西行去域外发展算了! 听说域外肥美的草场也有不少, 要是能夺取他那位堂叔建立的国家,作为自己的资粮,那更是美妙非凡! 至于实力? 总不能伊屠智伢师能被他父亲逼迫的逃出草原, 他这个做儿子的,反而打不过对方吧? …… “阿嚏!” 遥远的域外, 隋国的阳关要道, 一场关于“连通外界,走向未来”的必要之战,也正在此处打响。 刚刚拉开弓箭,企图射杀隋国将领的杞国国君却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手里的弓箭因此脱弦失力,错过了发射的机会。 他心中懊恼: 难道是隋国人在背后诅咒我,以至于我后颈处竟吹过了一股阴风? 不过, 再怎么巫蛊,也不能决定战事的结果。 阳关, 他杞国要定了! 他一定会杀进阳关,横扫新夏,证明自己才是“夏”的正统! (本章完) 第522章 杞国与隋国 第522章 杞国与隋国 杞国同隋国的斗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在近二十年前, 听说杞国复生在自己的北方,只隔着一座庞大的兴山山脉后, 隋国便怀抱着警惕,派出使者前去试探其人意图: 为什么匈奴人会自称为“夏裔”? 为什么他们会忽然从东方的草原,迁移到域外? 王智这位新时代的杞王,很是热情的招待起了隋使,并让自己那位饱读史书,通晓经典的太子出面,同隋使一叙“亲戚之谊”。 “隋国的始祖,是周天子的宗亲。” “我杞国的始祖,是周天子的宾客。” “如今共立于域外,延续天子分封九州,开拓万疆的使命,这难道称不上缘分吗?” “希望两国以后能够友好相处,不要因为外人的挑拨,而损伤了你我难得的情谊。” 隋国使者看着对方搬出来的《太史公书》,又拿出当年汉皇册封王昭君为公主,令其出塞和亲的诏令,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他只能回国向皇帝禀报。 皇帝听完之后,只对群臣说道: “不管那复生的杞国是着实的夏裔,还是蛮夷托名伪装,左右隔着兴山群岭,难以逾越……只要守好阳关,不让他们进入我新夏之土便好。” 在那场皇室内部的动乱之后, 被卷到皇位上的,并非任何一位参赛者,而是一位旁支宗室。 他本无逐鹿之意,就连富贵也不怎么在乎,平时对与人交流一事,甚至还有些恐惧排斥。 年少失去父母后,便常居封地附近的山中,向那里的道长修玄学道,虽有宗亲王侯的身份,生活却颇为清贫。 听人说起那发生于都城德宁中的内乱时,他也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乱局搅碎了每个竞争者,以至于失去原本追随目标的臣子,只能按照血脉年纪和辈分,将他迎入德宁,摆放在了皇位上。 隋国也因此迎来了一位宅在宫里,自闭修道的皇帝。 好在, 太平道并不是一个喜欢乱搞的教派, 皇帝在被迫接过祖宗基业后,也没有昏头昏脑,将国家视为私产,夺取上下的财富,来做自己修道成仙的资粮。 他只是效仿先贤的无为垂拱,将权力交给了臣子,自己窝在宫里清修。 而如此放权不管的君主在位,本不是一件好事。 奈何隋国自有国情在此, 先前的内斗实在是让人心惧,群臣权贵那过盛的欲望,也被其搅出了几分贤者的心境。 是故在修道皇帝登基后,隋国的情况竟迎来了好转,颇有西汉建国之初,休养生息、黄老治国的气象。 在决定不管外面的杞国,一心过好自己日子这一方面,更让汉隋再添一份相似。 …… “可惜这样的情况不会长久。” 在杞国和隋国开启了交流之后, 祖陵山上,与鬼神对弈的隋太祖对此发出感慨。 身体感受到了疼痛,或者体内生机正在流逝,好好躺下不胡乱动作,的确可以缓解一下症状,但根本的问题仍旧存在。 若不进行大力整治, 只是一个早死或者晚死的区别罢了。 收拾棋子的何博就笑着说,“内乱的影响还没有消失,大乱之后令其平静恢复,是一件不错的事。” “若上位的是一个刚猛之主,想要急切的改变国家现状,那隋国说不定就没有眼下的平和了。” 随平是开国之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对那位潜心修行,效仿上帝,大搞“君主离线制”的子孙,也没有什么怨言—— 他暗中观测过这位后人的举止,知道他是真心清修,并没有玩什么“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或者“舍家离国献身寺庙”的把戏。 而且在吃穿用度上,对方由于在民间生活过,也不至于受到宫人的欺瞒,是个能算清楚账目,知道哪些事哪些钱的正统垂拱者。 这比起上一位明明身负嫡子、太子、顺位继承等光环,却还要因为母亲的影响,折腾宗亲群臣的皇帝来说,已经很好了。 “但面对外敌,还秉持着没有作为的姿态,来日又该如何呢?” 被鬼神抓来陪他下棋的时候, 杞国已经建立了十年。 那位带着人手出走域外,占据河中部分地区的杞君王智,也已经去世了。 那位饱读史书的太子继位,并对着周边国家大力攻伐起来。 杞国在他的带领下,相继攻灭了大宛和一些部族邦国,并要求北边的康居对自己臣服纳贡。 有大宛的臣子跑过来,想要寻求南方强大的隋国支援,以恢复数百年的社稷。 有远见的臣子也劝说皇帝: “杞国之前与我交好,是因为其立国日短,根基不稳,故而展现出柔和无害的姿态,好吸收更多雨露。” “现在它的根基稳固,而大宛之地既利于农耕,又向来拥有良马……若再不做出反应,杞国闯入阳关的时间,也不会太远了。” 但皇帝仍旧垂拱,不想兴起太大的动作。 他只是让人继续加强阳关的防御,随后便回到后宫,念诵起一些祈雨安国的经文来。 旁观这场朝会的隋太祖只能跟着摇头。 前来求援的大宛使者更是哭晕了过去。 “如果这是您为隋国准备的风雨,想要将其从封闭沉沦的情况中唤醒,那这场风雨,会摧折我所载种的树木吗?” 随平抚摸着祖陵山上的那棵老树,忍不住对鬼神发出疑问。 他知道上帝的慈爱,和凡人对待子女的方式,并不一样。 有对子女严格管教,恨不得那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从生到死都服从着自己这个“造主”; 也有无限溺爱子女,任由其发展成奇形怪状的父母。 但诸夏的上帝对待祂的子民,却拥有着同诸夏母亲河一样的态度—— 黄河狂暴的名声, 随着诸夏君子走向四方,也传遍了九州各处。 起码, 在新乡的人跨过重重阻碍,一路探索到南殷洲的那条冒充为河的海前,黄河头上那“头号慈母”的冠冕,还不能被摘下。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诸夏君子能够繁衍成如今这样昌盛庞大的族群, 黄河至今还能够得到诸夏君子的祭祀和崇敬, 可见这位“母亲”,并非只会鞭打自己的孩子。 毕竟要真的只有鞭打而没有抚育的话, 她的名声也无法得到传扬。 比之水量更加充沛,泛滥后的河面更加令人畏惧的长江,未尝不是因为对沿岸的古老族群,进行了精准点杀,令其“后顾无忧”,这才显得略为“温婉”。 南殷洲的那条“无孩爱兽河”,更是如此。 面对着随平的发问, 何博只是从容的说,“打磨刀剑,除了要小心力道之外,也要注意其本身的材质。” 力道大了小了,刀剑不能呈现最好的状态。 而材质不足,也会让其经不住捶打,断裂成为废料。 “我和西门豹那群死鬼,一直抱有这样的看法。” 实际上, 这数百年来, 何博暗中鼓窜别人向着其他地方探索开拓,或者锐意进取之人主动走出去的数量,并不稀少。 但像嬴辟疆那样依靠自身的横行霸道,一路闯到西海的,仍旧没几批。 太多人倒在了征途之上,被风霜掩埋了身体,只能由提前到达那些荒芜之地的鬼神,收敛魂魄,使之能够归于故乡。 就连看上去能轻松跨越大洋,往来于神洲、殷洲之间的飞翔的新乡人,也只敢数年过来一次。 至于像齐人那样踏着海波,连罗马都能到的,更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做了那大海上的精卫。 可以说, 诸夏有今日的昌盛,与之自强不息的性格,是分不开的。 很多时候, 何博也只会给那些选择远行的人送上祝福,而不会过分的施加庇护。 随平知道了鬼神的言外之意,便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 他没有前辈夏文王那样的洒脱和决意, 因为他的国家成立还不足百年。 若就那样败亡的话,隋国比起前朝,岂不是更显得无能脆弱? 何博见状,又对他笑笑,说起了另一方面的事情: “新夏和吕宋岛上的人,都有惫懒散漫的习惯。” “但我对之,并没有对怀抱着同样禀性的身毒人和黑肤的戎洲人那样厌恶。” “这是因为环境会影响很多东西,有时候,在智慧在坚韧的人,也难免要在天地自然面前低下头颅,发出叹息。” 新夏和吕宋等地, 一到夏天,便能印证前汉贾谊《鹏鸟赋》中的话语,享受到“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的快感。 这逼得人只能懒散起来。 因为在用灼热拥抱大地的太阳面前勤奋内卷,只会给大地增添养分,而不会为国家出力。 所以, 在夏隋建国之初,于各地大修水利恢复生产时,也多安排在日出日暮等还算凉爽之时,避免出现征多少役夫,便热死多少役夫的情况。 等到国朝进行几十年, 灌溉农田的水利修好了, 朝野间的君主臣民也换了几波, 末年乱世的记忆远离了生长在太平年代中的人的脑海, 那懒得早出晚归,也成了一种常见的景象。 能躺着不动, 谁不想趴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呢? “面对这种因境遇而躺下的,我不能全然弃之。” “但要实在搀扶不起来……” “那也不关我的事了。” 如此谈论后的第三年, 耕耘大宛之地得到丰收,民心也随之安定下来的杞国,便向着阳关发起了进攻。 初时, 隋国还派人过去,想用财宝安抚对方: “两国友好,何必相争呢?” 那位杞王就说,“我想要国家名实相符罢了。” 使者回道,“若是想得到诸夏的认定,隋国可以派遣使者,再联合秦、齐之国,前往中原,求天子为贵国正名。” 杞王对此,只是笑笑不说话。 使者这才放下了礼仪风度,怒斥起杞国的“无礼”,“果真是匈奴蛮夷的作风!” 杞王大怒,驱赶了使者。 在血脉文明上, 杞国拥有着和当年中山国一样的狂热。 而建国至今, 杞国上下也一再强调着自己的诸夏血统。 甚至因为其身负史册认证的“夏裔”身份, 体内也着实流淌着汉室册封的公主的血液, 这使得杞国在说起相关之事上,比起当年的中山国,更加理直气壮。 是故, 隋使的话语,怎么会不惹怒杞王呢? 若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对方已经被拉出去,以身殉国了。 就此, 杞隋之间的争斗,轰然而起。 只是阳关艰险,又有先前的准备,让杞王派去的士卒无功而返。 其后, 不甘心的杞王便御驾亲征至此,企图利用高涨的士气,还有充足的准备,一举攻克这通往新夏的大门。 而阳关路远,补给并不容易。 此前的轮战,虽然有所收获,但也消耗了大部分的储备。 因此, 当杞王再度拉开弓箭,射中隋军主将,令后者痛呼着从马上跌落时,阳关的陷落,也就成了定局。 “阳关……” “唉!” 硬是要求旁观这场战斗的隋太祖见状,又是一阵摇头叹气。 “怎么总是守不好,让外敌进来呢?” 何博听到他这样的抱怨,便在心里回道: 这狭长的谷道本就难守, 在诸夏君子过来之前,更是连所谓的“防守”概念都没有呢! 若放在原有的历史轨道上, 哪怕再过两千年, 这里也不会得到修缮,安置起几个要塞。 毕竟身毒人既没有长远的智慧,也没有统合上下的力量。 只能成为外族发泄欲望的通道,在里面畅快的进出,然后骑在身毒人身上作威作福。 “往好处想,杞国这次能攻破它,在于国君亲征,而非隋国守护不力。” “由此可见,隋国还没有烂到骨子里,若能及时剜去腐烂的骨肉,指不定还能重振雄风,延长国祚。” 隋平想到自己那位称不上糊涂,但也绝对算不得聪慧的后人,只能自我安慰的点了点头。 而隋都德宁城中, 阳关陷落的消息先行传来, 杞王亲手书写的信件随后便到。 两份文书被皇帝摆在面前的桌案上, 前者自诉着作为将领,未能守住疆土的罪责, 后者则是在那华丽文雅的辞藻背后,直接向隋国发出了挑战的声音: “听说开拓新夏的先贤,在信度河边设立的第一个郡,叫做‘安夏’。” “你我两国为什么不在安夏这里一决高下,以示谁才是真正的‘夏人’呢?” 皇帝对此只能回以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询问群臣:“杞人来势汹汹,如之奈何?” 阳关一破, 那大军就能长驱直入,到达信度河附近,攻打那里的郡县。 而隋国首都德宁,则位于恒河流域,同另一条大河之间,还有着沙漠阻隔。 政令想要到达那里,需要不短的时间,更不用说调动军队,去支援那边了。 但诸夏君子历代所建之朝的“龙兴之地”,都在信度河那边。 那里岂能失去! “陛下!” “出兵吧!” 臣子纷纷跪下,请求起这位性格作为有些孤僻,喜好清净无为的君王。 曾经教导他修玄问道的道长也入宫觐见,对他说: “尊行天道而补全人道,这是‘太平’的初心。” “陛下不是愚顽之人,难道还不知道当下自己的责任吗?” 皇帝于是下定了决心。 他将国政托付给年少的太子,自己则带着人马辎重,前去御敌。 他还对惊讶于“皇帝竟然不社恐不自闭不躺平”的臣子们说道: “朕继位以来,无所作为,国家能够得到稳定,上赖祖宗先贤庇佑,下赖臣民尽心辅佐。” “是以虽有藓疾之患,然未至于骨髓。” “如今遭受敌人侵犯,朕即使无能,却也愿为一使佐,为前线将士调运粮饷兵甲。” 臣子听到他这样说,纷纷哭泣起来。 又跑到德宁,想要知道这位比咸鱼还要摆烂的子孙,会做出何等决策的随平也跟着惊讶。 转而, 他便惊喜道,“我隋国的确还有兴盛长寿的希望!” 随后, 两国大军诚如杞王的书信所言,在安夏郡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而这场“正统”争夺战的结果, 则是两国约定以信度河为界,暂时罢兵休战。 回到都城的皇帝对此只能告诉臣子: “你们日后多多的辅佐太子吧。” “朕已经尽力了。” (本章完) 第523章 秦国的分裂 第523章 秦国的分裂 在隋国被夺去作为龙兴之地的信度河左岸土地,还签订了每年送杞国岁幣,避免再度开战,並想著对內革新一二,提高战斗能力的同时, 与新夏有著深厚联繫的秦国,却是朝著深渊的方向,一路沉沦而去。 它坠落的身姿很丝滑, 就像西秦的皇帝在最初的动乱后,拋弃安都城来到玉壁城,又因为后续的动乱,乘船跑回北都阿房城时的姿態。 可对此, 嬴辟疆却不像隨平那样,显露出多余的失落和悲伤。 他反而有些高兴。 一来, 很早之前,嬴辟疆便做好了国家衰亡的准备,甚至还跑到新夏进修过,见证过那里亡国时的混乱。 二来, 则是西秦的寿命,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 “只要能活过汉朝,我就没有什么怨愤的。” “可是汉朝復兴了啊!” 有死鬼看不惯他每次提到“秦汉相爭,最后前者熬死了后者”这件事时,那微微的得意神情,便开口企图攻击他。 结果嬴辟疆说,“主干都换了,都城也没有在一个地方,岂能將前后两汉混为一谈?” “可论说血脉,他们还是汉太祖刘邦的子孙!” “那我的子孙也还做著秦君呢!” “秦国现在只是裂开了而已,又不是直接亡了!” “哪里像你,做了几年西楚霸王,最后只给別人贡献了几个万户侯!” 嬴辟疆当即哼了一声,跟项羽互相攻击起来。 项羽自然继续呛声,“是啊,还一口气裂成了好几份呢!” “你是不是想打架!”嬴辟疆忍无可忍,狠狠瞪了项羽一眼。 在玉壁城中的混乱后, 西秦很不幸的,没有像隋国那样,將所有参赛者全都绞杀,然后迎来一位新的,还算理智的君主。 在仍没有停息的爭权夺利中,这个国家理所应当的,迎来了自己的分裂—— 原本的皇帝受不了玉壁城的混乱,不能容忍臣子和宗亲的挑衅,更惶恐自己继续待下去,会在午夜深睡之时,突然听到某位宗王带人夺门政变的消息。 於是, 皇帝找到机会,乘船朝著东方故都阿房城而去,决心效仿太祖,在这里另起炉灶,再造乾坤。 但留在玉壁城的桀驁之臣可不愿意配合他去实现梦想。 在发现被视为傀儡的皇帝使用著嬴秦祖传的身法跑路后, 他们当机立断,选择扶持了另一位宗王,成为了新的皇帝。 就此, 早已失去南方广大郡县的西秦,又在西海中间划了一道,整齐的分裂成了以阿房为都的东秦国,还有以玉壁城为都的西秦国。 而得到这个消息的南北势力,也跟著高兴起来。 南边最为强势的军阀便对自己的臣属说,“嬴秦沦落成这般模样,可见大势已去,我未尝不能取其而代之!” 但他最为倚重的幕僚却劝道,“当今逐鹿者眾,不可悍然称帝,否则易为眾矢之的。” “以我观之,嬴秦之运,犹如昔年的周天子,其势虽弱,然二百年治国,仍有人心依附,故而不可以自立。” 军阀有些不高兴,“可要是再拖延下去,我如何能做名正言顺的一方诸侯?” 幕僚听他急切的语气,便又说道,“称帝早矣,自称王公却是可行。” 於是那军阀便设立祭坛,在一个晴朗无云的吉日登上去,取自己兴起的郑县为號,自称为“郑公”。 而在他的带领下, 其他有力量的军阀也纷纷称王称公起来。 其中一个出身宗室,但早已远的八竿子打不著的军阀还询问幕僚: “我是嬴秦子孙,如今称公建业,不知道该取什么名號。” 作为主干的皇室虽然裂开了,但不管从那边算,都还有继承权在身。 他是没办法在两个秦帝死去前,自號为“秦”的。 好在他的幕僚熟读史书,很快便解开了他的疑惑,“可以號为梁公。” 春秋时的梁国,或称少梁国, 是嬴秦先祖秦仲的幼子,凭藉军功得以建立起来的。 而秦仲,则是嬴秦在得到“秦”这块封地,被周天子收为臣属后,带领嬴秦获得“大夫”这等高级官职的杰出先人。 因此不管从哪个角度上说,都不会损害军阀的顏面,还能强调他“宗室”的身份。 於是, 梁国也跟著建立起来。 至於北方那群忙著跟日耳蛮抢地方,跟西边的广业抢人口的傢伙,却没有梁公那样的顾虑。 因为他们的首领是皇族未出三服的近亲,当初若非其父夺位失败,只能逃往泰西,他未尝不能得到玉壁城的权臣们拥戴,成为西秦的君主。 “但我自称北秦之君,也是可以的嘛!” 於是,等这股称王称公的风气过去,西海沿岸,便出现了三个秦国。 如果只以血脉论之, 那天下可以称为“秦”的,足有五个之眾! 这也是嬴辟疆自觉超过刘汉的一大原因。 老刘家能像他老嬴家这样,一口气裂出这么多诸侯吗? 按照比例, 之后重新统一西海,安定国家的,很有可能还是他的后代! 只有恰巧路过,围观他和项羽爭斗的何博捧著瓜,对西秦现状发出了暴论: “怎么跟蛆一样,老家炸了以后爬的到处都是?” “不过你们家子嗣那么昌盛,也难怪如此!” 忙著打架的嬴辟疆听到这话,便更加气了。 他翘著鬍子,老脸鼓著,手下用力双脚一挺,然后被专心街头斗殴的项羽一拳打晕了过去。 再然后, 项羽就被何博以“欺负老人家”为理由给抓走了。 项羽为自己辩解道,“要说出生年月,到底谁大谁小?” 何博告诉他,“谁让他活得比你久呢?” “可他身体还好啊!前段日子还带著儿子跟刘季和刘太公蹴鞠呢!” “他们四个加一块,寿数正好凑个二百五,你能跟他们比?” 於是, 项羽只能含恨被捕。 远在泰西,正忙著发挥魅力,跟各方势力打交道的刘如意听说了东方的消息,也生出了跟项羽一样的不甘心。 他抖著白的鬍子,拍打著儿子的肩膀说,“嬴秦到处都是,咱们也不能落后!” “跟嬴秦一样裂开?” 他儿子摸著自己的脑袋,戏謔的笑道,“祖宗之地的大汉还强盛著,即便远在泰西,我也不敢给它整个『西汉』出来啊!” “我让你想的是这个吗?”刘如意跳起来,给了儿子一个脑瓜崩。 年轻的时候, 刘如意的身体很好,形容也高大俊美。 这是他能到处跟人交朋友,乃至於跟著朋友从大陆的东方,走到大陆的西方的一大原因。 但如今年岁奔著七十而去,牙齿掉的他口齿不再清晰,皱纹多的他形容不再俊美,骨头也酥软缩水,让他变成了个萎靡的老头。 以前他能把儿子掂起来玩, 现在想拍下这小子的额头,都得跳起来了。 “我都快老死了,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的国家成立啊!” 关於“在泰西立国”这件事, 上次的太平道梦游集会时,已经像老椰子一样,长出一脸鬍鬚的耶哥儿曾向前辈们进行过諮询。 那位建立燕国的大贤良师便说,“治国理政,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传播教派思想,带领教眾做些事情, 和统治一个国家,带著国民做些事情, 这其中的差別,是十分巨大的。 传教是要四处走动的,这里不行,就去那里。 就像泰西太平道现在的活动,早已迈出了广业,不仅周边的部族和罗马人对其有所了解,归化者眾,就连更远处的塞尔蒂人、日耳蛮人也颇有耳闻。 但一旦建立起国家, 名分在政权上得到了明確的分隔,想要像道士们那样到处乱跑,可就不行了。 哪有一国平民,动不动跑到他国去的呢? 而且国朝一定,就要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之分。 居高者既得其名,又怎么会不生出再得到相应权力和特別待遇的想法呢? “我当年於齐鲁之时,迟迟不立国建制,等到辽东之后才这样做,就是顾虑这些。” “而燕国建立至今,已有十多年,其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也印证了我的忧虑。” 人心难测,人慾自然也是难测。 没有立国分好位置和权柄以前,某些人还能维持自己憨厚老实的模样。 但等到受到的吹捧多了,那用道德、理想所塑造的“外壳”,也总有被叮出缝隙的一天。 內里的欲望沿著缝隙流出来,就像洪水泛滥之初的模样。 好在, 死后的孙恩不必要再直面人间的种种悽惨,可以用全然的死者视角,去观察阳世的诸多变化。 他因此看的更加清楚。 “实现理想,需要非常漫长的经过。” “而在这样的路途中,还要隨时隨地,同人心人慾爭斗,所以一朝一代而已,是不可能做到的。” “只是你若想做一国之主,那还请记得归还上帝赐予的九节杖,不要让人间的权势束缚了它,让它变成皇帝的玉璽冕服等等物件。” 在燕国建立起来时, 孙恩便脱下了黄袍,將自己的九节杖扔到了供奉给上帝的火堆中,令其收回,以示燕公和大贤良师的区別。 有些东西, 还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耶哥儿听完他的话,然后便笑著说,“这样听起来,传道比建国还要艰难许多啊!”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去做更艰难的事情吧,让別人去做些简单快活的事。” “而且我都没有结婚生子的想法,又何况去做君父,统治眾多臣民呢?” 於是, 当广业的诸夏种子破万,已然成为这片蛮荒之地的庞大势力时,耶哥儿突然召集了刘如意这等並非太平道的道士,却又拥有著广业原始股的老伙伴们。 他说: “我得到了上帝的启示,以后要在这里推行类似周初分封的制度。” 被大贤良师叫来的人对此很是惊讶。 他们在好几年前,便按照诸夏的传统,想要鼓动大贤良师以广业为根基,统合周边归化的部族,建立一个属於诸夏国家。 除了其人追求富贵的私心外, 想要促进文明的传播,一个强而有力的国家为其支撑,也是很有必要的。 罗马人也在这里传播著属於罗马的文明,他们的效率比起诸夏来说,要迅速不少。 可明明在耕耘、数算、匠造等等当年,是诸夏更加先进嘛! 凭什么一群连衣服都穿不整齐,成天就知道披著床单当袍子的罗马人,能比诸夏君子教化更多蛮夷? 答案显而易见—— “广业”只是一座属於诸夏城市, 而“罗马”则是拥有万千土地和臣民的国家。 蛮夷再怎么不通人性,在挑选生活环境这方面,还是会动一动脑子的。 所以, 他们必须建立正式的国家,制定適应的制度,训练强大的军队! 但耶哥儿並不愿意戴上属於君主的冠冕,更喜欢那顶在向那些生活在丛林中的日耳蛮人传道时,被一头白鹿赠送的草头冠。 这让刘如意等已经年迈的追隨者感到十分焦虑。 等听了耶哥儿的通告,他们顿时打开思路,內耗一下子就停止了—— 也对! 他们可以凭藉自己的努力进步嘛! “但分封需要天子的詔令,还需要足够的支持……” 周天子给诸侯们画饼时,也是会给点人手武器,让其能够在蛮夷面前,建立起优势的,不至於让初到地方开拓的诸侯,迎来个落地成盒的下场。 且不提远在泰西,该如何获得诸夏天子的册命, 就说广业人口才一万有余,若其从中掏出五千作为分封的资產,再分给每个受封者一千的初始“国人”,也只能折腾出五个所谓的诸侯。 究其规模, 还比不上隔壁的乌比尔部族呢! 耶哥儿对此则回道:“上帝既然有启示传下,自然会有办法解决这两个问题!” “你们且安心的去做!” 刘如意等人只能將信將疑的走了。 耶哥儿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就抓著九节杖,沟通起了鬼神。 何博收到消息后,便让瑞纳河的白鹿去送达来自中原天子的,册名泰西诸侯的詔书。 白鹿先是来到耶哥儿的梦里,將这消息告诉他,並且询问耶哥儿: “本体送来了周天子写的册命、秦始皇写的册命还有汉太祖写的册命。” “你需要哪种格式的?” 耶哥儿挑来选去,然后问道,“可以是现任天子的吗?” “这让以后史官记录,也不至於给后人增添疑惑。” 难道真的记下秦始皇派人开拓泰西,最后泰西这里感动的给他进贡了一头北极熊骑著玩? “可现任天子还没有死去。” “这个没关係,可以先让某位汉皇帮他提前写一份,等他死了之后再补办!” 这样,即便后人仍有疑惑,可时间对得上,人物也对得上,总比詔书上出现“秦皇汉武的签名”要令人更容易接受。 白鹿因此盯著耶哥儿看了一阵,隨后留下一句“什么样的傢伙养什么样的人”,消散在了耶哥儿的梦里。 等到新的弥撒日到来, 耶哥儿带著人念完了经,给人发完了鸡蛋,便隨同上帝的子民前往河岸边开闢的农田进行耕作。 一头高大的白鹿如芙蓉出水,翩然而至,背上则是背负著大汉天子“刘秀”给予泰西诸侯的册命、印璽和礼器。 旁观者纷纷惊讶的叩首,那些被耶哥儿用各种仪式调教好了的归化之人,更是当场合手闭眼,念诵起泰西版本的太平道经文来。 当刘如意等人赶来时,只见到白鹿踏著水波,隱散於林间云雾中的背影。 他们因此信服了耶哥儿的话,觉得上帝实在是个厚道神,连连喊著“皇矣上帝”。 在此之后,他们便鞭策起自己的子嗣,希望能在闭眼之前,看到子孙建造起属於自家的邦国。 毕竟耶哥儿已经告诉过他们, 受封离开时,广业这边只会给予其五百初始人手。 想要更多力量,就看他们能忽悠……教化多少与之交好的蛮夷,令其愿意追隨而去。 这让他们即便得了册命,也没有直接离开广业,自行创业。 只想多招收点人再动身。 “你要是能把乌比尔部拿到手里,咱家就地立国都行了!” “何至於让东边的秦人占了先手?” 刘如意拍著大腿,对儿子的“无能”不断发出哀嘆。 后者也很无奈,“按照日耳蛮的规矩,虽然女子可以继承家业,却也有先后首次的排序。” “更何况我还有个大舅子呢!” 但这个理由没能安慰到刘如意。 小老头仍在倚杖自嘆息。 (本章完) 第524章 匈奴西迁 第524章 匈奴西迁 刘如意的嘆息並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瑞纳河作为边境之地,即便能享有一时的平和,也不能將其永远留存。 野蛮混乱, 才是除罗马以外的泰西土地上,长期的主题。 东方的苏维匯人在广业的诸夏君子们举办新年庆典的时候,对乌比尔部这个“叛徒”发起了悍然攻击。 后者的首领在战斗中受到了流矢的伤害,即便得到了救治,身体的生机也损耗严重。 半年之后, 他便去世了。 由於他没有留下子嗣,刘如意心心相念的“软饭”,便被捧到了他子孙的面前。 可惜, 首领的弟弟对自己的姐姐姐夫提出了反对。 他拿出部族中的习惯法,要求以成年男性亲属的身份,优先继承兄长留下的遗產。 毕竟依据日耳蛮人的习俗, 女子虽能继承父兄遗產,却也有著各种限制。 比如若其父有子,那女儿便只能得到一些財物,不能够染指父亲留下的土地。 甚至其继承的財物,都需要男性亲属的监护代管。 其男性长辈去世后,同辈中同样拥有继承权的成年男性,则可以优先得到遗產。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成年,所以在遗產分配上,我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但现在,我不会允许乌比尔的土地,被诸夏人占据!” 双方因此爆发了激烈的爭辩,甚至有衍生成为战爭的趋势。 乌比尔部落中,一些受到刘如意这些诸夏人影响,沐浴了上帝光辉的,自然支持“公主”和“駙马”。 一些人则是坚守传统,认为诸夏人既已拥有了足够的人口和土地,不应该再通过婚姻的形式,侵吞属於乌比尔的財富。 这使得富有名望的“在世圣徒”、泰西大贤良师赶来乌比尔人定居的城镇中,对双方进行开解。 隨后, 已经靠著命运的纠缠,成功起復並的確担任了罗马高卢总督的本丟彼拉多也派人过来缓和这场矛盾。 而最终的结果, 则是由刘氏夫妻,带著本该由其继承的財產,以及他们的弟弟,乌比尔新首领分给他们的两百名奴隶,选择分家出去单过。 很快, 他们也成为了“广业”第一片离开枝干,飘向外面的种子。 在经歷了一番磨礪后, 初始人口才六百,途中零零散散的又收拢了四百来人,凑成一千有余的“楚国”,就在瑞纳河中游的狭小平原上,得到了建立。 …… “为什么要叫『楚』?” 阴间, 嬴秦先君们一听到这个字,就浑身难受。 “册命的內容是刘老三写的,跟我没有关係!” 被质问的鬼神当场一摆手,指著旁边喝酒的汉太祖说道。 由於还需要等刘秀死下来补全手续,所以周秦汉三朝天子爭来抢去,还是让汉室成功摸到了笔,盖上了印章。 当然, 相应的礼器,也是由汉室的死鬼们出的。 “我出生在楚地,喜欢听的歌舞也是楚人所做,现在子孙有了在泰西发展的志向,为什么不能冠以『楚』这个名號?” “正好秀儿现在也没册封谁做楚王,我这个祖宗先把这名头占了,不行吗?” “可泰西的种子,大多是从秦国迁移过去的!” 一堆流著老秦人血脉的国人,在流著老刘家后裔的带领下,在泰西建立了一个名为“楚”的邦国…… 这光是想想,都觉得混乱至极! “都这么熟了,分什么你啊我啊的?” 刘老三还在畅饮著美酒,並说著理直气壮的话。 秦国先君认为他是故意为之,还在坚持与之爭吵胡闹。 西楚霸王项羽也在旁边憋红了一张脸,想起了楚汉相爭的故事。 每一方的死鬼都很有活力, 只有楚怀王在默默垂泪。 “楚国”又出现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他熊氏的血脉? 除了正统的熊氏,什么人都能叫“楚”是吧? 何博安慰他道,“想开些,起码这次是楚伯,地位比最初的楚子要高多了!” 楚国受周天子分封之时,只得到了一个最低等的子爵,封地也不过方圆五十里,悽惨到楚君要带头上山打柴,並偷窃別家的牛来祭祀祖先。 “而且天子这次跟楚国隔著一整片大陆,你们日后即便自行称王,也不用担心被其他诸侯指责,更不用考虑问鼎中原的事了!” 楚怀王於是哭的更悲伤了。 他仰头喝下了伤心的酒,对鬼神摆著手道:“別说了,別说了……” 再说下去, 他都想跟著屈原一起跳河了。 何博看他这悲痛的模样,便高兴的笑了起来。 这笑声传到人间,化成了建武二十五年的风雪,散满了黄河以北的土地。 而在这一年的冬天, 中央之国仍旧在为四处发生的灾祸苦恼; 辽东的燕国在夺取了通向漠南草原的谷道后,便在那里修筑起了城墙要塞,显然是想著將之炼化,成为其国西口要地,同时断绝乌桓回归的念想。 被可恨燕人偷家的乌桓只能怀抱著无比的愤怒,向匈奴发起了衝击。 可中原都苦於天灾,难以度日,又何况放牧於草原上的匈奴人呢? 他们的牛羊在接连的天灾和人祸之下,变得消瘦,继而死去。 这让蒲奴单于即便裹挟毛毯,坐在点起了火堆的帐篷里,也感受到了冬天的寒冷。 迷茫的单于甚至在去年的寒风中,想要通过占卜,询问祖先的在天之灵,来为自己寻求一些希望。 但他烧的甲骨总会裂成几块, 占卜的蓍草也总是抽了又断。 为之服务的巫师都发出了惶恐的声音,哆哆嗦嗦的说道:“没有希望了,这里没有希望了……” “这是大凶之兆啊!” 继承了父亲性格的蒲奴单于因此震怒。 他用那剩下的蓍草抽打起巫师,將他身上穿著的,占卜专用的白衣服抽得血跡斑斑。 一边抽,他还一边问: “吉不吉?吉不吉!” 巫师无奈,只能改口,声称这是“吉兆”。 蒲奴单于这才停止了抽打。 可惜, 他的努力並没有改变天意。 匈奴的力量在新的冬天来临之后,过得一日比一日更差劲。 “什么?” “乌桓正在抓捕我们的人,割下头颅去找汉人要赏钱?” “做人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在失去了乌桓山的乌桓在漠南草原上四处流窜,抢夺匈奴的牛羊和草场,作为自己的资粮时, 它自然引来了中原王朝的注意。 “这般凶猛的蛮夷,不收来当做打手,实在可惜啊!” 最初將目光看向乌桓人的边境將领,为此专门向洛阳发去奏报,想要拉拢乌桓人,去打击匈奴和燕国。 “匈奴之势已弱,气焰不再,正是扬我国威,將这棵祸害我大汉边疆二百年的毒草拔出消灭之时!” “而且乌桓同燕国有夺地之仇、亡家之恨,其势若归於我,则可以引之东击燕国!” 皇帝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於是派出使者,携带优渥的条件,前去拉拢乌桓。 而乌桓作为东胡的后代,又在靠近长城的乌桓山居住了上百年,同诸夏君子打过的交道自然不少。 其首领很清楚中原的富饶和强大,自己一旦依附上去,便可以享受祖先都未曾有过的富贵舒適。 於是他很快答应了下来,並派自己的儿子和手下前往洛阳,朝拜天子。 前者留为质子,后者则是又带著满满的財宝,回到草原,向族人宣告他们选择的正確性—— 在西击匈奴后, 虽夺取了许多牛羊和奴隶,但有些乌桓人仍旧认为自己因此失去了祖地,实在得不偿失,对首领发出了不少的抱怨。 首领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失误,只能默默忍耐。 当满满数车被中原皇帝赏赐下的財宝,来到乌桓的部落中时,首领方才饱满了胸膛,响亮了声音,对那些抱怨的人说: “不这样做,何来今日富贵?” 正与之爭斗的匈奴人见到了从乌桓方向散发出的珠光宝气,低头又看看自家连盐都不曾撒,干烤得黑乎乎的烤肉,心情也跟著激盪起来。 很快, 就在去年的春天,不想再跟乌桓人爭来抢去,也想要財宝和抱大腿的匈奴数部,共同拥立了右日逐王比为自己的单于,同占有龙庭的蒲奴单于相对而立。 就此, 匈奴像这对兄弟的祖父年轻时一样,再度迎来了分裂。 而为了显示自己的前途远大,南匈奴的单于比甚至给自己取了跟祖父一样的名號,同样叫做“呼韩邪”,並做出了符合“呼韩邪单于”身份的事情。 他向汉朝称臣,哀声请求著天子的怜悯,表示自己愿意作为大汉忠诚的猎犬,为之守护长城北岸的土地。 这让乌桓很是生气。 它刚刚享受到“做大汉的狗”的快乐,怎么这赛道还能突然蹦出来一个竞爭者? 而且不管南北, 匈奴就是匈奴, 都是乌桓人吞噬的目標! 怎么能因为南匈奴分了家,就对之留一手呢? 但大汉却很高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的聪慧和懂事。 皇帝伸出自己有形的大手,阻止了乌桓和南匈奴的爭斗,只让前者去打击仍不肯听话乖顺的北匈奴蒲奴单于。 为了安抚爭宠的乌桓人,皇帝便在今年的秋天时下达新的旨意,允许用匈奴人的首级,来换取財富。 这让乌桓人纷纷摩拳擦掌起来。 原本会飘落白雪的冬天,对草原人来说,是个很艰难的时段。 但建武二十五年的乌桓,却在冬雪中迎接著自己的“丰收”。 风雪太大,让草场难以维持,牛羊倒下? 没有关係! 抓匈奴人! 草原上物资匱乏,很难得到来自中原的好东西? 没有关係! 抓匈奴人! 只要能抓到匈奴人,他们先前所缺的,都能得到填补! 怀抱著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草原上出现了成群结队的“赏金猎人”。 殷洲的殷商后裔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苦也』,被绳索捆去,扒皮做了靴子”,漠北草原的匈奴人,就提前享受到了这样的待遇。 “真是畜牲!” 蒲奴单于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倚靠在自己铺著层层毛毯的宝座上,胸口不断起伏。 沉默了一阵后, 他抬手捂脸哭诉起来,“匈奴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没有人能够给他回答。 而悲伤的最终, 蒲奴单于又想起了自己那位跑路的叔叔。 他决定跟隨对方的足跡,也跑到西方去! 反正东方已经混不下去了,为什么不能去西方闯荡? 虽然匈奴受到过许多从中原跑来草原之人的影响,以至於他们有重视土地、祭祀祖先的习惯, 但究其本质, 匈奴仍旧是草原上的牧民,是那追逐水草而居的牛羊! 当一地的风水不好,压力过於沉重,无法让作为食物的青草生长,无法让牛羊放心的繁衍而拒绝生產新牛羊时,他们迁移去其他地方,也是应有之义! “可是西域那边的態度,也不是很好……” 自打交南成为西域霸主后,其地对周边的势力,都显得硬气了不少。 而势力衰微的北匈奴,也实在不敢与之硬槓。 毕竟就目前的局势来看, 南匈奴攻其前,瀚海那边日益不服的眾部犯其后,乌桓击其左,西域扰其右…… 四面八方都存在著敌人! 一旦隨意与一方开战死斗,若不能以狂风扫落叶之势將敌人弄死,那北匈奴就要面临被肢解吞噬的下场! 蒲奴单于听了这话,又跟著倚座自嘆息。 但诚如斯言, 这般恶劣的局势,若他不想办法润出去,也是难逃一死的。 “绕路!” “直接从北方走,绕过整个西域!” 他也不想著去投奔杞国那边,已经脱离匈奴,捧著本《太史公书》,到处跟人亮证,宣称自己是夏人正统的亲戚了。 先闯出一条生路,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蒲奴单于从往来的部族、商人口中,了解过域外的情况,知道那里的势力,大多弱小无力。 即便自己在东方是个失败者,去了那里未必不能称雄称霸! 唯一的问题, 便是域外水土的確不如东方,不然也不至於养不出强大的部族, 可对蒲奴单于和他的北匈奴来说,即便从宫室换成了茅草房,好歹也是个能安心居住、遮蔽风雨的住所。 总比死抱著宫室不放,最后被人一把火全都送走要好多了! 就这样, 王庭位於漠北的蒲奴单于,带著自己的部族开始沿著西域北方的边界山脉金山西迁。 他们绕开了交南控制的西域诸国,来到了乌孙的西北,一个名为“悦般”,与康居国交界的地方,见到这个水土还算不错,便决定在这里放牧一段时间,养育自己驱赶而来的牛羊马匹。 而由於北匈奴润得速度很快,为了防止引人注意,惹来追击,还专门绕了远路, 所以中原观测各方大事的史官,从此失去了对北匈奴的记录。 匈奴王庭歷代单于, 除却向南迁移,依附於汉朝的南匈奴呼韩邪单于这一世系之外, 在中原王朝的史官笔下,便止於蒲奴单于这一代。 从秦朝开始同中原爭斗, 在前汉时一路纠缠的老对手老邻居,就此离开了中原的视线。 一份属於过去的史册书写完毕, 新的草原霸主,也將在之后兴起。 不过, 这並不是正兴盛著的汉朝需要关注的事情。 洛阳的君臣还在忙著安抚国內的灾情,治理四方的水土。 只有被上帝撒播到各处的阴间史官,还在暗中捏著自己的纸和笔,记录著中原以外的诸多变化。 他们会一直监视下去, 一直一直…… (本章完) 第525章 在草原 第525章 在草原 “旧时的影子,又消失了不少呢!” “好在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当春秋再度轮转,草木再度荣枯时, 在漠北草原扎根了二百年的北匈奴,已经被四季吹去了踪影。 一年而已,便荒凉至于此,说来也是有些令人感慨的。 但草原上的景象总是这样。 南方的水热可以生出长青之树,北方短暂的春夏,又怎么能支持起长久的存在呢? 匈奴作为一个草原牧民所建立起来的部族,能够享有二百余年的“国祚”,并在诸夏的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已经是十分令其他游牧之民羡慕的事了。 毕竟原本的历史轨道上,在匈奴人西迁之后, 哪国史笔还会特意记下它的单于世系?还有发生在这个族群内部的恩怨情仇? 不过细细一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毕竟没有被诸夏君子教化过的广阔域外,除却“有类中国”的罗马,哪有什么长久强大的文明? 那里的人,又哪有额外的智慧和精力,去记载一个异族的故事? 他们连禽兽的本性都还没有褪去,满脑子装的都是有关于生存的问题。 即便有幸遇见了远道而来的的匈奴人,还被这东方怪物房里卷出场的失败者当成奴隶鞭打,他们也不会记下一切的经过。 顶多在匈奴人再度消失的时候,庆祝一下自己从“上帝之鞭”的手下活了下来。 草原的夜幕之下,何博骑着骏马,沿着流淌在大地上的浅浅河流行走,并对身边跟着出来的一些死鬼们发出以上的感慨。 然后他又抬头看着漫天星辰说,“星星真好看啊!” 旁边的石申附和了下上帝的话,又对其他同伴笑道: “我还以为匈奴会步了前汉、西秦的后尘,与这些老朋友在史书中重逢,谁想到他们竟然这么能跑。” “果然是擅长骑射的引弓之民!” “但这也不是中原的事了。” “就让域外的国家接过记述这场纠缠的任务,继续书写跟匈奴人交流的故事吧!” “我只希望匈奴人能在悦般停留的久一些,等西海恢复了平静后,再去敲响那里的门户。” 赢得了新一轮的争强,怀抱着望远镜的甘德一边仰头关注着璀璨星空,一边淡然的回道。 西海眼下,属实“秦室衰微,诸侯并起”,一副战国大乱斗经典复刻的模样。 当初凭借北地、陇西等富饶郡县,还能维持“春秋时周天子体面”的秦皇帝,已经在乱斗下变成了纯粹的路边一条。 这让凭借着“末代周天子”身份,给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故而一直都能蹭到冷猪肉吃的周赧王,都忍不住怀念起了自己生前的经历。 他甚至克服了当年被秦人夺取九鼎时的恐惧,还有途中的各种波折,动身前往了西海。 “我就算死了,我也瞪着眼睛好好看嬴秦的笑话!” 当有人疑惑这个一向不爱动弹的小老头,为何突然爆发了如此精气神之时,周赧王只是拍着大腿这样回复。 而等到看过了阿房、玉壁两位秦皇的情况,周赧王更是笑得眉毛胡子一块抖动。 他找到自己最讨厌的秦昭襄王嬴稷,并对其说道: “我作为末代周天子,虽然连祭祀的物品,都要祈求诸侯的捐助,但我终究没有沦落到你子孙这样的地步!” 被扶立起来的东西秦皇,都是少年之人,都要忍受权臣的不敬。 即便待在宽大的宫室之中,也要担心隔墙有耳,或者饭食中含有毒药。 但周赧王之时, 可没有这样的烦恼。 他只是单纯的穷困潦倒罢了。 在大力折腾的情况下,他甚至还能找当时的大商人借到钱财,组建起军队,对秦国发起进攻。 虽然最终的结果是周天子凑出来的军队不堪一击,周赧王本人也债台高筑…… 可到底没有人对他进行这样的跳脸羞辱,将之作为傀儡摆弄。 那些看不起他的诸侯,也顶多派个使者过来斥责周天子的不懂事罢了。 被上帝赐下“小米”外号的秦王听到周赧王这样的话语,自然是生气的。 但他看到子孙的凄惨模样,也无心与之争辩,只能暗自祈祷鬼神亲手种在嬴辟疆陵墓顶部的歪脖子树,没有发挥作用的一天。 如果命运真的要嬴秦子孙变成“晴天娃娃”的话, 那小米秦王也希望能让隋国人先行一步,以免嬴秦“拔得头筹”,被上帝和众多死鬼笑话个上百年。 “反正匈奴西迁的压力,目前在杞国身上,西海那边还不用担心什么。”骑马骑累了,转而牵马走路的何博听到甘德的话,只随口回道。 北匈奴的蒲奴单于,到底没有前辈郅支单于那样能跑。 沦落为乌桓“巡猎”对象的匈奴力量,也远不如百年之前。 所以他们跑也不敢跑太远,遇见能安稳放牧的地方,便不再乱折腾。 于是, 那位从隋国手里得到了土地、人口,还有岁币的杞王才风光得意了四年,就惊讶的听说以前抢家产的亲戚也跑来了域外,而其新的势力范围,只与自己隔了一个国家。 这让杞王感到莫名的忧虑。 “他们会不会模仿我的经历,做跟我曾经做过的事情?” “而且这些匈奴人的到来,会不会影响我‘正统’的身份?” 大抵世间人行事的规矩,都是类似的。 自己走过了一条好路,登上了一辆好车,占据了一个好位置,第一反应不是感慨“好东西应该大家分享”,而是反手将之堵塞,令后者不能行、不能上、不能与自己争夺。 毕竟天下的好东西就这么多, 每人分一些,到手的就会变得稀少。 哪有一人独占来的舒服呢? 若以这样的人心论之, 将杯子堆迭成塔,再往其中倒酒,期待着顶部的杯子装满了,再流溢到下层的杯子中,也不过妄想而已。 等到康居派来使者,哭诉自己今年不能再给杞国缴纳“岁贡”,因为其国财富被悦般的匈奴人给劫掠而去后,杞王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 他放缓了对隋国的侵占,提防起了北边的亲戚。 当然, 他更提防着匈奴人的消息飞跃阳关和信度河,传到隋国那边。 他正忙着和隋国的学者们辩经,争夺谁才是真正的“夏”,可不能让穷亲戚来破坏这个塑造国族认同的重要事情。 而隋国那边, 也因为杞国的所作所为,被迫从完全的躺平,支楞起了上半身。 起码新夏那块嘴皮子利索的墨、法、儒、道们,面对杞国在法理上的步步紧逼,都纷纷站出来,批判杞国的无耻行径。 若他们知道匈奴的事,也许打架的力气没有增长,吵架的声音却是能再拔高许多的。 这也让一直担心杞国跨过信度河还有中间的荒漠,对自家核心之地的恒河流域发起进攻的隋国君臣稍微松了口气。 想来隋杞这两个国家的对峙,还会延续很多年。 “不过匈奴人远行到西方,真的可以充当风雨,磨砺那里的诸夏后裔吗?” 在一阵欢笑之后, 上帝在草原上手搓出了火堆,围拢在一旁享受温暖,同时欣赏夜色的死鬼们,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由于诸夏的技术和组织方式,对比起其他国家,哪怕将罗马也包含进去,也存在了巨大的优势, 这使得开拓之初固然艰难,可只要将根基扎下,哪怕没有死鬼和上帝的暗中关照,过个两代人的功夫,也可以得到不错的成果,为自己追求个光明的未来。 要知道, “一汉当五胡”这句话,在此时可是绝对的真实。 就泰西的情况论之, 即便其地水土不盛,蛮夷众多,旁边还有个罗马帝国摩拳擦掌的,扩大自己的疆域,传播自己的文化, 可诸夏仍可以对之进行抵抗。 哼, 不就是戎山狄海吗?! 不就是外有强敌吗?! 这样的问题,诸夏君子又不是没有面对过! 背靠着炎黄二帝传承至今的古老文明,又有着新夏、西海,乃至于新乡这样的典例在前, 他们绝不相信自己做出的事业,连周初始受封的那些诸侯都比不过! 一时之间, 泰西和西海这两片相邻的地方,竟出现了前者在复刻周初、后者在复刻周末的神奇景象。 但无论如何, 对诸夏君子来说,当熬过动乱之后,只要国家还存在,种子还在发芽,兴盛也必然会到来。 而那个时候, 想要更进一步,本土的蛮夷可就有些不够用了。 于是上帝看来选去,最终拿起了名为“匈奴”的鞭子,打算让其替自己,去为诸夏播种下的树木松松土,折一些枝丫,以免土地结板硬化,枝叶也随意生长,陷入孟子提出的,“国无外患则恒亡”的陷阱中去。 现在蒲奴单于带着部族停留在悦般,也不过是一时的事罢了。 来自东方的狂风不断吹来, 孱弱无力的蒲草,最后还是要被风吹去西方。 “只要草长的好,把牛羊喂的壮实一些,以匈奴这样的草原之民的习惯,他们怎么会不主动向四方发起进攻呢?” 听到别人这样说,正从河里串起一条鱼,打算将之扔到火堆中进行烤制的上帝便回道。 北匈奴那边, 在经历了蒲奴单于父亲的努力“除草”后,可没啥汉人在其中了。 跟带了大量跑到草原的汉人,身上也拥有着确凿无疑的汉人血统跑路域外的王智,可不能同一视之。 “万一匈奴人习惯了安逸的生活,就像乌孙那样,不想再远行奔波,又该如何?” 建立乌孙的昆戎,也是东方怪物房的淘汰者。 在其从河西走廊一路走到西域边缘的过程中,也是展现了不少武力和胆魄的。 但现在? 王智都鄙视其为“蛮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被上帝选择的鞭子,难免也有变得松散柔软的。 “这不是有杞国嘛!” 何博当即笑道,“早就断绝关系的亲戚待在身边,其存在还印证了过去的污点,作为夏人的杞王,怎么可能容忍呢?” 赶走, 必须赶走! “何况悦般虽好,可其地终究狭小。” “等到匈奴恢复了一些元气,人口和牛羊得到增长,他们的单于总要去扩张的。” “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吗?” 听到上帝的解释,小老头石申当即眼睛一眯,猜测起了祂的智慧究竟是巧合的浮出了水面,还是本就是大智若愚。 上帝才不理他,只是继续仰着头看星星。 他把手向后撑住身体,两条腿轻松写意的张开,还轻轻的晃着。 没有得到回答的石申放弃了纠缠,也跟着躺在草地上,让漆黑的夜幕全然裹住自己。 明亮的星光从天外遥遥而来,落到这些死鬼的身上。 天地自然间流动着的气机,也慢慢的随着璀璨的星光、轻拂的夜风、流淌的河水,填充到他们的犹如生者的魂体中。 这是死鬼们保持神志活跃的原因之一, 毕竟作为“人”, 除了跟身边的朋友交流以外, 总要晒晒太阳,看看月亮,数数星辰的嘛! 而当月亮落下,星辰隐去,太阳重新升起时, 有牧民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那是很悠长的调子,就像拂过草原的风一样。 甘德用望远镜看了下,然后询问何博: “打扮和言语,都不像是残留在这里的匈奴人,是哪里来的呢?” “是从瀚海那边来的敕勒人,苏武很熟悉他们。” 何博告诉他,“漠北的匈奴人跑了,漠南的匈奴人依附到了汉朝的土地上,乌桓和鲜卑这两个后起之秀,却还有发展到可以填满草原的地步。” “这样的空虚,自然会引来其他的牧人。” 甘德恍然大悟,然后反思起自己的工作,“我还没有去过瀚海,对那里不怎么了解。” 阴间的史官,也不是到处乱跑的。 瀚海那里太过荒凉, 苏武在那边放羊的时候,还得打地洞过日子,活得跟土拨鼠一样,自然没什么生气,也没有什么吸引史官的特点。 刀笔吏们更喜欢跑到新夏、西海这些地方,记录诸夏和蛮夷们的交锋、融合,并为前者的发展而欣喜。 去瀚海能干什么? 记录在那里生活的胖海豹一天能拍多少次肚皮,哪只拍得更响亮吗? 嗯…… 倒也不是不行! “他们的迁移,会给中原带来什么影响?”甘德又问。 何博说,“我怎么知道!” “这是后面的人要考虑的事了!” 死鬼们便不再问,只是收拾了下昨夜的残骸,跟着面前的河水一路润回了中原。 而当其路过黄河的时候, 何博看到王延世这个前汉的糊裱匠,正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转来转去。 上帝于是把其他死鬼放生,自己现身在了王延世身后,将之一把抓住。 “好几年了,还没有说服这小子吗?” 王延世被他吓了一跳,然后听到这话,只能发出无奈的叹息。 “家国难全,我也没有办法啊……” (本章完)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腱鞘炎犯了, 昨天跟着做了点运动,现在腿也在抖,胸口的老毛病也跟着犯了, 今天只能请假了。 $_$ (本章完) 第526章 王景 第526章 王景 王景, 是当年乐浪郡回归汉朝时,主力推动者的子嗣。 他的父亲因为这样的功劳,得到了皇帝的征召,要任命其为官员。 于是王景的父亲按照中原这边名士的习惯,先假意推辞了一遍,然后便高高兴兴的带上妻子,从乐浪郡渡海来到中原现在的国都洛阳。 年幼的王景也因此,跟着父亲一路从东向西,见识到了黄河的泛滥,流民的逃亡。 那在乐浪从未见过,也因其地狭小可怜,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场景,带给了王景很大的震撼。 小小的孩子,对自然的破坏力展现出了理所当然的惊恐,也因为那面黄肌瘦的流民,生出了“中原可能比不上海东”的错误想法。 好在, 后者很快得到了纠正。 在走出泛滥的黄河下游地区后,中原的繁华便呈现在王氏父子面前,让他们清楚的意识到中原的强大和富饶。 等进入洛阳, 帝国都城的人流,更是冲乱了他们的内心。 原本的海东豪族, 在中原的权贵面前,显出了万分的窘迫和卑微。 这让王氏父子有些失落。 但王景父亲转而又高兴的说,“大汉昌盛,我若能当上两千石的官员,那家族一定也会跟着昌盛起来!” 到那个时候, 他们海东王氏,就可以将声望传达四方,不会被蔑视为小地方的土豪了! 王景听到这话,也捧着小脸,期待起父亲任职之后的美好生活。 可惜, 世事总是出乎意料。 在朝廷安排好职位,王父走马上任的前夕,他突然生起了重病,很快逝去。 随后,王景的母亲也跟着去世,只留下幼小的王景待在陌生的洛阳城中。 他在这里没有额外的亲人,年纪也不足以支撑其再度奔波,从中原返回海东。 于是, 王景只能孤独的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听说消息的祖母不顾身体年迈,从乐浪渡海而来,才让王景重新感受到温暖和慰藉。 就这样, 他跟祖母在洛阳生活起来。 祖母对王景很是疼爱,甚至不要求他学习内容厚重的经典,只让他想做什么就去做。 祖母说: “你父亲为了求官,从乐浪来到洛阳,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如果留在家乡的话,又怎么会只留下你一个孩子,陪伴在我的身边呢?” “所以,不必再强求那些身外之物,自然随性就好。” 王景得到她的养育,同时也受到年少失去父母的影响,便喜爱起了数算、周易等等用工之书,而不像别人那样,只对着一家典籍皓首穷经,不能自拔。 及至少年, 王景开始前往四方游学。 当他经过那王莽年代,便堵塞难通的泾水之时,与正在河中游来游去的锦鲤王延世碰了面。 王景惊讶于有条鲤鱼在淤堵的泾水中徘徊,还会用不大的嘴巴,努力的从那堵塞河道的石堆里叼起一些石子,将之搬运到岸边。 他为此询问当地人,“那条鲤鱼真的肥,看上去还不是很聪明,为什么没有人去抓捕它呢?” 当地人就说,“这是河里鬼神的化身,我们不能冒犯它。” 王景不信他们的话。 他跑到河边,企图偷袭路过的锦鲤,结果却被其挣脱。 晚上, 他的梦里便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不清面孔, 也听不清声音, 醒来时王景头脑还昏昏沉沉的,但依稀记得对方骂的很脏。 何博听说了这件事,拍着桌子说,“按照原则,死鬼不经批准,不能随意侵入生者梦境的。” “但你的情况特殊,所以我不可以不讲原则!” “去!” “狠狠骂他,让我听听!” 而得到上帝的应允之后, 王延世便和王景熟悉起来,结为了忘年的生死之交。 前者认为后者头脑清明,做事稳重,又善于数算,是个治理黄河的好苗子。 后者则是在知晓王延世的身份和志向时,便对其表示了万分的钦佩。 只是, 在听说王延世想要将治理泛滥黄河这项重任交付自己后, 王景叹息一声,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我的精力并不多,治理黄河显然是一件很辛苦耗时的事情……我不愿意如此。” 王延世很惊讶他的选择。 作为一个累死在工作岗位上,死后还对工作念念不忘的优质牛马,他无法明白,王景为什么不愿意为天下服务。 何博听说了之后,也跑过去暗中观察起了王景。 当他看到只在长安、洛阳周边游学了一段时日,便回家侍奉年迈祖母的王景时,便猜到了对方拒绝的原因。 王延世对此,又能如何呢? “家国天下”,这是一个几个逐渐递进的概念。 三口之家,已经会让人产生压力,更何况之后还有“家族”。 等到“国”这个级别, 那范围便更加广阔了,也更会和站在这个层次的、还有些良知和责任感的统治者,带来沉重的忧虑。 即便只是“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这样的事,调度起来也并非易事。 不过, 那遥远的人和事,跟角落里作为普通人的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跟角落里自己的亲人们有什么关系呢? 人有亲疏远近之分, 天地生人,更是令其心偏向一处, 既然没有站到那个级别, 既然目光没有看见天下人的苦难, 又何必为那些身外之事,身外之人而烦忧呢? 何况古之所谓“天下”,当有天下之主来顾虑; 所谓“国”者,当有诸侯来顾虑。 先秦史册之上,君主不顾其国,其臣出奔他国,另投新主者,更是常见之事。 少有哭着喊着“我要为国家献出生命,献出一切”的。 所以在三代之时, 为了家人而违背君主的行为,还会得到一些人的称赞,认为这个是自然的“孝”,是顺应自然造化的选择。 到了战国之时, 孟子也同弟子讨论过“舜窃负而逃”的假设,最后得到的结果,仍旧是“舍忠取孝”。 这是春秋时大义灭亲的石碏,能够引来当时之人惊叹的一大原因。 也是历代与国同亡的臣子,能得到称赞记录的原因。 等到君主的权位日益高升强大,愈发重视臣子对自己的“忠”,对它的宣传也日益加重,这才使得“忠孝”成为了常见的并列之语。 但对才加冠没多久的王景来说, 他既没有出仕的意愿,当今天子又是雄才伟略之主,将天下治理的颇为太平,又何必为国家多生忧虑呢? 奉养他那年迈的祖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的话语, 对王景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写照呢? 可王延世还是放不下治理洪水的念想。 他仍企图劝说王景。 …… “总不能让洪水继续泛滥吧?” 新朝的时候,洪水肆意的没过百姓的农田。 现在汉朝复兴了,洪水还能肆意的没过百姓的农田, 那汉朝不是白复兴了吗? “黄河流过这么多的地方,受其影响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家。” “从王莽始建国三年决堤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年,两三代人了。” “怎么能让前人的错误,一直祸害现在的人呢?” 劝说王景再次失败后,王延世跟何博坐在洛水汇入黄河之处的岸边,看着那因两条河水交流碰撞,从而生出的水沫发出一声叹息。 他捧着脸,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好像自己还活着一样。 何博这个黄河河伯却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只对他说道,“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可你也是知道的,泛滥又不是我故意为之的。” 若何博有心如此, 那黄河可不止会淹过两州之地。 早就成灭世的大洪水了! 什么河南河北? 哼, 都给我去河底下咕噜咕噜去! 王延世没有反驳他的话,只看了眼长安和洛阳的方向,一张吸满了黄河水的老脸上,又添了几分惆怅。 何博看不得他这样忧愁,便将王延世变回了自己熟悉的锦鲤模样,提着他的尾巴说道: “天底下能治理河水的人才固然难得,可绝对不止王景一个。” “你经历了前汉之末和新莽的时代,心里对治水的关键在哪里,还没点数吗?” 治理黄河这样的大工程, 除了需要人才之外, 还要投入无数的钱财和精力! 没钱没时间, 谁愿意去河堤上扛沙包呢? 建武十年的时候, 皇帝就派人议论修缮河堤的事,结果因为群臣反对而停止。 究其缘故, 便是由于当时天下还未统一,国库还不够充实,民力也没有恢复。 至于为什么眼下已是建武二十八年,国力有所积蓄的皇帝仍旧没有重议修河筑堤之事? 则是因为其斗争的方向发生了改变。 才做十年皇帝的刘秀,年未四十,还有些年轻时的热血和斗志。 而其下臣子,也因为统一天下的压力,被紧紧团结在了他的身边,很少有反对他决议的。 是以那时修河失败,的确是因为没钱。 百姓苦于洪水, 可天下土地这么多,总有黄河淹不到的地方。 战乱初定时,人口也远不如前汉的充盈,没必要浪费人力,去跟黄河这位陷入狂躁的“母亲”对抗。 古人说过:“小杖受大杖走。” 中原这么大,总有地方可以耕耘的。 何况若不让人多多的种地,多多的收获粮食,国库怎么办?作战的后勤怎么办?他们的富贵怎么办? 今汉虽然也是汉, 可总不能真的跟前汉一样,为了更快更好的填充国库,而让皇帝带着群臣坐牛车穿布衣吧? 前汉开国的人是什么身份? 今汉开国的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才不愿意效仿前者呢! 不然的话, 怎么能彰显出今汉的进步? 他们是让天下恢复安定的功臣,岂能再受额外的奔波和苦难? 但眼下, 天下已然一统, 以河北豪强为代表的力量,也跟着勃然兴起。 在失去了黄巾军的压力后,谁会乐意牺牲自己的利益呢? 即便先前的种种革新,使得河北失去了很多,可根基仍旧存在。 只要天下还有高低贵贱的分别, 财富就会如同河水,向着它既定的方向流转。 后者从高到低, 前者从下到上。 所以, 皇帝搁置了修河的事。 属于一个朝代的开国之主的斗争还没有结束, 他希望给自己的子孙留下一个富足、安定、长久的江山,而不是在两三代人之后,果实便被他人截取。 黄河下游之地素来富饶开阔,距离国家中枢的洛阳并不是很近。 一旦提前修好, 那本就倚仗着开国从龙之功,变得桀骜难驯的臣子,更会将那些才褪去洪水,露出于日光之下的无主土地,变成自己的东西。 他们甚至不需要去抢占, 他们只需要赶着治河成功的日子,到达河北就好。 总而言之, 对当今皇帝来说, 黄河的确需要治理。 但却要缓修、慢修、有次序的修, 修出水平,修出高度, 修出个数百年无忧来! 王延世对此,也只有沉默。 何博还在讲,“打江山为得是坐江山,巩固统治的重要性可比为民众谋福利要高太多了!” 王延世对何博说道:“那燕国也是这样?” 燕国没有君主, 自然没有为子孙留下一片大好河山的忧虑。 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虽然成天润在黄河里,没有去过辽东那边。 但王延世还记得自己顺着泛滥的河水,去齐鲁那边的时候,见到过黄巾军试图修缮水利、填补河堤的画面。 只是可惜, 治理河流这件事, 治下而不治上,是永远没办法实现目标的。 溃烂的口子一日不被修补,失散的人心一日不被收拢,那该泛滥的还得继续泛滥。 所以黄巾军在黄河下游的努力,只能说是尽了努力,有了态度。 “你可以去看看!” “反正王景还忙着跟他祖母生活,秀儿整顿豪强的工作也还没有做完。” 前者要照顾自己的家, 后者要照顾自己的国, 目前都没空搭理最底下的民, 更别说王延世这条黄河大鲤鱼了。 “……也好。” “我听说辽东那边也有不少河流,治理起来很耗力气,我可以去帮帮忙!” 如果是在生前, 王延世作为大汉的臣子,可不能随意“叛国资敌”。 可对于死鬼来说, 只要是诸夏,那他们肯定要去帮帮场子! 泰西的老秦人都有不少跟着老刘家混的, 如今汉燕虽然对峙, 可也没有大战爆发,爱恨纠葛更没有秦汉那样久远, 有什么不能去的? “去吧去吧!” “小心别被里面的大鳇鱼一口吞了!” 何博想起此时的辽河中,那快乐生活的巨大鳇鱼,又看着面前的黄河大鲤鱼,忍不住发出一声嘱咐。 于是, 王延世跑到王景家里跟他道别,随即顺着鬼神开辟的山川之道,润入了辽河之中。 王景为他的离去松了口气。 他并非不知晓大义之人,也听说过黄河泛滥,对中原百姓造成的伤害。 但还是那个道理—— 人心生来就偏了一些。 才二十岁的年纪, 心性还没有稳定,志向也没有确立。 谁能毅然决然的舍弃家里的亲人,走向满是艰险,更不知未来能否成功的道路呢? 他敬佩王延世, 但又不想成为他。 “阿景,发什么愣呢?” “该去吃饭了!” 祖母呼唤的声音传来。 王景“哦”了一声,便搀扶着祖母,与之享用起了今天的饭食。 祖母在此期间,还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讲着王景近日的生活。 无非是孙儿好像瘦了些、这几日睡的好不好之类的。 而在皇宫中, 天子和他的继承人,也正坐在各自的桌案之前,一边进食,一边议论着未来。 (本章完) 第527章 光武 第527章 光武 “藤条上的木刺,朕已经帮你去除了很多。” “一些过去的人,也不会在以后成为你施政的阻碍。” “等朕百年之后,江山交到你的手里,希望你能将它带到盛世之中。” 食用了一小碗饭后, 皇帝便放下了筷子,对太子刘庄满是柔和的说道。 后者自然感动的应下。 皇帝看着他年轻英武的眉眼,心中生出了作为父亲的慈爱,但更多的,还是作为年迈君主的欣慰。 今年夏天的时候, 沛太后郭圣通去世了。 皇帝为此十分悲伤—— 虽然他废除了这位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皇后, 但他心里对其人,还是很有感情的。 不然的话, 他不会与之生下那么多孩子,也不会给予郭氏那样的优渥待遇。 可江山社稷在前, 再浓烈的感情,也不会让皇帝动摇一丝一毫。 如果其他女人生下了比刘庄还要优秀的子嗣, 皇帝也会像当年迎娶阴丽华三月后,便将之贬妻为妾,转而迎娶郭圣通一样,狠心放弃阴郭二人还有她们的孩子,册立对方。 毕竟一个国家的二代,肩负着“承前启后”的重任,实在是不容轻忽。 作为建立基业的帝王, 谁也不希望自己拼搏一生才得到的成果,有个二代而亡的结局。 对此, 刘庄并非不知道。 他很顺畅的就接受了“江山社稷大于父母爱情”这个事实。 毕竟他有着卓越的政治天赋, 前汉宣帝的慈父之举,导致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也都是清楚的。 所以有些原则,不能因情感而动摇。 “我绝对不会辜负父亲!”刘庄离开桌案,来到皇帝面前,对之郑重的叩首说道。 皇帝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几年了,未来是你们这些后来者的了。” 当郭圣通死去的时候, 皇帝便意识到,自己的寿数也不剩多少了。 他年轻时多经战斗,登基后还常为国事劳累,以至于中风过一次,病愈后面也时常感到头痛和疲累不堪。 在沛太后郭氏的葬礼上, 皇帝甚至还眩晕了一阵,随即心跳加剧,看不清身边的人物。 虽然没有持续, 但显而易见,这是他不断衰老,正走向死亡的预兆。 好在,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场由建武十五年开始,引发过一时动乱的“度田”,在皇帝还没有闭眼之前,总算交上了一份让他安心的答卷—— 在明面上,朝廷宣称建武十七年的时候,衡量全国田亩的政令已经得到完全的执行,并完美结束。 但实际上, 如此大范围的统计,向来不是一年两年就可以做到的。 而且对于地方上交来的文书数据,皇帝也抱有深深的怀疑。 因为玩弄笔墨,在文书上造假,这是先前明确有过的事情。 度田之初, 各地豪强世家便勾结官吏,敷衍了事,伪造数据。 他们认为朝廷如此行事,是为了按照他们拥有的田亩数量,向他们收取大量的赋税。 于是他们将这些东西,摊派到了百姓头上,令后者在郡县的记录中,多出一些不存在的田地,然后为豪强缴纳实际存在的赋税。 皇帝听说了这件事,又派人下去核查,并再度抛弃了自己柔和的人设,以决然的姿态,惩治处死了郡守、国相这等封疆大吏数十人。 在此期间, 地方豪强企图反抗,也都被皇帝派出军队进行了镇压。 其后, 官吏们不敢再造假。 但他们还是不愿意履行度田的命令,多交赋税。 哼, 天底下哪有人会将吃到肚子里的肉,再吐出去的道理呢? 于是, 他们便选择了翻倍的执行。 让他们去衡量田地? 那就连百姓的房屋家院也一并衡量! 每村每乡, 每家每户, 在官吏没有衡量清楚前,都要聚集在田中,不得离开! 即便日中火烤, 即便月升风冷! 这让百姓感到十分不满,自然又掀起了动乱。 皇帝再度将之平定后, 充分吸取了经验教训,选择安排官员异地办理此事。 他让关中出身者,去纠察关东的土地,并镇压那里的豪强; 他让关东出身者,去纠察关中的土地,并镇压那里的世家。 如此英雄查英雄,好汉杀好汉。 “度田”才得到了真正的推行。 可地方的底色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改变, 皇帝很是担心自己一旦放松监管,先前的乱子又会发生。 因此, 当每年新的统计送来洛阳,呈送到他的面前时,皇帝还要派使者去地方再度核查,再度追责。 直到这几年, 初次上报和复查结果都没有差别,去各地暗访的绣衣使者,也奏表官吏的尽心与忠诚, 皇帝这才放下疑心,相信自己完全的统治了这个中央之国,并为子孙打造好了一个坚实的基础。 之后的皇帝不必再同那些世家豪强,向内消耗国家的力量了。 他们可以使出全力,去向外面宣扬大汉的声名,树立中央之国的威严。 前汉有的, 他们要有! 前汉没有的, 他们也要有! “现在诸夏占有的土地,是十分广大的。” “日后,你不仅要做中原大汉的皇帝,也要做九州诸夏的天子!” “要让他们知道,刘氏的天命绝对不可能动摇!” 跟太子行走在深秋的宫殿之中, 苍老的皇帝迎着吹来的风,嘱咐起自己的继承人,他作为二代的目标。 “当然!” 当刘庄应下后,皇帝又补充道: “等你府库充盈,又寻找到合适的人才后,就想办法将大河的堤坝修好吧!” “河北的豪强已经被朝廷割取,即便他们会像青草那样再度生长出现,那不是轻易可以做到的。” 利益不会等待别人来收取, 当原有的主人离开后,新的怀抱就会向之敞开。 所以有些东西, 能早点拿到,还是早点行动起来的好。 落袋为安嘛! “河北的土地很广阔,等河水不再泛滥后,无数的财富和粮食就会从那里涌现。” “它会成为国家新的赋税重地。” 如此, 作为都城的洛阳,可以沿着黄河,向西收取关中的财富,向东收取河北的钱粮,然后利用这些收获,拥有比之前汉鼎盛时的长安,还要繁盛的景象! 刘庄认真的记下。 皇帝这才背过手,微微弯下了被华丽袍服包裹着的身体,对儿子说道: “走吧,去看望一下你的母亲。” …… 不久后, 皇帝坐上了车架,开始了巡视帝国东方的领土。 他跟河北的土地、河北的人物,纠缠了太多年。 在旧日的纷争落下帷幕, 过往的朋友和敌人也日益离去的时刻, 皇帝觉得自己应该趁着还有时间,去那里看一看,欣赏一下那片已经完全归顺,不敢对着中枢政令有任何违背的地方景色。 当车架行走到齐鲁的边界时, 他受封于此地的长子刘疆过来迎接他。 “你怎么生长了这么多的白发?” 皇帝见到刘疆时,有些吃惊的问他。 刘疆叩首道,“承受了陛下过分的宠爱,我时刻不敢放松自己,心中经常忧虑是否尽到了作为臣子的责任,这才变成了这样。” 皇帝听到他这样说,只是笑笑,赏赐了一些补养身体的珍贵药物给刘疆,并传下旨意,向天下宣告自己长子的忠诚仁孝。 留守洛阳以为监国的太子为送来书信,感谢大哥的付出。 东海王刘疆因此传播了自己的“贤名”,并在头上增添了更多的白发。 “这是把他架起来了啊!” “一个被废的前太子,低着头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对他这样称赞恩赏,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就像用火焰炙烤鱼肉一样!” 刚刚死去不久, 被何博邀请着行走大地,正好到达齐鲁之地的王凤,在多年的隐居中,已经增长了不少的智慧,对人情世故也更加明晰。 他一眼就能看出, 刘疆在接受父亲恩赏时,笑得并不是很开心,眉目中透着深深地惶恐。 “谁让河北势力眼下最跟皇帝亲近的代表,就是他呢?” 正顺着王凤的话语,生起火堆烤制各种肉类的上帝如此回道。 他并没有抬头,只从容的不断于怀中掏出用瓶子装好的许多调味品和香料,将之一一摆放在面前,准备着赋予烤肉灵魂。 可惜的是, 由于殷洲的日子实在是蛮荒, 诸夏君子在那里的探索很是艰难, 所以当年苏广与上帝立下的约定,至今都未能完成。 这让怀念烤土豆、烤玉米,以及在各种清淡食物中滴入火红辣椒油许久的上帝很是悲伤。 虽然神洲大陆极为广阔,生长着不少带有辣味的植物, 但色彩艳丽的辣椒,到底比之更令上帝喜爱。 旁边串肉的王凤不知道何博心中的遗憾。 他只是顺着话头继续说,“也对!” “那些世家如今被刘秀压的抬不起头,免不了会在下一任皇帝身上动念头。” 皇位可以传承, 难道士族就不会传承了吗? 只要欲望还在,斗争就不会停止。 若一时落于下风, 那可以蛰伏,可以低头, 等到熬过皇帝带给他们的艰难和压迫,再找机会抬头,享受自由且香甜的空气,也是可以的! 二代即便有一代的耳提面命,时刻教导,但终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除非天赋异禀,心思通明,不然早晚会掉到下面人精心准备的陷阱中去。 更何况, 没有开国之主的威望, 同样的手段, 在二代这边,更能取得良好效果。 要不是这样, 为何世间总会发生人亡政熄之事呢? 有这样的顾虑, 皇帝和他的继承者动不动给废太子刘疆送来赏赐和慰问,体现自己对他的特殊态度,无非是拿软刀子去捅刘疆的腰子,告诉他自己对他的“关心爱护”,究竟有多么浓烈。 刘疆对此, 只能感动到不敢动,连生病都要写明白前因后果,生怕洛阳方面认为自己是在装病,私下与人有了勾结。 在母亲去世之后,刘疆更是谨小慎微,与同胞兄弟的联系也被他斩断了。 但他到底不是个本性冷漠的人。 他希望有母亲可以倾诉烦恼, 希望有兄弟可以相互扶持, 希望有亲戚可以探望亲近…… “可惜我不能这样做。” “当父亲站在我身边时,我连腰都不敢挺直,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当皇帝的车架结束巡视,离开东方返回洛阳之时, 被沉重“父爱”压得又消瘦了一些的刘疆躲在自己的房间中,对着母亲的画像哭诉。 即便他拥有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废太子待遇, 可情感上的事, 谁又能说的清呢? 高门深院的富贵和乡土野外的自由相比较, 又是哪方更受欢迎呢? “反正我是全都要的!” “谁让我是上帝呢!” 烤好了一排肉串,并用孜然等香料霸道的香气,诱惑来好几只海鸟的何博对着王凤震声说道。 王凤看了眼他头顶趴着的海鸟,又看了眼他因为吃串串而在脸上蹭上的油污,心里那因皇室爱恨情仇而生出的感慨也随之散去。 他只是说,“真不知道我入了道门,做你这位上帝的信众,究竟是好是坏。” 鬼神的威能, 他早已通过各种细节窥见, 也时常因为上帝对世间生灵的仁爱,生出满心的感动。 但转过头, 看着何博这个具体的“人”,还有他所做的事、所说的话, 心里的敬重和倾佩,也迅速的随风远去。 只能说, “神”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最好还是不要拥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展现出非凡的活力。 做个泥雕木塑, 安安静静的等着人来给祂磕头就好。 不然的话, 那人心幻想出来的神圣滤镜,破碎后带来的心理损伤,实在是有些严重。 “什么叫‘做我的信众’?” “我可没有强迫别人按照我的心意做过事情!” 他连传道经书都是外包给别人写的呢! 而且各国的道士有选择性的记录他的言行,将之放到经书里写成寓言故事,何博也从来没有向其索要过版权费! 祂是何等仁慈宽容之主! 何博挥舞起手里的肉串,企图驳斥王凤的言论。 结果他一抬起手,趴在他头上等候许久的海鸟立马抓住机会,长长的嘴一张,叼住肉串就飞走了。 何博气的在原地跺脚,逮住王凤撒气,“都怪你!” 王凤于是更觉得自己选择成为一个道士,着实有些负面影响。 可像和尚那样剃掉头发,露出个光头给所有人欣赏,又让王凤觉得不是很雅观—— 虽说王凤并非什么俊美的君子, 但有没有头发这件事,对人的形象来说,实在过于重要。 这是佛门传入中原百年之久,还得不到兴盛的主要原因。 “算了。” “反正赵申等前辈早就跟我说过,上帝行为与信众无关。” “我只要顺应本心,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就好!” 看着已经气到从地上捡起石子,试图追击飞鸟,夺回肉串的上帝, 王凤这样暗暗的安慰自己。 (本章完) 第528章 秦亡 第528章 秦亡 汉建武三十二年, 复兴汉室的皇帝通过了群臣“封禅”的提议,继三年前的那次东巡后, 他再次乘上车架,去往东方,登上泰山,与天地神祇对话。 临行之前, 皇后阴丽华有些担忧的说,“君主封禅泰山,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自然为陛下感到高兴。” “但您的身体……” 舟车劳顿,再加上拾阶登山的辛苦,已经年老的皇帝能撑得住吗? 但皇帝告诉她,“天下已经完全被我掌控在了手里,我作为帝王的功绩已经到达了顶峰。” “现在,我想要彰显这份功劳,让天地世人,都能明了我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 去年的秋冬之时, 有两件好事发生在了皇帝身边—— 前者, 是隋、齐、杞、越、吴等诸夏之国的使者,还有四方蛮夷的头领一同前来中原拜会天子,在洛阳展现了一副名为“万国来朝”的精彩画面,并用事实验证了“日月所照,皆为汉土”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让皇帝感到十分自得,觉得中原九州,六合八荒,已尽入自己彀中。 后者, 则是大汉的长城守卫,击败了企图南下侵犯自己的燕国军队,并通过那狭长的辽西走廊,以及位于海东半岛上的乐浪郡,对燕国进行了反击。 这逼得燕国不得不向大汉表示了求和臣服之意。 虽然在明面上, 同今汉纠缠许久的燕国仍旧没有放下他们那可笑的理念,更正他们那可悲的国体, 但燕公安排使者,递交国书和礼物的行为,已经在事实上,承认了中原的皇帝“诸夏天子”的身份,并有了纳贡的举动。 这让皇帝高兴的对太子说: “国中的事,我没什么替你忧虑的,只有辽东的燕国,先前让我有些不放心。” “但眼下的局势已经明了,燕国恐怕享受不了百年之久的国祚!” “我大汉的子孙在以后,不必承受来自那些荒唐者的骚扰!” 辽东偏远之地, 拿什么跟富饶无比的中原争斗呢? 而且越是伟大光明的理念, 在现实的侵蚀下,崩塌的速度也越是令人心惊。 通过那场战争窥探到的燕国内部情况,让皇帝很是高兴。 “你要记住——” “世间的事物,不能执着其好坏黑白,而是要分辨清楚:你需要什么、你能得到什么。” “立足于现实,才能拥有美好的未来。” 浮于空中的美梦,即便再怎样诱人,也终究是虚妄。 唯有利与欲,才是真正的永恒! 作为废立太子之事的另一位主角,刘庄自然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深意。 他举起酒杯,表达了自己的认同,还有对“现实”的倾心追随。 如此, 国内国外,便没有值得皇帝为子孙社稷烦恼的事了。 所以在这个令他身体日益衰老,生机日益消散的春天里,他想要为自己的一生敲响最后的钟声。 “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皇帝拉着皇后的手,忽然对她问道。 阴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道,“武帝封禅的时候,都没有带后宫女子过去。” “如今陛下因为自己的功业而登临泰山,我依托于陛下的恩德,才有了眼前的富贵和地位……怎么敢以这样微薄飘渺的身姿,分散天地神祇降临在您身上的光辉呢?” 皇帝满意她的温柔体贴,便抚摸着那双依旧柔软的手感慨道,“有你这样的妻子,我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 “真希望到了死后的世界,你我还能继续做恩爱的夫妻!” 阴丽华对此,仍只有微笑。 而当皇帝的步伐终于登上泰山时, 何博这位上帝,理所当然的将目光投注在了正以封禅这件神圣之事,作为自己辉煌一生的终点的皇帝身上。 对方亲手焚烧给上天的祭祀文书,也搭乘着那袅袅青烟,呈送到了他的面前。 上面记述了刘秀这个人作为君主的所作所为,并在最后以天子的名义,向上天这位“父亲”提出了疑问: “我做了这么多,算的上一位优秀的皇帝吗?” “你们怎么看?” 何博将这个问题抛给身边的死鬼,让秦皇汉武这些先人、孙恩王凤这些敌手、以及孔光西门豹这些臣子,对刘秀做出自己的评价。 做过皇帝的同行就说,“当然称得上优秀。” 再建宗庙的辛苦,可比继承它要艰难许多。 在这方面, 即便始皇帝都只能承认。 他的敌人也讲,“活着的时候都输给了这个家伙,现在肉身都烂完了,还能说什么呢?” “祝愿天下太平吧!” 那些辅佐君主的人才也感慨道,“治国要小心的权衡左右,注意私欲不和公心混淆在一起。” “刘秀在这点上,做的很不错。” 即便他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了自己枕边的人,还有血脉上的子嗣。 但有成哀这两位重视真爱的帝王先例在,有他们治下的混乱在,他们对此也没办法指责什么。 就连早已变成死鬼,熟悉了冥土风气,并认识了好些前辈先人的郭圣通也说: “古来争夺权位的人,能够全身而退,保留性命的有多少呢?” “我和孩子虽被废黜,却也富贵终老,比之蜷缩在茅草房中为生计奔波忧愁的普通人,已经好上太多了!” 再落魄的权贵,那也是权贵。 及至死去, 他们的衣摆何曾沾过泥土? 他们的手心又何曾生过薄茧? 那些因为权力财富而萦绕心头眉宇的担忧惊惧, 对日日作工,时时弯腰的农夫来说,不过是无所谓、说出来就会惹来乡亲好友笑话的玩意儿。 所以, 郭圣通没有因为长子刘疆在阳世的担惊受怕,而生出多余的怨气。 她只是遵循冥土的秩序,享受着死后的平静,并等待着自己孩子的到来。 她想, 也许阴丽华死下来之后,会跟她做出一样的选择。 “能得到你们这样的评价,他这位皇帝的确是很称职的。” 上帝一一听过身边死鬼的回答,然后便笑了起来。 祂将手里的祭文抛了出去,本就是青烟化成的轻薄帛书,在空中恢复了自己先前的姿态。 “明里不奖他些什么。” “暗里的功过也自有世人评价。” “我就赠送他一缕清风吧!” 于是, 当带着满身疲惫攀登到泰山之顶,又坚持着举行完仪式,将浓墨写于纸上,玺印铭于末尾之处的皇帝,预备着离开这座足以览遍齐鲁群山的巍峨圣地时, 一阵清风吹过。 树叶为之发出梭梭的声音, 从他冠冕上垂落,遮挡在他眼前的宝珠也跟着摇摆。 皇帝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又惊又疑的向着周围看去,却没能透过飘荡着的风幡,侍立在旁的封禅臣子,望见额外的人与物。 “想来是先前消耗的气血得到了恢复,山上的风水较之地面又清新许多吧。” 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信奉谶纬的姿态,以其神圣“皇帝”这一位置,强调“刘氏天命”的君王,并没有因为这既玄又冥的惊喜,而流露出过分的情绪。 毕竟在本质上, 他是个理智清醒的君主。 他不信一些东西, 他只需要别人信从那些就好。 “走吧!” “朕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就此, 他返回洛阳,并在第二年的初春的时候,以六十二岁的年纪,神情平和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精心培养的太子刘庄继承了皇位,决心要在父亲的基础上,开创新的辉煌。 而一些对新君怀抱不满的人却不愿意配合他的施政。 他们私下串通起来,企图以前太子东海王刘疆的名义掀起叛乱。 为了实现自己的野望, 这些人还写信给刘疆,劝说他顺应“民心”,举起旗帜。 刘疆收到信后,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随后向洛阳方面进行了举报。 他的臣属说: “民心可用,为何不从呢?” “而且这样做,难道不会伤害到山阳王吗?” 山阳王刘荆, 是写下这封密信的执笔之人, 也是当今天子的同胞兄弟。 这样的人物都愿意站到刘疆身后,支持他夺取天下,报复先帝对他的“不公正”,足以见其真诚,也足以见对方的准备。 刘疆涨红着脸告诉他,“这哪里是民心?这分明是贪图天下,意图令万民不安的私心罢了!” “我之所以这样做,正是想保全万民!” “你以为刚刚继位的皇帝,是愚钝迟缓之人吗?” 说罢, 刘疆命人将那发出不敬之声的臣属也捆绑起来,一同押送洛阳。 而收到举报的新帝,对刘疆的懂事很是满意。 所以, 他没有将自己的雷霆之威,降临到自己的兄长身上。 他只是以极为迅猛有力的姿态,把那些意图不轨之人抓捕治罪,处死者众,且不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 臣子因此得到了震慑。 对比起只要不触碰到底线,还会顾及人设,手段怀柔的先帝, 这位年轻的君主,要更加直接严肃。 而且观之反应,仿佛一切早有预料。 有这样的继承人, 难怪先帝在威服河北之后,再度以柔和治理起了天下,多次赦免罪犯,推恩臣子,一副没有忧虑的样子。 原来是因为知道,新帝可以握住那虽去了几根大刺,却仍旧扎手的荆棘啊! 如此看来, 东海王刘疆表现出的恭顺谦卑,也并非本性软弱,只是其谋身之举而已。 “可该来的还是会来。” “即便皇帝仁慈,不计较我的过错,我自己却不能放下。” 得知洛阳的反应, 还有那些涉及谋反,被杀被流放的诸侯、重臣、外戚人数后, 刘疆很快便病倒了,并拒绝服用汤药,请名医来为自己诊治。 他在病榻之前,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我读过佛道的经文,听闻过出尘超脱的道理,奈何心性不足,不能够用淡然的态度,去面对身边的波折动荡。” “新的皇帝继位还不到一年,他选定的年号都还未曾得到颁行,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时常忧虑,类似的情况以后还会纠缠到我这里。” “思来想去,便觉得对比起这令我不安的阳世,死后的世界,也不值得畏惧了。” 他的两个儿子都还很年少,对于父亲心中的想法并不了解,只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哀声哭泣。 刘疆一一抚摸过他们的脸庞,安慰了几句后,便吐出胸中那暗藏了多年的郁气,带着几分飘然之感,告别了这个尘世。 他来到冥土中, 先是了一些时间,将属于死鬼的流程走遍,让生前的恩怨消散后, 便拿着阴司开具的“赦罪证明”,还有新的“身份户籍”,找到了自己的母亲。 分别多年的母子二人在阴间重新相遇,都流露出纯然的喜悦。 然后, 刘疆才反应过来,紧张的向四处张望,“……父亲也在这里吗?” 郭圣通只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说,“大好的日子,我们就不要提他了。” 刘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眼下只是个轻飘飘的死鬼,便也跟着母亲笑了起来。 主宰阴阳的鬼神窥见了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有些好奇的询问身边消息灵通的西门夫人: “秀儿那边什么反应?” 因为负责为排队投胎的死鬼们灌忘情水,所以常被死鬼们抓着倾诉遗忘一切之前的最后烦恼经历,被迫知晓很多八卦,受到女鬼们极度欢迎的西门夫人告诉他: “没什么好说的。” “他表现的很平静。” 何博就说,“不愧是老刘家的子孙,总是这样理性洒脱。” 可惜, 上帝原本期待的“秀儿意图享齐人之福,结果对方手拉手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哭泣”的画面,是看不到了。 好在, 看不到秀儿这位开国之主的乐子, 总有其他死鬼乐意为上帝奉献这一幕的。 阴间的死鬼这么多, 总归会有一些无法放下生前之事,死后还有纠缠不清的家伙存在。 诸夏层面宏大故事看多了, 转过头看看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也是能品出很多滋味的。 毕竟再大的国,也是由一个个俗人、一个个小家组成的。 若高位者只想着自己的丰功伟业,一丝目光也不愿分给底下挣扎生存着的黎庶, 那就像原本凭借着土地生长的树木,脱离了他扎根于地下的根系一样。 接不上地气, 不知道根系是如何苦哈哈的汲取养分,供给地上大树的, 那枝叶枯萎、躯干倒塌,也是可以预见的了。 …… “唉!” “转眼人间又换了一轮风景。” 跟着西门夫人说说笑笑,下了几盘棋,说了几家关着门也没能逃过鬼神窥探的八卦后, 捧着瓜的上帝忽然感慨起来。 他的目光跨过阴阳的界限,越过山川的阻隔,落到西海的沿岸。 在那里, 被权臣和外戚摆弄了许久了东西两位秦皇,终于不用再忍受作为傀儡的屈辱—— 因为在他们兴复秦室之前, 他们屁股下的宝座,便已经与之告别。 那个在殷商时显贵,在周初时落魄, 又在周孝王时重获封地,在周平王时列为诸侯, 称雄过中原西方,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却又在二世皇帝时失去宗庙社稷,跑路西海重塑辉煌,并为西海带去前所未有的统一、繁荣、稳定的嬴秦, 终于结束了它近千年的生命。 虽然中南的半岛上,还有嬴秦子孙在统治; 泰西的东部,还有嬴秦子孙在开拓, 但嬴秦的主干终究是被人砍倒了。 也许那些散落出去的枝叶,在以后还能生长起来,成为新的大树。 可它们和自己的前辈,还能有多少相似之处呢? “我不管!” “东秦西秦都是秦!” “我等会就给嬴沣那个小子托梦,让他把国号改成秦,整个南秦出来!” “而且泰西不还是有个北秦国在吗!” “天下还有好几个秦国,它才不可能就这样消失!” 得到亡国讯息的西秦太祖抱着手,对嘲笑其子孙比不上自家有出息的汉太祖如此嘴硬道。 (本章完) 第529章 秦亡之后 第529章 秦亡之后 “……想不到这些老歪脖子树,真的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当嬴秦失去了自己在西海的天命,就连位于西海角落里的祖宗之地都未能保住后, 闻风而至的上帝来到阿房城外,西秦太祖嬴辟疆的陵山之上,看着那郁郁葱葱的树木,拉长了语调说道。 嬴秦的玄鸟落在他的肩膀上,收拢着自己翅膀,用喙梳理起那因海风狂暴,而吹得杂乱的羽毛。 “你这话说的,好像秦静帝吊死在上面,变成晴天娃娃了一样。” “要他真上吊死了,嬴辟疆那个老鬼只怕还能高兴一点呢!” 想起正在冥土中唉声叹气,拒绝所有子孙安慰,一心自闭的西秦太祖,何博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而指着那正扛着斧头上山,想要砍伐树木的人说: “常言道‘靠山吃山’,如今祖宗的社稷已然失去,但这陵山上遍布的福泽,还够子孙享用三代,不至于像齐王建那样,饿死在山野之中呢!” 那被上帝赐予灵犀一指的人,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先是惊慌的四处张望,随后又流露出悲伤的神态,手里的斧子对着一棵粗壮的老树抬了又放。 但最终, 他还是将之挥动了起来。 毕竟若不伐木为薪,与人换取钱财,他又该凭何度日呢? 作为东秦末帝, 虽然他自愿禅让给了臣子, 虽然那位宽厚仁慈的新君,按照礼制,赐予了他“国之宾客”的位置,让他享有公爵的名号…… 但被驱赶出局的“前朝余孽”,又怎么可能得到真的优待呢? 那受封翟王,受禅后于西秦祖地建立翟国的新君,也在登上大位之前,对臣属担忧的说道: “嬴秦统治西海,已有二百余年,虽有昏庸之主,却未曾有过残忍暴虐之君。” “若寡人对其施以恩遇,来日是否会发生中原后汉之事呢?” 虽然眼下, 各地皆反,称王称公者众, 但谁也不敢保证,让西海重归一统的,会是自己这边。 而且天下一旦因诸侯争霸,从而被打成了一摊烂泥,百姓见状,跟被王莽折腾的中原同族一样,怀念起嬴秦统治时的辉煌,令其失散的民心又重新聚集,又该如何? 比烂嘛! 只要底线被打破了,创造了统治的新低谷,那原本路边一条的嬴秦,也难免会显出几分美丽柔和来。 臣属为君主谋划,便提议道: “可施以表面恩遇,却不给钱财,令其难以远行。” 没钱, 天天饿着肚子, 哪里还有力气跑路呢? 于是, 翟王在受禅之后,以保全嬴秦宗庙,令其延续为理由,将退位的东秦帝扔到了这边,让他亲自为自己的祖先守陵护园。 只是, 秦帝只能在陵山附近活动,不可随意离开。 不然的话, 这宗庙谁来维护? 这孝心谁来延续? 而为了更好的体现子孙的恭敬,让地下的祖先畅快的享用供奉, 祭祀所需之物,翟王也不会插手,全让对方自己解决。 东秦帝知道这样的命令,不过是将自己的囚禁之地,从宫殿转移到那小小的陵邑之中,所以他请求翟王: “我哪有颜面见祖宗呢?只愿携带老幼去东边的山谷中放牧,为君主驯养驰骋天下的骏马。” 翟王却是震怒道: “嬴秦为周天子养马,最后却夺走了周天子的九鼎!” “你是想将这样的事情,重现在我身上吗?” 东秦帝不敢再言,只能瑟缩的接受了翟王的安排。 很快, 他就因为这比起流放,并没有好太多的结局,陷入了缸中无米、家中无衣的窘境。 偏偏翟王还时常派人过来,视查嬴秦宗庙的情况。 一旦看到其中连蜡烛都没有,便要斥责东秦帝的“不孝”。 如此, 这位明明还没有死去,却由于失去了皇位,被人提前冠以“静”为谥号的秦帝,被迫自己动手耕耘起来,以劳力换钱。 但农田中的粮食生长的并不迅速,不能让他坚持到收获的时节。 思来想去, 静帝只能将目光放到祖宗陵山的树木上,做起了靠山吃山的事—— 坏消息, 伐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山中的虫蛇鼠鸟,各种野兽,时常让人心惊胆颤; 好消息, 翟王并没有禁止他这样的做法,而陵山上的树木众多,足以让他砍上几十年,养活数代人了。 “这样一看,西秦恭帝虽然也被豢养了起来,但日子还是比他要好一些的。” 经历多次的动乱, 曾为秦国支撑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玉壁城,终于迎来的新的主人。 而那位旧日的君主,也像自己隔着西海的亲戚一样,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取了个谥号,以示他皇帝生涯的终结。 然后, 西秦恭帝便被流放到了地中海的一处小岛之上,衣食住行,都要通过船只才能做到。 虽然没有饥饿寒苦, 但岛屿狭小, 即便恭帝背着手慢慢行走,不到半日的功夫,就能将之转上一圈。 他因此躲在房屋之中,向着自己的妻子哭泣道: “天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只怕比我还要自由啊!” 他妻子生气的回道: “既然如此,为何当日宁王派人来索要玉玺,陛下不肯高声抗争呢?” “若在被逼退位之时,效仿二世皇帝一死殉国,也不用受今日的苦恼!” 恭帝呐呐不敢回话,只低着脑袋擦拭眼泪。 他的妻子,西秦的末代皇后见状,冷哼一声,转去厨房,烹煮起了今日的饭食。 美味佳肴是称不上的,只算还能入口。 恭帝吃的多了,便嫌弃起来这些东西,找到宁王派来监管自己的官员说,“想要精致的食物来满足口腹之欲,振奋些精神。” 官员没有答应,还奚落了他一顿。 恭帝便气鼓鼓的回到了家里,壮着胆魄跟妻子说,“我不能再忍受这样的屈辱,还是按照你的意思,投海自尽,以保全名节,告慰祖先吧!” 妻子很欣喜的应下。 她是不怕死的, 比起转瞬即逝的死亡, 余生都要被囚禁于这片海岛,更让她感到恐惧。 而且她出身秦国大族黑氏,在始皇帝之时,便与嬴秦建立了密切的联系。 如今嬴秦既灭,黑氏也应当随之而去。 于是, 夫妻两个在夜深之时,携手来到了海边。 妻子脱下多余的饰品,走向海中,让水没到自己的腰腹处,转身向徘徊于海边的恭帝招手道: “约定好的事,怎么还不履行它?” 恭帝就说,“我想起家里的灶火还没有熄灭。” “都要寻死了,还管它干什么!”妻子瞪起了眼睛。 “……我想起晾晒在外面的衣服还没有收好。” “落到水里,衣服还有什么用?” 最后, 恭帝只能说,“海水太凉,我担心损伤身体。” 妻子便知晓了他的心意,气的冷笑起来。 “没骨气就是没骨气,说什么水太凉!” 恭帝被她骂的不敢抬头,全然一副软弱无能的模样。 妻子原有自行赴死之意,见状却站立在海中垂泪一阵,转而又回到了恭帝身边。 她对这没用的男人说: “我不愿苟且偷生,但若只留你这样的玩意儿在世上,怕是要受更多的摧折。” “回去吧,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日后也不要再挑剔什么。” 恭帝仍旧呐呐,跑过去捡起妻子先前脱下的饰品,跟在她身后回到了岛屿中央那简陋的住所中。 旁观到这一幕的地中海之王、与嬴秦玄鸟并列的罗马白鸽,一边笑着,一边将之转发给了隔壁的老伙计: “恭帝做皇帝时要受权臣的操控,现在不做了,也要受妻子的操控。” “也算得上有福气的人了。” 失去国家的君主,竟然还能得到妻子的真心陪伴,这如何不让前人嫉妒,后人感慨呢? “不过这两个秦帝的遭遇,竟然又复刻了下姜齐和田齐的故事……真不知道来日还会复刻怎样的经典场面。” 姜齐的齐康公被流放于海岛, 田齐的齐王建被囚困于山林, 和今日的静帝和恭帝,又何其相似? …… “齐人跑路比较专心,可不像嬴秦这样,溜达的到处都是。” 欣赏完了嬴辟疆子孙在其祖先坟头上挥汗如雨、私自砍伐的模样, 何博跑到西海海峡附近,左肩上站着玄鸟,右肩上顶着白鸽,享受着海风的吹拂。 当听两只肥鸟说起齐秦的相似之处时,上帝也回想起当年的故事: “不过以前齐秦两国交好非常,如今步其后尘,也算缘分。” 秦国一统天下之前,采用远交近攻之计,常派使者去往齐国进行慰问赠礼。 秦昭襄王时想要称帝,都是拉着齐国一块干的。 细细再看, 齐人失去原本的国土后,跑去了东瀛,欺负那里的倭人和虾夷, 老秦人失去西海的土地后,跑去了泰西,跟那里的日耳蛮互相呲牙…… 便更觉得相似了。 “也不知道西海的天命,会空悬多少年,又被谁家得到?” 顺着海峡浮水而行,两只神鸟各自霸占着上帝的左右耳朵,叽叽喳喳的讲话,说着西海和泰西的事情。 当上帝的足迹落在爱琴海上的某个荒芜小岛上时,神鸟们讲的累了,上帝这才看着夜幕下的平静海面缓缓开口。 新夏兴衰了两次,中间并没有混乱太久。 洪水一来,便有雄主应时而出,接过了平定国家的重任,并费了一代人的精力,将之实现。 但西海还没有这样的经历。 西海的水土也比不上中原、新夏,可以轻松的连接成一个整体。 更何况, 西海旁边还有个罗马虎视眈眈,觊觎着秦国崩坏后破碎的土地。 阴间那些出身西海的死鬼们便时常发出叹息,对老家的未来并不看好。 “如果宁国可以兴盛水师,占北地而据陇西,那还有取得天命的希望。” 玄鸟用翅膀打了个哈欠。 就西海的地理环境来说, 两河向来易攻难守,若想补全短板,便要迅速的将领地扩张到东部的高原、西部的山地…… 可惜, 这些区域实在广阔。 数百年前地广人稀,还可以慢悠悠的去实现。 但眼下, 秦人的种子连泰西都有了,怎么可能不在西海各地扎根呢? 割据当地的势力,是不可能将自己的土地,直接送给别人的! 而翟国方面,虽称得上易守难攻,奈何土地狭小,南下两河的路途又有山地阻隔。 称霸一方可以,却难以做到一统西海。 只有北取北地郡这片位于两海中间的粮仓之地,南得虽有曲折,却能够翻越,人口农田皆足够的陇西郡,才有追逐天命,于西海再造乾坤的可能。 可惜, 凭借着秦国那位中兴之主的遗泽,宁国虽然得到了这两块土地,却因为忙于篡位,放松了对水师的建设。 曾经修建的大船仍旧在地中海上飘荡,它的船板还没有被海水侵蚀到腐朽破烂的地步。 但新朝要用新人。 为了尽快的清除嬴秦的影响,奠定宁国的统治,新君对文武上下,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变动。 他不求其才其能其德,只要求对自己足够忠诚。 这使得他的统治很快得到了巩固,也让许多趁势而起的庸人蠢货,占据了高高在上的权位。 而对水师来说, 把握其桨舵的指挥者变了,作为被使用的工具,它自然也会跟着发生变化。 毕竟船长是船队的灵魂, 他的指令决定着船只究竟是驶向胜利,还是败亡。 所以, 在宁国的“新朝雅政”之下,其结果如何,也可以知道了。 “只能说,船长一定要懂得开船,分的清方向!” “找一个眼睛都对不准,颜色都分不清的家伙,自任职以来未曾见血,偏偏又怀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的家伙做水师将领……作战时被罗马狠狠耍了一顿,也是活该如此。” 就在上帝降临至此的前些时间, 在汉朝的新天子忙着收拢权力,坐稳皇位;在西海各地庆祝嬴秦正统的覆灭,并割据兼并时, 与秦国相爱相杀了两百年的罗马人也跟着过来,为混乱的局势,再添了一桶油。 他们渴望着原本属于色雷斯人,随后又被老秦人建设成一片王道乐土的北地郡。 罗马看向建立于其中的玉壁城的目光,更如同痛苦暗恋多年的男子,望着自己渴求的美丽少年一般。 为什么不趁着东边老对手的虚弱, 将美丽诱人的玉壁,纳入自己的怀抱呢? 随后, 罗马的船队便直直的驶向宁国的海域。 才受禅没多久,还没有捂热皇帝玺印的君主只能被迫迎敌。 那些没摸过几把船舵,认不清风向的水师将领,成为这场战争中的主要人物。 理所当然的, 当罗马人操弄着自己的船只,灵活的于海面上穿梭时, 发生“几个立功心切的将军,指挥着自己的船队追逐对方,最后却让自家船撞上自家船”的神奇画面,也不足为奇了。 更耻辱的是, 战败后的宁国向罗马进行了割地赔款的操作,将位于两国之间,原属于希腊的克里特岛,也就是后被秦人占据、改名的长岛,割让给了罗马,并允许罗马人的船队随意进出位于陇西郡南边,那原名塞浦路斯,后被秦人称之为“蓬莱”的岛屿。 显而易见, 刚刚建立起来的宁国,面对罗马的海上封锁,并没有反抗的力量。 “水师若不强大,那玉壁城再坚固厚重,也是没办法守住的。” “只希望以后不要被罗马夺走吧!” “不然西秦的那些死鬼,估计会在地下哭的死去活来。” (本章完) 第530章 隋太子坚 第530章 隋太子坚 当中原飘落的雪逐渐消融时, 未曾有过明确冬季的新夏之地,却仍在璀璨的阳光下,感受着仿佛冬日的寒冷。 从东方迁移而来的、由匈奴人建立的杞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成长为了一个北至河中,南至信度的庞大国家。 周时弱小,春秋时便覆灭了社稷,大多情况下只出没于诸子文章中的杞国,在千百年后迎来了莫名其妙的复兴,并继中原的夏朝之后,创造了属于大禹后裔的,新的辉煌。 这让杞国人为之自豪不已,认为几十年前跟随太祖王智前来西方,实在是一个充满光明的选择。 但隋国对此却持有反对意见。 承平太久的新夏人因为杞国的事情,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一些隋国的有识之士在隋杞签订合约,每年都要供给其岁币后,便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割地让城,即使拥有天下之土,又能割让多久呢?” “赔钱偿物,即使拥有天下之财,又能赔偿多久呢?” “杞国步步紧逼,若我隋国仍以往昔安然姿态处之,只怕月氏人的灾祸,又要在新夏重演了!” 而对于这样的言论, 很快有另外的声音发出,以示反驳: “说什么大月氏的灾祸重现?” “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杞国呢!” 月氏,是不通文化的蛮夷,不知晓礼仪的混账。 但杞国,却是夏后氏的血脉,是汉皇的外甥。 月氏人在阳关之外的土地上,只知道放牧牛马,前朝末年来到新夏,也只知道劫掠财富和人口。 可杞国才不这样! 杞人在水土充盈的大宛故地耕种,在信度河的左岸开垦农田,用诸夏的法度和礼仪治理百姓,这让他们的根基牢固的扎在土地之下,比起犹如浮萍一般,会随着风动水流而聚散的月氏人,更值得警惕和畏惧! 这两种声音合流,更让隋国的学者勇士们感到忧虑不已。 他们渴望着国家从怠惰中振作起来,恢复往日的荣光,避免亡国的危险。 学者们在乡间村社,那公告政令、评议朝政的栏板下大声的说着: “不论前朝如今,我等都是当年先祖赵朝,从中原带来,播种到新夏的种子。” “这里的农田是我们、还有祖先们开垦出来的;这里的牛羊马匹,也是我们和祖先一同驯养繁衍的。” “兴修水利时被太阳暴晒过的皮肤还没有恢复过去的白皙,怎么就能看着沾染血汗的成果,被从草原来的家伙窃取呢!” 哪怕杞国还在跟他们争夺“谁才是真正的‘夏’”, 哪怕杞国的确算得上诸夏的一份子, 可中原和草原养出来的种子,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但对于这些宣扬和主张, 朝堂上的君臣并没有做出回应。 皇帝仍旧在皇宫里隐居, 臣子则是在短暂的惶恐、奋斗后,又恢复了先前的“休息”状态。 反正信度河和恒河中间,还夹杂一片沙漠戈壁,杞国的军队跨过它来攻伐隋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 即便在北方失地让城, 他们大隋还可以向南方的身毒人索取,填补损失。 北失南补嘛! 只是, 杞国不会一直受到沙漠的阻拦, 南边被诸夏君子压榨了数百年的身毒人,也能在万人之中,涌现出一位豪杰。 天底下哪有一直躺平不作为,还能享受美好生活的事呢? 该动手的还是要动手, 该抗争的还是得抗争。 君子厚德载物,也当自强不息! …… “但哪有建国百年,面对强敌,不发一箭,不拔一刀的事呢!” 隋国华美的宫殿中, 年轻的太子对着教导自己的老师,发出这样的质问。 “有些大臣常对我说,要以两国和平为重,避免争端矛盾。” “可两国并立,国势相持,注定要兴起战争……正如山不可容二虎,天不可有二日一般!” 对此, 他的老师也只能叹息一声。 新夏这片土地的水热、地形,注定让生存于其上的生灵,养出几分惫懒怠惰之心。 立朝之初,尚有抗争不屈的英雄之气存在,故而能重订礼法制度,约束人心。 然时移世易, 数代之后,滚烫的日光之下,英雄之气散去,留在火炉里滚了又滚的,自然多是残渣。 就像当今皇帝的治理一样。 前期, 那因过分争斗而触发的上下贵人官僚们的“贤者时间”,使其垂拱无为,取得了较好的成果。 甚至在杞国侵犯,皇帝御驾亲征时,还激起了国中部分人的血性。 但等到合约签订, 收下岁币的杞国停止了进攻侵略,外忧暂缓,又使得隋国上下怠惰起来。 先前的“贤者”恢复了精力,在这十几年间,又有了享用鱼肉的胃口。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 怎么可以为了抗击外敌,就让肉食者停止磨牙吮血呢? 战争会让人死去,却也会打破原有的规则,令上下流通,人心变动。 这可不是一件让肉食者高兴的事。 于是, 怠惰的本性,上层的绥靖, 便构成了隋国对外的真实态度—— “开战”的声音很大, 隋国的学者们批评杞国“蛮气未褪,仍有匈奴之风”的声音也很大, 但军队却一直在两国如今的边境,曾经的国土上止步不前,就连拉弓放箭,都被掌握权势的人禁止,以防“轻启边衅”。 有些人为他们张目,寻找理由说:“钱财可以劝阻两国争斗,换取和平,可见其重要性。” “我们只要积蓄足够的钱财,就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 兵者,国之大事。 这样的东西,都能被钱财左右,又怎么会不激起上下的爱财之心呢? 有钱,就不用打仗。 打仗,就不能搞钱了! 即便杞国的兴盛,阻断了新夏通往中原、西海的传统商路,但新夏联络外部,又岂有这一条道路可行? 去中原,他们还可以走中南那边,过哀牢经昆明,至于川蜀。 去西海或者罗马,从港口乘船便可,耗时比起陆路还要短上一些。 考虑到西海战意正浓,四处动乱,纵然陆路仍通,隋国的商人们也更乐意走海路,避开那劫掠的强盗和军阀。 “可一个国家这么大,它的未来是靠钱财就可以决定的吗?” 太子随坚愤怒的说道,“我读过记录王侯的史书,也翻阅过叙述民间的杂谈……大厦倾倒之时,富贵是不能够保住性命的!” 他为此哀叹道,“若不能振作起来,我大隋和荒嘻而亡的前朝,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要去见父皇,劝说他推行革新的政策,一扫国家的污秽!” 说罢, 随坚告别了老师,乘车前往了皇宫,来到了自己的父亲面前。 那位垂拱治国的君主听到儿子的话语后,沉默了许久后才说: “我是个没有德行和能力的人,之所以能做一国之主,只是侥幸而已。” “杞国夺去我朝祖宗之地后,我心中为此也觉得气恼愤怒,只是无能至此,不敢轻易动作。” 治国理政,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皇帝虽无德行,却有自知之明。 他清楚自己是个只精通修道打坐的外行,若强行插手,也不知会引发怎样的动乱。 故而在位数十年,他只做些自己会做、能做的杂事。 比如与度支的官员一同测算国家的收支, 比如通过官吏的经历进行提拔任免…… 较之“皇帝”, 他更像一名木愣做事的官场打工人。 当然, 更多时候, 朝堂不会让这种杂事去烦恼皇帝。 这位圣人大多只会在年关将至的时节,穿上他的冕服,跟众部大臣相聚一堂,将以上的工作做好。 “可只做这么一点,也不足以匹配‘君王’本身的责任!” “修道可以清谈不问俗世,皇帝也可以清谈不问俗世吗?” 年轻气盛的太子,并不认同自己父亲的态度和做法。 他为此说了些传到儒生们耳朵里,会让其指责“不孝”的话语。 好在皇帝没有生气。 因为他心里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甚至在见到继承人如此激烈的情态后,皇帝还有些高兴。 他对儿子说: “我的作为,足以称得上‘尸位素餐’……想来正是因此,才让我子嗣艰难。” 修道清心的皇帝,膝下也是拥有过几名子嗣的。 在杞隋爆发战争之前, 他已经立下了太子,并挑选了朝野的名臣、学者,为之教导。 等到战后, 皇帝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便大方的放权给了十几岁的太子,希望可以帮助他尽快成长,接过国家的重担。 奈何天意摧折, 精心培养的太子很快便因病去世,之后几个年岁较大的皇子,也相继因为各种原因而逝去。 这让皇帝极为悲痛,群臣也不敢轻易议论新太子的事情,生怕刚刚选立,对方便跟自己的兄长们一样,转瞬即逝。 直到面前这位皇子成年,并展现出勃勃的生机,还有十足的精力,才让隋国拥有了新的储君。 “你既有振作的心意,那我也不能阻拦。” 皇帝这样说道,“国家早晚要传到你手里,你会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君主。” “而在这一切实现之前,你去做些实事,做好执掌一个国家的准备吧。” 皇帝为儿子的雄心感到欢喜,却又像担心自己一样,担心年轻的儿子没有经验,变成胡乱指挥内行的外行。 所以, 他想让太子出守一方,用大量的事务,来证明子嗣的才智和能力。 至于朝堂上必然会生出的反对之声? 皇帝是个垂拱自闭的性子,并不会因为外面的声音大,而多有动作。 太子也没有想到, 自己明明是来劝说父亲抖擞精神,用人才革弊政的,结果却被交代了这样的任务。 但太子并没有拒绝。 比起原本的计划,这个任命更符合他的心意。 于是, 隋太子随坚,便打马上任,前往都城德宁附近的县中主持事务。 他询问跟随自己一同前来的老师,治理一县应该做些什么。 老师告诉他,“应该先了解地方的民情,然后再做出具体的应对。” 随坚便想要下令,让人为自己搜集信息。 但他老师又说,“这样不好。” “这里是直隶之县,纵不如都城繁华富贵,却也有土豪横行。” “大张旗鼓的去,只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随坚听了他的话语,随后安静下来,等到外面的风浪逐渐平息,对他的关注暂时缓和后,才换上便服,走小门而出,要去私访民事。 他对担忧的师长说,“我见史书所记的名臣到任,多有类似的行动。” “而且一县之民何其之众,若不能亲耳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又怎么知晓他们对朝廷的期待,解决积累下的矛盾呢?” “至于安危,我自幼习武强身,也不用再提!” 他带上几个壮士,牵了赶路的骏马,就这样去到城中郊外,观察起了当地的情况。 随坚没有因为年轻而张扬肆意,只默默记录自己见到、听到的事情,然后在休息时琢磨解决相关问题的办法。 一直旁观着他的新夏大王八就对隋太祖说,“这小子有些像你。” 当年的随平,也喜欢暗中观察,然后琢磨事情。 只是相较于以平民之身开创基业的先祖,这位太子要更加大胆,言行显得有活力一些。 嗯, 就连容貌都比老祖宗俊美许多呢! 随平也很高兴,自己能出个如此后代。 先前皇帝诸子接连去世,他还以为隋国并不受到上帝的庇佑,国祚将成为三朝以来,最为短暂的。 原来此前种种,都是为了今日人物做准备啊! 他的冷猪肉,想来是不会断绝了。 只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随平又忍不住担心起这位子嗣日后的做派,是否会像自己建立的国家一样,逐渐懈怠起来。 “就眼下来说,能把躺平的家伙拉起来就好了。” “你怎么还挑起来了?” 新夏的鬼神拍打了下这老鬼的肩膀,对他说,“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然几十年后,新夏就要建立起一个名为‘杞’的朝代了。” 在迅猛的开疆拓土停下来后, 杞国的君臣,将精力转向了自身的制度。 他们希望凭借国家位置的优越,成为横贯神洲大陆东西两侧的丝路的重要中间商,为国家增添财富,传播声名。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建立一个健全且广泛的制度,是很有必要的。 随平先前便请求鬼神,让自己去往信度河边,旁听过杞国的朝会,回来后便常有沉默,心里认为杞国一旦进化完全,那停滞不前的隋国,也会注定迎来毁灭。 庆幸的是, 隋国那无能的皇帝,总算生出来了个有天赋的继承者,并选择了支持子嗣去实现梦想。 “……希望匈奴人可以再加把劲,拖住杞国,给这孩子生长起来的时间。” 看了眼眉目中透着英武之气的子孙,随平又将目光越过兴山,跨过杞国的范围,投向更北的地方。 在那里, 夺取了更多草场,并驱使大量塞种人为奴仆的匈奴,正迎接着自己西迁后最强盛的时代。 而当其强大之后, 先前从杞国方面受的气,也该报复回去了。 哼! 南边的有钱兄弟看到自己也跟着搬迁到附近,总觉得自己是来打秋风的。 还因为对方改头换面,给自己隔着数千年,找了个辉煌的祖宗,攀附上了地位更显赫的亲戚,将自己这个手足兄弟视为“国家污点”…… 天可怜见, 当时的蒲奴单于受了多大的委屈! 如今埋头十余年, 正该与之抬头相见了! (本章完) 第531章 在高原 第531章 在高原 “新夏那边怎么搞的跟套娃一样?” 因过往的愁怨和拉扯还在延续,诸地无有新的大事发生, 至高无上的神灵又降临到了他忠诚的高原上,欣赏着这里荒凉、开阔,与喧闹的中原全然不同的风景。 他放生去中南,于那巨大半岛上野化了许多年的白鹭,也顺着起源于高原的澜沧江水,一路逆流,得以陪伴在上帝左右,傲然屹立在本体的头顶。 当听到上帝的话语时,白鹭忍不住张开鸟喙反驳道: “套娃是由里到外一层又一层。” “新夏有自己的生物链,应该是斗兽棋的玩法!” 斗兽棋, 是西秦那边通过从中原流传过去的象棋,改造而来的一种棋盘游戏。 毕竟西海的老秦人在享有了长久的安稳富贵后,自然也会生出玩乐之心,整点活儿来取悦自己,而不是成日紧绷着,跟个套马的麻绳一样。 而这种棋的玩法, 则是由手艺人用泥、木、石等原料,或捏或雕,或琢或磨,将之做成各种走兽的样子,再按照走兽的大小、习性,在划好的棋盘上进行追逐搏斗。 规则很简单, 玩起来也很直接, 因此其一出现,便受到了许多人的追捧。 注意到这种现象的上帝,当时还摸着自己的下巴,恬不知耻的说: “这是剽窃了我的创意,从而做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不给我交版权费?” 捏小人、小动物们,把他们放在一块打来打去, 这是上帝很早之前就做过的事情。 结果他身旁的死鬼看不下去,开口阻止了上帝派出法务人员的动作: “如果您觉得将诸子、诸将凑在一块,让他们展开互相攻击这样的行为,也算‘斗兽’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上帝理直气壮的回道: “怎么不能算呢?”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所以把人圈一起互相砰砰,也的确称得上“斗兽”嘛! 上帝说完,为自己的理论笑了两声,随后便跑到人间,找了群幸运的凡人,跟自己下起了棋。 不过, 随着西海的残破,还有心情玩耍的人越来越少,这让上帝都为之叹息出声。 “……也不知道河中之地的兄弟相残,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分出胜负。” “在那里打窝的土拨鼠最近常跟我抱怨,说匈奴人不讲武德,把他积攒下来的玩意儿掏了不少!” 河中之地在极为广阔的神州大陆,那远离海洋的内陆地区中,已经称得上“水土滋润、人口丰盛”的了。 这是康居、大宛这些国家能够在那里建立的重要原因, 也是每一波东方的游牧之民们发起西迁,都要去那里劫掠一番,补充补给的原因。 但比起大陆那有大河穿过的东方和南方,饱受大海滋润的西方, 河中之地还是不够昌盛。 所以在被放生到河中之地后,那只受到上帝委任的土拨鼠,很多时候都会尽心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没办法, 不工作,真的很无聊。 而在给自己规定的下班休息之时, 显露着土拨鼠面相的鬼神,喜欢做些符合自身形态的事情。 比如躺平露出肚皮,让内陆干燥的阳光将自己晒得暖乎乎的, 也比如突然来个鹞子翻身,对着身下的泥土框框一顿挖,然后将自己从四周收集来的东西,塞到里面收藏起来。 别说, 河中之地虽然没有中原、新夏那样富足,可凭借着东来西往的商人,也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甚至称得上稀罕的玩意儿。 时至今日, 土拨鼠已经在河中的土地上打了不少洞。 被兴山上飞扬的金鹰抓着去西海,那曾经繁衍着不少波斯人的高原上聚会时,他经常腆着肚子,搓着嘴巴上的胡须,跟分裂出来的亲兄弟们炫耀自己的收藏。 现在倒好, 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康居人、大宛人, 乃至于当年率先尝试西迁的郅支单于都没能刨出来的鬼神手作地下仓库, 被蒲奴单于带来的那一波匈奴人给撅了一大半。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土拨鼠为此发出尖叫。 上帝都被他吵到了耳朵,“可能是这里人越来越多了的缘故。” 杞国在占据了信度河左岸后,虽然还在北部疆土保留了放牧的习惯,但在整体上,它已然成了个正经的农耕之国。 毕竟种地都种不明白, 怎么配成为诸夏呢! 因此, 杞国于河中之地南部,建立了许多城邑,聚集起了远超之前时代的人口。 而随后赶来的匈奴人虽没有兄弟这样的阔绰,却也是实打实的一流牧民。 曾经在这里生活千百年的塞种人算什么? 匈奴人在汉人面前只能败者食尘, 但到了河中,却是给他们当主人,朝他们挥鞭子的! 曾经践踏过东胡、冲锋过西域,将羊群放牧到瀚海的匈奴人, 哪怕势力衰弱到只能搬迁来河中,又怎么不可能骑着骏马,将四周的土地都探索一番呢? 于是, 等到南北这两个早已分家,甚至还留有仇恨的兄弟开始手足相残时, 他们战斗的余波不小心震翻草皮,露出下面莫名的宝藏,也是很正常的。 当有人从某个地洞里刨出来一大堆亮闪闪的,由罗马帝国铸造,经由丝路商人带到这里的金币时, 因为打仗而损耗了大量钱财的匈奴、杞国都很兴奋。 后者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叫做“摸金校尉”的职位,令人专门从事挖掘宝藏的工作。 “我早就说了,他埋东西不能随意乱埋,应该用油纸包好再埋!” 众所周知, 油纸包好的东西,不仅防腐防虫,还能在地下坚挺个几十上百年,才会迎来被人挖出,重见天日的命运。 头顶的白鹭则说,“打的厉害,挖地是避不开的事。” 先前投身河中战场的选手,多是来去如风的游牧之民。 但杞人却是要安营扎寨,撅土起灶的。 用尾巴想,也能知道哪种战争方式,对土地的破坏性大一些。 “算了,不提那里的事了!” 人与人的争斗, 国与国的争斗, 是永远不会停息的。 只要欲望得不到满足, 总有人会用偷用抢的方式,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古至今, 从生到死, 万物的灵长,就这样熙熙而来,攘攘而去。 俯瞰大地,仁爱友情众生的上帝虽然很喜欢人间的热闹, 但看得多了,有时也免不了去往些偏僻荒凉之处,那在凡人难以生存繁衍的地方,感受天地的纯粹。 “还是抓紧时间,享受高原的风景吧!” “不然过些年头,这里的人也要多起来了。” 百年时间过去, 曾经的山林被开垦成了农田, 曾经的原野被修筑成了城池, 自然而然的, 原本生活于高原脚下的人,也逐渐向着上方迁移。 他们与很早以前就生活在这里的人融汇于一处,让辽阔古朴的高原,有了几分零零散散的人气。 而趁着天地间的暖阳还没有散去, 从中原到泰西的人都追逐着丝绸的单薄和清凉, 高原应该也会在岁月的流逝下,迎来自己的热闹时代。 已经通过分身的努力,成功拿下澜沧江,使得自己完全掌控三江的何博, 也终于可以无视高原那雄浑如大地覆身的阻碍,在这片夹杂于天地之间的土地上,自由行走。 然后, 躺平许久,只等着手下牛马们努力工作的上帝,便将自己放生到澜沧江的白鹭召回到了身边,并宣称要赋予他一个新的,更加重要的任务! “你就是想要把拿下澜沧江的功劳据为己有!让我继续流汗流泪!” 白鹭挥动着翅膀,拍打着上帝的脑袋,“难怪珠江的虫学家成天想着推翻你的暴政,殷洲的喜鹊隔着大洋,都要给你送会炸开的漂流瓶回来!” 珠江的安南大都督,由于过分宠爱当地特产,从而在亲友之间获得了如此雅称。 当然, 他对此毫无反感,还嚷嚷着自己精研岭南之地虫蛇百年之久的事,意图通过珠江,跨过西边的横断群山,将自己那蜚蠊一般的触角,伸到中南那边去。 “反正水热差不多,我不嫌弃劳累,不介意一起管的!” 事务多倚仗赵佗这头老牛拉磨的南国鬼神,多次对着本体信誓旦旦的说道。 奈何上帝早已识破他的不规之心。 为严防“下克上”之事,将征讨中南,驾驭澜沧大江的重任,交给了性情较为平和的白鹭。 只是, 再怎么平和的性子, 在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后,却被领导通知要换个地方重新再来时,都无法保持微笑。 对此, 何博还在嘴硬,“怎么可以叫摘桃子呢?” “虽然你在此之前,拿下了澜沧江的分支和两岸山岭,可最后抚平这条狂暴大江的,还是靠我出的手嘛!” 澜沧江在长度之上,虽略逊于黄河,可不论水量还是流域面积,都能傲然于后者面前—— 就连那狂暴的脾气,都能同黄河一较高低。 毕竟, 澜沧江是一条向南流动的大河, 在那水热充足的中南之地,它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在水量上出现剧烈的波动。 就像中南那个被移居过去的汉人取名为“金边”的湖泊一样。 每到雨水充沛的夏季, 其面积和深度,都会较之其他季节,要猛涨、暴涨、劲涨,将一些初到附近定居,对金边湖不甚了解的人好不容易开垦的农田,直接淹没。 这样的特性, 使得何博南下巡察牛马工作时,白鹭总是会呈现出一副跟上次不一样的体态。 总的来说, 就是作为澜沧水伯的白鹭,会跟着江水,变得忽高忽低、又胖又瘦。 白鹭因此跟何博抱怨了很多次: “胖的都快成夜鹭了!” “我可不想当鸟类伪装大师!” 同时, 这也让白鹭在硬啃澜沧江这方面,增添了不少压力。 好在, 何博时不时就会爬上高原,在三江的源头,随机选择一条好看的给自己泡脚。 而不是像西秦的玄鸟、新夏的王八那样,因为距离遥远,只能让他们自己努力。 注意到白鹭的辛苦后, 何博便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援助之手,将抗拒、愤怒的澜沧江,抚摸成了温顺润滑的模样。 嗯, 虽然是在最后关头才出的手, 可本体的一小步,对分身来说,本就是一大步嘛! 他都不让白鹭感谢自己呢! 而在拿下澜沧江以后, 何博畅快的在这条大江中润了几个回合,然后便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 他既已有黄河长江澜沧这三条大河在怀抱,那再伸长一点手臂,张开一点胸怀,将相距不远的怒江一块拿下,也是没问题的。 左右隔的不远, 想要管理的话,也方便很多。 正好, 凭借澜沧大江和横断群山的阻隔,还能让岭南大都督放弃“开疆拓土”,“大搞小团体”的念想! 可这样一来, 在中南辛苦多年的白鹭,就需要转移到新的山川之中,为上帝贡献他的光和热。 何博思来想去, 在高原上晒了几天太阳,吹了几场狂野的风, 随后便决定将白鹭投放到从高原的雪山流出,弯曲转折后,经南昆仑大山的山谷,流向新夏东部,同恒河共享一个入海口的雅江中。 “那个山谷的风景可好了!” “你去了绝对不会无聊!” 何博安抚着不满的白鹭,并对他这样说道。 “你要是无聊了,顺着河水南下,跟恒河里的王八玩也方便嘛!” 白鹭还是生气,不断用翅膀拍打着何博无耻的面孔。 何博被他打的“啊呀呀”的叫唤,却也没有生气。 等到行走到高原的边缘,将白鹭放生到雅江之中后, 何博又沿着黄河,去看了下仍旧不抛弃不放弃,希望劝说王景投身于为国家服务大业的王延世。 “怎么活得跟旅行青蛙一个样儿了?” 当看到这老鬼的时候, 何博朝他打了声招呼。 这两年王景又出门游历了一番。 他的祖母虽然从不催促他做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业,却也不希望孙儿因为她这个年迈之人,拘束于一方之地。 所以她对王景说: “‘父母在不远游’的话,你不要去管它。” “多多去外面看看,增长自己的见识,这才是年轻人该做的事。” “我的身体还很好,还没到约束你手脚,让你只能待在家里的地步。” 王景听从了祖母的建议,便出了洛阳,向东方展开了自己的游历。 王延世跟在他身边,也没有干巴巴的只知道劝说,时常跟王景介绍关东的风貌,希望用这点点滴滴,来激发王景“为生民立命”之心。 结果这个目的还没达到, 王景就对他说: “你可以在黄河之中肆意游走,可以帮我送信回洛阳,向祖母问安吗?” 王延世有些伤心,自己在王景心里最大的用处竟然是这个,却也没有拒绝他的情求—— 生前在外奔波治水, 王延世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家人。 只是在家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自然没办法再为前者多做停留。 于是, 王景在关东增长见识, 王延世就通过河水润来润去,将王景每隔一段时间写下、画下的景物,交给留守家中,期待孙儿归来的老人。 嗯, 所以具体一点来说, 王景才是那只背着行囊,到处走走看看的旅行青蛙, 王延世应该算作收发信件的邮箱来着! 好在, 王延世并不在乎。 “继续磨吧!” “反正天子还在收权,巩固自己的地位。” “修河治水这样的大事,还没到提上日程的时候。” (本章完) 第532章 永平六年 第532章 永平六年 汉永平六年, 前脚才被王延世念叻“怎么还在集权固位”的皇帝,在年初之时便颁下了詔书,號召朝野臣民,兴修起了各地水利设施。 这让王延世很是欣喜,甚至在帮王景送信,充当旅行青蛙之时,专程跑到洛阳皇宫里,旁观了皇帝为治水之事,从而特意召开的朝会。 只是, 治理黄河,对於休养生息数十年的大汉朝廷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莽时代引动的洪流,裹挟著前汉二百年沉淀下来的泥沙石砾,从元城开始,泛滥了大半的黄河下游地区。 时至今日, 问题早已越拖越大,就像最初的透光的缝隙,会隨著不断的进出,变得日益宽鬆扩张一样。 被洪水长期泛滥的土地,开垦起来並不容易。 肆意流淌的水流,也不会轻易被人约束回河道之中。 这意味著修治黄河,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財富。 大汉的国库,能够承担起这样的重任吗? 为了那所谓的未来, 真的有必要耗费如此之巨的前人心血,去填补崩塌多年的堤坝吗? “问题就摆在面前,怎么可以不去解决它呢?” 年轻英武的皇帝面对著群臣的忧虑,语气平静坚定的回道: “盛世之下,人口滋长。” “即便今日的田土还可以容人耕种,可数代之后,依靠农田为生的百姓,又该去哪里种下自己的青苗呢?” 他的目光扫过殿上的诸多臣子,心里想著丈量天下田亩之时,统计出来的世家豪强所占土地的数量。 先帝是开国创业之主, 这些人尚且有圈地跑马的作为, 那在他的治下呢? 在他子孙的治下呢? 皇帝是个目光长远,怀有志向的人, 他自有的天赋、接受的教导,都不允许他像面前的某些臣子一样得过且过,安享一世太平,而不管死后的滔天洪水。 对皇家来说,难得的家庭温情,也给予了皇帝几分柔软心肠。 当然, 这是对天下百姓的。 在臣子和各地豪强,乃至於自己那些日后会继承大汉江山的子嗣面前, 皇帝只会成为最严厉的君父。 因此, 面对臣子的劝阻,皇帝仍旧坚定的推行了自己的政令。 他要求权柄被削弱后,仍旧负责全国建设的大司空,先选拔人才,將洛阳以东的河道进行清理疏通。 等到积累了足够经验后, 再去梳理王莽之时,那条被堵塞的涇水。 最终,用最丰富的经验、最饱满的精力、最出色的人才,去面对那条泛滥的黄河。 他要像战国时秦国於蜀中修建都江堰一样,用一代人的辛苦和汗水,治出一片广、 平和的丰饶之地。 至於子孙? 他不相信子孙的勤劳和智慧! 所以,更不会將已有的问题,交给子孙去解决! 王延世旁观的十分激动。 他回想起自己生前的经歷,感慨的说道: “如果我能遇上这样英明的君主,那年的堤坝就不会被洪水衝垮吧?” 何博就说,“在老建筑上缝缝补补有什么用?” “钢铁会腐朽,顽石也会被岁月侵蚀——-再高大坚固的东西,都有其坍塌的一天。” “还不如大破大立,將老旧的推倒,建立新的河堤呢!” 王延世说,“可是大破大立,总会带来很大的伤害。” 房屋会倒塌、农田会淹没、民眾也会死去。 何博对此没有回答。 跟在他身边的商鞅却是哼了一声,“捨不得家里的瓶瓶罐罐,担忧前行的艰险,怎么可能踏上远大的前程?” “道理一直都清晰明了,正確的道路也毫无阻碍的呈现在面前,若因为捨不得受累受苦,捨不得拋下负担,是不可能抵达终点的!” 王延世不知道上帝这次怎么把商君带在身边了,只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缩起脖子,不敢与之驳嘴。 除了孟庄荀等先贤, 谁能说得过五等分的商君啊! 他只是对著何博说,“时时警惕,月月整修,总可以提防裂缝出现的。” “可以让两岸的百姓提供帮助,一旦发现问题,上报朝廷就好!” 这下, 何博总算笑出了声。 “《尚书》中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可上千年过去,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多少人呢?” “北边的燕国,你是去看过的,难道还分不清楚理想和现实的区別吗?” 不过, 何博还是喜欢这些有理想有追求的种。 哪怕人性註定了梦想的光辉转瞬即逝, 可那短暂的炫目光彩,还是很让上帝瞩目的。 “你还是继续跟著王景当应急食品吧!” “我要带商鞅去新夏那边,见一见那里出现的法家后裔了!” 上帝拍了拍王延世的肩膀,然后带著商君转身就走。 王延世留在原地沉思: 先前上帝说他是“青蛙”,现在怎么就变成“食品”了? 这.. 吃青蛙可容易生病啊! 难道是在暗示自己,王景近来会遭受疫病的困扰吗? 对於王延世的思虑, 何博並不在乎。 他只是跟商鞅感嘆的说,“想不到你的鞭法,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能在隋国迎来復兴在那位太子被父亲力排眾议,下放到地方歷练后, 除却了解民情,磨练自己的能力,也免不了四处收集人才,以为助力。 但袖手清谈的人太多了, 只论道德,也不足以实现他抗击杞国,振作国家的目標。 最后, 失落的隨坚登上了一座青山,在山中的道观中舒心散气。 因为父亲的修道和自闭,隨坚对道门的逍遥自然之说没什么兴趣, 太平道根本的《太平经》,作为国家储君的他更是不愿接受。 但不得不承认, 道士们选择的修行之所,风景还是很好的。 偶尔过去坐一坐,对疏解胸中苦闷,的確很有效用。 而就在隨坚这次无意的放鬆之下,一个自称有经纬之才,能够助太子殿下实现梦想的道士,主动来到了他的面前。 隨坚对此,原本有些烦闷。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 听说太子求贤访士的消息,自荐而来,却没什么能力的人实在太多了。 隨坚感觉跟他们对话,实在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而打探之后,得知上门的傢伙中,还有著豪强世家的手笔,更让隨坚羞恼不已已然安於现状的豪强世家, 是不希望出现一位能折腾的君主的。 所以, 他们选择出手阻止年轻气盛的太子,想要通过各种方式,让后者知晓人心的险恶,並非一时的朝气倔,可以横扫澄清的。 大隋的江山社稷, 没了他们这些勤勤恳恳的臣子辅佐,可没办法如此稳固! 而年轻的隨坚,也的確被这样的手段噁心到了。 他是皇帝难得的健壮子嗣,没有人敢从根本上解决太子带来的问题。 但年轻总有老去的时候, 胸中的朝气总有被鬱气取代的时候, 他们只需要帮年轻人磨圆润稜角,认清楚现实就好。 好在, 隨坚忍了下来。 他仍旧接见了那很有可能,是受他人指使,过来噁心自己的道土。 “坐!” 见面之初,隨坚坐在高位上,对那同样年轻的道人隨意的说道。 隨后他又对僕人说,“茶。” 话语简洁,神情平静,没有一点求贤若渴的模样。 但道人不以为意,只就坐饮茶,同太子述说起了自己的学识与主张。 隨坚听了一段,神色有些异动,认为对方实有大才,便起身对之拱手行礼,弥补了先前的不敬。 “请座! 7 隨后他又对僕人说,“上茶!” 及至交谈到日落西山之时,隨坚更觉身心舒畅,如饮美酒,有飘然之感。 於是他拉著道人的手,极为热情的说,“请上座!” 对僕人吩咐道,“上好茶!” 道人也被大隋太子这样的阶段式反馈逗的哈哈大笑。 隨坚先是不好意思的道歉,隨后也跟著笑了起来, 他对道人说,“我听说当年秦孝公见商君时,便是先臥后起,才有青山松柏之逢。” “如今先生以法家之说指点於我,我也有如此反应,何尝不是重现了先贤故事呢?” “快请隨我下山,辅佐我成就大业吧!” 面前之人虽穿著道袍,但本质上,並非是一名真正的道士。 据其自述,只是因受道人抚养长大,故而养成了穿道袍的习惯。 反正新夏水热过盛,上下皆习惯宽鬆轻柔的穿著,道士们那飘然简洁的宽袍,正对世人的胃口。 “我虽自幼学道,然师长认为我没有修行的慧根,便將我送往山下的学社中,研读儒墨的经典,学习仁义兼爱的道理。” 只是读了几年,他仍不解先贤真意,便外出游学,意图以格物务实的方式,来开解自已愚钝的头脑。 结果看多了躺平的隋人,听多了杞国的消息,又从往来的齐国海上口中,得知了许多新夏以外的事情,便对隋国现状生出了浓浓的不满: 拳龙氏的子孙仍旧统御著中原的巨龙,高傲昂首於天地之间; 贏秦牧养的战马虽然失去了韁绳,却也践踏著泰西和中南的土地; 华夏的袍服和礼仪,即便在遥远的殷洲,也犹如春日温暖的阳光,吸引著蛮夷归附; 姜太公的子嗣不再满足於江边的垂钓,日夜往来於海上,追逐无尽的风浪当年为天子驾车的造父子孙,又怎么能鬆开手中的长鞭,放任拉动车架的骏马停滯不前? 先贤开创的基业交到他们这代人手中,难道是让他们躺在地上,坐吃山空的吗? 这怎么可以接受! 於是, 这位名叫“道衍”的年轻人,便转而研究起了强国驭人之术,认为依照新夏的水土情况,只有像马夫驱使马匹那样,才能逼迫懒散的国人,拉动著这辆號为“国家”的马车, 一路向前,不被同胞之国甩到身后。 南洋吴国倚仗海域的隔绝,再怎么躺平也难有外患。 可新夏的西边,有杞国虎视: 新夏的东边,有贏越之国虎踞在侧, 他们一旦放鬆下来,就要生出亡国之危! 道衍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火焰已经燎上了屁股,朝堂诸公却还能淡然处之,仿佛他们的脑袋和下半身分开了一样。 好在, 太子並非倦怠之人。 道衍相信,有自己的辅佐,继位后的太子,一定可以將隋国这家战车,指引向新的征途! 吃瓜的新夏鬼神知道了这金风玉露一相逢的事,便著手里的椰芯饶饶思索: “嗯?” “没听本体说秦孝公和商鞅投胎了啊?” 这立志鞭打天下牛马的德行,简直跟商鞅年轻时一模一样! 何博听说了这件事,也很是惊奇。 他大手一伸,便把商鞅一把抓来,邀请他去新夏观赏自己隔了许多代的学派传人。 虽然不知道一个生长於道士的观庙、求学於儒家学社的傢伙,怎么变成了法家的模样, 但对方若真能实现自己想要做的事,对隋国来说,也是很不错的。 因为天热而厌恶外出运动, 这是可以理解的。 可怠惰有癮,习惯之后再想去改,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偶尔鞭策一下,帮怠惰的家们减减肥,怎么能说对方做的不对呢? 卷嘛, 多卷点好啊! “这样看,隋国的史册又要为这个这位君主的统治,增添几分浓墨重彩了。” 当太子隨坚获得道衍辅佐,决心要为自己带上一顶货真价实的“白帽子”,做一个名实相符,绝不受他人肘的统治者,並在这条路上行走顺畅时, 他父亲生病的消息传了过来。 年老的皇帝再怎么修行养生之道,也无法阻止岁月的流逝。 但这位垂拱的君主並不因自己的苍老而悲痛。 他回忆自己的一生,心中唯一的遗憾竟然是“由於命运的捉弄,被迫做了一国之主”这件事。 “我不认为自己做好了这件事。” 老迈的皇帝对匆匆赶回来的太子说道: “我实在没有做君主的天赋,心里时常恐惧这肩担万民的重任。” 既然承担不起, 那也不应该享受万民的供奉。 所以, 他在位这么多年,一直拒绝给自己修建陵墓,只希望死后,能被迁葬回原来的封地中,享有一角黄土。 “好在,你可以弥补我的无能,让我得以面见祖先,不至於捂脸伏地,不敢与之相认“修建陵墓的钱財,我很早之前就让度支部拨入了內帑中,打算交给你革新使用。” 皇帝再怎么清修,也明白“做事要人要钱”的道理。 他在位的这些年, 该给予臣子的薪俸和赏赐从不亏欠, 也愿意积攒一些钱財,为后人做好准备。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太子悲伤的握住父亲的手,感受著它逐渐凉去。 就这样, 隋国在漫长的內斗、无为而治后,迎来了一位充满活力的新君主。 同年, 泰西大贤良师的母亲也结束了自己悠长的生命,追上了早些年便离去的丈夫的步伐。 她的儿子获得了上帝的恩泽,转乘水陆迅速返回故乡,在见过她最后一面后,为她整理了仪容,举行了葬礼。 而当大贤良师路过罗马的时候, 罗马半岛上, 繁华的城市尼亚波利斯迎来了一次剧烈的地震。 受到诸夏文化浸染,对“天人感应”之说有几分了解的现任奥古斯都听说这件事后, 便邀请大贤良师来到都城,为自己讲解这场地震暗含的预兆。 第533章 庞贝 第533章 庞贝 “嘖嘖!” “怕是要火山爆发呢!” 当大贤良师无法拒绝奥古斯都的热情,被他派来的近卫军拥入那奢华的宫殿中时, 徜徉在地中海上的鸽子,降落在了尼亚波利斯的土地上。 这座希腊语意为“新城”,在后世也可以被称为“那不勒斯”城市,仍沉浸在地震带来的喧囂中。 但余波已经停息,喧囂註定不会持续多久。 生活在黄金时代的罗马正鹰旗老爷们,带著盛世之民常见的从容自信,在震动扬起的尘埃落下后,继续享受著地中海周边的美好阳光。 只有鸽子飞跃到城市附近那座名为“维苏威”的火山上,对著那不断冒烟的山口探头探脑。 “咕咕!” 当一团深邃浓烈的地火突然喷涌而出,热气直衝鸽子尖尖的脑袋时,他往后缩了一下,並发出“不行”的声音。 “这要是摸一下,我怕是要变成烤乳鸽了。” 虽然被鸽子看著长大的耶哥儿,常说这位鬼神有些“老不正经”。 但鸽子觉得,比起玄鸟、王八这些有丝分裂出来的兄弟,自己还是很年轻稚嫩的。 至於浑身上下那沉甸甸的肉? 那只是他作为一只鸽子的幸福体现罢了。 “嗯……” “等会告诉本体,把哥几个都叫到这里搞个烧烤会,再去旁边的庞贝城里面逛逛,免得日后火山一炸开,这城跟大梁城一样,都只能去地下看了。” 大梁城, 是一座位於黄河岸边的城市,由当年的魏惠王下令兴建,並在建成后成为了魏国的新都城。 不过, 这座繁华城邑的命运,和它的建造者很是相似—— 虽然断绝了后代的祭祀,却因为经常出没於诸子文章中担任主角之一,所以得以长存於世间的魏惠王在幽冥地下浮沉。 而屹立於大地之上,拥有著坚硬厚重城墙,难以从外攻破的大梁,也在黄河之中浮沉。 这是它与同样坚挺的西秦玉壁城相比,要落后不足的地方。 毕竟玉壁城旁边的海洋情绪稳定,不会掀起滔天巨浪,將这座修建於海峡之地的城池淹没。 但黄河却是能在別人的帮助下,时常进入大梁,看望饮用自己水流哺育出的孩子们的。 战国末年,那场为了一统天下而人为製造的洪泛,让大梁城的城基,成功的埋入了黄河的泥沙中。 而就此观之, 只要维苏威这座一直存在著的“活火山”爆发,距其最近的庞贝城,也会步大梁的后尘。 只是一个淹於水,一个埋於火罢了。 “嗯?” “竟然在这方面都能凑个东西对称?” “歷史久了,果然什么例子都可以看到。” 鸽子咕咕了两声,隨后在翅膀上的羽毛被火山溢散出的温度点燃之前,振翅离开了这里。 作为被分封在罗马,负责地中海沿岸水土的鬼神, 鸽子虽然很多时候,喜欢漂浮在地中海这个大澡盆上冒充海鸥,但总归还是会在岸上停留一段时间的。 他自然將这里的一些山川,扒拉进了自己的翅膀底下。 但罗马发源的半岛拥有著不少火山。 这些较之普通山岭,与大地连接更加紧密的存在,会给在其身上拱来拱去,意图通过火山顶部的口子,与大地进行深入交流的鬼神,带去非凡且深刻的感受。 简而言之, 就是过於火热,给鸽子一种麻辣滚烫,仿佛置身火锅里的感觉。 所以, 每当有丝分裂出来的兄弟们笑话鸽子只知道“去码头整点麵包屑”时,鸽子就会含泪哭诉,自己在罗马的土地上受了多大的委屈。 而当地震到来, 早已咬著牙,將维苏威火山纳入自己鸟窝中的鸽子,自然感知到了那於凡人看来,仍旧平和安详的山体之下,涌动著怎样的热流。 二十年之內,这座火山一定会向人间倾泻自己的怒火,为其邻近的生命,带去无比的温暖,融入大地的怀抱。 …… “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安排附近城市的迁移工作,以防发生不幸的事情。” 罗马奢华的宫殿中, 被请来的大贤良师,正对著掌控罗马的奥古斯都说道。 他为奥古斯都先前提出的问题做出了解答。 可惜, 这个回答並没有让罗马的君主满意。 他对大贤良师问道,“这是神諭?” “不。”耶哥儿告诉他,“这是以常人智慧所做出的推断。” 在跟隨师公游走罗马各地时,他曾到达过尼亚波利斯那边。 因为其城是罗马有名的繁荣之地。 而距离其不远,更加靠近维苏威火山的庞贝城,虽比不上尼亚波利斯繁华广大,却也凭藉当地明媚的景物,成为了不少富人权贵四处游玩时的目標之一。 当地的居民也沉浸在这样平和的生活中, 他们招待著往来的宾客,修建著华美的房屋,並將罗马人所热爱的葡萄和橄欖,一路种植到火山的腰部地区。 那里拥有著丰富的火山灰,能够为作物提供充足的养分。 除此之外, 火山灰也可以用於建筑。 加水混合一下,就可以轻鬆浇筑出一栋房屋。 这让庞贝本地和外来的富贵之人,都喜爱登山望远,住在全新的房子里,就地採摘新鲜的葡萄享用。 当赵申带著他的弟子们过了尼亚波利斯,来到风景胜地庞贝的时候,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旅游景点。 年老却仍旧有力的传道者登上山,然后便皱起了眉头。 耶哥儿询问长者原因, 老人便为耶哥儿进行了一场关於地理知识的教导—— 有赖於鬼神对於天地山川的掌握, 这让奉行天道的道士们,对於天文地理,拥有了远超於常人的研究。 虽说由於西秦太平道的武运昌隆,让其在这方面的学识,有些落后於中原、新夏的道友们。 可一方面, 他们只是比不上同道而已。 另一方面, 太平道凭藉著鬼神威能,是可以交流不少东西的。 新夏的道士武德不足,但因此也能够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各种理论和实验上,写下一本又一本的格物著作,启迪人心中的蒙昧,让凡人的肉眼,能够更好的看清楚自己生存的,那存在於阳光下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对此, 西秦同道常常表示: “这是你的智慧结晶?” “好!” “等会给我寄过来!” “顺便给我塞点宝石,我拿去换钱用。” 是故, 赵申能够知晓脚下的火山,並不像它表现的那样平静。 当然, 这也跟那时正巧从火山口跳出来,一身焦黑,嘴里喊著“烫烫烫”的鸽子有些关係。 现如今, 老人去世多年,臂能跑马,力能扛鼎的耶哥儿,也逐渐感受到了岁月的侵蚀。 年少的孩子变成了面容柔和,令人亲近信赖,仿佛有圣光笼罩其身的老者, 但他对维苏威这个活力十足的火山,仍抱有深刻的印象。 当地震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耶哥儿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山要炸!” 也许隔几天, 也许隔几年, 但它绝对会炸的。 “可斯特拉波並不认为这座火山还活著。”奥古斯都饮下美酒,仍旧否决著大贤良师的话语。 斯特拉波, 是希腊人的后代,出生於西秦治下的北地郡。 长大后,他跟隨父母移居到了罗马,並凭藉学识获得了罗马公民的身份。 受到出生地文化的影响,斯特拉波专注於对歷史的编写,是罗马成立专门的史官后,担任这个职位的学者之一。 而在史学之外,斯特拉波对於地理的知识,也十分丰富。 他认为地理会影响一地的民情风俗,是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分析许多事情来龙去脉的重要因素。 这对罗马帝国围绕地中海的统治,做出了不少贡献。 因为疆域受到海洋的隔绝,罗马作为文明来说,又属於后起之秀。 所以其治下的族群和文明,实在是多种多样。 斯特拉波绕著地中海走了一圈,从地理的角度,记述了各个行省的歷史,让罗马城中的统治者,能够从更完善的角度,去管理当地的民眾。 他因此受到奥古斯都的嘉奖,成为了罗马著名的学者。 而当这位贤人来到庞贝,登上维苏威火山之时,曾以自己的经验,断言这是一座已经失去生命的火山。 它绝无喷发的可能! “何况,您知道附近的居民对我的渴盼有多么浓郁吗?” 地震必然会带来灾害, 而灾害的平息,除了需要时间之外,还需要大量的金钱和人力。 在受到诸夏的灌输后, 歷代奥古斯都曾为集权做出过自己的努力。 首任君主屋大维所设想的“神圣家族”,也一路传承到了作为现任奥古斯都的阿莱克修斯身上。 踩在祖先的肩膀上,加上阿莱克修斯並非愚钝无能之人, 他手中的权力已然到达了新的高峰。 元老院是他光辉下的酒杯,只为取悦奥古斯都而存在; 近卫军是他手中紧握的权杖,只因君主的征服而挥动。 相对应的, 国家以为命脉的税收,也被太阳熔铸到他手中。 不经过奥古斯都的准许, 修整受灾之地所用的钱幣,不可能从国库中流出一枚。 这使得庞贝、尼亚波利斯等地官员请求拨款的请求,在奥古斯都的桌案上,摆放了一封又一封。 他们信誓旦旦的说: “只要把城市修缮,一切都会比先前更美好!” 地震不会影响罗马的昌盛, 就像他们头顶上的阳光,永远明媚照人。 结果, 竟然有人对著正盘算著要用多少钱的奥古斯都说,“修了也没用,过段时间炸了都会浪费,不如选址修建新城,將民眾迁移出去”的话? 要不是太平道的確有点东西, 阿莱克修斯自己也经歷过那神奇的梦境,还於其中受到过屋大维祖先的称讚和拥抱,他都不会见这个正带著一群诸夏人,沿著瑞纳河挖罗马墙脚的大贤良师! 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 他作为阳间的君主,需要对自己的统治和国民负责! “除非,你可以给我一个確凿无疑的神灵启示。” “不然这说服不了我,也说服不了那些城市中的居民。” 奥古斯都注视著面前之人的双眼说道。 耶哥儿想起那犯下懒惰之罪的鬼神,又想起泰西这边的人,在拜神一事上远超诸夏君子的狂热,觉得自己还是別顺从奥古斯都的话比较好—— 太平道发展到今日, 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组织。 即便大贤良师需要经由上帝的选拔和认可,在德行智慧上,拥有足够的保障。 可下面的人呢? 诱惑一直存在,太平道也不是完美无缺,没有黑歷史的存在。 他在传道的时候,时常担心自己死后,会出现人心崩坏,然后又凭藉太平道的影响力,造成巨大破坏的情况。 毕竟泰西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 而优良的教义,鬼神的倚仗,让太平道广泛流传於泰西,成为了必然的事。 可林子大了,鸟要多起来,虫子也要多起来。 届时忧虑成真,又该如何? 总不能一发现有问题的人,就用宣布开除他道籍的方式,来保证太平道的神圣性吧? 那么做, 道士们的確无暇无垢了, 可倒出去的脏水,不就都泼到普通人身上了吗? 所以, 显露神跡, 度化一位君主成为太平道狂热信徒这件事,並不符合耶哥儿的想法。 信仰是很美好的东西, 它应该指引人向著更好的方向发展,而不是给予野心家操控人心的机会。 “……陛下为什么不亲自去往那里看一看呢?” 最后, 耶哥儿对奥古斯都这样说道。 坐在他面前的君主,拥有著充沛的精力。 而为了树立起中央的权威,增加个人的声望, 阿莱克修斯在听说了诸夏一些君主的事跡后,也爱上了巡视地方这件事。 沿著海岸线乘船往返,对比起乘坐车架,还要轻鬆方便。 他在巡视的过程中,可以亲眼见到自己治下的情况,亲耳听到民眾的声音,將恩德直接施於平民身上,用浑厚动人的声音,盖过反对者、野心家的诱导。 而听说地方受灾,君主亲自前往慰问…… 还有什么更让当地人感动归心的事呢? 更何况庞贝就在海湾附近,从陆地走,道路也基本呈现直线。 奥古斯都去往那里並不困难。 “……我同意你的请求。” 考虑了几日后, 奥古斯都给予了大贤良师答覆。 隨即, 他在近卫军的拱卫之下,来到了庞贝。 伟大的奥古斯都像太阳一样,给予了刚刚经歷了苦难的当地人无限的温暖。 无数人见到他时,都感动的落下热泪。 奥古斯都冷硬的心差点也被其融化,想著不再犹豫,直接拨款,將面前破损的城市修补完善。 好在他及时冷静了下来。 在耶哥儿的陪同下, 他还登上了翻了个身后再度睡去的维苏威火山,观察后者究竟是死是活,思考它来日掀被而起,踩著周边城市开趴乱蹦的可能性。 …… “你说这火山十几二十年就爆,是真的吗?” “反正凭藉我在东瀛的经验,是这样的。” “那这城里的人不都得被就地铸成模型?” “呵,虽然从前没机会亲眼见过,但关於庞贝的影像你没看过吗?就那个手艺人的!” “还有那对相拥在一块的呢!” “这是未来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发生呢!” 当奥古斯都换上简单的服饰,带著侍卫“私访民情”之时, 他忽然听到一群人的对话。 他抬眼看去,发现那是几个诸夏人。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风尘,丝绸的流光和暗沉还未褪去的庞贝並不相衬。 而周边空荡荡的街道,更不该成为他们出现的地点。 因为这里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房屋还是一片废墟模样,原有的居民正聚集在城市的另一方,等待著救济。 如果不是想要知道灾情的具体程度,以及当地官员的应对情况, 奥古斯都也不会来到这里。 “去看看!” 疑惑的君主吩咐自己的属下。 他同那些人隔著不短的距离。 此时, 他的队伍正受到一处残余墙壁的遮掩,而对方则正向著一个保存较好的巷道中走去。 近卫顺从的跑过去,企图追上那群诸夏人的脚步。 但当他来到那又短又窄,塌陷的根本不能通人的巷道之前,却没有寻找到自己的目標。 (本章完) 第534章 悠閒 第534章 悠閒 “刚刚有人追了过来。” 当看上去是一群,实际上只有一个的神灵结束了对庞贝这座註定要为火山吞没的小城游玩时, 那被本体强行从瑞纳河薅出,带来罗马的神鹿,回首看著他们隱去身影的巷口,平静说道。 由於大量的灾民正聚集在靠近港口的方向,等待著从海上送来的救助, 他们便没有从那里登陆。 只是选择了一处空旷的地点刷新。 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自然, 离开的时候,也应当从原地消失。 “噫!” “竟然被人看到了!” “要不要灭口?” 地中海的鸽子手里握著利用维苏威火山的热量,炙烤出来的肉串,发出“清白被玷污”的声音。 叫完了以后, 他又吭哧吭哧的开啃,神情跟话语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你没有注意到他们吗?” “我閒著没事一直盯著人家干什么?” 鬼神即便有著俯瞰人间的威能,却也不是个想把事事收入眼底的偷窥狂。 而且生活的奇妙之处,不正在於那突然蹦出来的惊喜吗? “那就隨他去吧!” “这里能多活下来些人,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距离火山註定的喷发,只有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而这样的跨度,並不足以让人间更迭。 他们在庞贝城中游荡时遇见的人,很有可能会在那一天到来时,仍旧在这里享受自己的生活。 然后隨著一场震动,一声惊雷,被埋没於地下。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同时代的亲友都已经消失,他们称颂的、引以为豪的国家也逝去多时,才会被人挖掘出来,引发后者的惊呼。 放在后世, 这座城市会成为当时之人的惊喜。 但对於眼下, 想来不会有人愿意被火山灰浇筑成空心的塑像。 哪怕隨著太平道在罗马的传播,信眾日益增多,被超度入冥土的死鬼也越来越多。 可死前的痛苦,还是会残留在內心深处,显露於灵魂之上。 心智不坚定,又不能得到后人祭祀,或者鬼神恩泽,抚平那苦痛的死鬼,阴寿都会因之折损,那冥冥之中的灵性也会消散的更快。 即便投胎转世, 只怕也要从草木做起,重新沐浴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补全灵性再启智慧,之后再去重新做人了。 “迁移民眾,是统治者要考虑的事。” “安抚民心,是罗马的诸多教派要辛苦的事。”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瑞纳河的白鹿拿起一朵雅江的白鷺带来的多彩菌子,放在手边的岩浆中炙熟后,塞到了嘴里。 何博静静的看著他,等待著后续的反馈。 让上帝这个本体失望的是,瑞水的河伯没有因为菌子而见到虚妄的小人。 他自己还因为没盯住面前酒菜,让其他傢伙抓住机会扫了个精光,最后只能拿罗马麵包,去蘸剩下的那点汤水吃。 於是上帝只能遗憾的宣布这次聚餐结束。 他把隱没於尘世之外的白鹿放归了山林, 把翱翔於两海之地的黑鸟放飞到天空, 把徘徊於高原上的金鹰送入山岭之巔峰…… 最后, 回到自身源流的中原。 “嗯?” “南北的君主在今年今月,都死下来了?” 何博在冥土中,翻阅著近来“入户阴间”的死鬼数量,然后发出了小小的呼声。 老鬼意提醒他,“中间还死了个太后呢!” 永平七年, 伴隨著雄心壮志的皇帝,盘算清楚了自己的资產,走在收拾旧山河的路上时, 北方燕国的第二任燕公, 中原天子的母亲, 还有南边越国的开国之主, 在春初的寒风中,相继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在他们离去之时, 有放心不下国家,心头忧虑重重的; 也有自认做到了应有的职责,满心平静的。 总而言之, 旧时代的人物又少了许多。 二十年人间, 不论上下贵贱,都迎来了一场更迭。 似曾相识的画面再度於大地之上、日光之下浮现, 但新的事物也隨之萌发,彰显著岁月的前行。 “史书又要多写很多事情了!” 何博回想了下这些居於一国之上的贵人们离去之前,天下是如何的模样,便哈哈笑了起来。 得到上帝召见, 跟太平道有著密切关联的燕公,在这笑声中,流露出紧张愧疚的神色。 他想对作为自己前辈、师长的孙恩说些什么,但苍老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只有一声嘆息。 他没有把燕国引导向更好的方向,在生命的晚年,甚至陷入了比孙恩还要悲伤的境况中—— 晚年的孙恩是很孤独的。 播撒下种子的土壤並不肥沃,他所期待的嫩芽在风雨中摇摆。 但在明面上, 燕国的土地得到了迅速的开垦,沼泽在他们的耕耘下变为农田,莫名其妙出现在身边的蛮夷,也被他们不断驱逐到天地的尽头。 看上去,一切都是那样的欣欣向荣。 他们称颂著孙恩这位燕公的领导,並期待著来日南下,攻破汉朝的长城,成为中原的新主人。 只有孙恩知道, 时间和財富,最容易动摇人的身心。 財富最是聚集,治下越是繁华, 他的斗爭便越是艰巨, 继承了他事业和梦想的后来者,行动起来也越是艰难。 他是建立这个国家的领袖,可以用威望去压制很多东西。 所以即便很多躺在功劳簿上的旧日伙伴,已经对他的严厉十分不满,却也只能忍受沉默。 可其他人呢? 所以, 当见到晚年因为生病,被人架空,只能瞪著眼睛看著各路势力举著燕公的旗號,做各种为自己谋利的事,末了还要把黑锅扔到他身上,最终於无可奈何的寂寞伤感中离世的弟子时, 孙恩並没有因为在其治下,燕国肉食者数量的增长而生气。 他只是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对他说道: “你能够保持初心,已经很让我高兴了。” “稚嫩的禾苗再怎么生长缓慢,也会通过一代又一代的呵护,成长壮大,为未来留下期待。” “你做到了自己的职责……现在,跟我出去走走吧。” 就这样, 孙恩带著他得意的弟子离开了上帝的面前,將生前创建的,那因美好的愿景而迅速昌盛,又因脆弱的人心而迅速崩坏的基业,放置在了身后。 燕国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这是人应该考虑的事。 天也不知道。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当旧日的英雄逝去,后来者又无能怠惰时, 被光武帝精心挑选、培养的大汉天子,不会放过这个宣扬国威的机会。 已经拉拢了乌桓,册封了鲜卑的大汉,会在之后,与燕国爆发更加激烈的斗爭,用刀剑来斩断多年的纠葛。 但目前为止, 双方都还处於隱而不发的状態。 孝顺的皇帝正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伤中,难得疏缓了政务。 而且黄河的洪泛还没有得到整治,燕国內部还处於乱而不衰的状態…… 他不会盲目的追求功业,从而犯下损害国家力量的错误。 “越国的嬴灃呢?” 为汉燕两国的事畅饮了一杯美酒,何博隨后想起位於大汉身下,却凭藉著山川阻隔,不必直面中央之国锋芒的嬴越。 在嬴灃去世之时, 他所建立的国家,已经成为了中南诸多邦国中,最为广阔、强盛的。 而伴隨著越国的扩张和兴盛, 诸夏的教化也刺破中南密布的瘴气,伐倒密集的雨林,传播到了那些批发纹身的土人之中。 这是嬴灃的功绩,足以让他在冥土中享受到美好的死鬼生活。 何博不介意跟他喝上一杯,用中南的各种菌子凉拌一下,当做交流时的下酒小菜。 结果老鬼喜又说,“他走出阴司之后,就被嬴秦的先人抓走了。” 作为嬴秦目前最有出息的后代, 哪怕他没有再听闻秦国的正统灭亡时,將国號改为“秦”,甚至在中南的统治,还有些楚国的味道。 但他的祖先们仍旧喜欢这个小子。 毕竟在砍祖宗坟头树的秦静帝,还有水太凉忘收衣的秦恭帝的对比下, 学楚国到处分封卿士算什么? 反正我嬴秦与楚国联姻数代,始皇之后,更是人人都携带著楚国公主的血脉。 而且中南的气候情况,同周初时的楚国十分相似。 因地制宜,效仿先贤,也无可厚非。 顶多把看到又一个“楚国”出现,却仍旧没用“熊”这个姓氏的楚怀王再次气哭罢了。 “想来怀王又要去跟屈原抱怨秦人的狡诈无耻了!” 何博跟著想起生前身后,都逃不脱秦人折磨的楚怀王,又是笑著喝了一杯酒。 可惜, 若非灭秦的项羽不小心把义帝易溶於水了, 怀王每次被欺负,想要寻求的宽大怀抱,一定会是霸王的吧。 三閭大夫那瘦巴巴的身板,可没办法给怀王充当太久的依靠。 “既然他没空,那我就去找他的隨葬品玩吧!” 放下酒杯,摸了摸自己灌满了水的肚子,何博决定將目標从嬴灃身上转开。 他溜溜噠噠的跑到嬴灃凭藉著生前功绩、死后祭祀,刚刚在蒿里置办好,还没来得及入住的屋院前,攀著墙壁伸长脖子往里面看了两眼,隨后蹲在长了一丛纠缠扭曲,满满阴间风格杂草的角落里。 “嘬嘬嘬!” 他拿起一根狗尾巴草,將之伸到角落的小洞里,嘴里发出了神秘的召唤。 隨后不久, 未曾迎来主人的空荡院落,对上帝的召唤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一只只毛髮油亮,体態肥美的猪咪,通过那个神秘的洞口,排著整齐的队伍走了出来。 为首的大橘一点也不见外, 一出洞就对著何博手上的狗尾巴草一顿扒拉,然后盯著一副高傲不屑的神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天给你们带了地中海特產的小鱼乾!” “谁在我怀里待的最久,我就给它最大的那条吃!” 何博收了狗尾草,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串长长的鱼乾。 海腥味从其中透出来,引诱得原本想要分散玩耍的猪咪,纷纷聚拢到何博的身边。 它们接受鬼神的指挥,排著队,一只只的跳到何博怀里。 “不行,你的毛不够软,只能吃个中等的鱼乾。” “嗷……你这个份量太扎实了,等会去医仲那里报导,他是养猪的。” “不错,肉软毛也软,脸盘子也够大……你过关!” 享受著猫咪们的轮流討好, 天底下最大的鱼乾商人在毛茸茸的包围圈中,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这还不够。 因为猫王大橘还没有在小鱼乾的诱惑下,向何博袒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老规矩?” 何博在揉捏够了它的后代们后,来到大橘面前,发出常客的声音。 被嬴灃从小养到老,在其建国登基后,还被安排迁坟到中南,成为嬴越国王陵第一位住户的大橘,在死后的时光中已经通晓了部分人性,拥有了远超其他猪咪的智慧。 所以它不会轻易被一根鱼乾带上卖身的路。 “啊?” “这次竟然要五根?” 看著面前张开的猫爪子,何博眉头微微一皱。 “竟然涨价了?” “咱们都这么熟了,不应该打点折吗?” 大橘喵喵咪咪解释起来。 话自然不是人话, 但何博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什么?” “因为你的僕人今年死下来了,你作为有家室的猫,不能再便宜外面的人?” 大橘严肃的点点头。 何博有些伤心。 他没想到,嬴灃的死去,竟然会如此伤害自己和大橘的情谊。 但他又能如何呢? 他只是个连大橘的房子也不能进,只能等著它们出来玩时摸两把的外人罢了。 …… “吃饭了。” 告別了祖先的嬴灃回到自己的住所。 当他为自己生前养育,死后安葬入陵墓,因此跟著蒿里户籍、住所一块安排过来下来的猫咪们准备好食物后, 他发现以大橘为首的那群猪咪並没有急切的冲向食盆,只懒洋洋的趴在原地舔毛,一副饜足懒散的样子。 “嗯?” 已经熟悉阴间风气,並和大橘阴阳相隔数十年的嬴灃顿时联想到了什么。 “你背著我在外面有人了?” 他来到大橘面前,用手摸了摸后者的大脸。 …… “嗷呜呜!” “呜汪!” 卫青的宅邸中,大黄嗷叫不断,对著何博发出饱含伤感的声音。 何博理不直气也壮的对著大黄说,“没有没有!” “我没有偷偷跟那群猫见面!” “身上有鱼的气味,是因为才从西海那边回来!” 海里有鱼, 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怎么可能是为大黄的老对头专门准备的呢? 可惜, 前科满满的大黄才不信他。 它的眼角带著泪水,在何博面前蹦蹦跳跳的抗议了许久,然后转身跑远。 “真的没有去找它们吗?” 心疼大黄的卫青小声的询问何博。 “怎么可能!” “我在外面,又不止那一群猫!” 即便不去找嬴灃养的那些玩,他也会去找其他的猪咪们玩。 真不知道大黄反应为什么会那样激烈。 但最后, 何博还是生出了些许的良心,对卫青说: “下次还是去找狗儿们玩吧!” “免得大黄闻到猫味儿又生气。” “我觉得这样做,大黄会更加伤心。” 卫青小声的回道。 (本章完) 第535章 永平十年 第535章 永平十年 河水继续向著低处游去, 或融入江湖,或流入大海。 而时间也隨著中原的东流之水,向著更远的方向走去。 河水还有流淌的尽头, 脚下的道路还有弯曲迴环的时候, 但时间却是一去不復还的。 ““..真是想不到,王景竟然被徵辟了。” “这样也好,免得你继续尾隨他在屁股后面,浪费口水和精力。” 当浓烈的夏日高高掛起,三伏天晒得人流干了汗,水露出了底时, 何博遇见了一脸喜气的王延世这条锦鲤兼青蛙兼应急食品在数年的辛苦后,终於通过大汉天子有形的大手,把游走於家和远方之间的王景一把抓去,顷刻炼化了一春末夏初的时候, 主管全国水利兴修的司空向皇帝送上了这些年梳理周边河道,平息水患的工作报告。 结果並没有让皇帝感到高兴对文书內容极为敏锐,可以从无数封奏疏的字里行间,分析出许多问题的皇帝针对其中暗含的钱粮消耗,提出了质疑。 更重要的是, 钱出去了, 成果却是平平。 这使得皇帝一怒之下,加强了对各级官员的考察。 司空属下一些仗著自己只负责匠造水利、修城墙,不常受皇帝注视,却能凭藉工程便利,经手大量钱粮的官员,因此被查了出来,腾出了位置。 皇帝隨后又对战战兢兢的司空提出要求,让他去寻访合適的人才。 於是, 在洛阳城中颇有“孝顺”之名,又善於数算、度量,还有地方行走经歷的王景,便被司空一纸政令,召为属官。 虽然品级並不高, 身处洛阳这种龙蛇混杂之地,更是只能做个谨小慎微的打工人,生怕带著司空魔下的土木大队打灰时,掉下来的砖头砸到某个路过的贵人可比起王景那高高兴兴,携妻带子来到洛阳,却连官服都没能穿上,直接病死的父亲,还是要好很多的。 只是王景並没有父亲那样的志向,对打灰基建的热情也远不如王延世这位前辈, 何况他的祖母日益老迈,已是离不开后辈赡养的年纪,他怎么能把精力放到其他事情呢? 但他的祖母却说: “我知道你不想为官的原因。” “但朝廷的任命已经下达,这是不容拒绝的。” 徵辟, 是朝廷从民间选拔人才的一种方式。 而拒绝徵辟, 则是一些土人用来增长自己名望,彰显清高姿態的常见手段。 当年王景父亲以乐浪郡豪强的身份受到徵辟时,也是推辞谦让了几番,才动身渡海而来的。 可如今, 生长在洛阳的王景远离故乡,哪有门阀可依? 朝廷对乐浪郡的控制也日益强大,哪里还需要对一群海东偏僻之地的士人,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態度? 因此, “踩著朝廷脸面来为自己博取名望”这件事, 不是王景这个低级士族出身的小子可以触碰的。 “而且你刚刚就任,想来不会安排去做大事细思下来,也就是去替和尚们修建洛阳这边的寺庙罢了。” 沙门传入中原,已经有很多年了。 时至今日, 皇帝对其也有了些许的好奇,便下令从长安请来法师,用白马拉来经书,並於洛阳修建寺院。 这是今年的热闹事。 老迈的老夫人听说这件事后,还时常撑著拐杖,跟另外的老头老太太去那里看尘土飞扬。 只是老人也没想到, 自己还有机会看到孙儿在其中挥洒青春的汗水。 王景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接了祖母的安慰,去司空署衙报导,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土木人。 王延世在当天,还专门去送他。 虽然没能从王景那儿得到一个眼神,但王延世还是很高兴。 “你就这样篤定,他以后会印证你的期待吗?”何博这样询问王延世。 王延世就说,“王景是个很诚恳认真的人。 “如果重担压到了他的身上,即便他心中不愿意,也会想办法去解决。” 当然, 若担子没有主动找到他,王景也不会主动去接触。 天底下有多少人会閒著没事,去给自己增添压力呢? “他的能力很出眾,又有这样的性子,得到皇帝的注视,然后委以重任,也是可以预见的。” 皇帝是个很有严格的君主,对群臣的管控从未放鬆。 王景若在洛阳司空的魔下做事,並拥有了一定的成绩,又怎么可能逃脱他的拔擢呢? 何博听到他这样说,便为王景的未来感慨起来,“果然劝说比不上强权啊。” 锦鲤的嘴皮子都快磨没了, 皇帝一个命令就让王景去乖乖发挥自己能力去了。 再联想到世间许多的纠纷,最后的结果往往也是打出暴力一拳, 这真理便显得愈发鲜明了。 “新夏那边也是这样呢。” 何博想起这两年隋国的变化,又忍不住露出微笑,“鞭子还是很有效用的。” 在隨坚登基为帝后,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在道衍等臣子的辅佐下,对国家展开了改革几年內,新政便取得了良好的成效。 懒散惯了的新夏人迎来了他们不畏惧天地的火热、性情坚毅的君父,並在他挥下的长鞭之下,哭著喊著要为国家献出自己的力量。 不过, 一直关注隋国的商君,还是没有对继承了自己理念,甚至在君臣相知相遇之事上,復刻了自己和秦孝公经歷的隨坚、道衍,表示认可。 他说: “只是鞭策百姓,这能有多大的用处呢?” 即便有效一时,也得不到长久。 要么用革新的方式,让下层获得足够的利益,令之成长壮大,与君主一同夹击腐朽落后的中间肉食者。 要么便一视同仁,用强权去折腾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让大家一起炸成爆竹。 “隋国的革新还是太浅显了,杞国给予隋国的压力,也没到非革新不可的地步。” 战国之时,列国爭雄。 谁会是我的朋友? 谁会是我的敌人? 这是永远得不到保障的。 为了防止自己被竞爭对手做掉,不论哪个国家,都只能卷生卷死。 秦国虽然在当时有西域这条后路,可中原的大好河山近在眼前,谁愿意退到西域吃风喝沙呢? 不革新的国家会变成革新后国家的资粮: 革新不够的国家会被革新深入的国家兼併。 而隋国呢? 在新的皇帝改变政策,放弃原本的无为清谈路线,走上激进有为的道路后,德寧城中的肉食者,还有不少宣扬“北失南补”的。 杞国因其出身血统,对“诸夏”抱有著十足狂热。 他才不会跟被新夏人越赶越南,越赶越靠海的废物身毒人玩合纵连横、远交近攻呢! 再说脑迴路向来神奇的身毒人,能不能理解诸夏的智慧,也是另外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將革新推进到何等层次,又能將之延续多久,都是要考虑的事商君紧皱著眉头,对著隋国的变法不断指指点点。 夏文王和隋太祖对视一眼,忍不住说,“变法刚刚开始,就考虑它的失败会不会有些苛刻了?” 这样做,怕是会伤到参与者的心呢! 死了也不忘记刻薄的商瞪著这群后辈道,“就是要时时牢记有失败的可能,才能逼自己不忘初心。” “天下这么多事,向来是善始者多,善终者少!” “这样的道理才在燕国身上应验,你们怎么可以沉浸在还未兑现的美好未来中呢!” 越是美丽、拥有著超脱凡俗光彩的事物,面对污染和破坏,折损起来便越是严重迅猛。 而怀有类似理想和志向的人看到这一幕,难免会生出些许的悲伤来。 曾经帮助秦国鞭答天下的商君,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固然, 双方的立场並不相同,但想要摧毁腐朽的旧物,建立一个符合自身期待社会的想法却是可以扯上一扯的。 何况贏秦在中原的下场和享尽孙恩的遗泽后,便从体內迅速瀰漫出腐烂气息的燕国,又有什么区別呢? “新夏那样的地方,能坚持动弹就已经很不错了,也不必强求养成像中原那样强大的体魄。” 何博站出来说道,“人的意志可以做到很多事,但到底也不能违背天地自然的规矩嘛!” “你天天盯著新夏,有时也可以多看两眼西海。” “那里的情况,难道没让你回想起生前的经歷吗?” 西秦旧日的国土,已经碎了一地。 其局势图一摆出来,跟泰西那边受到光武帝死后分封的眾多新时代诸侯比起来,也不多让。 只是前者的调色盘多姿,是因为其从统一走向了分裂,完整变得破碎。 而后者的调色盘多彩,则是因其初初萌芽,泰西的雨水和阳光还足以令其生长,並没有发展到兼併他国,整顿山河,开启战爭的程度。 隔壁同样向著塞尔蒂、日耳蛮等蛮族生活之地不断开拓扩张的罗马,更是帮泰西的诸夏之国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矛盾,呈现出西周初年的紧密团结来。 总而言之, 里海以西,除却正迎来鼎盛的罗马帝国外,到处都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一群疯狗打架而已,我要是想看,为什么不去找刘季?”商君警了上帝一眼,冷漠的说道。 比起中原竞爭力数百年,已经形成一套“兼併规则”的七雄, 西海的“战国时代”,显得更加野蛮直接。 什么合纵连横? 什么远交近攻? 什么富强为基? 各地诸侯都懒得去管,纯纯就是杀! 反正只要把里外的敌人都杀光就完事了! 放眼望去,也就太平道庇护下的一些地区,拥有著乱世难得的祥和。 对此, 道士们也想著横扫西海,重整江山, 毕竟他们跟新夏的同道不一样,並没有经歷各种奇引发的分裂,武力方面也拥有著足够的保障。 至於建立一个国家的制度,效仿燕国再因地制宜一下就好。 奈何大乱斗的参与者过於狂暴,属实修京观修上了癮, 其道德水平更是仿佛混沌初开,清浊未分时那样,忽高忽低,让道德稳定在线的太平道总无法放开手脚。 谁能预测疯子的下一个动作呢? 这让阴间的死鬼们也懒得多看,生怕那样恐虐的场景,对自己造成了精神污染。 说实话, 的確没有跟刘老三蹲在村头看大黄打架有意思, 而唯一对西秦现状表达了深刻关注的,自然是上帝魔下养著的眾多史官。 那些拿著刻刀毛笔,怀里抱著一本本空白书册的傢伙,就像岭南那边常见的一样,鬼崇的分布在每个诸侯的地盘里,对其人其事、其情其行,进行著严谨的记录。 谁也不知道史官窥探到了多少小秘密。 “也对!” “那我还是去杞国那边玩玩吧!” “那里才经歷了三代君主,正是昌盛的时候。” 说罢, 何博便转身离去,来到了信度河以西的杞国。 刚刚落地他就撞见了一群史官在吵架,並迅速发展成了拳脚论道。 上帝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拢著手在旁边静静观看。 直到云散雨歇, 史官们躺在一起气喘吁吁面带潮红后, 何博才站出来询问缘由。 为首的太史说,“我们在为杞国能否成为正统而爭论。” 杞国的血统,並没有太多人质疑。 毕竟鬼神曾看著许多中原人跑到草原,成为匈奴人一份子; 也曾看著昭君出塞,跟两代单于丈夫迁移在漠南漠北之间。 但杞国究竟配不配入主新夏之地,则是另外的问题。 隋杞的爭锋还没有尘埃落定, 伴隨著隋国的中兴,两国局势只会变得更加激烈。 谁会贏? 贏了之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史官们在记录当下的时候,总忍不住嘟囊两句。 作为直属於上帝的大窥秘者, 史官们不像普通死鬼一样,有著香火不继的忧虑。 而见多了世事的变化、政局的反覆, 大多史官也养成了在史册的末尾,发表两句意见的习惯,跟后世的键政学者极为相似。 而键政的多了,吵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杞国列入诸夏,是没有问题的。但其匈奴之风並没有完全消退,衣冠也没有全然开化,又岂能取代隋国,成为南部神洲之主呢?” 杞国君臣的归化狂热归狂热但底下百姓还是更重视自己生活的便利。 信度河周边的水土,並不足以让他们穿上好看的服饰,拥有君子那样的瀟洒。 加上杞国占据丝路南线要道,颁行了以商兴国的政策,更让许多杞人有了往来奔波, 前往西域、中原方向,喝东北风的需求。 这使得相对宽袍大袖要更加简练的胡服,並没有因为君主汉化的力度而被优化出杞人的生活。 而且文化的浸染,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退的, 殷商后裔的宋国在春秋之时,仍將商朝祭祀用的“桑林之舞”视为国礼,直接嚇的参观的晋侯腿软走不了路,只能趴在车上被臣子拖回去更何况还在跟北边兄弟拉拉扯扯的杞人呢? 这是史官们嫌弃杞国比不上隋国的一大原因。 “这种问题是很难说清的。” “你们一群死鬼爭来爭去,还不如问下生者的看法。” 何博听了史官们的话,也懒得心思去劝说一群键政家。 毕竟这种东西, 向来是各有各的道理。 正好旁边的道路正走来一队行商,他便指著那打头的年轻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