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夫人带着蛇宝宝当反派妖神去了》 第一章 狂兵穿成侧王妃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没入了她的头颅。 一声尖利的叫喊声传来,茗澜睁开眼睛,她还没死。 漆黑的夜晚,幽深的树林。 她身旁是一个七窍流血,目眦欲裂的女人,后背被一只巨大无比的木努射穿,鲜血顺着身体碗大的血洞流下,甚至裸露出翻出血肉的白骨。 空气中都是凝重恶臭的血腥味。 作为外出执行任务的特种女兵,上一秒茗澜才被异国毒贩的一颗子弹射穿了头,这下就变成了被妒忌心极重的王妃追杀的侧妃。 这个侧王妃胆子可大,带着管家和齐王世子出逃,让王妃给半路劫杀了,害得身边人都不得好死。但是,茗澜借着侧王妃的记忆,发现自己似乎不是人,是个妖怪?灾星? 她好似还和管家跑散了,儿子在管家林大海那里。 茗澜正发着呆,身旁的小丫头 云蝶着急到:“小姐,我们快走吧……王妃把我们带回去,一定就没有活路了。”。 无论何时,最重要的都是性命。茗澜来不及多想,带着小丫头一路狂奔,云蝶险些更跟不上。 突然,茗澜停了下来,一把把云蝶护在身后。 云蝶疑惑道:“小姐,大海哥哥和小少爷在柳桥那里等我们,我们赶快……” “走不掉了,来人了。” 茗澜作为多年的老兵,极其灵敏的察觉到了前方不寻常的动静,与此同时,她悄悄捡起一块石头以备不时之需。 正待着,周围扬起锐利的风声,十几个黑衣刺客从天而降,锐利的刀剑在暗夜里反射出破人的寒光,杀气十足。 一个披金带银,容貌昳丽的女人缓缓走来,一脸笑意: “啊哟,我的好妹妹,你说你跑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身边两个小丫头太可爱,和她们玩一玩而已,你那里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玩一玩? 一向嫉恶如仇的茗澜立刻怒火攻心,死掉的那丫头烟水大的年华,原本该明年嫁个老实护卫的,却惨死郊外。这叫玩一玩? 茗澜一皱眉,满脸戾气的开口:“我和你爹也这么玩一玩好吗?” 这个齐王妃叫柳恨雪,嚣张跋扈,蛇蝎心肠,她爹也是个十足的恶官儿。蛇鼠一窝。 柳恨雪没料到一向柔弱的茗澜在这般绝境下还突然变得如此嘴硬,立刻恼羞成怒:“你这臭娼妓烂屠夫生下来的贱货,怎么敢和我堂堂齐王妃这般说话!王爷抬举你,你不好好做些传宗接代的活路,竟敢私通管家带着世子逃跑,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茗澜听了倒好笑:“这么说我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贱人倒是和王妃平起平坐,共侍一夫了?哈哈哈,荣幸得很!” 她变相辱骂柳恨雪,柳恨雪立刻被噎得出说不出话来: “你!” 而后,柳恨雪狡黠一笑,看向茗澜身后的小丫头。 王爷的宠妃她动不得,这小丫头还不行吗? 说着,柳恨雪一个眼神示意,抬了抬手:“随你们收拾……” 那群黑衣刺客向云蝶走了过去,饶是隔着面纱,目光里面仍然是流露出说不住的狠毒猥琐。 茗澜心下大叫不好。 “别担心,小丫头年纪小,让她临死前享点好事而已。”柳恨雪拢了拢自己的百花髻 ,满不在乎。 当真是蛇蝎毒妇! 茗澜恨得牙痒痒。 “小姐,救我!”云蝶望着那些黑衣刺客越靠越近,几乎有七八个,连忙迸出急泪,瘫软在地大喊:“啊啊啊!不要!” 有个心急已经开始解裤带了,不料茗澜一把上前 ,拿出手中的那块石头, 往他面目上一砸,夺过他手中刀剑,霎时间那人痛呼一声,鲜血喷溅出来。 茗澜几乎可以保证,那人面中会凹陷进去,不死也是一生残疾。 四周的人大慌,立刻来拿她。一时间沙尘四起,刀剑相击。 茗澜抓起一人衣领一扔,慌乱中一扔,那人惨叫一声,撞到一颗树上,霎时间树干被砸成两半。茗澜心中惊诧,她上辈子作为雇佣兵也没有这个能力啊……她再低头一望,发现自己的手上霎时间长出来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不过马上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茗澜和他们厮斗起来,简直有如神助,周围一众人看呆,柳恨雪见她眸中肃杀凶光流露,吓得花容失色。 “你你你……简直就是一条疯狗!” “呵呵,疯狗?你和疯狗一个丈夫,开不开心?” 两人正骂着,只听得“噗”一声,像是软豆腐被砸在菜板上的声音。 闷得人难受。 茗澜顺势看过去,那年岁十五的小云蝶,一头撞到了树上,鲜血顺着细腻的脸庞留下。 她作为一个兵,一个医生,立刻着急扑救过去,查看情况,云蝶只吐出来模糊不清几个字:“不连累小姐……来世还……” 话未说完,含恨酒泉。 茗澜从未如此愤怒,那温软的躯体安静的躺在她里,一动不动,只是不多时便会化为白骨。 她双眼通红,看向柳恨雪。 饶是柳恨雪被吓得身躯一颤,还是满口挖苦:“活该!摊上你这么个主子,这样死算便宜她了!知道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就撞死,还算聪明。” 柳恨雪忽的走近茗澜:“好了,我问你,世子在哪里?” 茗澜只冷冷笑着,不肯告诉她。这个王妃多半是想杀死那个无辜的孩子。 她正气着,晃眼看过去,草垛后一闪而过一人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分不清是敌是友,但以她多年侦查经验,绝对不是幻觉。 “我告诉你,王爷已经准备把你送出去了,你不说我也翻得出来!”柳恨雪望着那张脸恨得牙痒痒,只要这张脸一日除,她一日不安。 茗澜正打算还击,耳旁响起挥之不去的幻音,如同鬼魅地狱。 茗澜使劲的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她只觉得脑子里有亿万只小虫在爬。 她脑内不可遏制浮现出一个骇人的场景,一个白衣的女子,浑身抽搐丝状物,周围一堆模糊的血肉,成千上万的村民们冲上前要将那白衣女子斩杀。 村民们叫喊着茗澜是个小灾星,甚至有人说她是妖怪。柳恨雪看着她这四肢抽搐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怕了,不敢再向前。 茗澜忽的睁开双眼,瞳孔中泛出几乎惨淡的白色,身体四周散出霎人的红光, 她觉得自己的下半身的血肉被撕裂开来,而后身体不受控制的朝着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柳恨雪和众人吓得两腿发软,他们只看见一条格外巨大的,带着鳞甲的尾巴在耸动着,凄寒的月光照在幽深的林间,说不出的诡异。而后那状似蛇尾的东西以排山倒海之势破开林海。 茗澜在密林中无状狂奔,她只神志不清,难辨东西。 霎时,尖锐的气刃从她耳边划过,只听得“咻”的一声,一枚飞镖钉在了树桩上。 茗澜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便向着那木桩飞奔而去,她发现,暴走状态下的自己对于声音格外敏感。 茗澜望着那枚几乎全部插入木桩里的飞镖,微微思索,知道有人故意在引诱自己。 她正在奔向那枚飞镖,忽的又看见自己右侧一枚飞镖以同样的方式稳准狠的插入到了旁边另外一个树林口处。 几乎每隔一百米,便会有一枚飞镖指引着她。 茗澜出了密林,来到一个废弃的房宅区,她越发的无力,双眼发黑,脑子里又是一阵昏沉,她到了个僻静的湖畔旁,周围那婀娜多姿的柳树随风摇曳,夜色静好。 茗澜气喘吁吁的蹲下,飞镖的主人约摸 ,知道自己是个妖怪的。一阵脚步声传来,茗澜竖起耳朵, 可茗澜等了许久,一回头,看到的正是一个满脸油光的流浪汉,不知道从哪个废弃房宅后听见动静钻出来的。 流浪汉的脸恍若一颗风干了的橘子,干瘪而且布满了皱纹。他只“嘿嘿”的笑着,向茗澜越靠越近。 茗澜皱起眉头,她知道这个人不是飞镖的主人,约摸是听见动静刚好出来,茗澜想要再变换出方才的凶猛原身 ,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了。 茗澜望着流浪汉走来,微微后退,找出周围那些个能够躲闪的地方。 忽的,那流浪汉停止了向前靠近的动作,瞳孔忽然睁大,嘴里吐出来一大口鲜血,而后仰面摔在地上。 茗澜看见,那流浪汉的后脑勺上,插着一枚紫黄色的飞镖,飞镖和之前的一样,没入他颅内一半。 不多时,湖畔对角巷口处,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男人果然出现了,他一身黑衣,本来带着头巾和面巾,此刻一一摘下。 头巾下是引人注目的一头红棕色的卷发,深邃温柔的眼睛,高耸的鼻峰,极其异域。 那个男人长得很温柔,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装下了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无比纯净,四季长春。 他的怀抱里抱着一个很大的包袱,他似乎很宝贝那东西,用手小心翼翼的拖着。 男人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茗澜面前:“我……小的来迟了,侧王妃莫要怪罪。” 第二章 小哑巴儿子? 茗澜对他有印象,这个男人叫做林大海,是一个异邦孤儿,一年流落到了梨花村。 侧王妃茗澜的生父生母,一个是猪屠,一个是妓女,村子里本来就人言可畏,偏偏茗澜出生的那一年,庄稼颗粒无收,出海的一网未获,再加上自小格外突出的美貌,茗澜逐渐被视作灾星。 茗澜的母亲和父亲,到底是精明的人,家里猪肉生意坐起来后,成了当地的地主,那时林大海流落到村寨里,由于与众不同的外貌,也没有少被人刁难,可他身强体壮的,于是,茗父茗母,就为十岁的茗澜招了一位专门保护她的护卫。 林大海为了茗澜,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可偏偏茗澜胆子小,但是心气高,一门心思想着要攀高枝,她在十七岁那年,凭借着出众的美貌让那战功赫赫的王爷一眼相中,成为了全玄天女子艳羡的对象。 可惜,侧妃茗澜没有想到,她会死在被王妃追杀的那个夜晚,活活被丫鬟烟水的惨像吓死的。所以现代的女兵茗澜,才会有机会穿到同名同姓的侧王妃身上。 茗澜记起来了。记忆中的林大海,总是在原主荡秋千时,温柔的看着她,丝毫不会逾矩。而原主,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在茗父茗母被一把大火烧死后,林大海本来可以独吞家产,再霸占年仅十五岁,便国色天香的小美人,可是他没有。 茗澜思索着这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时间有些唏嘘,她上辈子也算是十八一枝花了,可没有那个男人这么死心塌地的对待自己啊…… 她正愤愤,那林大海跪在地上,艰难开口:“小的该死,让夫人受惊了,还请责罚。” 林大海双手抱拳,声音却压的低低的,生怕把什么东西给吵醒了。 茗澜立刻把她扶起来,这可是影视剧里英俊帅气,有勇有谋的男二号,自己虽然忙着出任务,看电视剧的时间不多,但是谁会不心疼这样有情有义的男子呢? “林大哥,你太见外了,什么夫人,什么小的。你就照旧叫我茗澜妹妹就好。”茗澜把人慌张从地上扶起来,其实于是说是扶,不如说她是一把把林大海从地上拽起来的。 她的记忆里,在原主没有生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时,一直都叫林大海林大哥的。 林大海有些不可置信的眨了眨,茗澜甚至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泪光,那个明明武艺高强,满身本事的男人,却为了心上人,在王府里当了个处处谨小慎微的管家。在茗澜看来,他那扔飞镖的手艺,就算是当个掌门都绰绰有余了。 可整整七年,他每天任人呼来喝去的。 林大海起码有八尺之高,他站起来,茗澜才看见,那包袱里的,似乎是个……小孩? 她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朝着林大海的怀抱里面看出。 林大海显得有些局促,他那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衣袖上好几下摩挲,而后,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包袱。 里面,是一个肉嘟嘟,粉嫩粉嫩的孩子。小孩此刻闭着眼睛,吐出均匀的呼吸声,那浓密的长睫毛时不时轻轻的颤动着。 茗澜一瞬间呆住了,这个孩子可爱得,可爱得她几乎移不开眼金,好像咬上一口,都会有一般的香软清甜。 那是茗澜的孩子,叫做凌容君。 茗澜之前还想过,自己就是个孩子,要是生了个儿子,她养养自己的都懒得,更何况是养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了几千岁的古代人的孩子。 可当她把那小家伙抱在怀里,小家伙无意识捏住她的手指头时,茗澜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好似被彻彻底底的击中了。 她就是这个凌容君的妈,谁来都不好使。 茗澜欢喜得不行,把那软软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几番哄抱,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女修罗的脸,变得有多欢喜,有多和善。 那小孩才三岁,按理来说已经会说话了,可是茗澜这个小孩不会,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个天生的哑巴。但她不在乎。 林大海第一次见到侧妃这么喜欢这个小孩,有些意外。她以往不是盼着王爷的宠爱,就是忙着讨好根本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的王妃,根本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三年,林大海又当爹又当妈,都觉得,这孩子不像是夫人和王爷的,倒像是他自己和自己生的。 看着茗澜这么高兴,他越发的愧疚。 “噗通”一声。 茗澜哄孩子正哄得高兴,却看见林大海一把跪在地上,还把头磕了下去。 他声音几乎颤抖:“茗妹妹,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都是我的错……” “站起来!”茗澜忽的一沉脸,严肃说到。她收拾了一辈子胡乱践踏别人尊严的恶棍,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一个男人毫无尊严的下跪呢? 见林大海浑身颤抖,茗澜又有些于心不忍,腾出手来,轻轻的拍了拍林大海:“好哥哥,站起来慢慢说。” 林大海才终于站起来,他伸出一只几乎在颤抖的手,掀开了包裹着小家伙的一叠被角。这个男人的手都在轻轻的发抖。 被角被掀开后,茗澜呼吸不由得轻轻一滞,她好似心上被人狠狠的剜了一刀。 凌容君睡得正沉,他脖子以下的地方,那些本来应该很光洁细腻的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红色鱼鳞。 那些鱼鳞状的伤疤,看上去格外的触目惊心,细小而密集,有的吐出来一团肉疙瘩,扭曲诡异。 “怪我没能保护好世子……那杀千刀的陆晏,他趁我带着世子出王府,下了黑手。我……”林大海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一句话都快要说不出完整了。 他实在是怨恨自己的无能。 茗澜看得出,他的愤怒几乎不亚于一位父亲,他爱原主茗澜几乎胜过自己的生命。 茗澜没有说话,她把陆晏这个名字牢牢的记在自己的心里,她一定要让这个男人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个陆晏是天香阁的老板,家财万贯,为人八面玲珑。 第三章 终究逃不过当杀手 “陆晏说,让小姐你尽快去见他,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还说……如果您不答应他的请求,世子就会早夭于世……世子中的毒是世间奇毒,无药可解,他还说,要是世子身上的鱼鳞完全变成了正红色,那浑身的血肉就会干涸凝缩……”? 林大海一口气说完,几乎眼前一黑,要站立不住。 茗澜微微呼出一口气,她上辈子自由自在,哪怕是穿越到了古代,也依旧以为自己能自由自在的,可倒底是天不遂人愿,要受制于人了。茗澜想着,现在回王府左右不妥当,不如先去天香阁看看有什么机遇。 “我马上去。”她望了望怀中那小家伙,温柔而坚定的说到。 不论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迎难而上,为了这个与自己的缘分跨越长达数千年的孩子。 “我到时候跟着你去,我一定会……”林大海红着眼眶,情绪激动的说着。 “不必了,你带着容君找间客栈歇息。”茗澜下一句本来想说你去了也没有任何作用,但是望着那个原本很英俊却显得颇为沧桑的男人,她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微微思索:“林大哥,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举世无双,摆脱你一件事,查一查王妃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可疑的事情。” 茗澜想着,一个王妃,居然能带着这么多刺客抓人,还能把生了世子的侧王妃逼走,毒辣不说,手段也了得。 茗澜可不是笨蛋,她当然也要好好利用自己的资源了。 林大海微微诧异,他以前为了自己的好妹妹做过的最多的事,就是听她不停的唠叨自己的苦闷,虽说也憋屈,可到底是心甘情愿的。现在茗澜让他去查王妃,他倒是有了大展拳脚的意思。 “是!”林大海一抱拳,甚至有些微微的期待。两人相望一眼,暂别。 茗澜拿了林大海给自己送的几把贴身的短刀和天香阁的地图就出发了。她一路赶去天香阁,跑起来如同脚下生风,几乎不喘气不出汗,可刚刚到了却又累的要死,身体的韧性在人和妖之间不断切换。 那天香阁是建在东临外城,远远看着几乎有一座山包那么大了,灯火通明,五光十色,像是一座恢宏瑰丽的天宫。 整整有七层。茗澜一路走近,隔了老远都能听见人们醉生梦死的呼嚎声,天空时不时迸射出绚丽七彩的烟花。一路上有人拉扯她。 她总算爬到了第七层,楼道是中空的建筑 ,自上往下看,一派群魔乱舞之势。数不清的姑娘,公子年华虚度,醉生梦死,一味沉溺在这无边浮华的夜色中,意兴阑珊边倒头大睡。 茗澜一个翻身跃到天香梨花木房梁上,摸摸索索,跟着地图进到了最里的一个隔间,这里隔间很多,房梁却是四通八达。 她小心趴在梁木上,往下一看,天香阁老板陆晏的房间装潢,气派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富丽堂皇,各式价值连城的宝物应有尽有,但好似刚刚被什么人闹过事儿,桌子椅子乱七八糟的躺倒,好似被人一脚踹翻过。 茗澜看着还挺解气,也不知道陆晏得罪了谁,老窝被砸了。她是真想把这地方给烧了,以解心头之恨。 房间里最中心的位置,一个墨发披肩,一身粉衣的男子,以极其风骚的姿势半躺在地,正拿手中折扇扇风,好似刚刚受了惊吓。那个人长得张扬昳丽,偏偏是个男子。茗澜想着那约摸就是陆晏了,他旁边还有个老头,似乎也被吓得不轻,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陆晏吓得满身出汗,脱掉了那风骚的粉色大袍衫,结果里面还是风骚的粉色内衬。 老头子拍了拍一旁陆晏的大腿根子,有气无力的说到:“我们两兄弟也太不容易了吧。” 那老头叫圆昌,是个江湖术士。 兄弟……茗澜总觉得这不是一个称呼两人关系好的词语。他们不会真是兄弟吧…… 茗澜还在心中愤愤,下一秒,只听得陆晏在底下大喊:“出来,上面那个,小爷知道你在上面!” 茗澜确认了好几遍,才确定陆晏是在喊自己,于是她一翻身,利落的翻下来,却受制于这副躯体实在是太过娇软,一时间没有站住身。 圆昌看见茗澜,忍不住开始砸吧砸吧嘴,搓着自己的手,这送上门来的…… 老头刚刚要上去,被陆晏一把拦住,陆晏继续妖娆的躺在地上,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他对那急不可耐的老头子悄声说到:“你知道这个小妞,是谁吗?” 老头极其诚实的摇了摇自己的头,那油光锃亮的眼神从未离开过茗澜。 陆晏缓缓开口:“这是王爷的侧王妃。” 圆昌:“……” 不一会儿,老头站起来,亦步亦趋的走了出去,吓得两条腿都快不会走路了了。 茗澜认识到,这个齐王,似乎还颇有威慑力。 茗澜可不感激陆晏解困,她自始至终都恶狠狠的盯着在地上四仰八叉的陆晏,沉声开口:“你和这个老头子都这么怕王爷,还敢对他儿子下毒,还让我来阁里见你,就不怕我家王爷知道了,杀了你们?” “哈哈哈哈……”陆晏听了放声大笑出来,“放心,我叫你来就知道你要什么,自然也有后手。你大约知道自己是个妖怪了吧?而且,妖气有些压不住了,对不对?留在王府被发现也是死,不如帮我几件事,我给你解药,祝你脱逃。” 他狡黠的转着眼珠子,观察茗澜神色,见茗澜还有迟疑,他便继续说话:“齐王凌北野手段了得,不出意外你来这里这段时间,他应该已经抓住林大海了,玄天是人族之国,你一个妖怪被发现就是个插翅难逃,知道玄天多痛恨妖怪一族吗?而且小容君那么可爱,你忍心看他死?” 他忽的一脸眸光,房间里的夜明珠发出氤氲的光辉,打在他脸上,茗澜只觉得危险异常。 茗澜想着,这个侧王妃以美貌出名,陆晏又是天香的老板,不可能不知道她,可为什么现在找上门来。 陆晏看出她心中犹疑,站起来抿了抿口茶,继续说道:“圆昌那老家伙可不是吃素的啊。他两天前夜观天象,发现你可是绝无仅有的后生天煞啊,这世上这么多的妖怪,可偏偏只有你的生辰星会异变……” 他原本和善的脸庞,忽的有些奇异的狰狞起来。茗澜只死死盯着,看见陆晏眼睛里似乎闪现出扭曲的红色。 而后,陆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神色恢复如常。 茗澜只有些烦闷,她现在不得不按照陆晏说的做。 她不能向王爷凌北野求救,凌北野对她本来就无真正的情意,更何况,要是陆晏气急败坏,被逼上梁山,那她孩子就没得救。 茗澜不动声色坐下,且看他想要做什么。 陆晏开口: “第一,我天香阁最近不景气,请你来帮帮忙,卖艺不卖身,你正好也能赚点自己以后的路费,别人不会认出你,这点有我担保。” 茗澜想了想,出了事他先担着,便觉得可行,点头了。王府虽然价值连城的宝贝不少,她拿了良心不好受,二个自己要是拿宝物出去当卖,也容易被发现行踪。所以自己出来赚钱也不错,青楼人多眼杂,还能多打探消息。 陆晏对着茗澜笑了笑:“第二嘛,圆昌算出你用神为地支临天医,日柱为 “癸酉”,你医术应该还不赖,医者可害人便可杀人,于我有大用,我麾下还没你这么个人才。你帮我收拾一群人,取来一样东西,具体事宜,一月后自会让你知晓。” 茗澜心下有些生疑,这个陆晏也太会办事了,还玩儿起买一送一的买卖来,不光要以她的姿色让她给天香阁白白的打工,现在甚至还要让她去当个偷货的免费劳力,但是茗澜知道,陆晏费劲心思给她下毒,想要她做的事必然远远不止这些。 陆晏拿出怀里一柄七十二骨的水墨折扇,上下翻动:“办好了,我给你钱,很多钱。第三,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只要这件事情成了,我就帮你救你孩子。可千万快着点儿,小容君那么可爱,他可等不得。” 陆晏捂着粉唇笑了笑,眉眼之间泛出无边风情,但茗澜看着他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儿子身上那些可怕的红磷,几乎有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 茗澜伸出手在脖颈的地方比划了两下,无声威胁到陆晏,千万别让她逮到机会,不然一定把这王八羔子给千刀万剐了。 陆晏心领神会,颔首点头,他轻轻走到茗澜耳边说了一个名字,茗澜的瞳孔霎时间睁大,不过很快便面色如常。 “怎么样,你相公的命你敢不敢取?大美人?”? ? “好……”茗澜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但只一样,你要是救不了我儿子,我一定杀了你。” 陆晏笑了笑,几乎宠溺的摸了摸茗澜的头:“好,大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四章 审讯奸夫 茗澜看着陆晏那张风情无边的脸 觉得有些犯恶心,这个人实在是太两面三刀了。她厌恶的退后一步,避开陆晏的手,结果那人笑意更深了。 *暗夜诡谲,林海深远。 柳恨雪半瘫软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原来……茗澜这个狐狸精当真是妖怪…… 狗腿子李嬷嬷现在脑子里都是那条挥之不去的大尾巴,她哆哆嗦嗦:“她可是妖……我们要不告诉王爷?” 柳恨雪剜她一眼:“空口无凭,王爷会信?他整天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军营,要不就是去青楼……” 她眸光一转,狠辣无比:“妖又怎么样?和本宫作对的,哪怕是九天神仙也要不得好死!呵呵,告状就想完事?以为我柳家儿女就这么点本事,没门!世界上有妖, 那就不止她一个!你,去找个能收拾她的!” 李嬷嬷哆哆嗦嗦,终究还是应下了,她可不想一把年纪,再被柳恨雪踹老胳膊老腿。 树林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起码是五六十个的正统军队了。闻声那些刺客跑了个干干净净,就剩下王妃旁边的几个小厮。 “皇婶,小叔叔叫了我来寻你们,说怕你一时气昏了做出逾矩之事,所以……” 来人说话声音清清脆脆 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一身蓝衣,身姿轻俊,剑眉星目。这是当朝四皇子,陈念帆,他来得匆忙,看见柳恨雪凶神恶煞便劝了劝,只不过霎时间又看到小厮手里的美人画,一时间呆愣住了。 那美人可说是方桃譬李,天下绝色,入了画,也不减丝毫灵动媚态。 陈念帆穿的富贵精丽,且气度无双,这么大的动静,树林里说闯就闯,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纯良天真。 皇帝宠爱他母妃, 甚至逆天下之大不韪,赐给他母妃的姓。 陈念帆看着画,入了迷,又转过去对那愤愤的王妃说:“婶婶,都是一家人,何苦这般生气呢,再说茗澜姐姐都知道错了,我快快送了你回去,到了宫里,先生还要抽我背金刚经呢!” 柳恨雪看着小娃娃一直盯着小厮手里的画,没由来的气愤:“小娃娃家管那么多做什么?” 她自知自家夫君是东临有名的活阎罗,沙场上以一当百,甚至是床笫之上,也是夜驭十人,不在话下,是个浪荡子。他喜爱茗澜的美貌天经地义,但怎么个小娃娃也这般护着她?妖孽!妖孽! 柳恨雪又想,王爷的侧妃被传出和管家私通,还带走了世子,她在郊外忙活,结果这王爷反倒派自己小侄儿来百般照看那个贱人,也不把人抓回去狠狠教训,当即恨得牙痒痒。 队伍一路向前,柳恨雪只在最前面愤愤,自己要让茗澜今后的日子越来越凄惨,她要她身败名裂,万人唾弃! *茗澜回去时,天才蒙蒙亮,她上辈子是个雇佣兵,避开府里这些个巡逻队不在话下,再者,借着原主的记忆,她在院子里也迷不了路,于是轻轻松松的摸回了侧王妃的住处。 她躺在床上,思索着林大海的事情。 可没过一会,她便睡着了,按照她以前的体力来说,在满是敌人的碉堡中穿行,稍不注意便是个死,熬三天大夜也不是问题。 可她现在到底是身体娇贵了,躺在床上边轻易睡着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一座山,那山上终年环绕着黑色的浓雾,她目之所及的,全是漆黑焦糊的土地,焦灼的结块的土,似乎被烈火狠狠的焚烧过。 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尸体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看上去诡异而扭曲。但是那些似乎都不是人……有的模模糊糊能看见七八条腿,但无一例外都是焦糊状态的。 茗澜似乎听见耳旁哀怨低沉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不是一个,而是一堆。像是成千上万的怨灵在向她呼喊。 自己的视线,一下子浮上水面,一下子沉到水底,但是无一例外,水底地上,尸山血海。 我们的王……我们的神……回来吧…… 茗澜忽的睁开眼睛,轩窗外,暮色沉沉。 她身上全是汗水,脑子里那些空洞幽怨的呼喊声挥之不去,她从床榻上站起来,几乎软下身子,站立不住。 “夫人,你醒了,王爷说让你醒了便去万思堂……”茗澜刚刚坐起来,一个新来的小丫头泪汪汪的哭喊着。 “怎么了?”茗澜大吃一惊,她睡着了居然没有发现有人过来,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温柔一些。 可小丫头还是被茗澜阴沉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这倒也不能怪茗澜,天天做噩梦哪来那么多好脸色,又不是女明星,随时随地能摆出来一张灿烂亲和的笑脸。 小丫头想了想,还是说话了:“林官家被王爷抓回来了,吊在万思堂,几乎要被打死了。” 侧妃的两个丫头都惨死了,她们协助侧妃出逃,本来就难逃死罪,管家作为一个和侧妃有千丝万缕纠葛的男人,就更是了。 小丫头云裳是新来照顾侧妃的,她为此还掉了眼泪。 茗澜一拍床榻,迅速站起来,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她无论如何是齐王世子的生母,出逃未必会死,但是底下人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赤裸裸,血淋淋,黑暗暗的封建奴隶社会啊! 茗澜一路狂奔到那个万思堂,想着这个林大海这么有情有义,怎么说都该是个男二号的戏份,总不至于是个把世子交回她手里就原地去世的工具人吧。 但是林大海武功那么高,怎么就一晚上的时间,就被齐王抓回来了? 她暗中思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不需要别人带路。原主没少被王妃折磨,万思堂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熟系不过了。 茗澜心急如焚的跑了过去,刚到门口就让两个带刀的护院给拦住了。 “王爷,奴家有话要说,林官家有情有义,都是听信了奴家一面之词,心疼奴家,才带着我们离开的!”茗澜在外面疯狂大叫,没有人理会她。 那两个护卫几乎是露出了鄙夷一般的神色,看向这传说中不贞不洁的侧王妃。 茗澜趁人不注意,直接下黑手。不对,是下黑脚,往两人胯下一踢,便风风火火的冲了进去。 她走到外面,已经望见了许多在满清十大酷刑里面看见过的刑具,在往里面走,那些个什么老虎凳得看着便觉得疼。 她解救过一些俘虏,望见过他们身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一想到那些伤口会转移到林大海身上,她没由来的一阵一阵心焦。 到了内堂,林大海已经被五花大绑在了木桩上面,茗澜见到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是她不能再多望他几眼,不然就更是说不清了。 高台主位上,男子玄色衣袍,绣流云卷纹,黑玉冠竖高马尾,浓眉入鬓,凤眼深邃,偏偏不怒自威,周身含肃杀之气,远看身形亦是高大勇猛。 这便是战功赫赫的齐王凌北野。此刻他不动声色的摩挲着手上扳指,凤目微敛。 茗澜暗中观察着,这个凌北野远不像表面上那么不羁纨绔,没有一满脑肥肠的样儿。不然林大海还是个管家,武功深不可测,怎么会带着侧王妃出逃半天不到,便被抓个正着? 茗澜怕就怕这个摸不着底的凌北野,不像表面上那么放任自己不信任的人为所欲为。 以茗澜多年雇佣兵经验,这个人不好杀啊…… 茗澜望着高台上一声黑衣,无悲无喜的凌北野,试探着开口:“王爷……” 茗澜说完再晃眼一看,几乎气晕,凌北野此刻居然让旁边儿侍卫抱着自己的孩子,还是在施刑的地方!小容君睡得沉,只是微微皱眉,好似做了噩梦。可茗澜不敢多说话。 她几乎一瞬间便恨了,凌北野活像个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站在高台之处,俯瞰这渺小的众生,一切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是自己儿子。 说不定,这个人知道了侧王妃的踪迹,还是让心狠手辣的王妃先去追捕,让王妃把人给吓个半死。 茗澜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寒而栗,胡思乱想起来,凌北野继续不动声色,眼神像是鹰犬那般犀利,按兵不动。 茗澜终于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救下林大海,这个男人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她听着林大海无意识发出的呜咽声,飞速转动自己的大脑。 她先装作娇弱: “奴家只是……害怕。王爷也知道,王妃在府上便常常欺压奴家,奴家为了王爷也多加忍让,直到有一天,奴家……看见王妃变成了妖怪……身后的尾巴整整有九根,实在是害怕极了,这才跑的。” “要是人心狠手辣,奴家尚有一息可存,但是若是妖心狠手辣,那奴家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奴家可以死,但容君不能,于是便一时糊涂了。林管家自小便是奴家的大哥,听了我的话,他怎么能不心疼呢?便带着我和两个丫鬟连夜逃跑了…… “王爷啊……奴家回了府,才知道王妃并非妖怪,许是奴家被欺压多了,吓坏了,这才生出来许多没有的担忧。两个妹妹因此枉死,奴家已经是难受至极了,现在倘若要大哥也一同死去,奴家怎能有脸活在世上……” 第五章 意外的宠幸 茗澜说完,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她泪眼婆娑的望了一眼凌北野,决定恶妖先告状,将柳恨雪一军。凌北野刀削的脸庞上依旧是难以消解的戾气,但是紧缩的眉毛到底是松开了,眼中微光一闪。 她知道这个老狐狸应该是半信半疑,但是他只要松懈,自己便有机会。 茗澜并不清楚原主和烟水是被什么吓跑的,但是既然这里这么多妖怪的传闻,她索性编一个出来玩一玩。 凌北野修长的大指姆上,是一枚黑色扳指,他饶有兴致的把玩着,微微一偏头,让周围人带着世子下去了。 茗澜眼神时时刻刻的盯着那孩子,几乎不肯放松,这般阴暗潮湿的环境,凌北野怎么敢的…… 他当真是好狠的心……除非,他的心不算恨,因为他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茗澜咽了咽一口水,看见凌北野径直朝着自己走过来,而后,自己的下巴被凌北野狠狠的捏住,疼的她倒抽气。 她几乎可以确定,凌北野要是再用点儿力气,自己的下巴就会被活生生的捏碎。 望着那张几乎近在咫尺的脸,她只狠狠的瞪着面前的异常英俊冷漠的男人。 温热的气息霸道的扑面而来,凌北野凑近她的脸,笑里藏刀,嗓音低沉,狠厉无比:“本王不管他为什么带你们出逃,纵容他与你苟且之事这么些年,还让你们生下那个孽种,已经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本王的确喜欢你这张脸,但不代表真的不会杀你。” “王爷空口无凭,凭什么说孩子不是?若是王爷觉得孩子并非亲生,何苦立为世子?” 凌北野松开手,茗澜摔在地上,屁股咯得生疼。 他嗤笑开口:“本王不怕告诉你,要没有柳恨雪那家大业大的蠢货非要嫁给本王,你以为我会娶你,纵容那个孽种活着?” 果然……茗澜想着,和自己的猜测几乎一模一样,她和孩子,都是棋子。 凌北野怀疑女人和孩子都不是他的,还能忍这么些年,也算是个真男人了。 茗澜心念电转,倒不觉得这是绝路,凌北野对于柳恨雪的牵制,恰恰是她的一条生路。 茗澜开口:“你凭什么说孩子不是你的?” 凌北野听了一滞,倒是忍不住笑起来,继续居高临下:“本王就是知道!” “不,你不知道!”茗澜对于原主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现在林大海又晕倒,她没来得及问,也不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可能是千古独一份的母亲了…… 她可以不确定孩子父亲是谁,但只一样,凌北野绝不能认为孩子不是他的,哪怕真的不是他的……不然,她和林大海都完了。 凌北野:“……” 他嗤笑一声,悠闲的从怀里拿出一把长刀了,就要一刀捅死林大海。茗澜看得出,凌北野这个动作太过老练,杀人如麻的程度不在她之下。 “王爷,平心而论,林管家看家这些年,王府的账目何曾出过什么差错,下人们哪个不爱戴他?中饱私囊的内侍比比皆是,但是林大哥他自己一条裤子好几个补丁,新衣裳都买不起,要真如您所说林大海是个勾引有夫之妇的畜生,又怎会如此廉正? 他连踩死蚂蚁都难受,老嬷嬷痛风都心疼,必然不是不忠不义之辈。林大哥自小便把茗澜当妹妹,但茗澜知道自己倾国之色,有人爱慕不过常事,莫要说是个男人,就是天王老子垂涎也合情合理!”茗澜义正言辞。 凌北野:“……” 茗澜趁王爷觉得自己太自恋前,继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是王爷英勇神武,天下无双,奴家眼里哪能再容得下别人!” 她这么一番胡言乱语,凌北野果然把剑收了回去,林大海踩蚂蚁会不会心疼茗澜不知道,但是他那老好人样一看就没得跑。 “就算……”凌北野再要置疑。 茗澜见凌北野半信半疑,立刻补上:“明日午时三刻,正堂处滴血认亲,让大家伙看个仔细,了结了这子虚乌有的风言风语,此时再多的话,不过枉然。若茗澜真有那苟且之事,以头抢地尔。” 她知道自己再胡言乱语,凌北野该不信的还是不信,她得摆出证据来。 明天,就让凌北野知道,什么叫做科学的力量。 凌北野原本目光偏执阴沉,此刻倒是放松些许。他本就功高盖主,为了装疯卖傻才把和老婆青梅竹马的男人招到院子里,他从来都不相信这个长得比狐狸精还狐狸精的女人的贞洁,但是事到如今,且试一试。 茗澜见凌北野神色微微松弛,瞥眼望了望才一天,就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林大海,心似乎被整个揪在了一起。 她甚至能听到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虽然严格意义上,她只认识这个男人几天,但是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们依旧是无可替代,相依为命的家人。 昏暗的地牢里,她试探着开口:“王爷能先把林管家放下来吗?” 茗澜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时,也吓了一跳。 只见凌北野转过身,微微颔首,对此不屑一顾:“本王没有说可以放过他,过了明日,才能知道你的林大哥是不是真的有罪。” 他话说的毫无波澜,心里却有些吃味,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把林大海招进来。以前府上虽然总是有些风言风语,他信一半,疑一半。 凌北野之所以信了孩子不是自己的,一半是因为那老头…… 凌北野想着那老头,有些牙痒痒,微微犹豫了一下,把茗澜从地上扶起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很好看。 他最爱的,就是她这张脸。 凌北野轻轻的搀扶住茗澜,茗澜身体有些微微的抗拒,即使只是想后面轻轻的缩了一下,凌北野察觉到这微小的动作,又不动声色的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进来好几寸。 茗澜被他牵着出了万思堂,这地儿名字倒是文艺,但是个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 她的手被一双宽大温软的大手紧紧握住,凌北野犹豫常年统兵练武,手指头上带着微微的细茧,那细茧不断在茗澜细腻的玉手上摩挲,弄得她有些痒痒。 茗澜被这样牵着,心里泛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但是当她看见凌北野把林大海血淋淋的绑在木柱子上,把自己尚且熟睡的亲生孩子带到这个充满戾气的地方时,她就开始了恨了。 她看人看心不看面。再多的风度与温柔,都不过是凌北野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伪装。 是夜,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处歇息,她的衣裙被威风吹拂,翩翩起舞。 茗澜拿着梳子笨拙而小心翼翼的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上辈子也没有那样一般的长发。 茗澜有些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也算是个女孩啊…… 忽的,她听见一阵极其熟系的脚步声,但是她却并不想要去回应。那人在她身后站立良久,见她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无奈先出声:“为夫帮你梳发?” 出声的正是凌北野。 院子里,抬头是满天星宿,底油是艳艳花柳。 他看见身姿婀娜的美人安坐,如瀑布般的黑发随风舞动,洁白纱裙下隐隐约约露出如凝脂般的肌肤,不由得心猿意马。 只不过,在他的记忆中,那人鲜少用背影对着自己。 茗澜见人都发出声音了,慵懒的一转头,把梳子递出去,回望了一眼。就这惊鸿一瞥,凌北野整个人微微怔住。 茗澜对此毫不在乎,有些漫不经心。 她不在乎这个王爷。 凌北野不动声色的给茗澜梳着头发,距离近到她只要微微一偏头就可以靠在他有力劲瘦的腰腹上,可是她自始至终正襟危坐,不像是在享受夫君梳头的闺房之乐,倒像是把自己夫君当做小厮。 凌北野悠悠长吐出一口气,抑制住把茗澜的头强行压过来的冲动。黑亮柔顺的发丝在他指尖飞舞,难以抓握,不知为何,他心下一惊,生处一种自己从未得到过她的感觉。 可他们有一个孩子的…… 凌北野总觉得,这个茗澜对自己的爱慕,总在以前是唾手可得,现在却有些不同里。 他站在她身后,忽的一撇眼,看见那一颗红痣。 粉嫩洁白的耳垂上,有一颗鲜艳夺目的红点,像是春日里的娇艳花朵,哄诱着人去摘取。 他看着看着,入了迷,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茗澜以为这百无聊赖才来给她梳头的王爷总算是要走了,长舒一口气。 可是下一口,带着细茧的粗糙手指捏上了她的耳垂,薄凉的耳垂被突如其来的温热惊了一个激灵,茗澜瞬间从石凳子上面站起来。 她的耳垂敏感得不行。 茗澜抑制住自己一脚想要踹翻这个王爷的冲动,她似乎忘记了,原主作为侧王妃,数不清多少次和王爷共赴巫山云雨了。况且,他们有个孩子。 凌北野望着茗澜突如其来的反应,一时间愣住,中指与食指捏住的那一处薄凉感霎时间消逝,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凌北野望着茗澜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泛起在朦胧夜色下都清晰可见的羞云,轻轻的笑出来。 茗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上辈子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现在一出场就有了一个孩子和老公,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偏偏这个王爷还敢动手动脚。 “怎么了?茗澜,跑出家一趟脾气见长啊。”凌北野戏谑道。人都是贱种,他为她突如其来的反抗感到兴奋。 “茗澜”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打转,说不出的玩味。 第六章 滴血验亲 茗澜听了浑身发酥,她一抬头,凌北野刀削般的轮廓沐浴在月光下,镀上一层圣洁的白光,他那平素里板正的眉眼,此刻却带着笑意,眼里似乎装了一滩春水。 要是没茗澜记错,他下午还在对她冷言冷语,这个男人实在善变。她心里想着:早晚杀了你。 茗澜走回屋子里,丢下一句:“茗澜来了葵水,实在无法侍奉王爷。” 她慌张回了屋子里,去照看那小家伙,与此同时长舒一口气。她的容君睡得很沉,许是中了毒的缘故,几乎没有哪个时辰不是在睡觉的,但神情还算安稳。 容君好像梦见什么可爱的事物,肉嘟嘟的脸上满是笑意,憨态可掬,他微张着嘴,口水几乎要留下来,手那么小……脚也那么小…… 茗澜拿手握了握,又关上了门窗,生怕把孩子给吹坏了。 她正哄着孩子,纤细的腰部霎时间被人给一把抱住。 魁梧高大的身躯把她紧紧裹挟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庞周围,茗澜的鼻息里全是凌北野的味道。 “茗澜,咱们的孩子真可爱。”凌北野慵懒出声,紧紧抱着茗澜,几乎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是有用手扶着茗澜,不让她站立不住。 这样茗澜既逃离不开,需得紧紧依偎,又能恰到好处的感受他作为夫君的威压。 茗澜逢场作戏到:“是啊,咋们的孩子真可爱。” “咱们”两个字,她格外的咬重了声音。 要是茗澜没有记错,这个男人威胁她,质疑她,对这个孩子满不在乎,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再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说,但是王爷压根就没打算走。 凌北野一把把她举到床上,吹灭了周围的灯,暗夜里,茗澜被人紧紧的抱住,半点都挣脱不开。 她甚至能闻到凌北野身上那股格外凛冽的松木香,感受独属于男子躯体的温热,以及剧烈的心跳声。 连亲吻也没有,凌北野半点也未逾矩,他没有那些恶心的癖好——例如在女子来葵水时行房事,凌北野也从来不会强人所难。 但是茗澜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现在觉得自己,实在是忒没出息了些。 王爷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睡吧,茗澜。” 她一夜未眠,凌北野温热的气息倾吐在她脸庞边。茗澜身体僵直,直到天微明,凌北野坐起身离开,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睁开眼,手往边上探去,被窝里还带着凌北野温热的体温,她出神发呆了许久,坐起来。 篮子里的凌容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孩抠搜着脑袋,似乎已经在看茗澜了。 他笑颜弯弯,脸上的肉堆成一团,伸出手示意抱抱。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是世界上最干净,最一尘不染的宝石。 茗澜把孩子抱起来,那团温软的身体那么紧紧依偎着她。凌容君忽的指了指地下,他不知道什么时间醒了。茗澜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小孩实在是太不寻常了,他喉咙里连微弱的呢喃声都发不出来。 而且他还会在别的孩子睡觉的早晨起来。但是这依旧不影响茗澜对他的喜爱。 只有一点,凌容君站在地上,走到院子里,茗澜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孩子晃晃悠悠的似乎是要去……找他爹? 茗澜一把人揪过来:“别着急别着急啊,我都不确定你爹是谁呢!还有,你知不知道那个坏人把你丢在地牢里的事?” 小家伙还不听,在茗澜怀抱里疯狂挣扎着,费力的伸出手指,指着凌北野远去的方向。 茗澜:“……” 这小孩要是喜欢那个阴险歹毒,又冷酷善变的大尾巴狼,那她就不要了。 望着不停抗议扑腾的孩子,茗澜差点放弃自己的“万无一失计划。” * 茗澜把小家伙交给了丫头后,自己穿了一身的小丫头的素服,大摇大摆的上了街。 她微微披散着头发,试图掩盖住自己常常惹来许多人瞩目的容颜。她虽然很怀疑,孩子就是凌北野的,但凡事一定要坐得万无一失才好。 茗澜提出今天午时三刻滴血认亲,但是她压根不确定这话孩子是谁的,但是谁的都不重要,她只需要确定一样,那就是孩子验出来的结果是凌北野的。 她去回春堂开了药方,避免有人来查着诊断结果,她毫无疑虑的说出了自己有脚气的事情。年逾古稀的老中医,看着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笑着说出自己有脚气这件事时,脸上一瞬间有些挂不住了。 茗澜只笑了笑,完完全全忽略了老中医的眼神,她小心翼翼的拿走了那一袋中药,找到了自己所需的白色粉块状物。 午时,正堂处人山人海,丫头小厮都来看热闹,烈日炎炎,空气中似乎涌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浪,茗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自己家的小哑巴世子。 她使劲压住这个想要往凌北野那边去的野孩子。 古代滴血认亲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鲜血有可能相融,有血缘关系的,血滴也可能不会相融。但是茗澜知道,只要自己往水里加入了白矾,那么两人的血就一定会相融。 柳恨雪慢悠悠走进来,脸色十分苍白,憔悴不已,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茗澜,强行摆出一副微风的样子,柳恨雪被她是妖怪的事情吓得不轻,但是强装意气。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今天她能看着自己多年的夙敌被彻底裁决。 茗澜装作看不见柳恨雪那几乎是洋洋得意的脸庞,王妃旁边常年对她冷言冷语的嬷嬷似乎也忘了她是个妖怪,依旧一脸鄙夷。 茗澜是个妖怪,比起是威胁,更像是把柄。在玄天国,妖怪现世,死路一条! 原主在这个府上受过的欺负实在是太多了,黑的都能说出白的。茗澜想要力挽狂澜,不是易事。不要说是齐王府,就算是整个东临,谁人不知王爷对这个小世子几乎是不闻不问的。 但茗澜下定了决心,知道这是一个科学信息极其闭塞的时代,只要没有人特地跳出来置疑她,她便能全身而退。 容君在她怀里不安分,一个劲儿的向往王爷的位置上面爬。 终于,处理完政务的凌北野从正门那里走进来,不怒自威,一众管家小厮霎时间站直了腰板。 皇帝今天召他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紧急的事情,他到现在都还是皱着自己的眉毛,面含肃杀之意。 第七章 携娼布局 李嬷嬷端上来一碗水,柳恨雪又再次趾高气昂的向着茗澜看过来,可是茗澜压根就不搭理她,她自讨没趣,便坐在位置上磕起瓜子来。 凌北野一落座,鹰犬般锐利的眼神往下面一扫,那些个原本松散的小厮丫鬟护卫,霎时间呼吸放缓,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他傲慢的半扶着座椅,一拍手,老嬷嬷立刻拿了一根扫了火焰的银针,来取他手上的鲜血了。 而后李嬷嬷绕到茗澜旁边,好歹是在王爷面前,装出了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嬷嬷跪在茗澜旁边,一把把针塞到了世子的手指头里,殷红的鲜血霎时间滴到了碗里。 凌容君立刻皱起眉毛,但即便如此也未哇哇大哭,他是个小哑巴,小哑巴只皱着眉毛,泪水汪汪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凌北野一望见这孩子可怜巴巴的眼神,霎时间有些心虚起来。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自己的身子。 老嬷嬷一脸不可置信的给王爷端去了血水。碗里鲜血交融,嫣红,刺眼。凌北野看见那碗中鲜血相互交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会……老头说这孩子明明不是他的…… 柳恨雪歪着身子,几乎是等凌北野摔碗,昂起头颅,要站起来拍手叫好了。 可下一刻,王爷却站起身来,把那碗鲜血一饮而尽。他沉默良久,抿了抿唇齿中鲜血的味道,幽幽说道:“容君至此至终都是本王的亲生孩子,府上现在这些风言风语愈发的放肆,今日便算是给茗澜一个交代,以后若是谁再敢说些捉风捕影的东西,格杀勿论。” 他把那碗砸在地上,四周人立刻吓得汗毛竖起。柳恨雪几乎要坐不住,她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可全靠王爷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其实茗澜也清楚,凌北野不是不怀疑她,他把那碗鲜血一饮而尽,才不是为了表示对这个孩子情真意切,更多的是为了尝一尝那水里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但是他哪里尝得出来,那可是白矾。 茗澜笑了笑,知道自己以后的路好走了。得了凌北野的信任,要杀他还不容易? 凌北野眼中微光闪烁,下一秒那波澜就好似沉入湖底的石块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淡淡开口,几乎有如身在梦中:“下月百花宴,王妃连同侧王妃一同陪本王入宫。”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百花宴,那是王公贵族,权臣大上才能参加的宴会,有且只能带着自己的正妻夫人进入,可齐王现在却要带着侧王妃…… 柳恨雪拧了拧眉毛,这要是传出去,柳家颜面何存?她撒娇般嘟囔:“王爷……” “我意已决,莫要再说!”凌北野一声怒吼,几乎有些怨恨。 都怪那老头……这么些年……他一直以为…… 茗澜正要谢谢那糊里糊涂的王爷,虽然这孩子至少还有一半的几率不是他的,但她一点也不愧疚。她会逃跑,会对凌北野下杀手,这窄小的王府不是她最终的归处。 凌容君若不愿意当那齐王府继承人,就和自己的亲娘一起浪迹天涯好了 她正美美的想着和自己儿子到处惩恶扬善的美妙场景时,那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却一把挣开她,跑跑跳跳的朝着凌北野的位置去了。 凌容君扯了扯王爷的衣角,下一刻便被整个人从地上托举了起来。凌北野把小哑巴从地上抛抛举举好几下,饶是小哑巴几乎说不出话来,还是满脸含笑,他一点都不记得这个王爷冷落自己两年的事情。 两父子忽略掉其他人惊诧讶异的眼神,旁若无人的玩着举高高的游戏。 众人:“……” 茗澜:“……” 她要是没有记错,凌北野上一秒还怀疑这个孩子不是她的……滴血验亲结束,茗澜逢场作戏的和凌北野含情脉脉的对视一眼。 她想着,自己离远走高飞又近了一步。 * 中秋晚宴,王府灯火通明,张灯结彩,据说是要招待南疆王子卡亚,摆出来顶大的阵仗。 这几天林大海似乎一直在房间里养伤,那天凌北野在牢房里下的手真的不算轻。茗澜时不时会派人送点药去。 自从那日滴血认亲,茗澜能感受到全府上下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的。 难道,女子,便真的只能靠男子的宠爱才能活的下去吗? 夜未央,齐王府灯火通明,茗澜在院子里沐浴,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吵的她脑仁疼。 她挑了一件最顺眼的蓝白色纱衣,不知道怎么系衣带,便随随便便系了下,准备到院子里透透气。 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她左右得不了清静,由于天生一副顺风耳,队伍里又培养过,茗澜听见自家院子两个妓女谈话的声音。 她们的声音软糯,带着独有的乡音,甜软,意外的干净。 “走撒,咋们去看看这东临第一美人到底长个啥样子。” “啊哟,人家好歹说是个侧王妃哩,我们两个出来卖的,咋个好进去呢,你当这点是菜市场嗦?” “你莫要推我!” “说不定我们今天晚上还要和人家统一战线,共侍奉一夫咧!快进去看看!” 两人正吵着,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茗澜几乎露出半条大腿,不耐烦的站在门口,大声说到:“我在这里,你们看吧,不用进去了。” 那两个妓女上挑的桃花眼,细细的褶子,雪白的皮肤,尖尖的下巴,像极了狐狸。两人听茗澜说话,霎时间呆了,倒是不害怕,“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咯侧王妃,我们吵到你咯。我这里有块玉,你不嫌弃就拿走吧。” 茗澜想了想还是收下了,以后她要跑到王府外面,总需要人脉,哪怕人家是妓女……嗯……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茗澜宽慰自己,就她这无依无靠的架势,除了拉拢拉拢心思单纯的小孩子,她也没别的辙了。 两人只嘀嘀咕咕的继续说。 “啊哟,她好漂亮。” “是嘛,就是好瘦,看上去有点憔悴,我们多分担点咯。” “就你还多分担一点,哈哈,人家那个王爷一看到侧王妃,只怕是我们都是空气咯,你还多担待点,笑死我咯,哈哈哈哈……” 这两个妓女都风情万种,身材丰盈,谈话间倒也奔放可爱。 茗澜看她们倒是市井气足,机灵劲儿有,便在心里打起了小主意。 她轻轻的笑了一笑,想到了一个点子,说到: “两位姑娘,帮我一件事情,成了之后我必有重谢。” 那两个妓女,饶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一个劲儿的咯吱咯吱的笑。她们连身体都能出卖,不要豁出命就能得来的钱财,她们怎么会不要呢? 但茗澜也知道,上了宴会,真正的好戏才算开场, 怎么说穿越了,都要替这个同名同姓的侧王妃报个仇。 第八章 借题发挥 三人秘密商量好一会儿,那两人离开后,茗澜开始思索出路,越想越头疼。 她总不能当妓女,也不能真拐骗纯良小公子…… 没一会,李嬷嬷来了,是接茗澜去宴会的。不愧为柳恨雪的下人,饶是全府都避茗澜锋芒,她满脸皱纹,干干瘪瘪,依旧一脸鄙夷,几乎从鼻孔里出气:“这都是侧王妃的人了?连件衣服也不会穿?衣衫不整像个什么样子……” 老嬷嬷语言犀利,好似看一眼茗澜都算粘上晦气 。茗澜对于她知道自己是妖还这么猖狂,不由得佩服得五体投地,或许是侧王妃实在软弱,给人的感觉便是人人可欺。 这侧王妃德不配位,平日里唯唯诺诺,话都说不清楚一句 娘是妓女,爹是屠夫。老嬷嬷和所有府上人一样,长年平白无故的讨厌这个人,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茗澜只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还击道: “这都半身入土的人了?连句话也不会说?烂嘴烂舌的像个什么样子……”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老嬷嬷也没像王妃那般被噎住,到底平日里是底下奴仆敬重的老人,哪能偃旗息鼓? “是是,侧王妃教训的是,毕竟是爹妈身份与旁人不同,更有些能耐。以侧王妃的本事,连我这样的老人都能被教训了,大家还怕受不了教吗?” 老嬷嬷提高了声音,说给后背那些小厮听,一指侧王妃出身卑贱,二指她待不得下人。 那小厮丫鬟果然心气高些的,直接对着茗澜翻起白眼了。 茗澜觉得好笑:“这人嘛,本来就尊卑有别。您老心善,知道的以为你为我好,不知道的以为您仆凶欺主,这些个小厮丫鬟要是一两个没脑子的学了去,指不定哪天王爷王妃知道了,几板子打死在过道上,屁股都开了花。 “再说我么,本来我爹娘双亡,无牵无挂,有时候是做些没脑子的事,我一出格,顶多一顿骂,您呀,才要小心着点。” 她一挑眉,那老嬷嬷知道自己今天碰着了个钉子,倒是也不多话,一路规规矩矩的把她送到宴会上去。 这王府千鹤堂金碧辉煌,外面请来的歌女姬子在里面晃晃悠悠,满园的春色几乎要关不住。 茗澜现在倒是不想走了,这比雪上荒漠摸爬滚打享受多了。正厅里早已歌舞升平,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些个纨绔子弟此刻喝了个醉醺醺,几乎是半点分寸也无,开始旁若无人的与那些舞娘亲热。 好好的一个王爷府,倒是像那些个眠花宿柳的妓院青楼了。 茗澜在心里啧啧几下,她一走进去,周围人果不其然纷纷投来探望的目光,一个看上去满脑肥肠的富商一个不小心,直接将怀中的美人摔在了地上 。 茗澜笑出来,昂首阔步像高台上走去。 凌北野衣衫不整,作态随意,满脸倨傲,他颇不在意的远远斜瞟了茗澜一眼,继续与一旁的波斯王子把酒言欢。不羁且恣睢。 茗澜又见那南疆王子卡亚拦在齐王和侧妃位中间,左右是没有她的位置了。 若是个胆小怕事的主,见此情状,便早早躲开了,可偏偏茗澜不信这个邪,昂首阔步的走上去,一屁股坐下去,只当离自己几指之远的王子不存在般。 茗澜自顾自开始嗑瓜子,抬头颇有兴致的望着台下衣袖翻飞的舞娘跳舞,凌北野不经意看向她。 茗澜以一己之力,把南疆王子夹在她和王爷的缝隙中,逃脱不得,王子再往右边去点,都要被挤到凌北野的怀抱里去了。 那王子卡亚棕发碧眸,英俊高大,他倒是觉得吃惊,没想到这个不受宠的侧妃这么不给面子。 “你叫……茗……难?”卡亚生涩开口,颇有些腼腆。 但是在茗澜看来,这王子随波逐流,暗中从众欺负她这个人人可欺的侧妃时,那点腼腆也显得不够可爱了。 “是茗澜哦。” 茗澜本来半披散着头发的,叫旁边的人看不清样貌,现在她一撩开自己的碎发,转头冲那卡亚王子粲然一笑,一看也不看旁边的王爷。 “你真漂亮。怪不得有人说你是个狐狸精,胆子也很大,你的勇气是阿鼻地狱里的魔鬼给你的吗?”卡亚裂开嘴笑,带着上位者几乎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羞辱,再漂亮的女人在他看来,不过都是好看的玩物。 凌北野只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拿手肘撑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乐子,看戏一般,他浅浅的笑着,似乎是藏了坏心的想要看茗澜怎么应对这难缠的南疆王子。果然那夜的温柔缱绻转瞬即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茗澜转过头去,既不行礼,也不俯首:“早就听闻王子英明,不想来到我玄天国,不喜那玄铁长枪,巍峨山脉,反而喜欢一个侧王妃的位置,倒是奴家不知耻了,现在把侧王妃这位置让给你怎么样?” 凌北野忽的凤眸中精光一闪,似乎察觉到什么,眼中笑意更深,但很快收敛了情绪。 卡亚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上一个敢和我这么说话的丫头是个养马的,很有趣,不过她已经死了……我那天喝太多,实在是太高兴了就不小心把她给弄死了,不过我们不过这个。” 卡亚话音刚落,一旁的凌北野已经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卡亚王子开得玩笑有些过分,他怎么好拿侧王妃和那个养马的女子作比。凌北野目光霎时间有些阴沉可怖。 卡亚喝了个酩酊大醉,继续胡言乱:“据说,你们玄天国有妖怪,我才兴致勃勃的来这里做客,游了一圈,除了见到个尖牙利嘴的狐狸精,什么也没见到,我还是回去吧,我们那里的舞娘,可以是剥了皮的葡萄,脱光了跳舞,你们这里,真的不好玩!” 卡亚甩了甩了头,正要规规矩矩回到自己座位上,茗澜见凌北野脸也臭了,便借势发挥起来,她连忙大笑:“王子性情中人,人生在世不过是图个乐趣罢了,舞娘脱衣服跳舞算什么?男人脱衣服才好玩呢!” 她说着,拿起手中的酒杯,冲地上一撒,自己又拿起了酒杯对着卡亚一饮而尽,算是打气了。 第九章 王爷的怪癖 卡亚本来就喝了个酩酊大醉,现在更是被茗澜激起疯气,把上衣一脱,晃到了一群舞娘中间,一众宾客本来吓得个鸦雀无声,结果那些个本来就爱凑热闹的妓女欢呼起来,那卡亚越发得劲,在舞厅上面卖力的舞动起来,既滑稽又好笑,甚至还拿手挥动着自己的衣服。 一时间大家哄堂大笑,卡亚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成了个笑柄,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全族上下的脸面都会被丢光。 茗澜望着底下一副群魔乱舞的态势,不停捂嘴偷笑,她没看见,凌北野盯着她目光灼灼,好似得了什么宝贝一般。 她再一晃眼,心情立刻糟糕了起来。 底下,坐席中端,那绣桃粉衣的陆晏,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男女莫辨,翩然若仙。 他颇有深意的望着茗澜,不为美色,不带鄙夷,似乎意有所指。 茗澜才察觉到,听到旁边又是几下敲手指的声音。凌北野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梨花木桌上几下敲打,傻子都还听出来是在喊人了,可茗澜偏偏不理会凌北野。 她是人,不是狗,要叫她可以说话。 “茗澜。”凌北野出声,低沉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玩味:“你好大的胆子啊,要是搞砸了本王的事,饶不了你。” 言下之意,茗澜没有搞砸。随时批判之言,半点严厉也无。 这个疯王子本来就是个麻烦货,但两国建交,齐王不得不招待人家。 凌北野摩挲着玛瑙指环,目不斜视,宴席间迷离灯火忽明忽暗的散在他的脸上,扑朔而迷离的俊美。 茗澜光是坐在他旁边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之态,这个人的体格,想要拧碎她的脖子就好像扭断一根小木条一样简单。 凌北野长腿一伸,利落站起身来:“暂陪各宾客,宴席过后,你来本王院子中。” 不容反驳,命令一般。 茗澜头顶投下一抹阴影,同时微微讶异,凌北野喝了那么多的酒,站起来还能那么干脆利索,并且要是她没看错,王爷的腰侧,是别了把短刀的。 早听说齐王暴虐无度,溺于美色玩乐,却不想这个王爷的的确确不想象中那般满脑肥肠。甚至她猜测,齐王一度功高盖主,甚至是防止皇帝生异心,才出装出一副纨绔的样子。 是个不好对付的。 茗澜望着凌北野离去,还想起来,有人一路上老跟着自己,无论是在府外还是府内。现在看来,倒极有可能是王爷的人,至于是保护,还是监视,便不清楚。 当务之急,是甩了那个监视人。 茗澜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那就是,这个王爷,今晚叫她去内院,不会真是要以一敌十,重振雄风吧…… 她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没有来的紧张。她上辈子身份本来就特殊,也从来没谈过恋爱,最朦胧的喜欢给了小时邻家的小哥哥,除此之外,对感情的事情一窍不通。 只为,所有的男人都没有她强势她厉害。 茗澜站起来,有些发晕,她这副身子几乎是隔三差五的不舒服,上辈子她丛林间狼奔虎跃,大气也不见得喘上几口,可现在走几步路便出了汗水。 两个时辰后,丫鬟提醒,茗澜便站起身来。 她望着身后那些王公贵族,酒池肉林中嬉戏,灯火酒绿中玩闹,不由得唏嘘。 走出门再一回望,一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窜而过。 像是一只……狐狸? 再回想卡亚和陆晏的话,莫不是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妖怪,她之外的许多妖怪? 茗澜不知道,但她不会害怕,永远不会。死亡转瞬之间便了解,远不如那些一辈子留下的伤痛。 她在个小丫鬟的带领下,往王爷交代的地方走去,晚风吹来,暗香浮动。 到了王爷的霸秋阁,她还没有走到地方,便闻到空气中那一阵又一阵几乎让人有些头昏脑涨的胭脂气。 她大着胆子推开那梨花木所造的院们,从小曲廊开始,便有些妓子歌女横躺在地上,死活一概不知,外院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女人躺在地上。 王爷当真如此变态? 茗澜再一看,那些女子不管是粉裳,绿衣,还是紫裙,无一例外面部朝下,口吐白沫。 谈不上被非礼轻薄了,只是她们的背部衣物被掀开,裸露出光洁细腻的后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别的。 她探了探她们的鼻息,都还活着,最多是被一巴掌痛快的拍晕了,也没被折磨非礼。 茗澜咽了咽口水,着实不太摸得清这个王爷的性癖,说他爱己克制吧,这么多花容月貌的女人衣衫不整的“曝尸荒野”……说他欲求不满吧,他顶多摸一摸人家后背就把人放了。 不过万事小心点总归没错,她小心翼翼的翻过来那些女子的身体,以确认这群人里有没有自己收买的那两个妓女。 茗澜仔仔细细翻了个遍,发现那两个妓女不在其中,的的确确是去做自己交代了的事情时,才放心了。 结果她一抬头,远远望见那石桥小廊旁边的齐王一早就站在在盯着她了。 凌北野眉毛紧紧锁住,朦胧的月光洒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茗澜竟然生出一股子上小学时在最后一排玩手机,一转头看见班主任的恐惧感。 茗澜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放在一个美人鼻孔前,立刻笑的缩了手,讪讪站起来。她祖上三代从医,也算半个医生,一个口吐白沫的美人,和一个翩翩起舞的美人,在她眼里区别不大。 但对着一堆白沫,也不肯对着王爷,着实有些伤人了。 茗澜站起来,见到凌北野在桥的那边,一副苦大仇深的阎罗王样,便拎着衣裙规规矩矩小跑过去。 她思索着,自己头上的那钗子,只要一拔下来往凌北野脖子里一扎,保管他一命呜呼。不过茗澜不禁认为有些冒险,不出意外她今天杀不了这个齐王。 凌北野几乎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看,甚至是那几个电视上晃悠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明星也比不上。那种内敛的男子气概更是少有。 可惜啊。她盯上的猎物,一个都跑不掉,这次也不会有意外。 林海深远,皓月高悬,凌北野在前面规规矩矩的带着路,茗澜甚至生出一种被教导主任带到思教处的错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王爷一句话也不多说,飞速向前,茗澜几乎要更不上,她这身子走不了几步路便喘。 谁知这么一喘,那凌北野放松了步伐,倒是有等茗澜的意思在这里了,茗澜一下子撞上去。 第十章 抗拒 茗澜撞上刚硬的身躯,有些吃疼,凌北野理都不理她,继续往前走。茗澜吃惊,这王爷的霸道威武外表下,倒是没那么难缠,可她二来更觉得棘手。 她一跟不上,他立刻察觉,方才他在桥边出现如此之快,甚至自己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这个齐王,简直深不可测。 一根钗子能解决得了吗? 茗澜随着凌北野进来隔壁一间小院,主房内倒是设计的典雅细致,绣着冬日腊梅图的屏风,刻绘万马奔腾的墨宝。 她看呆了眼。 她上辈子在现代都没见过这些个艺术片,每天枪林弹雨里讨生活,一时间入了迷。 “喜欢就拿去,齐王府不缺这点东西。”凌北野幽幽开口,坐在床榻旁开始整理鞋袜。 以前他这个贪心的小侧妃不论去哪儿,心里眼里贪得都只有他这个王爷。结果现在这个茗澜,似乎对一切除了他之外的东西都感兴趣了。 凌北野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茗澜没听出来这话是句嗔怪,正把那宝贝仔仔细细,妥妥贴贴的放到了自己的荷包里面。不拿白不拿。 “……”凌北野霎时间有些无奈,他利索的站起身来,吹灭了床边的一截蜡烛,房内灯火霎时间黯淡了不少。 他利索的脱下自己的外衣和内衬,露出结实的肌肉,宽阔的肩背,像是草原上奔腾的猎豹一般有力帅气。 茗澜霎时间呆住,她上辈子见过无数男人裸体,可没想现在这般面红耳赤过。 她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但她仍然坚定决心,这个王爷要是敢上演什么霸道王爷强制爱,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抽出头顶上的那钗子的,让凌北野见鬼去。 只是…… 凌北野脱完衣服后,不像大多数男子那般猴急起来,他仔仔细细的把自己脱下的衣裳叠的四四方方的。而后放在桌椅上,还拍了一拍。 茗澜:“……” 他怎么那么像一只可爱的大猫? 她正感叹,下一秒凌北野伸出自己的胳膊,坐在床榻上,还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大腿,示意茗澜坐上去。风度翩翩,有礼有节。和他高大威猛,杀伐果决的王爷形象丝毫不符合。 茗澜咽了咽口水,望着王爷那刀削一般棱角分明的轮廓,深邃的眼眸,几乎要没出息的迈出脚去。 但是她还是清楚,王爷不过垂涎她的美貌而已,此刻再多的温柔与风度,过了今晚,也都是枉然。 “怎么了?今天这般拘束。”凌北野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显得有些痞气的坏。 以往他这么一伸手,他这个比狗还要听话的侧妃迫不及待就贴到他身上,几乎是甩都甩不下来。 凌北野愣了愣神,并未生气,笑意反而越深。人都是贱种。他站立起来,走将过去,茗澜一拥入怀。 茗澜几乎是下意识躲开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不论多帅,一个这么魁梧,素不相识的男人走过来,都会让人心惊。 她本来不会发抖,没那么胆小的,也不知是不是原侧王妃的缘故,她连同一起害怕起来。 这个侧妃几乎是没脸没皮的喜欢王爷,不计回报的给予,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但是茗澜是茗澜,不是齐王侧妃。 凌北野的笑意几乎僵持在脸上,胸口显而易见的起伏着,双手僵在空中。 茗澜几乎要去搔头上的珠钗了,下一秒,昏暗的灯火中,凌北野淡淡开口:“不愿意就算了,本王没有强人所好的嗜好。夜深了,睡吧。” 声音毫无波澜,没人看见他拳头紧紧攥住。 说完,他便上了床榻,规矩的睡到了最外侧。 茗澜回过神,有些讶异于这个王爷的彬彬有礼,但同时,他几乎更加确定了。王爷不爱侧妃,就算侧王妃惹他生气,他也但是不敢不摆出宠幸侧王妃的样子。 王妃柳恨雪太过跋扈,她娘家又野心勃勃,他一个本就功高盖主的王爷,要是再与王妃琴瑟和鸣,皇帝还不派人弄死他。 茗澜想了想,左右没办法去外面,这里又没有什么其他能歇息的地方。她便不打算更衣,扭扭捏捏的走到床边,利索的一个翻身从凌北野身边跨过去,睡到了最里面。 许是太快,凌北野睁着眼都没能看清她的脸。 两人躺尸一般睡在床上,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好在王妃阔绰,就是小院的一张床,也宽敞的不像样,两人没有太拥挤。 凌北野一下子翻起来,夏夜里,血气方刚的男儿更加不会盖被子了,他把被子裹成条状,横放在他和茗澜中间。 “……” 在茗澜看来,这个行为简直就是多此一举,甚至有些强行挽尊的意思。 晚夜漫漫,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从气息都听得出对方睡不着,更要命的是,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自己没有睡。 一个不明白,自己的老婆为什么突然间就不能睡了。 一个不明白,穿过来遇到的暴虐王爷,媲美霸总一般的人物,为何如此彬彬有礼。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发问。 “你为何不与本王亲近?” “你为什么拍晕那些女人?” “……” “……” 凌北野先开口:“她们其中一些,是不知廉耻的东西,想要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本王给的罚算轻了,只是给她们一些教训罢了。” 但为何不打发人走?又为何招娼妓? 茗澜想要发问,但知道自己左右没有资格,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便闭了嘴。 “我觉得还是招呼好世子更重要,我……”茗澜闭了嘴,实在是怕自己露馅。 凌北野听了心下一凉,这个三岁的小家伙好歹是两人的孩子,她现在称呼他为世子? 以前不都叫他小容君吗?还有,照顾孩子和与相公亲密,哪里冲突?不过是搪塞而已! 滴血认亲之后,凌北野更加不相信王妃所说,茗澜和官家林大海有私情。可是现在茗澜这般抗拒,他一问缘由她便支支吾吾! 现在看来…… 凌北野胸腔之内霎时间窜上一股子邪气,压都压不住。 第十一章 弥足嫉恨 不受这个窝囊气! 凌北野一把站起来,披了件外衣,一脚踹开那房门,扬长而去。 茗澜:这……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又等了片刻,确定了王爷是不会再回来,便利索的换了衣物,从后门的轩窗哪里跃了出去。 茗澜可以确定的就是一件事情,今天必须把跟踪自己的人甩开。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竹林里,在约定好的地方,散开自己的头发,绕到了一堆乱石柱里。里面是那个晚上收买的绿衣服妓女,她几乎冻得瑟瑟发抖:“等了一个时辰,我快冻死咯!”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茗澜拿出在桌子上顺手牵羊带走的玉石,塞给那绿衣妓女。 一问名字,人家果然就叫绿衣,茗澜努努嘴,现在的青楼取名都这么随意?但是她也没心情再关系更多了。 茗澜自己就是最好的刺客与特务,天香阁那边她能出去摸清情况就是最好的了,既然有人老跟踪她,那她就冒个险,在晚上叫个和自己身材有几分相似的妓女顶替她了。 茗澜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傲娇好面子的王爷,这几天是不会传唤她了,至于那个王妃嘛……另外一个紫衣收拾她就是了,反正这几天就没有时间来烦管了。 她和那绿衣换了衣服,凉风飕飕吹来,她才察觉到自己侧妃的裙子有多暖和。 “说好了哈!我一天亮就跑了哦!就在你床上睡一晚上,再多一点时间都不得行。 ”那绿衣哆哆嗦嗦拿着那宝玉,往寝宫里走。 茗澜躲在那假山后面一看,果然看见外面有人一闪而过,跟着换了自己衣服的绿衣走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仅仅只是一个侧妃,一个穿越者,王爷在情爱方面未必重视她,但茗澜作为一个干过间谍,特务,便衣的人,是需要男子的宠爱才能活下去的女子吗? 茗澜在王府里几乎是游刃有余。那些巡查的卫兵和来往的宫人,她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 茗澜甚至还有闲心欣赏古代的那些飞檐屋脊,以及独特的桥梁建筑。景区的看的再仔细,终究也没有生活在古代看的仔细啊。 王府过于硕大,她腿都酸了才走到后院,一把利索的翻墙而出,落到昏暗的小巷道里。 越往外走,越是人声鼎沸,夜市热闹得没边了,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小贩们在摊车上叫卖自己的货物。琳琅满屋,各式各样。 太热闹了,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茗澜走到街道正中间,她想起来自己记忆中,上辈子在这样热闹的街道上游荡时,随时都可能吃枪子,可现在,这是一个没有枪子可以吃的年代。 她甚至觉得这就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夜市格外热闹,许是中秋的缘故,大晚上的,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 一个蓝衣服,有些胖嘟嘟的小哥举着糖葫芦叫卖,看见了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懵懂的茗澜,拿了一串圆乎乎的糖葫芦给她。 茗澜有些受宠若惊,她望了望身上几乎有些暴露的衣服,自己又几乎是身无分文。多年的反恐经验让她下意识开始防备这个看起来很是忠厚的卖糖小哥。 “不了不了,我只是看一看,并没有要买的意思。” 小哥摆了摆手:“不是的姑娘,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您这么漂亮的姑娘实在是少见,这糖葫芦就当我请你的。今天中秋,回去和家人团聚吧,姑娘孤身一人,实在是不安全。” 说着,小哥收了收自己的糖葫芦棒子,准备收摊回家。他以为茗澜是个中秋了,还在街上准备揽客的妓女。 茗澜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中秋,怪不得宴席上那么多月饼。 她往天上看去,皓月当空,团圆得不像话。街道上,华盖云集,车水马龙,一家三口出行,看花灯,放孔明。 茗澜想起来上辈子,自己冷血无情的父亲,就那么抛弃了年幼的她和癌症晚期的母亲,两人只能在外公家过活…… 她终年异国他乡游走,已经十年没有过过中秋了。现在,她也依旧是孤身一人。那一轮明月,圆的像假的。 *“走快点啊!你老得腿断了啊!”柳恨雪风风火火的在路上走着,横行霸道,好不威风,周围人见了都避开。 “是是是。”一旁上了年纪的嬷嬷,几乎是片刻不停的跟着她。 柳恨雪本来打扮得漂漂亮亮,想在中秋宴席上大出风头的,可偏偏王爷走了就算了,连自己那一贯想要欺压痛打的对象茗澜也走了。 最气可的是,全场那些个纨绔子弟,王公贵族,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一个几乎裸体的王子跳舞,成不成体统柳恨雪不知道。她只生气一样,全场人看不见她这么一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只看见个卷发猴子在跳舞。 什么世道! 她走了一路,一直拿自己身旁的老嬷嬷撒气呢。 忽的,迎面转上一个紫色纱衣的妓女,霎时间湿漉漉的汤汁全都撒到了她的身上。 “没长眼睛啊你!知不知道姑奶奶是谁?穿得骚气点,睡多了男人,脑子也睡傻了?想死啊!” 柳恨雪望着自己洁白如雪的绸衣上,全是绿油油的汤汁,几乎就要扬手去打那看到就来气的臭娼妓。 紫衣连忙跪下,慌张解释:“紫衣该死,紫衣该死!” “使不得使不得,王妃!这是陆大人身边的红人之一,叫做紫衣。”老嬷嬷见那姑娘眼熟,立刻提醒道。 柳恨雪心窝子都要气炸了,听见陆大人这三个字,立刻收起来了自己的巴掌,今天就算她倒霉好了。 “晦气,这件衣服的银两我就问你们陆大人要好了。”柳恨雪愤愤道,绕开路走了。 月色朦胧,王妃没看见拐角处的紫衣捂着自己的嘴巴,几乎笑出来声。紫衣想着,那侧王妃似乎对于草药格外精通,让她去采荨麻草,和一堆乱七八遭害人的东西剁成汁,往王妃身上泼。 柳恨雪回到自己的冷月轩,开始指手画脚的吩咐下人砍柴烧水,她几乎是慌里慌张的脱下了身上的衣服,一下子扑腾到了澡盆子里。 柳恨雪舒坦的吐出来一口气,再对着四周的仆从们好一番的指指点点。而后,自在的缠上自己的缎衣,颇为满意的望了望铜镜里那张妩媚艳丽的面庞。她对自己的姿色颇为倨傲。 可是一想到,另外一个只要一出现在她旁边,便显得她矮了好几截的人,不由得有些生气。 她恨得牙痒痒,拿起桌子上一根珠钗,在空中使劲的划拉起来,越来越来劲。 “王妃,王妃!” 第十二章 王妃的失态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没个体统,你想去马圈里扫马粪吗?”柳恨雪拿钗子比划的热情,霎时间被自己的小丫头给浇灭了。 “王爷来了!王爷来了!”小丫头慌里慌张的喊到,一下子扑腾到床边。 柳恨雪几乎要跃起来。 她赶忙把拿出一把木梳,确定自己的头发,是柔顺而秀美的。 她故作娇羞的半躺在床边,撩开自己的半边缎衣,露出一双雪白修长的大腿,装作熟睡。 外面响起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小厮们全部都慌里慌张的退出去了,只有一人鞋履踩在地上的声音。 “恨雪。” 柳恨雪听见那人低沉的声音,笑的合不拢嘴。她依旧不出声,但内里已经欢腾得不行了,王爷整整有三个月没有来她这里,与她共赴巫山云雨了。 “你再装睡,本王便走了。” 凌北野看着缩在床上的王妃,心下有些烦躁起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茗澜一把躲过自己怀抱的画面,但是他毕竟是一个男人。 柳恨雪听了这句话,立马慌里慌张的坐起来,软着声音撒娇,温顺得好像一只猫儿一般:“哎呀,我这不是起来了吗?” 她说完,脸上一红。 可是在凌北野的眼中,她就是一个女人而已,至于脸红了是不是很娇俏,很可爱,并没有什么区别。 凌北野一路从自己的屋宅里走过来,就没怎么好好穿衣服,只松松垮垮的系好了便走过来。 他也不多说话,坐在床边开始给柳恨雪脱衣府,极其规矩仔细,一颗一颗的将纽扣的解开。 柳恨雪乖乖的坐着,她太清楚凌北野了,这个男人行事刚猛,不屑于前戏,但是也从来不会饿虎吞食一般急不可耐。大约,这是他需求所要做的事,而不是渴望想要做的事。 柳恨雪有些失落起来,凌北野从来没有亲吻过他,一次也没有。 她撒娇索求礼物,他都会觉得烦闷,微微皱眉后一一给予。 她乖乖的坐着,却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奇怪,她的大腿侧那里忽然很痒,就是刚刚被那一团绿油油的汁液泼到的地方。 柳恨雪忍不住伸出手扣了一下。 凌北野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说是这样说,柳恨雪却觉得那个地方越来越痒,没忍几下,就变得奇痒无比,她几乎是忍耐不住了,开始用手抠搜起来。 凌北野几乎压在她身上的时候,柳恨雪觉得这个王爷碍着自己瘙痒了,把人一把推开,凌北野借着力,又没有注意到,险些被掀翻在地上去。 对于柳恨雪来说,那具平日里几乎是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身躯,现在可以说有些碍事了。 柳恨雪一把跳起来,拿薄被裹住自己的身体,怕自己在王爷面前再失了仪态,向温泉浴那边冲去。 但事实上,她已经失了仪态。 王爷看着她,像个猴子一般蹦走。 凌北野:“……?” 月色透过轩窗撒在地上,他几乎生出一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错觉。 小厮犹豫良久,才敢上前,凌北野一拍掌,狠厉出声:“把世子抱过来。” 王府外,夜色凄寒。 茗澜一身女公子打扮,她在街上晃晃悠悠,好一会儿才不慌不忙,顺着记忆中天香阁的方向走去,按照陆晏的意思,中秋这天她该去打一天的工。 远山处的天香阁依旧是一派醉生梦死。 但与其他妓院不太一样,这里一进来,看护的不是那些个衣着暴露的胭脂俗粉,反而是两个穿着得体干净的小公子。他们唇红齿白的冲着茗澜一笑,把她领进天香阁。 茗澜还没有站站住脚步,那些个莺莺燕燕便一哄而上,巴不得把她生吞活剥,拆了入肚。 “来呀小公子来玩儿啊。” “好俊俏的小公子!” “就是就是!来和姐姐玩筛子,你这么俊俏,输咯赢咯,姐姐都给你赏钱花花!” “哈哈哈哈!” 那几个妓女吱吱笑起来,茗澜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周围都是女儿家柔软的身子和娇媚的哄闹声。她在外国当雇佣兵的事,格斗术以一当十,在坚硬的躯干里搏斗,七进七出不是问题,现在却连呼吸都成问题了。 她望见,一堆五大三粗的老爷来这里寻乐子,有的卸了自己当官的行头,有的一时猴急没有摘掉手指上面的扳指,还是暴露出自己高官的身份。 另外一群红衣衣裳的望见了,饿虎扑食一般上去,没一会那些个老爷们就快被缠干净了。 一个紫色百花裙的小丫头,颜色艳丽,姿色可人,是这群人中最好看的,她怯生生的,看上去到底也是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她跟在一众稍长些的娼妓身后,那些娼妓嘴里娇媚可人的吆喝着:“来嘛,爷们,一起玩啊~” “就是就是,等会咋们一起掷骰子,谁输了喝酒……” “啊哈哈哈。” 那小丫头见她们轻而易举的把那些个大老爷给哄开心了,也学着姐姐们挥手帕,但似乎还是有些懵懵懂懂的。 茗澜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她谁都救不了,只能冷冷的看着。忽的,背后一个模样俊俏的粉头小生一把环住那小丫头的腰肢。 被冒犯了,太唐突了。 小丫头原本是有些气恼,但还是害羞起来,那小生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几乎半指的夜明珠,已经算得上是值钱的宝贝了。 那小丫头一下子绽开了如花一般的笑颜,含羞带怯的迎了上去,之前那点不痛快烟消云散。她可以买好几身好看的衣服,最重要的是,弟弟有书可以读了,母亲的病也可以治了。 一回生,二回熟,小丫头慢慢的就熟练了。 茗澜摇了摇头,啧啧叹气,她这众生百态的,她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她救不了,她不愿意再看。 可是,那紫衣小丫头看向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对视了,茗澜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里有嗡嗡叫的声音,几乎是头疼欲裂,就好似她和这个小丫鬟之间有什么感应一般。 茗澜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逃也似一般的上楼去了,却一错脚,摔倒在地。 第十三章 天香验子 茗澜身怕自己旁边那个肥头大耳的富商来扶自己,利索的站起来。 越往上走,茗澜发现上面的人越少,最底下一层的,都似乎忙着行那云雨之事,但是到了上层,甚至妓子还能不慌不忙的跳舞,还有的甚至开始品茶写书法,一个二个还有些专家之风。 看着不像是青楼,都像是茶馆书院了。 许是楼层越高,人家领悟越深切吧…… 茗澜每走一会儿,几乎就会有人看向她,她脑子里冒出来儿,全是那种奇怪的声响,脑仁被震得生疼。 她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茗澜终于到了最上面一层,过道几乎没人任何人,湛蓝的纱帐连同流水曲廊将各个隔间分割开来。透过梨花木雕的双合门,才能隐隐约约看见其中一点人影。 茗澜望着头顶那些环环绕绕,曲曲折折的房梁木,一时间起了主意。她干过特务间谍,雇佣兵,上天入地什么不行,熊瞎子洞都钻过,这要是房梁都不会爬了,就别说自己是茗家的女儿了。 她趁着人不注意,几个跃身翻上去了,和上次一样。 于是如愿以偿的看见怕各个隔间里美不胜收的场景…… 茗澜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后悔,她只希望那天自己从来没有爬上去过。 第一个隔间里,有一个少说有两百斤的,穿金戴银,满头大红花的富婆,正把一个清清瘦瘦的俏公子抱在怀抱里,似乎在给人唱摇篮曲,简直就不费吹会之力。 由于那位富婆姐姐的肉层实在是太厚了,茗澜一时间没有分清楚,小公子的头到底是朝向哪一边的。 第二个隔间要稍微正常那么一点,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少女,额间有个紫金花钿,慵懒松散的躺在床边,四周围绕着好几个眉清目秀的侏儒,在给她做按摩。 那个女子似乎格外享受。因为在她看来,天底下没有比侏儒更帅气的身段。 茗澜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继续往前爬,下一个隔间里,一个男子浑身穿着用铜钱和金银制作而成的衣物,伴着悦耳的丝竹管弦翩翩起舞,那个男子似乎是东临有名的书生。 那些个金钱做的衣服,实在是太过繁重,周围三四个妓女帮着他托着。 男子也是温润如玉的长相,只是脸上那惨不忍睹的腮红实在是太过辣眼了。茗澜一闭上眼睛,决定不要向下看了。 她拿着地图,觉得自己应该心无旁骛,免得被这天香的奇怪景象继续惊吓到,陆晏这地儿,还真是包罗万象啊…… 虽是猎奇,但是左右人家在楼里,也没有打扰到谁,倒也不碍事。 茗澜总算爬到了陆晏给她标注的天子第一号,狠狠的松了口气。其实陆晏和下人打过招呼,茗澜完全可以大摇大摆进去,不过她还是更喜欢爬房梁一些,毕竟职业病了。 与上次来火急火燎找陆晏不同,她这次格外留意了其他的隔间。 茗澜到了天子第一号,顺着房梁看下去,正对着的,却是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粗布衣服的……老头?是圆昌? 老头圆昌手上拿着一面铜镜,身子颤颤巍巍的发抖,对面是两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茗澜没来得及仔细看,又听得一声怒喝。 “陆晏!你他妈的是不是找死!” 茗澜一回头,发现在骂人的,正是那恶名在外的的凌北野,他一身深蓝色对襟绣帕,气度不凡,却也显得风流倜傥。他怎么在这儿? 他们……认识? 对面那个粉色衣服,青玉色束冠的粉面郎君,便是陆晏了。他听了活阎王凌北野的叫骂,立刻慌张的解释道,小嘴飞快解释:“不不不!王爷,你可要明察秋毫啊,都是这个江湖老术士的错!是他算出来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又不是我……” “陆大人,你……”老头听见这陆晏转瞬之间便把自己卖了,双腿更是不可遏制的抖了起来,饶是如此,嘴上还是小声嘀咕着:“那什么……说不定是那个妖女搞的鬼呢……” 妖女……茗澜立马反应过来,这妖女是在说自己了…… 凌北野到底还是护食,茗澜现在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同往昔,哪容别人再称呼她为妖女:“放肆!圆昌,我看你老了有些本事当初才保你留在这天香阁的,你还敢乱说话,是不是不想活了!” 凌北野脸上青筋暴起,一拍桌,那桌子上几个茶盏都让他给震碎了,他一抬长腿,直接往圆昌那老头的心窝子上踹。老头圆昌受了这活阎王一脚,哎哟哎哟的蜷缩在地上叫起来,时不时还用眼睛去瞟那凌北野。 茗澜看着都觉得疼,他以为那陆晏好歹会心疼一下自己家这老头子的,谁料陆晏努了努嘴,颇为不在意:“老头,你就别装了,我上次望见你偷看春花洗澡的时候,趴在墙栏上,身姿可矫健了,再被王爷踹上几脚都不是问题的。” 陆晏一摊手,抿了一口茶水,那圆昌立刻呵呵笑了几下,不敢看着满脸怒气的凌北野。 “是是,老身许是喝酒喝太多了,胡言乱语,再说嘛,这验血缘的那些个材料,用具,本来就难以寻找,验出了差错,也只不过是情理之中……” 老头圆昌辩解着,打出好几个酒嗝来,陆晏立刻颇有经验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好了,北野,你若是实在怀疑,便再让圆昌做一遍就是了,说不定就不是你的。这小容君我看着可爱得紧,这么一看,你确实是生不出来这么可爱的孩子,你说是不是啊,小容君?” 茗澜听见这声音,才注意到,自己身下有个死角,她稍稍往前面爬了爬,发现死角处,一个几乎是光头的粗犷大汉,半打着赤膊,正在抱着自己的儿子。 凌北野许是晚上无事可做,又心急如焚,不信那滴血结果,把小容君连夜抱到天香来。 那个大汉看起来像是能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现在却在哄她的儿子。而且小容君一个劲儿的笑,还要去咬那个大汉的手指! 等等,不对。 茗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地方不是医院,是青楼啊! 第十四章 青楼打工人 什么时候,凌北野把自己儿子带到青楼里来了?他到底会不会带孩子? 茗澜几乎想要跳下去和他理论一番,可凌北野却先生气于栾青雄的玩笑话。 “青雄,你他妈的别找打!”凌北野狠狠说道,本来想上拳脚的,但看见自己儿子被当朝大将军哄得这么开心的份上,决定姑且放栾青雄一马。 凌北野走过去,颇为怜爱的抱起自己的儿子,自从知道儿子是自己的以后,他越看这小孩越欢喜,是个小哑巴也无所谓。今晚他的两个王妃都颇为反常,凌北野想着要保证万无一失,边带着儿子直奔到天香阁,让那江湖术士再验一次。 可是茗澜却在心里叫骂着,一来明了凌北野还是对自己存疑,二来气凌北野不知道这种地方不利于小孩的身心健康。 茗澜在房梁上暗暗叫骂。 果然,凌北野被她这么一骂,打了好几个喷嚏,小容君做着鬼脸逗自己的父亲。小孩不记仇,一两岁的时候谁知道自己父亲有没有来看望过自己呢? 接着,小容君就好像有寻母雷达一样,伸出小手,一把就指向了茗澜所在的位置,茗澜趴在房梁上,和自己孩子一个对视后,吓得心惊,一个翻身躲到了木梁交界处。 这屋里一窝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一齐看向房梁上面。 栾青雄先是不动声色的走向陆晏,怀疑自己被监视了,几乎快要举起手中的大刀了。 陆晏见了,连忙离戾气过重的两个人十丈远,笑眯眯的说道:“大哥,你们一个当朝大将军,一个皇帝亲兄弟,钱财不缺的,为难我一个开妓院的干什么?我一个男老鸨监视你们这些个王爷将军的干什么,难道为了研究你们的性癖,好更好的为你们输送床上人才吗?” 圆昌看见这背信弃义的陆晏也被针对了,立刻坐在地上开怀大笑,打起哈哈来:“哈哈哈哈,笑死我咯!王爷,你莫要紧张了,哈哈,哪里有什么刺客?你老婆在房梁上面监视你是不是带她儿子来逛青楼的可能性,都比来个刺客大。” 小容君点了点头,继续坚定不移的指着那房梁。 茗澜:“……?” 凌北野听了圆昌胡言乱语,死死瞪着他,圆昌周身泛起一股子冷气。凌北野按兵不动,和那栾青雄对视后,双双离开,门砸了个通天响。 而后,圆昌和陆晏两个人,好似送走了活阎王一般瘫倒在地上。 陆晏又是有气无力说到:“大美人快下来吧……,你差点害死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了吧?脾气大!没礼貌!不尊老爱幼!你看他也不相信你呢,又来找圆昌算了一次。” 茗澜看着陆晏笑的那般亲切,说话的语气恍若她多年故友,她只觉得由衷的恶心,她最讨厌的便是虚伪,可偏偏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虚伪,无时不刻都在打利用她的主意。 也就那个柳恨雪蠢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了。 陆晏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从外面端来一堆珠宝玉石,以及一副纯白的遮面。 来人是个二十岁的妩媚美人,茗澜再定睛一看,不正是隔壁用侏儒按摩的那个? 没眼看……茗澜故作无事的移开眼睛。 千娇媚蹙着眉毛进来,颇为不耐烦,似乎被陆晏打扰了兴致,现在很不爽,大声嘟囔:“他奶奶的,现在都几点了还来给你打工,一点自己的私人时间都没有了。” 陆晏两手抬着,指向茗澜:“这个美人可比那些个小侏儒有意思多了。” 千娇媚翻了一个白眼:这世界上有比侏儒更可爱的东西吗?不,没有。 她一看到茗澜,立刻气得头昏:“都长成这样了,你还钦点了我来给人梳妆,你是不是有病,故意折腾人玩儿?想当年皇帝让我给梧白贵妃去画花钿我都没去呢。” 茗澜有些头大。在她原主的记忆里,那个一头白发的梧白贵妃受宠,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个姑娘看起来也没多大啊,再想一想,那个陆晏和圆昌自称兄弟,茗澜有些不寒而栗,实在是细思极恐啊…… 陆晏打了个哈欠:“是是是,知道你手艺厉害,给她遮个面,直接拉到第五层去跳个舞。” 茗澜表示:“我不会跳舞。” “反正你都长成这样了,身段也不错,穿件暴露点的衣服,随便上去扭一扭,再露出你那一对含情眼,已经足够吸引人了。”陆晏又打了一个哈欠,急不可耐的退出去了。 只剩下千娇媚和茗澜两人大眼瞪小眼。 千娇媚打开自己的妆匣,茗澜看见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一盘比现代眼影盒颜色层次还要丰富的东西,险些闪瞎她的眼。 “我真不恨不得这些个雇佣别人打工的,没良心的,全死光。”千娇媚恨恨,开始拿出一节眉黛给茗澜描眉。 茗澜只觉得,这姑娘意识实在是太超前了…… 茗澜对着面前的那副铜镜,才真真切切看见自己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她哪怕是不哭不笑,面无表情,也自有一派风情,茗澜照个镜子,都觉得自己在勾引自己。 夜色深沉,林海深远,无边缱绻,阁里灯火通明,众人长歌不醉。 茗澜着一袭白衣,顺着那小桥流水,上了那舞榭歌台。她一站上去,饶是遮着面,底下依然投来众人成山的目光。 茗澜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盯过,她以前的工作甚至是要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不觉有些不自在。 她再一晃眼,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系的身影。面色懵懂天真的四皇子陈念帆,他几乎一动不动,面带惊色的看着自己。 按照原主的记忆,能认出这个孩子是当朝的四皇子。现在十五六岁的样子。侧王妃生产那日,他在王府外面绕圈圈,比王爷还要着急,口中絮絮叨叨,漂亮姐姐平平安安,漂亮姐姐平平安安。而且每年侧王妃过生日时,他也会也规规矩矩的送去礼物。 茗澜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霎时间浑身僵硬。 糟了糟了…… 第十五章 偶遇纯情皇子 茗澜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众人的目光中消失,绝不能被发现! 她刚刚提着罗裙跑到高脚楼台的隔间处,那一身惹眼红衣的千娇媚立刻把人给拦住了。众人皆在台下叫喊着,茗澜几乎要钻到地底下去。 千娇媚大声吼道: “跑什么?快上去,不然扣光这个月的工钱!你知道老板那柄折扇值多少钱?值了你们两个王府!” 茗澜一听两个王府,立刻咬了牙齿,万一儿子以后娶媳妇,人家要求家里两套房子呢…… 说什么也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茗澜再一望,台下面含惊色的陈念帆已经在拿手挠自己的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了。茗澜决定不望他,望向他旁边一个正常点的人——一个盯着她露出来的小蛮腰两眼发直,哈喇子直流的大叔。 茗澜凝视摒气,决定“扭一扭”,她先气沉丹田,扎了一个马步,而后深吸一口气,打了一套拳—— 拳似流星眼似电,腰如蛇形脚如钻; 闾尾中正神贯顶,刚柔圆活上下连; 体松内固神内敛,满身轻俐顶头悬; 阴阳虚实急变化,命意源泉在腰间。 不错,茗澜众目睽睽下,在青楼的楼台上,打了一套刚柔并济的拳法,千娇媚睁大了眼睛,众人在台下鸦雀无声,可是茗澜依旧是我行无素。她做事极其认真,一开始便不肯停下,更是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千娇媚几乎想要跑走去喊陆晏,她都怀疑自己要失业了,她认为:爹娘教育你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不是要你这样不在乎的。可是茗澜一套拳打下来,底下围过来看新奇的人越来越多。茗澜一套拳打完,台下响起来经久不息的掌声。 两个大叔交谈到。 “绝色美人果然不同凡响啊!” “就是就是,和别的胭脂俗粉一点都不一样。” 千娇媚:“……” 果然有颜值就是任性,甚至能在青楼里打拳,大打特大。茗澜也听见那雷动的掌声,她逃下楼最后一幕,看见的便是陈念帆那个小可爱,在一丝不苟的对着木桩联系她的拳法,身旁好几个小公子来找他说话他都一概不理。 茗澜想,那些可能也是进来玩乐的公子皇子。毕竟青楼一供歌舞玩赏,二供眠花宿柳。那四皇子到底是少年心性,来逛这里倒也是正常。 她一路小跑,跑到了一处人少些的室内荷花池,对着池子里的倒影,笑了笑—— 儿子,娘给你挣了两套房子! 忽的,背后响起脚步声,茗澜正待离开,却听见清脆的呼声。 “婶婶,你怎么在这里?” 茗澜转过去一看,剑眉星目的美少年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有些细汗,似乎是为了追上她好一阵跑。 陈念帆正认认真真的盯着她看,脸上一派懵懂天真。茗澜变了声音,轻轻开口:“我不是你婶婶。” “不,你是。婶婶的眼睛很漂亮,我绝对不会记错的。”陈念帆见到茗澜不承认,有些着急起来。 茗澜只觉得这小孩又烦人又可爱的,但是她听着这个婶婶觉得有些刺耳:“那什么,你年纪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你干脆叫我姐姐好了。” 陈念帆眸中微光一闪,笑了笑,两掌一拍,脆生生的答应了:“好!”茗澜看着他这副喊个姐姐,如同得了宝贝的憨态可掬,有些忍俊不禁,但是她无论何时何地,最重要的都是自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算计起来。 “念帆,你可不可以答应姐姐一件事?”茗澜低下头,故作无奈弱女子态。 “好好好!”陈念帆瞪大了眼睛,连说三个好字,别说一件事,现在茗澜就算冲他要一百件事,他都会利利索索的答应的。 “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茗澜眨巴眨巴了自己的星星眼,装作一副无辜的样貌。 “嗯!一定!”陈念帆点头如捣蒜,但是他仍然问了问:“不过姐姐,你为什么要来这样的地方?你可是侧王妃啊……” 茗澜心中恨恨,这小屁孩还是有一定智商的,但她还是决定蒙他一把:“你不知道,王爷才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我……我手上的银子压根不够用,只能出来卖个艺,跳个舞,赚点零花钱了。而且你也看得出来了,王妃压根就不喜欢我,我手上的银子被一扣再扣,所有不得不出来。” 茗澜胡说八道,信口拈来。她来此,一为儿子解毒,二为摆脱凌北野时,有陆晏助力。 十五岁的陈念帆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他可从来没缺过银子,难道侧王妃是一种很穷的人吗?他觉得有些不太对,但是想不出来哪里不太对。 他掏出一长串珠玉:“茗澜姐姐,我不缺银子,我给……” “别别别!拿走拿走。”茗澜看见那一串和她手臂差不多长的白色珠玉,霎时间有些抗拒,要是凌北野那个前脚宝贝,后脚青楼验子的王八羔子给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收入囊中。 但是陈念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还是一个被自己忽悠过的……茗澜实在是不好收。 她见到那小孩一脸受伤的表情,连忙补充道:“这个嘛……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去争取,不能靠别人施舍,你看我求王爷施舍我了吗?我没有,我出来卖艺了!” 茗澜义正言辞:我骄傲。 陈念帆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茗澜觉得点到为止,说多错多,她总不能告诉陈念帆自己准备带着孩子跑路,只嘀咕:“王爷又不能养我一辈子。” “那我呢?”陈念帆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句话,想都没有想清楚,茗澜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脸倒是先红了一红。 茗澜看着这个纯情男孩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拿手指拽着衣袖的模样,倒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这个小孩不禁撩,但毕竟知好色而慕少艾,也不丢人。 只是茗澜提醒,自己一把年纪,还有身份,下次和他说话得正经一点儿。 茗澜想了想:“四皇子天性烂漫,俊美无俦,若是靠真心,来日必定能取得美人芳心。” “嗯?嗯……” 第十六章 老朋友 陈念帆懵懵懂懂点了点头,而后颔首。年少时一颗种子便在他心上播种,如今更是四处漫枝,几乎疯长,日后,一把火起,便足以燎原。 不再回话 茗澜招了招手,便匆忙离去,怎么说天亮之前,她也得赶回去吧。 少年呆呆站立,思索良久,旁人醉生梦死,他却心如明镜,佳人匆匆离去,一袭白衣,恍若神仙妃子。 王府内院。 快一个月过去了,茗澜倒是摸清楚了凌北野一月之内哪些日子最忙,便专挑那些日子去跳舞,再有小十天,便是百花宴了。茗澜约摸着这宴席就是些无聊的小姐夫人相互姐姐妹妹的打招呼,没什么意思。 她对百花宴不关心,摸着从天香赚来的那一盒宝物,简直是乐不可支。 南疆与玄天现在多有摩擦,据说那卡亚来了东临,还摸走了些地图。不久之后说不定便是连天的战事,她到时候就趁机开溜。 现在宫里紧张起来,皇帝到了用人之际,凌北野倒是也懒得装疯卖傻,不隔三差五从外面请歌舞姬了,开始操务正业了。 但是茗澜在凌北野那里,一个月都快来三趟葵水了,傻子都猜到她不愿意侍寝了,茗澜最狠的是,回回凌北野留宿,她都把凌容君留在房内,好让这孩子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 凌容君与别家孩子不同,晚上也不见得好好睡觉,扒拉到凌北野身上就不肯下去。凌北野无奈,也总不能把这孩扔出去子,便只能天天来她房内哄孩子睡,其他事不了了之了。 此刻茗澜正在院子荡秋千玩,一枚飞镖从她身旁飞过。茗澜回到屋子里,看见小容君在摇篮里面睡觉,他睡得很沉,睫毛弯弯,轻轻的颤动。 茗澜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床榻处,极其熟练的将被子裹成条状样子,仿了个小人儿睡觉,再拉下床帘混淆视听,最后从那玲珑小巧的轩窗处翻出去。 晚秋时节,天气微微发凉。她没有带伞,身上的衣服微微有些湿润,但是对于一个在沙漠雨林摸爬滚打过的人来说,这压根就算不上什么。 烟雨朦胧,晚秋恋恋。她走到一个隐蔽的竹林里,里面有一座小亭子。 高大魁梧的男子站立其中,不知道是不是茗澜的错觉,她几乎觉得林大海快要和亭子一样高了。 林大海看见茗澜走过来,差点又没忍住行礼喊侧王妃好,他看见茗澜警告的眼神,立刻收住了。 “茗澜妹妹,大哥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只一件——百花宴能否让我一同前往?有个久未谋面的故人,是我很重要的人。宫里似乎有她的踪迹,我想去看一看。”林大海说这句话时,胸口微微起伏,他好像很激动。 想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才对。茗澜不忍心拒绝他:“好,只要一有机会,我一定向王爷请示。” “多谢!”林大海一抱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不过茗澜妹妹不必勉强,切勿伤了王爷和您的感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茗澜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罐药:“林大哥,我见你脖子那处的疤痕总也不见好,我这一月学打理了些草药方面的东西,抓了点药材来捣成了末,知道你没有去看医生的闲心,便自己做了些,你且拿去试上一试。” 林大海怔了怔,小心接过那药膏,仔细放在了自己最里面的包裹里。 茗澜大概知道,像林大海这种白日里管家,夜里当刺客侠士的人,多是没有时间来照看自己的身体。 虽然留几道疤没什么,但是以后要是林大海娶了老婆,人老婆一问伤疤怎么来的,林大海一准老实回答,说这是自己被误认为奸夫打出来的,那他老婆还不闹翻天了。 其实茗澜之前也怀疑过,侧王妃是不是真的和林大海有一个孩子,但是林大海实在是太过老实善良了,现在的茗澜实在是不会相信,凌容君那个小滑头会是他的孩子。 每次丫鬟挑东西来,小容君都能选出最大的粉糕,最大的水果,一声不吭的躲在墙角吃个精光,只要他一往屋檐床底爬,满屋子的丫头老仆谁都找不到他。 茗澜对着林大海颔了颔首,便慌慌张张的准备回去。记忆中都是林大海在帮她这个侧王妃,人家这次就提了这么一件事,要是办不成,那自己这个朋友不也太没劲儿了吗? 但同时,茗澜这个特务,几乎是无法抑制的好奇起来林大海的身世,他认识的故人,莫不是也是异邦人? 她好奇着,慌里慌张的跑回去,今天这个点,凌北野会来陪她和小容君吃饭,虽然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说不上什么话,但也得应付着。 茗澜越往回跑,雨就越大,她几次险险栽倒在地。 终于跑回去了,茗澜浑身都湿透了,还不得不注意躲避过往的侍卫,许是下雨的缘故,那轩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给关上了,从外面还打不开 茗澜尝试无果,便了一圈,找到个隐蔽一点的狗洞,钻回了自己的侧王妃院子里,狼狈不堪。 她贴身的丫头云裳在收软铃,正好撞见,对此见怪不怪。云裳看见茗澜,驾轻就熟的叫人去烧柴火了。 茗澜在她面前斗蛐蛐,甚至抓厨房里的公鸡来斗鸡,打水漂,上屋顶,打拳,还静坐冥想,云裳渐渐接受自己家主子与众不同的这件事,现在并不太惊讶。 小丫头盯着茗澜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来什么,微微张口,似乎要提醒茗澜什么事,可茗澜没有顾及上,一溜烟钻到曲廊里。 茗澜慌忙慌张的走进屋子里,毕竟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实在是不舒服,一打开外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衣服湿漉漉的往地上滴着水,声音格外刺耳。 茗澜看见自家熊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她床榻上的床帘,把那一截冒充自己亲娘的条形被子拆得四分五裂了。 容君看到自己亲娘,状似无辜的眨巴了下眼睛,继续把小胖身子下的被子揉成一团,顺手指了指茗澜身后。 第十七章 黑猫与尼姑 茗澜看见立马就来气了:“小胖子你在干什么啊!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把我床帘掀开,就会有人知道我没有睡觉,而是出去了。 “容君不胖,别这样叫他。” 茗澜一转头,一身深青色官服的凌北野正敲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不动声色的喝着茶,胸前的纽扣松开,随意慵懒。他玩味的看着浑身上下湿湿漉漉,颇为狼狈的茗澜。 虽然他早知自家侧王妃美貌出众,但难不成绝色美人的脑子也与常人不同吗? 茗澜一时间呆愣住,她一低头,发现自己不光是是只落汤鸡,还是个浑身泥淤的土狗。她站在原地,看见凌北野悠哉悠哉的一边喝茶,一边审视自己,不由得有些面赤耳红。 雨水顺着她的衣袖,湿漉漉的打在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的刺耳。一个屋子里一个大哑巴,一个小哑巴。 茗澜恨恨的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在床上打滚的小哑巴,小哑巴立刻撇过头,装作看不见自己亲娘。好似暴露了亲娘行踪的捣蛋鬼不是他一般。 “云裳已经去烧水了,说说吧,去哪里了?”凌北野面色如常,他眼底眉梢都带着笑意,知道儿子是亲生的之后,凌北野对茗澜格外的包容。 其实,他以前就很包容侧王妃,但那是由于他压根就不在乎,甚至连孩子不是自己的,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几年,他连任两次辅王,朝野斗争就搞得他够焦头烂额的了。 王妃欺压侧王妃,他也不爱管,就算侧王妃貌美,但舔着脸往他身上贴的那种讨好,实在让他恶心。 但是他现在的包容,一半出于愧疚,还有一半,大多来自男人渴望征服的天性,茗澜最近对他,实在是太过爱答不理了。 凌北野站起来,往屏风后面拿了块帕子。 茗澜望着凌北野走过来,心里细细思索:“哦,我喜欢一人出游,便没有带上云裳,走到一半下雨了,便淋着回来了。” 她说不上脸不红心不跳,只是看着凌北野的时候,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凌北野笑了笑,越靠越近:“是吗?” 出去游园,还从窗子哪里跳出去?还有装作屋子里有人在睡觉?凌北野心底讪讪,要不是小容君非要自己把他抱到床铺上面玩耍,自己又怎么能发现茗澜压根就不在床上呢。 但他并未问。他之前迎娶来的其他小妾,柳恨雪都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折腾人。一会往人指尖里扎针,一会给人削皮。这个茗澜,倒还命硬,撑到现在。 不过最近柳恨雪也都没怎么折腾了。 茗澜听了凌北野的话,微微颔首:“是。”她只得过且过,王爷不细问,她便不细说。忽的,一块巾帕盖在了她头上,宽大温厚的手掌在她头顶,隔着那汗巾细细摩挲她的秀发。 凌北野正在给她擦干浑身的雨水,茗澜不敢抬头,她整个人都快被包裹在凌北野高大身躯的阴影之下了。她甚至能闻到凌北野身上的松香味道,小容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出脑袋了,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幕。 凌北野低沉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我今日下朝早,再过十几日就是百花宴,皇兄也想多歇歇,我就先赶回来看看你和孩子。” 茗澜整个人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的,她后仰了头,一下子打出来一个喷嚏,连忙用手掩住口鼻。她一抬头,看见的便是凌北野那双深邃的凤眸,他笑的倦怠得意,转过头:“云裳,水烧好了吗?” 外面传来应声。 “快去吧,下次可别挑下雨的时候出去了,我带着容君去阁子里先坐着等你。”凌北野看着茗澜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给她披上秋衣,去抱孩子了。 茗澜被人领着去沐浴,回头望见那凌北野抱着孩子,正不停的提溜着怀抱里的拨浪鼓,一时间只觉得如梦似幻,不真切一般。 晚秋时节,细雨连绵。 茗澜沐浴完走在路上,要去皓月阁吃饭,她只觉得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 走在大路上,听见好几声猫叫,那去皓月阁的大路不知道何时被十几只黑猫堵住了。茗澜抬眼,望见那黑黢黢的畜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觉得不自在。 小丫头云裳十几岁年纪,吓得浑身发抖:“夫人,咋们换条路吧,那边有条羊肠小道。” 茗澜听了,又见那些个猫浑身的毛几乎立起来,扬起头颅,不安的上下摆动身体,便觉得不能强行从中间过。但王府里何以有这么多猫? 茗澜虽然不信神鬼,但想着这些黑猫左右容易抓狂,要是一两个有病的咬了自己,那该如何是好?茗澜便饶了道,往竹林子里面走。 日暮时分,残阳似血。两人绕到竹林里,一片昏暗无光,气愤有些说不出来的诡谲,茗澜察觉到自己身旁这一月尽心尽力的小丫头云裳浑身发抖,便用手拍了拍她。 “啊——”忽的,云裳一声尖叫,被突然冲出的人压在了一颗松柏处,她大叫出声:“小姐救我!” 话音刚落,云裳就被人捂住了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留下。只不过今日来人,不是黑衣的刺客,而是个尼姑。尼姑死死的把云裳抵在树上。 茗澜本来想要动手的,但是她又怕自己会武术的事情暴露得太快了,便不动声色。而且,她作为一个多年的雇佣兵,反侦查能力应该是不会差的,可是方才这么僻静的竹林里,这人走过来,她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察觉到。 她决定先佯装束手就擒。 果然,不一会,一个尼姑打扮的人也把她抵在了树上,明晃晃的刀片在林中闪着亮光。 茗澜眼力极好,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何她决定这些尼姑长得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林大海查出来些什么了没有…… 她正待着,听见一声尖利的叫骂。 “贱人!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害我,我现在容颜尽毁!” 第十八章 美人秃顶 茗澜一听这尖利的声音,再想起上来便叫骂的,还会有谁?晃眼一看,果不其然是柳恨雪,她一身黑色的衣服,头上带着硕大的兜帽,眸光中怒火几乎顶了天了。 “你在说什么……”茗澜想着自己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害她,不就是上次叫那个紫衣将带着荨麻草的汁液往她身上泼吗。 可那药效最多一两日也就过去了。怎么还至于容颜尽毁? 未等到她解释,柳恨雪旁边一个浑身黑衣,带着木鱼佛珠的尼姑说话了:“冤有头,债有主。因果报应,轮回而已。施主做事要凭良心,阿弥陀佛。” 那尼姑一张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点的脸,丢到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偏偏那一对眼睛,闪烁着亮光,炯炯有神。 茗澜只嗤笑,还阿弥陀佛呐,这出家人都在小路上堵截丫头侧王妃,还以刀剑相迫了,哪里来的阿弥陀福。 “虚尘,别和她废话,就是那天起,我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我差人问过,那个紫色衣服的贱人明明来过你的院子里!”说着 柳恨雪一把抢过旁边一个黑衣小尼姑的剑,气得牙痒痒,就要往茗澜身上捅,可偏偏让那个虚尘给拦住了。 茗澜只觉得奇怪,这个柳恨雪是真的蠢,还是假的蠢,直接把人家的名号给叫出来,就不怕自己去找人?还是说,这个名号叫不叫出来,压根就没有关系? “王妃,且慢,解铃还须系铃人。”虚尘夺过柳恨雪手里那剑,装模作样的收起来,只指了指茗澜,又一把掀开了柳恨雪头上的兜帽。 茗澜看见那兜帽被掀开后,差一点点嗤笑出声。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不妨碍她嘲笑柳恨雪自食恶果——柳恨雪额头到头顶的位置,已经全部变秃了,一根头发都没有,油光锃亮,几乎在幽深的树林里反射出光来。 杏眼桃腮的一张脸,配上秃顶,实在精妙。 茗澜可没有尊重恶人的坏习惯,果真笑出来:“啊哈哈哈哈哈哈。” 柳恨雪眉头一皱,眼中恶光现出,似乎被激起格外大的恶意:“我……我扎死你!”说着,她便失了智的扑到茗澜旁边。她手上拿了一根极其尖细的钢针,哪怕是扎了人也未必会留下上伤疤。 那一众黑心尼姑也只想让柳恨雪出个气,毕竟都把人给堵在这里了。 没想到,下一刻,茗澜望着柳恨雪拿着那细钗子就要往自己身上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顺势把人往旁边树上一撞,扬起手啪啪两个巴掌。 行云流水般的拖拽,以及脆生生的两个巴掌,把茗澜练家子的功夫,掩盖为急中生智。事实上就她那几下拖踹,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都未必能甩开。 柳恨雪摔倒在地,满脸不可置信,估计从小到大没挨过打,坐在地上,眼泪哗的一下便流了下来。 两个小尼姑见状扑上来,对茗澜刀剑相向。茗澜知道拿拳头的打不过拿刀的,拿刀的打不过拿枪的。 而且以她现在的体格,人多了左右打不过,那个虚尘和两个小尼姑死死盯着她,她们的的武功也绝对不低。茗澜望着还被抵在树上的云裳,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冒险。 她决定顺手推舟,早点和儿子去吃晚饭。虽然这事儿大概率是替别人背黑锅。 “是,是我下的药,你在府上作威作福这么些年,不少美人姬妾受你折磨,你也算是自食恶果了。我动了一点儿手脚,让你知道知道教训。你要是乖乖的听话,我把那些个药给你,治治你的病,这件事便算了,要是你不听话,那就当一辈子的秃头去吧!” 茗澜恶狠狠开口,柳恨雪好似不甘心,但是左右没有别的办法,她又盯上了一旁被虚尘捂住嘴的云裳。 茗澜想起来那日惨死她怀中的丫头,不想要再重蹈覆辙,立刻补充道:“你要是动了我身边的人,伤一个人,少一袋药,你就少一把头发!” 柳恨雪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她这一个月,吃光了各种各样的补药,头发还是一把一把的掉,每天就好似在做噩梦一般。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恨恨的扫了扫茗澜一眼,带着人离开了。 茗澜蹲下来,云裳缩在地上,依旧一脸的惊诧。 “没事了,没事了。”茗澜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我保你是一回事,你要是沉不住气把这事儿说出去,王妃照样要收拾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云裳咽了咽口水,双眼通红的点了点头,她知道侧王妃不详,被分到这个院子里时一百个不愿意。可侧王妃对她好,死去的云蝶还是她发小,侧王妃买吃的也记得她一份,还赏钗子给她。 她不能不照顾好侧王妃…… 云裳定了定神,扶着茗澜,才发现茗澜有些一瘸一拐。 茗澜方才拽柳恨雪时,自己险些栽倒。唉,她这副弱西施般的娇贵躯体…… 茗澜听不清云裳的叫喊,她清清楚楚觉得自己那天用的就是荨麻草,绝对不至于让柳恨雪掉头发掉成这样,一定是那个紫衣又往里面加里什么。 而且,茗澜还想到一件事,那个紫衣,也是有名的娼妓,不然没有机会到王府里,有名的娼妓,大多又和天香有关联…… 天香,是陆晏开的。 又是那个陆晏!他想方设法的害了王妃,再让王妃刁难自己……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还有那天陆晏所说的,让她取回去的东西,又是什么? 茗澜不知道怎么救王妃的头发,但她只能顺手推舟说能救,要是让柳恨雪知道自己没救了,就她那性子,自己还不直接死在林子里。 茗澜头大得不行。一路转悠,去了皓月阁。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圆月已浮出天际,茗澜还没进到院子里,便闻到一阵又一阵的菜香,内堂点了暖香,她一起去便看见凌北野坐在桌子上,给小容君一勺一勺的喂南瓜羹,他还嫌南瓜羹不够细软,又用勺子戳了好几下。 凌北野暧昧扫她一眼,松开些衣领,今天没打算早走。 第十九章 只生一个 茗澜见凌北野抱着凌容君,还有些笨手笨脚的,便忍不住笑出来。 小容君望见娘亲,嘴巴吐出泡泡,一副被伺候之后,很享受的模样。凌北野见来人了,便叫人坐下。 她这个点来,饭菜都不知热了多少回来,凌北野倒是不着急,他晃眼一看,茗澜身上倒是又微微有些湿润,一皱眉,欲言又止。 几番抑郁,干脆看破不说破,不问。 他拿了筷子,点了点头:“吃吧。”温柔得不像话。 茗澜只有些微微出神,凌北野朝政繁忙,不太顾家,但不想传说中那么铁血无情。对待外人他是有些乖张,可现在他温柔至极。 茗澜想起来穿越那一日,在万思堂里,他都还对自己冷言冷语,嗤之以鼻。只不过一个儿子,便能如此转变?那这份宠爱,她不要也罢。 凌北野给茗澜添了一勺子的菜,筷子不小心滑落下去,茗澜一把抓住了。 “……” 茗澜是下意识这样做的,可速度快得几乎有些不太正常了。她只把筷子递给凌北野,希望他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凌北野神色自若的接过那筷子: “王妃这一月都有些不大舒服,便没有来吃饭。百花宴前,我们去淮山的终泽寺拜上一拜。” 茗澜点点头,她当然知道柳恨雪不舒服了,不过谁管她?眼不见,心不烦的。 记忆中,似乎每年王府都会去终泽寺拜上一拜,玄天国一共有东南西北四王,每十年有一王兵归皇权,辅佐朝政。凌北野是东齐王,势力最大,文韬武略,十四岁便归兵权于帝都。皇帝对外称凌北野辅政劳苦功高,凌北野二十四岁时,还不肯放他回东土。 于是现在凌北野时年二十六,仍在辅政。 那终泽寺,便是各辅王年年参拜的地方,男子求得精忠报国,女子求生得麒麟。 但茗澜只觉得奇怪,这男子真要忠义无双,何需求来?而且这个寺庙的名字就很诡异。什么叫做终泽寺,终结参拜者的福泽吗? 茗澜不自觉问了问:“一定要去拜?这东临的风俗,咱们就非要遵循不可吗?” 凌北野只笑了笑:“皇家的规矩,自然不能破了。便只是拜一拜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茗澜点了点头,晃眼看去,凌北野的书房门半遮半掩,她看见案牍之上堆积成山的通报。其中许多事军营的事物,书房里几乎没有什么好看的宝物,就是几盏灯,几张桌子,成堆的书。 茗澜实在想不到,杀伐果决的王爷,居然这么爱学习。 凌北野见她盯着书房出神,轻轻笑了笑,氤氲的灯火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问道:“怎么?想读一读?本王教你。” 茗澜摇头如波浪鼓:“不了,我看到字都晕了。” 她想起来,以前自己因为做不出的语文阅读,和数学题,没少被打骂,也就体育课厉害。后面当了雇佣兵,也就认识几个字罢了。 凌北野想了想,把小容君放在地上,让他去爬爬跑跑的。他忽的想到件事:“茗澜,咱们的孩子不会说话。” “啊……”茗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甚至每天看到这么面部表情丰富的小孩子,都忘记他是个哑巴了,她支支吾吾:“啊嗯嗯。” “你在乎吗?”凌北野忽的看向茗澜,极其认真的问到,房间里的灯火照在他脸上,平日里那不苟言笑,显得太过冷峻的脸添上几分柔软。 “不,不在乎,当然不了。”茗澜摇摇头,其实准确来说,这孩子不是她生的她都不在乎,哪怕孩子是个哑巴? 凌北野不动声色低下头。茗澜一时间想到,对外杀伐果决的王爷,应该自尊心很强吧,他自己的儿子是个哑巴,怎么都有些…… 谁料,王爷颔首,摸了摸小哑巴的头:“那就好,本王也无所谓。我们就要这一个孩子吧。不生兄弟姊妹了。” 茗澜:“……?” 她想了半天,始终无法带入自己生过孩子的说法,但还是乖乖的点点头:“嗯……” 茗澜正浑身不自在,吃过了饭,丫鬟小厮来收东西。 凌北野从背后拿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一件衣服,那衣服展开来是一间淡紫色的百褶裙,外边的袍衫绣彩云逐月,素雅高贵。 他轻轻柔柔的把衣服在贵妇椅上展开来:“茗澜,百花宴时穿上这件吧,云锦阁的。” 茗澜不知道什么云锦阁不云锦阁,她看着上面的丝线,只觉得很贵就对了。她要是能选,就选古代的武术服穿着去百花宴,但是那不可能。 或是贪财的天性,她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那衣服。小容君爬过来,抱住她的脚,也想看看爹爹给娘亲准备的宝贝。但是茗澜还没来得及抱小哑巴,凌北野眼疾手快的把孩子抱起来就跑……而且是……往门外跑? 忽的,一扇门窗被关住了,房内霎时间只剩下两人,茗澜望着对处烧得红火的两对龙凤烛,说不出的紧张。她装作看那紫绣百褶裙,手心紧张得冒汗,感觉到凌北野离自己越来越近。 忽的,她被凌北野从后背紧紧抱住。 茗澜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浑身都僵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肩处,自己的腰身也被紧紧抱住,半点挣脱不开,茗澜稍稍往后面靠一点,就能靠到凌北野宽阔硬朗的胸部。 但是茗澜不敢,她只死死的往前面伸着脑袋,凌北野倒是察觉到茗澜的僵硬,在后面笑的乐不可支,他要是一放手,茗澜准保直接扑倒。 凌北野轻轻的呼了一口气,他从背后望—— 怀里的小人,墨发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雪白柔软的脖颈隐隐约约露出,最要命的是,那粉粉嫩嫩的后半耳垂上,那一点格外惹眼,鲜艳欲滴的朱砂红痣。 茗澜身体格外的僵硬,凌北野只以为她因为以前自己的态度怪罪自己,却从来不曾想到,怀中人已非彼时人。凌北野又是忍不住,口感舌燥,想要低头亲亲她的耳垂。 第二十章 大好月色 他心中愧疚。 凌北野当年听信了那个江湖术士圆昌和自己王妃的话,当真就以为世子不是他亲生的,这么些年过去,以大局为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不拿这事放心上,谁知…… 凌北野一时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亏欠。茗澜听见背后传来极其温柔的低哄声:“我们可以带容君去找栾将军家的孩子玩儿,孩子就生一个吧。” 茗澜听了这话浑身发酥,但是她是不接受也不情愿的,她几乎是在心底咆哮,她不是以前那个侧王妃啊谁管王爷你生几个啊! 茗澜洁白如雪的手指不断在自己衣袖上摩挲,直至指尖发红。她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人格外强烈炙热的心跳声。 凌北野依旧察觉到怀中人身体僵硬,便继续宽慰: “你这一月避着本王,许是心存担忧。放心,本王有分寸。 ” 茗澜:“……” 王爷你不懂,这压根不是分寸不分寸,小心不小心的问题…… 茗澜现在算是知道,凌北野平日里看起来桀骜不驯,但大多时候都是个克己复礼,守礼自持的人。但再克己复礼,她也得杀了他。 灯火氤氲,房内暖香青帐,王爷一个不留神,低下头凑过去,往那惹眼的朱砂痣上轻轻的点了一下。谁知,下一秒怀里平日看起来弱柳扶风的人儿,不知哪里生出来如牛一般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开了。 茗澜霎时间闪得远远得,她一把推开凌北野,转过身来。只见凌北野满脸错愕,一脸不可置信,双手悬在空中,还保持着方才把人抱个满怀的动作。 茗澜胸口微微起伏,紧张的双手都冒出汗来,现在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她以前最多还能拿来了葵水来搪塞,可哪有女的能来一个月,一辈子的葵水? 现在,大好的月色,被抱走的熊孩子,精心准备的礼物,可她偏偏不从。 之前还能拿她来了葵水搪塞房事,可是现在她明摆着不愿意同房的念头,实在是摆的太明白不过了。 茗澜念着悄悄的抬起头,望了凌北野一眼,凌北野任然看着他,他长得英俊帅气,不笑时会显得有些吓人。的茗澜从他眼里看不出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失落…… 她该怎么说?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侧王妃了?那不可能。 片刻过后,凌北野撇过头,回了书房里,一言不发,装作无事发生。茗澜盯着那桌上那条裙子发呆,她心里隐隐作痛,她还以为这个看起来凶蛮霸道的王爷会把她吊起来打一顿,再骂上一句——女人,从来没人敢忤逆本王。 书房内幽幽穿来了一句:“夜深了,若是乏了便回去歇着吧。” 书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写字声,笔墨与纸张厮磨相接,难舍难分,肝肠寸断。 茗澜推开门走进去,凌北野在书桌上坐得端端正正,他批阅那些折子的时候很认真,但是浑然天成的那股子霸气,显得他和这桌子有些格格不入了。 见茗澜走近,凌北野只是微微滞住了手上的动作,便继续批阅了。他只能视若无睹。 书房屏风左面是书籍桌椅,笔墨纸砚,往右却又别有洞天,里面建了个小小的兵器室,里面刀枪棍棒十八般武器俱全。 许是凌北野本来就十四岁时以平北匪的军功出名 ,兵权归皇帝后,不敢在府里大张旗鼓练习武艺,连在诺达的王府里修个兵器库,都修的这般小气。 但茗澜作为各家武艺都偷偷学过一点的杂兵,对于这些兵器也微微有些研究。里面许多棍类,戟类,的边缘,都泛起一层白漆,许是被操练了许久。 茗澜试探着走近兵器库,望见凌北野在书桌上依旧是认真批阅军务,没什么反应,便走进去了。她在里面一眼望见一把通体紫色,剑穗为青的宝剑,上面甚至还篆刻着符文。 那宝剑看上去有些年岁了,上面有些灰尘,怎么看都像是用来保存,并非是用来操练的。那宝剑怎么看都像是女儿家耍的东西。茗澜把剑轻轻的拿起来。 这么一看不要紧,王爷立刻抬起头来张望。 茗澜毕恭毕敬的把剑拿了出去,凌北野望见那剑,凝眉思索良久:“这是母上,修华皇贵妃生前最爱把玩的东西,她是父皇最爱的宠妃。” 茗澜望见凌北野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不过转瞬间恢复如常。 贵妃按理来说都应该是娇滴滴的才对,怎会耍剑?“贵妃也会把玩这些个刀剑?” “母后生前很要强的,父皇虽然宠爱母后,但终究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长情之人。父皇雨露均沾,福泽延绵,母后便自勉自强,美娇容,修文武……”凌北野说到这里住口了,只冷冷的盯着自己面前那把剑。 他眸中阴云密布,只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就是用这把剑自刎的。 茗澜从原主的记忆里,大概是知道,凌北野十七岁的时候,生母修华就去世了,似乎与皇位斗争有关。她想起来影视剧里,历史上有名的九子夺嫡,还有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 现在凌北野处事这般小心翼翼,皇帝又破例让他当了十几年辅王以牵制他。茗澜不得不联想到皇室的斗争…… 凌北野的母亲这般要强,对凌北野大约也不会太心软。十四岁就打胜仗,哪个孩子能有这个觉悟啊,约摸是让亲妈给逼出来的。 茗澜不自觉有点心疼,她抬头忘了一眼凌北野的案牍,上面甚至还有账本,上面一串茗澜看了就头晕的数字。 这个王爷开起来整日眠花宿柳,名声恶臭,实际上怎么是个学霸…… 茗澜开口了:“这是把好剑,我倒是学过一些舞剑的招式,左右王爷闲来无事,要不然我耍几段?给王爷解解闷儿?” 凌北野听了这话,才算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倒是抬起头,认真的盯着茗澜。 茗澜作为一个特务,甚至被那双过于犀利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毛。 他的眼神,像装了一汪清水。 第二十一章 一个吻 只见,他浓眉一挑,淡淡开口:“不必勉强。你为本王生过一个孩子,是本王实际上的妻子。尊了母后的教导,本王理应与你相敬如宾,绝不会强迫你做不情愿的事。” 茗澜听到这里,一时间呆愣住,果然,凌北野对她这般宽容的原因就一个,她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儿子。这远远足够成为他宠爱她的理由了。 可茗澜想,孩子不是她生的,是死去的侧王妃生的,她现在所得的所有包容,不过都出自于凌北野对于死去侧王妃的愧疚和误会。 她讪讪,但仍然打起精神来,在她下定决心远走高飞,陆晏下毒时,凌北野都是她要讨好,接近,暗杀的对象。 茗澜拿起那剑,轻轻举。,她这一月,在天香阁可没少被调教,自己本来悟性也高,这舞蹈虽说一时间是练不出来的,但原主小时也学过些许。 茗澜耍起剑,又自带一种军人的潇洒飘逸,不全是舞娘耍剑,一派的娇柔小气。轩窗搬开,微风轻拂,她一招一式间,有如行云流水,衣袖翻飞,飘然若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皓月高远,清冷的月光撒到房内,融了氤氲的灯火。 茗澜极其的投入,再抬眼,对处的凌北野,已经是呆住了神。凌北野只傻傻的盯着茗澜,好似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一直以为,这个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的侧王妃,就是个绣花枕头。可她今日耍起剑来,倒是,难以让人移开眼。 他突然,就不想带她去百花宴了,自己也不想去百花宴了。宴席上那些个舞娘比不上她千分之一的姿色,他想与她呆着,就在这一方天地。 凌北野心思里,生出了近三十年人生里没有过的惊艳与餍足。 茗澜笑了笑,把那剑轻轻放在桌子上,开始给凌北野捏肩捶背。她想着,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好提出让林大海也去百花宴的事情。 她正没头没脑的思索,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忽的开口,声音说不出的幽怨,但又带着弥足的宠溺:“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凌北野一说完话,茗澜心中一颤,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之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狠狠的掐住了,他一把把她拉进怀抱里,递给她一支笔:“不好意思说那就写。” 他太清楚了,玄天国的齐王,阅人无数,沙场驰骋,官场纵横,无论男人女人,忽然的献媚,那就是有求,他又对上自己的宠妃,只能必应。 茗澜想了想,开口:“嗯……王爷,奴家看你自己对账实在是太辛苦了,我们去宫里的百花宴,那些个吃穿住行也要有人核对,实在是一团乱麻。虽说管账的老李算数不错,人也老实,但是年岁到底轻了,进了宫,里面的人情世故,礼品分配他或许未必有林管家清楚……” 茗澜也是个脑袋硬的,她现在说,等于告诉凌北野,我跳舞讨好你就是为了让林大海入宫。 她不是不清楚这件事敏感,可她要是拐弯抹角,凌北野看出来她不够坦诚反而不好。而且之后要是再提,便更没机会。所以,茗澜在赌。 凌北野沉默良久,茗澜缩在他怀里,盯着他的眉毛,松开又皱着,皱着又松开,只觉得无比煎熬。 “本王很好奇,你哪里来的胆子?”凌北野忽然凑得很近,几乎对上茗澜的鼻尖。 茗澜一鼓作气,闭上眼睛,她想起林大海为了自己出生入死,自己怎么也该为兄弟两肋插刀。 她慷慨赴死一般的讲道:“我知道王爷可能生气,但是不管我以前怎样,现在我都是个坦率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和林大哥没什么。要是有,借我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乱说。再者,林大哥是我娘家人,王爷也知道,我帮衬点总不过分吧!” “而且王爷去宫里,都带着林管家,那日又滴血验亲了,这不正让别人知道,那些个风言风语是子虚乌有的……彰显王爷宽广的胸怀……” “唔……”茗澜本来还想拍几个马屁,嘴巴就已经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口齿间,是霸道汹涌的掠夺,谴倦而缠绵。茗澜听说那红烛被烈火舔舐,迸发出的火花声。 一个悠长,缠绵的吻结束了。 茗澜满脸通红,她慌不择路的想要翻腾起来,可是平日里那十八般武艺,当在她被一个身形如此魁梧的人环抱在怀里的时候,什么作用也派不上了。 “茗澜。”凌北野几乎是轻轻的呢喃着这个名字:“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本王不知道哪里到底变了,但本王不追究你现在的千奇百怪。但只一点,你给我记好了,一串糖葫芦,你递给我,我不想要,你随时可以收回去。” “但是若是本王想要了,你再收回去,本王便不客气。如果那串糖葫芦你还胆敢给别人吃,那我就打死张嘴的那个人。” 凌北野说完这一串狠话,眸子里的春水几乎满溢。茗澜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被威胁了,她望着面前高大英俊的王爷,薄凉的嘴唇上下开合,她却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什么糖葫芦?她不喜欢糖葫芦,茗澜凝眉思索。 凌北野见好就收,把茗澜轻轻的扶起来。茗澜双腿沾地的时候,更面红耳赤了,她发现自己居然很享受那个吻,而且几乎沉溺于那个怀抱。 凌北野歪了歪头,笑着看还没缓过神来到茗澜:“算你走运,本王只有一点生气。少提林大海,好好歇息。我走了。” 茗澜望着凌北野一路走远,才感到疑惑,这……皓月阁难道不是他的住处吗?他怎么还走了?自己只是不愿意侍寝而已,他跑出去也大可不必吧…… *夜色深沉,他拿了一壶烈酒,一路走到祠堂里,秋日,风和雨都带着几乎悲戚的寒意。烈酒过喉,灼烧心肺。 他喝了个烂醉,趴在自家祠堂的地板上。 他想起来,那日,雍容华贵的母亲,在他耳边尖声喊叫,捏住他的手中的剑,要他一刀捅死自己的亲哥哥。 第二十二章 雨夜 他不…… 他没有…… 他做不到…… 彼时的凌北萧面色惊恐,眸中的战栗他至今难忘。 他下不去手,结果第二日,他的母妃,就自刎,死在了皇宫的御花园里。那也是一个秋日,桂花香,梧桐叶金黄的时节。鲜血淋漓尽致的撒了一地。 后来,他过了很久没有母亲的日子,说不出来是自在还是不自在。 他有了一个儿子,一个绝佳姿色的女人生的。 那日他几乎浑身颤抖,想起来,七岁时,母亲把他独自关在冰窖半个月,他险些没冻死,武练时,一天两个时辰的歇息便是恩赐了。 他的母后,似乎只要站在那里,轻轻的扫他一眼,便有无穷无尽的威压纷沓而至。 他看着出生的孩子,面上一派镇定,内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个孩子……怎么能生出孩子……他不想要孩子……他明明那么小心…… 可那孩子太可爱了,手指那般柔软,短小,身子也小。美人抱着孩子,他爱那孩子,却恨那美人。 他看着那张几乎可以说是人间绝色的脸,在心里生出恨意。她怎么能趁他喝醉了,摸到他床上,还怀了身孕…… 他想要对她的下手,可是,终究只能让孩子落地。他恨,他恨极。他从此要为一个弱小的孩子负责!他只能不动声色。 终于,王府掀起流言,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是那个漂亮美人和管家的。他松了一口气,内心几乎是有些雀跃,有些扭曲的庆幸。他没有孩子,可以重蹈他的覆辙…… 没有…… 凌北野坐起来,脑子里的片段不断浮现,滴血认亲那夜,他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晚,才算接受了孩子是自己的,以及自己的孩子被冷落了整整三年的事实。他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打算重新接纳自己混蛋了整整三年的事实。 可是,茗澜似乎,早和他渐行渐远了。 他轻轻的靠在冰凉的木桩上,外面又下起雨来,酒水野流到衣衫里,薄凉,黏湿。可他想,自己不会再犯错了吧…… 他以前犯过一个错,唯一宠爱自己的母亲惨死深宫,他没能杀了哥哥,所有母亲只有死路一条,所有他只能察言观色,只能小心翼翼。他不怕伤痛,只怕失去自己所珍视的。 凌北野想起来,茗澜所有的喜怒哀乐,并在心里默默起誓,绝不会惹她不悦,绝不会再错一次。 但是要是又错了,后果会很严重吗…… 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把她跳舞的样子,深深的,深深的,刻在脑海里。 凌北野在地上坐了许久,半夜打了个冷颤,被一阵吹来秋风冷醒了。他打了个喷嚏,死死望着空荡荡的祠堂,耳边传来几乎诡异的呼嚎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要杀便杀,不杀便滚!”他一句话骂完,站了起来,耳边呼嚎却小了。 凌北野毫不害怕。他才不信神鬼,许是自己喝多了也未可知,他晃晃悠悠站起来,甚至忘记外面在下雨。 他想着,茗澜…… 茗澜在皓月阁,不去打搅。他怕她看见自己,那副抗拒害怕的模样,那样子让他不痛快。他决定去自己儿子在的麒麟阁,毕竟孩子什么时候都喜欢自己。 什么时候,小家伙都喜欢自己…… 凌北野迷迷糊糊想着麒麟阁走去,忘了漫天的秋雨,忘了满身的落寞。终于到了,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为何麒麟灯火通明。 他淋了一身雨走进去,丫鬟小厮一个不敢问,通通去准备拿了衣物过来。 他一进内堂,看见茗澜抱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容君又拍又哄。小容君哭也哭不出声,看着更可怜了,只是他一见到自己爹——哪怕是个落汤鸡般的爹,霎时间破涕为笑。 茗澜见到满身滴水的王爷,差点将他认成了入室抢劫的强盗。他衣衫尽湿,鬓发上的水顺着刀削般的轮廓留下,既落魄又狼狈。 她不明白,怎么至于? 凌北野抬头,两人四目相接,早已胜却千言万语。秋雨片刻不停 埋葬春夏所有烂漫的往昔,一只想着寒冬过度而去。一夜过去。 *天空微微飘雨,夜幕深沉。 茗澜向着天香阁走去,陆晏今天又要找她,茗澜总觉得自己心里埋藏着许多不寻常的东西。她似乎不够坚定了…… 那里的女儿家依旧是穿红着绿,浓妆艳抹的浮花浪柳,权贵纨绔们欲海浮沉。茗澜上了第七层,这次倒是没有打算翻房梁了,毕竟她现在怎么都算是一个合格的歌女了,不能再当贼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扶着自己的手臂,上面那些红色的鳞甲若隐若现,有些刺痛。她必须得问问陆晏能不能有药物压制自己,要是在王府现了原身,那她离死期就不远了。 而且,她的身段本就窈窕,走路摇曳生姿,现了蛇像,现在走路难免有些过于娇媚,太过扭捏。 天子一号还没有走到,她难得的听见男女嬉笑打闹的声音,茗澜倒是没多注意,便要推开门走进去,结果被人一把拉扯到一旁。 正是一身红衣,浓妆艳抹的千娇媚,只见她一脸唏嘘:“你今天过来估计是见不找老陆了,他可忙着呢,有什么问题,你找我,我可靠谱了。” 茗澜望了望门扇那边,几个小侏儒不停张望着往千娇媚这边张望,有个可爱的,还垫垫自己的脚掌,茗澜霎时间对于靠谱这个东西产生了怀疑。 “呐,你拿着,这是焉支山的红蓝草,到时候你随着你家王爷去终泽寺祭拜的时候,一定要找时机去那终泽客栈,里面有我们要的十八面凤冠。你在得到了凤冠之后,可以等我们下令了,再杀凌北野,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年。” 千娇媚拿出一个木渎,里面是风干了的红蓝草,红色的叶脉里渗透出阴郁的紫黑色。 茗澜看着那红蓝草,只觉得去终泽寺,自己只怕凶多吉少, 那草长出的四片叶子,模样像极了人体扭曲的躯体。而且十八面凤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客栈里,为什么要她去取凤冠? 第二十三章 王爷不是好人 茗澜:“……但是我怎么会知道凤冠在哪里呢?” 千娇媚一副黑心老板骗大傻个当劳工的奸笑:“放心,你拿着这胭脂草,到时候去那终泽客栈,自然就知道了,这草一定能帮得上大忙的。好了好了我们先不提这些有的没的。带你去看些有趣的事儿。” 茗澜一听就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彻底底掉到狼窝里面去了,但是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千娇媚说自己去了,到时候才能知道十八面凤冠在哪里,不就等于他们也不知道凤冠在哪儿里? 这不明摆着坑她吗? 茗澜又接上一嘴:“千娇媚,我这几日身上妖气有些盖不住了,有时候手上显出妖相,你们有没有事灵药仙丹之类的,可以给我盖盖妖气。” 千娇媚眸光一转,忽的打起了小算盘:“不可以哦,老板说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获得,你要完成任务之后,才可以提要求。” 茗澜霎时间翻了个白眼,她要是没忍住妖相,被大卸八块了,那怎么办? 可能刺杀凌北野这件事儿太有难度了,是个长远目标,所有他们想要拿其他考验来试验下自己这把刀的锋利程度。但是茗澜只觉得无奈,她儿子都被这群天杀的拿捏在手里了,她这个当妈的跑去哪里? 茗澜眨抬头望了一眼,房梁上空处,有只长脚的黑寡妇正在上面吐着蛛丝织网,茗澜几乎抑制不住要张口,去把那只蜘蛛给一口吞下。 她现在对于虫子,有种奇怪的食欲,毕竟蛇天生就吃虫子。本来以为在现代为老板奔波,穿到了古代能暂时逃离疲于奔命的生活,结果现在还是这般。 她正愤愤,千娇媚捏着她的手,悄悄的拉着她往一叶纸窗走去。千娇媚在窗子上面悄悄戳了一个洞,茗澜饶是满腔气愤,也到底任他们摆布了。奈何这天香阁的报酬实在是太过丰厚了,她在这里跳了一个月的舞,手上拿的银子已经够买好几间田宅了,就默认接下了这任务。 茗澜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天子一号房内张望去,她一眼就看见了一身对襟湛蓝色衣袍的陆晏,束发冠上有一朵璞玉雕的蓝色桃花,晶莹剔透,他眉间眼底都散出烂漫的笑意,时不时还掩嘴,一派纯真模样。 茗澜倒是没见过陆晏什么时候摆出过这种姿态,他随时随地都是一副风情模样,茗澜觉得比起自己,陆晏更像是狐狸精。 她探头看去,陆晏对面那人身形清瘦,扎了马尾,只是看不清脸。该是个俊俏潇洒的少年郎才对。 茗澜和千娇媚脸贴着脸,耳朵贴着耳朵,正望得起兴,忽的,那门一开,陆晏臭着脸出来,千娇媚立刻跑了无影无踪。陆晏一脸不耐烦的看向茗澜,她生出一种这个月工资会被扣光的错觉。 但毕竟是有重要的人在场,陆晏忍住没有发脾气。他再一转身,从他后面走过来一个男女莫辨的美人。 “哟,当真是国色天香啊。”那人开口,虽说声音显得些许低沉,但是到底是个女儿家家的声音。这是位长相英气的女公子,她亦是剑眉,皮肤白皙,却不显得娇柔,身姿清俊,一声竹青色的衣服,潇洒俊逸。 这是周弄竹,玄天国唯一一个战功赫赫的女将军,曾与栾青雄一同平匪患,倒是不输于那七尺男儿。她此刻挑眉,把茗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随后阖眸,好似在脑海中回想茗澜几乎可以说是举世无双的美貌。 她这一番品味,不显得猥琐,反而多了几分难言的高雅。茗澜对着她微微一笑,周弄竹便也笑回去:“老陆,你这天香阁藏龙卧虎啊,这等绝色都能让你收入囊中,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今天没空,那些个老顽固,非要到我府里和我谈论那南疆的破事,唉,等下次,我一定来看大美人跳舞!带上最好的酒!” 周弄竹说完了,便一耍折扇,轻轻的往茗澜头上敲了一下。茗澜不由得心想,这个被叫做周将军的女子也太会了,只怕是男是女都忍不住往她身上贴吧。茗澜有些看人的经验,最难得的是,这个周弄竹不想表面上那般清瘦,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练家子。 陆晏又是一笑:“那是自然啦,周将军这般品味的人,来我天香阁简直就是蓬荜生辉。”说着,他轻轻的敲了敲扇子上的玉骨,对于旁人,起码对周将军,敲扇声听来是如高山流水一般清脆悦耳,但是对于茗澜来说,陆晏做作的不能再做作了。 “慢走啊,周将军,下次再来玩儿啊。”陆晏笑嘻嘻的挥了挥手,面含笑意的目送周弄竹消失在镂空的花楼里。 茗澜再转首一看,陆晏用着几乎妒忌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无比的幽怨。像个……怨妇? 茗澜撇开头,扭捏避开了陆晏焦灼的视线,长得好看也不是她的错啊。陆晏这家伙有权有势有钱,她可不想无缘无故的得罪了自己的老板。 两人坐到座位上,各怀鬼胎,无言以对,茗澜思索良久,还是先开口说话:“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一会杀人,一会凤冠的。” 陆晏只低头,用那洁白修长的手指敲打手中的茶杯,而后细细的抿了一口:“大美人少管闲事,拿你的钱,做你的事,别问这问那。” 他忽的语气一沉,目光变得偏执阴毒起来,死死的掐住手上的茶杯,与之前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茗澜倒不生气,也不觉得愤恨,陆晏今天脾气好似格外暴躁。她上辈子当雇佣兵的时候,纵横南北,拿钱办事,从不问雇主缘由因果,可是今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迟疑了。 茗澜没有说话,陆晏情绪转换太快了,甚至是不正常的速度。她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陆晏忽的收敛了那一副表情,依旧笑嘻嘻的冲着茗澜说:“大美人,你是不是犹豫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凌北野,对不对?” 他笑嘻嘻的,好看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咪。但是茗澜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玩意儿,背地里是个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要做的心甘情愿才行,不光是为了小哑巴,更是为了你自己。凌北野就是个王八蛋,他和我之间的仇恨,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你以为他坏就只是坏到三天两头来我天香阁砸钱闹事吗?不是的哦。而且,你是不是有时候觉得他对你特别特别的好?我告诉你,也不是的……” 陆晏忽然站起来,房内龙涎香烟雾缭绕,暖香氤氲,陆晏阖上双眸,陶醉吸了一口气,那香好似能平复他的情绪。 茗澜自始至终冷眼旁观这一切,她和陆晏的关系停留在一个几乎趋近于诡异的平衡,甚至两人看上去像是相依为命的伙伴,但是茗澜知道,陆晏是她的敌人。从林大海把那满身红疤的凌容君抱到她面前那一刻开始。 陆晏后仰着头,那修长苍白的脖颈几乎生出一种会突然折断的脆弱感,陆晏亦步亦趋的想着茗澜走过去,眼底的亮光阴沉诡异,偏偏是带着笑的。 他轻轻的捏起茗澜的下巴:“美人,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你会感激我的,不要恨我,来到我的身边就应该相信我……” 茗澜看着这个几乎有些病态的男人,打心底觉得他可悲,同时,她越发的置疑自己曾经能痛下杀手的决心,她的手指在衣袖上捏出好几个小鼓包。 凌北野……是混蛋?可他甚至都舍不得大声骂自己…… 她正想着,额间有蜻蜓点水。陆晏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你马上会知道,凌北野的真面目的。” 他转过身去,从自己那几乎两层楼那么高的百宝箱里翻出来一瓶蓝罐子,他原本就温柔的声线继续放柔,他轻轻的哄着茗澜。 “这个能抑制住你的妖气,只不过用的时候小心着点。当你想现出蛇妖本相时,它会压制住你。但蛇性怎样你也知道……你会在某个短暂的时刻极难克制,要是不想不该碰你的人碰你,就小心着点用丹丸,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陆晏仔仔细细的把那瓶药,放到了茗澜的口袋里,挑逗一般的捏了捏她的衣角。茗澜始终面无表情,这个男人就是随时随地的逢场作戏,他在无时不刻用极所有收拢他身边的所有人。 为什么?茗澜不理解,她却由衷的觉得这个男人可悲。但茗澜同时对周弄竹很感兴趣。陆晏这般虚伪心机的人,居然会因为周弄竹流露出自己本来暴躁的情绪。而且这个周将军,到底是个奇女子。 只可惜,现在陆晏又收起了自己的尖牙利齿,继续在茗澜面前演戏了,他轻轻的在茗澜耳边说了句话:“大美人,该你上场了。” 第二十四章 卖艺遇夫君 华灯初上,夜色朦胧。 天香第六层一半地方抬眼便能望见露天的深沉夜幕,另一半在楼内,满是花哨的红布绿纱。 茗澜就在一堆飞舞的绯色纱帐上翩跹起舞,她好似在漫天绚烂的彩云间嬉闹。 其实这舞蹈讲究的就是个身法,在纱帐支架上站稳就成。那些个纱帐被风吹拂,眼花缭乱的上下翻飞,看客多在意这一种韵味,谁能真正的瞧见茗澜在跳什么? 茗澜这一个月,不是飞檐走壁,就是舞枪弄棒,跳的玩意儿新奇,不是那些个娇软的舞娘能耍的。东临人称她为天香仙葩,还陆晏给她取了个张扬庸俗的可以名字,叫做妖媚。 第一排一个男人,尖嘴猴腮的,身子消瘦,他会回回来都是坐第一排,有时候是来得早抢到的座位,有时候是硬生生挤进去的。就是来看茗澜的。 他手里拿了一袋小食盒,用蜡渡过的,里面的食物基本是不会弄脏他的手的。这个男人这一月变着花样的给茗澜送鸡吃,黄焖的,白斩的,红烧的。 茗澜一舞毕,下去,那尖嘴猴腮的男人便又立刻迎了上来,他轻轻说到:“呵呵,吃……吃……” 他嘻嘻哈哈的笑着,出了一脸的褶子。 茗澜懒得应付,觉得不耐烦,男人看他腰肢的眼神让她格外讨厌。但她又不能赶人家走,只东张西望的,随后往人群中一看,魂都差点吓飞出去了。 只见人山人海里,凌北野抱着小容君,在人群中走马观花的看着热闹。小容君今天穿了一身年画里的福娃才穿的虎头帽,红肚兜,以及小棉袄。凌北野倒是难得穿了一身白墨的衣服,上面秀山河社稷图,水墨浑然天成,他那浪荡气都遮住了好几分。 周围那些个莺莺燕燕的看见这颗摇钱树边想贴上来,凌北野嫌弃她们身上味道太重了,怕熏到自己儿子,便毫不掩饰,一脸嫌弃的走开了。 茗澜并不知道好:要是嫌弃,就别带我儿子来啊! 茗澜看见先是生气,因为她发现凌北野这玩意儿带着凌容君,不来办正事,反而东逛西走,完完全全就是来玩儿的。偏偏茗澜还不能发脾气,毕竟,她可是出来卖的,就算是卖艺…… 遇见自己夫君…… 也不太好。 小容君缩在凌北野的怀里,虎着脑袋四处张望,小小的手止不住往嘴巴里面塞。茗澜差点气死,凌北野那傻货还在旁边看接她场子的大叔表演吞火呢,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儿子吞手了。多不卫生! “诶诶……”那瘦猴子见茗澜不理她,心下着急,开始喊她。 结果茗澜听了一脸不耐烦,大声骂到:“说了我不喜欢吃鸡,你别来烦我了。” 周围那些个本来想找茗澜调调情的纨绔,知道这是天香阁最近的红人,偏偏脾气还这么大,不解风情,一个二个都不敢招惹,全部都绕得远远的了。 茗澜正烦着,忽的看见远处的小容君,和自己无意对视了一眼,而后,小家伙那水灵的大眼睛里,放出亮光,他极其兴奋举起小手,手舞足蹈,冲着自己一指。 茗澜:“……” 这真的是她的亲儿子吗?怎么时时刻刻回回都坑她呢。 茗澜当即脚下生风,头也不回的扎到人堆里去了。她一路走,身旁那瘦猴精一路跟,还一刻不停的,口齿不清的嘟囔道:“你吃吧……你吃吧,可好吃了……你会……喜欢的。” 他一声暗黄色的袍衫,不断的像着茗澜递去手上的吃食,可是茗澜只觉得烦,她恶狠狠的说了一个理由,也是这个人的把柄。 “我祖上从医,还家里还有过捉妖师,我知道你是只黄鼠狼,你再跟我,我就让他们打死你。” 茗澜两眼一瞪,那黄衫瘦猴精听了立刻浑身发抖,他止不住的退却。这黄鼠狼看着精明,确实在是个胆小的蠢货。但饶是害怕,他还是厚脸皮不肯走。 “你……吃……把。” 瘦猴精最后一次尝试,忽的听得人群中一身怒吼。 “死缠烂打的恶不恶心,人家姑娘明明不情愿,你他妈的就别自作多情了,再不走,老子踹死你!”茗澜一回头,果真就是凌北野。 他凶神恶煞的,那黄袍黄鼠狼本来还打算纠缠一番,但一看凌北野身材高大,面相凶恶,他怀里的小容君也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便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茗澜后,跑了个飞快。 茗澜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被拯救了,与其被自己的儿子连同丈夫发现在青楼,还不如被那个呆呆傻傻的黄鼠狼纠缠呢。 小容君在凌北野怀抱里不断的吮吸着手指,一脸我认出娘亲的傲娇表情,茗澜那个时候无比庆幸,幸好自己儿子是个哑巴。 凌北野冷不丁忘了茗澜几眼,茗澜紧张得倒吸气,她胸口微微起伏,几乎心脏要跳出嗓子眼了。 凌北野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她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妖媚姑娘,我儿子倒是很喜欢你,每次你在上面表演的时候,他都笑的可开心了。”凌北野说着话的时候,只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儿子,小容君点点脑袋,表示他爹说的是对的。 茗澜只有些愤愤,凌北野说每次,那意思就是他常常带着年仅三岁的自家儿子往这里跑。 她饶是生气,也不能暴露了身份,茗澜变换了自己的嗓音:“那是奴家的荣幸。”许是楼里热闹的时间总在晚上,茗澜露出的那一对眼睛,还要被千娇媚画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彩墨,所以凌北野倒是没有看出来。 茗澜记得,陆晏说凌北野一般来这天香阁,开门见山,从来只去一二楼,几乎从来没有上过楼看多才多艺的女子表演。 陆晏那表情就好似在夸奖凌北野做了了不得的好事儿一样。茗澜颇为无语,她也不知为何,凌北野现在居然这么规规矩矩的。估计是带着儿子的缘故。 小容君勾勾手指,凌北野单手抱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子,下一刻用另外一只手臂从衣袖里掏出来了一堆剪纸。 第二十五章 王爷都知道 周围人路过,看见一个身材这么高大威猛,长相俊美无俦的男子抱着孩子来逛楼,纷纷都是一副这人有病的表情。 凌北野才不在乎,轻轻的开口:“哦,我儿子很喜欢你,他生日约摸着也快要到了,上次与他来看你耍火枪,我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物,他一直指着你。 “我左右不能把姑娘你买回去,便寻思着送他照着姑娘你样子剪的剪纸,恰巧小时候我也学会些裁剪的本事,还请姑娘花些时间,本……我给的赏钱不会少的。” 茗澜的确是怕自己暴露了,但是小容君一脸的期待,她倒是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推辞了。而且,这个杀伐果决的凌北野,对待身边人和看得上的,出乎意料的礼貌啊…… 凌北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头上的冠宇素雅倒也奢华,本来身材高大,他穿着白袍也到底比不得那些儒雅书生,不过把平日里那些个戾气的的确确给遮掩住了。 茗澜只好硬着头皮:“可以……但,奴家小时候脸上受过一些伤,只怕是不方便露脸了。” 凌北野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他是这样说的:“没事,反正我儿子说不定也只喜欢你带着面纱的样子。” 茗澜:“……” 凌北野这样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无话可接了。 凌北野一挥手,痛快的扔了几个大金锭子给旁边的一个小郎君,唇红齿白的小郎君立刻喜笑颜开的把三人往七楼上拉。 七楼的隔间,一个赛一个的豪华,几乎是帝都东临最有权有势的权臣或者是商贾才能消费得起的。 他们那群隔间里面,有典雅清隽的流水小桥,有富丽堂皇的华丽装饰,宝物名画应有尽有,赛一个院子那么大。 凌北野一把小容君放在地上,他就开始满地乱跑,一会把夜明珠当弹珠玩儿,一会拿着玉往嘴里塞。凌北野见了不管,要是孩子弄坏些,他便直接买下来。 茗澜眼角抽抽,她极其想要约束这个熊孩子,但无奈立场不允。 凌北野招了招手,示意茗澜坐下,于是茗澜顺从的坐在了一个紫金鸾床上,尽量让自己身姿看起来自然些。却见到凌北野眉头紧锁,他一脸不耐烦,本来不想说的,却到底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能不能规规矩矩坐着啊!本王……我这剪纸是剪给我儿子的。” 小容君听见自己爹爹在这里乱骂人,有些生气,立刻放下手中的当抹布玩儿的真丝绣帕,直朝着凌北野跑过去,于是凌北野莫名其妙挨了自己儿子两拳头。 茗澜被骂了一句,几乎要火冒三丈:“你……” 可是当她转头一看镜子,黄铜镜子里,自己的水蛇腰几乎软的不像话,一个劲儿的往下面塌,曼妙的身姿美不胜收,看上去既轻浮,又招摇。 茗澜一看老脸一红,她是蛇妖呀!她也不是故意露出这种体态的。 她也不想…… 茗澜极其不自在的使劲抬起自己腰身,尝试着调整一下。凌北野那臭脸才总算是放松了一些,那嫣红的剪纸在他手上翻飞,听话得不得了。凌北野那高大的身子卡在座椅间,显得有种反差的可爱。 他俊美的脸颊隐在迷糊不清的光影间。茗澜一瞬间看呆了,她不觉间有些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杀他。可……不觉间,茗澜的腰又塌了下去。 凌北野一皱眉凶得像个阎王爷一般。 茗澜有些后怕的挺直了腰板…… 还是杀吧。 凌容君坐在地板上,过着家家,下一刻,忽的浑身抽搐,摔在地上,嘴里呜咽着,打起滚来,两人都着急站起,凌北野一个箭步冲过去,险些把桌子撞飞。 他抱起孩子在怀抱里连哄带拍的,放在床上,掀开一角,里面果然是那些可怕的红色鱼鳞。小容君叫喊着叫喊着,不停的哭,好一会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北野一边担忧的看着自己孩子,一边嘴里叫骂着:“一群庸医……”他想着自己的夫人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件事,可巧他那日给孩子沐浴的时候发现了。 茗澜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分寸,凑了上去看。这本来是也她的儿子,但她忘记了自己此刻只是个天香阁的风尘女子了,这算越矩。 她听见凌北野的那句嘟囔,同时又一次看见了凌容君身上的伤。 下一刻,凌北野一转头,狠辣的盯着茗澜,几乎要被她给生吞活剥了一般。茗澜还没有反应来,下一刻,她的脖子就被凌北野给狠狠的掐住了,她整个人被悬空举到空中,几乎喘不过气来,天旋地转,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凌北野恶狠狠的说到:“记住你的身份!要是本王听见第三个人说我儿子是个怪胎之类的话,你的性命就别想要了!” 茗澜双腿悬在空中,她知道凌北野没有怀疑自己的孩子是妖怪,只当孩子命运多舛。 人言可畏,特别是花楼这种地方流言传得格外快,要是让世人知道凌容君有怪病,别人会怎么捉弄他欺负他?他的一生都会在阴影下度过…… 茗澜几乎脑子缺氧,她的手臂上传来刺痛感,双腿也不可遏制儿合并在一起,血肉在交融,即将变出蛇尾。茗澜知道,这是自己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 但是,不能变……不能变……她使劲的抑制自己,心中默默祷告,才被凌北野放下来。 她一下子摔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她刚刚几乎被凌北野给掐死。这个混蛋…… 她颤抖着站起来,双腿一软,险些又摔一次。要是没有记错,自己上一秒还是齐王世子最爱的姐姐,要被齐王剪成纸人的女人,现在就是在齐王臆想中传出伤人言语的贱人了。 这个凌北野,护崽也不至于这样啊,这小时候在宫里是受了多少委屈啊…… 茗澜本是开玩笑一想,却忽的呆住了。 只生一个……如此护崽…… 她霎时间怔住。 凌北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无奈扶额。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来愈尴尬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偏偏,茗澜听见了更加尴尬的事情,他们右边的隔间里,传来了一阵一阵的叫喊声。 这七层楼的隔间极其巧妙,房梁虽是相通,有的隔音极好,有的却没有什么隔音作用。茗澜反正不相信是陆晏随便修建出来的,一定有什么特定的隔音规律,方便陆晏安排不同人在不同的房间,获得自己想要的情报,好去暗算别人。 茗澜一听叫喊声,双耳一红,幸亏自己带着面纱,不然更加尴尬了。 她一抬眼,床榻上面的小家伙凝着眉毛思索,似乎在忍受着什么苦楚,但不一会,居然又变成了笑脸。茗澜看了哭笑不得,这孩子也太会挑时间晕倒了吧…… 她又忌讳凌北野,怕他再掐自己,便移开眼。凌北野似乎也不自在了,掩饰性的咳嗽了一下,转移话题道:“那什么,我们继续,你坐回去。” 茗澜见凌北野都没打算管那声音,便不打算矫情,坐回了床榻上。可是下一刻,对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隔壁房间里面的隐隐透出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也被吹灭了。 茗澜讪讪,凌北野直不坐如松的剪着手上的剪纸。 不知煎熬了多久,隔壁声响才消停了一会儿,这边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两人均匀的呼吸声,显得有些暧昧,可偏偏小容君在一旁,才消解了些许怪异。 茗澜不知为何,自己就脱口了:“您……应该是赫赫有名的齐王吧。” 凌北野看也不看她:“是,好认么?” 茗澜点了点头:“嗯……可,怎么会带世子来这些地方,这些地方可是喝花酒的。” “嗯……”凌北野皱眉思索良久,许是手上小人剪得好,他心情不错,便回答了茗澜这两句话:“因为这里东西最多最贵。我儿子现在治病,不能往外跑……反正天香什么都有,带他来见见世面。” 凌北野词不达意的含糊了几句,茗澜霎时间明白了。她一直以为凌北野不知道小容君的病情的,至少不知道是中毒,毕竟那些疤痕看上去怪恶心的,显得她儿子活像一只海沟里发涨的蛆虫。 可凌北野不光知道,甚至还瞒着自己给孩子找了好多医生。 茗澜现在算是明了,凌北野自从滴血认亲后,格外在府里纵容自己,多半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由于儿子生病,才没心情行房事的。茗澜想着,心脏狠狠的打了个颤。 她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儿子被下毒了…… 可陆晏说,那毒天下无双,除了他无药可解。而且依着凌北野的性子,知道了必然闹得天翻地覆。自己要是告密,陆晏被是凌北野逼急了,哪能给解药?而且这也就意味着,自己说了就是打算依赖凌北野了…… 可,陆晏说凌北野的真面目,真面目又是什么? 而且,凌北野在天香这么些年进进出出,陆晏作为老板都杀不了他吗? 她正想着,看见墙上出现了九条巨大的尾巴。 第二十六章 男奶妈 茗澜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她抬眼一望,隔壁的房间里,由于只点了一盏灯,那淡薄的如玉的墙体上,隐隐约约的显出些人影来。 只不过,茗澜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场景,她只看见了毛茸茸,上下浮动着的…… 一,二,三……九只尾巴! 狐妖!还是九尾狐妖! 茗澜之所以确定那是狐妖,就是她知道,陆晏不是个手脚干净的东西,整个楼里鱼龙混杂,权贵富商的癖好千奇百怪。他们中有喜男,有喜女,有喜妖,有喜胖,还喜侏儒的! 陆晏是个赚黑心钱的,只要给他们钱,他什么都干,这一点也为茗澜所不耻。所有楼里有妖怪一点都不奇怪。但是她毕竟受制与人,没有任何的办法。 所有,他们隔壁房间里,要么那男人,要么那女人,是一只九尾的狐狸! 茗澜只一瞬间的惊疑,凌北野瞟了一眼便发她眸中的惊诧,立刻转过头去看。而后缓缓的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沉脸便是万千的威压。大有有风雨欲来之态势。 他走到床边,把孩子小心翼翼的抱起来,随后拍了拍手,大叫了一声:“奶妈!来啊。给我护好容君。” 随后,茗澜看见,那双河红漆的朱雀门,被穿着补丁蓝色衣服,一脸生不如死的林大海给推开了。没错,就是林大海。 凌北野勾了勾手指,把门一关,扯着嘴极其邪气的笑了一下,把孩子交付给林大海。 他似乎对于羞辱林大海为奶妈,感到由衷的高兴。虽然他相信了这个男人和自己老婆没关系,但是绿帽子被戴了那么多年,即使是假的绿帽子,也还是要找这人出出气的。 茗澜说实话,凌北野这样小气的羞辱林大海,虽说无伤大雅,但是也忒幼稚了一些。茗澜是高兴的,至少这说明,凌北野总算是信任了林大海。 林大海和茗澜对视一眼,两人对于彼此的身份都心知肚明。 “来,本王的奶妈。”凌北野又是一句,茗澜遮着面罩都差点没笑吐了,凌北野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把孩子交给林大海,林大海生无可恋的接住了。 奶妈:“……” 随后林大海极其熟练的进了他们的隔,间把门给关上了,还掏出随身携带的两个棉花,往孩子耳朵里面一塞,又用手捂住了小容君的耳朵。 茗澜:“……” 她这才一个不留神,奶妈这是跟着这爷俩见过了多少世面。 这个时候,茗澜才看见,凌北野一身煞气的朝着那堵墙走过去。他狠戾的抬起脚,不过是两脚,就把那两人高的薄墙,踹了个粉碎。 哐当一身,惊天动地,那面墙塌了。 随后,茗澜眼前果不其然,出现了一男一女的身影。一个是身材臃肿的贾富商贾寻椿,一个是天香阁里的……紫衣? 紫衣此刻面露惊恐,吓得魂不附体,身后的九根尾巴依旧还在无状狂舞着。两人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个昏天黑地,贾寻椿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 紫衣一双好看的上挑桃花眼里全是惊恐,她抑制不住的颤抖,缩到墙角一边,看到凌北野就好似看到鬼一样。 ”我不敢了……齐王爷……我方才只是想要用九尾伴舞给贾老爷看……我知道王爷容不得帝都有妖怪,但是王爷,你要相信我,我平日里就在楼里跳跳舞,唱唱歌,我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啊!王爷,放了我,放了我,求求你……” 凌北野不动声色,从自己的腰围间,掏出来一把短刀,那刀在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逼人的凄寒。 紫衣蹲在一旁,拿着几块布慌张无状的挡在自己身前,涕泗横流。 她哭得很难看,和影视剧里那些个梨花带雨的美人没有一点关系。人真是难过了,哭起来不会好看的。茗澜咽了咽口水…… 这个紫衣,帮助自己收拾过王妃。 那肥头大耳的贾寻椿还算有几分胆气,有情有义,见到凌北野这个阎罗王般的人物靠紫衣越来越近,衣服都还没有穿齐整了,立马跑去护住紫衣:“王爷,王爷……都是我的不是了,我早知道紫衣是九尾狐妖,但是小的发誓,她绝对没有做过一丁点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哆哆嗦嗦的抖着身子,依旧把哭得不成样子的紫衣护在怀里。 “滚开!本王说!滚开!”凌北野忽的一声怒吼,即刻暴起,明晃晃的刀直直的向着紫衣扎去,贾寻椿皱出个八字眉毛来,哼哼唧唧的叫唤,被紫衣推到一旁。 紫衣见凌北野铁了心杀她,露出九尾格挡击凌北野,尝试着和他一番拉扯。 两人一路厮斗,杀到天花板上去,砸坏了不少的宝物器具,有人来敲门询问,林大海紧紧靠着房门,不让别人进来。 终于两人又落了地。紫衣是个九尾的狐妖,力气和速度都极其可怕,可偏偏凌北野几乎不输任何。紫衣一下地,见没有后路可走,望见大开的轩窗,好似瞥见了一眼生机,慌忙跑过去,似要跃窗而逃。 她越跑越近,茗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期望她能逃出生天,可是下一刻,凌北野伸手一拉,狠辣的拉住了紫衣那白绒绒九尾中的一条。 紫衣发出痛苦的呼嚎声,林大海眼疾手快的死死关住了两个房间的门栓。周围侍卫听见打斗声,一个二个围了过来,奇怪的是,没一个闯进来的。茗澜约摸是陆晏提前教导过他们。 第七层本来人就少,更何况来上面的,也都是些人精中的人精,就算听见了动静,也会乖乖的不出来。凌北野又是一抽那尾巴,紫衣被拉着在地上脱行,半点挣脱不得。 “不要!求求你!我没有害过人,没有!”紫衣歇斯底里,几乎已经被拽到凌北野周围了,贾寻椿一看,肥猪般的身躯压过来,狠狠的抱住凌北野的大腿,再不断的搔着凌北野拿刀的手。 “找死!滚开!”凌北野一生怒吼,却又怕伤及了无辜。 可那紫衣的尾巴又实在滑溜,他一手拿刀,一手擒妖,双腿上还挂了个肥猪,逐渐有些吃力。 第二十七章 九尾妖狐 紫衣洁白的脸颊上,一滴泪自上而下流下。茗澜对于紫衣,有种难以抑制的同情,她没来及再细想清楚,一把上前,趁凌北野不备,借着自己颇有技巧的抢夺手法,夺过他手中尖刀,往窗外一扔。 凌北野一脸差异,茗澜不注意间,还划破了他手上的皮肤,嫣红的鲜血霎时间滴落在地。 茗澜见到凌北野一脸不可置信,连忙下跪:“紫衣平日里的的确确没干过什么坏事,妖媚可以担保!冒犯王爷,实属下策!” 凌北野目光偏执,一脸阴鹜,站在原地,好似个活修罗一般。紫衣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贾寻椿慌张扑腾过去,才发现,紫衣眸中的眼泪依旧不停打转,她痛苦阖上双眸。 茗澜此刻才看清,紫衣九根尾巴,几乎全部被折断了,扭曲不堪。茗澜看着乱成一团的尾巴,慌张得说不出话,她有些忍不住发颤。 与此,紫衣方才尾巴上,被凌北野的鲜血不小心滴到的地方,通通发黑发焦,那些个血水对于她来说好似火焰一般,灼烧着她。 茗澜惊诧住,自己手上也传来钝痛,似乎也被凌北野的血灼烧了,可远远没有紫衣那么严重。紫衣的尾巴上,甚至多出来几个血洞,血还没有留下就又被灼烧,场面惨烈得不像话。 紫衣脸色惨白,她说出来一句,几乎所有人都听不懂,可是茗澜却听懂了,紫衣口中喃喃的是——谢谢你,妖神。 茗澜心中一震,她脑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炼狱一般的场景再度涌现,紫衣说的话语,她好似天生就能听得懂一般。凌北野拿起地上的碎片,狠狠地在自己的手上划出了一个更大的口子,他叫骂着:“哼,既然不愿意痛痛快快的死,那就好好受着你的福报。” 茗澜没有从梦魇中回过神,直到林大海轻轻的掐了她一下,她那魔怔的样子才算没有被人瞧见。 她回过神,看见凌北野走过去,不顾贾寻椿的哭哭求饶,揪着紫衣的头发,将手掌上奔涌的鲜血,尽数滴在紫衣头上。 紫衣原本被折磨得满脸苍白,没有一点力气。可那灼灼炎阳血,一寸一寸灼烧渗透她的脸颊头颅。紫衣撕心裂肺的叫喊出来。 茗澜再也看不下去,几乎是一下子别过了头,为何…… 这般绝情…… 对妖怪这般残忍…… 她救不了……救不了! 林大海只敢不动声色的递给她一张汗巾,茗澜一擦,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要是凌北野发现,她是妖,她的儿子是妖……那…… 茗澜从未如此害怕混沌过,她那刚刚发芽的美梦,已经碎了个全。尖利的喊叫终于结束,四下寂静,只有贾寻椿怯懦的啜泣声。 他娶得的三个老婆,各个凶悍无礼,他还打算赎了紫衣做小老婆,永远不再娶呢…… 他还打算在三个悍妇那里护住这善解人意的紫衣,好言好语相哄,做足了打算,可是……现在…… 贾寻椿想起来,自己见过楼里那么多女人,只有这一个,从来不问他要这要那的,只变着法儿的哄自己开心。他那天晚上说要赎她的时候,她高兴的拉着他跳了一晚上的狐狸尾舞——也就是转圈圈。 可是现在,贾寻椿手上,是一堆混着的血肉……他抬眼望去,凌北野…… 十恶不赦的凌北野……贾寻椿又默默的低下头,把这个王爷,从此死死的记在了脑袋里! 忽的,一副名画挑起,底下遮着的一扇暗门打开了。 一身蓝衣,手握竹扇,半披发的陆晏笑嘻嘻的走进来。出事开始,他就把六层来玩乐的人全送走了,第七层的不敢得罪,只一个个说含糊了情况,送回去。 他一进来就瞥见地上,那焦糊着混着鲜血的脑袋,只装没有看见。 陆晏嫌恶的说:“哎呀,哎呀,脏死了,你们快收拾一下。” 饶是他一脸不在乎,茗澜相处这些时日还是看明白了,他还是恨。陆晏的指节死死的抓住折扇的竹柄,几乎泛白。 茗澜咽了口水,恶心得想吐,原来这么多年的雇佣兵,自己还是一点记性没长…… 她只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永远都在逃避,都死了,穿到古代,还是在逃。 绿衣怯生生的走进来,看见地上的那九只尾巴,瞬间红了眼眶,她不敢多说话,茗澜猜得出,这丫头,说不定也是个妖怪。 陆晏啧啧两声,而后满面春风,似乎是要去宽慰凌北野,还打着趣儿:“哎呀哎呀,这丫头我看着好看才招进来,不想是个妖怪啊。” 可是才刚刚走近,凌北野飞起一脚,直直踹上陆晏的腰肚。 只一脚,“噗”的一声,陆晏流出了满嘴的鲜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两眼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陆晏在打哈哈,凌北野很明显是不相信他的 。 可是茗澜不明白,凌北野难道不知道,陆晏也是妖怪吗? 周围的一圈黑衣的侍卫,见了自家主子被殴打,没有一个敢动作的。陆晏趴在地上,口中喃喃:“妖媚……来……” 茗澜反应半天,知道他在喊自己,便上去,陆晏一把抓住她的手,身上一半的重量都压着她,同时,陆晏的手极其不规矩的朝她的腰腹抓去 。 陆晏极其暧昧的把头埋在茗澜脖颈里,还蹭了好几下。 茗澜:“……” 陆晏费力的抬起头,仗着凌北野不知道这是他的老婆,黏糊糊的说道:“王爷,您的禁妖令谁人敢违反啊?我实在不知道混进来这么一个玩意儿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陆晏说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茗澜的腰上掐了好几把,好似这样做,能极大的缓解他的痛苦一样。 茗澜有些不自在的躲开了。凌北野自始至终死死盯着陆晏,一腔怒火无处发了,双眼一瞪,便让人胆寒。良久,他沙哑开口:“罢了。本王放你一马,再没有下次。” 陆晏一边吐血,一遍乖乖的点了点头,还窝在茗澜的怀抱当中,林大海只欲言又止。 灯火闪烁,明暗飘忽,窗外绯旗烈烈,玉镜凄凄,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凌北野一招手,林大海便跟着他离开了。良久,那些个侍卫也四散而去,房内只剩下寥寥数个人。绿衣痛哭起来。 陆晏费力的坐在床榻上,死死盯着地板,自顾自说道:“千娇媚那丫头运气真差,出去玩没撞见我被打的好戏。呵呵,你知道吗?凌北野知道我是妖怪,但他不杀我,因为这是他欠我的。” 茗澜心中一动,抬眼望见陆晏那对风情不复,满是寒霜的眸子,她忽的有些心虚。 陆晏继续开口:“人妖,本来能共存的,可惜,人类手中有火器,有木弩刀剑,那些个东西是我们这些妖怪永远也玩不明白的,我们只有锋利的爪子。可茗澜,你知道吗……” 他忽的深吸一口气:“师祖妖神降世,给了妖族一线生机。譬如狐狸,蛇等高阶魅族妖怪,可修炼媚术,凶虎一类的力族,可修炼凶蛮之力,而刺猬乌龟等带鳞甲族,又能修炼防御之术。” “但茗澜,你可知?蛇族,是妖族之最优族,蛇身缠绕之力凶蛮,鳞甲防御极强,还可兼修修炼魅术。上古至今,三十六代妖王里,有二十四任都出自蛇族。你更是难得的蛇族至尊,紫灵一派。” 茗澜听着这些,只觉得头昏,她几乎能够感受到,一个叫做宿命的车轮向她缓缓驶来,要把她压的透不过气来。 陆晏继续开口:“师祖给的本领,是让我们保护自己,可偏偏人族也会进化,他们中的一些,有的有阴阳眼,有的像凌野那样,是龙炎血的传人,鲜血可灼烧群妖。”他说着,淡淡的撇了一眼和自己出生入死的紫衣,眼中无限悲恸。 他忽的悲戚一笑。 “哈哈——他们千奇百怪的,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怎么死去,老天就是这么偏心……”陆晏忽的一转眸,目露凶光。 “人族的血统都比我们多,可我不认这个命!”他忽的一拍床榻,站立起来,烛火在他脸上闪烁,满地的狼藉,照得他眸中汹涌恨意。 他忽的扛起不知能被称做什么的紫衣,而后一把拉起茗澜,像着天子一号走去,以往热闹的天香阁,此刻格外的静谧,空无一人。阁中扬起红雾,妖异而诡谲,茗澜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她不停的吞咽着口水,手被陆晏捏得生疼,几乎被拧出声音来,她望着陆晏偏执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怜悯,同情,感同身受……她不知道。 陆晏扛着尚未冷却的紫衣的尸体,茗澜只能亦步亦趋的被拉着手跟在最后,房间里有个青铜所做的七星八角兽,圆形的,神情却很凶猛。 陆晏一脚粗暴的踹开那圆形青铜兽,那铜兽在原地旋转,而后,绘有百鸟朝凤图的一面朱漆墙,从中间打开,是道内里暗门。 茗澜被拉扯着进去。 第二十八章 地妖城 绿衣则在后面断后。 暗门廊里放了许多的富贵竹与水仙花,这两样东西能够压抑住妖怪身上的气息。 但是似乎是由于常年的吸食妖气,水仙花的花叶壮硕起来,上面隐隐约约带着些丝状的黑色。 茗澜一进去,窄小的楼道里弥漫着压抑的黑雾,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空气中还莫明有些销火的气味,茗澜觉得有些难言的恶心 她尝试着后退,被陆晏一路拽着往前,怎么都挣脱不了,陆晏察觉到她的反抗,几乎是穷凶极恶的一回头,眸光里是翻腾汹涌的情绪。 四人,如果算上那头部已经熔炼不堪的紫衣,进入了一个小小的隔间。 隔间是玄铁锻造,茗澜在里面站着,都能感受到几乎凌冽的寒气。地步是镂空的设计,他们脚下好像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茗澜看着只觉得脑子里犯晕,她大概能够猜到自己脚下是什么。 她是个现代人,对于从未接触的文化有一种探究的欲望,可是茗澜明白,她压根就不是在玩什么沉浸式的角色扮演。这就是她将来的宿命,她的人生。 “轰隆”一声,那个类似于电梯的结构开始向下,茗澜没由来的紧张,她的心跳一次快过一次。 偏偏这个时候陆晏都没有放开她的手,茗澜手心出了一堆汗,陆晏直挺挺的站着。 最后随着一声震动,这个类似于古代电梯的小隔间剧烈震颤了一下,摔在地上。 隔间门前那白虎玄门一开,妖异的黑雾扑面而来,久久不散,茗澜一时间分不清楚,眼前那些扭曲狂舞的黑影,到底是幻影还是真实。 浓雾一散,茗澜的手总算被松开,手掌甚至有些隐隐作痛。 她一进去,就看见一只半牛半人的壮汉,用粗大的脚掌,踩这一直粗大的尾巴,他脚下那人脸鼠身的鼠妖不断挣扎着。 四周到处都是千奇百怪的妖怪。 妖中只有有人族血统的,或者拥有茗澜这样血统几乎趋近于远古神级妖族的血统,才可以随意变换出人族形态。 像是一些比较普通的血统,变换人身效果大多不尽如人意,且不能自由切换,多为牛头人身,或者是鼠身人面。 茗澜再晃眼一看,发觉自己几乎是进入到了一个魔幻的地宫世界。 这个地方和人族山野间的小村寨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戾气格外的大,街角处红色的彼岸花随风浪浪,妖异而美丽。 牛,猪,鼠,羊,蛇等物种应有尽有,多为奇形怪状的的妖怪。 一个小孩子,舌头里吐出来和身子一样长的舌头,上面带着黏糊糊的口水,茗澜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互相霸凌,互相殴打,还有些看上去浑身上下没穿几件衣服的蛇妖搔首弄姿,有条竹叶青的花蛇几乎半躺在地上了。 这里似乎是日暮时分般的光景,天边流云诡谲,七彩艳丽。黑色的乌鸦飞过,那乌鸦的爪子好似是四根脚趾,像是出生的小婴儿一般。 她还看见,一个小院子里,一只山羊在极其认真的教着一群肥头大耳的猪妖上课。看课的内容,似乎还是珠算课…… 茗澜很不想搞种族歧视,但是那一瞬间她还是被吓住了。 陆晏领着茗澜继续往前面走着,一路上不断有人看向他们。陆晏在前面说到:“这里是地妖城,我十年前就在建造的东西,现在已经初具规模,等到我再调教几年,他们若是能建造出刀剑火器,我便与人族开战。” 茗澜想着,这些妖在现代的生物书里,是没有吃熟肉的人族智商高的. 虽然茗澜不知道,以陆晏这样强行调教,投放资源,大规模聚集食物链除顶端人族,其他位置生物的教育,到底有没有作用。 茗澜先开口询问:“……我想问一问,陆老板,他们都在这里,那他们吃什么?” 在茗澜的记忆里,人类吃其他不占优势的种族,也就是鸡鸭鱼肉牛羊猪,那么鸡鸭鱼肉牛羊猪吃什么? 陆晏开口,显得有些苦涩,背影依旧坚决。 “妖可以是最纯洁的物种,也可以是最邪恶的物种。我们早就别无选择,所有我们没有同理心,。我们试着学会人族适宜生存的虚伪,同时丧失对弱者的怜悯。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被称为一个族,你看那边是什么。” 茗澜顺着陆晏所指的地方看去,一个牛头妖在面无表情的切着手上的牛肉。 案牍上鲜红的肉被那锋利的刀尖切割开,乖乖的落在木桶里。 其实很简单,妖对同类没怜悯,妖就吃最弱的妖。最弱的妖怪,也是畜生。茗澜看着木栅栏里,几乎没有一点点变异的牦牛,内心有种发麻的不适感。 人族吃人,哪怕是在绝境下,都会感到恶心和不适,可是妖族却吃得很理所应当。 或许…… 茗澜不再偏头去看。厚重深远的鼎钟声从远方传来。绿衣走到一个古院中,正在鸣钟。 那钟足足有两人那么高,最上面是一个蛇头的雕塑。钟声长鸣,所有妖怪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四处找寻着什么。 茗澜站在原地,她看见地下的土地冒出深红的血脉,好似火山上喷发出的那种红色岩浆。 陆晏一路走到高台之上。那高台是用黄铜所雕刻的八卦阵,每一个角分别有一个妖族的雕像,分别是猪,牛,鼠,鸟四地妖,与狐,蛇,狼,虎四天妖。 茗澜四处张望着,却独独没有见到虎,狼两天妖,不由得有些好奇其中渊源。 陆晏扛着紫衣的尸体,一路走上那百妖祭坛,中间有一口巨大的熔炉。 陆晏看着身体消瘦,却一把把紫衣的尸体翻近那熔炉之内,毫不费力。 霎时间空中翻腾起紫黑色的烟雾,硕大的烟尘幻像,自地下红色浆脉所描绘的图腾升腾而出。 茗澜胸口微微起伏,她好似身陷一场巨大的屠杀幻想中。 眼前一个气宇轩扬的少将,在百妖族群中,拿着玄铁戟杀了个七进七出,开满桃花的山野上满是疮痍,那是人族的火药爆炸后留下的。 第二十九章 他饮血,他发誓 一声巨响,便是血肉模糊,片刻过后,便是尸山血海。 烟尘幻像消失,茗澜耳旁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悲恸愤怒,不休不眠。 天边流言艳丽诡谲,地上彼岸花随风轻曳。茗澜手心渗出涔涔细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妖怪在周围振臂高呼,震耳欲聋。 茗澜看见,那个杀了个七进七出,毫不心慈手软的少将,正是彼时年少轻狂的凌北野。三天三夜,他几乎屠尽桃山。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可百妖从未忘记。 “杀凌狗——屠人族!” “杀凌狗——屠人族!” “杀凌狗——屠人族!” 震耳欲聋的叫喊声,让茗澜心中发虚,一只人面的老鼠,叫喊不出,却用那种省视的眼神盯着她。 细小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怀疑,似乎在置疑她的忠心耿耿。茗澜有些唏嘘,背后发汗,所有人都向着这个美娘子看过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那不是她经历的尸山血海,她无法感同身受。 茗澜一抬头,十多米外的陆晏,目光灼灼,深邃而宁静,像是一汪古潭,轻而易举看透她心中所想。 百妖台上到陆晏,像是一个拯救百妖与水深火热的天神一般,俯瞰众生,带着绝对权威。怜悯自己,也怜悯其他人。 他一声蓝衣随风上下翻飞,原本清新的样式,在一众妖雾中显得倒有些老气。 陆晏缓缓开口:“弟兄们,玄天国东临城,第八代帝王之第九子,龙炎血传人,当今齐王凌北野,时隔十年,再杀我雪天九尾狐族唯一正统血脉——桃山紫衣!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愤愤大喊,情绪愈加激动:“这里多少妖,十年前家破人亡,甚至险些被屠,这灭族之仇,百世不能忘记!三年之内杀凌狗!建妖都!炼妖术!屠人族!” 陆晏喊完,铺天盖地的怒吼声再次传来,茗澜只觉得胸腔耳廓内,传来让她极其不适的压迫感。 他们叫凌北野凌狗,这么说,狗在这些大类主妖里也是骂人的,因为猫狗是与人族关系最为亲密,且不会被屠杀的一种妖。 主妖也讨厌猫狗。 陆晏双目通红,忽的一下翻身跳下高台,直直的想茗澜走过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而后忽的一手翻出来一把细针,向着茗澜刺过去。茗澜下意识反应了过来,用手一挡,结果陆晏有所察觉,一个翻腕,茗澜整个手臂都麻了,随后心口传来锐利的疼痛。 陆晏往她的心口狠狠的扎了一针,所有妖怪都像这边看过来。茗澜身体剧烈打颤,不断喘出粗气,她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办法呼吸,身体好似从中间被撕裂开来。 她忽的视线上移,身体早已经整个悬空,双腿已经变换成为了紫鳞的蛇尾,把她托在空中。 茗澜眼前发黑,她几乎抑制不住想要四处冲撞的破坏心理,但是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小树林发狂,几乎把路过之处所有的树木都给压倒了,她可不想看到自己蛇尾碾过的地方全是被碾压的血肉。 她想起来一件事情,自己似乎,完全不是茗父茗母亲生的。他们都是人族,可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而且还是妖得不能再妖的那一种了。 茗澜有些恐惧,因为她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走向,她太不习惯这个蛇尾吧。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腰肢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给紧紧的揽住。自己的蛇身被毛茸茸,洁白的尾巴紧紧裹挟住,一共九根。 陆晏也变换出九尾的妖形,几乎是牢牢的把茗澜托举住。 茗澜忽的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半瘫倒在陆晏怀里,可是她半点安心的感觉都没有,她觉得陆晏就像一滩沼泽。 只要陷进去,他便会用尽所有的气力,控制你,囚禁你,让你半点挣脱不得,最终吞噬完你的血肉。 茗澜闻到陆晏身上那些香粉味,虽然娇媚,但是却一点都不熏人,恰到好处的诱人。陆晏坚定的喊声,充斥在她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茗澜,桃山天虬紫蛇一族,百年来唯一有天象异变的血脉,三年后加封妖神,带领我们重振妖族霸业!人族剥夺我们的,全部都要抢回来,重整霸业,归复河山!” 陆晏再振臂一呼,群情激愤。那些个打铁的,教书的,练兵器的,建房屋的,一个二个更卖力了,就连一个读书的猪妖都开始装模作样,摇头晃脑的读书了。 茗澜不由得讪讪,这些妖怪在陆晏激情的演讲之下,倒是心甘情愿的劳心劳力。陆晏就算是去现代当老板,也是个够格的。 茗澜的蛇尾不听话的,在陆晏的九条尾巴的束缚下挣扎,终于一点一点变成了人腿。 她被陆晏裹挟着,轻轻放在地上。那些个毛茸茸的尾巴,依旧牢牢的裹挟住茗澜,时不时扫过她的肩背,有些痒痒的,让她不舒服。 她双脚踩到地面,才算觉得踏实,她想要背过身去推开陆晏。 可陆晏是个执着的人。 最可怕的是,他太会调动身边的一切了,茗澜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防范他,切不能掉以轻心。 见茗澜要转过身,陆晏两手捏住茗澜的肩膀,强行把她的身子转过来。 茗澜看见那柔情似水的桃花眼,和那张带着些许浪漫的绝美狐狸脸,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陆晏用额头极其亲密的抵住茗澜的额头,粉红的鼻尖轻轻打颤,好似秋风中即将死亡的秋禅。 他双眸中泛起微光,就像个失意落魄的可怜男子。茗澜这下也分辨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演戏了。她还是不忍心说什么。 “茗澜……”陆晏口中喃喃,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脆弱和哀求:“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才能带领我们……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生活在桃山,很多很多年……” 他像个呓语的小孩,自我陶醉,尾巴悄悄的收了回去,他好看的手像是只蝴蝶一般,轻轻的搭在茗澜的肩膀上。 只是就那么一瞬的疏忽,茗澜转过身去,她话中浓浓的无奈:“我会杀了……” 她会杀了凌北野?她不知道,平心而论,她甚至没有办法把这句话完整的说出口。 陆晏实在是太过聪明了,他知道能让百妖群情激奋的那套演说词,对茗澜没有用处,便软磨硬泡,苦苦哀求,做小伏低,取得同情。 茗澜偏偏最吃这套,她自小为嫉恶如仇,常常为人打斗,怜悯弱者,陆晏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凌北野和她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上辈子是个雇佣兵,知道绝不能和目标接触,生出感情便是大忌,可她…… 陆晏依旧不肯罢休,轻轻的揽住茗澜的腰肢,恰到好处的出声,用他惯会哄人的伎俩:“我不会逼你的,你不愿意,我就等着……好不好?” 茗澜有些动容,但她不吃这套,她若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便要被陆晏给吓唬住了。 不逼她?那为何给她孩子下毒以此相要挟?只有她能带领他们?说白了不就是让她成为他们的复仇工具吗? 茗澜很想告诉陆晏,自己压根就不是那个经历了百妖屠杀的茗澜,她只是恰好吃了枪子穿过来,除了凌容君的妈这个身份其他的她一概不想承认。 “好姐姐,你会明白的……”正说着,陆晏忽然从背后又扎了茗澜一针,茗澜手心钝痛,她就不该背对这个满肚子黑水的小滑头……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扎,她要是以前早暴跳如雷了。 茗澜开口,实在有些生气:“你他妈……”陆晏只不接话,笑眯眯的看着茗澜,旁人见了只怕骨头都酥了,茗澜骨头倒是没有酥,但陆晏笑成这样,她也一句脏话都骂不出来。 陆晏拿着尖针也往自己手上狠狠一扎,甚至他还使劲的拉扯了陷入血肉里面的尖针,活活在血肉里捣出来一个更大的血洞。 陆晏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轻轻的抬起茗澜的手。 绿衣走过来,端来一碗粉水,那水晶莹剔透,带着些许粉色。茗澜和陆晏的鲜血霎时间流到那一碗桃花粉水之内。 晶莹剔透的水里,那嫣红的鲜血霎时间交融在一起,好似一朵绽放的血莲,极度妖异,极度纯净。 只不过,茗澜的鲜血几乎只掉落进去几滴,而碗内其他的鲜血,都是陆晏的。 陆晏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好姐姐,请你一定相信我。”说着,他把那碗血水一饮而尽,也算是歃血为盟了。 陆晏雪白的脖颈上,喉结翻腾着,茗澜有些不知所措,她装作并不为所动的冷淡模样。 绿衣低下头,似乎有些哀伤,她好似很羡慕茗澜,也很惊讶于,一像谨小慎微的陆晏会做出这个决定,她在一旁解释:“这是妖族结契的方式。茗澜姐姐,若是你死了,陆大人也会心头绞痛而死的。” 茗澜一挑眉,有些疑惑。陆晏喝完那碗血水,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笑呵呵的说到:“好姐姐,相信我,要是我死了,你半点苦痛也不会有的,不过若是姐姐肯为我掉几滴眼泪,我倒也死得值得。” 第三十章 抢钱 陆晏敛眸:“这哪方是劣势,全看歃血为盟之时,谁人喝了血水 谁人滴血多。” 茗澜只垂下眸子,她本来生得脱俗,笑时方有无边的媚意,可不笑的时候,蛇族的那股子犀利和冷艳便出来了。 她不露出半点悲喜,儿子都让人下毒了,如何能忘却此仇?绿衣见了茗澜这副冷心冷肠的模样,有些心疼的看向陆晏。 饶是八面玲珑如陆晏,此刻也只能呆立无措,他本以为给自己下咒,便能牢牢抓我茗澜。不想,这个茗澜倒是这般爱憎分明,一点也不为甜言蜜语,金银财宝所动,他有些苦恼,有些后悔当初对齐王世子的所做作为。 但那毒……他暂时解不了…… 良久,陆晏仓惶开口:“黄天厚土为证,我陆晏今日所言无半点虚假。此生我唯一知己周弄竹,唯一夙敌凌北野,唯一信仰便是姐姐你。反正姐姐对于药草也颇有研究,若是姐姐觉得不解气,给弄竹也下下毒,我费点心思去找解药便是。怎么样?” 陆晏装作无所谓的模样笑着,好似心头都在滴血一般,他当然舍不得了。 但他知道,茗澜做不出,她虽然嫉恶如仇,可爱憎分明,茗澜不会下毒,不是因为他陆晏无辜,而是因为那周弄竹无辜。 茗澜忽的一抬手,一巴掌打在陆晏脸上。以心爱之人作哄,真是让人所不齿,这把她当做什么?陆晏脸上霎时间出现了一道红印子,绿衣也呆住了,他在这里颇有威望,四周妖怪围过来。 陆晏赶忙挥手,瞪那些妖怪,让他们赶紧滚开。他转过来,又是笑眯眯的:“姐姐打的好,教育的是,这等混账话,陆晏以后再也不说就是。” 茗澜一甩衣袖,就要离开这个让人觉得怪异和怜悯的地方,仇恨当真可以蒙蔽人的双眼到如此没脸没皮的地步?她感到极度的同情…… 她想要赶快逃离这个地方,片刻都不想要再呆下去了。 陆晏只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背后:“姐姐,拿到凤冠后,我会开始教你些防身的妖术,以及如何压制自己的妖气。” 茗澜不理他,只在前面走着,终于进了那隔间,才算是松了口气,可陆晏很快跟了进来,不给她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茗澜最后离开地妖城时,陆晏不再长篇大论。 他低垂双眸,神色悲戚,他开口,说:“茗澜……你当真好狠心。” 只那一句,茗澜心中微微发颤,不过霎时间那点情感便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蛇族冷血,还是,她冷血…… 茗澜不知道。 秋日,细雨绵绵,山野房宅都淹在一片朦胧之景里。 她快回到齐王府时,衣衫上全是细细密密的雨珠,她又忘记带伞了。茗澜手上提着一包草药,是问陆晏要的,正好来制服柳恨雪,让她长出头发来的柳恨雪知道了教训,以后都不敢再闹得鸡飞狗跳了。 茗澜之前在府上,总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现在却是能反侦查到,没有人跟踪自己了。就算有人跟踪,她也能轻而易举甩掉。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跟踪自己的那人,或许是陆晏派的,或许是凌北野派的。两人中一个,正是开始相信自己了,才会这般放心。 但茗澜猜,更可能是凌北野。她时不时对于凌北野的抵触躲闪,可能让他瞧出来自己是个会武功的人了。 但现在,无人跟踪,一身轻松。 可茗澜还是不知道,自己回到齐王府究竟该怎么面对他。 旁边红布遮雨的馄饨店铺,一个身子看上去格外强健老汉,正在吃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他脸上有一道格外引人注目的伤疤,自眉间斜斜落到嘴角。他似乎在向商家询问着什么,看见了茗澜,连忙走过去。 那老汉身子太过强壮,走近便有威压之态,他开口,是粗犷的声音,问法却很礼貌:“姑娘,请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儿子?” 老汉拿出一幅画,画边泛黄,颇有些年岁了,上面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目光炯炯有神,神采奕奕,只是说不出来的野心勃勃。 茗澜没有见过这人,只摇摇头。老汉叹了一口气,也弥足的霸气,他似乎并不觉得一个大美人早上淋雨是一件怪异的事儿,可旁边的店家都生出怜悯之情,给了茗澜一把伞。 她再一看,那老汉的桌子上,已经叠起来了足足七八个碗了。 茗澜行尸走肉一般走开了。她敲了敲王府门,看门的侍卫见到王妃,便开门放她进去了。 她这次之所以不翻墙,是想看看府上对她的态度。 茗澜这下是彻彻底底清楚了,合着凌北野和全府上下都打过招呼了,让他们都多让着点自己这个不太正常的侧王妃。 她心中郁结,几次几乎撞到院子里的树上。昨日经历的那一切,让她备受煎熬,茗澜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很合格的间谍,很合格的特务,但事实证明,她做不到置身事外。 “你干什么!你敢这样对我!” 茗澜正自顾自发神,忽的听见远处出来刺耳的喊叫声,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柳恨雪的。茗澜走过去,只看到带着兜帽的柳恨雪在人群中颐指气使的,一群小丫头小媳妇把抱着一堆账本的林大海给团团围住。 林大海一脸窘迫的被围在中间,好不憋屈。他这一身的本领,总不能对着一群姑娘家家施展吧 “怎么了?”茗澜撑着伞走过来,那群以柳恨雪为首的丫头婆子速速闪开了,毕竟府上这么多风言风语, 他们似乎不论真假,已经默认了茗澜是个受宠的狐狸精。受宠就算了,还是个狐狸精。 两样都够她们受的。柳恨雪偏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发她的大小姐脾气。 柳恨雪有些委委屈屈的:“你过来干什么?我花我府上的钱也要你管啊……” 齐王府的白花花过账的银子可不少,王妃的俸禄自然不是小数目。茗澜瞟眼看了看柳恨雪被兜帽盖住的头顶,便知道怎么回事了。茗澜冷淡瞟她一眼。 第三十一章 尼姑庵古怪 柳恨雪本来就花钱大手大脚的,这些日子还要花重金请医生给她看病,钱哪里能她花的呢? 柳恨雪被茗澜看一眼,头顶发凉,嘴中还是嘟囔着:“我可是齐王妃,你这个管账的也敢扣我花的银子……” 她一撇嘴,显得倒有些委屈巴巴的。 林大海只规规矩矩的抱着自己手上那一臂长的账本,义正言辞的说到:“王爷把账本交给我这个管家的,那小的自然应该做到公正不阿,哪里能因为……” 他晃眼看向周围一群把他层层堵截的丫头婆子,有些无奈,……哪能因为被一群女人堵个水泄不通,便开道让路,不按规矩办事呢。 茗澜只使劲的控制住自己嘴里的弧度,林大海也太老实了点。要是她没忘记,凌北野一月前把他打了个半死,昨天还当着她的面叫他奶妈,结果他办事还是这么尽心尽力。 好人呐,林大海实在是个大好人呐。 大海铿锵有力下总结:“我绝对不能辜负王爷对我的信任……” “王爷还是我相公呢!他要是知道你不给我钱,他会开心吗?” “我不能身为管家,擅用私权……” “我不管,茗澜来了也没用!你拿钱给我,拿钱给我!”柳恨雪跺起脚来。她们柳家极其势力,嫌弃她不受宠,这个月已经没有再给她送过什么金银了。那些个贵重宝物,她又舍不得典当。 林大海规规矩矩说到: “王妃大可以向王爷请示,再来告诉我。”可就这么一句,柳恨雪盯着他哭出来,双目通红。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上明珠,可自己这颗明珠一但不会发光了,柳家人便立刻丢掉。 柳恨雪不肯去见凌北野,只是还放不下自己生为柳家嫡女的自尊与骄傲。可怜可悲。所以只好把那大小姐脾气全部洒在林大海身上。 柳恨雪气鼓鼓,涨红了脸,林大海一脸无措,他觉得自己刚刚说话的样子,明明很和善啊……是自己太过穷凶极恶了吗……明明就没有啊…… 茗澜知道自己再不插手,柳恨雪这个心狠手辣,的大小姐,之后指不定怎么整林大海这个几乎没有任何防范心的烂好人。 茗澜走上前,护在林大海身前,那些丫头婆子立刻让开了。 “柳恨雪,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拿过来了,怎么用纸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一样,你要是再敢生出什么邪恶的心思,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天那两条人命,我丝毫没有忘记,别让我逮到机会了,不然一定让你尽数奉还!”茗澜凶恶的说到,同时让把手中那一袋草药给了柳恨雪。 林大海一脸的迷茫,他似乎还不知道柳恨雪秃头的事情,茗澜很守信用,她这件事连林大海都没有告诉。柳恨雪见了连林大海都一脸茫然,见好就收,偃旗息鼓。 林大海似乎还想开口问点什么,但是最终作罢,那些个小厮丫头,见到茗澜和林大海一同离开,似乎也只低着头,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说。 林大海要去账房,茗澜倒是也顺路,便决定一同走一程。 两人一路并肩,无太多话可说。 林大海即便早知道茗澜是妖怪,还是决定护住她。他也明白,茗澜对于凌容君的毒,始终心下不安。 “别担心,我答应过茗父,一定会护住你和容君,哪怕是付出生命。” “不必了,林大哥。”茗澜摇了摇头,却不领情。林大海有些无措,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茗澜却是很诚恳开口:“家父思量不周,一时之言桎梏了你,这并不公平,你的性命就是自己的,不该随意许给他人。林大哥,我虽不知你的家世过去,却最为信任你。” “那些个为我付出生命的话,还请莫要再说,这不是你的义务,茗澜也受不起。你的情分茗澜心领了,但是林大哥,你一定也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宿命,切莫再说将生命交付于守护茗澜这样的话,茗澜担待不起。” 茗澜一席话诚恳,倒是也划清了界限,她没有那个资格,让别人付出生命来守护,别人她不知道,但林大海一点说到做到。 林大海身形一滞,家人和过去那两个字,狠狠的撼动着他的内心。他有太久没有去思量这两个词了。 茗澜一路走,把林大海送到了账房,她想,等林大海找到故人,也该放他离去,她无法像陆晏那样,以自己的仇恨为由,掌控别人的宿命。 两人都一夜未眠,可是都只能继续奔波,无法休息。 林大海到了账房门口,让人把账本拿了回去,他轻轻的靠近茗澜,尽量压低了声音。 “我去查了东临帝都几乎所有的寺庙,包括那些个尼姑庵。没有一个尼姑的法号叫做虚尘。只有皇家常常去祭拜的弘福寺,有个叫做虚尘的方丈,但是他三十多年以前就已经去世了。” 茗澜听了有些惊疑,她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一个鬼故事,的确是太多反常的事情了,但是茗澜心中,已经有些些苗头,这世上没有鬼。“鬼”对于她而言,就是伤害了自己,自己却暂时无法束缚的物种。 只要能窥破,她便不遗余力。茗澜觉得自己找个时间,得去看一看。 两人告别,茗澜继续走向自己的皓月阁,不像柳恨雪那些个跋扈大小姐吆五喝六的,茗澜几乎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不许别人跟着。 这样对她来说,倒也是一件痛快事儿。 院门大开,她轻轻的走进去,门槛上坐着百无聊赖的云裳,小丫头哈欠连天。她看见茗澜回来,倒是也不奇怪,只赶快利利索索的张罗着其他小厮去烧拆毁,给侧王妃沐浴。 茗澜心底升腾出一众不同寻常的感觉。她嫌弃自己好似是富贵人家做长久了,习惯于人家伺候了。 茗澜一到屋子里,一身的疲惫。她心下不宁静,可是偏偏,下一刻一开门,便撞见自己最不想要看见的人。 房内暖香阵阵,烟雾缭绕的,带着药香味。 凌北野坐在皓月阁正中央,手里拿了一副峨眉刺,心不在焉的把玩着,他喜欢这些个东西,偏偏不能光明正大的玩儿,还不能大兴修建兵器阁,便偷偷摸摸的藏了好些武器,在茗澜的梳妆匣子里。 茗澜倒也无所谓,她那些个原本要放胭脂水粉的匣子,几乎全部是空荡荡的。 他看见茗澜来了,浅浅一笑,弥足珍贵。 凌北野衣衫有些散乱,只将将就就的穿着,一头墨发散在身旁,折腾了一宿。 他似乎并不着急问茗澜去了哪里,茗澜也不想主动解释,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诡异而微妙的默契。 茗澜只觉得好累,不想多说话。她走到床边看自己儿子。一帘青纱帐中,小容君睡得很沉,皱着眉头,似乎不太舒服,嘴里吐出来几个小泡泡。 茗澜伸出手一摸,发现小容君有些发烧了,她忽的意识到自己的手冰冰凉凉的,不适合接触小孩子,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她却忘了自己是只蛇妖,就算不接触小孩子,也是冰冰凉凉的。而且,她孩子也是一只蛇妖。 凌北野拿着一张帕子,仔仔细细给她擦拭着带着雨水的头发,茗澜失神收回手的那一刻,一根手指,被酣睡中的小容君给紧紧的抓住了。 原本冰冰凉凉的指尖,被温暖柔软的小手掌包裹,茗澜心上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流。 秋风猎猎,瑟缩拍打窗脚,窗外细雨缠绵,她却缩在房内,偷得这本不属她的恋恋红尘。 宽大的手掌隔着帕子,温柔仔细的摩挲着发丝。茗澜有些忍不住,泪水不知道怎地,一下子夺眶而出,砸在床脚。 “别担心,医生说,容君只是发了烧,他睡一觉,便会好的。茗澜……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凌北野开口,语气恳切,带着千回百转的温柔。 他许是发现自己儿子的怪病,对茗澜这位母亲格外的纵容,许是那日他在祠堂淋了雨,回来意料之外便撞见茗澜的心生暖意,或许还有许多其他的情感,让他一个刀尖上舔血的,身居高位的王爷,一次一次放纵举止反常的侧王妃。 茗澜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什么都没法对凌北野说,她以为自己能平静的说出一句——我不想说。 可她开口第一个字,就已经泣不成声,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好似被千种心底奔涌的情感给糊住了。 “我……我不知道……别问我!”茗澜有些着急,疼哭起来,叫喊着,似乎有些气恼,偏偏还得使劲压抑住自己的哭喊声,不敢吵自己儿子,难捱得不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和凌北野说话就忍不住要哭。 凌北野一把把她抱到怀里,有力的臂膀环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怀中的可人儿,低声哄着,茗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全部抹在了凌北野的衣裳上。 他带着细茧的手掌,极其温柔的为她擦去两旁的泪痕。 第三十二章 来了葵水 许是场合不合适,凌北野怕惊醒小容君,又用手轻轻的把茗澜托起来,往浴堂那边带。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人拉扯不清,便亲上了,爱意连同千种情绪汹涌澎湃奔来。 两人不像是在接吻,唇齿斗争之间,倒像是在发泄。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茗澜面颊,脖颈间,她好后面,才想起来一件几乎是救命的事,那就是——她以前都是装的,现下是真的来了葵水。 茗澜原本仰着头,此刻却如同醍醐灌顶,她被汹涌的情意冲昏的脑子霎时间一派清明。 不光是来了葵水,她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能和凌北野亲热的理由。 她一把推开凌北野,大口喘着粗气,凌北野又是没反应过来,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后撤,眸光中满是惊疑。 他他他……他家侧王妃力气也太大了吧! 茗澜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开口:“我来葵水了,这次是真的。”她颇为抱歉,不敢抬头看凌北野,也心虚,知道自己绝不能再近凌北野一步。 她偏偏晃眼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浴堂,四周那些个红纱帐轻轻舞动,风情无边,朦胧的烟雾升腾在浴池四周。 自己就更是了,衣衫凌乱的坐在一张木桌。她双脸通红,绯色羞云漫上面颊。 茗澜收了收自己的腿,再多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抬眼一看,凌北野阴沉着一张脸,胸口起伏,死死盯着自己,似乎是要发脾气的模样。毕竟人家怎么说也是个情场得意,血气方刚的王爷,自己两三次这般糊弄,换谁谁能不生气啊。 良久,凌北野忍着燥热,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管真假,茗澜,最后一次。这是你最后一次戏弄本王的机会。” 茗澜听了狠狠的点头,她只觉得自己这次得了免死金牌,已经生出侥幸之情来。 凌北野没说要验自己身,自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至于下次这房事又要怎么躲,那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凌北野缓缓吐气,脸还涨得通红。茗澜以为自己恃宠而骄,一而再再而三的踩凌北野的尾巴,他一定该发大脾气了,至少作为一个有地位,同时有尊严的男人,他该破门而出了。 可是凌北野没有,上前一步,握住茗澜的脚,茗澜一个激灵,几乎要一脚踹开他。 可是凌北野没有想要干什么,他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只说了一句:“手脚怎么这么冰?” 他刚刚说完,茗澜才发现,自己腹中已经隐隐传来那种钝痛了。 来月事,本来就是折腾,她不睡觉,不多穿衣服,不带伞。这肚子疼了,便是活该了。 茗澜此刻面颊上的羞红褪去,嘴唇有些泛白,她不好意思的看向凌北野,她现在哪里都不舒服。 凌北野长吐出一口气,任茗澜轻轻的靠在他肩膀。他一把捞起茗澜,恰到好处的卷起她的裤脚,让她一双冰凉的玉足泡在暖和的水里,又不至于打湿衣角。 丫头拿来帕子,凌北野沾了热水,开始给茗澜擦着手腕,肩颈,头发那些个被细雨打湿的地方。 茗澜皱着眉毛,微微喘气,她实在是浑身无力,腹中疼痛,只能倚靠着凌北野高大温暖的身躯。 凌北野需得一手小心环抱她,怕她立不住身子往水下栽倒去,又需得一手给她擦拭身体,他从来没有这般细心耐心过。 手掌隔着帕子在那娇若凝脂的肌肤上游走,凌北野望着那雪白的肌肤,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了。 只要他稍稍用力一点,那雪白的肌肤便会泛起红痕,像是熟了的樱桃。 凌北野打起不好的主意,但是茗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旁边睡着了,睡得有些不安,浓密的长睫毛打着颤,柳叶眉蹙在一起。 他终于还是决定作罢,只对着茗澜点着红痣的耳垂轻轻的吻了吻,而后不知足,又蜻蜓点水般亲了好几下,结果忘记扶住茗澜,害她差点直勾勾栽倒进水里…… 凌北野生怕茗澜奔波了一天还被惊醒,当下心虚地一把揽过茗澜,惊魂未定的把人给抱住了。 他也小心的把脚放在水里,和茗澜的玉足碰了碰,今天便算是草草了事了。 他把睡得正沉的茗澜手足擦干,从偏殿的浴堂内抱回主室。 床上的小容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已经在颇为好奇的把玩自己的十个脚趾,看见自己爹爹走过来,便笑嘻嘻的扬起手。 凌北野一招手,小容君立刻乖乖的缩到床榻最里面去了,给自己睡着的娘亲腾位置。 凌北野把茗澜放在床榻正中间,小心翼翼的盖好被子,父子当即躺下,一左一右的盯着茗澜看,眼睛里都泛起星星。 他们一个决定自己娘亲太好看了,一个觉得自己老婆太好看了。 凌北野摸了摸小容君的脑袋,示意他快快睡着,随后自己便沉沉的睡去。小容君半伸着脑袋,摇摇晃晃,觉得什么都好。 可是,他晃眼看见,凌北野的脖颈肩,露出来一条纯黑的项链,平日里都藏在衣服里间,不怎么看得见,现在也漏了出来。 黑链上坠着一个匣子,里面一打开,绘着小小的春梨画。 梨画极其典雅,上面模模糊糊,汇出一个女子的轮廓,极其清丽。但是,小容君皱眉思索良久……那好像不是他娘亲的脸,他嘟着小嘴,有些生气,要去抢那梨花坠。 可是小手太短,还差点把自己横在中间的娘亲给拍醒,便不了了之。 小容君看了会窗外的花花世界,再看看自己的爹娘,使劲点了点头,非常肯定父母两人出色的样貌,想着以后自己长大,也一定是惊为天人。 外面的花花世界,他早晚征服……小容君想着,又困了,便两腿一插,翘着个不成样子的二郎腿,睡着了。 *齐王府大门。 众护院仆从整装待发,齐王府门口浩浩荡荡一列车门。最前方,是两辆五架的妆花云锦华盖马车,和一辆六架的彩绘金丝孔雀马车。 第三十三章 打情骂俏 马车统一配上了四个声音清脆剔透的鸾铃,车轮裹上鹿皮,车顶捻上孔雀的羽毛,华盖下,流苏坠轻微晃动。 百花宴的十日前,乃是一年一度的辅王,到终泽寺拜见神佛,验见自己忠义无双的拜礼。 凌北野纵横朝野,是玄天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没有十年为期轮替的辅王。 不知道是皇帝凌北萧太过于重视这齐王,还是害怕他功高盖主,不肯放人回到东芜。 玄天共五大主城,心脏位置的是东临帝都,东南西北四个沃野,有北玄,西沧,南奎,东芜,分别由一王镇守。 其中东芜,也就是凌北野的封地,是最为广阔的。只在他为辅王的时候,暂且交由皇帝保管。 凌北野对待朝中事务,本来就杀伐果决,也懒得像他哥哥凌北萧那般,和那些老纨绔虚与委蛇。 所以,凌北野除了和那些个志同道合的,例如大帅栾青雄,女将周弄竹,倒是少和人旁人打交道。 茗澜知道这次终泽寺参拜对于凌北野来说很重要,需要摆出极大的阵仗来,还得按着规矩,礼节行事,不能出了半点的差错,不然,闹出些风声,说不定会惹来什么大麻烦,毕竟是伴君如伴虎。 许是知道齐王参拜,老天爷倒是也不吝福泽,天难得的放了晴,金黄色的梧桐叶打着旋儿的落在地上。 茗澜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百褶裙,倒是不再红着绿,毕竟拜个佛,那样实在是太过招摇了。蓝色要秀丽清新不少。 天气微寒,她外面罩了一件颜色要更加恬淡的袍衫,端丽中又带着娇俏。 可巧,今天柳恨雪没穿往年凌北野说的“金色大喇叭”,反而也穿了蓝色,她依旧带着兜帽,这兜帽,短时间内只怕是放不下来了。 茗澜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柳恨雪也见着她穿蓝色,有些愤愤,估计在心里叫骂着,之后便利索上了马车,谁也不理。 她现在不要说凌北野,对待别人也几乎是能躲则躲。据说有个丫鬟嘴碎,说她秃头的,被暗中拔了舌头送回老家去了,茗澜倒是不知道真假,只希望这柳恨雪能收敛着些。 往年都是王爷王妃共乘一轿,可是现在王妃死活不肯和凌北野一车。凌北野又一心扑在茗澜身上,本想和她一,但是茗澜想着,这些招摇受恩,左右让她不舒服,于是便三个人,一人一个马车了。 林大海被凌北野安排在府里看家,做账,这样的安排其实倒也妥当。 毕竟百花宴,要在宫里住三天,之前又要参拜,要打点的事情多着呢。 茗澜正想着,手上忽然一阵锐利的疼痛,忍不住皱眉,云裳在一旁抱着小容君,有些担忧。 此刻天甚至都未明,小家伙睡得沉,打着呼,白白胖胖的脸蛋,不时打着抖。 茗澜望了几眼,自己便也安心了。她这几日吃下了陆晏给的药丸,但是左右还是不舒服,并且那药丸的的确确,会让人忘情。 她身上的那些红磷,即便药效退却了,也不会显露出来 。陆晏说,茗澜是天虬妖蛇,血脉本来就很霸道了,现在又完全掌控不了自己身上的妖力,能不显出原型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她身上的鳞甲,不显出来,会由于被压制,在血肉里尝试挣脱桎梏。就像是在血肉里埋刺了一样。 茗澜现在,右手几乎抬不起来。她快恨死陆晏了。陆晏那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全然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他说过,凤冠很重要,只有取到了凤冠,才能证明茗澜除了天赐的血脉,也的的确确拥有成为妖神的能力。 所有,也等于,茗澜不取回十八面凤冠,陆晏不会教她任何掩藏自己妖气的能力。 他那日在地妖城,喝了那血水,一个劲儿的喊她好姐姐,真情实意暂且不说,只是茗澜打心底里明白,陆晏对她的情感,都是建立在两个人做了交易的基础上面,否则就不复存在。 手臂隐隐作痛,茗澜拿手扶了扶,额头有些出汗,那些鳞甲的妖力,被强行抑制着,不能够破土而出,这样的苦楚可想而知,是像倒刺般在她的血肉里搅动。 疼感逐渐消减下去,茗澜皱着眉,却还是有些不舒服,稍稍往后退了一下。这次出任务,还没到陆晏所说的,刺杀凌北野的时机,所以她也不想因为参拜惹了麻烦。 忽的,手被人轻轻的抓住,茗澜转头一看,是凌北野。 凌北野一派清宴的侧颜,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彩绣河山万里图的官服,腰间璞玉锦囊,坠长襟带,头发规矩梳做马尾,少了些平日里的狂傲气。 他寻常的牵起茗澜的手,动作熟练得好像两人好像是当了几十年的夫妻一样。 凌北野刀削一般的侧脸显得有些太过硬朗了,他那些个护院小厮丫鬟,全都站得笔直,就连马车上的马夫,都坐的规规矩矩,不敢松懈,就等着齐王一声令下出发。 凌北野平日里都穿得松散,可他脖颈处那几个纽扣偏偏松开了。按着寻常礼节来说官服不好好穿着,便也是大不敬了。 可凌北野不肯放开茗澜的手,只单手去系那纽扣,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茗澜只装作看不见,要是没有人喊她,她便不打算去帮凌北野系扣子。 茗澜打算装死,好死不死,这凌北野就不知道松开她的手,他只慵懒开口:“来,给为夫系扣子。” 茗澜知道这下子,自己算是躲不过了,只得无奈上前,偏偏还要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凌北野王爷的排场…… 她逢场作戏,颇为乖巧的娇媚一笑。 那粲然丽容,让旁边的小厮不经意瞥见,引得他微微张嘴,惹来齐王一记眼刀。 茗澜上前,正对着凌北野,她只到凌北野胸口的位置,贴近些许,凌北野呼出的热气便喷在她额间。茗澜微微有些不自在。 凌北野好似觉得这样好玩,便嘟着嘴又往茗澜头上吹了几口凉气,茗澜只不为所动,可一抹亮丽的嫣红,悄然漫上她的耳垂。 茗澜低着头,额间细碎的发丝被凌北野吹得扬动,她偏偏不想去管,要是凌北野不遂了她的意,两人不就成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了吗? 凌北野微微低着头,瞧见面前的小人在自己身前不断的鼓捣那几颗纽扣,使劲压抑住自己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要是真那么做了,茗澜大概率会把自己给推开。且不是在两人单独相处的闺房之内,而是当着整个齐王府的面,要是真是那样的话,他的脸可就丢大了。 凌北野望着茗澜白皙的脸庞,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嘴唇,又心不在焉起来。 最后一颗纽扣,茗澜差一点点系好,正集中精力,半点都打搅不得。凌北野勾起嘴唇,飞快的低下头,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而后这只大尾巴狼得逞后,大摇大摆的上了车,好似害怕茗澜又来推他。 只不过王爷上车的时候,不知道是太得意,还是太慌张,哐当一下子撞在马车的车框上。 饶是彪悍如东齐王,也忍不住两眼发黑,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 这王爷,亲亲自家媳妇,怎么跟亲别家的一样?跑的这么快? 茗澜见凌北野在车筐上撞了一下,没有忍住,笑了一下,那车夫怕传言里这个活阎王暴跳如雷,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立刻打着哆嗦的说到:“王爷,小的,小的……没有注意……这这……这车框做小了,下次我我……我……” 车夫有些慌张,茗澜轻轻的走上前,拍了拍那车夫,极其和善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这么害怕。 茗澜带着睡着的小容君上了车,可是等了许久,车队也没出发。 茗澜只觉得太过奇怪了些,没一会,她正想出去看,车帘子被掀开,那只厚脸皮的大尾巴狼大摇大摆的走进来,额头上还有着些许的淤青。 她和抱着世子的云裳坐在一处的,这凌北野一过来,空间一瞬间就变得狭小了起来。 他笑眯眯的翘着个二郎腿,还吹起口哨来,好似刚刚干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车队还没有出发,丫头云裳想了想,一抬屁股,坐到了两人对处去。 王爷倒是喜滋滋的,侧王妃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凌北野偏偏半眯着眼睛,往外面一指,他这是嫌弃自己的儿子,以及丫头都很碍事。云裳不敢招惹,立刻下了车,但是,她也不能去找王妃吧……但也不能抱着世子去做那些个下人做的车吧…… 云裳在地上好一阵踌躇,左右徘徊,马车里王爷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儿以后便是东芜齐王,允你抱他上了本王的马车。” 这小胖子身娇体贵,平日里吃的多,云裳早就抱不住了,她逃也似的上了王爷的马车。 里面装潢实在富丽,暗金流纹汇出的山河画,还宽敞得不像样,有许多固定好的古玩可供观赏,同时龙涎香雾气缭绕。 第三十四章 动手动脚 云裳咽了咽口水,这事儿说出去,自己恐怕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等小容君长大,她便是首席奶妈了,她会坐在高高的草堆上,和子孙讲这时的故事:遥想当年,我抱着齐王世子…… 车队浩浩荡荡往淮山进发,车轮子咕噜噜转动起来,稍稍有些颠簸。 马车上,凌北野斜着眼睛,笑嘻嘻的望着茗澜,一股你看我聪不聪明的样子,茗澜只觉得他幼稚得要紧,而且他本来生得邪气,笑起来倒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茗澜想着云裳那小丫头肯定高兴得没了边儿来了,便不和凌北野计较。马车谈不上有段颠簸,可晃着晃着,凌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茗澜旁边来了。 茗澜此刻缩在马车角的地方,只后悔刚才没有占到一个中间的位置,她正没头没脑的想着,凌北野一把把她抱住,有力的手臂一用力,使劲的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茗澜挣扎起来,凌北野觉得她好像一只抓心挠肺的小猫咪,不断的按着头人,往自己怀抱里面薅。这一薅倒是不要紧,坏就坏在,茗澜的扎好的百花髻有些散了。 凌北野忽的幼稚起来,在这一方狭小的马车里,找到了戏弄茗澜的乐趣——薅头发。 茗澜被他薅得有些气恼,知道他这是在报复自己。 因为凌北野前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她旁边动过来,动过去,就是不安分,非要亲亲她才肯罢休,于是茗澜便薅他的头,格外用力。 不要说茗澜心里藏了一万个小秘密,她就算是上辈子对着自己亲男朋友,只怕也不习惯卿卿我我的。 凌北野知道这天是去参拜,茗澜平日里本来就穿的素净,她今天就更是,头上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的珠钗,所以,他薅起茗澜,格外的放心。 他就是想让她也尝一尝,自己被薅的时候是个什么感觉。 “凌北野,放开我!”茗澜有些生气了,大声喊叫出来,那个发型,丫头给她捣鼓少说一个时辰,凌北野这个脑子不好使的,一下子就给她弄乱了。 可是茗澜这么一喊,透过那层薄薄的车帘子,想看八卦的车夫大哥,居然毫不避讳的转过脑袋,向这般探过来。 微风轻拂,车帘被吹的飘起来了,车夫大哥和茗澜四目相对,茗澜那瞬间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那个大哥以为这两个人在做什么羞羞的事情,流连忘返的转过头去…… 凌北野掩嘴偷笑,继续旁如无人的薅着茗澜的脑袋。茗澜越来越生气,但是她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没有叫,这个位置正正好…… 她伸出手,往凌北野夹肢窝哪里快准狠的戳儿一下,凌北野一时间没有忍住,痛呼一生,那个地方其实有个穴位,戳中了人,浑身发麻,哪里都不舒服,茗澜可和她爷爷学过。 这一戳不可收拾了,两人在马车上几乎打起来,茗澜铁了心要戳凌北野的穴位。 凌北野原本就身材高大,适合在空旷地带作战,这下长腿长胳膊在窄小空间里抵挡起敌人,实在是有些太过吃力了。 茗澜身材娇小,倒是灵活,可是偏偏凌北野力气太大了,他几乎一旦捉住她,就难以挣脱。 两人在马车里面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打起架来,虽然出手不重,但双方都争强好斗,一时间忘记对面的人和自己有过一个儿子,只打得极度认真,甚至面赤耳红。 驾车的马夫听着动静,老脸一红,甚至都不好意思转过头去看了,马车乒乒乓乓的,幸好一大早出发,街上什么人,不然驻足围观的人多起来,可丢人了…… 终于出了城,两人浑身出了汗,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休了战的。 凌北野脸上挨了一大巴掌,关键还不是茗澜打的,是他自己手贱伸出去薅茗澜头,被茗澜格挡回来,又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茗澜就更是了,凌北野皮糙肉厚,身强体壮的,她格挡起来费力,手上都有些淤青了。 两人喘着粗气,认真得像是在盯仇人一般,要不是交战的时机和招式不太对,茗澜简直想把这场世纪大战称为,穿越者与古代原住民的武力巅峰之战。 又或者是人妖大战前,起预示作用一般的***。 要命的是,茗澜现在发现,自己方才没有注意,不小心挠了凌北野几爪。这点她颇为震惊,难道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打架挠人的本能吗? 两人对视着,对视着,不知谁人先是先开始,笑作一团,上气不接下气。 说来奇怪,侧王妃十七岁那年,嫁与大自己五岁的齐王。那个时候,凌北野便已经是一派老气横秋,城府极深的模样,眉宇间多戾气,从没像现在这幼稚过。 茗澜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得体。 两人现在倒是默契的休战了,马车摇摇晃晃的,凌北野睡着了,面色倒是没那么可怖了,比他睁着眼睛瞪人的时候,和善多了。 高挺的驼峰鼻,眉骨也高,哪里都长得傲气,茗澜看着看着,又有些入了迷了…… 不知道何时,她晃眼看见,他脖颈间,一块纯黑的链子显了出来,中间坠着纯白的,像是梨花的图绘,好像还能看见点什么,但是马车摇摇晃晃,许是要到山上去了,十分颠簸。 茗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玄机。她大为心惊,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凌北野身上带着像是女儿家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茗澜一瞬间有些生气,气自己为何这般没有出息,同时,她有些后怕,她几乎现在忍不住想要去关心凌北野,在乎他…… 不不不,她可以是个冷血的杀手,她可以做到的,她可以的…… 茗澜自我催眠,心烦意乱。 她掀开帘子一看,轩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山顶漂浮着连绵的白雾,曼妙无比。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也如此这般吗? 茗澜合上双眸,靠在背靠上,手臂再次隐隐作痛,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同自己的心脏,也一并痛起来。 第三十五章 终泽寺 当真是食髓知味啊…… 迷迷糊糊间,茗澜睡着了,凌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开始张罗大家布置淮山上住的行宫了。 茗澜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想下了车,她睡得不太舒服,脑子乱成一锅粥,还隐隐作痛,许是最近实在是思虑过甚了。 茗澜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发髻散开,下了车,果不其然,周围人都用那种探寻的眼神看着她,一副好奇但是又不敢打探的模样,茗澜倒是有些微微的恼怒。 她衣袖有些乱不说,有些地方还皱巴巴的,头发不披着也没有办法了,看得出来是出了汗水的模样,此刻一些碎发黏糊糊的站在额头上。 大家几乎都误会,这个妖妃,方才和王爷在那方寸之地干过什么勾当了。 茗澜转角就望见了柳恨雪,她一脸的错愕,只死死的盯着茗澜,而后双眼通红,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齐王王妃的事情了,这一两个个月,被茗澜搞得,连争宠的心情都没有了。 齐王,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般越距过。柳恨雪嫁过来这么多年,凌北野甚至没有和她有过一场花前月下的亲吻,想着想着,柳恨雪流下眼泪来。 她依旧不依不饶:“狐狸精,我真是恨死你了。”她叫骂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跑开了,茗澜只无语凝噎,虽然成功气到了自己的仇人,但是她也不想以这种方式。 小容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院子的门槛上骑大马,向着远处张望,这山上雾气特别浓,他们到达的时候,几乎是下午了,可是那些白雾依旧是凝聚不散。 这山,有点邪气,而且,整座山都香,几乎是没由来的那种艳香,山上几乎没有任何草木清新凛冽的气味。 不愧是十八面凤冠所在的地盘…… 茗澜也同自己儿子小容君一齐张望着,虽是处雾气诡谲,但是她似乎能若隐若现的看见行宫对处,那红漆飞檐。 本来,按照陆晏的说法,作为一只顶级的蛇妖,茗澜对妖气敏感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也会这般敏感。 云裳拿着拨浪鼓逗着小容君玩儿,茗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今天到明日,王爷都要在寺中礼佛参拜,我也得不了空闲,你好好看着容君,不要让他到处的跑跳。只记着要在淮山行宫内,别让他跑出去了。” 云裳眨巴眨巴眼睛,只脆生生的应了下来,小容君依旧看着远处,就好似魔怔了一般。 凌北野走过来,似乎已经梳洗往了,又换了一身妥妥贴贴的衣服,茗澜才发现,这个王爷,似乎有很多件官服。 “你……” 凌北野笑了笑:“哦,我的官服总是这里破点洞,那里掉个扣子,皇兄体恤我,多给我几件衣服。” 茗澜点了点头,对于他官场上,以及凌北野和皇帝的关系,她并不想过问。 两人去外围的竹林逛了逛,凌北野时不时掏出几颗小石子,再上面刻些有的没的。茗澜有些心不在焉的,她四周晃了一眼,作为一条蛇,几乎没能感应到,百步之内,有什么小动物。 平日里在院子里都能听见的那些虫子的鸣叫声,也一律听不见,甚至就连溪水,流动起来,也一点没有那种悦耳清脆的响声。 凌北野见她出神,开口:“别怕,有我,这山就这样。待在行宫内便是了。” 茗澜点了点头,她问起来:“我们这里,是不是有座客栈,叫做终泽客栈,好些个外地人,似乎都很喜欢到这边来吃饭。据说,能让女子怀上身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不过,我听说,倒是有很多的外地人来东临玩,去终泽寺庙住了几天,到家的时候,果真就有了身孕。” 凌北野只继续在竹林的竹树上,刻写有的没的的标记。他平日里出来,有时喜欢叼根狗尾巴草,现在却是不肯来。 他只淡淡开口,一脸的不屑:“哪有那么些有的没的。真要想有孩子,全看郎君行不行。”他这么直白,没脸没皮的说出来,茗澜倒是有些脸上发烫,这人倒是也忒不要脸了一些。 话题不知道怎地,瞬间被转移了,凌北野只还继续不依不饶,痞痞的笑着:“我们当时就过了一晚上就有了,你记不记得。” 茗澜懒得搭理她,只转过身去。她再次环视全景,这个山是皇家历来指定要拜的地方,山脚天天都有士兵把手,可是一样的妖异,怪得很。 凌北野见茗澜不理会自己了,倒是也没有打算自讨没趣儿。 茗澜盯着地上一株绿油油的小草,问:“凌北野,这个地方算是皇家流传下来的风水宝地了,你真觉得它好吗?要是不好的话,能上报吗?” 凌北野干脆利索的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不能上报,报也不能是我来报。”他这样说,也间接等于说,这个地方并不是风水宝地。 终泽寺,是皇帝让辅王来求诚心,秉忠义的地方,可是若是上报此地异常,那不是触皇帝霉头,谁报谁倒霉。所以茗澜打心底里觉得,封建迷信要不得。 她拔起一株草,发现那草叶子土壤上面长得茂盛,叶肉也十分的肥沃,可怪就怪在,茗澜把那草连根拔起的时候,下面的根茎比寻常个小的叶子还要细小,绵软。 莫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正想着,凌北野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在她后面发出问:“你怎么?现在不叫我夫君,反而直呼其名了?” 茗澜本来没有心思来理他的,可是凌北野偏偏要来问她,茗澜只在心里嘀咕,你想得美。 见茗澜不理会自己,凌北野倒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告诉你,这两天可千万别到处乱跑了。”说完,凌北野还不放心,凑到她耳朵旁边,悄悄的说了一句咬耳朵的话:“本王可告诉你了,这不是个好地方。” 凌北野这一句话,语气挑逗,玩弄词句,倒像是前戏上的发言,茗澜只翻了个白眼,她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两天凌北野都要在终泽寺里焚香沐浴,吃斋念佛,哪里有人能管得了她。 这十八面凤冠她非取不可。 晚饭后,本是日暮,可山中雾气大,什么也看不清,凌北野唤了自己的几个心腹,摆着阵仗,举起牌匾,便上了山。 茗澜和柳恨雪在后面跟着,那楼梯,一共九十九道,寺庙方方正正,台基打得极高,建在山半腰的地方,那进去的正门小气得不成样子。 凌北野要是再高些,便会撞上去,这是诚心的让这个辅王吃瘪。茗澜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个朱漆点绿的寺门,看着倒像个血盆大口,总之看着不舒服,进去也不舒服。 接待的主持,两个随行的小和尚,谈不上慈眉善目,许是这般偏山呆的久了,印堂倒是隐隐约约有些发黑,看着不太友善,茗澜拿了红蓝草,揣在衣兜里面。 她一进去,险些让门槛给半倒了,里面那些个香客提前都被请走了,就算不请走,茗澜估计在这里他们也没有多少的香火。 最中间一个大鼎,有些隐隐泛了黑,茗澜看见大殿里面说不出来什么名字的佛像,一个二个都凶神恶煞的。 凌北野始终被那些个主持和尚牵着走,极其听话,甚至目不斜视,弥足虔诚。 茗澜倒是通透,凌北野这么乖,可不是因为他到了这地方被感化了,说不定这个寺庙里有的是皇帝的间谍,睁着眼睛看这些来来往往的权贵。 茗澜倒是很想去皇宫的时候看一看,那个眉眼和凌北野有七分相似的皇帝,究竟长什么样子。 这个皇帝制衡之术用的不错,国家谈不上河清海晏,但到底太平。 茗澜的手臂忽的被一把抓住,她晃眼一看,果然是有些瑟瑟发抖的柳恨雪。茗澜撇撇嘴,这个毒妇什么坏事干不出来,现在倒是害怕。 柳恨雪见茗澜往自己,柳叶眉死死皱着,还有些委屈的小声嘟囔:“烦死了,这鬼地方年年都来干什么?” “年年都来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为什么要抓着我呢?”茗澜口气颇为无奈。 “你就是最大的妖怪,最大的祸害,我抓着你辟邪!”柳恨雪小声嘀咕,差点没哭出来,但就是死死抓着茗澜。 如果说柳恨雪之前还在想着怎么利用茗澜的妖怪身份,找准时机让茗澜死无全尸,那么现在柳恨雪几乎抱着以毒攻毒的态度来拉这根救命稻草。 茗澜看见旁边有个偏殿,里面的送子观音,脸上两坨诡异的腮红,低着头媚笑,半点神佛的样子也没有了。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妖魔鬼怪了。 茗澜摇摇脑袋,据说还有当地的那些想要去争宠的小姐夫人,来这个地方可劲儿的参拜,一定要生处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帮助自己争宠。 茗澜望着只想争宠的柳恨雪,戏谑道:“怎么?不去拜拜?” 第三十六章 求子诡闻 柳恨雪先是一脸愤愤,想着宠爱都让她受完了,就是拜神佛,也需得有夫君配合啊…… 她正要张嘴骂,忽的想到其他的,她故作神秘的靠近:“拜不得,拜不得。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可诡异了。以前那些个外地人,来这里参拜过后,有的人是怀了孩子,有的人没有怀得上孩子。” “但你别以为有身孕就没事了,我之前有个不受宠的堂姐,来这里参拜,便有了身孕,可后来,她临盆的时候,姐夫那时正和她在外地,原本胎像平稳着,可是当时,孩子就是怎么生都生不出来。” ”一尸两命了!我那个堂姐,人都凉透了,身子下面啊,还在出血呢。而且据说,那漫天儿腥臭味,几乎好几天都没散去。” 柳恨雪越说越起劲,脸上甚至冒出汗来,茗澜,倒是听得很认真,柳恨雪心高气傲,为了争宠,必定想过这些个偏颇法子。 但是她为人最是爱己,所以说该对这个地方调查了不少,以求万无一失。 茗澜开口:“那在本地的呢?那些个临产没有去外地的,好些吗?” 柳恨雪又是一挥袖:“别提了,我去查过,那些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一个二个浑都贼眉鼠眼的不说,而且基本上都是些早夭的,只有一个陈家的少爷活到弱冠了,只不过有些弱智,每天一到饭点,就只会说吃饭了,吃饭了这三个字。” 茗澜本来没有那么怕的,可是柳恨雪讲得实在是绘生绘色了,而且这寺庙诡异的氛围实在是太对味儿了,茗澜不由得也后背发凉,向自己身后看去,可是什么都没有。 柳恨雪是个长舌妇,最和别人交好的时候,也约摸着就是别人肯听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了。 茗澜想着,自己晚上还要去探险,干脆就问清楚一些:“上次给你的,是十天的药,我再问几个问题,你认认真真的回答我,我多给你些。” “嗯嗯嗯!”柳恨雪眼中精光一亮,来劲儿了,她一个王妃,而且王爷最讨厌什么妖鬼神佛了,她总不能丢了身份和下人说。好不容易逮着茗澜,可得一口气讲完。 茗澜看着柳恨雪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要给她药草的事情。 茗澜觉得自己这次的交易显得有些大可不必了…… 她悻悻开口:“我问你,来这边参拜过的人,都怀的,或者生的是男孩吗?” 柳恨雪凝眉思索了一下: “是的。都是男孩,生出来早夭的都是,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茗澜听了柳恨雪最后无心的这一句,越发的觉得恐怖,什么叫做,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要是孩子健健康康的,还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来过终泽的呢? 她继续问:“怀孕的,都是本地人吗?那些来参拜的外地人呢?” 柳恨雪想了想:“来参拜过怀孕的,外地的本地的都有,但是她们临产时风险极大。比那些个没有参拜过的,更容易流产,而且生出来的,的的确确都是儿子。” 茗澜想到了一个疑点,这个东西,似乎和外地人本地人的联系不大,而是,在东临,和不在东临生孩子。 她心下有了些猜测,继续问:“我问你,那些个参拜了的外地人,若是拜后离开了东临,又待如何?”茗澜知道外地人不好查,她也没期望柳恨雪能知道,结果柳恨雪咽了咽口水,倒还真知道。 “我……我在你三年前生儿子的时候,嫉妒的发了疯,之前便追查过参拜的女客,那次更丧心病狂,歇斯底里。我花重金请了个以前干过南疆细作的人追查一个西沧的谢家小娘子。” “细作说,那个小娘子,七个月时,肚子便大得不像话了,生孩子的时候,街道的猫许多都在房檐上趴着,怎么赶都不走。他看见小娘子的腹中掉出来许多猩红的肉团,有的还在涌动,他当时直接吓得从墙上摔下去,被那些看守的家丁抓住,给暴打了一顿。” 柳恨雪又咽了一口水:“我当时以为他为了让我多给财宝,是讹我的。结果,后面西沧出了丑闻,说有个小娘子,难产后没得到婆家的照拂,反而被逐出家门,不堪其辱,投江自杀了。我一问,果真就是西沧谢氏一族……” 她说到这里,两眼发直,汗已经自额角流下了。茗澜才觉得可怖,那个谢家颇有名望了,就算是为了名誉,也干不出来家里媳妇刚刚怀孕,就把人逐出家门的事情。这件事让人多让人诟病啊…… 他们当时那么慌里慌张的把人扫地出门,一定是谢家小娘子生育时,出了什么吓人的幺蛾子,全家里忌讳害怕,甚至连脸面这些都不要。 外地,本地…… 有男孩,没女孩…… 在东临……不在东临…… 这些事情千丝万缕的,实在让人想不清楚。茗澜只觉得,这个世界,不是一个设定为鬼怪神佛都有的世界,而是只有妖怪。 在当地生育才得平安,所以,会不会是方便妖怪动手脚? 茗澜正想着,手臂却越来越痛,她凝眉思索,只以为是妖气作祟,便苦苦忍着。 结果再晃眼一看,是柳恨雪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胳膊,面色恐惧,指甲隔着衣物,几乎陷到她血肉里面…… 茗澜死死蹬她一眼,柳恨雪才讪讪躲开。其实茗澜最关键的,是想要问问那终泽客栈的,这两个地方一听名字就知道脱不了干系,但她想着,左右不能太依赖柳恨雪,暴露自己太多意图和行踪,便作罢了。 两人都心怀鬼胎的想着什么,而后不知是谁轻飘飘一声——“夫人……” “啊啊啊啊啊!”柳恨雪被吓得当场失了分寸,厉声尖叫起来,茗澜也是心中一颤,但是到底忍住了。 整个寺庙的人都看过来,凌北野更是凶恶,当即便厉声喝道:“齐王妃!你在干什么!” 柳恨雪一时间有些委屈,但左右张望,更加害怕。 第三十七章 妖怪客栈 柳恨雪胸口剧烈起伏,她见一整个院子,那些个像个活人的,要么惊讶要么生气的看着她也就算了。可偏偏,那些个和尚,面无表情,眼睛空洞的望着她,实在叫她受不了了。 柳恨雪缓了缓,本想转身逃走,被茗澜一把抓住,等到大家都转过身了,茗澜才放手。 柳恨雪终于无法忍受了,夺门而成,她下楼梯的时候,李嬷嬷只好跟来。 柳恨雪一路提着裙子往下面跑,撞上一个上台阶的人。 那个男子一身黑衣,露出半条胳膊,身材健硕,耳朵上面挂满了刺钉,脑袋两边头发剃光,长得端正,但是一脸邪气。他颇为玩味的看了柳恨雪一眼:“哟,美人儿,跑这么急干什么?” “滚开!”柳恨雪没心情和这个人说话,便大声吼道。那男子邪邪一笑,小声嘀咕:“脾气真大啊……”说完,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无比下流。 柳恨雪没有注意到,自己都跑回行宫了,那人还在一直盯着自己看,她一心烦乱,根本没有想起来,为什么辅王参拜终泽寺,这里会有闲杂人等。 她只一个劲儿往屋里跑,鞋都差点跑掉一只,回到房间里,把被子盖上一只蒙住头,便算是刀枪不入了。 终泽寺里。 云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世子抱过来了,按照规定来说,世子也要焚香沐浴,只不过两时辰便够。她方才一句“夫人”把柳恨雪吓跑了,现在还心有余悸。 茗澜呆到了晚上,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让云裳看好孩子,云裳脆生生的应了不知道多少次,小容君只摇摇头,似乎在抗议什么,茗澜宠溺的掐了掐他的小脸。 茗澜一路回了行宫,把衣服给利索的换了,她又绕到自己白天夹带私货的马车那儿,小心翼翼的把家伙全部掏出来,蹑手蹑脚的躲过全部的看守。 她找了个隐蔽的地儿,把装备一一检查了。 一把小巧的木弩,来时,已经学会使用了,还有一枚铁手,能帮助自己瞬移,万不得已,她就只能显出妖相,把终泽寺夷为平地了。 她一个二个数着,袖子里忽的掉出来一张红色的,小小的剪纸。颜色鲜艳,玲珑小巧。茗澜忽的极有感触,这就是几天前,凌北野在天香给他儿子剪的剪纸。这张剪得不好,出了紫衣的事儿,他人便走了…… 茗澜还拿了剪纸,宝贝的揣在了荷包里,她看着看着便出了神,凌北野的手掌那么宽大,怎么剪出来这般小巧有神韵的东西的? 剪纸在他手上翻飞,他的神情认真得不成样子…… 茗澜又记起来,百花宴前两天,是自己儿子的生辰。为了避风头,也不敢大肆操办,让东临各宾客来贺,不然就抢了皇帝的风头,所以凌北野打算参拜完,回去悄悄的办。 茗澜握紧了手上的剪纸,望了望小容君在的那个方向,只想着,自己一定得回来才成。 儿子和……都在等着自己。不论是不是受制于陆晏,压制妖气的方法,她一定都得学会才成。茗澜想起那些传闻,清楚自己是新手上路,此去凶多吉少,也是陆晏在考验自己。 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她得回去。 凌北野还调戏她来着,说大儿子生日那天要准备生二儿子,这样才吉利,茗澜只踹了他一记…… 茗澜甩了甩头,狠了狠心,从窗子那里利落的翻出去,她掏出一张图纸,月色朦胧,本该看不清才对。可她身体里面流淌着的血脉,是天级蛇族,她的祖先曾在千千万万个暗夜里,精准猎食,直至称王,所以,她能看清。 茗澜飞一般的跑着,那地图在晚上起了大作用。由于客栈的位置偏僻,且极其难找,上面划了五个客栈可能存在的位置,茗澜一个一个排除掉了。 夜黑风高,她几乎围着这山转了一圈,而后,才在一个最不想入口的地方,找到了入口。 郁郁苍苍灌木杂林层层遮掩,茗澜看不清,但她总觉得里面有东西。 朦胧的红光透过树影子散出。而且,茗澜靠近这个地方,脑子一阵一阵发涨,她有点想要伸舌头,同时牙口痒痒,就好像自己的利牙要爆出来一般。 里面的东西,很是吸引她。茗澜鼓起勇气,把那些个树木一拨看,走了半天,顺利进去了。里面果然地势宽敞了不少。 一座暗红的院子坐落其间,里面张灯结彩的,甚至还能听喧天大锣鼓声,有种几乎凄异的喜庆。茗澜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唱歌,而且,那歌……是用妖语唱的? 就是紫衣死前的那种发声。 一个人最记忆深刻的语言,是自己的母语,也就是自己学会的第一种语言。原主的父母什么时候捡到原主的,茗澜没有办法考证。 但是原主在很小的时候,的的确确是在桃山和陆晏他们一块儿长大的。 茗澜竖起耳朵听,后背越来越凉,她甚至开始思考,自己堂堂一个齐王宠妃,何苦来这里送死,要不跑了算了。那歌词有的没有,唱的什么东西…… 爹娘孩,爹娘爱,爹娘生孩要当宝。 花草开,花草枯,花草近年愈生早。 金银坠,金银配,金银抵不过食滋味。 土地沃,土地丰,埋下血肉对不对,来年可没有花酿醉…… 茗澜犹豫要不要脚底抹油,忽的听见“吱呀——”一声,那大门似乎开了打开来,两个穿得红艳艳的,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在门口冲自己招手,院门上面的两个大红灯笼摇摇晃晃。 茗澜环顾四周,的的确确没有别人了,便走过去了。 靠近了,她才发现,两人一男一女,全都贼眉鼠眼,一脸谄媚的笑容,冲着她笑,甚至还发出吱吱声,脸上两坨硕大的腮红。 “客官你好啊,这边请呀!”两人几乎统一频率的挥了挥自己的绣帕,声音浑都无比尖细,茗澜听了只觉得不舒服,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一入门,满院子的人都看向她,无一不是脸上涂着大腮红,画着比鬼还要惨白的粉面,穿着黑长袍,红马褂。 全院子的人先是愣住,而后,统一露出笑容。只不过茗澜看了,只觉得内里犯恶心,不自在,这群人就像是克隆出来的一般。 院子里有两大桌人,似乎是和她一样的客人,一个可能快四十的女人,穿金戴银,花枝招展的,坐在一堆人中抱怨。 “哎呀,你们说嘛,我都这个年纪了,有钱有什么用的,没有孩子,还不是白搭,那些个小公子,看着身体好,一点用都没有,哎呀呀,我只能来这里找你们了。” 胖富婆滔滔不绝的念叨,但是从茗澜这个角度来看,这个场景要多恐怖有多恐怖——胖女人身旁围了几乎二十个伙计,他们浑都贼眉贼眼,统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顶着油光锃亮的脑袋看呢那胖女人。 其中五个,鼻尖兴奋的耸动着,似乎是在嗅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茗澜后背发凉。 她正不动声色的看着。 这里的里间儿的门,大多窄小且是圆形的,且就算是白日也背光。忽的,一张摸了脂粉的惨白的脸,靠在她边上,似乎是掌柜的。 掌柜堆满笑意,热络的问到:“嘿嘿,打尖儿还是住店?要不要考虑求子啊?” 茗澜只放了杯盏,尽量不去看围在自己旁边的那几个伙计,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圈过去:“住店,吃饭,不求子。” “好好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掌柜的堆笑,脸上像是个皱巴巴的橘子皮。 院里大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绯红锦布乱飘。似乎是再里院,那个小娘,又开始唱歌了,还是那段—— 爹娘孩,爹娘爱,爹娘生孩要当宝。 花草开,花草枯,花草近年愈生早。 金银坠,金银配,金银抵不过食滋味。 土地沃,土地丰,埋下血肉对不对,来年可没有花酿醉…… 茗澜晃眼看去,撇到白色的,破烂的一截衣角。掌柜的立刻把人给遮住了,笑嘻嘻的说:“别管她,这丫头疯魔得很,乱唱!这就给你上菜。” 茗澜喝了几口香茗,撂了杯子。茶的味道其实很不错,但是她看见杯盏上,有那些个被啃咬出来的痕迹,似乎是细小的啮齿咬出来。 而且水里,似乎还有些细碎的皮毛,普通人看不见,但是她可是蟒蛇眼。她便不想要再喝了。 上了菜,滋味儿也不错,但是她绕山跑了一圈,此刻肚子饿的不行了,也不肯吃。因为那些个菜上,总有些细小的缺口,看上去像是被厨子偷吃的,实在有些恶心。 茗澜见周围人靠近,不动声色擦擦嘴:“人靠太近,我不舒服,你让他们走开些!” “是是是。”掌柜的利索应了,结果二三十个伙计,统一散开。一两个智商不太够用的,躲在木桩子,或者是花盆后面看茗澜,一边看一边偷笑,浑然忘记自己不是一只小老鼠了。 第三十八章 恶浑 茗澜只装作看不见。 这家菜菜饭很好,也懂人族沏茶待客之道,就是一窝老鼠开的店,卫生怎么着都过不了关。 掌柜的罗啾啾,要比那些个小耗子聪明多了,遇到一两个举止反常的,就滴几滴眼泪,说家门不幸,博取同情。 这些个来求子的小姐丫头,本来也就是智商不太够用才会来,再者求子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身边也没什么出主意的人,掌柜的一说话,她们倒也就信了一半。 茗澜只知道耗子很能生,鼠妖是地妖,这些个小伙计虽然还是避免不了弱智,但是能出来接客,已经算是上的了台面的了。 茗澜猜测,这曲曲绕绕,圆圆溜溜的院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小耗子。她本来很讨厌耗子的,一次出任务,战地的装甲车被炸了个粉碎,她在贫民窟两个月,都是和耗子抢吃的。 自此以后,她不害怕耗子了,只不过把它当做自己的仇敌罢了。 茗澜约摸观望完,了解了鼠妖大概的智商,准备上去休息。 那房间倒是不寻常,从外面看墙壁就极其精美,只是上面层层叠叠的雕花,茗澜觉得才不是为了方便,倒是鼠妖为了监视别人才雕刻的。 而且上面还是有些咬痕,说不定是爱咬的耗子太多了,才不得不再上面雕花进行掩盖…… 上楼的时候,相送的那小伙计,脸胖嘟嘟的,还老摇头晃脑,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茗澜装作打探:“听说,你们这里,有宝物?” “啊……嗯?哦哦,是,是,嘿嘿……有宝物。” 小伙计笑起来,茗澜看见他牙齿发黄发黑,一阵一阵的犯恶心。陆晏怎么就那么会膈应人呢?把她送到这种地方来历练。 “什么宝物啊?” “诶嘿嘿。”那伙计一笑,伸出手比划:“尖……居……金灿灿的,对对,金灿灿的。嘿……” 茗澜一听,果真是,再问:“在哪里?” 伙计挠了挠脑袋,很仔细的想了想,似乎回答和描绘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好……好下面。”他用手使劲的大指了指地下。 茗澜点了点,看见那精明些的掌柜过来,立马走来了,丢那胖鼠妖在后。 身后骂声果然传来:“干嘛?站在楼梯口发呆发愣的,想偷懒啊!去后院给我洗菜啊。” 那傻冒的伙计,一听要去洗菜,笑嘻嘻的应了,眼里发出精光,不停的嘟囔——“洗菜去咯,洗菜去咯!” 这是只肥硕的鼠妖,茗澜看见他走下楼梯的时候,那楼道上面都在掉灰。茗澜死死盯住,果然,天花板那里一个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小老鼠探另出来个毛茸茸的头。 客栈里其实有迷惑人的妖雾,一定程度消减人的心智,让那些女子头晕,但对茗澜不起用。 茗澜和那小老鼠两两对视,随后她忍着极大的恶心,回了房间了,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 这简直太恶心了,茗澜一想到刚刚吃饭的时候,还有十几二十只耗子围过来…… 她进来倒是不害怕了,只是,心理上接受不了。 茗澜平复了一下,四处张望,找暗阁。狡兔三窟,一窝耗子那不得成千上万窟,山路十八弯弯? 茗澜又是听见院子外,一阵沉闷的推门声,似乎又来客人了。茗澜不知道这个客栈,到底和终泽寺有什么联系,但是倘若今天真有余力拿到十八面凤冠,那自己必然铲平此地 。 不怕不怕,自己是蛇,天克耗子。 茗澜想着,把自己罩在外面的披风给脱了,大着胆子在地板上摸索起来,终于,让她在木地板上摸着一个暗格。 她伸手一掀,果真,那木地板连卷被她打开。地上果真有暗阁!茗澜卷起那木板,只是到一半,便不想再卷了。她抑制不住干呕。 地板下,打出了起码三十多个暗格,每一格里面,都是一窝湿漉漉的小耗子,它们缩在一起,挤过来挤过去,十分密集。有的才长成形,还不太会动,暗格之间有通道,似乎是为了方便大耗子喂食。 茗澜恶心得不行,头皮发麻,立刻把那木板放下。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膈应的事儿,那么多耗子……窝在一起,甚至因为大老鼠没来的喂食,她看见有个稍微大一点的老鼠,已经开始啃咬它旁边的那一窝了小老鼠。 茗澜呕吐出酸水来。 她不饿了,什么东西也不想吃了,她发誓,自己出去之后,一定要把陆晏打得满地找牙! 茗澜缩在床铺上,突然觉得那里都不能睡,这个客栈建筑拢共两层,上面没有楼层,应该没有人住,她试探着,敲了一敲天花板,果然是空心的。 茗澜思索了一下,翻上屋顶,她趴在房檐上,正好看见鼠妖带着胖富婆往后院里走。她利落的跟着方才那富婆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 从上方看,客栈花园的路径就好像一个迷宫一样,有的地方看得出是做什么的,有的搭了小棚子,看不出来,十个鼠妖,一路带着那胖富婆在里面绕,终于绕到一个小瓦屋里。 茗澜记好了方向,趁周围人没有注意,几个跃身,翻到花园里,精准无误的找到了那瓦屋。 她趴在房檐上,透过屋檐上面瓦片的缝隙,往里面看去。 那胖女人,笑呵呵的旁边一个姐姐搭着话,中心是一个莲花羊态的软台,四周有供香火的烛台,看着倒是虔诚,像是作法的,但是茗澜不相信鼠妖会作法。 她撇着眼睛看,只见那胖女人被喂了什么东西喝,那群鼠妖说,喝了香灰茶,再在院子里躺上一晚上,便算是理佛了。 可是茗澜看着看着,那胖女人逐渐睡着了,就觉得不对劲起来,果真,那些个鼠妖一薅自己的裙底,果然露出老鼠尾巴和屁股来。 茗澜一阵一阵的打怵。 她正看着,他们开始给那胖女人脱衣服了,好几个人模人样的耗子坐在她身上。茗澜立刻明白过来,这……这这这!太恶心了。 第三十九章 贵妃梧白 妈的!太恶心了。 她有些受不了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茗澜想要冲下去,把那些个鼠妖一举歼灭,但是她知道,耗子这种东西,打斗不一定行,但是逃跑什么的,一定是快得不行。 她拿出自己的铁手,把这间小房子外围的房门给捆住,锁了个干干净净。她数清楚了,一共有一,二,三……十二个。 茗澜一身默喊,把那瓦片给掀开,掏出木弩,连发三弩,她想着不成功便成仁,再屋檐上一跃而下,先是一手中两刀捅翻了两个,下手稳准狠。 她以为还能解决几个,结果那群耗子直接就反应过来,从那胖女人身上起来,乱做了一团,露出原身,在屋子里面乱窜。 茗澜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她以往从里到外的暗杀,甚至能做到都杀到最里层了,人家才反应过来。可她现在刚刚下手,那些个鼠妖就反应过来了。 偏偏它们移动速度极其迅速,茗澜眼花缭乱,什么都看不清楚,完全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一下子瞄准脖子,打到要坏,她甚至都摸不着他们。 眼看着那木门快要被啃烂了,茗澜没有办法,只能拿着两把短刀在窄小的屋子里乱捅一气。只要是黑色棕色皮毛的东西,她看见便乱捅。 她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一片血肉模糊。木门终于被啃烂,三只负伤的耗子一溜烟窜出去,茗澜压根就看不清楚,跑到哪里去了。 她脚下一只,被她起码捅了十几刀的鼠妖,还拖着血痕往外面跑,黑亮的眼睛死瞪,是对死亡的终极抗拒。茗澜又是一刀,直接插在头上,它嘴前的胡须抖了两下,才算是死绝了。 茗澜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来了,她手上的刀,几乎可以说是滑不可握,这些耗子生命里太顽强了……她站在房间里时,肥硕的老鼠,皮毛不停在自己身上刮蹭,她心里防线险些没有崩溃。 茗澜杀过很多人,有衣冠禽兽,有斯文败类,有狡诈枭雄,可没耗子这么恶心得明明白白,不遮不掩。一窝又一窝的烂东西! 她扶着门槛,吐的昏天黑地,双腿发软,她是条蟒蛇,但从现在开始,老鼠就是她一生之敌。茗澜还没歇够,回头忘了忘那些怎么捅都没有死透的,身子还在不断扭曲的耗子,头也不回的跑了。 而且茗澜也注意到,似乎有其他鼠妖听见到动静了,茗澜听见吱吱吱的声音,片刻也等不得了! 茗澜在客栈里躲着人无状狂奔,冷不丁遇见几个没有化形小耗子,便恶狠狠瞪人家一眼。耗子便的飞快。茗澜发誓这是她这辈子过过的最恶心的一天。 她终于看见一口水井,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她浑身湿透后,在水底使劲睁着眼睛,四处摸索,终于摸到一个小型的通口。 她的人形身体进不去,于是不断的变换,茗澜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这水还带着难言的尸臭味儿。 她在井底,看见皑皑白骨,那些个白骨,有的似乎还没有成形状,是小孩子的。 茗澜来不及看,吓得魂不附体,之后便感觉自己突然滑溜得不行,一下子就钻到了那个通道里。 她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变作了一条巨蟒,茗澜没忘记遮羞,溜进入口一半,蛇尾打了个转儿,把落在水里的衣物和武器给拿走了。 茗澜一过空道,果然里面别有洞天,地下打出了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地道,只隐隐约约有点光亮。到处都是鼠妖发泄天性咬出来的缺口。 茗澜光着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人身,那水无比刺骨,她打着寒战,哆哆嗦嗦的把衣服穿上,嘴唇都发白了。 她蹲在地上,脑子一阵又一阵的发昏,脑子里想起来很多事情。 * 终泽寺内。 缭绕的香火,熏得凌北野有些头昏,他厌恶的皱起眉毛,扫了一眼嘴里絮絮叨叨,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的住持。 他握着手中的笔,只觉得心下很不安,他脑子里全是茗澜,他片刻看不到她都会想,她此刻又在哪里晃荡…… 墨笔点在纸张上,一个不小心便歪歪曲曲,心不清净,亦不虔诚。他抄了一段又一段的佛书,佛珠也戴在手上,他念了一段有一段的经文,可是他亦不知道自己所云为何。 住持说的那些通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来。 他小时爱看杂书,没少被修华教训,有次甚至被修华手中细长的藤条抽晕过去,于是在她死后,他几乎是报复性的,看了成筐的杂书。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那时以为母亲死了,便没人可以管教自己,可现在落在这方正祠堂里,管教自己的,还有黄天厚土,官场人情。 面前那些个泥塑彩绘的佛像,一个二个张牙舞爪的…… 凌北野早看出这祠堂修建得不成体统,以前皇帝便大有给辅王点颜色看看,下下他们威风的意思。所以,终泽寺不对劲这奏折,怎么写都报不上去。 一天参拜总算结束,凌北野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膝盖有些酸软。 正要出去,迎面撞见一女子,那女子浑身白色的衣物,披帛金黄,上面有些地方用金色的丝线勾勒出一幅浩瀚的漠野图。 头发扎成十守髻,上面的金步摇,鸟头翠都是贵重的宝物,她带着,多了份恰到好处的雍容华贵。 只不过,女子的头发,全是白色的,她长得绝美之姿,却是极其清冷,眉眼之间尽是疏离之态。这是当朝玄天皇帝的两位贵妃之一——梧白贵妃。 梧桐不同于其他艳花俗叶,头发全白更添仙人之姿,故称为梧白。 “小王见过贵妃娘娘。”凌北野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梧白之冷冷清清的瞟了他一眼:“嗯。可巧。” 两人不尴不尬打了招呼,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凌北野知道,辅王参拜期间,这个终泽寺几乎是不能有外人出入的,偏偏数年前梧白得宠的时候,皇帝一声令下,不知道给她多少的恩宠特权,这随意出入便是其中一样。 凌北野做样子的笑了笑,他知道梧白这个人虽然什么都懒得管,但是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他前脚才来这个寺庙参拜,梧白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后脚就跟上了。 两人倒是颇有许多渊源。 梧白乃是南疆的公主,叫做阿丽罕,自小便性子高傲,是南疆漠土上最耀眼的珠宝。 十年前,凌北野随南宣王前往南疆视察,据说那个时候南疆出现了暴乱,玄天本来想趁此机会吞并了南疆的,可路途遥远,再到那里一看,南疆狼主联合一众族长,早平定了九王之争。 虽然南疆无法直接被吞并,但他们元气大伤。凌北野和南宣王说是使者出行,实则借机趁火打劫,讨要财宝。 他当时少年心气,也没见过哪个美女是白颜色的头发,给皇帝化了张南疆公主阿丽罕的画像,结果凌北萧起了兴致,说什么都要让他们带阿丽罕回去当贵妃,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如果邻国弱小,那么他们的黄王,也是自家皇帝的。 凌北野受了令,需得带阿丽罕回去,他至今都记得,阿丽罕把一声筒裙换做百褶时,满脸的怨恨。彼时凌北野压根就不把这当回事,只当这个美女倒霉。 再后来,他娶了自己第一个媳妇儿,去了桃山…… 桃山……凌北野想起来那漫天嫣红的,沾了鲜血的桃花,头疼欲裂。 梧白像个幽灵在他耳旁诅咒他,他那是才想起一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过,但是那日付出的代价那般惨痛…… 凌北野想起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前尘往事,有些头疼,不愿回味,只想赶紧和梧白挥个手,道个别,其他的一概不论。 梧白摘下自己的翠面,示意那些个和尚主持出去,那些个光头只是微微一犹疑,便都照做了。毕竟,辅王是和皇帝有芥蒂,皇帝需得仔仔细细防范着的人,但是这贵妃可是能吹枕边风的祸患,他们可不敢不照贵妃的意思来。 凌北野撇撇嘴,自己这个四方征战,战功赫赫的王爷,都需得谨小慎微,结果这贵妃倒能呼风唤雨。当真是不同人不同命啊…… 他出神的想着,反正他们家那个侧王妃力气大,要不下辈子,她当王爷,自己当个红颜祸水,必然比茗澜妥当个百倍千倍。 他没头没脑的想着,甚至微微勾起嘴角,但梧白第一句话就让他浑身僵硬,半点笑不出去来。 “王爷,世子近来可好?”梧白理了理自己的发髻,慵懒而高贵,一双眼睛好似装了冬日里刺骨的风雪,盯着便让人不自在。 她长得不凶蛮,一双乘车的眼睛却像神明似的,能审视人一般。 “嗯……好。”凌北野集中起精力,总觉得,梧白话里有话,他作为一个父亲,不可能不多想,这人平日里都没事,现在来关心自己儿子干什么? “哦,是吗?”梧白一挑眉毛,额间那鲜红的花钿有些过于鲜艳了。 第四十章 鼠妖唱戏 凌北野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梧白…… “贵妃娘娘有话便说。小王明日里便要礼佛了,没有闲心再与您虚与委蛇。” 凌北野心中隐隐约约闪起不好的念头,梧白看似谪仙一般不问世事,但只要抓住一点儿苗头,她能精准无误的咬住别人的痛处。 “我听说小世子生病了?”梧白无悲无喜的把玩着手上的翠面,漫不经心的在凌北野心上又扎一针,她当年也是这样的…… 但是她不会愧疚,也不会心软,凌北野当年一副画,让她在深宫之中被困了整整十年,她不会放过他! “是。最近有些感冒了。”凌北野额间有细汗下来,他对谁都是一副倨傲的态度,但梧白简直就是他的噩梦,他看见她一次,便会倒霉一次。 “仅仅只是感冒吗?我可听说,他身子上的那些个红斑吓人得很呐。”梧白目光空洞,好似什么都没有办法引起她的兴趣,甚至语气也无一丝波澜。 但她现在的确却是在往人胸口捅刀子,趁火打劫,威逼利诱。 凌北野听出来不对劲,一把掏出怀中的短刃,直接比到了梧白的脖子上,空荡荡的大殿里,除了那些怪异的佛像,什么都没有。 凌北野还记起来梧白册封贵妃的那一天,满朝文武大臣祈愿守护皇帝与贵妃的安全,可凌北野现在,算是当着诸天神佛的面,做那不忠不义之事了。 “你听谁说的。”凌北野拿着刀,刀身反照出逼人的寒光,稍不留神,凌北野便是以下犯上,连诛九族的大不敬。 “谁说的,我忘了,不过,我倒是知道,这个东西是毒,不是病。王爷你那么聪慧,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梧白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满不在乎自己脖颈前那般刀,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利剑般剜在凌北野心上。 “毒发的时候一定很疼吧?小世子哭哭啼啼个不停,浑身都在发烧。眉毛紧紧皱着……” “闭嘴!”凌北野咬牙切齿,几乎从牙齿里蹦出来这两个字,偏偏怕外面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需得低低发声 “梧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带我走,带我回南疆!” “不可能!你知道的!” “是吗?齐王神通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收起你那无聊的愚忠,凌北萧他压根就不配!” 梧白提到“凌北萧”这三个字时,才显得像个活人,身体微微发颤,胸口起伏,其他时间,她都好似个落尘的神仙,不含半点儿悲喜,甚至见来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不会呼吸。 翠面掉在地上,梧白高傲的,轻轻的踩了好几下,以疏解内心郁结。 凌北野收了刀,尝试平复自己的情绪:“我不可能带你回南疆。” “你会的。告诉你,本宫的的确确不知道是谁下的毒,但是那毒,本宫可以解。若果你想要自己儿子好,就最好答应我。” 梧白红唇艳艳,白发飘飘,那与众不同的外表,为她带来太多的坎坷了。她不知在宫中,下手杀了多少女人,十年了,她没有一天不想着回去。 “本王为何要信你?”凌北野擦拭着那刀刃,好似稍微碰到梧白一点,都会沾染上不可避免的倒霉。 梧白依旧高傲的站着,像是婉转长河间的一只仙鹤般,气质出尘,可她入宫那年,便早不能成为南疆真正的白雪莲了。 她轻轻的开口,语气寡淡梳理得,像是在报人的死讯一般。 “等凌容君发毒的时候,你再来找我。”梧白看向寺庙里的烛台,神佛。这些神佛不要说是玄天皇帝建出来灭辅王威风的,就算是真正的神佛,也早抱不了她一世的平安了。 凌北野心中一颤,有些懊恼,同时怨恨自己的无力,他一记拳头锤在寺庙的木柱上,想起生受折磨的小容君,满腔的不痛快。 梧白走出去,把像个病死鬼般的主持请进来。主持看见凌北野修罗般发红的双眼,犹豫了几下,麻木的神经起了作用,又退回去。 忽的,凌北野听见女子哄孩子的声音,探出去一看,小容君正被云裳抱了过来,梧白从旁边经过,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容君有些害怕,但是又不敢躲,生生的受了梧白一巴掌,满脸的不情愿。凌北野上前抱过孩子,好似怕梧白多呆一会儿都会把自己儿子给生吞活剥了。 等梧白走后,云裳怯生生的开口:“王爷,贱婢自知不该打搅王爷的,可是世子在房间里闹腾个不停,我怎么喊都没有用,他就是要往外面跑。” “跑,跑去哪?”凌北野拍了拍小容君,孩子还不断的挣扎着,他把孩子又放在地上,发现这小家伙似乎想爬去寺庙,可是寺庙背后空空荡荡的,是陡峭的悬崖,什么都没有啊。 凌北野拍着孩子的肩背,好似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只千叮咛万嘱咐了云裳,哪怕孩子哭死了,都一定要让他好好的待在行宫了。 而后,云裳看见,王爷火急火燎的……回了房间,睡觉? 云裳不明白,也不敢问,王爷那架势,云裳差点以为是要直奔南疆,杀敌三千呢。她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丫鬟,可不敢问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抱着孩子回去,那些个和尚一路上不声不响的送她回去,云裳觉得更不安全了,这群人沉迷寡言的,才像个鬼呢。云裳咽了咽口水,小容君伸着小短手往她后背拍了拍,还摸了摸她的脸,示意她不要害怕。 云裳看见世子方才都还在哭喊,眼睫毛上都还带着朵朵的泪花,现在便已经有兴趣咬手指了,便以为他只想想见见自己的爹爹。没有多想。 *山洞迷宫里。 茗澜一身衣物都湿透了,剑驽还掉了好几发,她在这个山石迷宫里四处绕着,只觉得许多地方都极其相似。 她也时不时感受到点动静,作为蛇族,她的观感似乎要比鼠类丰富些,至少是不输上下,且不用通过视觉嗅觉就能察觉,哪些地方有鼠族。 可如此,才让她更加难以集中注意,寻找到凤冠了。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山路十八弯呐…… 茗澜还能在地上时不时看见吃光了的食物残渣,甚至是一些死去了的老鼠尸体。 那些个尸体烂做一团,被啃了个七七八八的。茗澜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到底走了多久,终于听见一首悠扬的唱戏声。 咿咿呀呀的戏腔从洞府里传来,茗澜竖起耳朵听见,远处一阵阵喧天的锣鼓声,似乎是在唱那个豪杰劫富济贫,偷盗行义的事。 茗澜想到这里,对这群鼠妖越发的鄙夷了,他们自比英雄好汉,不过是偷天换日,祸害无知少妇的一群鼠辈罢了。 茗澜结合之前在柳恨雪那处听见的消息,又加上在迷宫后院看见的东西,基本可以推断出,终泽寺的的确确不是一个好地方,但是却不是祸患的源头。 最大的祸患是在终泽客栈,这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鼠妖占领,它们利用女子们求子心切心态,将那些个无辜纯良的少女骗到此处。 她顺着一众惹眼的红光,绕着老鼠凿出来的迷宫,进到来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她向下探头,发现通向此处的,起码还有几百个她这样的入口,她的那个入口,是在山洞的中间位置。 山中心被凿空,布置为人族戏院的模样,只不过木桌子木板凳被换成了石桌子石板凳,听得津津有味的观众,不是人族,倒是些鼠妖。 它们要么半人半老鼠,要么是一整只老鼠。粗糙的尾巴在空中乱晃,皮毛也多,脸肥嘟嘟的,茗澜看着这么多老鼠挤作一堆,有些眼花缭乱,她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台子上,有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在忘情歌唱,茗澜能听得出,这个人是懂唱戏的。 而且不是用老鼠的身子在唱,而是用人的。茗澜再一晃眼,那不正是接待自己的罗老板吗? 他忘情,陶醉,戏腔美妙。一段唱完,台下的老鼠使劲的啃着桌板表示精彩。茗澜:“……” 有个小老鼠开口了:“掌柜的真厉害!” 那罗老板听了,只翘了一个兰花指,娘气兮兮的说了句:“你一只小耗子懂什么?” 茗澜当即不解,你不也是一直小耗子吗?啊,不……老耗子。 茗澜正等着,山洞的底部,一个还保持着人身,一时间没有变换成老鼠的鼠妖走了进来:“掌柜的,报!城南的李娘子难产了,小七他们已经成功把人给换成我们刚出生的崽子了。” 它说的话,许是族里特有的话,茗澜没有听懂,还觉得可惜,可是下一刻,那掌柜的罗啾啾,便十分生气,伸出一只手指头去敲那来报信的鼠妖的头。 “你这笨小子,我说了多少次,说人话说人话!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了?老鼠东西!一点都不会做人。”罗啾啾妖娆的一叉腰,那报信的畏畏缩缩的,用人话又说了一遍。 第四十一章 选鼠妃 罗啾啾这才满意: “嗯嗯,这样下去是没有错的,记得先给那群老奶妈用迷魂香。” 罗啾啾的点了点头,还嘿嘿的笑了两声,明明是个男子,却格外的扭捏。 茗澜觉得他笑起来很怪异,且油腻。 “对了,老六他们这次去带的迷魂香不够,幻术失效了,没能把一个老接生婆迷晕,孩子便没有成功替换。” “不要紧,这几个月来的姑娘不算少了,已经很好。”罗啾啾一甩自己手上的绣帕,又是极其娇羞的一笑,他脸上那两个坨红色的腮红实在是太过惹眼了一些。 茗澜听着他们的对话,霎时间醍醐灌顶,她好像明白了这终泽客栈这群鼠妖到底是怎么作案的了。 老鼠最不缺的就是人手,他们比其他妖怪能生得多,在适龄女子来这里求子后,先将人迷晕,利用那下作手段使女子怀有身孕,但是是假身孕。 除非是茗澜这种天妖一族,一般地妖与人族相爱,几乎不可能真正生出孩子,孩子生不下来不说,还会导致孕妇难产而死。 茗澜之前还疑惑,为何在本地生产,和在外地生产,成功产子的概率差这么多,现在她明白了。无论是在外地还是在本地,其实都无法顺利生产。 但是对于这些个在本地生产的,鼠妖会在城里布下眼线,方便在生育的时候动手脚,而且是直接把鼠妖中从小便有上等能力变换人形的鼠妖送过去,再用某种手段,不让那些鼠妖现原形。 这样一来,便能让它们的幼崽混入玄天帝都。 茗澜想到这里,几乎是浑身冒冷汗,这是一个多大的阴谋,往人类家族里安插鼠族,她可不觉得光靠鼠妖,能想出来一个这么可行长久的计划? 这些年来拜访这里的小姐夫人不计其数啊…… 光是想想自己认识的人里可能有一两只是耗子变的,茗澜就已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柳恨雪说过,那些个来拜访的小姐家,就算有了身孕,生下来的孩子,也似乎是弱智一类的。 毕竟鼠妖的智慧不足以与人族媲美。 但茗澜想,这么多小姐夫人来这里,鼠妖智商虽然普遍低,按人族标准来看,是弱智,但是万一有一两只心智足以与人族媲美的,混到了世家子嗣里,还没被查出来,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茗澜浑身汗毛立起,下面两人继续说话。 “哦,对了掌柜的,有个夫人,她这次来,是和自郎君一起的,她郎君总是牵着她的手,我们没有办法分开他们。” “笨死了。你们在林子里吓一吓他们,再改变树林的路径,把那小姐往这里引不就行了。”罗啾啾嗔怪道。 茗澜霎时间又明白了,那外面的树林里,原是有些玄机的,能故意把男子和女子分开,逼得孤身一人的女子来到这客栈。 她们听了这些鼠妖的哄骗,反而误了自己一生,或许也是有些聪明的,进来了打算要出去的,可偏偏发现,走到了客栈外面也不见得能出得去。 那些个鼠妖说不定还能控制树木的拜访摆放…… 实在是,太黑心了。茗澜不寒而栗。 两人继续说—— “掌柜的,这次所有小姐夫人的信息,也一并报给老板吗?” “切,这次不了,我也懒得让你们多跑几趟了。后面五个不报了,且就当给弟兄们过过瘾。她们生孩子的时候我们就不去了。”罗啾啾一脸的不屑,心想那老板除了仗着武功高,使唤他们,还会个什么? 老板…… 茗澜当即惊觉,这群鼠妖,果然是有背后黑手在操纵他们的。可是又能有谁呢? 茗澜才穿过来一个月出头,着实没有任何想法。她正苦苦思索,这些烂摊子把她弄得丢了心智了。 毕竟在皇家的地盘,这客栈作威作福这么些年,虽说不仅会提前预防敌患,还会让些没头没脑,心思单纯的人进来,但是再怎么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投不出去吧? 莫不是上面有人? 茗澜想到这里,是彻彻底底的头大了。鼠妖都能当官了,她还蹲在这里看耗子唱戏呢…… 忽的,眼前亮起金灿灿的光,茗澜晃眼一看,那罗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喽啰手上接过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便装着一顶凤冠。 那凤冠金灿灿,上面镶有许多宝翠珠玉,茗澜发现最顶上那个金箔点翠,从各个方向看,似乎都是不同的绘画。 但她实在看不清那上面是什么,十八面是否就是说那点翠上有十八个不同的画面? 她正想着,“山洞戏院”最底部的那几个出口,分别抬出来了好几顶喜轿,一共十八顶。 罗啾啾在台上蹦蹦跳跳的,满心的雀跃:“好咯好咯,今天来看新娘子了!” 他拿着那台凤冠抬上抬下的,茗澜才算看懂,这个罗啾啾合着是在这里选妃呢? 拿着连陆晏都视作宝贝的十八面凤冠凤冠往雌老鼠的头上带? 四周又是响起来一阵喧天的锣鼓,茗澜才看见,角落里有群耗子专门学着人族敲锣打鼓,他们的乐器偏偏好齐全。 茗澜在鼠窟走了一遭,只觉得此生无憾了……实在是人间奇闻…… 洞穴里本阴暗潮湿,可偏偏那些个大灯笼和龙凤烛强装喜庆,显得这山洞更加诡异。 罗啾啾让小喽啰把自己的眼睛给绑上了,两手极其兴奋的在十八面凤冠上下拿捏。 他娇滴滴细身吼道:“老规矩,谁学娇娘子讲话最好听,谁今天晚上就是我的新娘子!” 台下一群鼠妖听了,浑都兴奋,发出尖利的叫声,轿子被侧摆在最下面十八个洞口里,谁被选中了,就抬进去。鼠新娘们焦急等待着,有的甚至从轿子里探出头来。 茗澜认为,她不论如何都要拿到那个凤冠,于是便准备摸索着下去,看看运气能不能好些,混到轿子里去。 毕竟强行抢那凤冠不可行,怎么说这里鼠妖都太多了。 喜宴所用的乐曲响起,茗澜听见第一个鼠新娘的叫喊声—— “相公~” 这样一喊,简直是千娇百媚,风骚得过于露骨。茗澜一边向下摸索,一边想着,罗啾啾那品味,说不定会选这个新娘子呢。 可是意料之外的,罗啾啾居然拒绝了:“啊……不好不好嘛。比我的声音还尖……” 鼠妖们一阵唏嘘,为第一个鼠新娘惋惜,它们大多很喜欢这个声音。茗澜认为自己低估了罗啾啾的品味。 第二个新娘子声音倒是颇为俏皮,但是茗澜作为人族,一下子听出来她发音不标准,第二个鼠新娘喊得是——“香控。” 罗啾啾霎时间恼怒了:“赶出去,教了这么久,相公这两个字都喊不清楚?”茗澜不由得佩服,罗啾啾是真喜欢做人啊,这两个字的偏差其实很微小的。 她紧赶慢赶,从山中间翻到底层,找到了一顶轿子,那轿子周围无人,大家都在台子中间,看掌柜的反应去了。 茗澜正怕自己无法通过那轩窗一把翻到轿子里……万一那鼠脸怼在她脸上呢? 她一想到一张近乎咫尺的鼠脸,便有种窒息的错觉。茗澜想着,那喜轿窗子本来就狭小,自己用人族的身体翻进去,动作未免太大了。 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要变出蛇身来,溜进去最好。 她可茗澜无论如何,再用力,却变不出…… 只是旁边几顶轿子,新娘子都喊过了……快到轮到她们这里了。 茗澜下了狠心,往自己手上狠狠的咬了一口,脚上才渐渐传来血肉的撕裂以及融合感,而后她顺着那窗口,缩了进去。正好轮到这鼠新娘出声。 茗澜感觉自己的身子软软黏黏的,好似果冻一般,她利利索索的缩到了那轿子里,那鼠新娘吱吱吱的笑着,也听见动静,还以为是罗啾啾挑中自己当一夜新娘了。 他们这个小地盘,以谁变换的人形最妥帖为骄傲,罗啾啾拿手,便受到许多雌鼠的追捧,对于雌鼠来说,被选中也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鼠新娘倒是果断,娇喘两声,便打算自己把盖头给掀开了,茗澜倒吸一口凉气,打算对准她的脖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可是茗澜进去了,才发现自己全身都不受控制的变成了蛇的形态。她的衣服,也在自己变成蛇态时,落在了外面。 茗澜发现自己现在连手都没有,谈何白刀子近红刀子出? 她正思索着对策,下一刻,那鼠新娘便急不可耐的掀开了红盖头。于是,蛇形态的茗澜和鼠新娘两两相望,气氛有些焦灼。 那雌老鼠许是变换不够到位,一张女人的脸上满是老鼠的毛皮,茗澜要是人,此刻必然叫出声音来,可她发现自己是条蛇,只能发出嘶嘶身。 那鼠新娘满脸的惊恐,就要大叫。 茗澜的脑子里都还没有想出来自己该怎么办,基于野兽本能天性,她身子快于脑子一步,她的蛇身几乎是飞快的攀到了那鼠新娘身上,在她刚刚发出第一声含糊不清的叫喊时,就把她给死死缠住了,蛇身越收越紧,茗澜感觉自己还没怎么使劲儿,被缠住的那鼠新娘就停止了挣扎,浑身抽搐,之后她便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血丝,面色发红,死了个透。 她的血肉慢慢化形,变为了一只老鼠。茗澜保险起见,用蛇尾又从轿外把落下的夜行衣取了回来。不知何时茗澜又变回了人身,她把那雌老鼠的新娘衣服扒下来,换到身上。 老鼠耳朵尖,在外面听见些动静,有后排的,靠这顶轿子近些儿的鼠妖问道:“小百,怎么了?” “没事。”茗澜只大声喊着,生怕留了破绽,可就那么一两个字,再远处的罗啾啾听见了,立刻拍掌叫喊:“好好!好呀!我今晚就娶了这顶喜轿里的小百了!” 第四十二章 洞房花烛 茗澜看着轿子里的鼠新娘的尸体和自己散落的衣物,再听见这句话,几乎是有如五雷轰顶了。怎么办?怎么办?完蛋了完蛋了。 她探出脑袋一看轿子外,那罗啾啾已经下了高台,装模作样的往这边走了过来。 不要不要!这尸体和夜行衣服她可怎么解释? 正思索着,轩窗处的红罩布不知怎么被掀开了,出现了一张倒着的人脸,垂直的黑发,有人正再者这入口凹凸不平的山洞顶上倒挂金钩。 “把东西给我,快快快!” 这声音听起来极其清脆,是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声音。茗澜看见那人的倒着的脸,又听见声音,本来是不敢轻易相信的。 但是眼看那罗啾啾越走越近,这轿子侧卡在洞口中间,罗啾啾再近些,就来不及递东西了。茗澜一咬牙,连着尸体和衣物,一起递给那倒挂在洞口上方的陌生少年。 这轿子微微侧着放,一面轩窗背对戏楼大洞,谁都看不见茗澜往那边伸头。茗澜最后只看见,一个白衣服的小公子背对着她,肩头上扛着和一个人差不多大的老鼠。 他整个贴在陡峭的山洞石壁上方,而后几个转身翻跃,茗澜都没有看清楚他大动作,他就翻到了其他的入口里。 这……已经不算轻功了吧? 寻常人在崎岖点的路上走都费劲,他在那么杂乱的山洞顶上怎么那般游刃有余?他身上难不成有什么想黏就黏,想松就松的胶水? 茗澜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转念一想,这也不是牛顿所在的世界,便不再纠结,只当自己运气好,遇到贵人了。 轿子正前面红帘子轻轻的被掀开,茗澜立刻坐正了身子,她把红盖头仔细的罩在头上,上面的脂粉气极其重。饶是如此,茗澜还是看见了那些个灰色的细毛……她忍着恶心。 罗啾啾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急不可耐的在她身边嗅了好几下她的气息。 轿子被四只鼠妖抬起来,茗澜身子一晃,险些向后面栽倒去。罗啾啾小心翼翼的扶住她,茗澜闻到一股熏人的脂粉味,几乎有些头昏脑涨。 “小百,还是你最厉害了,人家可真是佩服你。别人都是东施效颦,鹦鹉学舌,就你,说话声音最好听!”罗啾啾说完,往茗澜肩膀上娇羞的锤了一记,茗澜几乎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人…… 茗澜知道的以为两人要去洞房,不知道的以为她要和姐妹俩一起去逛街喝茶。 茗澜端坐,罗啾啾望着她的身形,又是啧啧赞叹:“天呐,我的小百,你这身段也太好了些。大姑把你给教得真好。”轿子一路摇摇晃晃的,茗澜只捏着眼睛,看着脚底用红布包着那十八面凤冠。 茗澜只发出轻轻的笑声,她现在可不希望罗啾啾看见自己的脸,毕竟他怎么说都是掌柜的,大约是这里最聪明的一只鼠妖了,自己方才在外面,还和人打过照面呢。 外面是敲锣打鼓,把他们送到洞房里的队伍,茗澜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她也觉得恶心,自己这一辈子第一次入洞房,居然是和一只鼠妖,就算是不得已,她也恶心! 罗啾啾摸着她光滑细腻的小手,一下又一下,茗澜强行忍住心中的不耐烦和暴躁,这次回去之后,她得把身上搓掉一层皮才行。 这个罗啾啾,人族鼠族的一块祸害,死了也罪有应得。 忽的,罗啾啾松开手,鼻子来回颤动,似乎嗅出了什么不同寻常:“怪了,小百,我怎么闻到……蛇的味道,我们这里都多久没有出过蛇了。” 茗澜听了,只在心里叫骂,蛇干净着呢!蛇怎么会有味道,你们老鼠才有味道。 她娇声:“哪有啊?哪里会有蛇啊?”罗啾啾本来万分警惕,一听了茗澜的声音,立刻笑眯眯的低下头,脸上的褶子又冒了出来,他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掀开茗澜的红盖头。 但是想着自己的崇尚的人族礼节,又把手缩了回去。 “对对对,这府里怎么会有蛇呢?就算有,就像上次那条竹叶青一样,不也让老七老八他们几个给大卸八块了嘛。” 罗啾啾无心一句,茗澜想起来那种巨物被成千上万小东西吞噬的场景,身上一阵一阵的发麻。 终于到了地方,轿子往地上一搁,轿身打了打颤,罗啾啾牵起茗澜的手,小心翼翼的往洞房里面走,两人先是在外堂拜了天地,之后又拜了父母。 茗澜边拜边骂,同时透过那些个隐隐约约能瞧见的场景,一刻不停的盯着小喽啰手里抱着的凤冠。 罗啾啾的手都在轻轻的颤抖,抑制不住的满心欢喜,他敢打包票,今天自己选中的这个,是个实打实的极品。 洞房门一关,喽啰们退出去,没一个敢闹洞房,折损了鼠王的兴致。 罗啾啾欢欢喜喜的,手里捧着那凤冠。茗澜稍稍低头便能看见床榻上,叠的整整齐齐的喜被,也能隐隐约约看见些龙凤烛的亮光。 这罗啾啾,好好的一只鼠妖,不好好当只老鼠,天天的学人结婚摆阵仗,唱戏登台子有什么用?临了临了不还是一只耗子吗? 这地方脂粉气倒是没那么重了,但是茗澜能闻到一些香火气,只微微摇了摇头。 罗啾啾把她扶在床上,说话了:“小百,我呀,是个粗心人,但以后我一定像待其他八十八个老婆那样待你。” 茗澜:“……”都八十八个老婆了? “你也知道,我罗啾啾的孩子,是鼠族里面最聪明的,也是最像人的。真要是老十六那样把孩子聪聪明明的混进去了,以后日子还担忧吗?这些个衣服珠宝的,都不缺了!” 罗啾啾自顾自抒情,甚至都要垂下眼泪来,拿了那玉如意就要挑开茗澜的盖头。 茗澜果真倒吸一口凉气,人族里真就混进去了鼠族的妖孽了,那个叫什么老十六的,到底是谁?他孩子又是谁? 她盖头前,那龙凤烛的烛火,噼里啪啦的烧着,火光轻晃,十八面凤冠便在桌上,茗澜打算罗啾啾一掀开盖头,直取罗啾啾狗命。可罗啾啾似乎不急,笑出声来,手往她足底探去,茗澜深吸一口气。 第四十三章 挑红盖头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嚎——“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不好!” 一个小喽啰打开洞房门,慌不择路的冲进来,罗啾啾立刻大声嗔怪:“哎呀,干什么啊你,烦都烦死了!” 罗啾啾此刻明明兴奋得老鼠尾巴都从衣服里翘出来了,可又在心里明白过来此事非同小可,便不耐烦的放下了玉如意。 “小百,我一会儿过来哦。你等着我。” 茗澜心中暗暗叫好,红盖头只是遮面,并非让她完全看不见,她只打算拿了那凤冠一走了之。 可是下一刻,罗啾啾那孙子居然顺手就把桌子上的十八面凤冠给拿走了,还顺手把门严严实实的关上了。 茗澜:“……” 她见人走了,大骂一句,想跟出去看看,可是转念一想,和罗啾啾单独相处,他还拿着凤冠,洞房里已经是最好的下手地点了。 但茗澜不禁又犹豫到,自己方才在外面惹出祸来,说不定已经出了事了呢…… 正心中犹疑,她注意到动静。 洞房上方,某处被红纱遮住的,大概三人大小的洞,被人打开来。正有一人从里面钻出来,他肩上还扛着自己湿哒哒的衣服。 正是刚才救命的小公子。 “茗澜姐姐,你快跑吧,再不走来不及了。”那人从洞房顶上的天花板上利落翻下来,动作干脆。 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 茗澜抬起眼,仔仔细细的打探这人。 果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细皮嫩肉的,还带着点微微的婴儿肥,身材瘦高瘦高,大晚上来跟踪自己,可偏偏是一身白色的衣服,这是对自己的轻功和武艺有多矜傲啊…… 但茗澜又想,他刚刚露那两手轻功的确了得,说还真就有那倨傲的本钱。 小公子眼神清澈,面色还带着一丝懵懂,被这么好看的姑娘盯着,觉得怪不好意思,先红了脸。 可茗澜不是什么善茬,她恶声恶气的出声:“你为什么跟着我?谁派你来的?” 少年眨巴眨巴眼,有些无可奈何,明明戏本子里桥段,自己又是英雄救美,又是通风报信,这姑娘不以身相许就算了,还凶神恶煞的。 他委委屈屈道:“不能说,肯定不能说谁派我来的啊……” 茗澜神色微微舒展,这孩子已然是承认他受人指使了。茗澜又问:“你叫什么名儿,如实招来。” 小公子皱着眉毛,想了好几下,自己也就是个无名小卒,没什么人认识自己,便说到:“我叫郎追云。”他说完之后,心虚的看了两眼茗澜:“诶,你可千万不能跟人家说你见过朗追云啊。” 茗澜只觉得很无语,这人真是,他要不想她说,干脆抱个假名字不就行了。 可茗澜不知道,这小孩虽说轻功了得,但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他的名号,报了名字也没有什么人知道。 朗追云名气小到,觉得自己编个名字来骗人家都没有必要。想起那个派他来的人……朗追云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压根就不能在茗澜面前露面,可是他实在不想看茗澜葬身鼠窝。 朗追云又拧着眉毛大声强调一遍:“你可千万不许说,我可看见你是条大蟒蛇的样子了!你要说了,我也要说出去!” 茗澜见朗追云皱眉毛,本意是想吓唬自己,结果朗追云的表情摆出来,倒像是在说——敢说出去,就把你糖葫芦抢了。 茗澜笑了笑,这次倒是很配合这小孩儿,摆出一副楚楚可怜,任人拿捏的模样:“别说出去,求求你了。我会死的……别人要是知道我是条大蟒蛇,我一定会死的。我们不如互相帮助,互相保守秘密。” 她可怜兮兮的皱着眉头看朗追云,本来没以为能达到效果,因为她不知道朗追云雇主是谁,又不认识他,没他把柄。 但是朗追云可是能瞬间跑回去复命的,两人伪装成帮助的交易压根就不处于同等地位,朗追云远远占上风 。 结果这小子皱着眉头想了好久好久,觉得可行,立刻答应了。 茗澜看他的样子,便知道这人很单纯,想这么久答应了,一般是真答应了。 她不由得感慨,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好骗吗? 朗追云嫌弃的把茗澜那身湿哒哒的衣服甩给她:“你脱了那繁重的喜服,换上这身衣服快跑吧,那老鼠尸体我已经扔掉了。你方才往水井里跳,我用了缩骨功,好半天才跟上……” “鼠妖已经惊动了。我刚才在洞房上门方扫了一眼,几乎一半的洞口都有鼠妖涌来了。它们在搜人,山洞里全是轰隆声,起码有上万只鼠妖,我都快险些避不开了。正好我会缩骨术,你能变成蛇,事不宜迟,我们快溜吧。” 茗澜细细想了下,虽然她不知道朗追云雇主是谁,但朗追云大概是不想自己死的,起码说他不能让自己死…… 她可不想舍下那十八面凤冠无功而返,或许是在天香阁里待太久,茗澜也学会了坐地起价了。 她粲然一笑,朗追云看见,大眼一睁,而后避讳般一遮脸,果真是蛇妖!不能看,不能看,看了迷心智…… “追云弟弟。”茗澜一句弟弟,朗追云只觉得如同芒刺在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茗澜继续了:“哈哈,我要拿那罗啾啾手上的十八面凤冠,我一会儿杀鼠妖,你一会抢凤冠,好不好。” “不好不好,都要死了,还抢什么?而且,我只会跟踪人,一打架就逃跑,我谁都打不过的,你可别指望我!”朗追云拨浪鼓般疯狂甩头。 可是下一刻,门外传来焦急的一声呼唤:“小百,我来了!” 朗追云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到了茗澜斜对处的衣柜和墙的缝隙里,还极其细心的把茗澜的衣物给带走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茗澜赶忙盖上新娘子的红盖头,罗啾啾抱着凤冠和玉如意,急忙走来。老窝出了事,他还没怀疑到新娘子头上,一心想着洞房。 罗啾啾一把挑开了茗澜的红盖头,茗澜立刻冲着罗啾啾谄媚的笑着。 第四十四章 吃人 “哎哟,小百,鼠大十八变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不过没关系,嘿嘿嘿。”罗啾啾伸出手,黏糊糊的在茗澜脸上摸了一把。 他继续说道:“外面来了强盗,我们马上就能把她给抓住,你千万不要担心。” 罗啾啾似乎喝了些酒,身上都是一股子酒的味道,脸上发红发涨,茗澜继续抿着嘴巴笑,死死盯着罗啾啾手上的十八面凤冠。 罗啾啾把裹着凤冠的红布小心翼翼的拿开,凑近了茗澜,笑眯眯的说道:“来,我给你看看,这可是是个好宝贝!” 果然那红布摘,里面便是金灿灿的凤冠,艳丽的红布衬托下,那凤冠美得不可方物,果真是一动一静,所看之景象不同。 凤冠流金潋滟,隐隐泛出紫光,带着一众妖异倦怠的美丽。茗澜冲着角落里的朗追云使眼色,他只一个劲儿的装死,扭头装看不见。 茗澜没有办法,决定自立更生。 她掩嘴娇笑,而后暴起,先是一脚踹了那罗啾啾肚子,趁他吃疼蹲下,便直接抢了他手上的凤冠。 罗啾啾发出哎呀声,蹲到地上,才一时间醍醐灌顶。他恨恨:“是你!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与此同时,他半张脸长出鼠妖的皮毛来,躯体越来越发涨,似乎要变出肥硕的鼠身来,爆出来尖利的板牙,向茗澜咬去。 茗澜现在无论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变出蛇身。便只能生生格挡。 那罗啾啾伸出灰扑扑的爪子来抢这凤冠,茗澜只决定头皮发麻,她手腕还被那指甲给弄伤了,又是一脚踹过去,像是踹到一层厚厚的棉被罗啾啾面目越来越狰狞。 朗追云终于看不下去,扑腾过来,伸出手牢牢的掐住了罗啾啾的脖子,可是罗啾啾现在的体型几乎相当于是那些异域地带,格外高大的壮汉,朗追云这样毫无作用。 茗澜心道不妙,大声吼叫:“没带武器吗?你是傻子吗?” 朗追云只觉得有些委屈:“我躲人的功夫比较好,拿了武器也不一定打的得死人……” 他使劲的掐着半人半鼠的罗啾啾,罗啾啾喉咙里吐出来含糊不清的叫喊声:“今天……就让几个弟兄把你们活吃了。” 说着,他大力一甩,把朗追云给一把摔飞出去。朗追云撞到衣柜那里,几乎站立不起来,罗啾啾盯着他的脖子就要咬过去。 茗澜一把扑上去抓住罗啾啾,奈何身上没有武器,那罗啾啾不知从衣服里掏出来什么黑皇色灰尘,向着茗澜脸上丢过去。 霎时间,茗澜眼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感,她眼前发黑,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满地打滚,她的眼珠子都好像被人活生生剜下来一般。 这东西掺了雄黄! 茗澜只觉得眼前昏天黑地。 朗追云见状更觉心惊,一个翻身,翻到了衣柜上,罗啾啾作为一只上天入地的耗子,也立刻跟上。 茗澜缩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自己眼睛不会废掉了吧……她也学过些医学,但作为一条蛇,她着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瞎。 朗追云看见地上的茗澜,眼睛里流出鲜血来,血泪混到一起,又立刻跳下地去,他伏在茗澜旁边,声音有些呜咽:“你还好吧……” 茗澜没有说话,只平息了一下自己几乎要命的痛楚。周围又有鼠妖听见动静赶过来,朗追云还想最后一博,打算把茗澜抱起来,逃之夭夭。 结果他抬了半天,完全抬不起茗澜,再一望,泛着寒光的刀剑已经把他和茗澜团团围住了 。 “姐姐,对不住了,你实在是太重了,我抱不动啊……”朗追云嘀咕完,极其识相的抱着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就范了。 茗澜:“……” 她穿过来第一次被别人说胖…… 而且居然是因为这个人打算带她逃跑的时候,抱不动她…… 眼睛都还刺骨的疼着,结果这下茗澜快让郎千秋给气笑了。她坐在地上,洁白修长的手指焦躁的敲打着地面。 罗啾啾看着面前方桃譬李的绝色美人,开始有些后悔撒药了,她像是一枝冬日里被风雪打落的腊梅,皑皑白雪里一点清隽脱俗的艳绯。 但是他为了保命不得不这样。 罗啾啾挥了挥手,茗澜周围那些个小喽啰往旁边让了让 他淡淡开口:“唉,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呢?现在我们只能把你关到地牢里了……看有没有哪些个兄弟想让你当老婆的。至于旁边那个小公子,细皮嫩肉的,吃起来倒应该鲜美。” 朗追云大大的“啊”了一声,生怕那些鼠妖注意不到自己这么个可口的玩意儿,随后他懊恼的趴到地上。 茗澜什么也看不见了,尖锐的疼感似乎要把她这个人给活生生的撕裂开来,她像是被丢入深渊里,一切的感知都只会缔造出延绵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但只要让她望见一点亮光,她便会苟延残喘,挣扎个无止无休,直到窥破深渊。 她冷声问到:“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茗澜的声音微微沙,哑像是浸足了刺骨寒风的腊梅,一片枯槁之中,是几乎不为人察觉的欣欣向荣。决绝的姿态,枯萎的颜色,埋着迎风怒放的狠厉。 罗啾啾并不害怕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想着,这个女人下半生悲惨的宿命,就是被他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忍受日复一日的蹂躏,失去尊严,像个蝼蚁一般苟延残喘。 他不知何时平复了人相,尖声怪气的开口:“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都是你们人族,老是相信什么神佛会满足你们的夙愿,求子求财求这求那,我才有机会开这客栈的。我在下水道住的那会儿,谁没有求过啊,我连猪狗都求过,有用吗?没有!可是天无绝人之路……” “大美人,你知道吗?这客栈原本不叫终泽客栈,而叫罗家客栈,一直建在终泽寺背后,位置极其偏僻,由罗氏一家开的,他们一家人本来也没想经营出个动静来,招待谁全看缘分。二十多年前,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喜欢往院子外倒些剩菜剩饭,我们那时候兄弟几个,饥一顿饿一顿的,全看他们家。” “再说终泽寺。淮山这个地方的寺庙,原本就是皇帝建出来,灭灭那些个辅王威风的,没寺庙的神圣庄严,还阴森诡异得很,人不多往来也正常。 “这山地带不好,山上多精怪,但大多也是些无害的。可巧有一年啊,城里寺庙有个小尼姑,生了孩子,按照寺规来说,是要被逐出去的。可小尼姑一路跑来后山……这罗家客栈那时候可破烂,后山那里几乎看不出这里有座茅草屋,小尼姑大晚上就在这里,抛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女婴儿,还没让罗家发现,我们便先把那小孩给吃没了。”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小婴儿都被扔到后山来,我一开始,只知道他们细皮嫩肉的,好吃,不知道他们是人族的小孩。后来越吃越多,也能分辨出那些孩子是小孩儿,且都是女孩了。再后来……”罗啾啾眯起眼睛,一脸茫然,记起这些前尘往事,对于他老说恍若一场梦境。 茗澜开口:“后来,你们终日吃人,成了真正的鼠妖,把罗氏一家人也吃了,借着终泽寺名号,开了这家终泽客栈。” 罗啾啾兰花指一翘,娇声到:“真聪明。” 他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的回味到:“啧啧,他们罗家又破又不爱干净的,开的那店的规模和我哪能相提并论啊?” 他说到这里一脸的骄傲:“可他们家那个小娃娃,太可爱了,脸上粉粉嫩嫩的颜色,可好看了,据说是红蓝草打成了胭脂,给那小孩抹着玩儿的。啧啧,那滋味……” 罗啾啾回味无穷,满脸享受,朗追云已经吓得浑身冷汗了,他奶奶吓唬他睡觉,都没用过这么可怕的传闻,他饶是识相的跪在地上,腿也止不住打颤。 茗澜听了这一番说辞,只扯了扯嘴角,这窝耗子,说什么都要死在这里。 她在怒火即将登顶的时候,还记得问了一句话:“你们本来只是仗着这后山偏僻,见人便吃。是不是后来遇见了你们那个所谓的老板,才开始放出求子流言,决定开设终泽客栈,借着终泽寺的名头招揽客人?” 罗啾啾一挑眉,不可置否。他虽然不能说那人是谁,对那人也颇为不服气,但是自己的的确确受他指点,才发了家。 茗澜从地上坐起来,不可遏制的笑了几下,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凭着感觉用手摸到朗追云。 这小公子的身体在不可抑制的发抖,她揪着她的衣袖,把人从地上一把揪起来。 朗追云的腿都是软的,他有些害怕,没见过这种阵仗,想要缩回去。 只听得耳边一句怒喝—— “记住了!你是人族有血有肉的男儿,就算妖怪要给你扒皮抽筋了,也不能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若他们要吃你的家人妻儿,你肝脑涂地了,也得给我顶上去!” 第四十五章 她在哪里? 朗追云只继续没骨气小声嘟囔道:“膝下要真是有黄金,也得要用出去啊……我为了保命,把这黄金用了不成吗?再说我也没老婆啊……” 周围那些鼠妖见茗澜从地上站起来,便十分紧张的围在一起,继续拿刀叉比划着。 刀剑不小心划到她的手臂,鲜血顺着就留下来了,茗澜眼睛上还传来火烧一般的灼热刺疼,像是有人拿针在一下一下戳她,简直是祸不单行。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继续求助朗追云这没骨气的。 茗澜摸到已经吓傻了的朗追云的脑袋,贴在他耳边,小声开口:“朗追云,你听好了,我衣服兜里有草木,红色的,你拿出来可以混淆视听。那十八面凤冠你趁乱也得抢过来,好好拿着。要是没拿到,我就把你吃了,一会儿我变成蛇身,你一定要紧紧的抓着我,我们跑出去……” 朗追云几乎要哭出来,他现在就紧紧的抓着茗澜,也没见自己能跑出去啊…… 周围人就要来拿茗澜,朗追云只觉得自己摸到的东西,愈发的冰凉了。 他再转过去一看,旁边已经是一条,浑身冒着红光的紫鳞巨蟒了,巨蟒吐着鲜红的信子,血肉还在翻绞。 只见茗澜张开血盆大口,几乎是暴虐的朝着周围的鼠妖扑过去,她的身体还在不停的变大。 朗追云已经目瞪口呆了,在他的认知里,能随意膨大自己体型的,只有一种妖怪,那便是有始祖血统的天妖一族。 他瞪大了眼睛,那些老鼠一拥而散,全部扑到化作巨蟒的茗澜身上,有的还拿着刀剑棍棒过来。 朗追云趁罗啾啾睁大了眼睛不防备,一把从他手上抢来十八凤冠。 这小孩儿适合当细作,当飞贼,就是不能当打手,他看见罗啾啾对自己呲牙咧嘴,生怕挨打,迅速爬到茗澜身上,掏出衣服里的一截红紫色的草。 那些个老鼠,一看见那草,眼睛里露出着迷的,贪婪的亮光,纷纷涌上来,朗追云赶快角落一扔,那些老鼠中的一半立刻便一哄而上,去夺那红蓝草。这里的鼠妖,对红蓝草有种几乎扭曲的执迷。 茗澜听见郎追云在耳旁不断的呼喊自己,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好似掉入无间地狱里,睁眼便是无边的黑暗,一望无际…… 浑身上下到处都传来尖利的疼痛,有火在她身上燃烧,有刀剑狠狠的捅入她的身体。 她疼得几乎不能呼吸,她感觉自己身上早已经千疮百孔,她好累,好痛…… 可是,她绝不能倒在这个地方……太不值得了,她的儿子还是个哑巴,没有喊过她一句娘亲,她不能死在这里! 茗澜几乎要忍不住叫喊出来。 她又想起一个人…… 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淡薄的嘴唇,一皱眉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暴戾,一笑又风采动人,让人移不开眼,调戏人的时候,总还把人给逗笑…… 茗澜顿了顿。 她正拼经全力,哪怕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的蛇尾,蛇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竭尽所能,冲破桎梏。朗追云接着轻功,在她背上仓皇躲避这掉下的落石。 茗澜感觉自己似乎把山洞撞塌了,无数的石块砸在她身上,顿痛感随之涌来,但她听见那些个鼠妖痛苦的二绝望的惨叫声,有的被撞死,压死,甚至烧死…… 茗澜打心底的痛快,她撞见那些个鼠辈在后院犯浑的时候,早就心中狂怒,偏偏格外克制自己,等得就是这一刻!直接捅了他们老巢。 人间妖魔界,红光满天,之后便是尸山血海。 *山野处。 凌北野仓惶向终泽寺背后的荒山赶去,胯下骏马风驰电掣,可是他心急如焚,仍然觉得这马跑得慢了,豆大的汗滴从脸上下来。 他看见远处天际漫天的火光,带着血色。翻滚的浓烟从远处一阵一阵涌起,地上传来轰隆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慌不择路的逃窜。空旷山林里有怪异的呼嚎声。 他再晃眼一望,山脚的位置,一朵绚丽的烟花腾空绽放,似乎终泽寺的守卫也注意到这边异常,开始向城内禁军求救。 他手无寸铁,可依旧一往无前,他在山半腰处的位置绕着山跑了一圈又一圈,可是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的入口。 山野里,传来某种远古异兽的叫喊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凌北野耳膜几乎要被震碎了,胸腔之内一股凝重的鲜血味儿,胯下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此刻也吓得不住后退。 凌北野死死的拉住那打了退堂鼓的汗血宝马,拧住那粗粝缰绳,拽得自己手掌生疼。他此刻已经汗流浃背,望着远处通天的火光,忍不住大声呼嚎:“茗澜!茗澜,你在哪里!” 他撕心裂肺,回应他的,只有山野中巨兽的咆哮。极远处,一颗烧着了的树被蛮力撞飞,向他旁边飞了过来。 凌北野不知晃荡了多久,背后传来千军万马奔腾之势,骏马嘶鸣,将士们盯着满天的火光闻讯赶来。 夜幕依旧深沉,但再过一个时辰破晓,暗夜才会就要逝去。 最前面是一身轻甲武衣的周弄竹,她提着一杆红樱枪,束高马尾,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已经是满脸的汗。 她一把扬起缰绳,急急停在凌北野旁边,一边喊:“怎么了老凌?” 凌北野不说话,只一副失了心的模样。 此刻,地面传来轻微的晃动,什么东西在成群结队的逃窜,两人霎时间抬头望去,前方那片巨大的密林中,高大的树木仓惶晃动,成千上万奇形怪状的老鼠往外面跑来。 它们个头大得不正常,其中有些居然有着人脸,其中大部分,身体被灼烧,或者是缺胳膊少腿了了。 有些将士瞪大了眼睛,好似身处梦中,随后被将军一声咆哮惊醒。 周弄竹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一声令下,红缨枪直指阵前:“围堵截杀!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她正待原地,意图围截鼠妖,下一刻,凌北野一挥马鞭,冲着那群鼠妖疾驰而去,鼠妖很快冲到眼前,周弄竹一枪就捅死一个,鲜血四溅,有的渗到她眼睛里去了,压根看不真切凌北野身影。 与此同时,她口中高呼:“左力右力随我来,一定要保住王爷!” *凌北野在密林里一路疾驰,那群鼠妖慌不择路,冲撞而来,他不得不集中精力,避开这些鼠妖,他手无寸铁,这要是掉下去,就算不被咬死也得被踩死。 可就是如此,凌北野才越发的着急。一滴汗流到来他眼睛里,霎时间刺疼感传来,可他既不敢闭眼,也不敢拿手擦拭。 他口中焦急呼唤着:“茗澜!茗澜!出来啊……” 最后这一句,几乎已经带了哭腔,凌北野双目通红,浑浑噩噩望向鼠群。他就不该纵容茗澜乱跑,就不该! 要是茗澜死了,他回去怎么和自己儿子交代…… 有些高大的树木被满地乱窜的大耗子击倒,险些砸到凌北野身上,眼泪和汗水掺杂在一起,自他脸颊留下。 凌北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你敢死……” 他看见这满山遍野的的疮痍,四处狂奔的野兽,一下子想起那些血腥的过往,会不会,真的是他作孽太多,所以遭了报应…… 他此刻好像溺水了一般,无人来救,不知所措,仓惶挣扎,却无济于事。 弱水涌来,直灌到他肺管子里面去,他大脑极度昏沉,心脏宛如被剜去。 那些杂乱的呼嚎,他一样也听不到了。 他只想他的茗澜……茗澜…… 不知道神经高度集中了多久,他终于一眼瞥见山林中一片废墟,他骑着马慌张驶去,这山本来就多雾,此刻这个地方更是黑雾缭绕,且热的不正常。 屋宅似乎刚刚倒塌,看得出此前的豪华。青砖绿瓦下,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老鼠,从里面钻出来。这里地势开阔些,倒不至于那么多老鼠集中在一起,能下脚。 这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远处。 远处的黑雾里,一只巨大的,几乎一座小山那么高的蟒蛇在疯狂撞击着周围的山体,这里山脉层叠,地势险峻。树木遮天蔽日,山里又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楚这么大的一条巨蟒。 它浑身都爆出紫光,发狂了一般四处冲撞,凌北野只心中恨恨,知道绝对不能放了这条蛇。但先找茗澜要紧。 他看着那倒塌的房屋,下了马,顾不上那倒塌的房屋里鼠妖依旧在源源不断的冒出来,立即跪倒在地,近乎着魔般用手开始刨地。 那远处群鼠妖,拿着弓箭,带火的箭雨不断向那条蟒蛇射去,它发出尖利的嚎叫,但总是无法认清位置。 凌北野不管那些个有的没的,只无状翻动着脚下这一片乱石瓦。他杀伐决断,蔑视天地的二十六年来,第一像个虔诚的信徒一般,祈求上苍的怜悯。 求求你……求求你……他在心中祷告着。 茗澜……茗澜你究竟在哪里? 第四十六章 猎杀巨蟒 翻找没多久,他的手便已经献血淋漓,可是没有,废墟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有,那又是什么呢,她的尸骨吗?被压的粉碎的,血肉模糊…… 凌北野眼前模糊起来。他知道要是茗澜真埋在这里,基本上就没活路了。要是在外面,鼠群那般逃窜,那更没活路。他不想再度失去。 可是,他还是不断的骗自己,万一或者呢…… “凌北野,你干什么?”忽的,他的肩膀被人大力的掰开,一转头,望见周弄竹一张英气的脸。 她在一旁看了许久,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周弄竹剑眉皱成一团,她眼睁睁看着凌北野在这里挖地,像个乞丐一样。堂堂齐北王,就这么点胆识? “要你管!”凌北野怒喝一声,把她手拍开来。 周弄竹此刻也已经是汗流浃背了,依旧大声呼嚎着:“知不知道我他妈的人手已经不够了,还得带人来寻你。栾青雄还在从西沧回来的路上,飞都飞不过来!你脑袋让驴踢了搁这儿给我刨地?看见那东西没有!” 她一把揪起凌北野的衣领,指着远处的紫黑色巨蟒:“记得你是东齐王吗?那东西半山那么大!往东走是帝都皇城,往西走是良田千顷,小镇乡野。出了这连绵淮山,那就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方才看了,她还在继续膨大,谁都收不住!别他妈的哭了,见了就烦!” 她一甩手,凌北野被掀开,往后一坐,但仍然双眼涣散,神色颓废。 周弄竹扔给他一把剑:“没戟,将就着用剑!我没见过你老婆,但知道她貌美,要是她死了,这蛇跑了,你跟你儿子没得交代!要是她没死,他妈的天虬作乱,你还想什么妻儿热炕头的美梦!” 凌北野接过周弄竹手上长剑,眸中才有星火积聚,他几乎双眼通红,眸中倒影出那作乱紫蟒的身影,火光漫天,黑雾缭绕。周围的尖声利叫,他通通听不见,只想着,报仇,报仇! 周弄竹见了,一甩马尾,一枪扎到一只刚刚探出头的鼠妖的头顶,她对着跟来的两个偏将吼道:“左力右力,继续找嫂夫人,找不到就提头来见!” 语罢,凌北野周弄竹两人朝着巨蟒的位置飞奔而去,身下的大地都在震颤。 周弄竹只觉得浑身的血肉都在沸腾,她眸中有星火闪烁,不为其他,只为她爱建功立业,爱江山美人,凌云壮志不输男子。 这天虬几乎可以和洪荒传说里的始祖妖兽媲美了,这要是能斩于枪下,那是无上的荣光 。 四周扬起的沙尘,空气中有尸块灼烧的味道,周弄竹却还一派的懒散,她单手编了个小辫子,冲一旁的凌北野大声喊到:“老凌,打蛇打七寸记不记得?有空三寸一块打了!” 凌北野在前方一挥马鞭,跑得更快了。 周弄竹心中啧啧,这家伙果真只想着自己老婆,格局小了啊…… 她抬头望见那巨蟒的庞大身躯,咧着嘴笑出来,她一定要杀了这条蛇,让自己族里的爹爹兄弟们都看一看! *茗澜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但是仍然大力的挥舞着身躯。 她身上局部的地方被烈火灼烧,那些个狡猾的鼠妖在望她身上射火箭,泼油点火,她却只能勉强看清火光,早撞得头破血流了。 “姐姐,往右边躲,那群孙子又拿木弩来射你了!”朗追云在茗澜耳边叫喊着,可是茗澜现在疼到连左右都快分不清楚了。 她一个时辰前就被鼠妖偷出来的一架巨型木弩射中。木弩把她身上中间某个位置给射穿了,她几乎是疼的快要晕厥过去。 茗澜现在不是人的身体,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个部位有些什么东西,她只觉得疼,撕心裂肺的疼。 她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变小,看不清路,只能横冲直撞,耳旁断断续续听着朗追云含糊不清的指路。 那小孩儿一边指,还一边乱吼,叫喊自己恐高。 朗追云紧紧的扒拉在茗澜身上,还得躲避射过来的箭,但茗澜身上早已经满是疮痍。 他再晃眼一看,两个小黑点似乎从蛇尾的位置跑了上来,立刻出声提醒茗澜。 茗澜那时才感觉到,有两个小虫一般的东西爬上了自己的身体,她尾部传来尖锐疼痛感。 什么东西边在她身上跑,边拿东西割她,她好像被刀刃切了一次又一次,对她现在的身躯来说,那些伤谈不上致命,但是这么多次仍让人受不住。 鼠族没没办法爬在她身上,茗澜轻轻一甩他们就站立不住,那两个”东西”应该是会武功的人族。 她慌乱中摆动身体,却是无法摆脱那两人,他们比那些个鼠妖的身法好了不少,茗澜心中大叫不妙,她已经惊动人族了。 变为野兽,本来听力就会更加灵敏一些,茗澜在漫天呼嚎,天地崩坏的动荡声里,听得与众不同,慵懒低沉的女声:“别那么生气嘛,留着点力气砍蛇的七寸呐。” 她霎时间紧张起来,这要是被捅了七寸,她哪里有活路,她不想死……又不能死! 她说不出话,想要让朗追云提醒自己方位,可自从那两人出现之后,朗追云开始畏手畏脚,缩在她头上,似乎在畏惧躲避什么一样。 茗澜偏偏是条蛇,只能大声嘶吼,无法出声提醒朗追云。 可她一嘶吼,身下那人砍自己砍得更加用力了,似乎以为自己的吼叫声是在挑衅他。 茗澜只能靠着感觉,往旁边的山体撞去。听得惊天动地的巨响,她却是什么都没有撞掉,那两人轻而易举的避开,朝着她点七寸袭去。 这两下,茗澜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却无济于事。 她的身体几乎摇摇欲坠,那两人已经快到了她的七寸处,可是忽的,她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看见了一人飘逸俊郎的身姿,那人的轮廓微微带着红光。 衣袖翻飞,身姿清俊。 是陆晏! 她和陆晏饮过血水,所以陆晏能察觉她。这边出了事。但茗澜不感激,他就是始作俑者。 第四十七章 神仙来救 茗澜几乎是在心里阿弥陀佛。她不感激陆晏,小心的感激下老天爷。 她昏昏欲睡,身体已经支撑到了极限状态了,但是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睡着,要不然,今天就得彻底歇菜。 陆晏在远处山顶吹笛子。那笛子是用人骨所制造,茗澜一听,好似被打了鸡血般,心气上下翻腾,脑海中猩红色场景翻腾。 朗追云这才怯生生的说了句话,他泪珠在眼角打转转:“姐姐,你要死便死了吧,何苦为难自己,如此挣扎,我都看不下去了。快死吧,死了就好过……” 他哭哭啼啼起来,茗澜只倍感无语,她知道这小子同情自己,但是让她快去死,也没有必要……她又气又笑,而后便失了神智,眼前是扭曲的七彩幻境。 她只能随着笛声动作……但身体在不断缩小。 山顶处,一身黑衣的千娇媚整装待发,俯视山野,圆昌在一旁,比齐王还着急茗澜的死活,陆晏死死盯着面前之景,冷静的吹走着诡异悠扬的曲调。 “可以了没有?你这臭小子!快下令啊!他们快到七寸了!”老头原地打转,他可舍不得这么个大美人曝尸荒野。 终于陆晏一挥手,千娇媚跃身跳下山,一只七彩鸟从远处飞来,稳稳当当的把她接住了。 彩鸟再一扔,蒙着面的千娇媚堪堪落到茗澜七寸的位置,她挥了挥手,冲从蛇尾一路飞奔上来的周弄竹说你好。 下一刻,凌北野从底下暴起,长剑当着重戟用,劈向千娇媚。三人在剧烈晃动的蛇身上厮斗起来,能在这上面站住便已经是顶级高手,三人还打的有滋有味。 凌北野几乎杀红了眼,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他本来差一点点就能碰到那七寸的位置,结果这下倒好!哪怕这半路杀出来的是程咬金,他也得和人拼了性命。 千娇媚望着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凌北野发疯一样朝她扑过来,腿有些打颤。 她心中明了这个看似暴戾,无所事事的混蛋,武功到底有多高。凌北野每劈她一剑,她便拿着峨眉刺抵挡,但仍是震得双臂发痛,更何况,还有一个长枪高手周弄竹…… 千娇媚自知不是对手,心生一计,对着凌北野大吼:“你老婆,千人睡,万人骑,生了娃也不是你的,就算是你的,以后也得跟人跑,噜噜噜噜噜……” 她这一串骂完,周弄竹停了手中长枪,不合时宜的想:人才啊……这绝对是人才啊…… 凌北野霎时间气得七窍生烟,开始吹胡子瞪眼,脸上青筋暴跳,他拿着剑一顿胡乱劈砍,对千娇媚穷追不舍。 千娇媚见好就收,把凌北野往蛇身外引,不多时,她就带着凌北野离了蛇身。 周弄竹望着凌北野疯狗一般去追那刺客,并不打算一齐去纠缠,她赶忙上了蛇七寸。 那蛇鳞甲虽厚,但是到底没有达到始祖妖神的级别,她那红缨枪,可是纯玄铁锻造,削铁如泥,绝对能刺进去。 周弄竹牢牢攀在蛇身上,还记得往下面喊了一句:“老凌!别说我建功立业不带你,你自己上头了!” 与此同时,她那红樱枪瞄准了位置,正要一把刺去,这下,就算是天神来就也没有用了! 周弄竹的红缨枪枪头刚刚抵着外甲,她人只听得天外一声怒喝—— “我来也!” 与此同时,她抬头一看,衣袖翻飞的天外白衣仙,直直朝她坠了下来。没错,就是坠了过来…… 而后她眼前一黑,活活被这个神仙给砸昏了…… 这个神仙,正是朗追云,他望见茗澜七寸要被砍,心中着急,知道自己打不过人家,便心生一计,瞄准位置,直接从蛇首跳了下来,把周弄竹直接砸晕了。 他抱着周思竹在茗澜巨蟒原身上撞了好几下,而后翻滚到地上,眼前天旋地转的,他也还没忘记要护住周弄竹的身体。 两人滚落在地。朗追云确认自己没死,才敢睁开眼睛,身下昏死过去的女将军,长相英气十足,却是眉目清秀,唇红齿白。 此刻朗追云望见皱着眉毛,没个一时三刻起不来的周弄竹,内心升腾起无限的骄傲与自豪感。 他第一次打败人家。 而且是一击致命。 而且这个人是当朝将军周弄竹! 嘿嘿嘿…… 朗追云再晃眼一看,茗澜已经跑远了,远处的黑衣刺客,和那活阎王还在打斗个不停。 朗追云只是看见凌北野腿都要软了,他赶忙运起轻功,遁入林间,去寻那快要消失在山林间的茗澜。 毕竟打人他不在行,但是追踪打探,他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茗澜不知道兀自跑出去多远,到了一处密林里,这里不知道是终泽寺所在的哪几个山头外了。 她伸手扶住周围的树干,自己纤细的手掌完全抓握不住树干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上半身变回正常人身了。 此刻天蒙蒙亮,树林里阴雾仍然未散去。 茗澜眼前画面一片朦胧,几乎只能看见些色块而已,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和瞎子差不多了。 茗澜浑身没有哪个地方不疼,她坐在地上,好像被人按着头压到水底下去,又醒过来,重复了千千万万次。 她再一伸手,摸到的全是自己身上黏腻的鲜血,她连呜咽声都没力气发出来了。 她看见眼前一个白色的小点晃动过来。果然是那朗追云。 “茗澜姐姐,你还好吗?我来救你。”朗追云说完这句话,几乎止不住要哭出来,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伤疤和血。 茗澜是蛇的时候,那种感触还没有这么明显,可他现在再看,茗澜整张脸几乎都失去了血色,嘴唇也泛白,她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肉上,几乎没有哪个地方是完好的,要么是狰狞的伤口,要么是被灼烧焦的血肉。 但他没注意,这些伤口,在慢慢的愈合。 茗澜死里逃生,兀自苦苦挣扎,苦守了一夜,以为没有来救她……也没有人能救她…… 朗追云知道,这是个了不起的女子,是个绝对的强者,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怜悯,是那些个仰仗夫君,依附父母的大小姐的美娇娘比不得的。 可同时,他越发的觉得无力,因为他现在无论怎么用劲儿,都没有办法抱得动茗澜。茗澜下半身还是蛇身,浑身外部像是裹了一层囊皮,正在蜕变。 朗追云为自己的无力痛心:“我抱不动你,我六岁便练习缩骨术了,有时候端碗都成问题,我救不了……救不了……但求求你,一定要活下来,我保证不把看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朗追云无论如何抱不动茗澜,只能从地上爬起来,尝试着把茗澜给拖走,但是他轻轻一拉,茗澜便会痛呼出声。朗追云这辈子只会憨吃哑胀,没心没肺,最多赚赚零花钱,何时见过这样的大风大浪。 茗澜开口呢喃,她现在就算是发出声音,也很困难。朗追云哭得鼻涕眼泪直流,他凑近了茗澜,只听得几句:“去……找……王爷。” 朗追云一下子清醒过来,脑袋晃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光是听到凌北野这三个字,就已经怕的腿打颤了。 他方才在蛇首的位置,看见凌北野一路疾跑上来,早吓得魂不附体,他现在去见了凌北野,可能得死…… 茗澜好半天,才有了些力气,去说其他的话:“那……去天香……找陆晏……” 朗追云一听,又是摇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他身份特殊,去见陆晏也是一死,这个茗澜……怎么认识的男人,不是能把他置于死地的,就是要把他置于死地的。 茗澜双眼一闭,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朗追云,也太不靠谱了,自己干脆死了算了。 她被气着了,缓缓吐出一口血。朗追云原本把茗澜扶在怀里,下一刻,茗澜感觉这人浑身一僵,而后,自己被轻轻的放在地上。 朗追云几个快速的手上动作,把原本湿漉漉的衣服粗略套在了她身上,给她遮羞,而后跃身慌乱遁入林中。 茗澜:“……” 他奶奶的……自己变成蛇的时候好捎他出鼠窝了……真是没义气啊……没义气啊……这就跑了? 茗澜气得又吐出血来。忽的,听得耳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已经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了,似乎听见是两个小丫头,正在往她这边走过来。 茗澜现在身体大半还是蛇身,带着蛇甲,她听见动静便立刻循着感觉,慌乱变回人身,褪去软甲蛇皮。 “真是的,这淮山出了乱子,叫我们来干什么?” “就是就是!周将军和王爷来了,四皇子来凑什么热闹?” “还把我们一起捎上,多危险……” “对啊,这荒山野岭的,也不怕碰见鬼了。” “欸,他们说终泽寺那山,冒了好多老鼠……” “谁说不是呢!啊啊啊啊啊!鬼啊,鬼啊!” 茗澜忽的听见她们尖利的叫喊声,还想要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求救,便已经昏死过去了,最后看见的,是眼前浮现火光。 第四十八章 重华宫中 她身子抑制不住的打颤,想起来自己被灼烧的皮肉。可那只是火把而已。 陈念帆听见动静,立刻慌里慌张的带着人往这边过来,可却看见血淋淋的一具,几乎可以说是尸体的东西。 天刚刚破晓,林中树影鬼魅,雾气皑皑,陈念帆不过是个心智懵懂,一团稚气的小皇子罢了,他看着带出来的这些个宫女太监,一个比一个窝囊,自己也忍不住后缩。 可听得这些嘴碎的下人嚼舌根—— “走吧走吧,多不吉利啊,找什么齐王侧妃啊……” 陈念帆只听见一句话,当即大喊:“再嘀咕,打烂你的嘴!”而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陈念帆小心翼翼上前,大着胆子探寻。 地上那具有了出气,没了近气的“女尸”,轮廓越看越眼熟了。 陈念帆再一望,顾不上一身名贵整洁的衣袍,跪倒在了地上,大声的哭嚎起来——“茗澜姐姐!” 一声长啸划破天际。 此刻夕日初生,似团灼灼烈火,天边那彩云烂漫绚丽,无穷变换。林中那些藏在暗处的精怪,再度扬起勃勃生机,石缝里长出花草来,只要给一点生机,便能活。 黑夜再无边无际,晨曦永侯。 *茗澜惺忪睁开眼,眼前仍然是模模糊糊一片。 她看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好像由于看不清东西,其他感官格外的明显。她闻到鼻尖有淡淡的暖香味道,但是更多的是混杂在一起的药味,苦涩而浓厚。 茗澜感知到,自己身上几乎没有哪一个地方不包着纱布。她极其费力的坐起来,旁边立刻就有大声喊——“齐王侧妃醒了!齐王侧妃醒了!” 听声音,像是某个五六十岁老头的声音。茗澜一往后靠,立刻有小丫头眼疾手快的把锦布真丝的绣金靠枕放在她背后。 叮叮咚咚,一阵冒冒失失的声音传来。 茗澜听见陈念帆的声音——“茗澜姐姐,你在我寝宫昏睡三天,可算醒来了。” 陈念帆守了茗澜三天三夜,眼睛下部几乎全是一片青色,他这三天盯着床上的美人,眉头皱了又松,皱了又松,心急如焚。茗澜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便眼巴巴的守了三天三夜。 茗澜只觉得疑惑,她现在不该是在王府吗? 怎会在皇子的寝宫里,虽说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可是这样到底是不合情理的。 她脱口而出:“王爷呢?” 陈念帆听了这话,霎时间有些委屈巴巴的,他在一旁等候了这么久,结果她还是只记得东齐王凌北野。 饶是心里吃味,陈念帆还是规规矩矩的说到:“哦,小叔叔,朝中留守东临的将军和那些手上有些兵权的权贵,为了平复鼠妖,这三天三夜里四处绞杀。” “东临城外,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鼠妖,虽说父皇不准乱传话,但还是搞得人心惶惶的。小叔叔他们昨天夜里才回来,那些个大臣把父皇围在御书房。小叔叔和这次的绞鼠的周将军,一同去复命了,栾将军本是要往西去,也别急急传召回来,御书房皮几拨人吵的不可开交。” 茗澜听见,这段话里没有提到巨蟒,便放心了许多,这说明除了几个目击者,谁都不知道自己现了巨蟒之相,许是怕添了更多的乱子,没有人透露出风声。 陈念帆嘴里嘟囔着,又是粲然一笑,拉住茗澜衣袖:“不过茗澜姐姐你可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 “王爷受伤了吗?” 茗澜恍若没有听见陈念帆的话,自顾自问道,她太想知道凌北野现在怎么样了,以他那看见妖怪就巴不得两刀剁碎的性子,指不定见着鼠妖一时间收敛不住,伤到了自己。 陈念帆有些吃味,这个姐姐,一点也不念自己的好……陈念帆眼眶红起来,可是茗澜也看不见。 茗澜见他不回答,焦急起来:“怎么不说话了?对了,我怎么在这里。哦,是不是王爷忙的焦头烂额了,把我送到宫里来的?因为这里太医好,对不对?”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全部是和凌北野有关的,陈念帆知道哭出来不好看,便只努了努嘴:“……不是的。我知道祭拜时你跟着去了,听说有鼠患,便着急起来,去山上寻你,便寻到了……” 陈念帆有些委屈,没由来的烦闷,他双手无措的抓着身上那湛蓝色的衣袍,揪起一个又一个的鼓包。 他现在特别想哭,他很想告诉她,自己这几天,到底有多着急,自己这几天饭都吃不下。可是他对着茗澜说不出口…… 陈念帆几乎要哭出来。 茗澜低着头,出神良久,好似才反应过来什么,自己忘记谢谢这个小可爱了。 她伸出手向周围摸去,好不容易才摸到陈念帆的头,她温温柔柔的开口:“谢谢你啊小可爱,下次姐姐请你吃糖啊。” 只这么一句,陈念帆满腔的苦涩都消失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欢喜。他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活生生憋回去了,甜丝丝的回答着:“嗯嗯嗯!” 好似她只需要笑一笑,便可以治愈他心上成千上万伤痕。但终究不过一厢情愿。 陈念帆正得意着,外面的小宫女把他唤了出去,陈念帆以为是换班的太医来了,便立刻出去迎接,同时招呼茗澜好好的休息。 曲廊处,宫女小心翼翼说话,陈念帆整个人都不好了。 “四皇子,王爷来了。” *重华宫外。 凌北野站在宫门外面,几乎是急不可耐的来回踱着步,礼部尚书向又谦,和那盐铁官贾寻椿,以及平日里看他不顺眼的几个老阁臣,一口咬死这鼠妖祸世,和他这个东齐王参拜心不诚有关。 这一听就是在放屁,气得周弄竹当场破口大骂,为他打起抱不平。她骂,他堂堂齐王,厮杀三天,回来还要忍受这般猜疑,该把那些个老迂腐通通都拉出去喂老鼠。 周弄竹,和凌北野平日里不交好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凌北野只觉得头大又憋屈,凌北萧自然是向着凌北野的,可奈何这齐王平日里树敌太多,一时间鼠辈都上赶着来来污蔑他了。 第四十九章 不准进去 凌北野也只能暂时忍着了。以往他进皇上书房,连那大太监都懒得通报,现在来皇子殿中接自己老婆,却还要在殿外规规矩矩侯着。这叫什么事儿? 凌北野一身黑色的玄甲,刚刚重戟脱了手,身上全是血迹,有的地方血迹尚未干涸,他本来长得便有些狠厉,这一着急上火,更是凶神恶煞的。 那看门的侍卫,都怕这个王爷一着急,把他们往天上扔了。 凌北野急得踹墙,这三天三夜,他们一共绞了两万只鼠妖,听到了茗澜的消息,马不停蹄的跑回来,阎王爷都不敢拦,结果却让这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陈念帆给拦在门外。 而且看样子,他还是特地打了招呼要拦自己的。 “妈的,这小兔崽子!”凌北野低声咒骂,几乎几次捏起拳头就要往旁边的宫墙上面打去,一旁看门的侍卫还咽了咽口水。 特殊时期,凌北野只好耐着自己的性子。 等了半天,陈念帆那小兔崽子,才提着自己的袍子,滴滴答答的跑过来。他看见东齐王跟个阎罗王,贵修罗一样沉着脸,一动不动的站在自己殿门外,有些想要往后缩。 凌北野一看见这越长大,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张嘴就要骂,但是想了想自家媳妇还受了重伤躺在里面,便懒得跟陈念帆这小兔崽子计较。 “等等……”陈念帆见凌北野火急火燎的就要进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就要把他拦住。 他一点都不想自己小叔叔去见他的茗澜姐姐。凌北野见这小兔崽子胆敢拦自己,一声大喝:“你这小子是不是胆子肥了!” 他昨夜还于战场上厮杀,衣服上的血痕都没干,带着凝重的血腥味,原本长得就凶,现在一瞪眼,更加穷凶极恶。 陈念帆心上打颤颤,但是嘴上却是一点也不松懈,这个小叔叔虽然很宠他,小时候他还在小叔叔的肩膀上打马肩,可现在他就是看见自己小叔叔便来气。 陈念帆望着一身血水,狼狈不堪的凌北野,极其嫌弃,嘴里嘟囔:“小叔叔看,你看你身上这么多泥淤血水,茗澜姐姐闻到来多不好啊,更何况她大病初愈,被冲撞了多不好。” 说着,小兔崽子装模作样的捂了捂自己的嘴鼻。一提到茗澜,凌北野果然神色松懈了好几分,但仍然一脸担忧,好像这小子说得在理。 他险些被陈念帆这小子给框过去,转念一想,不对劲。冲撞了茗澜姐姐?什么意思?他压根就不信神佛啊……这小子在想什么? 凌北野收敛情绪,按耐心中怒火,眸中暗流涌动,死死盯着陈念帆,兔崽子连看都不敢看他。 “小子,问你,茗澜醒了吗?” 陈念帆似乎没有想到凌北野会问这个问题,他本来只想搪塞自己小叔叔,说他身上臭,带煞气,不适合进去,可现在,他居然问自己茗澜姐姐醒了没有。 他不敢与之对视,只低着头,支支吾吾:“没……没有。” “放你娘的屁!”凌北野到底是阅人无数的东齐王,这小兔崽子在他面前到底还是嫩了些,这闪闪烁烁的眼神,一看就是说谎话了。 更何况,凌北野当了十二年的辅王啊,这小子也就十四五岁,都可以算他拉扯大的,那点小心思,怎么瞒他? 凌北野,心下一惊,还以为是这没心没肺的小子,照顾茗澜出了什么岔子,说什么都要进去,一点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那些个守卫不敢拦了,凌北野揪着陈念帆就让他带路,陈念帆只在旁边像个小鹌鹑一样。 陈念帆心下记恨。哼!就知道欺负他……等自己以后长大了,非要这样使唤使唤自己小叔叔不可…… 陈念帆把凌北野一路引到茗澜躺着的偏殿里,想起一会两人的浓情蜜意,心里好似堵了一块大大的石头,真真是恼死他了。 凌北野没察觉这小子不对劲,往年他进宫,这四皇子总是在他耳旁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个没完,现在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也不讲。凌北野这做小叔叔的,还以为是自己侄儿长大了,懂事了,稳重了,一点没察觉出自己让人给记恨了。 毕竟什么玩意儿,要是从小带到大,保留的印象,总是那玩意儿一开始懵懂纯粹的样子。 凌北野走路带风,那风风火火的样子,简直像去阵上取敌方首级一般。结果他一到了门外,反倒局促起来,思索着自己身上的的确确是又脏又臭的。 按照那小子刚刚漏了陷儿的说辞看来,茗澜应该已经醒了。 他有些局促不安。 凌北野极其轻缓,温柔的,推开了那门,生怕茗澜真是不舒服,自己这副模样吓着她了。他正停住自己的脚步,茗澜淡淡出声,一字一句倒是颇有威严,像是命令一般 “进来。” 凌北野听见她生龙活虎的这一句话.,立刻走来进去,一抬眼,便看见一脸憔悴,浑身裹着纱布的茗澜。 茗澜露出来的地方几乎都带着淤青,而且,她目光游移,似乎没有在看自己,或者说,她压根看不见自己……凌北野瞪大了眼睛。 茗澜知道来人是凌北野,他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那些个药草混在一起,让她脑子一阵又一阵的发晕,她满腔委屈,此刻强装镇定。 凌北野再一看,房间内里许多盆子里,都是带着暗红鲜血的帕子,似乎是来不及清洗了。 这才三天,茗澜消瘦得不成样子。 凌北野的心揪在一起,他那些个亲信。不是说,茗澜只是被吓晕了吗?可若只是被吓晕了,为何被着急送到了皇宫里,为何三天里他没有收到茗澜的书信…… 他这才反应过来,许是亲信,为了安抚他,不乱军心,说了谎话。 凌北野大口出着气,他恼怒得不行,三天三夜没命厮杀鼠妖,搜寻巨蟒……茗澜最痛苦的三天,他居然不在…… 他心口位置,似乎被一根尖刺锥了一下,钻心得疼,起初只是麻木的钝疼,而后,伤口血流成河。 眼前人,好似寒风中的秋蝉般淡薄,孤苦,脆弱,形容枯槁,只轻轻触碰,便会破碎。 茗澜靠在背靠上,原本便小巧的下巴更加尖细,皮肉都是薄凉的苍白,揉一揉,也出不了粉嫩的白色。好像她会随风散去,只需一点漫不经心的摧残。 凌北野踌躇着,到底要不要上前,他从来不信神佛,但此刻,他却真真实实害怕,一身戾气的自己会冲撞了神明,给她带来惩罚。 茗澜轻轻靠在背靠上,她方才铿锵有力的喊完那句话,胸口有些疼。她觉得自己的血肉只有薄薄的一层,紧紧的裹挟住胸腔,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只沙哑说话,低低开口,带着难以察觉的娇气。她说:“过来嘛……” 凌北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眸中扬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通红,他轻轻开口,好似自己声音大了那么一点,茗澜就会受不住。 他沙哑开口:“不……我,我身上脏。” 这句话,尾音带着细细的颤,他自己也惊讶。 天色微明,雾蒙蒙的一片,院子里的花柳都染上一层凄苦的灰色,不清醒着。屋子里,明黄色的灯笼里,是红艳艳的星火,小药炉在一旁咕噜咕噜冒着泡,雾气缭绕,可偏偏,茗澜这个人,就是无力的苍白。 什么颜色,都染不红她。 茗澜轻轻的抬起手,眼前只有黑黑的一个色块,她向着凌北野摸去,那人迎合她,也缓缓抬起手。茗澜摸到了,极其宽大的一只手,温暖,有力。可偏偏修长的手指,指尖带着细细的茧,有些微小的伤疤,她仔仔细细的摸着,连那些纹路都清晰可感。 她这样好似才安心。而后,她紧紧的,一把握住面前人的手。那人回握,却极度克制,不敢用力。 茗澜知道,凌北野平日里,有时突然捏她手,搞不好都会不小心弄疼她,现在却是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忽的,一滴眼泪砸到她手上,是温热的,沉重的,没过多久,便变得薄凉。 她把头轻轻的靠在他身上,只觉得很安心,自己好像又可以睡上一觉了…… 她没有看见,凌北野在她即将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快速的夺过了旁边一块干净帕子,横在他们两人之间。 因为,他有些害怕,他会冲撞神明……他会给她带来不幸……这个念头,如同鬼魅在他耳旁低语,反反复复。那想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茗澜轻轻的靠在凌北野身旁,睡得很沉。他把她轻轻的放在床榻上,仔仔细细的盖好了被角,她睡觉,他盯着,饶是三天三夜没有睡好,他也不打算敢闭眼,他盯着茗澜的侧颜,千种情绪在心中涌动。 他的目光时而深沉,低敛,时而汇起星火。 在旁人看来,他这痴了的样子,有点吓人。 这是他后知后觉的本能,他生怕自己又是一个不小心没看好,茗澜又出事。这种事情,没有一而再再而三。 第五十章 驾驭齐王 凌北野不是食古不化的人,但是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他要把茗澜关在王府,关在王府…… 这样,随时随地,他都能看见她……那就没有人能伤害她,没有人。 绝没有人。 宫里,早过了辰时,宫中依旧是白雾皑皑,什么都看不真切,陈念帆坐在院子里的曲廊处,正好能看见凌北野在死死盯着茗澜。茗澜身体不好,窗子开了个缝,便是要通风了。 陈念帆年少不经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吃味,凌北野不知望了茗澜多久,他不知道望了凌北野多久。 看见凌北野终于去打算清洗周身了,陈念帆才觉得自己稍微痛快些。他的母妃是淑贵妃,陈家闺秀陈娇月,他是她唯一一个儿子,当朝皇子,从小要什么边有什么。 他的三个哥哥,虽说不如他受宠,可也是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但是全都性格乖张。可他不,他很和善,对待每一个人都是。 可为什么,他想要什么,不能得到呢。陈念帆第一次,在心中生处不满来,那满院子名贵的花柳,雕梁画栋的装潢他全都无心欣赏了。 忽的,听见高底鞋砸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宫女们屈下膝盖,细声细气的应着——“淑贵妃安。” 陈念帆转过去,看见自己娘亲,才算是稍稍的有些开心,但仍然是有气无力的喊着:“见过母妃……”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心里有一万个委屈不开心。母妃最是疼爱他。这次茗澜受了重伤,原本是该在王府好生照看的,可陈念帆细着心,记得这齐王妃柳恨雪看她向来不顺眼,自己也有私心,便让自己母妃和父皇说,把茗澜给接到皇宫里来了。 淑贵妃向来宠爱儿子,干干脆脆的应了下来。她给皇帝吹耳旁风,说王爷此去平鼠患,想必也是劳苦功高,这太医院的太医,怎么都不输王府上的,便把这侧王妃给带到了宫里。 侧王妃又是应该住在太医院才是,可是陈念帆,哭着喊着,让这淑贵妃再把茗澜送到自己殿中看护。 淑贵妃也只是笑了一笑,便利索答应了,她先是假装说自己身为贵妃,让功臣的侧王妃住在太医院,未免不舒坦。 她身为贵妃理应为表率,让茗澜迁到自己宫里去,可又以自己的宫里翻修,油漆味道重了些为由头,让茗澜去自己儿**里住了,还天天派自己的大宫女去看管。 看似是她这个贵妃贤良,实则千方百计是遂了自己儿子的愿。 淑贵妃知道,陈念帆小时,便很喜欢这个齐侧王妃,也没有多想,可自己儿子偏偏为了她这么折腾,一来二去有些不对劲儿了,她这个当娘的,哪里能看不出来? 她第一次去看茗澜的时候,便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自己儿子魂不守舍的守在塌边不说,那个茗澜,明明受了重伤,憔悴不堪,可仍然是盖不住那倾国倾城之姿。 她霎时间,心中便明明白白了。 她这几下折腾,既遂了儿子的愿,又和齐王宠妃交了好,得了个顾全大局的贤妃子名号,两全其美。 陈念帆皱着眉毛,想要撒娇,那些深沉心机他一概不知。他对着自己的母妃,一时间有些委屈,淑贵妃只半含着笑。 她一身暗沉的绿袍,原本是娇俏的秀了新荷,可偏偏那黯淡的底色,给她添了几分成熟稳重。 她看起来,压根不,像三十多岁的女人,即便风情万种,也像是二十多岁的美娇娘。 淑贵妃温温柔柔开口,觉得时机已经算是成熟了:“帆儿,你觉得母妃美吗?” 陈念帆点头如捣蒜,他母妃淑贵妃,能多年沐浴圣恩,当然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了:“嗯嗯!” 可是他说完犹疑起来,想起来自己的茗澜姐姐,那才真真儿是天上地下,无人可比。 “那梧白呢?” “也美,母妃与梧白贵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姿,自然无法可比了。”陈念帆嘴上乖巧说到,他倒没有为了讨自己母妃开心,一味的拍马屁。 他只是实事求是罢了,更何况,真要比,也简单,那就是他的茗澜姐姐一骑绝尘。且陈念帆明了,自己母妃,端庄大气,矜持自敛,不是那等需要甜言蜜语相哄的小家子。 “是,帆儿,可你看,我们两人皆为万里挑一的美人,一个是东临大家闺秀,一个是南疆异域公主,但不都是常伴君王左右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公贵族,权臣将军,再是八面威风,也需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一人,可得尽世上所有珠玉美人,美人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那人便是帝王,帆儿,你想不想当?” 淑贵妃说这么一段话时,始终浅浅的笑着,她总带有一种少女的懵懂天真,语气也是温温柔柔,无什波澜。 可是,那翠玉一般美丽的眼眸中,亮起微光,显得野心勃勃,跟她的风情万千相得益彰。 头上那翠绿步摇随风晃动,她心思方显。 秋日里,残桂留有余香,陈念帆闻了只觉得头昏,他似乎有些懵懵懂懂的感知到什么。可是依旧对此不上心。 “母妃,我知道,可是……可是,四海之内,所有的事务父皇都要统一调度,那些个大臣老吧他弄得焦头烂额的。父皇也总是起早贪黑的批折子,这样的日子,也未免太过烦闷了。” “况且,父皇只要一下令,便会有千军万马南下杀伐,弄得生灵涂炭,帆儿哪有那个魄力啊……”陈念帆想着,他上次想吃白斩鸡,好奇去后院的厨房逛了一圈,可巧就看见了一只鸡被切掉了头。 他当即吓得做了噩梦,哪里是能统领一个王朝的人。 淑贵妃只笑,并不气恼,她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人嘛,总要选择的,哪能那么十全十美,什么好事都让你给占了?” 她记起自己当初嫁入宫中,为此放弃了一段青梅竹马的美好爱恋。可现在,她是春风得意,享尽荣华富贵的淑贵妃,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第四十八章 重华宫中 她身子抑制不住的打颤,想起来自己被灼烧的皮肉。可那只是火把而已。 陈念帆听见动静,立刻慌里慌张的带着人往这边过来,可却看见血淋淋的一具,几乎可以说是尸体的东西。 天刚刚破晓,林中树影鬼魅,雾气皑皑,陈念帆不过是个心智懵懂,一团稚气的小皇子罢了,他看着带出来的这些个宫女太监,一个比一个窝囊,自己也忍不住后缩。 可听得这些嘴碎的下人嚼舌根—— “走吧走吧,多不吉利啊,找什么齐王侧妃啊……” 陈念帆只听见一句话,当即大喊:“再嘀咕,打烂你的嘴!”而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陈念帆小心翼翼上前,大着胆子探寻。 地上那具有了出气,没了近气的“女尸”,轮廓越看越眼熟了。 陈念帆再一望,顾不上一身名贵整洁的衣袍,跪倒在了地上,大声的哭嚎起来——“茗澜姐姐!” 一声长啸划破天际。 此刻夕日初生,似团灼灼烈火,天边那彩云烂漫绚丽,无穷变换。林中那些藏在暗处的精怪,再度扬起勃勃生机,石缝里长出花草来,只要给一点生机,便能活。 黑夜再无边无际,晨曦永侯。 *茗澜惺忪睁开眼,眼前仍然是模模糊糊一片。 她看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好像由于看不清东西,其他感官格外的明显。她闻到鼻尖有淡淡的暖香味道,但是更多的是混杂在一起的药味,苦涩而浓厚。 茗澜感知到,自己身上几乎没有哪一个地方不包着纱布。她极其费力的坐起来,旁边立刻就有大声喊——“齐王侧妃醒了!齐王侧妃醒了!” 听声音,像是某个五六十岁老头的声音。茗澜一往后靠,立刻有小丫头眼疾手快的把锦布真丝的绣金靠枕放在她背后。 叮叮咚咚,一阵冒冒失失的声音传来。 茗澜听见陈念帆的声音——“茗澜姐姐,你在我寝宫昏睡三天,可算醒来了。” 陈念帆守了茗澜三天三夜,眼睛下部几乎全是一片青色,他这三天盯着床上的美人,眉头皱了又松,皱了又松,心急如焚。茗澜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便眼巴巴的守了三天三夜。 茗澜只觉得疑惑,她现在不该是在王府吗? 怎会在皇子的寝宫里,虽说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可是这样到底是不合情理的。 她脱口而出:“王爷呢?” 陈念帆听了这话,霎时间有些委屈巴巴的,他在一旁等候了这么久,结果她还是只记得东齐王凌北野。 饶是心里吃味,陈念帆还是规规矩矩的说到:“哦,小叔叔,朝中留守东临的将军和那些手上有些兵权的权贵,为了平复鼠妖,这三天三夜里四处绞杀。” “东临城外,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鼠妖,虽说父皇不准乱传话,但还是搞得人心惶惶的。小叔叔他们昨天夜里才回来,那些个大臣把父皇围在御书房。小叔叔和这次的绞鼠的周将军,一同去复命了,栾将军本是要往西去,也别急急传召回来,御书房皮几拨人吵的不可开交。” 茗澜听见,这段话里没有提到巨蟒,便放心了许多,这说明除了几个目击者,谁都不知道自己现了巨蟒之相,许是怕添了更多的乱子,没有人透露出风声。 陈念帆嘴里嘟囔着,又是粲然一笑,拉住茗澜衣袖:“不过茗澜姐姐你可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 “王爷受伤了吗?” 茗澜恍若没有听见陈念帆的话,自顾自问道,她太想知道凌北野现在怎么样了,以他那看见妖怪就巴不得两刀剁碎的性子,指不定见着鼠妖一时间收敛不住,伤到了自己。 陈念帆有些吃味,这个姐姐,一点也不念自己的好……陈念帆眼眶红起来,可是茗澜也看不见。 茗澜见他不回答,焦急起来:“怎么不说话了?对了,我怎么在这里。哦,是不是王爷忙的焦头烂额了,把我送到宫里来的?因为这里太医好,对不对?”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全部是和凌北野有关的,陈念帆知道哭出来不好看,便只努了努嘴:“……不是的。我知道祭拜时你跟着去了,听说有鼠患,便着急起来,去山上寻你,便寻到了……” 陈念帆有些委屈,没由来的烦闷,他双手无措的抓着身上那湛蓝色的衣袍,揪起一个又一个的鼓包。 他现在特别想哭,他很想告诉她,自己这几天,到底有多着急,自己这几天饭都吃不下。可是他对着茗澜说不出口…… 陈念帆几乎要哭出来。 茗澜低着头,出神良久,好似才反应过来什么,自己忘记谢谢这个小可爱了。 她伸出手向周围摸去,好不容易才摸到陈念帆的头,她温温柔柔的开口:“谢谢你啊小可爱,下次姐姐请你吃糖啊。” 只这么一句,陈念帆满腔的苦涩都消失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欢喜。他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活生生憋回去了,甜丝丝的回答着:“嗯嗯嗯!” 好似她只需要笑一笑,便可以治愈他心上成千上万伤痕。但终究不过一厢情愿。 陈念帆正得意着,外面的小宫女把他唤了出去,陈念帆以为是换班的太医来了,便立刻出去迎接,同时招呼茗澜好好的休息。 曲廊处,宫女小心翼翼说话,陈念帆整个人都不好了。 “四皇子,王爷来了。” *重华宫外。 凌北野站在宫门外面,几乎是急不可耐的来回踱着步,礼部尚书向又谦,和那盐铁官贾寻椿,以及平日里看他不顺眼的几个老阁臣,一口咬死这鼠妖祸世,和他这个东齐王参拜心不诚有关。 这一听就是在放屁,气得周弄竹当场破口大骂,为他打起抱不平。她骂,他堂堂齐王,厮杀三天,回来还要忍受这般猜疑,该把那些个老迂腐通通都拉出去喂老鼠。 周弄竹,和凌北野平日里不交好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凌北野只觉得头大又憋屈,凌北萧自然是向着凌北野的,可奈何这齐王平日里树敌太多,一时间鼠辈都上赶着来来污蔑他了。 第五十一章 浓情蜜意 陈念帆饶是察觉什么,还是不打算细说起来。淑贵妃只轻轻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头。 陈念帆再晃眼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凌北野匆忙洗浴完,一把抱起睡得正沉的茗澜,正要出了这宫殿。 凌北野走近两人,眉眼间神色疏离淡漠。对于淑贵妃陈娇月,他虽很感激她此次对茗澜的悉心照看,打算百花宴送上些宝物聊表谢意,但此女心计深沉,他没有深交打算。 他见到这对母子,也只简简单单行来礼,微微颔首,而后抱着茗澜,昂首阔步走出去。他自称小王,却连头都没有低过。凌北野从未觉得,自己保家卫国,会比皇族宠妃低一头。 他就是有一身的傲骨,永远那么高傲。 此刻,凌北野怀抱中的人,裹了一层厚重的被子,还是那么娇小,脆弱,和他魁梧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陈念帆望着,有些妒忌,不服,他生处一种,让此人俯首称臣的欲望。 淑贵妃对着凌北野匆忙离开的背影回礼,浅浅笑着,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目送东齐王远去。她总是很温柔,淡然,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别人的想法,她一清二楚。 …… *王府里。 茗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那青色的床帐,在她面前几乎就是一团模糊的色块。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具高大温暖躯体紧紧裹挟,有力的手臂搭在她腰上。茗澜背靠宽广的胸怀,稍稍侧头,就能听见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茗澜稍稍动了一下,那搭在腰上的手臂让她有些不舒服,连出气也困难起来。她那天变出巨蟒之身,已经耗费了太多灵力,更何况受了那么多的伤害,三天三夜后醒来,她的身体也还是很脆弱。 “你醒了?茗澜。” 耳旁传来一句极其沙哑低沉的呼唤,茗澜仍有些迷迷糊糊的,她总觉得那声音不真切。明明几天前的夜晚,耳旁还是连续不断,振聋发聩的厮杀声,现在她躺在暖香阵阵的账子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嗯?还是不舒服?”凌北野见茗澜不说话,便又轻轻的哄着问了句。茗澜嘟囔了一句:“手臂……重……” 她说完,凌北野愣了愣,意识到什么,把手从她腰部放下,小心翼翼的环住她,头轻轻的靠上去。 他嗓子有些沙哑,眼皮子打架,说不出的疲惫倦怠,这三天里没日没夜的奔波。 鼠妖都在城外扎堆了,底下那些个小兵有的还没头没脑,浑浑噩噩的,他这里吼那里骂,不知道处理了多少破事儿,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会感到疲惫。 两人在一处歇息,互相陪伴,彼此治愈,无需更多的言语。 茗澜慵懒的靠在他的有力臂膀上,头有些昏沉,她早上被凌北野带回府后,又是一觉睡到了几乎晚上,她身上的药味儿依旧很沉重,只是自己已经闻不到了。 她轻轻的说了句:“我没事。”。 示意凌北野放心。 凌北野也不敢睡太沉,他趁茗澜睡觉的时候,蹑手蹑脚的掀开她的衣衫,查看她的伤口。许多伤疤都被包扎处理得很好了,宫里用了极其名贵的草药,不让她留疤,只是有许多细细小小的淤青。 他看见了,只觉得心上泛酸,那心中苦闷,不比那日在淮山找她时,那般沉痛激烈,心如刀割,只是那些泛上来的酸楚,长长久久的折磨着他。 他知道自己睡着了劲儿大,怕不小心碰着茗澜的上,躺在床上也是小心翼翼的,身上不舒坦,心上却舒坦。他一遍一遍摸着她细碎,滑腻的头发,好似这样做了才心安。 茗澜揉着自己眼睛,眼前依旧是许多的模糊的色块。她还是看不清楚东西,坐起来也感觉不安,但比早上的时候好多了。 她凭借多祖上教学,判出罗啾啾往她面上撒的那东西,是一时的猛药,应该不会让她永远失明。 但想起骤然失明的一幕,茗澜还是感到心悸,下意识往后倒。 凌北野用有力的躯体轻轻环住她,缓缓开口说话。 “还是看不见?” “嗯……看不见。” “我去找了宫里的神医,就是那个李柏。你别太担心……宫里大大小小的太医,都说这眼睛是一时半会受了草药刺激,过些日子便能好,养着便是,没有大碍。你要不好,那我寻死觅活的折腾他们。” 茗澜点点头,应下了,倒是轻轻的笑出来:“的的确确瞎不了,哪真那么像戏本子里写的那样,就瞎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然觉得眼睛好了很多。你可别自作多情,就要上至九霄,下到黄泉,一哭二闹三上吊。” 凌北野没忍住笑出来。 凌北野虽然得了那些个太医的保证,但就是心下焦急,怎么睡都睡不着,他以为这美人怎么说也得梨花带雨的靠他身上哭会儿,可茗澜一点眼泪没流不说,讲起话来还一股子豁达。 他似乎总容易忘了,这侧王妃心性早就转变了,已然不是之前娇滴滴的美娇娘了。 茗澜躺着的时候他还心痛不已,但是现在茗澜伤势好了许多,凌北野也好受不少,便有心情继续打趣。 他道:“别啊,你可千万别说自己能好。你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没过几天就好了,那多没意思。那戏本子里,痴情王爷为娇娘四处求医,改邪归正,日夜相陪的戏码,我可怎么演啊,唱独角戏吗?我还想过过瘾,抱着你这小瞎子,许点永不背弃的海誓山盟呢。” 茗澜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凌北野,怎么还有一颗男主角的心。反正这外形也够格,要是到了现代,那不直接赏个霸道总裁演演?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样子,可到了她面前又总是像个孩子般。 她动弹着,一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腕上的伤,沉沉的“嘶”了一声,凌北野只立刻低头,极其轻巧的揉了揉她的手腕,再吹了口气,哄小孩儿一般说到:“不疼不疼。” 凌北野垂下头,轻轻的吻她的耳垂。 两人全都披头散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弯弯绕绕,难舍难分。 茗澜知道,自己那日受的伤,决计不轻,能让她一个天级蛇族昏了三天,鼠妖也算是脸上有光。但是再有光也没有用了,它们巢穴被暴露出来,这还不得被灭了全族? 凌北野也听到风声,茗澜这几天在宫里,极其受重视,所有珍贵的药草,以及被称为在世华佗的李柏,皇上全给安排上了,一半仰仗淑贵妃。 他虽避讳此女,但也得好好找个时间,谢一谢这贵妃的恩情。 茗澜有些晕乎,把头往后,轻轻靠在凌北野宽阔的肩膀上。她问:“折腾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百花宴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天的日子了吧。” 凌北野点点头:“是。后日便是百花宴了,明日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茗澜笑了笑,她当然不会忘记。她可在快死的时候,很在自己心底念叨过这个日子——九月二十,她儿子的生辰。 凌容君今年,过了三岁年纪,便是四岁了。寻常人家早就每日里娘亲娘亲叫喊个不停,可是茗澜的孩子不会说话,她虽然不在乎,可是到底有些心疼。 凌北野眸中微光闪动,他敛着眸子,痴痴看着对床那紫金鸾兽香炉里升起来的紫烟,怀抱中的人单薄得像是些许风浪便可覆水的一叶扁舟。 镜花水月…… 他琢磨不清,又生出来一种,自己从未得到的错觉。他总是刚刚得到,便会立即失去。 茗澜好像总是这样,看似与他心心相印了,可他总觉两人之间是有隔阂的。她伴着狂风,便能扶摇而上,要走时,谁也留不住…… 凌北野微用有力,将茗澜箍于怀中,茗澜轻轻呼出声,他才注意到,茗澜身上是有伤的,禁不起自己这样折腾,便连忙松开手。 在茗澜的记忆里,他们两人之前,似乎鲜少这样聚在一起,讨论过这些事宜。 小容君过生辰,大多是府上奏奏乐,跳跳舞,走个齐王世子诞辰的过场便过去了。哪里有现在这般的温情脉脉? 她不言语,背后那人轻轻开口,语调霎时间低沉而冷峻。 “茗澜,你知不知道,为何百花宴是在秋冬交替时节,而非烂漫春日?” 凌北野缓缓开口,神色像是一只潜伏于黑夜中的猎猫,语调口气有些凛冽,像是浸了寒冰的长河。 茗澜摇了摇头,看向窗外,这时节越发的冷,寒冬不久要来临。 凌北野继续说到:“我们玄天开国皇帝,便是反叛了自己君主的大臣,正因为如此,他才忌讳自己这方面的名声,且格外不信任自己的部下和大臣。” “他修建了几乎不能称之为寺庙的终泽寺,且在秋冬交接日里举办百花宴,一定要让各家在这个时候,用尽手段上交花朵。 “不管你是提前栽种花朵,还是雕刻假花,都得按爵位依量上交,为的就是让大臣表忠心,时时刻刻记着头上悬的刀子。是不是觉得很讨厌?” 第五十二章 剜他心头肉 茗澜思索良久,直率开口: “何止讨厌,简直有病。” 凌北野倒觉得可爱,咧嘴一笑:“是有病,可是的确有用。皇帝还有专门监督大臣动向的孔雀翎。成秋皇帝在位时,孔雀翎监视的权利以及本领,几乎已经登峰造极,像我这样的一等爵功臣,在外面面见大臣,吃得是什么,皇帝都会一清二楚。” “那你哥哥呢?”茗澜倒是没拐弯,直截了当问出来。 凌北野倒是霎时间被堵住了,不好直接说穿,又对此不屑一顾,嗤笑一声:“你猜?” 茗澜这下有些不开心了,她总觉得凌北野是很信任她,可他话里总有话,没有开门见山,且不愿让她探究,他与当朝圣上的关系。 “你到底要说什么?”茗澜拿手,开始漫不经心玩自己的头发,不悦已经显露了几分。 他有些无奈,知道茗澜这般野猫一般的人物,会对他的要求生气,但是他更加坚定。 这次茗澜遇见天虬作乱,大难不死是运气好,要是下次……保不齐天人永隔…… 凌北野想起来觉得后怕。 他态度强硬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想说,我已经是皇兄的臣下,辅佐他为王,是该尽的分内义务,即便他要派人盯我,也算合情合理。” “同样,茗澜,你既然嫁给我,便是我的人,本王对于你,有资格知道得彻彻底底。之前可以万般纵容你,现在便可以收回这份纵容。 “从今以后,哪怕是伤病好了,本王也不允你单独外出。即便出府也需得丫头小厮跟着,你要是再像之前那般晚归,就算是看在容君的份上,本王也会关你三个月的禁闭,而且你不管去面见什么人,都得需得向我一一禀报,不得有差错。” 凌北野话说的强硬冽,不像开玩笑。 茗澜听了有些愣住,因为她确实晚夜外出,背地搞小动作了,但是凌北野不可能发现。 她开口:“你敢关我?” 凌北野摇了摇头,手上还在给不断给他们两人的头发打转,用自己的头发,圈住茗澜的一缕头发。 “不是敢关你,是要关你。” 他语气放软,说的东西却很强硬。 茗澜听了,比起呆愣,更加生气,这是要关她?还想监视她?还要她报告行踪?他算老几! 凭什么?凭古代女子天然就是男子的附属品吗?她才不会觉得这样的王爷霸道帅气,她只会不开心,厌恶,生气! “不行。”茗澜一把从床上站起来,饶是看不清,还是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她什么都看不真切,但是自小习武,且有丛林野兽一般的直觉。 她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酸疼,这下算是牵扯了伤口,但是她才不要躺在凌北野怀里,她不肯退让,自己本来也不是能让人养在笼子的金丝雀。 可这下才暴露了,茗澜现在眼神不好是既定的事实,她这么稳稳当当一下地,不是摆明告诉了凌北野,自己有的是一身的本事吗? 凌北野霎时间眯起眼睛,开始上下打量茗澜。他不喜欢一件事物,别人强推给她,他一万个不在意,不要紧,可若是有些东西,他喜欢,却不能牢牢掌控,那就让他很不爽。 他有耐心,但是耐心有限。一个男人的怜悯,愧疚与同情,本来也是说有便有,说没便没的。他之前对于茗澜,一半的欢喜来自于愧疚。 对两个人的愧疚…… 且哪有女子,一时间有了男子的同情,便觉得自己能仰仗一辈子?更何况,茗澜是那样烈的性子。 凌北野方才,一生气便称本王,这弄得茗澜也不舒服起来,于是她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王爷心甘情愿当你的忠臣贤王,不介意当今圣上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关心’,茗澜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茗澜现在习惯了独来独往,那些个侧王妃的规矩,茗澜受不了。” “王爷若就是喜欢以夫为天的娇小女子,那东临城外面一抓一大把。再者说,王爷风流倜傥,年少成名,东临艳羡你的女子如此至多,娶一个回来,不就好了吗?” 茗澜忍着疼,什么也看不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对着凌北野的。 她之前,也对这个传闻中的活阎王有着畏惧和躲闪的情绪的,茗澜当雇佣兵的业余时间,也干过间谍业务,其实也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算有颗四通八达的玲珑心。 可她现在就是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好像有些不甘心,患得患失…… 就好像在冲凌北野不满,发脾气,是因为……她生气于,凌北野之前那么宠溺她纵容她,现在却不了…… 茗澜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冲凌北野发脾气,且似乎有些耍小性子的嫌疑。 而且她心底也知道,凌北野是因为她这次从终泽寺偷跑出去,受了这么重的伤,才决定关她禁闭的。 她不由得认为,自己这么冲撞凌北野,他必定是要发脾气了。 什么叫做他爱当忠臣贤王?难道是指这凌北野伏小做低,怕了他哥哥凌北萧?什么叫让他出去找小妾?难道不是看轻凌北野一片赤子之心,把他往其他人怀里推? 茗澜这番话,既否定了凌北野十多年的功臣生涯,又否定了他日夜不眠照顾自己的情意。 她其实只是不满,作为一个现代人,不满于古代男子把女子看轻看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陋习。 可她心里清楚,凌北野不论之前对原主如何,这一个多月一来,他对自己这个人,都可以说是关怀备至,放纵宽容,没有半点不妥。 茗澜即便知道凌北野是为了原主的儿子,自己得到的待遇也很不错了。就算她对他没有夫妻情意,也不该这般羞辱他。她说完,便有些悔了。 凌北野只如鲠在喉,仔仔细细的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更多的是,他好像剜了心头肉,吃痛,偏发不出脾气,一腔真情实意皆化作虚无。 他这夫人说不就算了,还敢这般狂妄,刺痛他…… 凌北野眉毛拧做一团,死死盯着茗澜。 第五十三章 终是替身 误会没有澄清前,他敬她,之后,他动了感情,也真爱她。连正面碰见她晚出夜归,都不兴师问罪,还要怎样? 他牙齿咬的吱吱作响。 茗澜看不见他表情,只能隐约看见凌北野的轮廓,但是也知道,她那般同他争吵,是个男人都该生气了。 茗澜自己又扭捏紧张起来,凌北野说不定会打自己一巴掌,她该怎么在全身都疼的情况下防御呢? 可是没一会儿,她听见一身几乎怅惘的长叹,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无奈——“茗澜,小心着伤,你若实在生气,不愿我碰你,也得过来躺着吧。” 茗澜听了,霎时间愣住,这……算是凌北野妥协了吗? 她忽的想起来一件事,凌北野绞鼠妖,三日方休,后快马加鞭去了皇宫接自己,白天自己就被带到府上,凌北野还抽空见了李太医。 她方才一动他便察觉了,着几日估摸着压根就没怎么睡,钢铁也经不住这么耗吧…… 凌北野给她让了位置,高大的身材小心翼翼的缩在床脚处,好似怕茗澜不小心碰到自己,又生出厌恶之情。 凌北野穿着黑色的衣服,被子是暗红的,茗澜接着模糊的色块辨认了许久,才发现凌北野当真是委委屈屈的缩在床角的。 他一双大长腿落地,笔直修长的小腿垂着,似乎等茗澜躺进了被窝里,便准备走,不打算自取其辱,自作多情。 茗澜心中有些动容,但仍想要试一试,她的这份感情,凌北野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她之前总犹豫,自己是不是真能够狠下心杀凌北野,她现在,几乎就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了。哪怕,她知道自己不该提,不该这样做。 因为说了,她和凌北野的关系就会迅速僵化,甚至都留不住那最后的一点体面。 他给的情意,到底是给她,还是给她的儿子,还是给那个人的…… 茗澜极其慵懒的坐在床边,她依旧能感受到凌北野的气息,似乎眼盲对她的影响的确不大。 茗澜翻了个身,精准无误的骑在了凌北野腿上。她伸出双臂,把环住凌北野,才真正像个风情万种,祸国央民的美人。 凌北野几乎是愣住了,没有反应过来,茗澜从来没有迎合过自己。 他轻轻地把头,埋到她的颈窝里,几乎是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药香。同时小心手上动作,怕碰到茗澜的伤口。 凌北野一时间忘记,什么叫做事出反常必有妖了。 茗澜感受到他极其炽热的体温,但仍是坚定决心,在他耳旁低语:“王爷,你如此小心保护我,究竟是怕我受了伤,还是怕我这几乎仿旧的替身花瓶碎了,以后再也不能仔细观赏把玩?” 她这么一开口,凌北野几乎浑身僵硬,脸色发青,茗澜迫不及待,她想听他开口说话,而不是出神发愣。 茗澜不待他回答,提了自己决计不该提的事:“王爷,你是不是娶了一个天真烂漫,单纯可爱的娘子,就觉得你之后的娘子,便都该如此这般娇滴滴,怯懦,懂得讨男人欢心?” 此话一出,惊雷一般,砸在凌北野心田。她怎敢!她怎敢这样提花梨珑!凌北野抬头,双眼通红,茗澜这样触他霉头! 茗澜只冷冷撇着眼,王妃嚣张跋扈,侧王妃风情妩媚,府上可没有一个烂漫无邪的美人。因为,烂漫无邪的美人早就死了。 凌北野年少成名,也不是柳下惠之辈,怎么可能在弱冠之龄才娶柳恨雪。他十六岁时,已经结亲,只不过,美人不多时便死于非命,香消玉殒,但那条梨花坠,现在还在凌北野身上。 足见他情意之深切。 凌北野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抱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可怒火已经燃上九霄。他不断提醒自己,茗澜身上有伤,切不可动怒,只冷声开口:“侧王妃,你胆子够大,今天也只怕是累了,头脑也昏了,才说出这些胡话,好好歇着吧。” 说完,他死死瞪着茗澜,望着她从自己腿上下来,满不在乎的躺到被窝里。而后,凌北野再也无法忍受,夺门而出。 茗澜躺在床上,听那摔门声,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她心口有些发涨发酸,倒是没心如刀绞,现在确定了,她果真就是个替身。 她之前想过,自己受宠可能是因为小容君,但是现在她总算是想得更加通透了一些。 她有儿子,在这个女人便是用来繁衍生子的时代里,便算得上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了,所以王爷因为这个宠她。 还有一点,茗澜最醒悟得透彻,天下美人千千万,他堂堂一个王爷,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非要娶一个猪屠家的孩子,可不就是因为,她和那花家小姐花梨珑三分相似吗? 茗澜一闭眼,那些个模糊的色块也都一块消失了,只是,她脑海里,全部都是凌北野脖颈上,那梨花坠无状晃荡的样子。 他永远把那项链装在自己衣服的最内侧,贴着自己的炙热滚烫的肌肤,从来不舍得拿下,睡觉也要带着,那梨花坠是白色淡黄的打底,纯黑的链子…… 她忽的觉得呼吸都费力,她果然,想得太多,奢望过重,她在做什么呢? 她之前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可以放过凌北野了,她以为自己会挣扎,会痛心,可是这只不过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没有人需要她的纠结,她的怜悯。 茗澜有些看不起自己了,这宠妃当太久了,真忘了自己不是小姐命了。她是个雇佣兵,与人交易,拿钱办事,不能生出旁枝末节,只会显得自己很可笑。 几十天时间,她怎么变得这般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她真好笑…… 茗澜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心脏就好像在抽搐一般,她哭不出来,却的的确确感受到那实在的痛楚。 没一会儿,听见屋脊上面传来动静,瓦片被踩得咯吱作响,合上的轩窗被轻轻推开。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歇息,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脆弱难过的样子。尤其是陆晏。 茗澜掀开被子,忍着难受从床上坐起来。窗子霎时间打开了,一只白色的狐狸从窗口那处轻手轻脚的跃进来,嘴上叼着一个包袱。 妖怪能改变自己血肉,身体的构造,且只能习得一两个法术,诸如魅术,冲击这类的,便算是顶天了。他们可没有变换衣物的法力,若是能凭空造得,人族怎么能和他们斗? 陆晏一进来,和茗澜两两对视,不尴不尬,而后变换出一人身,他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当着茗澜的面儿,拿着一块一人高宽的帕子,挡住了自己身体。 人族嘴里,妖怪好像会一千个法术,会点石成金,腾云驾雾,吐火吞雨……但是实际上,他们只能很有限的延伸自己的魅力,攻击,或者防御力。 陆晏不紧不慢的打量着周围房间,防止有人进来,暂时忽略了茗澜的存在。他一点男女有别,雌雄不同,不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自觉没有。 原本想要带衣物来的,可是陆晏想着毕竟是来凌北野的府上,他一会儿还是得变作狐狸回去。狐狸可不穿衣服。 况且王府上,要是被当做刺客,他可吃不消,那凌北野的一群暗卫…… 说不定还有凌北萧的暗卫…… 茗澜心烦意乱,双目发直,陆晏似乎为了证实她暂时失明,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茗澜压根就没有那个心情管陆晏了,她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满脑子都在放空,而且全身不舒服。 陆晏与其他红绿色格格不入,让她有些烦躁。 “走开些。”她淡漠开口,那言语中的不耐烦,几乎是懒得掩盖了,她也不知道,凌北野居然能让自己情绪波动这么大。 陆晏许久前就到了屋顶上,知道茗澜大概率出不了王府,特意在这里候着呢。茗澜一个多月前,望见的那只白狐狸,估计也是陆晏,只不过他克制住自己的妖气,没放出九只尾巴而已。 陆晏不想再招惹她,赶快把布披在身上,他作为一只狐狸,隔了檀香和药草味儿,他还是能闻到茗澜身上那股淡淡的鲜血味儿。她那日受的伤太重了,鼠妖不光火药压制她,撕咬,刀剑轮番上场。 茗澜靠着天妖血统资质,不残就不错了。 但是他还是开口:“茗澜,十八面凤冠呢?” 茗澜尚在游离状态,她只觉得自己那日死里逃生,三日过去,那事恍如隔世,便都忘了自己没有拿到凤冠。可当时自己昏倒了,不能携着…… 茗澜细细思索…… 她才想起来,那凤冠在朗追云那里! 可那小子,跑了后去哪了…… “我记得凤冠去向,当时实在无法携带,藏了起来,之后便会去取。”她并不打算告诉陆晏朗追云的事儿,不光是因为她答应过朗追云,更是因为,她压根没有办法全盘托出,完全信任这个让自己出入虎穴的陆晏。 茗澜现在看不清人,所有自然不知道陆晏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见极其温柔,悦耳的一句——“嗯。” 第五十四章 赤裸九尾 “十八面凤冠之后再拿回来也不要紧。” 陆晏只在心里打着小算盘,那终泽一带的鼠妖,比他想象中多太多了,内里山洞通道更是多的可怕。茗澜活着回来,已经出乎他意料了。 更何况,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意志力,远远超乎他想象。 茗澜就好比是,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让人连打带踢,携刀持剑殴打了一个晚上,结果还没死。陆晏几乎没有见过哪个女子,能这般尖韧,所以他才在才格外的珍惜这般利剑,非要让她特定实际下利刃出鞘。 茗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在她心里,她更确定了,自己这次的表现,陆晏大概很满意。十八面凤冠并非不重要,但是她的价值已经远远足以换得他的包容了。 陆晏从包袱里取出来上好的药丸,可涂抹于肌肤上的,他拍了拍茗澜,示意她露出伤口。茗澜稍稍犹豫,便同意了,尤其是自己腰腹位置,和头部,受伤极其严重。 她当时一个劲的冲撞,头皮血流。额头上那些个青紫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陆晏轻轻的撩开茗澜的头发,好在她额头上那大片淤青上上药。他把滑腻的药膏,轻轻的涂抹在茗澜的额头上,茗澜只觉得冰冰凉凉的,那些个痛感很快被那股子清爽遮掩过去,她轻轻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陆晏像是观赏艺术品一样,观赏着茗澜的眼睛,鼻子,嘴巴,轮廓……这些全都无可挑剔,他轻轻的说着话,温柔得好似融化在湖面的春水。 “茗澜,你还记得吗?桃山啊,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风景秀丽,人杰地灵。山上四季如春,恍若仙境,从来没有过冬季,且最为难得的是,人族最为看重的那些个奇花异草,桃山一抓一大把。” “我抽空回去了一趟,拿了些治病疗伤的药草回来,虽然比起以前,桃山住进了人族,捣毁了不知多少花草树木,那些草药比以往难找得多,但也还是有的。来,你试一试。” 说着,陆晏用手指,将捣碎了,好好储存着的药草,涂在了茗澜的肩背处。她那肩背处的几道伤口,几乎是深可见骨,只是蛇族自愈能力较强,变换做人形时,才没把那赶来的陈念帆吓坏。 茗澜只觉得那药膏冰冰凉凉的,不像那些个仙侠武侠小说里描写的,图了就通体舒畅了。 那些伤口实在太深了,不好好处理,几乎是要留疤的。 现在陆晏的手指轻轻柔柔的晕开药膏,那满背的伤疤看得他有些心惊。茗澜的的确确是个胆子大的,这不知道被攻击了多少下…… “放心吧,一点儿不会留疤的。”陆晏温柔的笑着,眸子里似乎乘了一汪春水,但是茗澜不看他,只趴在床榻上,让他给自己上药。 她一点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想着自己后续甚至还要去找朗追云那小子,把自己的凤冠给要回来才行。幸亏陆晏也没有多问她。不然她现在心不在焉的,指不定让陆晏这个老狐狸套出来了。 陆晏望着她悠哉悠哉的样子,有些无奈,自己明明是老板,却被当做小厮用,可眼神却是弥足宠溺。 他方才在房檐上,什么话都听到了。茗澜平日里是嫉恶如仇,这下对着王爷说话,却冒失了,看来是动了真情。 陆晏只不动作,待时机成熟了,他再让茗澜好好的苦恼一番。 烛火摇曳,屋内烧着药,烟雾缭绕。 陆晏念着: “人族那些个药再好,终究是俗物,比不了桃山。茗澜,日后若是有空,我带着你去回桃山看看,颠沛流离这么些年,你只怕早忘了。” 他提起桃山,有无穷无尽的念想,可是茗澜始终安静的趴在床榻上,一点洞动容也无。连那长长的睫毛,都不曾为过去的烂漫,轻轻颤动一下。 那些只在旧时岁月里飞舞的漫天桃花,对于茗澜来说,似乎不重要。 茗澜很想告诉陆晏,她只认自己儿子,她只是穿越过来的倒霉蛋,那些个莫名其妙束缚住她的使命,已经让她很烦了。 她对于桃山,哪里来的额外的留恋? 陆晏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怅惘,他始终无法激起茗澜的斗志,她一如既往的被动,淡漠,游离。 可突然,耳旁听得极其坚定的一句—— “教我妖术,以及如何收敛妖相。” 茗澜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皱成一团的被子说道。 她的声音很坚定,陆晏洁白的手指,正轻轻的沾着药膏,在她带了伤的地方打转。曾经,那个地方,是光洁细腻,如凝脂一般的肌肤。 茗澜强撑着站起来,她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四目相对,陆晏笑起来,柔情似水,可茗澜看不清陆晏表情,不为所动,她眸中有火光涌动。 “茗澜,可以不用那么急,你伤病未好。” “不,我可以学。那些个凶蛮之力,防御之术,还有魅术,你通通都可以教我。”茗澜说的很坚定,虽然陆晏这老狐狸吊儿郎当的,现在狼狈到浑身上下,只披了一块布。 但茗澜知道,他绝对是高手。虽然她没能拿回十八面凤冠,但陆晏已经足够相信她有价值了,她有资格学习妖术。 陆晏眸光一转,眼神颇有些玩味,他极其倨傲的说到:“我们九尾和你们天虬紫蛇一族,自古以来就是修炼魅术的顶级高手,九尾在血脉上要微微占优一些。本人不才,最擅长的便是魅术了,至于那些个攻击防御,我会找擅长的高手来教你。” “还有,你记得,除了魅术,防御,冲击这三样,最重要的就是身法。防御达不到的,便要靠闪躲。你这次挨了这么多打,也和原身体型过大,几乎没有办法施展身法有关。” 茗澜努努嘴,虽说是挺过来了,但是一想到那天自己被一群鼠妖甚至人族围攻,还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情况,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陆晏忽的敛眸,半眯着眼睛,嘴角带笑,打量着茗澜,他极其缓慢的开口说话,确保茗澜听清楚他大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第五十五章 魅术 “千万,千万,要好好修炼魅术……毕竟是杀你夫君,知不知道,对于对自己本来就带有情意的人来说,魅术能起多大作用……” 他拿捏字眼,这句话说的茗澜抓心挠肝,她只狠狠的剜他一眼,陆晏无时不刻都在推动她往前,一遍一遍提醒她,她的宿命与归处。 真真是,讨厌极了。 “我知道了……”茗澜刚刚说完话刚看向陆晏,只见陆晏眸中绽放出紫色光芒。之后茗澜便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沦陷了。 她看见面前展开一个几乎怪异的万花筒世界,无数斑斓的色彩在自己眼前交融涌动。 她挣脱不开那个世界,那种情绪。茗澜看到自己小时候打碎的杯子复原了,抛弃自己的父亲回来了,甚至,甚至……看到,自己没有对凌北野说出那些激怒他的话…… 他笑着,回到自己身边,和自己嬉笑打闹。他渴望得到她,却又极度克制隐忍。 她心中泛起酸涩…… 还有小容君,她回到林大海把孩子交给自己的那瞬间,她掀开儿子的衣角,眼前不是触目惊心的红鳞,而是光洁细腻的肌肤…… 一切一切,都装在陆晏的眼睛里。 茗澜忽的惊醒,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发汗,身子软在床榻上,她好像过透过陆晏的眼睛,看见了自己支离破碎的一生,可笑而可悲的幻想着能够补救,再次拥有。 茗澜胸口剧烈起伏,陆晏给她端来一杯水,拿着旁边的汗巾,擦着她脸上的细汗,弥足温柔,弥足小心。他轻轻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 “茗澜,魅术能魅人心、身、情。后两者往往相互交融。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你的魅术总能让人们在深陷梦境的沼泽,迟迟不肯离开,这便是魅人心。” “你甚至能把一个人给活活看死,我就这么干过……至于魅身魅情嘛,我可不敢现在使,你非得打死我不可,况且这更加困难。你现在身体不好,容易走火入魔,我之后,慢慢教你就是了,但你要是现在就想学……我也不是不能教……” 茗澜身体轻轻发着抖,她甚至都没能听清楚陆晏在说些什么,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茗澜从没有在精神上受到过这么大的冲击,那种绝望,和悲哀,几乎是让她想要立刻死去,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一文不值的。 陆晏看着怀中的茗澜,双目失神,难得的像只小白兔一般倚靠着他。乖巧,弱小,可爱…… 陆晏忍不住想要逗逗她。毕竟这样的时机,可不多啊…… 他轻轻的捏住她的下巴,而后发动魅术,他看见她的耳朵染上一抹红晕,脸上温度逐渐变得滚烫。 而后,耳边听得一声—— “放开。”弥足强硬,弥足清醒。 陆晏像是倍感无趣,装作满不在乎的“切”了一声,与此同时,他几乎是在心里惊叹,这个茗澜的自持力未免太好了,几乎没有人能挣脱他的魅术…… 可茗澜不仅挣脱了,还不是在一开始魅术弱势的时候,而是他渐入佳境的时候。 茗澜回过神来,死死瞪着陆晏,他只插科打诨,嬉笑起来:“哎呀呀,我就是来看看大美人的伤怎么样了而已,你何必这么严肃呢?要是对你这样的绝色都没有想法,那我岂不是成木头人了?” 茗澜依旧不说话,凶神恶煞的,半眯着眼睛,她心下恼怒,几乎要发作,陆晏怎敢? 陆晏知道这下不妙了,便踩着最后的点说到: “那什么?我最后再给你提个醒就是了。百花宴上,说不定会有道士和捉妖师被邀请,你绕着道走。” “你甚至都没有开始修炼,学会掩藏。你的妖相,人家未必就看不出来,其次,冬日到来,你现在又多显本相,必然被自己的天性束缚,觉得困倦。秋冬日里,多吃些药丸,不然冬眠了可容易招人怀疑。” 茗澜点点头,不说话,巴不得陆晏赶快走才是。道士什么的,她离得远一些就是了。 陆晏把那些个瓶瓶罐罐装着的药物,全都留在了此处,特地拿了唯一一瓶红色的药膏给了茗澜:“这是治眼睛的。” 他那日便知道茗澜眼瞎,所有愈伤的药膏都用蓝瓶子装,唯独治眼睛的用红色药瓶装,很是细致。 陆晏随后跃到窗边,半个身子卡在上面,墨发随风浪浪。 “茗澜,成为我们的妖神吧。坐拥生杀予夺大权的滋味,不会差的。” 他一回头,眼里映着的是弥足的野心,有团烈火在他眸中燃烧,那头墨发被微风吹的凌乱,更为这张风情的脸,增添几分痴贪的迷离。 茗澜此刻不气恼了,依旧冷冷的看着他,她只想要自己儿子好,想要逍遥自在,陆晏那对权利和复仇的渴望,她始终无法认同。 她依旧淡漠,疏离,从一而终,坚定不移:“我们不是一路人,此时同道,也必定殊途。” “茗澜,你会理解的。你一定和我是一路人。”陆晏忽的烂漫一笑,弥足天真:“我特别特别想知道,你和凌北野决裂的时候,他要是知道你天天在天香为我而舞,我日日来你房中助你修炼,会是怎样的表情?” 茗澜心中咒骂,面上仍是一派沉静:“清者自清,爱信不信。” 陆晏不再与她做口舌之争,把手上裹着的单薄锦布一甩,落地刹那间变换出白狐相,钻到了竹林花草中。茗澜饶是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陆晏已经离开了。 她对着空空荡荡屋子,又是一阵失神。 为何,陆晏那般肯定,她会与凌北野决裂,她难道就不能痛痛快快的,一刀子直接插到凌北野心脏里,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下得去手吗…… 茗澜定了定心,坐在床上,开始思考着方才陆晏让自己体验的魅术,她尝试着调动周身气息。修炼最为艰苦,何况她都不是小时候开始修炼,而是成年了才开始,所以会更加艰辛。 她一点也不想发呆发愣,那样只会虚耗她的心智。 忽的,又是一枚飞镖扔到了她的房间里。 只不过为了不留痕迹,那飞镖不是直接用蛮力飞进来的,而是轻轻的扔进来的,里面是林大海的字迹。 茗澜什么都看不清,那些字都是模糊的,但是林大海写字有些奇怪,他从来不用玄天惯用的墨水,而是一罐一罐的米黄色碎酱,字学完变干吼会有凸起。 茗澜用手小心摸着,像个盲人一样去用手感触那些字。 ——茗澜妹妹,我前几日,在祭拜之前便去皇宫打探了下,不知道是何原因,守卫巡逻松懈不少,四大高手通通不在,我几乎轻而易举就混进皇宫里去了,也顺利见到了之前未能见到的故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后日百花宴,还望小心些。 茗澜看完了,便将那纸团揉作一团,小心翼翼的放到了火盆子里面。纸先是边缘泛起焦黄,而后发黑,最后热烈的燃烧起来。那火舌贪婪舔舐着那苍白的纸面,直至它灰飞烟灭。 她本以为,是为了平鼠患才会如此,不想,林大海说,这宫中守卫居然在他们参拜前就已经松懈了,那这说明什么,难道有人提前预知鼠患…… 茗澜头隐隐作痛,只祈求着,和百花宴没有什么大的关系才好,不然那可真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拿出陆晏之前给自己的药丸,和着水喝下去,那药丸很苦,几乎有些虐人,但是压制她的妖气有很好的效果。 * 晚秋,那冷风不够彻骨尖锐,但弥足的折磨人,冷了人的同时,还留下丝丝缕缕让人心存侥幸的余温。 不知何时又下了秋雨,云裳叫来了轿子,把茗澜给慢悠悠的抬到家宴的舞楼。 茗澜昨晚集中气息修炼魅术,再次醒来的时候,眼睛就已经好了很多,能看清楚一些东西了,起码只是个三百度上下的近视,不至于看什么都是一块一块的。 她的伤势已经好很多,但是云裳那个小丫头,就是对她一万个,一千个不放心,非要和她一起走。 今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厚重悲悯的遮掩了整个夜幕。都这个时候了,院子里还有秋蝉在鸣叫。 茗澜心情不好,那蝉叫得她更是心烦想到要见的人,她更心烦了。她以前若是讨厌了,转头一走了之便是,谁都不会不痛快。 可是现在,她偏偏不能够一走了之,只因为那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避无可避。且,今日是最重要的日子,她儿子,凌容君的生辰。 这两日,她要养病,即便凌北野事务繁忙,凌容君也多是放在他那边的。毕竟这孩子虎头虎脑,又喜欢折腾的,茗澜现在身体不好,可经受不住。 进了舞楼里,里面点了暖香,烧了灯火,也是暖和着的,穿红着绿的舞娘跳着舞,倒是些喜庆的舞,没那么露骨,也没那么乌烟瘴气。她只低头,察觉有人看自己。 第五十六章 世子生辰 小容君上一刻还在凌北野怀抱里,嗦着自己的手指,下一刻便眼尖的望见了自己的娘亲。 他小手一指,便要去自己娘亲那里。凌北野原本笑的开心,与茗澜仓皇对视,倒是神色微微一滞,他满脸的不自在,把自家孩子扔给了旁边的人。 茗澜这才往旁边看过去,那人正是不该出现的栾青雄。 这是个不张扬的家宴。外栏的座位上,那些个统领护院,以及丫鬟小厮都坐在一起,茗澜见了,心中不由得有些感触,林大海这几日格外忙,对流言仍有芥蒂,倒也没有在场。 下人的座位上,也是鸡鸭鱼肉,一应俱全。他们嘴上泛着油光,咧开嘴笑着,关着门还真就似一家人。 凌北野对于下人来说,颇有威严,但是茗澜从没听底下人抱怨过王爷的不好,他只不过赏罚分明些,且王府从来没拖欠过下人工钱。倒就是柳恨雪底下的,坐成一桌的,那些个以李嬷嬷为首的作风不好。 他们一个二个的已经开始碎嘴了,东家长西家短,看见茗澜便微微收敛,却没有行礼。 因为这是王爷给立的规矩,若是每逢府中的重大节日,那么“普府同庆”,不需要见到主子就行礼了。茗澜本来也不习惯别人给她请安行礼,这下自然是喜闻乐见了。 茗澜再三提醒云裳,自己的眼睛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小丫头云裳才窜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拿着一只大鸡腿,忘情的啃咬起来。 茗澜环顾了许久,她背后一群人才开始跟着她亦步亦趋。那些人是被凌北野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府上随时看好茗澜,不能再向之前那样放养。 茗澜觉得烦闷,但是也懒得再管了。 她现在进到内场,只见柳恨雪在桌子上扒拉菜,小容君捏着筷子,像模像样的和王妃抢同一样菜品——土豆炖牛腩。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但茗澜再是仔细一看,有人正拿捏着小容君的手,帮他一齐抢菜,那人就是不该来,但仍然来了的栾青雄。 “嫂子!嫂子来了!两位嫂嫂都来齐了,平日里照顾我这小侄子辛苦,今天我来带孩子吧。”栾青雄大嗓门吼着,热热切切的打着招呼。那仿佛被钉耙给杵过的脑袋,两边光光的,中间留着长发。 他本来就长得雄壮威武,在发辫上又别具一格,平日多穿黑衣,显得更加凶蛮,但今天些许是因为凌容君生辰的缘故,他特地穿了一身喜庆的暗红色衣服,倒是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只是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的确显得凶狠。 小容君可不害怕,一个劲儿的在他身上扒拉。茗澜冲栾青雄点了点头。 齐王世子生辰,在百花宴这样特殊的节日前,便应该压阵仗,收敛些。所以凌北野就打算办个家宴,他一个王爷,父母早就去世了,王妃娘家柳家早早来坐了坐,便走了。一家人都不友善,看着世子跟世仇一样,毕竟不是他们家女儿肚子里出来的。 茗澜一家人也早没了,也就底下这些个下人热闹些。她这么一看,凌北野倒是娶老婆娶得算少了。 栾青雄逗着孩子,忘情的做着鬼脸,被凌北野一拍大腿根子,才算是回过神来。 这么一大张桌子上,拢共就四个人,栾青雄还是不请自来的…… 他这个大将军,钻狗洞带翻墙,一路飞檐走壁进王府,凌北野只觉得倍感无语。 更何况,柳恨雪没心情给世子过寿,只捣鼓捣鼓面前的菜,她就是小家子性子,也懒得装什么大气。 凌北野本来作为王爷,该是要先说说客气场面话,可是下午的时候,他着实让茗澜给气坏了,一句话也不想说了,更何况这栾青雄也不是什么外人,晾着便晾着了。 茗澜就更是,有任务加上心情不好,都快忘了自己有个孩子了。 寿星小容君哪能忍啊,他虎头虎脑的撅着脑袋四处敲了敲,这些个大人……他生日,没有别家小妹妹来找他玩儿就算了,这些个大人一个二个一句话都不说,还东张西望的! 背后那个怪叔叔,还一直一直摆他不喜欢的鬼脸…… 小容君说不出话来,脸涨红了,使劲儿的拍打着桌面,小拳头在桌子上敲打了好几下下。栾青雄配合他,把他给举起来,这小霸王立刻借势撅起自己的屁股,就好像是要起飞了一样。 柳恨雪立刻捧起场来,语气极其造作:“啊啊!好棒啊!容君好可爱啊!” 众人:“……” 她的语气过于兴奋…… 桌上本来就尴尬,现在就更是了,她完全不是在故意起哄,但是就是显得刻意。柳恨雪有些生气,她这大小姐都给人捧场了,其他人怎么敢不领情的! 栾青雄一看,自己嫂嫂尬住了,立刻想话头。 柳恨雪由于头顶那一片的头发还没有长起来,带了个巨大的翡翠冠帽,什么珠玉宝石都镶在上面了。毕竟为了保住她的头发不外漏,冠玉基座做得大了些。 柳恨雪现在像是异域边疆,几百年前那些个戴大帽子的神婆。这品味着实让人琢磨不透……但是茗澜也明白她这也是无奈之举。 于是,大将军开口,声音极其嘹亮,响彻整个舞厅:“嫂嫂,你这发冠风格真是够独特的,实在是独领风骚,令人眼前一亮,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还怕自己尬住,发出一长串嘹亮的笑声,下面人听了,一时间以为有什么新鲜事,需要自己捧场,也不知道哪个高情商的,就开始带头鼓掌。 柳恨雪听见人夸奖自己,双眼一亮,一脸的自豪傲娇:“那可不,将军你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啊!”虽然她没那么喜欢自己现在的发型,但是被人夸怎么都是一件高兴的事儿啊。 凌北野:“……” 茗澜:“……” 小容君:“……” 茗澜不理解,栾青雄的头,剃的不成样子,柳恨雪的头,又大得不成样子……两人如何夸赞出口的。 最要命的是,底下真的有人开始讨论柳恨雪这一头珠钗宝玉了。 第五十七章 将军说书 茗澜只觉得无比震惊,原来时尚就是,她不理解的东西…… 到了古代,这个铁律也没有改变…… 小容君也睁着眼睛,满脸的疑惑,他一会儿看看柳恨雪,一会看看栾青雄,还使劲的眨眼睛,那副模样,差点没把茗澜给逗笑了。 凌北野深知,这两个家伙不能再深入聊下去了,便咳了两声:“好了,今天容君生日,本王高兴,至于老栾你不请自来,我反正是惊大于喜,敬你两杯,别的不说了。” 面前两壶桃花醉,酒香且醇厚,凌北野倒了两杯,一饮而尽。栾青雄之前便能看出,两位嫂嫂,现在几乎都不待见自己这哥哥,且一看凌北野这架势,大有一醉方休的意思。 他哪敢不陪?要是没有凌北野,就没有他栾青雄这条性命。 他立刻做起来喝酒的架势,想把孩子塞给茗澜,可转念一想,这茗澜身上有伤啊,且这凌北野管家,有主仆相亲之态。王府家宴,下人都在底下热热闹闹吃菜,他给别人抱孩子也不合适。 于是,孩子居然到了……柳恨雪手里。 柳恨雪:“……” 这是个什么倒霉玩意儿,干什么塞到她手上?柳恨雪抱着小容君,不知所措起来。 茗澜:“……” 她怎么觉得今天小容君的生辰宴会,这么的不同凡响呢?茗澜才不放心,她要去接自己孩子,可是小容君极其有魄力的对着茗澜捏了个拳头,一副不用,我可以的表情。 柳恨雪和他大眼瞪小眼,她很想呼唤自己的李嬷嬷,可是那老家伙忘情在十几米外吹着牛,家长里短的讲着话呢。 小容君噘着嘴,瞪着眼看柳恨雪:怎么了?你不抱我,我就非要你抱! 柳恨雪撇了撇嘴,十分无奈,只好应着场面,把孩子抱着了。 栾青雄刚好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的酒,对着凌北野一饮而尽:“哥,喝!” “喝吧……”凌北野喝酒时不看任何地方,他虽然平日里重大场合也不苟言笑,今日里却格外沉默寡言,老低着头,敛着眸子。 茗澜当然知道他失意,心里不舒服。 凌北野一口闷完,那酒有些辣喉,后劲儿大,他使劲儿咽了咽,拍着栾青雄肩膀:“你小子,注意点形象,把头发留了,讨着媳妇再剃。” 栾青雄只嬉皮萧应着:“我,老栾,粗人一个,讨不讨得了媳妇,不是要紧的事情,关键是,哥哥你和嫂子们和和美美的,那就是最好的。” 栾青雄说完话,不动声色的看了茗澜一眼,柳恨雪压根就不在考虑之列。毕竟凌北野心里想着谁,他这个做好兄弟的,总该是知道的。 这两人一吵架,不对劲的样子,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了。 柳恨雪倒是和小容君你来我往,打太极一般,你挠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柳恨雪不想应付孩子,看向两边,偏偏这孩子亲生父母,一个只喝酒,一个只吃菜,谁都没有要把自家孩子接过去的意思。 茗澜只坐着,装作听不懂话,看不见东西的样子,凌北野也不看她,只一杯一杯的给自己斟酒,栾青雄和他聊起来沙场往事来。 栾青雄喝大了,吹着自己的牛,追忆起往昔岁月:“想当年,西边沙匪猖獗的时候,俺老栾,一柄鬼泣孤月刀,直杀了个七进七出,那些个狗娘养的沙匪,看到两腿直打战,转头就跑了!” 他一声怒吼,颇有气势的拍了拍桌子,大概是追忆起年少成名的战役,颇为自豪,心情激动,那脸也不知道是让酒给涨红的,还是自己太兴奋了。 小容君转过头,瞪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栾青雄见了,立刻嘿嘿的笑了起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准备巡了西沧,听见东临有异动,被召回来,在返回东临的路上,那鼠患他都没多担心,紧赶慢赶,都是为了来参加他这小侄儿的生辰。 他今天的确开心,便喝了许多,一桌子的话都让他给说完了,栾青雄倒是也不拘小节,口水到处乱飞。 凌北野不动声色,修长的手指按在琉璃酒杯上,颇有韵律的敲打着,他微微敛着眸。毕竟是自己儿子的生日,最好的兄弟也来了,淡薄的唇,带着丝丝缕缕笑意,但是眉眼中总有种消散不去的忧郁。 茗澜只扫了一眼,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王爷,现在好像很落寞的样子,她只低着头扒拉饭,有些不知所措。 茗澜时不时往凌北野那边看两眼,他只拿肘撑着自己的头,浓眉如鬓,额角有些细细的疤痕。据说是,凌北野小时候,偷看闲书,被修华给打出来儿,平日里不细看,压根就看不着。 她面上不漏一点声色,只装出一副小家碧玉的样子,实际上有些失神,忽的听见栾青雄唤她,茗澜吓了一个激灵,手都抖了一下。 凌北野看向茗澜,茗澜只敢看栾青雄。 “二嫂嫂,你可不知道,你家齐王爷,可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啊,西沧那沙匪狡诈啊,他奶奶的,设了陷阱等着我,我那时无名小卒一个,初出茅庐啊,没什么心眼,就中计喽!” 栾青雄越说越起劲,干脆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吹牛不光吹自己,还顺带着把凌北野给一块吹了,凌北野对于提及自己这些沙场征战的事儿,还 很羞涩,一个劲儿的摆头,抹脖子,扒拉栾青雄。 凌北野还不时眨巴眼,显得不自在,一点都不像平日里那个撇人一眼,能给人吓哆嗦的阎王爷。 他年少掌家的时候,最大的恶名,就是活活把一个老仆给踹死了。他为这事儿没少被人戳脊梁骨,可是事实上,那老奴,仗着自己职位之便,在厨房猥亵一个才八岁的小丫鬟,衣服都给人扒拉光咯,自己的裤子也脱了。 凌北野刚好去厨房撞见了,揪着那老奴就不肯放手,往死里打,女娃娃在一旁蹲着,泪流满面,痛哭流涕的。 凌北野才不管这老头多少岁,自己以后落个什么恶名,他就要出这口恶气,他就是忍不得。 茗澜其实知道,凌北野从来不是别人口中那个恶王爷…… 可…… 栾青雄依旧在绘声绘色的讲着,比茶楼里那些个说书先生还要有趣儿,声音还洪亮,甚至一些下人都探着脑袋过来仔仔细细的听,津津有味的。 “我马腿都让人给砍喽,那西沧匪头胡力唤,拿着弯刀就要来取我性命,好家伙,我当时都以为必死无疑,那弯刀都要砍到爷爷我脖子上了,可吓人了!” 栾青雄绘声绘色的讲着,底下人凝神屏息,他忽的话锋一转。 “谁料,咱王爷骑着那红鬃大马,上来就是百步穿扬,一箭把那沙匪的胸膛给贯穿了!冒着热气儿的血啊,跟那辣椒酱似的露出来,别提了……” 栾青雄还颇有架势的喝了喝口酒,润了润自己的喉咙,底下那些个丫头婆子看着栾青雄辣喉的样子,浑都放声大笑起来。 茗澜倒是也觉得热闹,那些个舞姬就是跳着舞,也留着一只耳朵,听栾青雄说书。 云裳只为自家主子感到庆幸。茗澜来得晚,不然一过来就撞见柳家人那两大桌子的臭脸。他们本就刁蛮,还眼红茗澜,到时候指不定闹腾呢,那茗澜哪能想现在这般开心,快活? 栾青雄又是一拍桌子:“嚯!我掉了马,那胡力唤的儿子骑着马,舞着刀就要来取我项上人头,王爷堪堪赶到,大手一揪,把我这七尺男儿从地上,给活生生的揪到他的马上!” “随后,王爷拿着逐日,把那黄毛小儿给劈成两半,又夺了他跨下宝马,欸……” 这大将军笑眯眯的,凌北野只大吼他放屁,当时明明是栾青雄被诈下马后,自己上前施救,一伸手,那孙子火急火燎的跃到他马上。 凌北野还记得清清楚楚,栾青雄上了马就在他背后念叨两句话——“吓尿了……吓尿了……” 所以,凌北野虽说也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气概,但是他一伸手,几乎没怎么用劲儿,是栾青雄自己扑腾着爬上来的。 至于凌北野去抢胡力唤儿子的马,说是因为他英勇,更是因为他爱干净。他当时只怕初出茅庐的栾青雄,真的吓到尿裤子…… 可惜这件事究竟如何,底下奴仆们都不得而知,只口中发出啧啧之声,颇为仰慕崇拜的看着自家王爷。从此,王爷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一层。 凌北野只笑了个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他可没打算告诉旁人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但他下意识的看向茗澜,不想四目相对,两人纷纷躲避开来。 茗澜转过头,小容君一脸的疑惑,似乎还想一探究竟,柳恨雪只花痴得不行,对着凌北野泛起星星眼。 栾青雄还冲凌北野抛去一个邀功的眼神,接着半开玩笑一般说道:“然后啊……我和王爷,双双把家还了!” 他忽的娇羞的捻起兰花指,神色扭捏,一个身躯魁梧,剃着半寸头的大男人,做起花旦唱戏的做派,那语气就好像再说凌北野和他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第五十八章 攀比起来 大家伙听了浑都哄堂大笑起来,有个舞姬甚至一时没注意,被逗笑了,崴着自己的脚,险些摔在了地上。 凌北野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气恼,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把把栾青雄给按在了桌子上。栾青雄那张粗犷的大脸正对着茗澜,茗澜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掩着唇,想笑不敢笑的,那样子着实有些勾人,凌北野情不自禁的看了过去。 的眼神极其认真,极其深邃,里面像是承载了一整片的星河画卷,带着难以描绘的隐晦爱意,叫人不敢直视。 茗澜不自觉,脸颊微微一红。小容君一直都东张西望,这里摸一摸,那里敲一敲,一副热闹与自己无关的捣蛋模样。可是两人这下不经意一对视,他忽的拍起手小手来,连带着脸上两团肉一块打颤颤。 栾青雄从桌子上爬起来,还极其风骚的甩了甩头,甩开了自己脸上凌乱的发丝,众人为着他的搞怪幽默,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毕竟他们这些个一辈子奴仆命的人,换到别家府宅里,谁能有机会看见一国之将军这模样啊。 闹够了,栾青雄从腰侧,抽出来一个和小容君差不多高的红布兜,他神色极其认真,近乎虔诚。一众人不笑了,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猜测那袋子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栾青雄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缩小版的,鬼泣孤月刀,那刀的枪头是纯银的,外涂金漆,雕绘了一条黑色的蛟龙,下坠着绿缨,霸道威武,且极其精美。 小容君见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栾青雄豪气的递给他,小容君往后缩了缩,试探着眨巴着眼睛,就好像在问,这个东西不会要我钱吧? 云裳看出来,第一时间带头笑出来。凌北野只看着,仰着头,抿着唇,而后开口:“其实,不用这么贵重的礼物,三岁娃娃懂个什么?” 他才说完,栾青雄便过来挽住他肩膀:“这叫什么话?我老栾是个粗人,不会读书,只会打架的,你连送把刀都不让送,那我怎么活……” 凌北野只讪讪,他可不是和栾青雄客气啊……虽然栾青雄有时候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但是大将军哪能没钱?他只是担心,这东西…… 不是好东西…… 凌北野虽然知道答案,但是还是抹了把脸,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这刀多重?” “不重,八十斤。”说着,栾青雄把刀递给柳恨雪。 茗澜简直无言以对了,这家伙的鬼泣古月刀足足有三百斤重,栾青雄力能扛鼎,气震河山,但不代表她儿子也能类比吧。 众人:“……” 柳恨雪一时间没接住,那刀落在地上,险些砸到她脚上,她咽了咽口水。可是小容君来劲儿了,他扑腾着下到地上,连踢带推的把那刀给弄到角落里,还不准其他人过来帮忙。 小容君在那屏风后忘情的把玩那刀,没有人看到,他有几次,堪堪把刀给举了起来。 栾青雄一送完礼,大家都有些蠢蠢欲动,柳恨雪一时间傲气起来,她两手一拍,底下还在吃饭的丫头婆子如梦初醒,拿出来紫金盒子。 一打开,里面是一个小金人,再定睛一看,小金人正是小容君。原本小容君平日里就爱皱着眉毛,一脸思索的模样,那金子难雕,小金人脸色蜡黄,看着更是…… 丑。 众人:“……” 柳恨雪差点以为栾青雄会把自己的风头给盖过去,可她看了看今天自己送的纯金小金人,认为自己一定独领风骚,怎么着都该博得满堂彩才对。 她昂着头四处张望,不知是谁,极其给面子的鼓起了掌,而后这位大小姐,轻轻晃了晃头,才算完。 其实隔壁一个阁楼里,全是各世家送来的,给齐王世子的礼物。人岁没到,但礼物堆积成山,因为凌北野特地避风头,对外称自己是家宴,避免和皇家百花宴撞上。 可齐王必然是众人巴结的对象,他们不像栾青雄,和齐王有过命的交情,能钻着狗洞翻着墙进来,便只好送礼。 几乎东临的世家贵族都送了,只不过有几个不规矩的,不知道安了什么心,送了不吉利的腰带过来,腰,便是夭! 凌北野不放在心上,他从不相信这些,但是林大海清点的时候,却是愤愤了好久。但是柳恨雪出手阔绰是真的,小金人的衣服上还有好多珠玉,金人丑是丑了点,但贵重是真的。 那些个下人,全都看向茗澜和凌北野,毕竟他们是亲生的父母,旁人的礼物不是贵就是有心意,他们还不得更上点心。 茗澜顿住了,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凌北野从怀抱里拿出东西来,众人期待的眼神毫不掩饰,她不由得有些害怕。 她好像是唯一一个没准备礼物的人。 茗澜正忐忑不安着,凌北野从怀里掏出来了什么小玩意儿。众人都伸着脖子看,茗澜的心更提到嗓子眼儿上。她后面几个丫头嘀咕。 “我猜是西沧那边的红宝石,低调奢华有内涵!” “不不不,我猜是东芜那边的紫琉璃,足够有特色,有诚意。” “诶诶,有没有可能,是扳指啊!代表着王爷对世子的期望!” 众人猜测着,茗澜也十分好奇,可凌北野,居然从衣兜里掏出来……皱巴巴乱糟糟的一张红纸,隐隐约约看出来个女人模样。 栾青雄迫不及待抢过来,仔细望着,他打量着那剪纸。不像茗澜啊……也不像柳恨雪啊…… 凌北野抠搜着脑袋,茗澜这才想起来,在天香的时候,他剪了张自己的剪纸,偏偏出了紫衣的事情,半成品还落在了她手里。 凌北野这几日焦头烂额,心烦意乱,就是照着记忆,想剪也剪不出来了,最后也是剪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众人鸦雀无声,虽然想吐糟,但也没有那个胆子。栾青雄使尽了眼力,颇想看出这纸的玄机,可那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红宣纸,还皱皱巴巴的…… 他连上面一点点金箔子都没看见,于是张嘴嘀咕。 第五十九章 上下同心 “什么啊老凌,你这上回中秋,南奎的乐师都请得起,这给自己儿子送个礼物这么扣扣搜搜……真是!你儿子不养给我得了……” 他一句话说完,角落里的小容君一个疑惑的回头,满脸的嫌弃,可惜,无人看见,无人在意。 茗澜咽了咽口水,众人目光很快转移到了她身上,凌北野也正好借着大家都看着茗澜的时候,幽幽的盯着她。他眸中有星光,有暗火,看一眼便让人一起跟着沉沦了。 茗澜低着头,平日里对着九尾老狐狸都能破口大骂的气魄和脾气荡然无存了,她小声说了句:“我爱我儿……” 等于,爱便是最好的礼物,等于,她没有准备礼物…… 但是茗澜觉得自己很委屈,因为她可是为了凌容君中的毒,被陆晏斜坡,三天前上刀山下火海,差点没死透了,这些人懂个什么玩意儿? 可是下一刻,不知道是谁,忽的带头鼓起掌来,栾青雄这个愣头青只一把把两人拽起来:“你们两个,吵架也没有这么吵的不是?要知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哪能对自己孩子不上心……” 茗澜和凌北野都喝了些酒,只低着头不说话,大家看热闹一般观望着栾青雄像个老母亲一般批斗这两个人。 柳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离开了。 今天真的很热闹,舞楼里灯火通明,舞袖翻飞,众人有说有笑,人间烟火便是如此,氤氲,沉醉,欢愉。天冷了,无边夜幕装着漫天的繁星,诗意而浪漫,不知何时一阵风吹来,暗香浮动。 这样的家宴太温情,太热闹,以至于她忘记了,这热闹是不属于她的。那不是她的孩子,也不是宠爱她的夫君,她当年嫁都嫁得那样敷衍。 夜幕深沉,她注意到什么动静,有人正在背后跟着她。柳恨雪有些烦闷,她前一秒的落寞被这些个不速之客尽数清走。 那人是柳家的管家,尖脸猴腮,被派来游说自家这个不得宠的小姐:“小姐啊,你看,人家侧王妃仗着世子,沐浴了整整三年的恩宠呢,你不光生不出孩子,你还下不去手?” 柳恨雪口中大喊:“我说过了,我就想当我威风堂堂的齐王妃,你们别再来烦我了,我做不到……做不到……” 那老管家忽的眸眼里眸光一闪:“又没说让你亲自做,有的是帮手……” * 舞楼里,众人意兴阑珊。 茗澜有些晕晕乎乎的,她喝了好多酒,面颊带着红,丝发微微有些凌乱。这样最是风情万千。 她和凌北野中间隔了一个滔滔不绝,千杯不倒的栾青雄。下面还有戏子在咿咿呀呀唱戏,唱的是天降麒麟,夜幕已深远,底下那些个下人,稀稀拉拉的,有的回去睡觉干活,有的却仍在贪这难得的享受。 小容君早该睡了,可他今天似乎格外执着于那缩小版的刀,似乎不能举起来很久很久,他绝不罢休。茗澜扶着头,总感觉有人隔了个栾青雄,眼里带着星火一般看着她,她有些不自在。 茗澜抬眼望去,那些个下人有的还没走,似乎在等着什么,有个小丫头,似乎时不时向她望去,手里捏着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张望模样。 茗澜点点头,小丫头便拎着小裙子跑了上来,小心翼翼的在茗澜面前放了一个拨浪鼓。 那鼓就是最普通的那一种,估计是小丫鬟自己省着钱,给小容君买的。见她上去,别的人也跃跃欲试,看茗澜正看他们,他们又低下头去。茗澜这下明白了,底下人是怕自己的一片真心不够格。 茗澜醉呼呼的,接着酒劲儿站起来,大声喊着:“我儿子,又白又胖!” 她这么一嗓子,小容君在角落里听见了,只瘪了瘪嘴,但是他现在才没功夫,和茗澜计较呢,他要好好的,仔细的研究那刀。 所有人都看着她,茗澜继续醉醺醺的说到:“咳咳!他白白胖胖,又大又圆,离不开大家伙这几年的小心看护,今儿个你们要是有什么心意想要表示,通通都拿上来。礼物只看心意,不分贵贱!” 她这一嗓子喊完,前面那两个老汉,扭扭捏捏的走到小容君旁边,往他旁边扔了两道平安府,这牵一发动全身,那些个小丫头老婆子小厮老汉全跟上了。糖葫芦,竹蜻蜓……摆出一个小山堆。 小容君霎时间呆住,反应过来,在地上蹦起来,算给大家伙表演了。 小容君没什么少爷气,自小整天哪里不干净往哪里钻,一会儿扒拉扒拉种花老汉裤子,一会儿在厨房里爬来爬去,满身泥淤。府上下人都见过他,也都喜欢他。 茗澜的确是有些喝醉了,她从来不把这些下人当奴隶,她一把扑腾到凌容君旁边的人堆里,左手环一个老婆子,右手环住一个老头。 老婆子僵住,因为她之前也老是为难茗澜,老头子也僵住,他怕凌北野把自己的手剁掉。 茗澜嘴里不清不楚的大喊:“各位都是我兄弟姐妹!” 就这么一句,那些人又笑起来,这里的仆从,其中是有一些讨厌的,但是大多是农家子弟。大多数贫苦人家质朴憨厚,一逗,便都捧场的笑起来。 茗澜回望一眼,便看见了凌北野看向自己,她似乎还疑心是自己被罗啾啾暗算了,所以才会这般眼瞎。 她以为凌北野会生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烛火在他眼里悦动,他的眸中,似乎有着一条倦怠的爱河,那般柔情,那般纯粹,看一眼,便会陷进去。 栾青雄已经喝傻了,没有眼力见儿的拦在前面继续胡咧咧。 茗澜受不了凌北野那个眼神,扎进人堆里,趁其他人不备,就出了舞楼,晚风习习,带着秋冬季节特有的萧瑟,她微微瑟缩。风吹在她脸上,打落几分烈酒催化的热意。 夜色朦胧,散落在地上的冷霜让人一时分不清,这是否是那朦胧的月光。茗澜沿着羊肠小道在竹林里走着,那青砖小路上带着许多青苔,有些滑腻,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有些慌不择路,几次险些摔倒。 那远处的歌舞声越来越小,那么渺远,她生处一种自己从未存在过的怅惘。 竹林幽深,仓惶,冷清。茗澜脸上的余热仍然没有散去,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她走着走着,总算找到一个小亭子,赶忙一屁股坐下。茗澜背靠着又硬又冷的木栏,有的硌着她的伤口了。 那些太过清明的刺疼,一直漫到心口上去。 她好想,就在那里趴着睡一辈子,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这样,就不会经历其他的事情了。 茗澜眯着眼睛,饶是脑袋昏昏沉沉,但是到底没有到达烂醉如泥的地步。 她极其灵敏的听见一阵脚步声,慢悠悠的站起来,身形晃悠了好几下。茗澜甚至光听脚步声,都能判断出这个人是谁,一是由于自己多年侦查的直觉,而是由于,她对这个人实在是太熟系了。 茗澜偏头去一看,一时间怔住。 竹海起伏,东齐王一身玄色长袍,暗红大氅站定,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浓眉入鬓角,双目载繁星。 凌北野只定定的看着茗澜,他脑袋也是晕晕乎乎的,眸中却是一派的清明,耳旁全是呼啸的风声。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石亭子里四仰八叉坐着的茗澜,虔诚得像是一个经年参拜的信徒。 茗澜见了凌北野,目光微微有些躲闪,月光倾泻在他四周,凌北野像个下凡的天神一般,墨发捎部渡上一层白光。他轻轻的,温柔的皱着眉毛,好似在像上苍祷告,却说无可说,念无所念。 他其实很英俊,非常英俊,可平日里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还总爱发脾气,为此惹下不少坏名声,所有人们都只记得这个王爷很霸道,不讲理,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个美男子。 茗澜甚至也一度忘记凌北野是个美男子的事实,她总是避免去看他的眼睛,好似这样能阻止自己溺死在一厢情愿的爱河里。 她记起,凌北野把小容君抱在怀抱里,神色总是很温柔,很温柔,半点没有平日里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强悍。晚风恋恋,林海深远。孤月高挂,远山长河不渡。 茗澜让他看的不自在……目光躲躲闪闪。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坐姿究竟有多么不雅观,起码对于一个已经出家为人母的女子来说,是不合适的。她叉着双腿,瘫坐在亭子里。 凌北野轻轻的颔了颔首,并未觉得有太多的不妥当,他在尽最大的力气宽容她,包容她,可她为什么…… 他轻轻皱着眉头,面相有些凶,茗澜不自觉后缩了一下,凌北野微微睁大了眼睛,神色有些委屈,有些受伤。 茗澜只不动如山,凌北野上前几步,站定,就在离茗澜数步的位置,而后他狠狠扬起拳头向茗澜打去。茗澜心中大叫不妙,她面门有一阵极其强悍的拳风掠过。 第六十章 她不认错 她基于自己的本能,几乎是下意识的避开了那拳头,一脚踹了出去。 凌北野的拳头堪堪停在茗澜面颊旁,他只是想要试一试,从没有想要真正伤害她,打女人的事情他干不出来,更何况,那可是茗澜啊。 茗澜心中大叫不妙,可是自己的那一脚已经踹出去了,直直的,狠辣的踢到了凌北野肚子上。两人今天都喝多了酒,一个在试探,一个却动了真格。坏了,她这下可算是被凌北野给试出来了。 虽然凌北野身材魁梧,高大威猛,可是茗澜也不是吃素的,肚子本来就是个极其脆弱的地方,茗澜以为凌北野真要打自己,便下了“死脚”,谁知凌北野偏偏还不躲,生生的受了这一腿。 凌北野后退好几步,喉腔内有淡淡的鲜血味,茗澜的力道超乎他的想象。他用手捂着肚子,皱着眉毛蹲下。他好像很痛苦,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茗澜说不出来,这一脚下去,她有些慌张,可面上还是一派自若,她也不知道,这慌张里,三分是暴露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那剩下的七分又是为了什么? 凌北野闭上眼睛,缓了好久好久。他这么些年可都没发现啊…… 他吃痛的站起来,茗澜踹他那一脚,用了死劲儿,凌北野凑近了茗澜一些,沙哑开口:“会武功?力道不错,想偷跑出去,还是不够格……” 这话说出来,该是怨怼的,震惊的,气愤的。可是茗澜却听不出来一点儿责怪的意思,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杀手被目标发现了不对劲儿后,都应当被立即击毙才对。 许是凌北野,喝多了点儿? “嗯。”茗澜淡淡的出声,没有虚与委蛇的意思。 凌北野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眉眼间的那些忧郁挥之不去,茗澜从没有看过那么悲悯的神情,像是囚笼中惶恐的困兽。 凌北野再次凑近,近都能闻到他身上油油的松香味道。茗澜鼻息间,都是极重的酒味,格外的浓烈。她顶多就是小酌了些适合女子饮用的果酒,不如凌北野和栾青雄的烈。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茗澜此刻眼睛已经好了不少,她看见凌北野的眼下,是淡淡的紫青色,说不出来的憔悴,下巴那一圈胡茬也冒出来,看起来有些阴郁。 她算了算,凌北野这三四天,基本上没睡多久。剿鼠妖,招呼她,紧赶慢赶给自己孩子操办生辰宴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茗澜觉得凌北野眼眶有些发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随后,她听见尾音几乎带颤的一句话—— “你弄疼我了……”凌北野依旧看着她,眸光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无奈,越靠越近,茗澜往后再退,便是退无可退,被困在方寸之地。 弄疼他了?是被踢中的腹部吧? 茗澜有些心疼,因为她也知道,自己一脚一拳的力道,真的很重。但是她仍然疑心,凌北野是不是带着撒娇的意味。看着凌北野,她莫名其妙想起来有日,趴在她房檐上,求她怜爱的一只小黑猫。 她还不待说话,凌北野又极其委屈的着落句:“你要给我道歉。” 茗澜:“……”不可能,为什么要她道歉,凌北野这玩意儿要打她,哪怕是装作要打,那也是在找死,她恨极了那些,以婚姻爱情为由,伤害弱势伴侣的人渣。 凌北野若是真打她一拳,她大概率会和他在院子里拼个你死我活的。 两人近乎咫尺,却没有相碰,茗澜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脸微微有些发红,但是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到呢。 她继续硬气道,想起之前两人的争吵:“是为了我踢你一脚道歉?” 她才说第一句,凌北野立刻点头如捣蒜,她方才那一脚,实在把他整个人都踢傻了,且宴席上一句话不和他说,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他都转过头去望她多少次了。 凌北野迫不及待的想要茗澜的补偿。可是下一秒,茗澜话头一转:“还是,要我为之前的话道歉?” 凌北野原本神色动容,再听见茗澜又提了之前的事,眼神一沉,整张脸冻得像冰块一般,阴郁,吓人,暴仄。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似乎在强压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都当这件事儿过去了,她还敢提? 凌北野厉声开口:“都,只要你认错,本王既往不咎。” 他的眼神,像是万年未化的寒冰,冰冰凉凉,他现在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忤逆。那刀般冷酷而锋利的眼神,直直的刺中茗澜的心窝,在提前之前的事儿时,凌北野变了一张脸,不复一丝一毫的柔情与动容。 茗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她不明白,为何那个人如此禁忌,一提就变了天? 她看着面前,不过转瞬间,便好似变了个人的凌北野,一字一顿:“我不。” ——我不。那两个字,直勾勾的钻到凌北野的耳朵里,他缓缓的挑起眉毛,眼睛微眯,寒风瑟瑟,他早已经怒火中烧。 他忍着自己最后的脾气,这个人,居然敢这么放肆的践踏他的底线。凌北野胸口剧烈起伏,缓缓开口:“你,给本王,认错。” 茗澜看见这个人浑身都在发抖,她只觉得自己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做错,于是开门见山说话了:“我不会认错。王爷时运不济,花娘子胆小怯懦,自掘坟墓,即便王爷你情深义重,多年追思,也怨不得茗澜如此评说,戳你心窝子。” 近十年时间,花梨珑一向是齐王府不准提及的人,可偏偏,茗澜就是提了。她注意到凌北野脖子上的挂坠,便问了问自己的小丫头。 云裳支支吾吾半天,讲出来个大概,那花梨珑乃是太后为凌北野指腹为婚的。新婚过后,不知为何,随军去了一趟东芜,她竟然屋子里走水了,年纪轻轻死于非命。 虽然茗澜猜得出,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导致凌北野现在都耿耿于怀,但是不妨碍她对此感到恶心。 第六十一章 用强 林大海毕竟是管家,茗澜之前便注意到这件事情的端倪,三番五次纠缠林大海,询问缘由。林大海在积物的格子里给她找了一幅画,上面画的便是花梨珑。 那姑娘在柳桥边观湖,娇俏灵动,看上去便心思单纯。柳恨雪一双杏眼,就像极了花梨珑。那花梨珑,虽不如茗澜绝色倾城,但是也与她颇有几分相似。茗澜看见那副画,如同醍醐灌顶,她七窍玲珑心,怎么会想不明白? 怪不得凌北野一眼相中一个小地主家的女儿,全为了给自己找个替身。茗澜当时便早已经气急攻心,又气又恼。 妈的,明明就是渣,就是贱! 人家活着的时候,凌北野不好好珍惜,死了追悔莫及,现在娶这几门像花梨珑的老婆,装什么深情?演什么情圣?以为谁会买账?死了的,还是活了的 ? 恶心了一堆女人! 茗澜死死盯着凌北野,半点愧疚也没有。她很生气,很愤怒,比起那些顾影自怜,满心哀切的小女子,她更想一巴掌把凌北野给扇飞出去。 她之前难过的劲儿早就过了,那点零星的心碎也无影无踪了,没有谁能让她摔一跤,站不起来,没有人,她事实上,比谁都要绝情,冷酷。 凌北野捏起她的下巴,看她这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的倔强模样,霎时间被气笑了。 他神情凝重,开口如同切冰碎玉,眉毛拧做一团:“你给我认错。” 茗澜不理会他,她从来不怕威胁,不认的事情就是不认,说什么都没有用。饶是下巴被拧得生疼,茗澜依旧开口,一字一顿:“你倒霉,她蠢,我他妈的没错。” 这句话一说,是彻彻底底的没有回旋余地了。凌北野眸光一暗,抬手便要拽走茗澜。茗澜只一个侧身堪堪躲过,凌北野有些游离,他才反应过来,茗澜是会武功的。 他咧着嘴笑出声来,对了,茗澜会武功…… 茗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杀了他好了,她喝酒上头,轻飘飘的念了一句:“我要杀你了。” 她也不知,自己这句话,几分恼怒,几分真心。 离凌北野远了些,茗澜这眼睛没好全,看不出来他此刻表情,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但是自己的的确确是恼了。她为自己之前的动心动情感到羞耻,因为凌北野是个混蛋。 她听见对面那人说:“茗澜,你身上可有伤啊,别再忤逆我……” “茗澜”二字,又是玩味,甚至让她听不出来这句话是挑衅还是妥协。声音碎在风里,远远飘走,茗澜先动了手,她一记手刀,便是直接瞄准了凌北野的脖颈,一下子下去能批残的那一种。 凌北野饶是之前放歌纵酒,喝了个酩酊,此刻躲闪起来,依旧是游刃有余。茗澜当即心下一惊,这凌北野的武功,简直就是深不可测,她又是几个杀招,几乎招招致命,作为一个医者,她甚至想要点他点死穴。 凌北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只是躲避着,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到了马窖处。那群黑鬃亮毛的马有些被吓到了,在马厩里撂着蹄子。茗澜逐渐有些吃力,她其实很清楚,凌北野的武功压根不在她之下,她杀不了他。 作为一个冷静的杀手,茗澜从小学的便是审时度势,放在以前,打不过她早一溜烟跑个没影儿,可现在,她似乎被自己的情感支配,完完全全的挪不开脚了。 茗澜胸口恼怒,还有些钝疼,等停了下来,才闻到自己身上的那些个血腥味儿。 凌北野都只是躲闪而已,茗澜却犹豫动怒,牵动了手臂上的伤,疼得她两眼一发黑。两人站在房檐上,茗澜有些看不清凌北野表情,她只是悔恨,自己那药丸吞了,不然就变出蛇身来咬死凌北野。 她正强忍着浑身的疼痛,听见远处幽幽一句:“茗澜,真要杀我……你当真是无情啊。” 茗澜听了很想骂回去。谁无情啊……谁混蛋啊……她右手微微有些抬不起来,但是也不肯落下口风:“比不得王爷……” 她再晃眼一看,凌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鬼魅一般用着轻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飘到她身边,茗澜感觉到四周一股格外强大的威压,她堪堪闪过,落到地上,脚上一阵疼痛。 凌北野背着光,站在屋檐上看她。茗澜看不清他表情,但是她最讨厌让人这样居高临下的俯瞰,他以为自己是谁? 两人再次交起手来,凌北野也不再一味抵挡,开始反击,茗澜始终落于下风。 茗澜浑身每一处的伤口都好似被撕裂开来,她只死死忍住,小心抵挡凌北野的攻势,可是下一刻,自己右肩,被冷不防的戳中了穴位,她半个身子瘫软下去。 茗澜栽倒在地前一刻,被凌北野给稳稳当当抱住,但是对于茗澜来说,这还不如直接摔死,她出了一身的汗,浸到伤口上,疼得她倒吸凉气。 凌北野打横将茗澜抱起,神色冷峻,只死死盯着她,能把人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牵起一匹骏马,抱着人一扬马鞭,那马就撒着蹄子在府里冲撞,那些个撞见这烈马的下人浑都吓得魂不附体,躲闪不及。 那看门的守卫,原本还在打着连天的哈欠,听着那慌乱的马蹄声,嘶吼的鸣叫,便要拿起刀剑抵御。可护院再一看,杀气腾腾的王爷,满脸煞气的朝着这边跑过来,那气势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立刻就把大门给打开了。 凌北野从未这般失态过,府里有丫头婆子,还有小孩,他在里面跑马算怎么回事?说他醉了,武斗时那般矫健,说他没醉,骑着马横冲直撞,像条疯狗。 只是更疯的在后面。 茗澜被他抱在怀中,其实更准确来说,是扣在怀中,半点动弹不得,她身上的许多伤口裂开了,自己的那些汗水又浸在里面,火辣辣的。马背颠簸,撞到她淤伤。这简直就是在鞭尸。 茗澜皱着眉叫骂:“干你娘!凌北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放我下来!” 凌北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愿理会,还是压根就听不见她说话,他只骑着骏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无状狂奔,惊落那枯树上的蝉。 起皱的黄叶打着璇儿落在平静的湖面,惹了一身瑟缩的涟漪。 夜市外的街道有宵禁,可巡逻的一看那马皮的马鞍是暗金流纹湛蓝底锦,便知道是齐王的马匹,谁都不敢管。 终于,耳旁的猎猎风声逝,化作花街柳巷醉生梦死的欢愉歌喉,以及放纵得无状的叫喊声。 这条街就叫方桃譬李,不比天香阁,起码高层有些风雅的活动,这个地方是风尘气十足的烟花巷。窄窄的一条街,成千上万的莺莺燕燕,穿红戴绿,媚笑招客。 凌北野熟练的找了个地方,把那马匹一系,小厮利索的来招呼。人家见他扛着人来,便不敢多说话。茗澜见他一声不吭,也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来这种地方,要是想要羞辱自己,便怎么都能不从。 “放手!放开!老子要杀了你!拨你的皮!鞭你的尸体,掘你祖宗的坟,你敢!”茗澜破口大骂,一开始是只是气愤,而后急得双眼通红,大喊大叫的,只喊的喉咙无比撕哑。 凌北野不理会她,依旧往前走去。似要把她往深渊里面拖。 她被凌北野扛在背上,头朝下,什么都看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光怪陆离,那些个男男女女浑都妖魔鬼怪一般。她一喊,仰起头来,娼妓小姐都笑起来,连带着那些来嫖的汉子,一齐耻笑她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茗澜不明白,为何…… 那群娼妓笑的那么开怀,招摇,她们难道心甘情愿,任人践踏? 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戏子,不动声色,演着自己霸王贵妃的春秋大梦,浑然不理这楼里每天发生的闹剧。不要说戏子无情,妓子无义,世人皆如此,一切荒唐闹剧,皆可置身事外。 茗澜本就长得倾国倾城,她这么一哭一闹,甚至有的纨绔看过来,流露出几乎贪婪的向往之色,弥足痴迷态。茗澜耳旁,那鼎沸的人声,招摇的喊叫,她通通听不见,自己好似逆水了一般,沉沉浮浮千百次,无人来救。 她被凌北野扛到一处隔间。 老板给大主顾轻车熟路的领路。凌北野似乎是认识这里的老板的。 见茗澜挣扎叫骂不止,小厮们便要来帮忙,神色弥足贪婪,他们谄媚的念叨着:“我们来帮你按住她” “滚开!”凌北野一声大喝,一脚踹开那梨花木雕的房门,这儿的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有些心疼,而后识时务的赶走了那些个起哄的。 茗澜只有左手能动,她手指拽门的时候让细刺给扯了下,足足掉了块肉。她疼得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可是无济于事。她看见门口围着好多人,而后门一关,灯火一熄,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凌北野轻飘飘一句话,足足有万钧重:“你不是要杀我吗?” 欲海浮沉,生不如死。 第六十二章 罢了 她置身一片漆黑的隔间,轩窗外是迷离喧闹的氤氲红尘。 一朵妖异瑰丽的彼岸花,开在阴阳分隔处,随风摇曳,上触不到三尺神明,下堕不入千丈地狱。 她头顶的帷幔起起伏伏,摇动个没完没了,耳旁是凌北野粗重的喘息声。灯火通明的楼外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真切叫喊,如同鬼魅低语。 她浑身上下没有哪个地方不疼,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而后沉沉睡去。 *王府内。 不知什么时候,茗澜悠然醒来,往窗外看去,一时间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了,好似已经日上三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王府,睡在自己的阁里,身上都已经包扎处理过了,还换了新的衣裳。 她坐起身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一身长唤,云裳红着眼睛从外面走进来。茗澜怔了怔。 云裳作为侧王妃的内院丫头,和人家打马吊,大半夜的才意兴阑珊的回来,鸡都在鸣了,她可一回来,发现侧王妃仍旧不在,倒是也没当回事。毕竟这侧王妃性子古怪,王爷倒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是小丫头才打算休息,听见院门有动静。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魁梧男子抱着她家侧王妃就进来了,云裳吓得双腿一软,还以为自家主子让人给轻薄了,可是她再定睛一看,那男子,居然是她家王爷。 王爷一吩咐,她慌张的去找来汗巾,热水,干净衣服,和王爷一同照拂侧王妃。 这时小丫头借着那黯淡的灯火才看清,她家侧王妃脸上潮红仍未褪去,脖颈上许多红色的吻痕,极其暧昧。除了之前受的那些伤,身上又是青一片,紫一片的新伤…… 云裳既羞又急,侧王妃才受伤呢……怎么又出这样的事儿。她心急起来,鼻头一酸,慌张撇了王爷一眼,可只看着那硬朗的侧颜,便有些心生畏惧。 她知道自家王爷恶名在外,可是哪能如此不怜香惜玉?明明侧王妃才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过凡胎肉体…… 王爷这样,和衣冠禽兽有什么区别? 云裳有些愤愤,一声不吭。茗澜夜里发烧了,云裳一晚上没有睡觉,除了准备愈伤药,还得熬其他药草,她本来要去找医生的。可茗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拽着她,让她不要去,嫌丢人。茗澜浑浑噩噩的,早上起来都快忘了这件事。 云裳想起来,又是红了眼眶。 茗澜只淡然:“云裳,现在什么时候了?” 云裳饶是心疼,还是规规矩矩的报了时间:“回夫人,未时。今儿是百花宴第一日,王爷和王妃大清早的便带着世子进宫了,王爷传了夫人不舒服的事儿,皇上便恩准您晚些再入宫。” “我还去么……”茗澜心中有些泛酸,她昨晚上肩头被咬了一口,现在都还疼,她不明白,为什么凌北野还是让她过去…… “可不可以不去……我不想去了。”茗澜说完这句话,不可遏制的流下泪水来,她不明白,明明昨天是小容君的生辰,凌北野却那般羞辱她,结果现在还要让她去百花宴,为什么? 她不懂,也不想懂。茗澜昨天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委屈,她埋着头,细细啜泣起来,从没有这么委屈苦恼过,她真想要掐死凌北野那个大混蛋…… 云裳看见自家夫人这般难过,再望见茗澜脖子上的青紫的,鼻头一酸,她拿来牛角梳,开始给茗澜仔细梳头发。 “夫人,不可以不去,王爷说,这百花宴叫你务必到场,绝不能缺席……不然,王爷说他饶不了你,也饶不了我。王爷还说,要是您实在身子不舒服,便躺在床上,让林管家安排人,连人带床一起抗到宫里去。” 云裳一时间有些委屈,苦恼起来,想起自家王爷那一脸能把生吞活剐的表情。 茗澜甩了甩脑袋,头还疼的不行,但是她知道,凌北野虽说平日里脾气暴躁,但是到底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皇帝看不得柳恨雪和凌北野两人夫妻和睦,所以凌北野最好的不引起皇帝注意的方式,便是冷落柳恨雪,把对其他女人的宠爱明明白白的摆到台面上去。 茗澜只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她难道就真的只是他一颗棋子吗?他便没有半点真心对对待她?牵制柳恨雪,避免君王生疑,第一任妻子的替身,而她出色的美貌,又足以让王爷宠幸她…… 茗澜心中愤恨,她觉得自己弥足可笑。她此前在与凌北野相伴的日日夜夜里,曾经为自己的欺骗和杀心懊恼,无比的懊恼悔恨。甚至想在陆晏那里赢得一线生机,可是现在呢? 她成什么了…… 她只不过是他齐王府世子的生母!除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缘由,凌北野再没有宠幸她,纵容她的理由。 茗澜忽的哭出来,那滚烫的泪滴落在软被上,霎时间陷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日窗外,太阳难得的冒出来,是个不够暖和的晴天,芭蕉叶黄,云卷云舒,她半点没有心思观赏。 最后,茗澜妆发齐全,锦衣着身。美人装也装出意气风发的得意模样。 她半点眼泪都落不出来了。 茗澜把那镶玛瑙的金步摇斜插到发髻里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淡淡的呢喃:“容君也在宫里呢。” 一旁的云裳回过神,小声说到:“也在宫里,淑贵妃一只都很喜爱世子,每年世子百花宴,都是淑贵妃带着的,夫人不记得了?” “嗯。”茗澜淡淡的应了一声,出了院子。马车鸾铃响,顺着那宽阔的石板路,朝皇宫驶去。 *御花园里。 秋里求春,百花齐放。牡丹华丽富贵,桃花娇俏艳丽,梅花孤傲清高,水仙玲珑秀气。只不过,近九成的花都是假的,是各个世家紧赶慢赶赶出来的活路。 还有一成的花是真的。那些个花匠,在百花宴前,不知道要对几十株花精心呵护,才能得到最后的一盆娇花。房内烧炭,定时浇水,如此辛苦。 先前,东临一个年逾古稀的老翁,还因为操劳于百花宴,劳累过度,晕倒在地,可是没有人敢懈怠。 第六十三章 百花宴 这是历来传统,谁胆敢不按时按量上交花朵,便是大大的不敬。 百花宴,最美的娇花,除了那些个种在土壤里的,还有走在地上的。皇上的三十六宫嫔妃,以及各位权贵的发妻,宠妾,几乎都在御花园赏花。 她们一个二个锦衣华服,浓妆艳抹,美不胜收。一时间,竟让人分不出,是花美丽,还是人美丽。 茗澜一路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儿的水儿青的对襟,纯白的衣裙,坠着锦绣香囊,梳了百合髻,翠玉步摇迎风摆动。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万紫千红,是沾了胭脂,绣了锦花的修罗场,带着脂粉气的硝烟。茗澜踩着绿底的高缦鞋,一身叶的翠绿,却是方桃譬李,这里最妖艳的一朵。 所有都在看她,那些个小姐夫人妃子茗澜一个都不认识,于是全部都不打招呼。 那些女人看她的眼神谈不上多友善,最多只是堪堪看她一眼,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探,那点点被惊艳的情感都不愿意表露,只带些盖不住的嫉妒。 茗澜停在一朵牡丹花前,周围一圈的女子浑都傲气着,细细打探她的姓名。一个一身红纱,比起舞馆里的那些个歌舞伎还要艳丽上几分的女子对茗澜摆着臭脸。 估计是皇上近来的哪个宠妃。她细细皱着眉毛,直勾勾的盯着茗澜,一脸不屑,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大人的夫人?” 茗澜一看也不看那女子,只不卑不亢的回答:“我叫茗澜,东齐王侧王妃。” 只最后一句话,周围一群人都那打量的眼光都不再遮遮掩掩了,眸中透露出的是十足的妒忌和艳羡。 那宠妃不敢得罪凌北野,但仍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说上一嘴:“哦,你就是东齐王妃啊,齐王世子的生母……梨花村还是什么杏花村里出来的?妹妹可听说姐姐的身世不太一般呐……” 这句话尾音拖长,意味深长,且齐王世子四个字格外加重,就差点出她儿子是个小哑巴的事实了。那宠妃带着几乎挑衅的微笑。 她们在宫里憋得久了,再不惹是生非,只怕会无聊死,于是便可劲儿的造作。 侧王妃向来貌美受宠,但齐王给的宠爱从未逾距。可偏偏这一月,自从齐王带侧王妃去百花宴的消息传开了,全东临都知道这个侧王妃,是彻彻底底把齐王给拿捏住了。 那宠妃继续打量茗澜,极其高傲:“看你这花钿和胭脂挺不错的,走路身段也妖娆,平日里没少在上面下功夫吧,来日若是有空,妹妹找姐姐你讨教一下。” 她还顺带翻了个白眼。 茗澜向来不擅长与人做口舌之争,因为她对此也感觉十分的厌烦,但是这个小姑娘,话里话外对她这个侧王妃嘲弄,还暗喻她工于勾人之术,茗澜仔细思量了下,自己该如何戳人痛处。 她忽的伸出手,冷不丁往那宠妃手上一摸,正是蛇身一般冰冰凉凉的。茗澜看那女子,眼袋微微有些发青,舌苔稍厚,即使胭脂水粉往脸上抹得多,但还是一眼看出来这人气血不足,且宫寒。 茗澜只笑了笑,点点头,她才不和这小姑娘虚与委蛇呢,得一针见血,话说的她。 周围人见茗澜暂时没什么动静,故作没趣的走开了,可偏偏等人走远了一些,茗澜故作亲昵的摘下一枝桃花,撇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宠妃头上。 茗澜轻轻凑过去,极其娇媚的开口:“桃花只开一个春季,总会老去,花瓣一落到土里,什么都不剩下,要结了果才算完整。女子膝下无子,那连个屁都不是。妹妹有吗?我想没有。” 茗澜细细理着那宠妃的头发,轻轻捏住她手腕,打探脉象。茗澜祖上三代中医,望闻问切还是跟着学了不少的,她果然查出这个女子体虚。 这人虽蠢笨,是但为人多心,思虑过甚,又在深宫之中,不像是能有身孕的人。 茗澜这一番话说完,那宠妃的笑僵在脸上,她受宠半年,的的确确怀不上孩子,也自认丢人,不敢再大声说话,只恨恨:“你……那又怎样?皇上宠我…” 茗澜轻轻的笑了笑,大力气挽住哪宠妃,几乎让人挣脱不开,那宠妃一脸悻悻,她没想到自己碰着个硬骨头,可为了情面,又不能把人推开,毕竟是自己赶着上去招惹人家的,姐妹情深的架势可都摆出来了。 茗澜把那宠妃拉到一个僻静处,她毕竟是条蛇,手脚比旁人都要冰凉,只挂在那宠妃手上,人家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茗澜继续折花,往那宠妃头上别。 她其实使用了些魅术,让这宠妃忘记挣脱自己的同时,又能感应到自己在说什么。 茗澜觉得没由来心烦,她不想放过每个意图伤害自己的人: “宠你又怎样?不过当你是只金丝雀,想到了便来玩一玩而已,你怎么敢同我阴阳怪气?东齐王战功赫赫,乃是皇上心腹,你对我这般挑衅,我要是吹吹耳旁风那会怎样?” “且齐王府上拢共就两位妃子,我数年来夜夜专宠,可是你不过是皇帝那弱水三千中微不足道的一瓢水。” 茗澜忽的敛眸。 东临有人还是说过,她是一个妖精。 她吓唬那女子:”万一我真是妖呢,你就不怕我下咒,咒你永远怀不上孩子?” 她极其阴毒的说完这句话,松开了缠在人家手臂上的手,而后露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可偏偏那宠妃望见,只觉得背后发凉,她也不知道为何,好似只要站在齐王侧王妃周围,就觉得周身寒冷。 那妃子不敢再多话,本来就是欺软怕硬,还被人戳中痛处,灰溜溜的离开了便是。 周围那些个莺莺燕燕,都在虚情假意的与人打着招呼,茗澜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云裳也呆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家主子不会那样去挑人错处。 茗澜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她方才,不仅仗着凌北野压人,还拿人家没有孩子的事晴 来戳人痛处。她往常,都懒得与人计较的,可是现在,她只想让每一个企图伤害自己的人都不痛快。 以前,她老实懒得斤斤计较,小家子气,与人吵架也只是极其粗暴的问候人十八代祖宗,可是现在,她更想刀不见血,一击打到人死穴。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享受玩弄字眼伤人的感觉了,至于自己是不是卑鄙小人不重要了,她只想出恶气。 云裳望着自家侧王妃,忽的变得与那些院子里的女子一般小气,倒有些担忧起来,只小心翼翼的开口:“宫里这样势利的娘娘,夫人见了便见了,莫要动了气气着自己。” 茗澜只摇摇头,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会与人那般做口舌之争,但是这样又有何不可呢?那些个口中嚷嚷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约摸都是没能力反击,反击完后怕报应的。 她才不要,她也不能。 更何况,那个宠妃,意图伤害她的孩子,茗澜绝不能允许。 她有些站不住,虽然自己是天蛇躯体,恢复速度在太医看来,简直是如有神助了,但是茗澜当时毕竟是重伤了,现在身子也还虚着,人多的地方让她透不过气。 她一路走到一个极其偏僻的小殿,外面的一行路甚至已经长满了青苔,稍微不小心,就会摔跤,茗澜背后的那些个下人,已经摔了好几。四下无人,天空流云七彩,已是残阳。 茗澜回望一眼,凌北野交代给她的那些个夫人丫头,还在对她穷追不舍的。 茗澜觉得心里烦闷的不行:“你们别再跟着我了,我想要一个人走走。” 那些个老婆婆,一个二个板着脸,不肯认:“回夫人,王爷吩咐过,这要是没很好您,挨板子的,可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所以还请夫人不要为难。” 茗澜缓缓吐出口气,她总不至于说,气到当场一个轻功,飞到宫墙上面,跑个无影无踪吧。 她咽了咽口水,压制自己一腔的怒火,凌北野,凌北野,又是凌北野…… 他永远比她大一头,压在她上面,她偏偏绕不开这个人,也挣脱不了他亲手编制的囚笼。 且昨晚的事情几乎是历历在目,这对于茗澜来说不仅是彻彻底底的羞辱,还是对她骁勇一生的否定。她在枪林弹雨中轰轰烈烈的一生,被一颗子弹终结也无甚可惜,可她现在,只能雌伏于一个男人,苟且偷安。 凌北野那晚,压根不把她当人不说,事后还找了一堆丫头婆子监视她…… 茗澜不光生气,更感受到一种几乎无力的绝望感,昨日交手,她发现凌北野的武功远在自己身上,几乎是深不可测。且他带有克制所有妖物的龙炎,她要变出笨重原相,几乎等于找死。 她一生最为珍视的,便是自由。可她现在,要护住儿子,就只能彻底屈服。 茗澜往前走去,宫殿偏远,幽深,树木丛生,里面似乎是一个小型的森林,曲曲绕绕,通向什么地方,空气中是那种极其原始的草木味,隐隐约约带着点土腥。 第六十四章 人鱼 茗澜便是野兽,最不怕此等环境,她往后出声:“云裳,你留在原地,其他人要跟便跟吧……” 她说完,一脚踏进去,脚下那湿滑黏腻的青苔格外的听话,茗澜走上去毫不费力。毕竟她现在的身体,和水蛇一般无二,怎会害怕湿滑呢?她一股脑的钻的那院子里,后面那些丫头婆子果然跟不上。 茗澜不在乎,她只想远远甩开别人而已,至于其他的,不重要。茗澜听见背后有人摔在地上,动静很大,可她也不想要回头了。 她今天,格外的暴躁。 茗澜不想为任何人着想了,她真的太累了,那种九死一生,以为能触及阳光后解脱……她发现自己的生活依旧陷在一团烂泥里,于是便失去所剩无几的耐心。 茗澜脑子里全是,自己浑身带伤的时候,被凌北野按在妓院床榻上的场景。她没有那个地方不疼…… 她闻着泥淤味儿,一路往草木中最难走的地方钻去,终于,面前出现些许微光,她听见有人在戏水。 她眼前通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湖泊,那湖泊的水几乎透明,澄澈见底,水底有七彩斑驳的花草。偏偏湖底,还有一条紫鳞的鱼尾巴。 鱼鳞带点红闪的…… 那是一只美人鱼,身上着轻纱,带着贝壳一类制作的衣物,似乎被圈养在这里,一脸的懵懂可爱,眼睛水汪汪的。她似乎不会说话,见到人来,便浮出水面,一头墨青色的长发在水底飘扬。 她见到茗澜,似乎有些吃惊,她并不认识这个人。美人鱼很漂亮,在茗澜看来,这只人鱼像是北欧人的长相。 美人鱼很不安,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湖岸,她拼命的摔着头,好像很苦恼,阳光照射进来,碧波粼粼的湖面泛起涟漪,飘尘于飘尘间蹁跹,美不胜收。 可偏偏那人鱼极其苦痛。 茗澜先是惊讶于,这个世界,真的有美人鱼这样的生物,其次,她更惊讶于,皇宫里,居然会养殖美人鱼。其实与其说是养殖,倒不如说是囚禁。 美人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自己,似乎格外的难受,茗澜再往周围看去,四周边上,倒是有许多水上的小阁间,供达官贵人赏玩这人鱼。 四周不光是精美的珊瑚装饰,甚至还有个美人鱼玩乐的玩具,铃铛,八角兽球…… 最里面,是一应俱全的药柜,还有一副银针。 茗澜望着,便明白了,皇宫里,似乎格外重视这条来之不易的人鱼。人鱼的尾巴,就像是彩霞般美丽,最难得的是,她还长了张格外符合人族审美的脸,也怪不得,皇帝要在这里修一个小型的医馆了。 茗澜望着横在自己面前的一滩小水池,又望了望眼前那人鱼楚楚可怜的眼神,便堪堪把自己的鞋袜脱下,淌过水池,去拿了那副银针。 她学过针灸,也大概知道这人鱼为什么犯头疼的病,便决定帮她一把。 茗澜现在算不上是个太好好心的人,但是那人鱼,明明可以遨游四海,却被囚禁于方寸之地,仅仅为了别人的爱美之心,和她实在是同病相怜。 茗澜决定施以援手。她把脚放进小湖泊里,一双玉足俏皮的晃来晃去,还冲着那人鱼悄悄的笑着,那人鱼许是没见过脚,又感觉到茗澜的和善,便立刻过来了。 茗澜把银针藏在自己身后,那人鱼依旧摆着脑袋,茗澜可没有期望着那人鱼会像人那样乖乖忍着扎针。 她先是缓缓看向那人鱼,施了才学没多久的魅术,那人鱼好似着魔了一般,越靠茗澜越近,而后,极其乖巧的依附在她身边。 茗澜利索的伸出手,找准穴位,毕竟人鱼的头骨构造,和人族来说基本上没有差别,她只扎针只扎在人鱼与人族有共通之处。 那人鱼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疼痛,便想要离开,可茗澜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施展魅术,她便逃不开了。 陆晏曾经和她说过,越是心智软弱,心思单纯的生物,越容易被控制。茗澜随时初学魅术,但是对这人鱼施展,也是游刃有余了。 那人鱼身体滑溜溜的,茗澜施展了魅术,还要防止她坠到湖底去,一趟针灸下来,她全神贯注,额头上布满了细汗。人鱼毕竟是被囚禁多年,想起故乡黯然神伤,就算给它做了针灸,但于心病来说,依旧是于事无补了。 终于完事,茗澜收了自己的魅术,可那人鱼似乎感到针灸的疼感了,挣脱了魅术后,一个鲤鱼打挺,把茗澜直接抽到了水下。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茗澜身上的伤口又浸了水,她几乎是眼前一黑,可疼的倒吸气都做不到,那样只会把自己给溺死。 茗澜而后还是顺着自己的求生本能,从湖泊里爬了出来,她浑身衣物都湿透了,伤口还想撒了盐一样,且在这秋冬季节,冷得她直达颤颤。 太倒霉了,不做好事没好报,做了好事也没好报…… 茗澜终于忍不住,大声骂到:“你奶奶的,我医了你,你起码一个月不会再头疼,你还抽我?信不信我把你红烧了!” 那人鱼似乎对茗澜忽然的吼叫有些害怕,只一股脑的游到湖底去了,茗澜坐在地上,还想着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不堪,结果偏偏天不如人愿。 她本来想要生气,可那人鱼回头无辜看她一眼,她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了。那一瞬间,茗澜好像被治愈了一半,所有的不愉快都暂时烟消云散了。她好像有一点儿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养猫。 茗澜看着那人鱼一下子游到很远的地方,好似害怕,茗澜自己说要把她给红烧了,可是那么大也吃不完,便又多了句嘴:“分成好几顿吃!从头吃到尾!” 她说完这句话,忽的听见一声极其明显的嗤笑声。 不是那人鱼……不是……这里还有别人! 茗澜忽的注意到什么,向四周环视,眼神极其精准的锁定了地面,她注意到自己来的路上,很明显还有一段比自己脚大许多的脚印。 有人! 第六十五章 星河流萤 茗澜调动周身气息,让自己的眼睛变为不明显的蛇瞳,拥有蛇相时才有的感官。 而后,她眼前出现了人状的红外线反馈,刹那间那影像又消失了。茗澜对于蛇相的控制能力有限,不现出蛇相,又拥有相应的能力,对于她来说,着实是有一些费力。 她得到了感应,立刻提着脚向那片阴影略过。 层层叠叠的树林里,还有着许多树木,刻意被裁剪为一个小隔间,方便观看人鱼。 方才就有人在隔间里一直在看着它。 茗澜刚刚获得感应,靠着记忆,精准无误的进入了一个树木观赏台里,那里能看见人鱼湖泊的全景,偏偏还格外的隐蔽。她伸出手,准备将此人一击毙命。 余光瞥见一截白色的袖子,茗澜游蛇般进入观赏台,伸出手直接掐在那人脖子上。茗澜喘着粗气,一点都未松懈,她细细的探看着眼前人。 那人估计是哪家三十上下的当家,一双好看的瑞凤眼,带着三分打探的意味,高挺的鼻梁,剑眉如鬓,嘴唇极其淡薄,不笑时,有种不怒自威,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但偏偏是如暖玉般温润的长相。 那人一声利落的白色衣物,绣金边,贵气无方,可偏偏手脚都卷起来,倒想是御花园里打杂的。 他只淡淡的看着茗澜,眼神极其犀利,可一笑,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对于茗澜把手掐在她脖子上这件事,毫不在意,只上下打量茗澜,轻声问:“那小鱼北一冲撞姑娘了?怎么拿我撒气?” 那人鱼叫北一。 男子说话的声音很沉稳,即使是探寻的口气,隐隐约约也带着威压。 “……”茗澜并不说话,把手放了下来。 男子见茗澜并不回答她,也不气恼,继续问道:“怪了,我这花匠平日里多在这里照料北一,虽说没见着地方设禁,但门外多了些青苔杂草,便没有什么人来拜访了。姑娘,你说,你怎么就不请自来了?” 茗澜不说话,依旧只是淡淡看着那个男子。男子见茗澜始终不说话,便不再自讨没趣问问题了,只慵懒的回退,坐在了一个木桩子上:“姑娘好身手。在下见识了。” 茗澜听了他的夸奖,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答了,只开口说:“来了这地方,才发现这地儿没什么意思,不过都是叶公好龙罢了。把这人鱼囚禁在此处,让她远离故土,失去自由,成天里供人观赏,便可以叫做喜欢了吗?” “哈哈,非也非也,从来没有人说过喜欢人鱼啊……囚禁人鱼便是欢喜那人鱼吗?不过是满足自己喜爱美好皮囊的欲望而已,终究是喜欢自己,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男子淡然笑了笑,挽了挽自己的衣袖,弯下身子,掏出一捆草药。 茗澜只认了:“领教。” 茗澜衣衫尽湿,窈窕身影若隐若现,小巧玲珑的玉足踩在地上,可以说是谁望见了,都要心猿意马,可那男子自始至终目不斜视,毕竟人家可是阅人无数。 男子把那草规规矩矩递给茗澜,缓缓开口:“北海峭壁上的一种草,吸水有奇效,我来这里常常弄湿了衣衫,为此苦恼,有了这草,便好了许多。” 茗澜微微颔首,以表谢意,便匆忙离开。那人不问,她不说,不追,她不留。 毕竟,这人可不是她惹得起的。 茗澜找了个稍微干燥些的地方,把衣服尽数脱下,她仔仔细细的拿着那草擦拭着衣衫上面的水渍,并不觉得能有多大的效果。 不想,那北海奇草吸了水半点没有漏出,只不过变得膨大起来,吸水效果极佳。 她等着衣物变干后,匆匆忙忙离开,心绪越发的不宁静起来。 *茗澜出来后,已是晚上,那群丫头婆子还在外面等着她,茗澜爬上树梢,实在是忍受不了她们这般盯梢,便决定绕出去,起码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从一个偏僻的墙角处翻了出去。 茗澜看见远处宫河内,水面荡起涟漪,上百盏花灯发出淡薄的光晕,连接在一起,璨若星河。好似被人间千百种虚情假意哄骗,银河就此坠落。 百花宴的第一日,是有置花灯的习俗的,婚嫁的女子,将花灯写上自己和丈夫的名字,便是要求得圆满团圆,一世恩爱。 若是宫里这些个未出阁的公主往河上放了一盏花灯,那便是想要求的如意郎君了。 花灯初上,到处张灯结彩,百年孤寂,死气沉沉的宫腔内多了氤氲的人间烟火。 茗澜却不知道改往哪里去,可是去哪里都好,总比面对凌北野要好的多。现在世子由娴静端庄的淑贵妃照料,她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且淑贵妃还与她有恩,怎么说这次也要去谢谢人家。 茗澜拿了一整壶的桃花醉,一路走,一路喝,众人都回过头来看看她,毕竟在宫里,就只有那些个臣子将军才拿酒的,再不济就是那个周弄竹了。 这又是哪家的女霸王? 茗澜走在路上,那些个夫人小姐有说有笑,她形只影单的,她往人堆里走去,霎时间听得少年一声清脆干净的呼唤声——“茗澜姐姐!” 她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是谁。茗澜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或许心里还有些抵触,她回过头去,看见的便是一脸稚气的陈念帆。 他今天穿了一件绒黄色的对襟长袍,一头墨发半披半扎,看着还有些许孩子气,剑眉星目,笑起来意气风发,看得出再过几年,玉树临风的公子模样。 茗澜强打精神:“念帆来了,这百花宴可是各位夫人小姐的节日呢,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凑热闹啊?” “是谁的节日到不要紧,我常年待在宫中,一年四季都无聊,也就这么几个节日能沾点热闹了,便过来了。” 陈念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与周围那些个浓妆艳抹,精心打扮的美人儿们格格不入。那些个夫人小姐中时不时站住,开始打趣儿陈念帆。 茗澜只点了点头:“凡事自己欢喜,无愧于心便好了,切莫在意别人的说法看法。” 她想来也是,陈念帆一个懵懂皇子,在这深宫中未必有能交心的伙伴,反而是被人欺哄的对象,且深宫内院,波谲云诡不说,还无聊的很。 陈念帆似懂非懂,点头如捣蒜,眼里沾染几分星光的余辉,他口中小声默念:“自己欢喜……无愧于心……” 微风吹过,茗澜额边碎发飞舞,眼波流转,便是风情万种,她看向河畔嬉戏的人,只觉得天大地大,无有归处。 陈念帆一时间呆住,只知她美,不知她悲。 陈念帆兀自开口:“姐姐,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一定要收下。” 茗澜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吃惊:“礼物?你给我作甚?再说我上次终泽寺遇险,还多亏了四皇子仗义相助,要说送礼,也得是我送你才是。” 陈念帆听了,只觉得好险,自己的的确确会被回绝,但母妃早教了他如何回应 。 “茗澜姐姐,是昨日容君弟弟生日,我给他准备了星河流萤的彩墨画,这里剩下一些,丢了又可惜,想着折来写给你。” 他说完一脸希冀,茗澜听了,再三思量,这倒再也没有回绝的理由了,便点点头。 陈念帆心下雀跃,再乘胜追击:“姐姐,你随我来,我好好给你看看这星河流萤的妙处。” 说着,两人走到一处僻静里,一颗几乎六人合抱的榕树拔地而起,落地生根,上面系满了绯色飘带,发出绿光的流萤在周围飞舞,好似天上的的星光落了满地,一时间照的这儿琼宫仙阙一般。 陈念帆缓缓开口:“榕树系上飘带有祈愿求姻缘的说法,开国皇帝独宠太华皇后,这棵榕树上的飘带,全身两人姓,还涂了一层蜡,一直传到现在。” 茗澜上前,借着那荧光发现,飘带上两个人名——独孤莱渊,凌楚寒。 所有的,都是。 他们不飘带光想一生一世,朝朝暮暮,还想永生永世,细水长流。 她一时间呆住,生处不知名的羡慕,和难以掩藏的感慨。秋夜微寒,她有些冷,陈念帆小心翼翼的,批了一件袍子在她身上,小心翼翼,规规矩矩。那袍子通身的白色,好似天上仙子衣裙般素净。 茗澜冲这小孩笑了笑。这一笑,便让人一辈子移不开眼。 陈念帆低下头,他总想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是皇家子弟,总该是风度翩翩,有礼有节的。他拿出一柄专门制作的毛笔,那毛细软纤长,和为一指粗。 一旁的宫女,打开了汉白玉特制的匣子,里面,似乎有流淌着的一条星河,在僻静的偏院里发着光。茗澜一时间呆住,只愣愣的看着陈念帆。 陈念帆抿了抿嘴,显得有几分害羞,他捏着毛笔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一字一顿:“姐姐,还请展开双臂,我为你画来星河流萤。” 他最后两个字,带着不经意的轻颤,而后,他拿起手中毛笔,在那件白色的衣袍上面游走,他这是世上最好的流彩,面前是世上最美的人。 第六十六章 恼羞成怒 他决计不能失手。 茗澜有些呆愣,她感觉像是有一柄被施过法的羽毛,在她身上游走,扫过的地方,留下一副璀璨的星河。 她低头望去,那彩墨发着银光,自发的向四周延伸渐变,她身上好似真有一条星河。 月被那密集的乌云遮住,四周只有寂寥的风声,和毛笔轻扫衣裙的声音。最后一笔毕,陈念帆收了笔,匣子里的星河流萤也恰巧用完。 茗澜走到最近的一个石栏水池子里,那水池子已经颇为破旧了,石板上长满青苔,似乎是为了给独孤皇后喂兔子的。 茗澜照见,那白色衣袍上,好似画了一副意境深远的彩云追月水墨画,只不过水墨换成了流彩,少了古韵,填了几分华丽。 是很用心的礼物,但她毕竟不是涉世未深的少女,哪能被惊艳了。可茗澜知道陈念帆一定是精心准备的,他方才落笔时,自己隔着那毛笔都能感觉到,这小孩儿的手都在抖。 陈念帆画完画,一脸希冀,耳垂泛着薄红,已是少年的年纪,还像个孩子一般期待一句话的夸奖。 茗澜不想伤他心,她瞪大了眼睛,甜甜一笑:“这绝对是茗澜姐姐啊,收过的,最漂亮的衣服了!” 陈念帆一听,倒是没有多欢喜,他神色有些迷离,痴痴的看着茗澜,而后似乎呢喃了一句:“茗澜姐姐,我那日在天香望见你跳舞,见之难忘。翩若惊鸿,婉若游……,今日你我起了兴致,姐姐可否借此朗朗素晖一舞?” 茗澜喝了酒,那酒辣了喉咙,直呛到肺管子里去了,现在淹到她心口去,便是兴致来了。 她跳起舞来,如痴如醉,夜幕深沉,九天之上,玉镜落下浪浪清辉,树影婆娑,她一舞倾城,衣袖翻飞间,好似星河流淌人间。 耳旁是悠长的丝竹声,茗澜那酒上了头,她一舞完,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此刻烈酒淹了心田,上了心头。 她堪堪站住,满脸发烫,美人醉酒,便是半痴半媚,风情无边。 忽的,她手腕让人给抓住了,茗澜木着心,没想着挣脱。她眼前,正是一团孩子的陈念帆,他几乎是口齿不清的说着话:“姐姐……我,我不光会吹笛子……琴棋书画,我都会……以后,我吹笛……你便可以……” 他越靠越近,死死拉住茗澜,茗澜脑内却是一片混沌。忽的,一声清脆的拍掌声打破了此刻几乎无状泛滥的情意。 “好!好!舞跳的好啊!” 陈念帆吓了个心惊,他忽的松开手,倒退了好几步,他脑子里想起来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茗澜喝了个烂醉,半倚靠在他身上,那宫里的桃花醉入口甘甜醇香,可后劲儿极大,避无可避。 陈念帆把人扶在石桌长凳那里坐下。可来人不是凌北野,是长身玉立,俊美无俦的陆晏,他一身白衣,拿着扇子缓缓走来:“跳的好!茗澜跳的好啊,可比在天香的时候跳的好多了。” 陈念帆先是惊异,但转念一想,这人的的确确是天香的老板,知道茗澜去那里跳舞倒是也无可厚非。 “陆大人,你看到了……”他怯生生开口打探。他方才,几乎都要亲到茗澜的红唇了。 陆晏只小心回避问题:“当然了,美人月下起舞,这般曼妙身姿,想不看到也难啊。” 陈念帆舒了口气:“哦,那便好。” “殿下,小的方才从中元殿过来,齐王见不到夫人担心,便让小的过来寻,正好遇见四皇子也在,我们一道去看那宫宴,何如?” “啊,不不不,不了!”陈念帆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他想起来凌北野那魁梧的身板,以及几乎能拥用眼神把人瞪死的面容,连忙打退堂鼓。 而且,他的确……不敢见他小叔叔了…… 陆晏再一拍手,外面来人抬来一顶轿子,把茗澜给扶进轿子里。 “那殿下,小的只好一人送夫人回去了。”陆晏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玩味。 陈念帆自知理亏,便两脚抹油,带着自己那些个心腹离开了。 陆晏面容含笑,一路目送那四皇子离开,良久,脸上收敛笑意,眸中带有寒光,锋芒毕露,他只冷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 她可是妖神!他不过一个凡人而已。 而后,陆晏上了轿子,仔仔细细的给茗澜喂了药,让她靠在自己肩膀旁。晚风吹动轿帘,天上一轮明月,被困于轿外的一方天地。 不知何时,茗澜惺惺忪忪睁开眼睛,远处那悠扬的丝竹管弦乐还未冷清一丁半点,仍是热闹的头天夜。 她头疼欲裂,但是吃了醒酒的药丸,现在神智已经清醒了不少,她一晃眼,发现生处车内,一转头,就是陆晏艳丽无方的一张脸。 他嘴唇格外的薄,带着勾人的粉红,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茗澜不想应付陆晏,她甚至讨厌他,恨他,就是因为这个男人,她才被胁迫,被囚禁于王府,不然早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茗澜耳旁忽的听得一句话,简直犹如五雷轰顶。陆晏问她:“你和凌北野睡了,对不对?” 茗澜不可置否,同时那种羞愧心几乎要把她给吞没,她流出一点清醒来思考局势。 陆晏虽是人脉极广,但是凌北野武功深不可测,那日带她去方桃譬李,完全是一时兴起,这才过了一天,方桃譬李可是陆晏死对头开的,不至于也有陆晏的眼线,那他怎么知道? 茗澜别过头去,完全不想要回答他这个问题,她几乎是被霸王硬上弓了,结果这个混蛋知道了还敢来问! 她有些恼羞成怒,可要真要下了这轿子,不正代表,她难以面对和凌北野行房事这件事吗? “是,怎么了?我本来就是东齐王侧王妃,被宠幸不是再正常不过吗?”茗澜故作意气,对上陆晏那犀利的眼神。 陆晏忽的笑了,笑得茗澜心底打颤,她最讨厌他笑,他总是这样玩弄别人,不轻不重的剜人一刀,还把自己的媚笑当做是抚慰人的草药。 第六十七章 活埋世子 “可是,真的好痛啊。连带着我,半夜都睡不着觉……”陆晏忽的掩着下半身,摆出苦痛不堪的样子,茗澜那犹如一道惊雷劈到了自己头上。 她,她,她……她想起来了! 陆晏喝的那碗血水,不光是为了打动她,许下和她生死相连的诺言,更是能感应她心中所想,尤其是大悲大喜,方便更近一步支援,监视她。 陆晏又掩嘴一笑。他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冷不防就挠你一爪,痛到人心里去,陆晏说:“可是,王爷真的不懂怜香惜玉……你不想杀了他吗?解救自己,也顺便解救我们呐。”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换一个人不行吗?怎么就非得找我?人家找救世主救世,你可好,找个妖神来灭世,我早该说,我不是什么妖神,你到底什么毛病,非得缠着我,!我他妈的当然想杀了凌北野那混蛋,可为什么一定非要当你的刀,我才不在乎!你这狗玩意儿给我儿子下了毒,我他妈早晚也杀了你!” 没有陆晏,她会被强?没有陆晏?她能被打个半死? 茗澜一声怒吼,几乎是借着酒劲儿,把心中所想都喊完了,她这一个月,早出晚归,白天应付王爷,晚上应付王爷,可她以前当雇佣兵都是一击致命,从不知道对目标有情感羁绊,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有时晚上完了,她还得去青楼跳舞,这事儿一天两天的任务也就玩了,可现在,没个几年的完不了,她最爱的便是自由,可是现在看来,她的一生都起码和陆晏这个混蛋绑在一起了。 轿子周围的人,听见茗澜吼声,都已经按住剑鞘,准备出剑来,害怕他们老大让人给一刀砍咯。 陆晏被劈头盖脸骂了,甚至还被吓唬了,可他脸上笑意不减半分:“茗澜,你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你还不懂,先是凌北野,再是世人,用不了多久,你会心甘情愿的成为我手上的刀,再说了,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我会陪着你的……” 陆晏温柔的眯着眼睛,把手搭在茗澜头上,可茗澜才不领情,几乎是厌恶的把他的手给拍开了。这个人,绑架了她的一生! 陆晏又笑眯眯的说:“我建议你半开蛇相,找找你儿子,不然,他说不定就死了。” 忽的,他收敛了笑意,一脸诚恳的望着茗澜,茗澜只觉得整个人呼吸都滞住了。 他不明白……她那日蛇相作乱,自己也几乎痛不欲生,还是要忍住痛苦继续部署,还是要吹奏骨笛,唯一和茗澜感同身受,生死同襟的人是他啊……她为什么不明白。 陆晏表情太认真了,压根就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茗澜不敢疏忽,饶是变不成完全的蛇相,还是竭尽所能,去感应她的孩子。 宫墙大多是绿瓦红漆,极高,层层叠叠的,扼杀所有人意图逃离的心思。茗澜一路朝着凌容君的方向赶去,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孩子此时此刻有多么的不安。 *听雨阁的正门。 陈娇月正在逗着孩玩儿,她温温柔柔的笑着。 桌子上都是些孩子爱吃的点心,冰糖葫芦,玫瑰花饼,樱桃碧罗……殿内也有许许多多的玩具,全是孩子喜欢的,十分齐全。 小容君趴在地上,几乎是乐此不疲的,他一会摇一摇七层的琉璃塔,一会儿滚滚西域进贡的丝绒球,他甚至都不清楚这里是哪里,只知道有一个穿着打扮华丽的女人会在他饿了的时候给他送吃的。 此刻,夜幕已经深沉,淑贵妃陈娇月始终慵懒的坐在贵妃椅上,半阖着眼睛看地上那一团孩子气的凌容君。他虎头虎脑的,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他是一个小哑巴,这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凌北野,东齐王的孩子……眉毛像,眼神像,嘴唇像,年纪小,看不出来一股子的傲气,但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怎么看都不像是省油的灯。 坐在地上的小容君察觉到贵妃椅上到那女子一直在看自己,移了移自己的身子,他并不害怕,和他爹一样,脾气大,觉得不太自在。 陈娇月收了眼神,想起来陈念帆小的时候,有多可爱惹人怜,她只要稍稍在她家帆儿犯错的时候瞪他一眼,他便浑身轻轻发抖,软着声音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也只是吓唬她家帆儿,毕竟有谁会真的对亲生孩子生气呢。 她又想起来了茗澜,那张脸真是…… 一个不可忽视的威胁……可自己儿子喜欢,在茗澜不会破坏计划之前,她可以留。 不知多久,外面大宫女来打扰——“贵妃娘娘,齐王妃那边来了人,谁要把世子接回去。” 小容君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他似乎有些不舒服,那满地的清晖撒在他身上,让他的身体格外灼热,陈娇月一眼看出这孩子身子不适,但是也不是自己的孩子,现在好声好气的哄着,也卖不了她爹妈人情。 于是陈娇月轻轻的垂下衣裙,拢了拢那孩子的身子,递给自己的大宫女,她轻声细语说话,却对凌容君的不自在视而不见:“小家伙,该回去了哦。” 凌容君蜷缩成一团,那大宫女稳稳当当的把这孩子给抱住,送到宫门口,外面只有三个老婆子,全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拿了王妃的令牌,大宫女回望了一眼,见到陈娇月点头,便直接把那孩子给了那三个老婆子。 她们带着凌容君离开,如同幽灵一半,月色朦胧,凄惨的照射在地上,四周一片死寂,树影婆娑,无状狂舞。 那大宫女微微有些担忧:“娘娘,若是这世子当真出了事……我们保不齐……” “若是她真那么急,世子出事就出事,我到时候少不得受牵连,但是,受一通骂,我梨花带雨一哭,在皇帝那里也算是完事。凌北野这个孩子可是有龙炎血啊,下一个可就未必了……这桩买卖还算划算。” 陈娇月拢了拢自己的垂髫髻,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花香,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那宫女仍然是面露担忧,小心翼翼的出声:“可是力大人那边说,这件事急不得,万一……” 她话音未落,陈娇月厉声吼道:“掌嘴!贱婢,记清楚你的主人是谁!” 那宫女不敢违抗,小心翼翼的跪下,大力的抽打着自己的脸,陈娇月听见那清脆悦耳的响声,神色才算是放松了些许,她一脸的阴毒,与平日里那副温柔体贴的淑贵妃判若两人。 三个婆子带着孩子一路走到假山后处,靠近中元殿。 那里松柏竹树遮遮掩掩,郁郁苍苍,只有一条小巧玲珑的小道,格外隐蔽。前后左右,不是皇帝的歇息处,便是御书房,下人做事要格外小心,这地方稍不小心犯了错,让那些个太监发现,就是重罚。谁都怕触了万岁爷的霉头。 譬如有一次皇帝贵妃在这里游玩,撞见两个小太监在抓蛐蛐,平日里本来也就是一两顿板子,可在阉人在御书房养心殿四周玩乐,不是要败坏国运吗,淑贵妃言语几句,两个小太监当即拖下去杖毙了。 久而久之,这里更没有什么人来了。 那三个婆子,带着凌容君一路走进来。凌容君正是不舒服的时候,只能蜷缩着身子疏解。 他在那老婆子身上扭来扭去的挣扎,拍打,可是压根没有什么用,抱着他的老婆子,力气大得吓人。 树林里的风声,就像是有鬼在嚎叫一般,忽的,那老婆子松开手,凌容君被一把摔在地上,他机警的往后退着,想要站起来逃跑,可是那三个老婆子,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小孩子哪里斗得过这些老妖精啊。 其中一个,忽的从身后拿出来一把铁锹,在地上刨地,这……这是要…… 凌容君察觉到有危险,撅着屁股对准人撞过去,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他呲牙咧嘴的,学着看见的小猫小狗对着那三个老婆子嚎叫,可是她们看了,甚至都笑了出来。 其中一个摸了摸凌容君的头,回味到:“人肉不好吃,酸涩,可你们小孩儿的肉很细嫩……要不是上面有人吩咐,我哪里舍得埋了你啊,就直接吃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凌容君听懂这话,知道她们想要吃自己,便咧着嘴咬上去,可是霎时间被推倒在地,连打了好几个滚儿,直接滚到了坑里。 不要逼我……不要欺负我哦……我和娘亲都很厉害的…… 他在心里默念,可奈何他是个小哑巴,人家可不懂他在想什么。 那些黏腻厚重的土块浇在凌容君身上,他皱着眉毛,集中精力,要让这些欺负他的老婆子好看,可其中一个脸长得像风干了的橘子皮的老婆婆大声笑出来。 “哈哈哈,你这小娃娃,不会是临死前还想拉陀屎吧,和土一起埋了,可丑着呢。” 。她们还移开了一从修建齐整的小楠木,要活埋了齐王世子,再种在他身上。 凌容君一下子听懂了她们的羞辱,蓄力被打断断了,捏紧自己的小拳头,脸涨得通红。 第六十八章 妖相 忽的,幽静偏僻小路处,有人往这边走来,三个老婆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来人正是一袭蓝衣的柳恨雪,她见到凌北野的第一次,就穿得的这身衣服,当时凌北野一身银甲,胯下骏马壮美雄健,猎猎生风,衬得他人仪表堂堂,昂藏七尺。 当时凌北野在马上不羁一笑,长戟指了指柳恨雪,笑的很张扬,他说,这蓝衣上的雪莲花很美,和她的人一样美。 凌北野甚至都不记得他这样夸过柳恨雪,她却记了很久。柳恨雪衣裙飘飘的走来,似乎不是要去活埋一个孩子,而是要去奔赴一场盛大的宴席。 “王妃,她们还用了你的令牌把世子接出来的,要是皇帝追究……”李嬷嬷跟在柳恨雪身边念叨。 她自小把这柳恨雪带大,一直把柳恨雪当亲生孩子纵容,也喜欢小孩,此刻,她看着土炕里的的凌容君,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懵懂,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柳恨雪只淡淡说到:“没关系,谁都不会知道的……到时候就说是有人假造了我的令牌,毕竟谁能相信,齐王妃蠢到直接把孩子接走,杀死。更何况,我人都没有出现呢。到时把锅甩给淑贵妃,就说她粗大意不就得了……呵……我看她也是急了,我人都没去,她就着急着把孩子送过来了……” 她忽的走到凌容君身边,神色阴沉,这孩子和他娘亲长得太像了,眼尾微微上挑,她娘是个狐媚子,总是一脸的傲气,他长大了估计也和她娘一个样。 凌容君一个劲儿的从土里爬出来,他可不想被活埋。柳恨雪几乎诡异的摸着凌容君的头发,把他给按回去。 “小容君,你这可怪不得我啊……要怪就怪你娘亲好了,之前府上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我见一个,弄死一个,王爷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可偏偏这个茗澜……” 柳恨雪咬牙切齿起来。 “这个茗澜,肚子还真够争气的,王爷行房事速来小心,一定是她用了什么狐媚心急,趁王爷不防备,怀上了你这个孽种!” “我费尽心机把那林管家搞进来,放出两人苟合的流言,王爷也信了,结果那林大海倒真是个柳下惠啊……我都给他下药了,两人独处一室硬是没逾距一丁半点,倒是让烟水那小丫头片子发现了我下药的事……” “呵呵,我趁王爷那几日招待卡亚王子,忙的不可开交,想要借此痛下杀手,结果林大海倒好,提前得知我花重金雇了北玄的高手,连夜带着茗澜跑了……” ”那个小贱人……你说,她的命怎么就这么大呢?不过也让我抓住了把柄,她,可是个妖怪……知道我们东临素来怎么肃清妖怪的吗?哈哈哈哈。” 柳恨雪忽的狂笑起来,一脸的狰狞,把凌容君按在地上:“我可提前和那些个捉妖师打过招呼了,一定要让茗澜身败名裂!” 她忽的,掀开自己的兜帽,中间那一片的头发已经完完全全长出来了,找到的那些个术士也说自己的头发不会再脱落了。所有,她没了任何的把柄,所以一定倾尽所有,夺回来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 柳恨雪半拎着裙子,踩到土炕里,双手死死的撑在凌容君胸前,把他往地上按,脸上过于兴奋的表情几乎显得有些扭曲,面前的孩子多可爱啊。正是因为可爱,且不是她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更加的可恨! 埋了他!埋了他!夺回一切!属于柳家的荣光! 面前的小孩,脸逐渐被黄土埋住,张大了嘴,还不小心惯进去了些土,三个老婆子,刨土的速度快的不正常。 柳恨雪看着小孩涨红的脸,笑的越发的张狂,可是下一刻,她被吓了一个踉跄。 面前的凌容君忽的爆出尖利的牙齿,嘴巴一张开,有一张脸那么大,她看见猩红的性子,一个几乎能咬掉她一张脸的血盆大口。 他脸上,身上甚至都冒出紫色的鳞甲来,柳恨雪耳旁是幼兽嘶哑的吼叫,带着原始的愤怒。 那些个婆子赶过来,按住这小孩的四肢,可是下一刻,四肢也变成了滑溜溜的鳞甲,几乎让人抓握不出,凌容君从土里一下子翻上来,变成了一只半人半蛇的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柳恨雪吓得快要失心疯了,她一声尖利的喊叫,把林子里绝无仅有的几只鸟也吓跑了,那半人半蛇的凌容君一个人那么长,直接向着她游过去。 柳恨雪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些个黏腻的泥土让她极其不舒服。那孩子快速掠上她的躯干,暴出的尖牙是盯着她的脖子去掉,柳恨雪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蛇身滑腻的感觉,几乎吓得快昏厥过去。 李嬷嬷也惊恐无状,知道这小孩随他娘,多半也是个妖怪,可实在是没有想到,变出妖相来,居然这般吓人。 那三个婆子见状,也不敢用刀剑了,害怕一个不小心,直接捅到柳恨雪身上,毕竟那小孩才四岁,可纠缠住敌人,并且快速掠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但凌容君初生牛犊,就算不怕虎也依旧斗不过一堆上了年纪的人精。一个老婆子眼疾手快的抓握住凌容君的身子,把他活生生的从柳恨雪身上拽了下来。 凌容君张着血盆大口,还是要咬柳恨雪,可那些个老婆子死死拽住他,把人往地上扔,那利索的别人五花大绑起来,丢到炕里。 凌容君自知无济于事,上半身变出人形来,张着嘴呼唤着什么,可是毕竟是个天生的小哑巴,什么都喊叫不出来。 他几乎是狂乱的舞动着尾巴,紫色的尾巴根部,三个叠在一起的肉块,像是同类之间某种感应召唤的工具一般。 他感觉到越来越多的土压在自己身上,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里,眼眸里盛满了泪水。 柳恨雪看着那孩子在坑底垂泪,仍然是心有余悸,她一把抢过一把铲子,更加快速的刨着土,埋着那哭闹不止的凌容君。 第六十九章 有刺客 下一刻,林子里传来某种不同寻常的叫喊声,那些个小虫子小蛐蛐都不安起来,叽叽喳喳的叫喊着,众人听得一声尖利的喊叫声:“勿伤我儿!” 柳恨雪一回头,果然是茗澜。 茗澜双眼发红,拿着一把短刀,一路轻功加蛇相游移,飞奔而来。 她方才只模模糊糊感应到自己孩子的方位,可越往后,位置越来越清晰。 那刀正要够到柳恨雪的脖子,却被人狠狠一击打开了,茗澜一望,正是那日那三个老尼姑。她们的武器正是佛珠,那佛珠只抵挡了茗澜的刀刃一下,她的刀刃便碎裂开来。 茗澜跪倒在地,把几乎要被埋没了的孩子从土里扒拉出来,小家伙还是蛇相,看上去人不人,妖不妖的,正痛哭流涕,全然没有来平日里的可爱模样,甚至有些怪异骇人。 可茗澜才不觉得他怪异骇人,哪里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可爱呢? 茗澜双眼发红,她快吓死了,死死抱住怀抱里哭泣的孩子,不断的哄着。小容君偏偏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小容君脸上那袒露的害怕,彻彻底底刺痛了茗澜作为一个母亲的心。 她轻轻哄着:“没事没事了,娘亲在这里,绝对不会让人伤害你一分一毫的。” 暗夜诡谲,林海深渊,月辉凄静。 茗澜的孩子差一点被活埋,她抑制不住满腔的怒火。 茗澜小心给小容君解开了捆绑,只死死盯着面前这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柳恨雪,李嬷嬷,以及那三个老婆子。 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虽然这三个人老,与当日里斜胁迫她和云裳的那三个老婆子面容不同,但是一定是同一拨人,那身形那神态,实在是太过相似了。 茗澜把凌容君放在一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起。那三人相互配合击打,茗澜手上没有什么武器,只暴出自己的利齿。 三个老婆子手中拿着佛珠,对着茗澜口中念念有词,她头昏到不行,可饶是如此,还是死死盯住已经吓呆了的柳恨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她发誓,自己一定要杀了柳恨雪! 三人围着茗澜打斗,那佛珠只要碰到了她一点,皮肉便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十分的疼痛。 可饶是如此,茗澜还是不明白,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受过正经道教的出家人。 她们就是妖人,可茗澜还看不出那些人的原身。她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妖怪,她们可以拿着佛珠攻击,自己却要被灼烧? 三个人在面前打转,茗澜的魅术也无法施展,她感觉到天旋地转,被魅惑的人似乎正是她自己。 几个回合,茗澜终于冲破了那药丸的制约 ,下半身变出硕大的蛇尾,一下子把那三人给冲撞开了,其中一个老妖人被她顶翻在地,吐出来满口鲜血。 茗澜暴出长牙,吐出性子,游移上前,她喷出毒液,那妖人痛呼出来,声嘶力竭,茗澜望着她融化的半张脸,打心底的痛快。 剩下两人,见状连忙从身后抽出一块黑布,往茗澜头上盖去,速度太快,茗澜没有来得及躲开。 再一睁眼,那中了她蛇毒的妖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妖人手中拿着黑布,面面相觑,似乎在思索怎么杀掉茗澜。 为什么……人凭空消失了…… 一旁,柳恨雪口中疯狂呼嚎:“上啊,杀了她,杀了她!” 茗澜充耳不闻,那两个妖人挡在柳恨雪面前,拿着那黑布,意图再次施法。忽的,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在向这边快速掠动。 他们这里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已经有皇宫里的人注意到了。 那两个妖人听见动静,两两对视,登上树梢,把那漫无边际的黑布往空中一扔,几乎是遮天蔽日,茗澜再一晃眼,什么都没看清,面前那些个方才被她捣毁撞坏的树木已经恢复了原样。 满目的狼藉已经不见了,恢复成为打斗之前的模样。就连那土炕都消失不见了。 这不可能…… 茗澜有些心悸,这要是把树灵死而复生,还能万物归置原样,那她们就是神,神还怕杀不了自己吗? 茗澜往前一走,伸手往面前那棵,方才被自己撞倒的树木探去,结果果然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摸到。 那就对了,这是幻术,是障眼法…… 可是陆晏从来没有说过,天妖和地妖中,有哪一族,会障眼法啊…… 那火光越来越近,茗澜慌忙变回人身,回望一眼,她家儿子还是一副呲牙咧嘴的半兽人模样。 凌容君这样子着实有些吓人,和平日懵懂可爱的三岁孩子的形象大相径庭。他还想朝着柳恨雪抓去。 柳恨雪往后面缩着身子,她被凌容君和茗澜的妖相吓坏了,可正是如此,她咽了咽口水,更加坚定杀死这对母子的心思。 茗澜知道现在杀人不是好时机,连忙把自己儿子揪过来,小声哄到:“容君,快变回来,小心这副样子让人给望见了。” 她扒拉这在地上不断挣扎,要冲过去把柳恨雪咬死的小容君。 凌容君半人半妖,浑身细密坚硬的紫鳞甲,但由于中了毒,下半身还带着肿起的红色肉块囊泡,看上去既可怕,又可怜。茗澜没由来,揪心的疼,她不由得想到,要是被人族看到她孩子这副张牙舞爪的妖怪模样,他们指不定多残忍的对待他呢…… 自己在一天,便绝不能让孩子受这样的委屈。 茗澜哭出来,滚烫的泪睡自脸颊边留下:“容君,求求你了,变回来吧……变回来吧……别让人看见了。” 她抱着孩子,紧紧箍住他,由于方才的惊吓,凌容君此刻愈加无措狂舞着身体,可那蛇尾却逐渐收缩,他变回了人相。 李嬷嬷已经吓得摔在地上,口中不断的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茗澜知道自己现在杀不了她们了,上前重重给了柳恨雪一个巴掌,她那白嫩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显眼的红痕。 柳恨雪已经被打懵了,只呆呆看着茗澜。 茗澜恶狠狠的说:“我要你生不如死!”她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他们所在的斜坡上,探出一个头。带刀侍卫正在张望。 茗澜才注意到,这密林里有个斜坡,她们方才一路打斗,早就从铺着青砖的小路那里,移到了缓山坡的下面。 十几个带刀侍卫跳下缓坡,把他们四个团团围住。 那人大声喊叫:“谁人无端争吵,扰了圣驾!” 柳恨雪只大着胆子,边哭喊边回应回应道:“本宫正是东齐王妃,柳家嫡女柳恨雪,失足摔在山坡下,惊扰了圣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那带刀侍卫一往,四个人中,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婆子,一个狼狈不堪的,衣裙十分华丽的美人儿,还有一个尖着嗓子不断哭着的,称自己是王妃的。 侍卫转头回禀:“报!是世子,齐王妃和齐侧王妃!” “什么?齐王妃和齐侧王妃!” 茗澜忽听得一声吼叫,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听就是周弄竹的。 她和凌北野关系好,又好色,自然担心她两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茗澜望见山坡处,一袭红衣的女将军和那些个宫人。 他们一溜儿烟儿的跑下来,把这两位夫人给拉上去。 茗澜一上去,看见周弄竹,不由得有些慌张,这人在天香见过自己的。 抵御外敌,八方统率,多是栾青雄分内之事,周思竹最主要的,是东临禁军统帅,负责帝都和皇宫的安全。 更何况,百花宴这样重要的日子,她更是要提着脑袋,一颗不松懈的巡逻了,家里男丁多,但一个二个都是废物,她爹周万钧身体每况日下,不靠她能怎么办? 茗澜抱着孩子遮遮掩掩,周思竹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的想起什么,既惊又疑:“你……你是?” 茗澜不回她,兀自转过头。 她们在林子里的吵闹声,被林子外一个小宫女给听见了,之后又有打斗声音。 要是有刺客的话,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小宫女大喊着有刺客,慌里慌张的去回禀了侍卫,侍卫可不敢疏忽,直接通报给了中元殿外看守的周弄竹。 周弄竹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结果发现是自己的两位嫂嫂不小心摔到山崖下。 两人就在中元殿外这般闹,左右是要出丑了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确定是不是刺客,周弄竹不想打扰了中元殿里,各位大臣与皇上的雅兴,自己便来探看了。 何况现在,她好哥们的老婆一个二个这么狼狈,她可不想带到皇帝面前,那凌北野可是大大的丢人了。 反正现在凌北野不在,他特意去了听雨阁,感谢淑贵妃的搭救之情。他不知道这些事,那周思竹把两位嫂嫂神不知鬼不觉送回去,也算是让凌北野欠自己一次人情了。 茗澜和柳恨雪肩并肩,抱着孩子,前前后后一大堆的侍卫跟着,柳恨雪垂着个脑袋,生怕茗澜什么时候也张开血盆大口,把自己给吃了。 第七十章 帝王前 茗澜自顾自走着,小容君在自己怀抱里,还瑟瑟发着抖,一行人浑都狼狈不堪。 她们本都想着就此息事宁人,什么账日后再算也不迟,远远却看见灯火通明的中元殿外,规规矩矩站着一堆人。 最显眼的,是那两人高的龙翱九天的华盖顶,周围,九个角的金鸾铃。 是皇帝才有的阵仗! 周弄竹心中暗道不妙,她本来不想让凌北野出丑的,可现在皇帝都从殿外带着这么多大臣出来了,他不想丢这个脸都不行了。 茗澜晃眼看去,最中间那人,气度不凡,仪表堂堂,一声金皇龙袍,长身玉立,此刻灯火微明,她看不见此人神情,见了这与凌北野破微相似的一张脸,只觉得心悸。 那人正是当朝皇帝,凌北萧,她方才在人鱼池那处撞见的人…… 茗澜在人鱼池看见的时候,便知道他是皇帝了,只不过,他不说,她就装不知道。茗澜以为百花宴一过,便没了事儿了,可偏偏自己倒霉到了极点。 与那时不同的是,他没有了一股慵懒倦怠的气质,取之而代的是独属于帝王的威压。 他比起凌北野的硬朗的轮廓,多了几分儒雅,可都是凌家人,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傲气半点不输。 周弄竹带着众人仓皇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便是帝王之威,不论是你是抱着孩子,还是别着长刀,哪怕诸多不便在身,也依旧要跪。茗澜跪倒在地,凌容君紧紧的扒在她身上,似乎还是有些害怕。 碎玉般冷清的声音传来:“爱卿,朕方才在殿内欣赏歌舞,随口夸奖了你一句,还想让诸位大臣以你为表率,怎地就不见了?” 周弄竹俯首称臣:“回皇上,侍卫来报,后山有异样,臣便立即赶去查看,不想是两位嫂嫂失足摔到山坡下,所幸无人受伤,臣不想扰了皇上与诸位的雅兴,便没有回禀。” 皇帝那微微皱起的眉毛稍稍放松了些,对这个擅自离职,没有通报的理由还算满意,把人从地上请起来。 茗澜一抬眼,和凌北萧那打探的眼神撞了个正着,所幸人家也没想着多打趣儿,只开口:“那就劳烦爱卿,把两位弟妹送回寝宫了了。” 茗澜皇帝再晃眼一看,这一众站在皇帝身边的人,有绝美的梧白贵妃…… 陆晏也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装作不认识茗澜,还有自己眼熟的向又谦,贾寻椿…… 柳恨雪受了惊吓,慌张看了自己爹爹柳世年一眼,这老头嫌她丢人,不看她。 这些个权臣贤王,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帝都,都为皇帝效力,只不过忠不忠心就不知道了。 她和柳恨雪的衣裙有些乱,可让人奇怪的是,茗澜方才是变了蛇相,身上都是泥土。 只不过茗澜没有忍住,往柳恨雪脸上打了一大巴掌,柳恨雪脸上那红色的掌横清晰可见不说,且齐王世子的衣服压根就没好好穿在身上。 有许多的不对劲,众多的疑点,绝不仅仅是两人失足掉到了山坡底下那么简单。 可凌北萧见两人都狼狈不已,本来也是给凌北野面子,不想两位夫人在众位大人面前再逗留,便也没有在追问了。 周弄竹抬脚带着人就要走,下一刻,那柳世年忽的上前,大呼出声:“欸,我的乖女儿,你这脸上是怎么了?” 那柳世年高高瘦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就算年纪大了,也依旧是一副精明的模样,柳恨雪许久都不得自己父亲关心,在皇帝面前,他这一向只管赚钱的父亲倒是关心起女儿来了。 柳恨雪没想到他父亲是借故想要灭灭茗澜的威风,自顾自感动的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小声呜咽的。 她实在是胆子小,生怕茗澜把她活埋世子的事情说出去,更何况,是当着皇帝的面,即使知道茗澜摆不出任何的证据,还是吓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眼尖的贾寻椿细声细气的开口:“欸,也不知道那齐王妃脸上,那么大一个巴掌印子从哪里来的。” 他有意让连茗澜难堪。 众人原本没有注意到,此刻一下子窃窃私语起来,梧白只一脸淡漠,好似不关她的事一般,可说来,她倒是也想看看,这群权倾朝野的大臣,要怎么在皇帝面前作妖。 那柳世年一边虚情假意哄着自己女儿,一边冲那李嬷嬷使眼色。 他做足了一位好父亲的戏:“乖女子,你倒是和为父说一说,怎么了?” 柳恨雪不敢言语,她的的确确做贼心虚,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泣不成声,这下效果更好,人人都以为她让人给欺负了。 那李嬷嬷扫了几眼茗澜抱着孩子的身影,想起她变作巨蟒四处冲撞的场景,但是她望了望面前霸气侧漏的皇上,四周围坐一圈的魁梧侍卫,立刻壮了壮自己的胆子。 “回禀皇上,咱齐王妃从淑贵妃那接回了世子,一路往这边走过来,正好又遇见了咱们齐侧王妃,约着从那小道去中元殿凑热闹,结果王妃不小心失足,从山坡处滚了下去,世子也跟着摔了,可把齐侧王妃惹恼了,她便……” 李嬷嬷瞟了茗澜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又是大着胆子继续了。 “她便打了王妃一巴掌,可……天地良心呐,皇上。世子受惊吓固然是王妃不小心,可您瞧儿,王妃身上全是那些个泥淤,她滚下山坡的时候,几乎是以命相护。” 茗澜听她们在这里胡扯,谈不上生气,只觉得很好笑,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柳恨雪被场面震住了也罢,可偏偏那李嬷嬷聪明,此刻还对答如流的。果真姜还是老的辣。 这里四大高手,将军统率的全都在,茗澜就是变出蛇相也立马被制服,那李嬷嬷就不怕她。 凌北萧紧紧抿着唇,梧白倒是也觉得不对劲,茗澜看起来不像是惹是生非,黑白不辨的人。 第七十一章 舌战群臣 不知又是哪个大臣开口:“哈,这齐王带着来参加百花宴的侧妃,果真是不同凡响啊。” 茗澜一望去,发现此人有些眼熟,他话里话外,直指她妾蛮欺主,不知好赖。 “哦,向爱卿,此话怎讲?”凌北萧微微挑眉,倒想听听他说的话。 向爱卿,向又谦! 茗澜想起来了,她之前在天香第七层的房梁上,撞见过隔间里,一个浑身穿着金银,铜钱所做衣物的人。那个人就是向又谦,工部尚书向又谦! 向又谦身材矮矮胖胖,一挑眉:“臣以为该学习孔圣人,克己复礼,尊纪守礼,切不可单单宠幸妾室,甚至委屈了自己的妻子。” 那贾寻椿那日与凌北野也有些过节,此刻联合了其他一些大臣附和:“是啊……” 皇帝眉毛紧紧一皱,倒是不知道如何处置了,凌北野后院起火,他人都不在这里,可这些大臣偏偏又撞见了这般场景,就是要给茗澜一个好看。 他们一个二个窃窃私语,大多是议论茗澜不守妇道,不尊正主。柳恨雪原本怕着,看着这么多人替自己出气,一时间得意起来。 陆晏冷着一张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可要避嫌。 凌容君原本受了些惊吓,可像他父亲,不是个怕硬的主儿,探出脑袋来,对着那群议论自己娘亲的人呲牙咧嘴。 茗澜知道,她现在再说柳恨雪意图活埋她儿子已经不妥了,一来柳恨雪现在仅仅带着李嬷嬷一人,人手不足,茗澜的证据也不够,二来她这么一说,有发疯泼脏水的嫌疑。 所以,她决定拿别人开刀。 茗澜抱着孩子,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向大人说的是,为人妻自当贤良,为官也自当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安于本分,便是尊礼收纪。我可听说,向大人在城外修了孔子庙,还不小心给修坏了。听说一下雨,那庙便塌了,莫不是向大人一片赤子之心,感动了孔师之魂?” 此言一出,在场皆惊。这事儿向又谦几乎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四处托关系才给解决了,没让人上报给皇帝的,结果茗澜直接就给他捅了出来。 这件事儿虽没上报,可茗澜往日多爱溜出去,从百姓口中倒是听得怨声载道的。 那向又谦一开始上任,倒是尽心尽力,结果越来越贪,对于钱财几乎痴迷,从工部的建筑费里偷去多数银子了。 向又谦脸色骤变,额角有汗滴下来:“回禀皇帝,那日许是预感城外有鼠崽,老天爷给的天相不佳,于是便一道雷下来,便把那庙给劈倒了。可现在,多亏了皇上你运筹帷幄,众将军统领日夜奔波,不过三日里,就平了鼠患,这庙啊,这下过后就能建得好了。” 凌北萧只点了点头,右手按住左手的扳指,来回转动着,谁人都看不穿他心中所想,但这孔雀翎,势必要把矛头指向工部了。 茗澜冷冷一笑,这个向又谦真是聪明,把贪污的酿成的祸推到鼠灾上去,还顺带连着皇帝和在场的都夸奖了一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茗澜等着慢慢和他算账呢。 她又是一抬眼,扫了眼在场迎合的其他人,挑了个眼熟的下手:“贾大人也是,三位夫人,从来都和和美美,从不需要大人操心,也不会有谁受了欺负,这克己复礼,女子应当相夫教子的事儿,贾大人来提最合适了。” 她一说完,甚至听见了人群中的哄笑声,谁人都知道贾寻椿十足的怕老婆,他家夫人当然不会受委屈。 为首的三位夫人,整天掐架,后院里鸡犬不宁的,甚至还出现过拿贾府客人喝茶的地方晒鞋袜的事情。 贾寻椿被女子踩到头上拉屎,整天往青楼里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茗澜一戳便戳人痛处,她曾经当过半年看诊的中医,记性还算不错,听过的轶事,对得上眼的官员,她挨个开了刀。 柳恨雪在一旁看傻了眼,小容君只歪着脑袋,一副惬意享受的样子,谁现在被茗澜看一眼都打颤,生怕她也知道自己的黑历史。 隔了层窗户纸,捅破了看没意思。要是朝野之上,没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看见那一层暗流也没用。 凌北萧听到茗澜滔滔不绝,阴阳怪气了许久,倒是淡然一笑:“呵,照夫人的说法,我这满朝文武,倒都是克己复礼的贤臣了。” 他知道自己底下人什么样,不然江山可保不住,但这茗澜这般硬顶上来,也是个胆识不小的。 茗澜才住嘴,她知道现在惹的祸,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凌北野的祸,所以才不在乎呢。周弄竹一副憋笑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柳世年不甘心放过帮女儿获宠的机会,最后把话匣子引回去,说到:“是小女不懂事儿,该小心照料着世子,不能出错。该罚的是我家雪儿。” 他这样说,倒是以退为进,说茗澜没有良心,柳恨雪一个王妃夹着尾巴做人,需得小心翼翼。李嬷嬷说柳恨雪以身护住世子,因为两人身上都是显眼的泥淤,大家自然也相信。 更何况,从山坡滚下去,世子压根没受伤,自然怪不到柳恨雪头上。 这下,茗澜又成了无情无义,不知好歹的家伙。她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全当成耳旁风。 无关真相,世人只愿求得自己心中的正义而已。 梧白贵妃原本没想管这些事,也不想煽风点火,只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忽的出声提醒茗澜:“世子滚下来山崖,可为何就连身上衣物,也穿不妥帖了?” 茗澜看向小容君,他一脸的委屈,因为方才是变出了自己的蛇相,才导致了自己衣物脱落,这当然不能说出来了。 但茗澜已经知道,梧白是要给她个台阶下。 “回皇上,贵妃,我儿容君从出生那日起,便体弱多病,常常发烧不说,还先天是个哑巴,我这做母亲的,凡事不由得多担忧些,心疼些。” “容君这番滚下山崖,我便着急起来,把这孩子衣服一脱一看,身上果不其然有些青青紫紫的痕迹,这孩子本就命运多舛,我这一时心急,便埋怨上王妃,实属不该,都是茗澜的错。” 茗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全然没有来刚才变相辱骂满朝文武的硬气犀利。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再责怪了。 茗澜还故意抽了抽鼻子。大家一来看齐王世子命运多舛,二来看茗澜为人母,难免心急,谁都不好再说话来。 那柳大人不想放过这出气的机会,待要说话,可柳恨雪却急了,凌容君身上那些个伤,有些是那些个妖人活活抓捏出来的,还有一些是让绳子给捆出来的,要是真现在追究起来,便容易让人看出不对劲儿了。 凌北萧皱着眉,不言语。 朝野,后院,总是波谲云诡。无数次的争执不休,从来不在于对错,在于他要无数次抉择,迎合某些人的利益。 进退两难时,外面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 “东齐王到!” 茗澜下意识转过眼去。夜色朦胧,星光散了满地,凌北野今日穿了一身黑袍,上面用银线绣了一副蛟龙出海图,他一头墨发用玉冠高束,随风飞舞,远远看着,便是高大魁梧,气度不凡。 王爷抿唇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总有种淡淡的戾气,看上去便不好相与。 他轻轻扫了扫府上两位夫人,眸中闪起的惊疑转瞬即逝。众位大人原本还在对此事议论纷纷,可一见到齐王来了,霎时间鸦雀无声。 这里几乎一半的人,或多或少都让凌北野给的罪过,齐王自己虽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做派,但收拾别的大人四丝毫不心慈手软。 他们府上那些个纨绔若是敢强买强卖,抢夺田宅妇女,凌北野一定找这些人麻烦,且要是有人暗中勾结党羽,一旦让凌北野抓住了,他势必弹劾,保那人离职。 众大臣对于东齐王,是既怕又恨,凌北野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齐王身旁,是那华服着身,微微带笑的淑贵妃,两人一同前来,对着皇帝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臣弟参见皇上。” 凌北野低着头做作揖手礼,可那身板直挺,看上去一点卑躬屈膝的意思都没有,总让人觉得桀骜不许。何况,他的确立下汗马功劳,这才最让上位者担忧。 凌北萧见到二人行礼,立刻示意他们过来,淑贵妃极其自然的往皇帝那儿去了,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凌北萧笑了笑,把人拥入怀中,那一旁的梧白,倒是不动声色,好似在看别家夫妻一般。 茗澜看向凌北野,他们兄弟二人的的确确很像,但是凌北野太过硬朗,魁梧,似乎只要往那里一站,无需只言片语,都能压得住千军万马。 凌北萧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元殿,转着手中拿黑玛瑙扳指,再看向凌北野:“贤弟,这歌舞升平的百花宴,你怕是无福消受了。” 第七十二章 后院着火 淑贵妃顺着皇帝说话:“不过三天时日,王爷便连同几位将军平了鼠患,想必早就疲了,何况两位弟妹,也好似受了些惊吓,且带回去安抚着吧。” 凌北野应了:“是。” 这争端都到了皇帝面前,且百官言之凿凿了,但他还是把这件事当作家务事,退还给了凌北野,怎么说都是在给人留面子。 凌北萧带着人往中元殿去来,柳世年饶是心有不甘,也只好作罢,随着皇帝进殿。 一众人行礼,目送皇帝带着人回了中元殿里。 良久,周弄竹拍了拍凌北野肩膀:“可别怪我不讲义气,没给面子啊,两位嫂嫂实在运气背,就撞见皇上召见我……欸,我可听说一会儿有人鱼可以看啊,就不送你回去了。自己解决吧。” 说完她挤眉弄眼的,朝着大殿去来,凌北野只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人总算走光了,倒是只剩下今天出了洋相的齐王府一家子,凌北野知道自己今天丢人了。茗澜站在原地,饶是知道凌北野在看她,也一句话不说,李嬷嬷见王爷来了,又想要告状,努了努嘴皮子。 可柳恨雪知道凌北野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见好就收了。 暗夜无边,宫院深远,一行人被轿子抬回了寝宫,寝宫典雅大气,是很不错的住处。 内院弯弯绕绕,一行人走着,凌北野也不惜的在这个时候问,发生了什么。 茗澜只死死抱着自己孩子,小容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嘴巴里面吐出泡泡,茗澜想起,自己赶到场的时候,他被埋在土炕了,要是再晚一点,他会被活埋了…… 尚未化白骨,便被掩黄土,那他会有多害怕,多恐惧,多无助…… 茗澜想起来,后怕得不得了,她紧紧抱着怀抱中温软的躯体。孩子蜷缩在她怀抱中,小小的手指死命的拽住她的衣袖……茗澜是这个孩子唯一的娘亲,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那么弱小…… 为了他的安危,茗澜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她往前面看去,那人的肩背很宽阔,可她却不能安心依靠……她不能…… 茗澜双目通红,内心是疯狂的悔恨,她早该知道柳恨雪是个贱人,她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柳恨雪,眸中是涌现的恨意,她最近忙昏了头脑,忘记了这个女人是多蛇蝎心肠。 任性刁蛮不过是她一时的掩饰,她就是一个贱人……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柳恨雪不经意和她对视,身体有些发颤。两人僵持,忽的,走在最前方的凌北野淡淡开口。 “茗澜,把容君给我抱吧。”他一回头,墨发在秋风中飞舞,月光倾洒在他俊郎的眉眼,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茗澜一时间没有从柳恨雪那里收回来仇恨的眼神,连带着凌北野也一起剜了一眼,凌北野只当做没有看见,依旧是一脸温存的笑意,他难得的温柔,少见的缱绻,也好似忘了自己前日的混账行为了。 茗澜才反应过来,她抱着小容君走来一路,担惊受怕,双手把孩子死死环住,半点不肯松懈,现在手臂已经泛酸了,很是疲惫了。 她有些犹疑,却把孩子递给凌北野。两人递孩子时,是个半拥抱的姿势,弥足温情,茗澜闻到他身上的凛冽的气息,带着弥足的侵略性,不容反抗。 她想起来什么,便极度抗拒,仓惶躲开了。 柳恨雪看着,那些害怕和懊悔,霎时间化作挥之不去的妒恨,这些,曾经是属于她的,茗澜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凌北野有多宠爱她。 凌北野看着茗澜,想要装作无事发生,他看出茗澜把孩子给自己后,那刻意的疏远与躲避。 周围仆从已经开始打水了,他转过头去:“去把水烧一烧,本王两位夫人都乏了,切记快些,尤其侧王妃,刚受了伤,小心伺候着,只能用水擦拭着,别碰到了伤口。” 凌北野喊完,小容君迷迷瞪瞪的踢了两下腿,他便立刻轻声哄着了,知道茗澜伤没有好,他便要相送,谁知茗澜先一脚走人了。 她不咸不淡开口:“妾身乏了,先歇息。” 凌北野脸色瞬间暗淡了下去,他想要再问一问今日事宜,柳恨雪也不是一个蠢笨的,李嬷嬷带着她便也先走了。 他站在原地,倒也不多留,也怕孩子受凉,把小容君先带回屋子里休息去了。他扫了一眼自己孩子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缓缓皱起眉头。 院子里,有处小桥流水。那流水叮叮咚咚的镶,极其悦耳,倒与这一潭死水的深宫内院格格不入了。 再过不了多久,便是初冬,万物的落寞都要掩盖于皑皑白雪之下,要忍耐,长眠,如此才能盼来一个烂漫的春日。 茗澜趴在床榻上,露出半个背,那些个小丫头才给她擦拭完身子,可她现在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哪里都不舒坦,疲惫得不得了。 她幽幽喊了句云裳,才发觉云裳不在。云裳好似由于跟丢了她,连同那一伙老婆子都被罚了,现在还没能来伺候她呢。她的心揪在一起,因为自己,害无辜的人受罚…… 但是最大的罪魁祸首不是自己,而是凌北野那个混蛋。 他也太会拿捏人了。茗澜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好人,见了谁都同情可怜的,但茗澜见不得自己身边人受罚,凌北野认准这一点,知道她是个硬骨头,打骂也没有用,便可劲儿罚她身边人,让她不自在。 不愧是十几年辅王……真卑鄙……混蛋! 茗澜又想起,凌北野方才那般浓情蜜意的同她说话,仿佛忘记了自己一切的所作所为,便由衷的佩服,东齐王果真是是逢场作戏,没心没肺的一把好手。 与此同时,茗澜又想到了柳恨雪,她当时往地上挖土,她要埋了她的儿子…… 她非死不可!不不……不能便宜了她,她不能死得那么轻而易举…… 柳恨雪得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死去! 茗澜闭上眼睛,想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几乎是头疼欲裂。 第七十三章 胡搅蛮缠 为何…… 她只想要逃开这个地方…… 忽的,吱呀一声,门扉被人轻缓打开,外面的风刚刚掠过了树梢,便吹到房内来了,那青纱帐颤了颤,晃动得倒是很低缓。 茗澜趴在床上,只想着装睡,她最不想看到的人便是他。 那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褪去了鞋袜,小心翼翼的躺进了被窝里,把床榻上的美人环抱住。 茗澜身体微微僵硬,她一点都不想要看见这个人,遑论被触碰。她一点动静,那人尽收眼底。 “还没睡?不累吗?睡不着?”凌北野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把茗澜死死箍住,她的手很冰,脚也很冰,总带着一点,让人触碰之时难以忽视的疏离感。 茗澜只觉得厌恶,一下子坐起来,离凌北野很远,账内光线黯淡,她大口喘着粗气,好似在压抑自己的脾气:“王爷能出去吗?” 饶是看不清脸,凌北野也能看见她紧紧皱着的眉头。 凌北野才不在乎,他早被这人捅了好几道,脸皮越发的厚起来,他拿手撑着头,慵懒的说到:“我不走,你待何如,杀了本王么?”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 茗澜只以为这个人过来死命纠缠他,是因为他那日喝醉了,不记得自己说过的只言片语,可这句话,倒像是就那日的话戏谑。 他这样意有所指,倒像是记得自己说过要杀他。 可若是记得,怎敢如此作为?茗澜犹疑起来,实在有些看不懂。 凌北野也坐起来,两人于一片光影朦胧中对视良久,茗澜听见自己的心在无状狂跳耳旁传来低沉倦怠的声音。 “本王昨日,太过心急,又喝了些酒,确实欠考量了,那日你说了什么,本王不记得了。至于其他的,茗澜,你不觉得是情理之中吗?我们可是夫妻啊……” 他忽的敛眸,目光阴晴不定,账外月色迷离。茗澜霎时间红了脸,夫妻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打转,可她还是没能让猪油蒙了心,凌北野带她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折辱他,那又是意欲何为? “哼,若来世我身为权贵高官,你是我妻子,我第一个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茗澜阴毒的说到,不过又在内心里想,凌北野得亏是生成了男子,要是生为了高高壮壮的女儿家,又一副讨打模样,指不定在古代嫁不出去呢。 她以为这句话折辱了凌北野,不想那人倒是脸皮厚起来,咧嘴一笑:“哈哈,若是茗公子日日夜夜来看望我,那被卖我也求之不得。” 茗澜原本手放在胸前,是做防御之态的,此刻被凌北野这没皮没脸的话给惊住,一时间双脸发烫起来,这这…… 这人也忒不要脸了! 她一个不防备,凌北野大手一挥,把她抱在怀抱里,茗澜被带着,又躺下了。她现在是既气愤,又羞恼,凌北野想要此事就此翻篇,没有那么容易。她兀自推搡起来。 凌北野只淡淡开口,威胁她:“茗澜,识时务者为俊杰呐,云裳那小丫头,挨了几板子就不行了,这几天怕都是难以招呼你了。” “你……”茗澜想起来这件事,一时间挺住手上动作,她实在心疼云裳。凌北野果然就是在威胁她,得不到她的心,可他总有办法能得到她的人。 东齐王手段高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区区一个茗澜,他哪里就能被牵着鼻子走。凌北野现在耐心到极限了,他说一不二,想要把人捆在身边,他有一千一万种方法。 他挑起茗澜的一缕秀发,在手中打转把玩。 “茗澜,我说过,你说的那些话,大不敬也好,别有居心也好,本王都可以装作听不见。我当然舍不得罚你了,便只能罚其他人,前几日的事情,翻篇了,便是翻篇了。” 凌北野忽的低下头,吻了吻茗澜的耳垂,茗澜只能僵着身子,缩成一团,她脑袋里空荡荡的,耳朵里是凌北野低沉沙哑的声音,鼻息间是他的气味。 她不想听他说话,不想看见他,可是他总是出现在她面前,胡搅蛮缠的,躲都躲不开。 凌北野说了一通话,茗澜全都没有认真听,她觉得又气又烦,可是居然带了些没由来的委屈,为着凌北野大不如前的耐心。 茗澜甚至不知道自己委屈,一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人,她总忍不住躲避,格外的敏感,易怒,动容…… 最后,凌北野只问了一句:“茗澜,今晚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平缓,不像之前的长篇大论,难得不带着侵略性和攻击性的语气。很诚恳,像是请求。他在请求,请求茗澜倚靠他。 没有人说话,只有微风轻轻拍打门扉的声音,账内有难以察觉的吸气声,茗澜双目通红,她想起来对一位母亲来说,恍若噩梦一般的场景,有人在活埋她的孩子,她的孩子那般无助…… 她多想能护得孩子周全。 凌北野身上带着酒味儿,他只少少的喝了些许,酒不是好东西,他之前还埋怨数落了栾青雄,今天得格外注意了,因为他想要保持清醒。 良久,茗澜开口,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无事。” 她还是要杀了他,没有资格,没有必要,倚靠他,信赖他。不需要更多的羁绊了。 鼻息间,温热的气息掺杂着若隐若现的酒气,这床榻有些冷硬,她虽是条蛇,可人身的时候很怕冷,凌北野的身体非常的炽热,她本来该靠近,可必须要退的远远的。 有些宿命,早就盖棺定论了,之间再多的曲折,也只能得到同一个结局。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茗澜任那双宽厚的手掌解开自己的衣衫。 什么事情有些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一夜旖旎。 *次日,那些个宫人收了罚,这次跟着自己的,是几个小太监,他们一个二个一脸的稚嫩,低着头不敢看茗澜,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害自己也挨板子。 茗澜一身长叹,弥足唏嘘。 她倒真的是不太忍心了。 昨日是歌舞宴,由皇宫里最高品阶的皇家舞姬献舞,还观赏了人鱼。茗澜反正是早早的就看见了那人鱼,倒是没有什么好奇,想要打探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今日,说晚上有个群妖会,格外的神秘。据说看的这些达官贵人,都不能对外面透露出一丁半点的风声。 玄天这地盘,在上古时代,便是妖怪猖獗的领地。后来人族群居,研造出了火药与刀剑,妖族落败,要么占山为王,身处山林避其锋芒,要么就沦为人族的牲畜。 茗澜自然不知道这群妖荟,怎么个群妖法,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大的妖怪。 但是听陆晏提醒,这百花宴上会有捉妖师出没,狐狸倒是没有什么破绽,但是她一条蛇,可是怕雄黄的…… 茗澜在宫里走着,那些个花园里,每间隔二十米,就有一位乐师在演奏,或是笛子,或是古琴,或是二胡。 他们偏偏演奏得是同一首音乐,不光要小心弹奏自己的,还需得仔仔细细听得别人的。这不光对于他们的演奏技巧有要求,还要求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这便是皇家一等一的人才。这院子里,雕梁画栋,典雅大气,小桥流水,颇有意蕴,茗澜倒是由衷的佩服起来这玄天国的国力了。 她在院子里走着,听说在流曲轩做了些糕点,是西域和海上请来的厨做的子,供这些个大人享用,很是名贵着呢,几乎所有人都往那边凑去了。 可是茗澜偏偏不去,她不想要去人多的四方,招惹来那些人的目光。 御花园里,那些花依旧抖擞的开在寒风中,半点不敢疏忽,人很少,几乎没有什么人。 茗澜正好喜欢清净,她微微扶了扶自己的腰,还酸软着。昨天凌北野倒是很温柔……只是相较而言。 茗澜常常呼出一口气,百无聊赖的走着,好巧不巧,迎面撞上个人,那人一身尊贵的明黄色衣袍,其上那些个珠宝翠玉让人移不开眼去。 茗澜小心顿住,只规规矩矩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凌北萧正把玩着手上那用名贵锦布雕刻出来的牡丹。他听见茗澜行礼,转过身来,粲然一笑。 他的眸子微微呈棕色,像是琉璃一般剔透,五官都很柔和,只不过眉目间有淡淡的忧郁,那是独属于帝王的孤寂。 他长身玉立,气度不凡,尊贵无比,少了些在人鱼水池相见时的慵懒随意。 “弟妹,可巧啊,昨日为了你们这两位夫人如花美眷,北野可都没看得上那冰璇舞姬曼妙身姿,实在是有些可惜啊。” 茗澜本来还担心皇帝会计较她在人鱼池那处冒犯他的事情,但是凌北萧压根就没有提及,现在还恍若无事的与她攀谈,茗澜倒是也放下心来。 “是,的确可惜,皇家的冰璇舞姬舞姿曼妙,天下无双,未能一睹风采,于臣妾以及齐王,都弥足可遗憾。”茗澜听都没听过那舞姬风采,但是夸那舞姬之绝妙,不等同于夸赞玄天皇族的繁荣吗? 第七十四章 伴君如伴虎 “哈哈。”凌北萧笑起来,他依旧仔细堆叠着面前那牡丹花的花瓣。花朵在风里吹久了,有些变形,他急于让之归位。 “朕可不是在说这种可惜啊,朕是在说那舞姬可惜。据说那女子二八年岁,窥得北野阵前英姿便念念不忘,之后入了宫,辛苦排练了一年有余的胡旋舞,结果北野居然连看都没看一眼。对于那舞姬来说,是不是弥足可惜?” 茗澜忍不住笑了笑。不想这个凌北萧皇帝,倒是对这些趣闻感兴趣。 他一向以贤明闻名于世,与玄天国史上前几代那些个昏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可又仁德,不像先皇杀伐果决。 凌北萧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变得深邃,悠长:“小时候啊,北野这个弟弟就讨小姐们欢喜,我们兄弟几个带着他去打猎啊,姑娘眼里总是只容得下他。骑射,御剑,抢法,朕样样不如他。” 茗澜可不敢乱接这话茬,皇帝最大,皇帝便是天地,谦虚的话可听不得,她要是顺着说下去,不就是在找死。 她轻轻摇了摇头,诚惶诚恐说到:“皇上乃是帝王之才,运筹帷幄之中,即可驭得四海八荒。何须精于骑射?皇上乃是难得的贤良君王,民心所向,天下归心,一呼百应,少不了那些个贤才骁来为皇上效力。” 她这话,五分奉承,五分真心话。毕竟当了皇帝,会驭人之术不就得了。 凌北萧笑了笑,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妹倒是很会说话。他可没打算就此作罢,于是继续了。 “朕登基后,北野年仅十四岁便统率东土,保家卫国,也是年少成名,全玄天女子爱慕的好男儿。他一向多情,朕本以为,北野不娶他个几十房姨太太都愧对先祖,不想他就真还只娶了两个。” “朕今日一见弟妹,才算是明白,弟妹当真是回眸一笑,羞煞百花,六宫粉黛无颜色,怪不得老七娶了你这房便不愿意再娶了。” 茗澜小心回应着,她察觉到凌北萧没在看花了,已经在看自己来,便低下头,不与之直视:“王爷专一,是臣妾的福分,可皇上雨露均沾,才是大爱,何况六宫中的娘娘,哪个不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能侍奉皇上,诞下皇嗣,娘娘们想必也是高兴的。”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皇帝说比齐王,自己技不如人,她哪里能认?皇帝说她姿色比过六宫妃嫔,她又哪里能认? 伴君如伴虎,茗澜小心拿捏着分寸,凌北野本来就是功高盖主之人,她作为齐王侧妃,说话更要小心,一番应答下来,茗澜已经额角带汗。 凌北萧垂眸望了她许久,倒是突然爽朗一笑:“呵呵呵,昨晚你把朕那些个满朝文武都挤兑了个遍,我当你是个直率冲动的人,不想倒是这般冰雪聪明,伶牙利齿。” 茗澜不可置否,那些人意图伤害她,本就是与齐王政见不合,自己若是退步无济于事,日后还更容易被他们拿捏,所以才敢大着胆子怼他们。 她抬眼,与凌北萧对望了一眼,他的眸子乍见很温和,但是再仔细一看,里面是不见底的深潭,蒙了层层的水汽,让人看不清楚。 ”老七这个人看着糊涂,脾气大,可向来把家国安宁放在第一位,修华贵妃教的便是这一点。他向来心系家国,不是能长眠温柔乡之人……果然,弟妹也不是什么温柔乡呐……一身的本事。“ 凌北萧忽的话头一转,转到茗澜身上,“若是天下时局动荡,身为齐王夫人,待何如?” 茗澜装作不懂他意思,他问自己这样的话,无非实在考量用人。凌北萧当了小半辈子皇帝,看人最准,是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人才的。 何况茗澜这般姿色,冰雪聪明,武艺高强,说不定大有用处。 “茗澜愚钝,不过是个弱女子,相夫教子便是守本分,能辫得是非曲折,黑白对错,已经是极限了。”她摇了摇头,不能再展现自己更多的认知了。 凌北萧见茗澜无意深入,便问了其他话:“那弟妹以为,何为好,何为坏?何为黑,何为白?” 茗澜不懂,为何凌北萧开始问自己这些扭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但是人家是皇帝,自己总不能一走了之啊。 她想了想,倒是没打算满嘴跑火车了,便真性情起来:“好坏,黑白,都是各执一词,没有盖棺定论的说法。茗澜是个庸人,不考量那么多有的没的,谁对我好,对我儿好,便是好,谁对我不好,对我儿不好,便是坏。那些个林林总总的说法,都是为了让已经得出好坏的定论,更加能信服人罢了。” “你倒是爽利,那若是好坏不关自己,是别人的事呢,譬如朕在仙湖豢养人鱼,好吃好喝供着,不放她归家,那朕是好是坏?” 凌北萧忽的半眯着眼睛,想要问一问茗澜,他总觉得这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那人鱼就被他豢养了八年。 人们都在演戏般夸赞人鱼的美貌,可是碍于鱼腥臭,从未有人去人鱼池观看过。 他身边人很少有人会与他说实话,现在撞见了个茗澜,他太想知道了。 这个问题,茗澜不答不是,答了也不是,她细细思索,缓缓开口。 “许多事,是没有对错之分的,直接说应不应该就是了。皇上遇见那人鱼,喜爱那人鱼,有能力将那人鱼豢养在宫中。不过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强者为尊罢了。” “你有能力做到,那便是凡事应该。难道每日里吃猪羊,也要想一想,这是对的,还是错的?人族强盛,这是既定的事实,何苦庸人自扰之。” 凌北萧良久不出声,而后开口:“庸人自扰,嗯,这么说,朕的的确确,是庸人自扰。” 茗澜听了心惊,这皇帝也太难伺候了吧,怎么哄都不是! 她仓惶跪地:“臣妾不敢,只是担忧皇上龙体,望皇上切勿过度忧思,保重龙体。” 第七十五章 羞花 茗澜在心中暗暗叫骂,这皇帝也太难哄了,简直是喜怒无常。她一直低着头,尽量避免与凌北萧对视。忽的,望见眼前伸来一双宽大的手掌。 那手指指节分明,修长洁白,十指不沾阳春水,是常年养尊处优才会拥有的一双手。 茗澜轻轻的扶上了,从地上站起来,依旧避免去望凌北萧。 “朕与弟妹,倒是有许多颇为相似之处,都爱清净,往没人的地方跑,你今日倒是讲了许多平日里,旁人不会与朕说的话。” “你昨日的话,也说的对,朕就是叶公好龙。那人鱼美丽,朕不愿放她自由,因为朕想要的便是囚禁她,观赏她,那百花也娇嫩,可朕不需要生机勃勃的真花,假花也无所谓,一样美丽就足够了。” 凌北萧终于停下手中动作,因为那大红色的假牡丹,总算让他给归整好了。茗澜听了,一时间一些说不出话来,这个皇帝比她想象中还要阴鸷些,只不过看起来风度翩翩,华美温润。 茗澜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听见一个帝王倾诉内心想法,可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两人再聊不下去,茗澜只往后退了退:“时候不早了,一会容君只怕还要哭闹起来,臣妾便先回去了。告退……” 茗澜望见凌北萧点头,得了准许,才往后撤走,她手心全是汗……凌北萧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几乎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这便是帝王之心……难以揣测。 她匆匆忙忙走了一路,才发觉,今天自己似乎是帮了凌北野大忙,茗澜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思考,下意识的就开始帮助凌北野圆话了。 她就不该! 茗澜觉得自己就该欠揍的告诉凌北萧,凌北野就是比他帅,比他张扬,自己就是比那些个梧白淑贵妃好看。 她就该给凌北野拉仇恨,搞一堆的烂摊子! 可是她没有…… 茗澜想着,有些烦恼起来。她回了院子里,小容君正在地上打着滚,满地乱爬,柳恨雪倒是不在,似乎是被她父亲喊出去了,但是茗澜才不在意,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柳恨雪,必须死。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宫闱里难得的热闹,茗澜稍微往院门那里站定些许,便能看见众位大人,往群妖荟那边去,似乎是在羞花殿。 今天所有的大人,带上自己的夫人,都要去见一见世面,群妖荟,一年比一年精彩,众人谈笑风生。 但是茗澜知道,没有几个大人夫人是恩恩爱爱的,他们多是摆出一副恩爱的模样。就像凌北野和柳恨雪一般。 茗澜靠在寝宫墙边,外面灯火辉煌,那些个五颜六色的锦缎,尽数挂在宫墙之上,随处可见名贵的华灯,风铃,比外面看见的不知道精美了多少。好热闹…… 小孩子就是不记仇,凌容君早就忘了之前的事情,在院子里满地跑,时不时过来撞一撞茗澜的腿,催促她快些出发,早就兴奋得不得了了。 茗澜只站在原地,无奈笑了笑,因为她压根就没有办法带着孩子去,必须要等着王爷来才行。那个群妖荟,没有大人带着,夫人小姐们是进不去的。 她今天为了撑场面,极罕见的穿了一身惹眼的红裙罗裙,外搭三层轻柔的红纱,妖艳惹眼,她本就冷艳妩媚,身段窈窕,这下愈发显得张扬了。 她见小容君实在兴奋,便又决定先去羞花外看一看,叫宫人去请王爷。 羞花外围,一水儿身段窈窕,容貌昳丽的宫女站定,穿着白羽霓裳,九天玄女一般脱俗的打扮,额头上有着红色的花钿,添了几分艳丽。汉白玉柱立在殿外,远远一眼,便能看见羞花的牌匾,用了飘逸隽永的行书写着三个大字。 各色各样的花灯都有,还能看见过道上,那些个用金布遮盖着的铁笼,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嚎叫,有守卫在周围层层把守。 有些个公主皇子好奇想要去看看,也被那些个铁血无情的守卫给拦了回去。 那些个权贵有说有笑,似乎在群妖荟前,便已经喝了些酒,脸上红彤彤的,几分醉醺醺的样子。大人们搂着自己的夫人,摇摇晃晃,进到了内阁里,却还在恋恋不舍回望那些个十里挑一的宫女儿。 小容君似乎对那些个侍卫把守着的铁笼里面的东西格外的感兴趣,一直拉着茗澜的手,想要往那边去看一看,茗澜不想要惹是生非,她只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 忽的,右前方处,一般不许人走过的那云巅栈道处,出现了一群穿着明黄色道袍的人,他们都带着道帽,背着亚麻的行囊,里面是一应俱全的施法用具。 为首的是个精神抖擞,脸颊又黑,身板硬朗的老头子,约摸六十岁上下的样子。他额头中间有一条缝,是闭着的天眼,能窥得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四下里张望,一副警戒的模样,茗澜不觉得有些害怕,心中警钟大作,她立刻压住小容君不断扑腾的身子,被他藏在自己身后。 那些个道士,浑身隐隐约约的,有一层金光,似乎是护体驱邪的。他们的手上缠着铃铛,捏着黄符,怎么看都不像是造假之辈——那些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小容君忽的掩着耳朵,他有一些不舒服。那铃铛轻轻晃动的声音,对于茗澜来说没什么,但是对于小容君来说,的确是很刺耳。 茗澜心下有些不安起来,她手心发出细细密密的汗,据自己的回忆来看,原主从来没有显露过蛇相,甚至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天虬蛇族的后代。但是茗澜不一样,她变换出了无数次,且多在自己暴戾易怒的时候,这样反而会加重她身上的妖气。 小容君就更是了,他昨晚才化出原身来。 茗澜僵在原地,想要偷跑,可是昨日的歌舞宴她和凌北野都没有到场,这要是百花宴的群妖荟也不去,似乎有些不大好。 凌北野特意把她叫来,她要是都不到场,未免有恃宠而骄,枉顾皇族威严的嫌疑,更何况她昨天才背了一顶帽子。 正踌躇着,只听得背后一声——“茗澜,在这儿多久了?” 那是凌北野的声音,茗澜还来得及回应,便立刻被拉住了手。手心被宽大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茗澜有些抗拒,她其实还是不习惯这些小小的亲密,且在心底里记恨着凌北野。 可是,她就是不争气的脸红了,薄粉漫上她的耳垂,丝丝缕缕。 凌北野令一手一把抱起凌容君,跟抱着个小布娃娃没什么区别。他家孩子白白胖胖的,是个小胖子。 小容君终于不用再走路,兴奋得直捣鼓脑袋。 凌北野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大袍子,内里是酒红色的内衬,劲瘦的腰上系着红色的腰带,更添了几分皇家子弟的华美。他一手抱儿子,一手牵着自己夫人,察觉到细微的抵触,他晃眼看去,才发觉茗澜的耳垂微微红了。 凌北野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明明都几年夫妻了,为何还为了牵手这样的亲昵动作害羞呢,他轻轻的笑了笑,神色越发的宠溺。 茗澜并没有看他,只往一旁刻意的躲避着,她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张扬的红,红衣灼灼,衣裙飘飘,妩媚得他移不开眼。 凌北野望了许久。小容君都等不及要进到场里,用手大力的拍着自己爹爹的肩膀,凌北野才意识到,他和茗澜堵在了门口,许多过路的大人都不得不绕道走了。 凌北野虚掩着,不自在的咳了咳,想起来自己要交代什么:“王妃跟着柳大人,先进了羞花阁。我们也进去吧。” 他拢了拢茗澜的手。细腻,光滑,娇小,带着刺骨的冷。他有些心疼:“走吧,等了这么久,外边冷。” 茗澜心跳的很快,她有脾气,可是凌北野装作若无其事,还这般体贴的样子,着实让她半点都发作不出来,她想着自己就敷衍下,轻轻的“嗯”了一句。 本以为那“嗯”里,是弥足的冷酷和淡漠才对,可是茗澜说完这个字,到了自己的耳边,居然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人群熙熙攘攘,羞花阁内暖香阵阵,投出来惑人的灯光,茗澜被凌北野拉着走进去。她一时间有些失神,眼前那人,肩背那般宽阔,有力的手臂弥足温柔而坚定的牵着她,小容君在前面撒着娇,没见过世面一般左指右指。 她心底泛起一股暖阳,眼前泛起模糊的光晕,一切温暖得不真切,不真实。茗澜才一脚踏进门槛里,晃眼一看,凌北野脖子上空空如也,那条黑色的链子不见了。 茗澜不知道那时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忽的听见耳畔有烟花迸射的声音。 她回过头,像个娇俏的少女一般,往外面望去,火光自地表腾空,化出一道璀璨的轨道,而后再天空的最高处迸射开来。深沉的夜幕之上,一朵绚丽的烟花刹那间绽放,如此璀璨耀眼,一朵接着一朵,那般张扬。 第七十六章 应酬 她驻足看烟花,有人在看她。烟花放完了,一切落幕,星火转瞬即逝,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听见很轻,很缓的一句话——“茗澜,好看吗?” “嗯,好看。”茗澜出神看向那空旷的夜幕。 烟花转瞬即逝,昙花一现,半点念想不留,她心中有些唏嘘,不知道自己何时这般多愁善感起来了。她以往过新年,只爱放炮仗,那小炮竹一点,自己便跑得远远的,捂住耳朵,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便心满意足了。 她总不喜欢烟花,觉得那东西花里胡哨的,那些个娇滴滴的女孩儿放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好看,只认为没劲儿,可为何现在这般欢喜,甚至心生落寞…… 茗澜转过头去,看见凌北野在笑,他笑的很张扬,很温柔。凌北野原本长得硬朗英俊,剑眉星目,这一笑起来,多了几分少年家家的舒朗。 他们之间,好似什么芥蒂,隔阂,秘密都没有。 凌北野伸出手,往茗澜头顶揉了揉。她头顶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牵着进来羞花。 三教九流的人都来同东齐王打招呼,一个二个哈腰点头的,其中便有贾寻椿一类的鼠辈,他们在凌北野身居高位时不敢不卑躬屈膝,一旦凌北野露出破绽来,又一个二个上前落井下石。 那些个人看凌北野的目光,有恐惧,有敬畏,有深埋着的妒恨。茗澜躲在凌北野身后,只觉得没由来的不自在,他一个那么傲气的人,喜欢武器,爱骑马,爱看小书,可偏偏身为辅王。 对百姓要尽心尽力,对君王要敬爱,万中职责在身上,还要与这些个同僚周旋,茗澜都替凌北野累。 茗澜其实知道,凌北野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他虽然老是摆出一副纨绔的样子,请舞姬,讨歌女,但是南奎水灾,他看折子比谁都认真。 他有时候也不爱出去见人,在家里看那些个侠士小说,一看就是好几天,她和他一齐看过,写得最好的便是今永老师的,小说情节紧凑,跌宕起伏,立意还极其深远。 东玄无丞相,辅王便相当于是丞相之位了,十年一换,更是为了防止大权独揽。可为何,凌北萧不肯放凌北野会东芜,他只要自由自在回去,当他的东齐王,别的烦忧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茗澜思索良久,落了座,才觉得心惊,她怎么开始替凌北野考量了,何必为他考量呢。 茗澜坐在位置上,不时有人来向凌北野敬酒,她便只好在一旁招呼孩子,柳恨雪不知何时,和娘家人说完了话,走过来。她今日一身蓝衣,倒是显得高贵脱俗,只茗澜知道这个贱人有多该死。 那些个大人,有的喝多了酒,胆子大的,便开始拿眼睛瞟茗澜,被凌北野狠狠的瞪回去,便灰溜溜的走开了。 茗澜的头发上系了银色的铃铛,小巧精致,很漂亮。 她远远看见矮矮胖胖的向又谦,那人昨天还想在皇帝面前给她难堪,此刻却乐呵乐呵的走过来,笑的满脸起皱褶。 他凑到凌北野跟前,半弯着身子:“哈哈,王爷,前几日那城外鼠患可凶猛着呢,王爷神威如斯,我等佩服,又有如此美人日夜做陪,我等又实在羡慕。王爷这般人中龙凤,向某实在望尘莫及,哈哈哈……” 向又谦一脸媚笑,把那杯酒给喝了。 凌北野只冷着脸,神色阴晴不定色,他先是一言不发,把玩着手中那乘满了酒的琉璃盏,后头还有好些个想要敬酒的,一个二个见局势不对,全都匆忙离去。 凌北野缓缓开口:“有人在本王这处检举,说是那城外的庙让你给修塌了?是也不是?” 向又谦脸上的笑意霎时间呆愣住:“王爷,王爷……许是前几日的鼠患……所以……” “放屁!”凌北野忽的出声怒喝,睁着眼睛瞪那向又谦,周围人生怕自己的小算计也被凌北野知道,离这边离得更远了。 向又谦躬着身子,他毕竟矮矮胖胖的,现在额头立刻冒出了许多细汗,面前这个阎罗王一念之间,便能让他头上乌纱帽不保,那可是他摸爬滚打多少年得来是。 凌北野低着头,晾了晾向又谦,似乎是心不在焉,又或许在思索良策,良久才开口。 “向大人,建庙拢共拨下两百万两,你那破庙只怕是用了一百万两不到。本王也不让你难堪,毕竟西沧水灾那年,你主持修建的水利枢纽也算造福了一方百姓了。你从私库里拿出来一百两,以工部的名义捐赠给戍边的战士,再把这寺庙的漏缺给补上,本王便放过你。” 他这一下,说话的语气倒是没有那么强硬了,跟唠家常一样,周围人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话投机了,聊的开心呢。 向又谦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应了下来,打算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凌北野又是开口,他身形一滞。 “对了,向大人,那一人大小的琉璃玉本王已经差人送回去你府上了。太贵重了,本王孩子受不起。” 凌北野说完这话,似乎有些累了,半阖着双眸,靠在背座上,向又谦又是毕恭毕敬的点头哈腰,而后灰溜溜的走开了。 茗澜只不动声色的看着,心里有些惊讶,这凌北野,还真的算得上是大大大大清官了。向又谦的确是人才,刚上任那会儿修了不少东西,可现在是越来越糊涂。 这几年玄天科举也没再出什么人才。工部本来就不容易打理,比起新辅佐一个糊涂蛋,倒不如将就着这原来的老手,只不过得好好规整着。 凌北野这么一插手,向又谦不知道又能规矩多久了。 茗澜心中有些唏嘘,来来往往那么些人敬酒,凌北野其实已经喝了不少了,她仰着头看凌北野。下颌棱角分明,轮廓带着一种极其强硬的锋利感,唇线也格外淡薄。朦胧灯火中,他闭着眼睛,好似有些疲惫。 柳恨雪起初只在一旁坐着看戏,此刻忽的捏了一颗葡萄,往凌北野嘴里塞去。凌北野下意识就张嘴了。 第七十七章 宴席开 而后凌北野反应过来什么,一下子坐起来,稍稍有些不自在,茗澜只移过头去。小容君似乎还是有些害怕柳恨雪,一个劲往茗澜侧身躲。 小容君缩着小脑袋看柳恨雪,一个劲儿的捏着拳头,他手上还比划着动作,对着柳恨雪一个劲儿的挥舞着。茗澜只目视前方,余光都瞥见柳恨雪在笑,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茗澜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那一幕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有一些刺眼了。但茗澜想着,他本来就是王爷,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自己不过是替身,且是个要取了他性命的人…… 她胡思乱想起来,下一刻,小容君挣脱了自己,爬到了凌北野腿上,小屁股墩一撅,稳稳当当的坐在他爹大腿根子上面。 凌北野笑的快意,毕竟好多儿子都不黏自己这个当爹的,他儿子现在这么黏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小容君扭着身子,似乎是要去拿葡萄吃,凌北野这个当爹的,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刻把那个头圆润,成色上乘的葡萄端到了小容君面前。 小容君着急的拽下来好几颗,自己咽了咽口水,倒是没有吃,一颗接着一颗往凌北野的嘴里塞了。凌北野还没有嚼完上一颗,下就立刻又被塞了下一颗。 毕竟是自己家大胖小子给喂葡萄吃,他能拒绝吗?他不能。 小容君胡乱塞里好几颗葡萄,小肉胳膊挂在凌北野肩膀上,点了点头,一副本世子满意了的样子。 “……” 茗澜转头看呆,她这儿子这是在争宠吗?怎么比她还会?要是把小容君送到宫里去,说不定还能弄个宫斗冠军当上一当。 茗澜正感叹,冷不丁对上了柳恨雪,两人毕竟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着,一个弥足愤恨,一个弥足妒恨。仇恨一旦在心里播了种,就会无穷无尽,疯狂蔓延,直至一发不可收拾,歇斯底里。 柳恨雪的目光几乎接近挑衅,她知道自从自己打算趁夜黑风高之时把茗澜的孩子给活埋时,被茗澜撞破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要斗,斗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茗澜也不遑相让,她跟柳恨雪绝对没完,要不是摄于老在她身边神出鬼没的那三个老尼姑…… 茗澜再一看,不知为何,柳恨雪满脸妖异之色,印堂有些发黑。柳恨雪是娇生惯养的,细嫩水灵的姑娘家,可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似乎有些消瘦下去了。茗澜心下生疑,只觉得多行不义必自毙,阴沟里翻船是迟早的事情。 两人恨恨对视,点到为止,毕竟中间坐着个齐王爷和齐王世子。 茗澜平复了一下想要立刻把柳恨雪给掐死的心情,她绝对要学会找准时机,像条毒蛇一般,一击致命。她现在杀心越是外露,别人越能找准时机防范自己。那才是真正的不妙。 群妖荟即将开始宴席上,大大小小有一百多个座席,最北面主位,是皇帝和两位贵妃的,他右侧位的位置,是大帅周万钧,和两位少将栾青雄和周弄竹的。 西沧似乎有异动,百花宴第一日,栾青雄便急急的去了西仓探看,不像是小事。 皇帝左侧面,是凌北野为首的辅王之座,礼,工,吏,刑,户部尚书列于其后。下面的坐席,依次是那些个妃子皇子公主,大臣夫人统卫。大大小小两百个坐席,坐席旁边又有小竹席,供大臣的家眷跪坐。 茗澜方才被凌北野领着走上来没发觉,现在一眼看去才觉得有些个高处不胜寒的味道,东齐王的位置,要比其他人高出不少,老帅周万钧才与之遥遥相对。 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茗澜晃眼看去,玄天的栋梁将领,人才贤者几乎都在这里了。 忽的,门口传来幽远厚重的钟鼓礼乐声,青鸾羽扇开,司礼在最前侧领队,身着七彩衣,稍后的凌北萧龙袍加身,淑贵妃和梧白贵妃一左一右相伴,恍若神仙美眷。 茗澜倒是不知道他们相不相爱,但是两个贵妃这般姿色,也够给皇帝撑场面了。 她随着众人下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加上宫人侍卫家眷,羞花殿内拢共一千余人,在向皇帝行礼,那参拜声响彻云霄,连同回音都在大殿中久久回荡,弥散不去。 茗澜低着头,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抬头,都跪在地上,要等他们的帝王走完中间的红毯子,到了自己的宝座之上才算完。 那种压迫感,或许不是来自于对凌北萧这个人大,而是人族,对传承了数千年的君主文明的低头与这副。文明在前,无人敢轻视,轻视的代价,是粉身碎骨。 她想了想影视剧里那些个和皇帝插科打诨的穿越者,不由得努了努嘴。 好半晌,皇帝才走到自己的宝座之上,小容君已经低着头,冲自己娘亲吐了好几个泡泡,茗澜很想笑,却不敢笑。凌北萧终于到了座位上,自己也累得慌,他头上那顶冠帽,少说十斤重,旁边的司仪望了众人归位,敲了敲大殿中央的鼎钟。 悠长厚重的钟声回荡,久久未散。 凌北萧气度无双,帝王之资苔风貌尽显,缓缓开口:“众爱卿平身。”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茗澜常常呼出一口气,不知道弯着身子多久,她膝盖都有些泛酸了,茗澜锤了锤自己的腿,重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有宫女来给她们盛酒,那酒无比清冽,甜丝丝的,几乎不带一点刺激冲击的苦味儿。 凌北野转过头,笑眯眯的说:“少喝点,这酒喝着味道清淡,后劲儿可大。” 茗澜只点点头。 皇帝落座了,开始说场面话了,底下稍稍热闹起来的人,都一个二个规规矩矩闭上了嘴。 殿堂上,凌北萧洪亮的声音响起, “宣化十三年,秋,众爱卿欢聚一堂,无需拘谨,百花乃我玄天历代传统,众爱卿当做家宴便是。” 茗澜只在心里想着,这话才叫放屁呢,谁家家宴要磕头啊,还得跪在地上几盏茶的时间。 凌北萧说完,拿起一杯酒,往肚子灌去,那一身繁重的袍子把他整个人都显得臃肿了,茗澜都怕他站那么高的地方,一不小心仰头摔下去了。 茗澜再看凌北野,只目视前方,一副放空的样子,他都还没有开席,便被灌了许多酒了。 底下开始有人给皇帝敬酒,拍了些马屁,凌北萧照单全收,茗澜毕竟还是年轻,她以为宴席才开始热闹,谁知,宴席最热闹的就是皇帝不在的前半场里。 周弄竹不知何时到了,底下开始有美人儿跳舞,她才出现,似乎是特意为了躲人家劝酒,专门在美人献舞的时候才出现。 茗澜努努嘴,原来几千年前,酒局上躲劝酒人才,便已经出现了。 周弄竹扶着自家老爹,津津有味的看着底下衣袖翻飞的美人。凌北野站起来,给他哥哥凌北萧敬酒,两人各说各话,牛头不对马嘴。他两兄弟喝上了的时候,一般都是两人已经被灌过一道酒了的。 两贵妃以及王妃做那么近,都没听懂自己夫君嘴里在念叨什么,最后两兄弟干脆也放弃了,极其默契的把那杯酒给干了。 凌北野被惯了少说几十杯,半歪在座位上,捂着脸,面色通红,他本来也不算是太能喝的那一种。茗澜总觉得他能喝,是因为凌北野再不舒服也不显露,只等完事后,自己找个地儿吐个昏天黑地的。 凌北野不舒服,小容君也识相的下了地,打着滚嘻嘻哈哈的,不折腾他爹了。凌北野胸口起伏,呼吸有些粗重起来,歌舞热闹起来,柳恨雪跟个交际花一样,满地乱跑去了,要炫耀炫耀新买的云锦,首饰,发簪。 茗澜望见人群中的陆晏,他谈笑风生,周围好几个公子小姐围着,他们都喜欢他,毕竟平日里性格变活泼讨喜,还长得妩媚,谁人不爱?天香的人都八面玲珑着。 茗澜又是一晃眼,在人群中看见陈念帆,他本来该叫凌念帆的,但是不像其他皇子公主性格乖张,那个凌的姓氏是也不合适他了。陈这个姓倒是更适合他。 她望了望,坐席上,一旁的梧白冷着脸,皇帝倒是和淑贵妃有说有笑的。 淑贵妃示意陈念帆过去,可他现在只一心盯着茗澜,茗茗今天太漂亮了,那种张扬惊艳的美,很难让人移开眼。 茗澜也招呼陈念帆过去,可陈念帆没看见自己母妃招手,只看见了他的茗澜姐姐。 淑贵妃察觉,先是一愣,而后笑的更加开怀了,她缩在凌北萧怀抱里,给自己的君王剥葡萄吃。梧白只冷冷立在一旁,毫不在意,视若无睹,像是个置身事外宫女,不像个争宠落于下风的贵妃。 茗澜只扫了一眼,有些唏嘘,那南疆历来一夫一妻制,要是梧白没有被拉到玄天来,指不定遇到一个疼她的。她有的没有想着,忽的,一人靠在她肩膀上,茗澜的脸被凌北野的头发搔着,有些痒。 第七十八章 中人之姿 凌北野半个身子的重量放在茗澜身上,她有些吃不消。 凌北野有些迷迷瞪瞪的,把下巴埋在茗澜肩头。茗澜本来就穿了件微微有些露肩的杀裙,此刻那下巴上粗糙的胡茬扎得她有一些痒痒。 茗澜没舍得推开,凌北野好像很疲惫了,他往年群妖荟都不带这么困的,但这些天这么多事儿,也的的确确没有多少时间休整。 茗澜偏头,凌北野好像都快睡着了。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打颤,这是他少数不设防的时候,茗澜闻到他身上那股冲人的酒气味儿。 凌北野平日里都凶神恶煞的,像是一只豹猫,此刻此刻却像是一直小黑犬,乖乖的趴在她身上,好像茗澜摸摸他的头,他就会摇起尾巴来。 凌北野半环住她,茗澜被挤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凌北野真的重死了…… 她听见耳边极其低沉的一声呢喃—— 茗澜,不要生我的气,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春雷一般,炸在她心田,她在脑海里久久回味,一度以为这是假的,可是耳朵告诉她,这是真的。 茗澜失神良久,那些个宴席上的丝竹管弦声,人群嘈杂的交谈声,浑都如梦似幻,这里好像除了凌北和她,再没有别的人了。 她正出神。 “见过父皇母妃,还有梧白娘娘。”那声音极其干脆,显得有些冷淡,茗澜稍稍推开了些凌北野,望去,过道中间,正是陈念帆,他穿了一身很干净的蓝色。 凌北萧倒是难得打趣:“帆儿,又长高了,朕又听太傅夸奖你,说四经五书都掌握得很好了,但是凌家的男儿,自然应当是文武双全,骑射也不能落下了,正好周家两代骁将都在这里,你可得好好的和人家取取经了。” 周万钧不苟言笑,就是皇帝的孩子,他也懒得讲话,倒是周弄竹格外热切的打着招呼。 “过来,四皇子,让我来好好教教你,我七八岁年纪就能策马奔腾了,听说你都十五六岁的人了,还怕马?” 陈念帆听了有些恼羞成怒,周弄竹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茗澜的面说出他痛处。 “没,没没……我才不怕马呢,只是腿伤复发,不方便上马而已。再说了,我还未满十五呢……” 陈念帆嘴里嘟囔,可周弄竹是个不服输的真性情,就要让他坦荡认了,这造作遮掩的模样,她见不得:“哟,你还腿伤一复发就是十四年?” “哈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众人都乐不可支的笑起来,陈念帆虽说是个少年郎了,但是心性实在是懵懂,大家也都爱拿他取笑。 凌北萧见自己儿子脸涨红了,但是也心疼起来:“罢了罢了,帆儿还小,这些个骑射有的是时间慢慢学。” 其实已经不小了。 但是毕竟有先例在前。 南宣王便是十八岁,才开始学骑射,但是一骑绝尘,万夫莫敌,人家是天赋异禀,但凌北萧纯是在为儿子怯懦开脱。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茗澜在心中感慨,以后小容君若是不敢骑马,她一定笑死他不可。 茗澜这时,听见耳旁一声极其小声的嗤笑,是凌北野的,他压根没醉完呢,这是知道茗澜不喜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亲密,借着酒劲儿往她身上压。 但是茗澜现在推攘也没有用了,她一来推不开,二来呢,推起来显得像是打情骂俏。 茗澜一想想自己嘴里喊着——“王爷,不要啊!”的场景,就尴尬得脚指头抓地,所以,还是让这个老狐狸靠着她吧…… 陈念帆微微偏头,与茗澜对上了眼,茗澜觉得这小孩素来可爱,自己看着也欢喜,上次他还送了什么星河……什么流萤…… 她想着,冲陈念帆粲然一笑,这孩子原本还是高兴的,不知道看到什么,目光又冷淡下去了,一下子把头给撇开了,半点没有回应茗澜。 茗澜心里吃味,当即就是感觉孩子的脸,六月的天呐,这周弄竹膈应他,怎么带着自己也一块儿被针对起来了…… 淑贵妃原本缩在在凌北萧怀抱里,小鸟依人的,不说话,下一刻忽的话锋一转:“其实咋们帆儿,年纪已经不小了。” 凌北萧好似不会害臊似的,陈娇月躺在他怀抱里,他亲手剥了一颗葡萄,送到陈娇月的嘴巴里,这场景莫名有些…… 撩人…… 帝王之爱便要露骨,得在明面上,不然没有任何必要,凌北萧幽然开口:“是吗?” “呵呵,是呀。”陈娇月原都三十多岁了,在君王怀抱里,还似一个娇羞的少女,迎合她夫君所有明里暗里的挑逗。茗澜现在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受宠了。 “此话怎说?” 凌北萧揉了揉陈娇月的太阳穴,宠溺的问到。 “想当年,齐王爷也是十六岁便成家了,之后先后迎娶了柳家嫡女,茗家姑娘。恨雪是东临出名的美人,茗澜就更是倾国倾城之姿了,我等望尘莫及。” “王爷与妹妹相敬如宾,如胶似漆,看得人好生艳羡,帆儿十六岁,也就是后年,也该给他安排亲事了。” 陈念帆一听要娶亲,立刻红了脸,自顾自嘟囔:“我才不要……” 周弄竹一个劲撺掇他:“十六就娶老婆,你还想怎么样?我都想娶呢,可二十好几了都没有娶上!”她这玩笑的混账话刚刚说完,周万钧立刻锤了她一拳头。 茗澜开口,思索该怎么回,毕竟她现在也算知道,齐王十六娶亲,是个彻头彻尾悲剧就是了,旁人压根就不敢提。 淑贵妃说了,她先要顾及王爷情面,又要顾及淑贵妃。 正犹疑,耳旁凌北野倒是先开口了:“年少成家,难免耽于女色,多长些年岁再说,为家国做贡献也好。” 凌北野说着话,撇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梧白。就是她太后生辰放冷箭,他才不得不娶了柳恨雪这个作精,现在院子里都鸡飞狗跳。偏那柳家辅佐皇帝登基有汗马功劳,他还驳不得。 凌北野继续开口:“贱内茗澜不过中人之姿,哪敢与诸位娘娘相提并论。” 第七十九章 群妖荟 “承蒙娘娘抬举她。皇兄与娘娘十年如一日的恩爱,谁人不艳羡,皇兄还能雨露均沾,恩泽广施,谁人不敬仰。” 凌北野这个时候倒是清醒了,只是依旧抱着茗澜不肯撒手,茗澜要是说自己中人之姿,少不得王爷丢了面子,再者她的确比在场格外都好看,凌北野来说,便要好许多。 茗澜当真是觉得累了,这两兄弟,怎么那么爱比?要比老婆漂亮,要比谁人恩爱,还偏偏要一个劲儿的抬对方…… 累啊…… 凌北野也没忘了陈念帆,只最后做总结:“四皇子天资聪慧,品行端正谁人不知,待到良时,必然是许多小姐千金爱慕的对象,何须愁难以觅得良配呢?” 他说完这话,便喝了杯酒,示意皇帝和贵妃打住,莫要再提。茗澜生怕淑贵妃或是皇帝,他们中的一个,又开始夸赞她家小容君,这一来二去,没完没了。 茗澜只掩着嘴,偷偷笑出来,寻常人家的子弟便多攀比,更何况是帝王家的。凌北萧这帝王之位只怕也来的不安稳。 凌北野与他不相伯仲,甚至暗暗压他一头,还能能安安稳稳当个齐东王,不像惨死六皇子和五皇子。 凌北萧一登基,一年之内这两位皇子接死于非命,现在想想,到底是非同寻常的事情。 只想着,忽听得耳畔一阵极其幽远空灵的玉笛音,茗澜晃眼看去,大殿门外,缓缓走来一名白衣男子,衣冠楚楚,美如冠玉,如瀑布一般的墨发半披在肩头。 他从容不迫的吹着笛子从殿外走来,那些个乐师舞姬浑都应和着他这一曲高山流水。 那人叫顾松涟,东临有名的乐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是一绝,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偏偏喜爱游玩山水。 历年的百花宴凌北萧都未能邀请到顾松涟,可今年他偏偏到了场,对于皇族来说,请到这样名扬四海的大家,便是排面。 他一曲吹完,在场者无不觉得好似身处九天琼宫之上。 茗澜没注意听歌,但她总觉得那人身上有种格外特别的气息,还很熟系,但是茗澜想破脑袋夜想不出来那股气息是什么,便只好作罢。 一曲毕,羞花殿内掌声雷动,那顾松涟只微微颔首,行了礼便退下了。 凌北萧也只是带头叫了个好,并未再多做要求,茗澜看过那人的风月集,还是在她家王爷的书柜里找到的,词藻之华丽,意境之深远,茗澜望一眼,便觉得十分困倦了,于是倒头大睡。 乐师舞姬先后退场时,茗澜才注意到,原来方才顾松涟吹笛子的时候,旁边还有人跳舞啊…… 或许天纵奇才就是如此,所到之处,万众瞩目。 还没来的及回味方才那悦耳动听的乐曲声,殿内忽地响起车轱辘转动的嘈杂声响,铁链子撞到铁笼四周响起来的声音也十分刺耳,茗澜不由得皱了皱眉毛。 凌北野环住她的细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示意她不要害怕。 好几个大铁笼子缓缓的,从他们对面推了进来,停到了殿门口。 几十个穿着铁甲拿着长枪的人从殿外跑过来,围成了一个圆圈,他们有条不紊的用铁锁围出来了一个临时的,斗兽场一般的圆圈。 铁笼里似乎有野兽沸腾的嚎叫声,茗澜听得心中一阵发紧,那些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捏符念咒,有模有样的。 茗澜不知道为什么,牙口有些痒痒,虽然她上辈子是人,可是这辈子毕竟血脉里流淌着的东西不一样。 与道士的斗争,是她的天性。 其中有一个人拿了一面一个头那么大的铜镜,外面镌刻八卦阴阳。 茗澜下意识有些躲避,陆晏说过,她儿子小容君本来就带了人族的血脉,不需要特别注意什么,但是她就不一样了。 她是纯种的妖族,甚至还是天虬一族的,所以没事儿尽量不要去招惹那一群老道士。 茗澜不自在起来,她缩了缩自己的身子,霎时间,一双大手落在她肩膀上。凌北野把她往自己怀里使劲的拢了一拢。 他笑了笑:“怎么?我家夫人还怕这个啊,当年我行军打仗的时候,人家都叫我东芜孤狼,你连我都敢打,还怕这些个牛鬼蛇神?” 凌北野一说完话,亲昵的凑近茗澜,使劲儿的蹭蹭她的鼻子。茗澜很嫌弃躲开了,她总有些害羞。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怕,只是看到自己的天敌时,有一些出于本能的反应罢了,可不能让凌北野看轻了她。 茗澜晃眼看去,陈念帆在对面看着他们打闹,心情好似很低沉的样子,茗澜正要开口说话,那孩子却好似怄气一般转过头去了。 她正想大大方方问出来,忽的听见一阵几乎把屋顶掀翻的喝彩声。 底下几乎一半的官员全都从位置上面站了起来,有的脸都涨红了,喊叫着,手舞足蹈,一时殿内人声鼎沸,淑贵妃平日里多是一副端庄的做派,此刻也是一脸快活的笑意。 凌北野半环着茗澜,在她耳旁大喊:“好!” 殿内所有人都亢奋起来,情绪一下子高涨,茗澜不明白,不理解,他们到底在狂欢一些什么。 宴席中心位置,一个铁笼被缓缓推到那现搭建出来的铁栅栏里。那个铁栅栏周围燃起火焰,最中间有一个高台,似乎又像是供物品展示的观赏台,远看又像是一个斗兽场。 茗澜只觉得心下有些不安起来,她在高处,底下的场景能够看得清清楚楚的,可是却疑惑起来。 陆晏完全没有告诉过她任何群妖荟的事情,她有些惊慌失措,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孩子,小容君一个劲儿的吃,半点不关心其他的事儿。 那铁笼一打开,前方只能看见巨大的阴影,众人浑都凝神屏息,好奇里面会出来什么,茗澜就更是了,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殿内,那些个灯火闪闪烁烁,黄皮的灯笼纸一盖,只透出来氤氲昏弱的光,红漆木柱好似通了天,绯色纱帐缓缓舞动,殿外的皎月掩在成片的乌云下,什么也看不真切。 殿内有铃铛在响,声音清脆,悦耳,撩人,一只三只尾巴的狐狸,从铁笼子里怯生生的走出来,它脑袋低低的垂着,大殿极其吵闹,没有人听见它低沉的呜咽声。 三只尾巴的末端有是红紫的渐变色,像是傍晚天边烂漫的彩霞,它四足端部都系着银铃铛,象征着它未来主人对它的绝对掌控,已经它作为一个宠物取悦主人的自觉。 周围许多夫人公主看见了那狐狸,都兴奋得移不开眼睛,十六公主最为聒噪,一个劲儿的喊着:“我要!母妃!,给我买!” 茗澜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低下眼望了望,自己今日为了打扮,身上也系了铃铛,银色的,晃动时声音悦耳。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听得语气极其疏离冷淡的一句。 “皇上,臣妾有些乏了,许是今晚喝多了酒,先行告退了。” 梧白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像是一尊冰雕一般,凌北萧抬头撇了她一眼,便准许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茗澜看见陈娇月淡淡在皇帝怀里扯了一下嘴角,是最讽刺,最轻视别人的那一种。 对面周家,似乎也没多喜欢这个群妖荟,嗑起瓜子来了,凌北野也就喊了第一声,便又开始装睡,半压在茗澜身上。 她快要看不见下面。 司仪走到那观赏台的正中间,茗澜才发现,他眼睛上是主调为红色的眼影,格外的妖异,站在一群纵情声色,已经醉醺醺的人中间。 此情此景更显得妖异邪魅起来。司仪端庄开口,茗澜听那声音,倒是很像是现代的播音腔。 只不过用在这觥筹交错,轻歌曼舞的宴席上,不太恰当。 那司仪尖着嗓子:“宣化十三年四月,北玄,北洲商人与我朝交易,三尾狐狸一只,起价十万两!” 他这一句换喊完,底下掌声雷动,那些话夫人小姐不断的推搡着自家老爷竞价,一个二个面红耳赤了。 有的要拿来豢养了,有的则是要拿它好看的皮毛来做衣服,那老道士死死盯着中间的狐狸,生怕出一点点意外。 三尾狐狸缩在角落里,无助而孤苦,茗澜不知道陆晏此时此刻是作何感想了。 那三尾狐狸算不得稀奇,毕竟陆晏有整整九只尾巴呢,区区三尾算得了什么。 茗澜以为陆晏会笑不出来,但是他在座位上,和那些个纨绔膏粱打成一片,有说有笑,不漏半点悲喜。高手,这的的确确是高手,茗澜点了点头。 终于,那狐狸已以二十万万两,被太子太保家的夫人给拍下了,那家夫人身上便穿着土狐的轻裘,这个银狐的下场估计与那土狐也别无二致。 茗澜一晃眼,看见皇帝身侧有一个穿青色对襟的内官,正在一丝不苟的记录着什么,他的位置极其的偏僻,几乎离得远些的人都看不见他,他时不时还抬头观察下底下人的表情。 第八十章 斗兽 茗澜由于之前的特殊职业,时不时也会干些监督别人的活路。 那个人记录的不光是交易的数字,他运笔如风,极有可能连那些个官员的声神色记录了下来。茗澜之前也干过这个,知道细作快速记录信息的时候,以及不经意观察别人的时候,是怎么的神情。 所以这场群妖荟,对于官员来说是一种狂欢,但是对于皇帝老说,他们都喝醉了的时候,再观察他们,是最容易找破绽的时候。 茗澜喝了那酒,只觉得晕乎乎的,这酒喝下去不觉得辣喉咙,但是后劲儿特别的大。 神不知鬼不觉,那些个官员的本色就已然暴露了出来。 茗澜想着,鼻息间全是凌北野身上的味道,他极其乖巧的趴在她肩膀上,一副睡着了模样。 但是茗澜可知道她家这个王爷是只老狐狸,如此锋芒毕露,还能在帝王之争下活下来,也就是说,他极其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个时候,睡着的凌北野,就很识时务。他什么也不买,但林大海说过,凌北野倒是也有自己的小金库在的。 谈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铁笼子被推到了观赏台处,只不过这次一共推上来两个笼子,队长一声令下,铁笼被打开了。 其中一个铁笼子里,一只巨大的蜘蛛从笼子里溜了出来,那是一只暗紫色的,已经妖化了的黑寡妇,浑身有着白色的纹路。 最为奇特的是,黑寡妇的腹部,有一个人头,看的人心惊,看不清拿那人头原来的面目,只能看见一双发红的眼睛。 那对眼睛没有瞳孔,是全白的,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它一进入了斗兽场,便急不可耐的满场乱爬,它极其高大,几乎和铁栅栏差不多高了。 但一旦它显露出想要爬出斗兽场的意图,稍靠近围栏外部,便会被那些个铁卫手里拿着的铁茅给狠狠刺伤。 黑寡妇的身体会涌出绿色的血液,嘴里吐出一团一团的丝线。那颗人头实在是太过怪异…… 本来它的身躯就已经很吓人了,可是再加上那一颗畸形的头颅,便显得越加的惊悚怪异了。 茗澜深吸了一口气,人群的欢呼和振聋发聩的喊叫声却越发的激烈了,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皇帝坐在位置上,半搂着美人,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陈念帆明明害怕,却仍然强打精神看着,似乎不看不可。 陆晏曾经和茗澜说过,说这百花宴上有一项活动,便是他最深恶痛绝,偏偏人族好引以为豪的。 茗澜想,约摸就是这个了,百妖撕斗,整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一共五场。 在百花宴前便已经下注了,两两恶妖相斗,胜者为王。 她之前便看见宫殿里搭建了小蹦子,类似于人间的赌坊,可自己本来不爱凑热闹,便没有进去,现在想想,估计是在那儿押那妖兽相斗。 她咽了咽口水,越发的紧张起来,不经意间,跃过那黑寡妇,和那捉妖师遥遥相望。 那老道的眼睛,像是鹰眼一般锋利,茗澜多年的侦查兵经验告诉自己,她似乎被盯上了。但是她以为这或许是自己的错觉,无缘无故的,人家为什么要盯上自己啊…… 茗澜移开眼,那只黑寡妇出炉之后,另外一个铁笼子里,一只没有动静。 良久,才缓缓出来了一只金色的巨蟒,它似乎是一只雄性的半人蛇,浑身金色,带着黑色的条纹,细密的鳞甲。眼睛也是黄金的颜色。 只不过它上半部分隐隐约约看出人的轮廓来,却没有完全呈现人的形态。倒像是一个人被活活束缚在蛇皮里面,看的人有些心紧,不舒服。 那两个妖兽越靠越近,茗澜的屏住了呼吸,她看见好几个孩子几乎要从自己的座位那里冲出去,开始鼓掌欢呼了。 那些个大人夫人一个二个抱着自己的孩子,有些娃娃懵懵懂懂的,有些则振臂高呼。 茗澜一直以为玄天讨厌妖怪,但是不是她原先想的那种眼不见心不烦。而是妖族是异类,于是遇见一个,斩杀一个,折磨一个。 那黑寡妇先是吐出蛛丝,死死的缠住那金蟒的头部,往自己这边拉扯,那金蟒兀自挣扎,在要被拉过去的时候,忽的从口中吐出了一口紫黑色的毒液。 那黑寡妇仓惶挣扎起来,而后,茗澜在那黑寡妇转身的一瞬间,看见它那畸形的人脑袋,几乎被融化分解了一半,血肉都模糊了。 茗澜下意识去抓自己的儿子,但是凌容君在第一排最高的位置满场乱飞,他好似很兴奋,一下一下的挥着拳,嘴巴里发出游蛇的嘶嘶声,似乎希望那条蛇能大获全胜。 茗澜其实知道自己儿子为什么希望那条蛇赢,毕竟他们都是蛇族,但茗澜看着觉得心里不好受。 而且从她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那些个场景实在是太过血腥了,怎么会适合小孩子看呢。 可是玄天在对百姓发布禁妖令的同时,金字塔尖这些个皇族几乎都以欺压,虐待妖怪为乐,以此获得莫大的快感。 有的孩子哭起来,夫人大臣们说不定会嫌弃他们胆小丢人,因为玄天的地盘就是从妖族手里争夺过来的。害怕自己世世代代的敌人,这的确是很丢人的事情。 欢呼吼叫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涌来,茗澜只觉得心短气闷,她才不要自己的孩子看到这样的场景。 那条金蟒十分厉害,几乎掰断了那黑寡妇的几条腿,茗澜站起来,要去捂住越发亢奋的小容君的眼睛,却被凌北野一把按住。 他冷声道:“让他好好看!” 茗澜听了只觉得这个人在放屁,想要扶着桌子站起来,手肘却被狠狠按在木桌上,转头一看,凌北野半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神情冷傲得不像话。 “你疯了……”她恨恨道。 陈娇月见到这两夫妻争执又是一笑,她可是知道凌北野为什么这么痛恨妖怪的,方才还顺便提了一嘴的…… 她掩着嘴,笑的娇媚:”茗澜妹妹倒是心疼自家孩子。” 第八十一章 斗兽 茗澜望了那笑眼弯弯的淑贵妃,也不兀自挣扎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这些人都是疯子,为什么要让她的儿子看见这种东西?她只觉得浑身上下不痛快,不舒服! “妖怪,本来就该死。”凌北野一手按着她,一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烈酒过喉,他长舒一口气。 茗澜转过头去看,凌北野的目光那般深邃,那般坚定,他几乎巴不得把那囚笼中斗争着的妖兽给瞬间挫骨扬灰。 她心口有些发颤,可是,她也是妖怪,她的儿子也是妖怪……他们也全都该死吗? 该鲜血淋漓的,在囚笼的桎梏里,苟延残喘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分钟?只为了供人玩乐……只因为他们生来是妖,所以该死? 那些个变换出部分人身的妖怪,在山林远海中循规蹈矩的活着,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未有半点不妥,只因为是人族与妖族的畸形产物,便该死。 不一样,便该死…… 茗澜终于有些害怕起来了,她要怎么办,怎么做才是,如果凌北野有一天,知道了凌容君和她的真实身份,一定巴不得先杀之而后快了。 届时,她该如何自处,茗澜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早在凌北野那般残忍的杀了紫衣的时候,她就已经该明白些什么了,可是偏偏心存侥幸。 凌北野的手掌极其有力宽大,茗澜被抓握着,想着他握着长戟贯穿敌人的时候,会是多么的有力,多么的不留情。一击毙命。 台下那妖兽仍在继续撕斗,终于,那条黄金色的巨蟒,缠上那条黑寡妇,缓缓向内部收缩,而后,那黑寡妇的身体内部爆出汁液来。 它活生生被勒成了两半,那黄金色的巨蟒沐浴在一片鲜血淋漓的残酷场景里。天崩地裂的呼嚎声再次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无止无休。 茗澜觉得脑袋一阵一阵发晕,她倘若是为了生存要倾尽全力的时候,未必不会如此狼狈,经历这般血腥残酷的地狱。 她有些不舒服起来,茗澜现在想要推开凌北野,他的身躯有些沉重,现在压得自己胸口发闷。可是她暗自里用力,凌北野依旧是不为所动,一点儿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之后,上来了一只把自己的尾巴当做弹簧的猴子。它的牙齿格外尖利,上蹿下跳的,也就一人大小,茗澜目不转睛看着,那巨蟒似乎有些精疲力尽了,缩在角落里。 可那妖猴格外的亢奋,速度很快,且巨蟒的速度完全更不上。 那猴子时不时在那巨蟒身上啃咬一口,便能咬掉一大块血肉。 茗澜移过眼,不愿意再看了,她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是不怕这些个血腥场景的,可是这些画面总是不断提醒着她,自己也该是一个被千刀万剐的妖怪。 终于,那猴子活活把那蛇给咬死了,巨蟒状似人身的上半身,鲜血内脏洋洋洒洒了一地,还冒出热气,斗兽场里堆起了两人 具尸体。 那妖猴忽的看准时机,往斗兽场外一跃。可那外围的铁骑,见他想要逃跑,长矛在手中挥舞,四五个铁骑上前,直接把它乱棍戳死了。 于是场上,便整整有三个妖兽的尸体了。 茗澜现在特别特别的想吐,她只想快些走开,凌北野终于肯松开她,她向后抓去,小容君早钻到靠近斗兽场的宴席处了,茗澜去找他,他还不乐意走呢,一个劲儿的挥着拳头,为那只巨蟒感到可惜。 这样的场景太过血腥暴力,基本上就是少儿不宜。 后面也再不能看下去了,可是皇族对此几乎是习以为常。茗澜觉得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可是对于玄天来说,群妖荟是百年的传承。 茗澜抱着孩子往前走,她作为百妖中较为强悍的那一类,嗅觉比较灵敏,闻到了不远处令人作呕的鲜血儿。 小容君只死死盯着那些个妖兽的尸体发呆,他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来群妖荟,但是是现代世界里的茗澜第一次带他来。 茗澜抱着小容君,饶是知道百花宴本来就是一个表忠心的宴席,自己身为王爷夫人,是得从头坐到尾,但是茗澜还是打算打道回府,她不想看了。 凌北野望着远处那些滚烫的尸体,面色阴沉得可怕,茗澜硬着头皮开口说话:“王爷,皇上,容君有些乏了,奴家这几日身子也不适,便先告退了。” 陈娇月眼眸一转,犀利的望着她。 茗澜方才,肉眼可见的紧张不适,谁人都看得出这是要找借口离去了。她跪坐在地上,两人都还没来及回应,听的底下嘹亮厚重的声响。 “齐云观汨罗,见过皇帝,诸位大人,往年群妖荟,老道也会来此探看,只第一次出现这凶兽险些破笼而出而出的事情,亏得禁军骁勇,击毙妖猴。” “只不过,本道夜观天象,这群妖荟只怕与往年有些不同,且让老道做做法,算算运势。” 下面来了个几个小道士,与凌北萧怯怯说了几句话,那仙风道骨的老道便得了令,开始做法。茗澜心底一阵一阵的紧张。那黄底红字的符铺了满地,那老道那两个宝镜在四处乱照,明晃晃的。 那些个大人终于不安起来,方才妖猴险些破笼而出的时候,他们都还沉浸在一片观斗的亢奋之中,可都还没感到害怕呢。 那老道口中念念有词,凌北野才总算是对着茗澜先开口:“看看再走。” 他不准,不允她离开,茗澜浑身立起汗毛,无可奈何,也只得坐在原地,凌北野不许她走,她也没有任何的办法了。 凌北萧可没打算插手凌北野的家务事,皇帝似乎对于这个颇能威胁到自己的臣弟,有种出乎意料的信任。 忽的,那老道立在原处,黄桃木剑挑起几道符咒。他大声喝到:“妖者,即为不同寻常者,在座诸位中,的的确确有异于常人者,可否让老道验验真身。” 他这话一出,在座皆惊,一个二个嘀嘀咕咕起来,有个公主倒是胆子大,直接嚷嚷起来:“你说什么呢?这群妖荟上,都是玄天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你说有妖便有妖?你想要验便验?” 那老道只规规矩矩开口:“老道并非说是有妖怪,玄天自古便是抵御妖族赫赫有名的大国,只说座位上有异于常人之人者。” “或许有人文曲星降世一般的命理,或许有人是官运亨通,也不排除有孤煞的存在。方才那妖猴居然破笼而出,谁知是福是祸,是国运亨通,还是国难将至?事在人为,且让老道一探究竟。” 茗澜疑惑起来,这个老道不过是个道士,捉妖师,怎么还兴给人家算天相的呢? 此话一出,底下立刻沸沸扬扬的吵闹起来,而后所有人都看向皇帝,待他定夺。 凌北萧仰着头,思索良久:“且先说如何验,在场诸位大臣,都是我玄天的栋梁之才,说验便验,且那照妖镜素来只照妖怪,这样不敬,且太过儿戏。” “就是就是。”底下那些个王公贵族也这般想法,一个二个附和起来。 那老道眼看不成事了,立刻说道:“非也,老道自有占卜之法,且并非对各位大臣不敬,此内天机,我这有一星罗盘,可与那照妖镜,机缘镜一同运作,皇上是天子,九龙至尊,天机旁人虽不可窥,但皇上可借势窥破。” “我那符咒验后,三法器相连,皇帝将黄符置于铜镜之上,老道便可验算。对于臣下来说,难道对君王该有所保留吗?掏心掏肺,肝脑涂地,也该在所不惜吧?” 此话一出,在场鸦雀无声,都说到这份上了,谁人还敢不从。茗澜在心念默念,这果然就是封建君主制的威力,皇帝做借口,比谁都大。 茗澜又见着那老道眼神往这边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凌北萧许了后,她们最上方的座位做了变动,三样法器置于高台之上,只能为帝王所观。 汨罗手中拿了三张黄符,在大殿中央用黄桃木剑挑着,而后一一打出。 第四道黄符,茗澜别的都没看清楚,只看到一道符打在陆晏脸上,汨罗口中念到:“阴阳极度不平之人!” 她心中一紧,为陆晏捏了一把汗,可他依旧妩媚的笑着,没有半点害怕萎缩之情,到底是强装镇定,还是…… 汨罗在中间划起圆圈来,最后一道符咒,他似乎格外犹豫,半截眉毛都是白色,死死皱着,随着身形摆动,微微飞舞。 他好似在锁定什么,而后汨罗站定身体,直勾勾的朝着茗澜望过去。 与此同时,他打起手中符咒,念念有词:“极度貌美之人!” 而后,茗澜望见那张黄符直勾勾的向自己飞来,她下意识的想要躲避,下一刻,但仍然是按耐住了。那符咒击中自己的一瞬间,她浑身僵硬,半点动弹不得,四肢都麻木起来,感受不到任何知觉。 好在,受了汨罗召唤,那符咒缓缓飞回了老道怀里。 茗澜心如擂鼓,仍有余悸,可是她半点都不能显露出来。 第八十二章 验妖 汨罗眯起眼睛,小道士接过那些个符咒,依次拿给高台之上的凌北萧。众人浑都凝神屏息。 茗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将那符咒依次置于铜镜之上,那星罗盘自动转动,上方星宿对应着人族常星,下方对应则为妖族常星,皇上报出星罗盘星宿旁边的数字即可。” 打店里众人浑都凝神屏息,陈娇月也规规矩矩的退到了高台之下,没有一点要窥探的意思,她倒是也很能那些其中分寸,知道这是非比寻常的事情。 凌北野神色淡然,只按部就班的报着那些个星宿对应的数字。 老道捻手做诀,茗澜听见就连陆晏的那张符咒都对应着上位的数字,很快便到了自己这张符咒检验的时候,茗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凌北萧捏过那符咒,不紧不慢的将那黄符置于铜镜之上,茗澜半弓着身子,随时做好遁逃的准备,回望陆晏,两人堪堪对视了一眼。 陆晏基本上也没有想到,为什么汨罗这个家伙,会在今年突然在群妖荟上提出要检验星象的事情。 凌北萧拿出那符咒放在铜镜上,他缓缓看向星罗盘,一时半会儿没有说出话来,只紧紧的锁着眉毛,底下人甚至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所有人的数字都出的很快,唯独茗澜的极其慢,她几乎做好了暴起的准备。 茗澜把孩子紧紧的抱在自己的怀抱里。凌北野只死死盯着高台之上,谁人都能看得出来,茗澜的星象似乎不同寻常。 甚至底下的铁骑按着自己手上的长矛,有上来的意思了,凌北野往前面侧身,下意识把茗澜护在身后。 忽的,只听见那凌北萧皱着的眉毛松开来,忽的笑出声音:“汨罗,你这星罗盘该换换了,朕险些没看清数字,是七。” 七也是上位,茗澜几乎要吓死了,额角细密汗滴落下。汨罗皱眉眉头,口中默默念着什么,这星象的的确确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常见的,但又要考虑到皇家。 汨罗现在许是在仔仔细细的思索着自己的措辞。 金木水火土五行都集齐了,那老道嘴里悠悠然念着什么,而后知慢吞吞的说到:“事在人为,今年该是有些多灾多难,先是水灾,后是鼠患,但是毕竟是事在人为……有诸多的变换元素……君王仁善,大臣贤良,即可达国运亨通。” 汨罗说完话,便作势告退,他走之前又望了茗澜一眼,茗澜几乎可以下定论了,这个老道绝对不对劲,他一定在怀疑自己什么。 虽然茗澜并不知道,她究竟怎么躲过照妖镜和星罗盘那等法器的,但是躲过了便是她的福气,她可不想要在这里纠结这件事情。 茗澜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头去看凌北野,他恰巧也在看自己。 两人对视,良久,凌北野自己倒是先笑了出来:“茗澜,就算是妖精,只怕也没有你十分之一的姿色,行了。实在累了,便回去吧。” 茗澜求之不得,她总算能回去,凌容君被它抱着的时候,茗澜才察觉,自己的孩子已经出了一身一身的汗水了,他的汗衫已经湿透了,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原来,容君他……也在害怕? 茗澜心口如同绞在一起,她只以为小孩子没心没肺的,却不想也是真情实意的害怕起来了。 凌容君那双眼睛里,似乎总是懵懵懂懂的,但是幼兽对于危机的感应是与生俱来的,怪不得他平日里都那么调皮,方才却安安静静的缩在茗澜的怀抱里。 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早该带小容君离开的。 茗澜冲皇帝和贵妃行礼告退,一瞬间对上皇帝的视线,里面一如既往的深邃,让人难以捉摸他的情绪。 她有些难过起来,群妖荟越是热闹,那些人大人越是快活,茗澜就越是孤寂。里面没有一个人和她为伍,只有小容君和她相依为命。 她走在路上,眼睛有些泛红了,小容君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娘亲不开心。他把肉乎乎的小手放在茗澜的脸上,而后很轻,很轻,很缓很缓的在自己娘亲的脸颊落下了一个吻。 茗澜那瞬间,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儿子是个哑巴,可是那个吻就好似在安慰她,在说娘亲不要难过一般。 小容君亲完有些害羞,开始抠搜着自己的小脑袋。茗澜把他放到地上。小容君平日里不喜欢被牵着手,爱前前后后的乱跑乱跳,可是今天他一直牵着自己娘亲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松开。 茗澜回了寝宫,洗了个澡,还给小容君也洗了,她先哄着自己孩子睡着。 夜未央,那般深沉的夜幕,一望无际,覆盖在苍茫的大地上,她好像永远走不出这世界。 远处依旧是通明的灯火,茗澜睡不着,她站在轩窗边,那些个被凌北野施了命令的丫头婆子,一个二个的,全都守在房间外有窗有门的地方,铁了心不能让茗澜偷跑出去,毕竟是王爷的命令。 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那般昏暗,摇摇晃晃的。 茗澜看着看着,只觉得周身疲惫,可决计是睡不着了。有些困意,她才刚刚闭上眼睛,忽的浑身燥热,头疼欲裂,浑身的血肉都在相互撕扯。 她再转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起了一道极其刺眼的金光,这里的黑夜瞬间恍若白昼,那金光照在身上格外的灼热,她好似被放在火上烤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了。 茗澜心中大叫不妙,小容君原本已经酣睡,此刻也被那恼人的金光刺醒,在床榻上疯狂的挣扎,哭喊。 茗澜跑过去,用肉身盖住了自己孩子,下意识口中大喊:“何方妖孽,速速报上名来!” 她喊完,良久都没有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妖孽,那金光散去,茗澜往窗子外一看,那些个小姐丫头都像是被施了什么术法,一个二个瘫倒在地,昏昏沉沉的睡着觉。 小容君好似被灼伤了一般,一个劲儿的哭闹。 第八十三章 斗法 左右没有人能来照看自己儿子,茗澜只低声哄着:“乖乖,好容君不哭了啊,在这里等着娘亲,娘亲去去就回。” 她说完话,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关好了门窗。有人正在引她往偏僻的地方去,茗澜便打算从容应战,来到了一个假山处。 旁边就是冷宫,晚上显得更加阴森诡异。呼嚎的风声卷来,似乎是那些个在深宫中死于非命的妃子的哀嚎声。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能隐隐窥见惨败的星光,飘尘在薄雾中飞舞,茗澜静静的等候着,听见一人脚步声,而后一看,正是仙风道骨,一身正气的汨罗。 茗澜心中警钟大作,知道自己那一院子的人,都是这老道施了法术才昏倒的,陆晏说这个老道起码都有两百岁了,对妖怪说是厌恶,不如谁是贪恋。 他几乎畸形的欣赏着茗澜的美貌 茗澜有些微微发颤,这个汨罗,道貌岸然。 汨罗眯起眼睛,拿起自己的桃木剑,就地盘坐,气沉丹田。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几天前我便察觉到终泽山中妖气大乱,那些个山脉以及层叠的树木都被捣毁了,一度触到了玄天的龙脉,且空中紫雾淡薄,我一算,便是许久未曾现世的天气紫蛇在作乱。” “老道倒是好运气,有人之前登门拜访,托我在群妖荟上多关照这东齐王的夫人……不想你真是妖怪,只可怜那东齐王……” “你虽然可以用了上乘宝物,掩盖了自己的妖气,但治标不治本。你修为尚浅,甚至才开始修炼,哪里能逃过我的法眼?虽然不知道你这妖孽用了什么法子,让我的照妖镜和星罗盘双双失了灵,但是老道既然在这儿,便是要替天行道。” “一口一个替天行道,你懂个屁!废话少说!”茗澜一声大喝,便暴出尖利的牙齿,向着那老道快速游移过去。 她上辈子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事可没少干,就因为这辈子穿成了一个蛇妖,别人就能打着匡扶正义,替天行道的幌子来收她? 想都都别想! 汨罗一个旋身,堪堪躲了过去,他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别着急啊,小丫头,我有的是时间和你斗……皇宫毕竟是不安全的地方,况且皇帝九龙自尊,自有神明护佑。” “要是你在此处用原身作乱,立刻有五雷轰顶之劫,到时候劈了个焦黑,可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一会进了虚空,有的是时间斗!” 茗澜在空中胡乱劈砍,那道士不知道修了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身法极其的诡魅,完全不是和那些正派的捉妖师老道士一个路数。 茗澜逐渐有些累了,那汨罗看她气喘吁吁,汗水淋漓的模样,好似很满意,又开口说话。 “哈哈,你这般紫色的天虬,妖族里也千年罕见。我剥了你上半部分皮肉来赏玩,下半身皮肉当护甲。至于你那小蛇嘛,才三四岁的年纪,不够年岁,但是我用来泡泡酒喝,也够了,哈哈哈哈。” 茗澜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她更多的是愤恨,打她的主意可以,打她儿子的主意,不行! 她飞身跃起,下半身皮肉已经开始凝绞,就要变出蛇身来,茗澜从未在之前,体验过这么轻便的力量。她这次变换,没有了那种沉重感,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自如与轻盈。 茗澜正来了状态,攻上去,那老道不知道从背后甩出来一个什么法器,而后茗澜只觉得自己落到了地上,失去了知觉,浑身都被缥缈的云雾给吞没了。 她极速坠落到了一个世外桃源,那老道也出现了,他露出一个格外诡异的微笑,手中那柄桃木剑一下分身为二十四份,箭雨向她裹挟而去。 日出日落,云雾升腾,变换无穷,虚空镜里四时交替。 茗澜和这个老道打斗了整整四十八天,茗澜血流如注,汨罗始终用一种极其深沉的眼神看着她,不细细看,汨罗的眼神像极了一位慈爱的老长辈。 但是茗澜看了足足四十八天,知道这个老东西就是个十足的变态,他的修为远在茗澜之上,与其说是打了茗澜四十八天,不如说是他虐待了茗澜四十八天。 汨罗几乎是贪婪的看着茗澜受伤,伤痕累累的模样,而后乐此不疲,日复一日的挥动着手中的箭雨。 茗澜当然知道他在折磨自己了,但是她除了被人当猴子耍,别无他法,她只有打败汨罗,才能破出这虚幻镜。 茗澜的脑袋极其的昏沉,她浑身都是伤,完全无忽视大脑传来的困意。她一次一次挥舞着手中的剑刃,那汨罗始终一动不动的站在高处,毫不费力,好似神明一般俯瞰众生。 她感到绝望,但绝不能倒下。 她有一个孩子,叫凌容君,刚刚过完四岁的生辰宴,很可爱,虎头虎脑,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感到新鲜,他的蛇生都还没有开始呢…… 她绝不能倒下……绝不能。 茗澜的蛇尾,已经出现了很多崩裂的伤口,她单膝跪下去,汨罗眯了眯眼睛:“是我下手太重了,对不起,上一个有资格进入我虚空境的妖怪,坚持了三十六天,茗澜,你已经很厉害了,放心睡去吧。” 话音刚落,茗澜的眼睛都快睁不开,她忽的看见天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缝隙,那黑洞越来越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茗澜感觉到周身所有的东西被吸入那黑洞之中,那些个桃园幻境转瞬之间消失不见了。 汨罗仓惶回过头去看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两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齐吸了 出去,茗澜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再一睁眼,便又在皇宫里了。她喘不过气来,使劲逼着自己大口呼吸。 茗澜现在双眼猩红,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红雾,她感觉有一股狂暴的气流在自己身上游走。 她……一时间对于杀戮有了渴望,她想要杀戮,渴望献血…… 茗澜…… 茗澜…… 快过来帮忙…… 我要控制不住这臭道士了…… 茗澜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她仓惶睁开眼睛,几乎是像是濒临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的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眼前,陆晏按住那盘坐在地上的老道。在汨罗发动虚空境的时候,本来受外界干扰,就容易走火入魔,更何况,这个汨罗本就心存邪念。 他大概是死都想不到,陆晏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到。 “茗澜,我撑不住了,你快,咬死他……”陆晏的眼睛里通红,他对于一个道行颇深的捉妖师运用魅术,基本上可以说是在自残,但是他别无他法。 如果直接击打,要是汨罗从幻境中挣脱了,极其容易就可以逃脱,那么他和茗澜虽说不至于必死无疑,但是他多年的苦心经营就会功亏一篑。 茗澜得了令,毫不犹豫的顶上去,她与林间野兽别无二致,茗澜盯着汨罗那苍老脆弱的脖颈,一口准确无误的咬了上去,刹那间,鲜血糊到了她的脸上,喷溅得到处都是。 茗澜从未觉得那么解气过,痛快过。她眼睛有些睁不开,被粘稠滚烫的鲜血给糊住了。 汨罗已然咽了气,再是修为高,也终究是肉体凡胎,动了不该有的念想,就该死,想打她儿子的主意,那便更要先杀之而后快。 茗澜忽的笑起来,有些神志不清,陆晏一时间呆住了,他想起来,那虚空境,虽然不会对被施法的人造成什么肉身上的实质性伤害,但是所造成的伤害会全部转换为对现实中被施法者的精神伤害。 茗澜在虚空境里与那汨罗鏖战了四十多天,不知道被那刀剑砍了多少下下。她的肉身在虚空境会感觉到极其真实的伤害,可是不会死。 在虚空境里,只有自己想死了,实在受不了折磨了,才会死。 但只要在虚空幻境里死了,现实中也就死了,三魂七魄彻底脱离了肉身,遁入六界轮回当中。 茗澜在虚空境里受到的折磨,无限放大到了她的精神体中。 她开始挥舞着地上的黄桃符咒,陆晏感觉不妙。 茗澜甚至拿着剑对准了他…… 他 陆晏一把把人扛起来,带去了茗澜的寝宫里。 那里面的仆人少说会昏厥个半天,皇宫里守卫森严,他也无法找到更好的去处了,况且这个时候了,凌北野也该回去了。 他不能让茗澜再次消失,引起凌北野的厌恶,毕竟凌北野越爱她,越信任茗澜,茗澜的刺杀才越好进行。 陆晏刚把茗澜带回寝宫,便看见小容君趴在原地,哭得涕泗横流。 他这般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动容,凌容君浑身都好似被烫伤了一般,红得不正常了,眼泪鼻涕什么的挂了一脸。 可是他偏偏是个哑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小容君以为一阵个院子的人都死了,挨个探看结果,可是没有人理他。 他想出院子,可是门被他茗澜走之前锁死了,这样绝望窒息的等待,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残忍。 第八十四章 关押 这幅模样…… 饶是陆晏这般铁石心肠,不择手段的人看见了都觉得揪心。小容君一看到自己的母亲来了,立刻雀跃起来,可是他旋即又怕起来。 母亲为什么一动不动……母亲怎么了…… 小容君哭得更狠了,他几乎快要哭吐出来,一下一下的作呕,陆晏只一把把孩子抱起来,他肩膀上的茗澜还在兀自挣扎着。 陆晏寻到一间格外偏僻的小隔间,把孩子给锁了起来,小容君还在兀自挣扎着,他使劲儿的拍打着门,却一点作用也没有。 陆晏把小孩儿锁了之后,头都没有回一下:“小屁孩儿,慢慢哭吧,我现在可没有时间来管你。” 陆晏又庆幸起来,的亏茗澜是生了个小哑巴,不然这哭天抢地的,可不得怎么闹腾。 他把茗澜放在塌上,尝试用魅术压制茗澜体内格外狂暴的气息,可是无济于事,茗澜的力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大。 由于那虚虚幻境的折磨,以茗澜为中心,院子里涌起一阵一阵的气浪。那些个宫里有了些年岁的木精,都依稀探头,向那边看过去 ,凄凉夜色印着陆晏眸中一片偏执疯狂。 茗澜,比他想象中强大太多。 她的妖气,格外的浑厚,霸道,势不可挡。 但只有一点不太妙的,那就是陆晏发现自己,几乎压制不住茗澜的这股暴躁的妖气,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陆晏没得法,他只能生生的从自己身上掐断了一只尾巴,他别无他法。 断尾之时,几乎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陆晏满手都是自己粘稠的鲜血,他向来爱惜自己的皮毛,爱惜自己的美丽,但是为了大业,他不得不牺牲点什么。 陆晏将自己的尾巴血淋淋的抽离,皮毛塞到了茗澜腰间。腰部是人身体部位正中,最脆弱的地方,他施加了魅术,不能阻止茗澜发狂。 但是至少可以阻止茗澜变出天虬原身作乱。要是她变出原身作乱的话,一定会引来天雷的,那么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陆晏眼前一阵一阵发昏,黑色的浪潮向他涌来,他断了一根尾巴,以后就不是最漂亮的九尾狐狸了,但是没关系…… 陆晏扶在茗澜床边微微喘着气,额角留下细汗,不是九根尾巴也没有关系…… 他的娘亲,很久很久以前说过,她的儿子,无论怎样,都是狐族里,最漂亮的那一只小狐狸。 陆晏来不及追忆,他仓惶的听见一阵铁靴着地的声音,只有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穿铁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他的噩梦。 那人离这里还有一两百米的距离,但是那个声音,已经被陆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 陆晏转身离去,回头看了一眼茗澜,茗澜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已经有些仆从从地上坐了起来,她的妖气冲散了汨罗施的法阵。 他望见一个仆从迷迷糊糊的去敲茗澜的门。 可是这里,不久后,就是人间地狱。 陆晏嘴角扯出一个病态的微笑,他感受到了,复仇的快活。 他太想知道,凌北野对于茗澜,到底能忍到那种程度呢? 若是不能忍,茗澜便是废棋,若是能忍,那茗澜就是利器,要夺得玄天全境,必须从凌北野的尸体上跨过去。他是玄天,唯一的脊梁。 夜色昏沉,暗香浮动,那味道妖异香艳得不像话,树影婆娑,映着凄寒的月色,撒了满地冷霜。 今夜无眠。 她听见仓惶尖锐的喊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夫人不要啊,求求你了…… 快来人……夫人疯了,疯了…… 容君!容君在哪里…… 别动手,说了别动手…… 茗澜…… 醒一醒……求求你了…… 茗澜,醒一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茗澜终于醒了过来,她恍若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整个身体都好似被抽空来,内心那股空荡荡,巨大的,挥之不去的落寞感,让她几乎绝望。 她的头不疼,只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好像白活了二十多年。世界上茗澜这个人好像没有存在过一般,茗澜想去死,因为她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只觉得世界都昏沉了。 茗澜的精神世界,从未被这样冲击过,她的身边空无一人,谁都不在。她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一定一定要冷静下来,即使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晃眼看去,这里的装潢都算得当,但是墙体似乎是坚不可摧的石头,且门窗都用了许多的木板钉住。这地方看来是用来关押穷凶极恶的罪人的。 但是看这样子,这地方似乎是被仓促改造过,专门来关押她这个夫人的。 她下了地,那股失重感变弱了,可是取而代之是迷惘的心碎,她被当犯人一般关押起来了。 容君呢……容君啊…… 她的容君,绝对不能有事,这里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她是被关起来了。 茗澜有些冷静不下来,她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可能被人扔到一个谁没不管的地方,就担心得不行。 “有没有人?快来人啊!有没有人!”茗澜喊叫了半天,都没有什么人搭理她,她一时间急迫起来,可是蛇身似乎被锁住了,怎么也变不出。 她腰腹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裹挟,压制着她,但是茗澜摸了又摸,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茗澜兀自嘶吼,完全变不成自己原身,只能大喊大叫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来人了,她被关在一个空了很久的牢笼里,外面有人看守。 茗澜透过那小窗看去,这里还有其他的牢房,但一个二个看着倒不像是关人的,而像是关野兽的。 外面哆哆嗦嗦的进来了一个看门的老汉,似乎就是王府的,茗澜看着觉得眼熟,这个老汉就是王府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安稳了些许,或许,是因为她在这王府还算有点儿庇护。 那老汉看着怪老实憨厚的,不敢凑近茗澜,只哆哆嗦嗦的把递过来一盘小菜。他怀中还有其他的小菜,一个二个都十分精致可口。 第八十五章 逃吧 茗澜心里明白,这约摸着,是凌北野特地吩咐过,即便把她给关了,也不能亏待了。 可是茗澜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了。 但是茗澜不担心自己是由于变出蛇相被关押的,凭借她这两月对于玄天的观察来说,自己要是变出了蛇相,凌北野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了她。 “小容君呢?”茗澜颤颤开口,她最是放心不笑的,就是那个小家伙,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关系,最为亲密,不可割舍。 凌北野就算是他亲生父亲,也未必会尽心尽力,以后若是容君不小心暴露了妖相,那谁来护得他周全? 所以她开口倒是没有问自己的处境。 那老头倒是有些许动容,本来躲得远远的,看茗澜吃着菜,现在一时间走近了些,但是老汉仍然是有些害怕。 “夫人,世子一切安好,也没有被迁怒,这几天,也有专人来照拂你的,只不过,这皇上要王爷在宫里待着。这七日,王爷许多事,忙的焦头烂额的。” “百花宴,大家本都不设防,南疆那边突然有变数,栾将军和周将军八百里加急支援。王爷现在暂领禁军统帅,更是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您了,只教我们好吃好喝招呼着您。” 好吃好喝的供着她?没有受到牵连,所以她到底做什么了? 茗澜的记忆好像断了片儿,她只记得一件事情,那就是百花宴的群妖荟结束后,她被汨罗偷袭,联合陆晏一起击杀了那个老头子,之后的事情,茗澜一件都想不起来了。 她坐在原地,思绪完全远走高飞了,她慌乱中开口询问,想到的还是那个人:“这……大伯,王爷他……” 那看守他的老汉,见到茗澜一个劲儿的往外面探着脑袋,只唉声叹气的,谁会相信,这般貌美如花的姑娘,会如此的心狠手辣啊。 “唉,夫人,看在往昔的情面上,我叫你一声夫人,但是您要知道,您在天子脚下,皇宫深院里犯得是滔天的罪过啊,王爷向皇上千千万万次保证了之后,您才能来王府的牢里蹲着。” “这要是进了官牢,你这样娇贵的身子,指不定被怎么折腾呢!王爷啊,您就别见了……皇帝下了命令,在大理寺审问你,这件事有定夺之前,谁都不能见夫人你。” 那老汉说完,又是一阵长吁短叹,茗澜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她不害怕严刑拷打,可是她不在,她孩子便是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茗澜仔细问了:“那林管家回来了吗,他这几日怎么样?还有我那院子里的小丫头云裳,她又怎么样?被王爷打的那伤好些了没有?” 老汉听了前半段,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听了后半段,便摇了摇头,说了好几次:“造孽啊,造孽啊……” 饶是如此,老人家到底是热心肠,他之前在府里,远远见得侧王妃如此美貌,便觉得不妥。 一人若是一处过长,那么必将招来灾祸,茗澜就是太过貌美了。 老汉黝黑的脸上,是深浅不一的沟壑,他只坐在地上,缓缓道:“唉,那林管家是大好人,前些日子,府上事不多的时候,他便常常出去,似乎在忙自己的家事,几次回来都愁眉不展的,哈哈。后来回来几次啊,像是事情解决了,便喜笑颜开的。” 老汉心肠好,说到这大好人喜笑颜开,他倒是也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来,在昏黑的地牢里,那笑容格外的能安抚茗澜。 她蹲在地上,轻轻的应了声。 温厚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唉,造孽啊……夫人,姑且再叫你一声夫人吧,王爷给准备的这些个饭菜,可比宫里有些宴会都要丰盛,他现在是实在忙,没有时间顾及你,让我们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您要是再不吃,便冷了。” 茗澜顿了顿,便决定吃那些饭菜,里面有燕窝,有粉丝,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一碗一碗的从小洞端进去。 茗澜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这么好的菜…… 要么是凌北野真正的关心她,押她是身不由己,想要补偿一下。要么是她闯了弥天大祸,怎么补救都没有用了,临行前给她吃上一点好的。 茗澜宁愿相信是最后一个,她其实也忍不住在想,凌北野为了她在外面奔走的样子,会不会…… 她想着想着,眼眶有些通红,茗澜从来没有那般难受过。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她不是因为被囚禁哭,而是在想另外一个人担心她的样子。 老汉开口,那苍茫的声音似乎有平复人心的作用。 “夫人,云裳那小丫头……”他忽的垂下头来,拿手把玩着地上的一根小木棍子,一下一下的画着圈,好像是个小孩子。 “云裳那丫头……唉……一切都是命啊……夫人,一切都是命,谁也怨不得……我记得,那丫头可爱漂亮,每次结了工钱,第一个赶出去买水上客的胭脂,涂在脸上,红霞一般……” 老头这般开口说话,茗澜越发的不理解,不明白了。但是她来不及细细思索,只嘴里塞着东西,仓惶开口:“呜……您怎么观察观察得这么仔细?” 她说出话,带着孙女撒娇一般大意味。 那老汉舒朗一笑: “哈哈哈哈,人老了,无亲无故,只能看看这身边事物咯。” 那老人开始像村子里那些个无依无靠的老翁老妇一般,一开始还说些和茗澜的情况相关的,后来说的便都是些有的没的的了。 茗澜耐心听着,可是脑子里浑然是一团浆糊,这里的走道可以说是不见天日,极度昏黑潮湿。 外面时不时有些脚步声,似乎有别的人来探看,不一会儿,外面果然来了人。 茗澜忍不住望了一眼,正是林大海。 他好像很慌张的样子,那老汉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事情,但是仍然默许了,走到自己那小方板凳上,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老汉有一年痛风,可是毕竟是奴仆,也没有谁来给他治病,还是林大海这个当管家的,从自己的工钱里云了些银子来资助他。 茗澜也有许久没有见到林大海了。他一身亚麻的衣服,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依旧很高大,看到茗澜瘦弱的样子,一脸的担忧,但是还是极其温柔的安慰着茗澜。 “没事的,没事的,王爷这几天一直在奔走,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我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们三个人远走高飞,再带着容君,永远都不回来。” 林大海的眼睛,依旧很深邃,里面像有一滩春日的湖泊,茗澜忽的心口一酸,她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凌容君,但是唯一没有血缘关系,还总是不计任何代价帮助她的人,就只有林大海,他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利用过自己。 茗澜双目通红,她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虽然已经预感到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但是她仍然不愿去面对。 “所以,我会被秋后问斩吗?” “不不,一定不会的!大理寺二十日后审判,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若是你被判了死罪,我就是劫法场也会带走你的!” “其实,我并没有暴露出蛇相,至少还有一次让大理寺定夺的机会。这件事,不要牵扯到容巨君便好……” 茗澜兀自神伤,她当然不能离开了,容君的毒还没有解,但是林大海的意思,是要带她远走高飞,永远都不回来,可是…… “已经牵扯到了。”林大海的视线忽的变得很深远,他是在很认真的考量着什么。 “茗澜,说实在话,着两个月我看过来,陆晏他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借住容君利用你,杀掉凌北野。全妖族做了十年,都没有杀掉凌北野,你一个弱小女子,就更是如此。” “还有终泽寺鼠妖的事情,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是鼠妖,那以后是什么?无穷无尽,无止无休!天大地大,神州大地,那么多的隐士神医,我们一个一个拜访,总是有办法的。可是你在陆晏那种人的手下,何时才算到个头!” 林大海捏紧了拳头,他憋了一口气,到现在才发出去,茗澜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到底在哪里,但是有的东西一定要早早的做好打算。她必须要决定了。 但茗澜即使知道陆晏一直在牵着自己走,也没有办法,她不能,不敢用凌容君的命去赌。 赌不起。 但是哪怕是亦步亦趋去做陆晏交代的事情,他也未必放过自己…… 她的的确确应该有觉悟了。 茗澜顿了顿,还是开口对林大海说话了。 牢房里面很暖和,但是与之对应的,就是密不透风的环境,她胸口有些发闷,忍着难受,对着林大海一字一顿。 “好哥哥,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情,如果说我出了什么事情,那么容君便交付给你。陆晏不会护他周全发,他那么小,身上还带毒,随时随地都可能显出妖相来,所以……还望林大哥……” 第八十六章 动静 地牢里还有水牢。 那是一潭死水。水池上方的铁链,时不时滑下几滴水滴,坠落在水池上,声音带着远久的哀切。 凌北野年少,还总是随军征战的时候,每一处的府宅,都会在地下修建牢笼,住处修的跟军营一样 。 后来入了东临,这王府的地牢修了,几乎没有怎么用过,谁都想不到,会用来关齐侧王妃。 这里静的可怕,也压抑的可怕。良久,林大海一声长叹。他总是很温柔的一个人,眉眼间,好似印着高原碧湖的景色,他从未那么忧郁过。 林大海想起来,他照看茗澜的时候,一开始是把她当做妹妹来照看大。 那是一个很傲的丫头。一次她在学堂上完了课,被其他学堂上的小丫头给团团围住,打了一顿,她们嫉妒茗澜的美貌。 即便林大海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丫头是不是好看。 他放学后没接到人,意识到不妙,慌忙四处探看,走到一个废屋旁边,发现丫头缩在一个角落里,头破血流,眼泪汪汪的望着自己,口中喃喃,救救我。 许多的村民从小道上过,丫头不得不一次一次调整自己在灌木丛中的位置,她浑身上下都是细密的伤口。 林大海第一次看见妖怪,妖怪就是茗澜。 她的尾巴很长很滑,当时哭得鼻涕眼泪横流。林大海脱下衣服,把她扛在肩膀上,一路回了林家,那日烟雨朦胧,秋雨瑟瑟,林大海才明白,女子的妒忌如此之可怕。 他也才明白,茗澜,原来是一个很貌美的女子。从那个时候,她一天一天长大,他越发的不能忽略这个事实。 他也发过誓,要保护她,自然也要保护她的孩子。 林大海又是一声长叹,他算是答应了茗澜的请求,但是在此之前,他最该要保护的,就是茗澜了。 “茗澜,我之前被人跟踪过,这两月我也在练功,但是那个人的武功远在我之上。我第一次带着世子出逃被王爷抓住,大半归功于那人,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要是你出了事,我不确定带着容君的情况下,能不能成功出逃,所以拜托你,不要再去想,继续为陆晏效力到底会怎么样,和我走吧……我妹妹,也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我发誓,我会照顾好你和容君的” 林大海说得很坚定,他从来没么严肃过,他以往说话的时候,都是似有若无,带着点笑意,也总是很豁达,像是奔跑在漠野之上的苍狼,有天地一般的胸怀,和弥足纯真的良善,善恶分明。 茗澜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容君……也还很留恋这个家,且……且看一看吧,二十日之后的大理寺,到底会对我做出怎么样的审判。” 茗澜的心里其实很清楚,至于到底会发生什么,以及自己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她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念及的是什么,舍不得的是什么,容君舍不得的又是什么。 念出那个人的名字,都会让她带上一种难以言说,莫名其妙的忧愁。 许多日过去,她被关押在这里地方,时间就那样流逝,她感觉到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了,但是她只能坐在昏暗的牢房里,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折磨人。 茗澜知道自己杀人了,她极有可能是在汨罗那老头子的影响下,一时间暴走,伤人行凶。 那些个权贵,一个二个干着腌臜的事情,也不一定会被发现判决。但是茗澜不一样,她是在皇宫里杀了人,行了凶,不光是血债血偿的事儿,更是关乎皇帝的尊严。 天子脚下,岂容这般放肆?这也就是这件事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的原因。 茗澜一天比一天麻木,每日都会有人,在外面察看,或许是皇宫里的监差。茗澜有时候听那老头说话,有时候只睡在自己的床上,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不想干。 这里没有任何消遣的东西,这比任何事情都要消磨人的意志力。 但是茗澜还是做了准备,她估摸着一天的十二个时辰。每觉得过了一天,茗澜便会用挑窗扇的金箍儿在地上刻上一个圆圈,按照她的估计来看,现在已经过了大约十五天。 要是没估计错的话,还有五天的样子,她就会被审判。 茗澜倒是没有很紧张,只是过于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了。她之前无故很慌乱,可是现在有些渴望,一个对于自己的最终审判…… 房间了传来极其奇怪的响声,茗澜虽然这几天麻木惯了,但是由于多年的侦查经验,她还是霎时间竖起了耳朵,一把从床上跳下来,她从来没有这么警惕过,好像自己骨子里面的天性被唤醒了一样。 她这几天困得不正常,因为蛇毕竟到了冬天的时候,会有冬眠的情况出现,这突入其来的动静,让她警惕得不行。 地板上传来什么异样的动静,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上破土而出了,茗澜小心防备着,她觉得太无聊了,下面哪怕是突然冒出来一个怪物也好,正方便她现在出一口恶气的同时,过过瘾。 茗澜摆出防御姿态,而后,坚硬的,厚重的石墙上,出现了一个凸起暗门。这地方看着坚不可摧,但是依旧是有门的,外面的人要暂时打开她的囚笼,似乎十分费劲。 茗澜听见好多个汉子,一起用力的喊叫声,甚至能听见有人粗重的喘息。 那门总算打开,望着那些透过来的光亮,茗澜觉得没有由来的迷茫。 外面的冷空气侵袭进来,她才察觉,自己脚下似乎有火山一类的东西,所以屋子里也会比较暖和。可比外面过道的地方暖和太多了。 茗澜只知道李大爷经常烧炭火,可自己却不用。 她这牢倒是挺大的,底下的岩浆位置也固定,估计是凌北野专门留了个好位置给她。 而且这地方也确实是专心装潢活过,像是小姐住的,好让她被关的这几天,能够轻松些。 终于,茗澜听到动静,那石门被人打开了。 第八十七章 探望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门才被外面的人打开。 茗澜仍然有些恍惚,她在皇宫里杀人里,且是在玄天历来最重视的节日下,随便哪一个罪名,都够她受的。 那都得是死刑,要当场杖毙的,留她到现在,就是因为有一个凌北野。 她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破开这个死局。 耳旁是皮靴叩击地面的声音,而后是很轻很轻,却很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小孩子才有的脚步声。 是容君! 茗澜望去,门口出现了一个带虎头帽,穿年兽袄子,红棉裤的小娃娃。 天气越来越冷,已经快要入冬,容君从上边下来,又在外面站了快半个时辰,此刻腿直打哆嗦。他双脸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面,挂满了晶莹的泪水。 茗澜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她俯身往前的时候,险些站不住了,这孩子一直都圆嘟嘟的,现在看来,十五天过去,倒是有些瘦了。 她抱着容君温软,娇小的躯体,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这比打她,虐待她,还要让她酸楚几分。 容君连哭也没有声音,只伏在茗澜肩头,一下一下抽泣着。 茗澜那瞬间什么都没有再想,她这么些天的麻木都一扫而空,感应和斗志被逐渐唤醒。茗澜只要一想到,自己一旦离开,她的孩子比这时候还要委屈不知道多少倍,就立刻经受不住。 她哭,孩子也哭,哭做一团。 茗澜想,自己一定要出去,绝对不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她闭上眼睛,听见方才一直被忽略的铁靴坠地的声音。她抬眼看去,那道笨重坚固的石门旁,早就有人在看她了。 凌北野束着高马尾,很干净利落,身上穿着纯黑色的战衣,纯银的铁甲,护膝微微沾了泥灰,本来该是意气风发的打扮,鲜衣怒马的场景。 想来也是,西沧和南疆那边同时动乱,说不定有什么大的阴谋。城内最为可靠的将领,就是凌北野了。他现在挂了禁军统帅的职位,该是有的忙,还要来为她的事情四处奔波。 茗澜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凌北野十几日内好像沧桑了不少,他的眼下有微微的淤青,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许是来不及剃了。 他看着茗澜,眼里好似荡起涟漪。 “得了皇兄批准,带了容君来看你。” 身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盖的疲惫和倦意。 茗澜心口微微一颤,果然,凌北野不是不愿意见她,是现在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压根就没有办法来见自己。 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 为什么?所以……他是不是,相信她…… “嗯。” 茗澜故作冷淡的知会了一声,可是声音却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她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给自己擦眼泪了。凌北野忽的上前,一手容君把抱起来,一手拥茗澜入怀。 他的胸膛真的很宽大,茗澜可以整个人都靠在上面,她的脸只能贴在那冷冰冰的铁甲上面,可是却好似能感受到凌北野弥足滚烫的体温,和格外强烈的心跳声。 他们曾在之前,晚夜沉寂的时候,相拥而眠。 这些天茗澜也消瘦了不少,甚至到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凌北野手上多用了些力气。三人相互依偎,相互依靠,许久没有人说话。 茗澜开口说话:”你难道不想问……” “我相信你。” 她话都还没有说话,被凌北野斩钉截铁的打断了。铁甲冰寒,染了风尘。 他相信。 茗澜不明白,他如何不问自己,她在皇宫里,百花宴上杀了人,给他闯下了弥天大祸,几乎可以牵连到凌北野在东芜和朝野之上的势力。 茗澜说不出话,只无比渴望现在的这个拥抱。 耳旁,坚定而温柔的声音响起。 “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和孩子的,你们的安危,关乎我的存亡。” 茗澜心中一颤,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她只认可凌容君是自己的孩子,可曾想过,容君也是凌北野的孩子,且凌北野是她的夫君。她总不肯承认,但是现实如此。她……可以依靠他吗? 小容君不知道何时,停住了苦闹,他那肉嘟嘟的小手,往自己爹爹娘亲的耳朵上探去。 而后这个小胖子,一把掐住了他们两个耳垂,娇憨的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好似这样,一切苦难都可以过去了。 茗澜和凌北野仓惶对视,许久都没有移开过,他们相拥,相吻,结合,只有此刻,才爱慕着彼此的灵魂。茗澜可能必须要承认,她真的,爱上了凌北野了。 凌北野那目光那么深邃,温柔,里面好像有一条璀璨的星河在缓缓流动,那种震撼的美丽,是一切的鸟语花香都无法比拟的。 可惜,总有不长久。 凌北野吻了她,那是一个很绵长,很深情的吻。茗澜仰着头,她的肩膀都好像要被捏碎了,凌北野像是要把她的身体揉到自己的里面一样。 而后,长吻结束,茗澜看见凌北野抱着孩子,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好似再多停留一点,他就会舍不得离开了。 茗澜最后望见的,便是容君刹那间,笑脸变成了哭脸,她家这个小孩儿不会说话,连哭都哭得那么委屈,那么窝囊。 茗澜望见,那石门外,有些文官打扮的人物,他们该是来监视凌北野的,估计这次探监的机会,凌北野也是花了不少的力气得来的…… 那石门,又重重的合上了,速度比之前要快不少,小厮关门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好似石门能被茗澜给踹烂,而后她会像条疯狗一样从里面窜出来,大杀四方。 人走后,茗澜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她好似血肉都被抽干了,半点都喘不过气来。 原来,分别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面总算又有些声响了,那老李哆哆嗦嗦的端来一碗饭。 今天倒是没有那精致的碗菜了。大盘子上是一只大鸡腿,再加上青菜,稀稀疏疏的米饭裹成一团。 茗澜小心翼翼的端起来,以往那菜在她面前放了几个时辰她都不带扒拉筷子的,可是现在踊跃得不行。 老李又开口说话了:“唉,没得法,本来是要端那二十四碗小菜的,但是这几日来巡查的实在是太多了,王爷吩咐了,等那些个人巡查的风头过去了,再给您把菜给端回来。” 茗澜点了点头,吃饭吃的更香了。老头这下子才算是想起来一个人。他是想起来这侧王妃家的孩子,叫做容君。那小家伙可能吃了,一个大馒头别的大人都吃不下,他一次能吃两个。 这究竟是母女,还是有相像的地方的。 老李拿了跟烟袋子,抽起烟来,敲着二郎腿开始给茗澜讲些自己在农村呆着的时候的一些经历。他还拿了壶酒,给茗澜悄悄的喝,好打发打发时间。 茗澜酒足饭饱,晕乎乎的,躺回床上睡觉,她开始集中心思,练陆晏交给她的魅术,时不时又上蹿下跳的,这也算是身法了。 她甚至趁那老头子没有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变换出了蛇身,练习一些陆晏一带而过的防御和攻击之法。 茗澜算着时间修炼,那老李只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不打扰她了。茗澜辟了一次谷,毕竟这里没有什么可以供她变出原身来练习打斗的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打坐冥想。 于是她只坐在地上,也不吃东西。老李喊她她不回,可人也没有死,便渐渐的不管了。 不知何时,她睁开眼睛,好像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外面似乎有动静。且在百米开外,茗澜都听见娇俏的女声,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现在的耳朵,似乎又灵敏了不少。 茗澜睁开眼睛一看,来人正是柳恨雪。她从那小小的洞口探过来一个带满了珠宝的脑袋,眼睛里是说不出来的怨毒。 茗澜只想着一件事。她只想现在从那个洞里喷出毒液,让柳恨雪命丧当场,可是偏偏不能,她要是再杀了柳恨雪。那是下辈子都出不去了。 柳家当年辅佐皇上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且柳恨雪轻而易举嫁了凌北野,也是这个缘故。 柳家傲慢,可的的确确有功,柳恨雪在王府里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这么些年,手上还出了不少人命,凌北野都没怎么管。约摸着,就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 因为一开始,柳恨雪是要去宫里当娘娘的,可她偏偏对凌北野一见钟情。 柳恨雪微微眯着好看的一双眼睛,眸光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狠厉和得意,和刚开始见面的时候,一点儿区别都没有。 人小时候毒辣,还可以拿年纪小当借口,人人需得爱护小孩子,可大了再这般,便是不折不扣的该死了。 她今天打扮倒是显眼,鹅黄色的外绒很是娇俏,但是早就不适合她穿了。 “茗澜,你人真好啊,真是给本宫省事啊。” 第八十八章 落井下石 她笑了笑,带着几乎是诡异的意味。 茗澜见了她只觉得气愤,但是还是注意到柳恨雪有些奇怪。 柳恨雪的两颊似乎消瘦了不少,整个人都快瘦脱相了,皮包骨一般。且脸上哪怕化着极其浓艳的妆容,都能看得出来,她整个人的气色已经是大亏了。 茗澜不回答,只定定的看着她。 她忽的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柳恨雪原本前些日子都已经收敛了不少,为什么突然就开始打在皇宫里把她孩子给活埋了的主意。 哪怕是有人怂恿,也不至于忽的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吧。 那柳恨雪见茗澜一直在放空,几乎不理会她,心中妒意更甚:“你这小贱人,到底在神气什么?别总是趾高气昂,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了!王爷看得上你,就是个笑话!你不过就是做狐媚子态,勾引王爷罢了,真以为谁不知道呢?运气好,让你生了个孩子,仅此而已。” 她脸上青筋暴起,格外的狰狞,像是一个老妖婆一般,有些吓人。 柳恨雪见这般嘶吼,茗澜都没有什么反应,便冷笑:“呵呵呵呵,你活不过大理寺的审判的,茗澜,明日你必死无疑。我等着!你那可爱的容君,就让我帮你好好的照看着吧。哈哈哈哈哈哈!” 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着柳恨雪几乎是毒辣的狂笑,那老李只缩在远远的一间门房里,装做是在瞌睡,他一把年纪,可不想去招惹疯子。 茗澜其他的都可以不回击,唯独这个不可以:“你几岁,都不是十几岁的花季少女了,穿这般鲜艳娇嫩的颜色干什么?王爷血气方刚,正当盛年,你期望他去喜欢女这么一个心智都还没发育完的孩子吗?” “还有,别以为动了我的容君,你就会有孩子,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你这般铁石心肠,愚笨不堪,王爷一来不会宠你,二来就算是王爷爷爷专宠,你都怀不上孩子,因为,你就是个烂种。” 茗澜死死盯着柳恨雪,弥足恶毒的说完这些话,也是咬牙切齿。她说柳恨雪生不出孩子,决计不是气话,而是实打实的实话。 柳恨雪一定生不出孩子,她百分之一百的确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柳恨雪忽的尖利的喊叫出来,疯了一般往那洞里伸出手去,要抓茗澜,茗澜只极其冷静的往后面退了一步,抓起一条棍子,狠狠的敲打了下去。 茗澜没太怎么用劲儿,那只手应该是不会断的,但是会很疼,疼到两眼发黑的那种程度。 柳恨雪果然把手缩了回去,挨打的一瞬间,眼泪就从她脸上掉了下来。 一旁的李嬷嬷赶忙去问,柳恨雪只蜷缩在地上,疼的倒吸凉气。 茗澜觉得还不解气:“下次,我一定把你的胳膊给整个卸下来。” 柳恨雪良久才站起来,又是一阵丧心病狂的大笑:“我只知道一件事,杀人要偿命的,你知道吗?哈哈哈哈,我们都会遭天谴,可是我不怕,我杀的全是自己讨厌的人,哈哈哈,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柳恨雪忽的直勾勾的看着茗澜,消瘦的脸上,弥足诡异的笑容。茗澜知道这个女人活不久了,她一定会由于自己的偏激和不理智,死的很惨。 柳恨雪话头一转:“可是茗澜,你知道吗?该遭天谴,万劫不复的人呐……是你,是你!因为,你没能杀得了我,还杀了和你最亲近的人” “烟水啊,云蝶啊,死是因为你蠢,非要带着人家跑,你们在府里反而安全,在外面哪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小丫头云裳就更是了……我听说……” 她忽的止住了自己的话,笑的那么灿烂,看着茗澜着急的盯着自己,却又不敢暴露一丁半点紧张心态样子,又得意的笑了出来。 她忍着疼,对着茗澜,一字一顿:“三十七刀哦……你捅了她整整三十七刀……啧啧,我看了她的尸体,小丫头死的那么惊恐,她还想着要跟你这个贱人吃香喝辣呢,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柳恨雪走了,头也不回。 茗澜听了她说的话,已经完全呆了,柳恨雪在说什么?她说,云裳…… 三十七刀…… 三十七…… 茗澜几乎能够想象到,小丫头听见房里有动静,赶忙慌慌张张进来看。结果她最为信任的人,一刀先是捅了她的心窝子。 而后,剑势如同雨点一般落下,她几乎躲闪不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一句话,活活给吓晕了,疼晕了…… 而后,她就再也没有以后了,那些个想嫁的夫婿,想要的未来,通通都不存在了。 茗澜坐在地上,想起小丫头给自己荡秋千,笑的很甜的场景。 她躺在床上,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觉,夜不能寐,莫非如此。 * 皇宫里,御书房中。 案牍之上,皇帝挑灯,仍然在批改奏折,他只穿了薄薄的里衣,香炉吐出淡淡烟雾,房间里已经烧了上好的精良炭火,倒是很暖和。 凌北萧神色很认真,这些奏折已经一匀再匀,但还是堆积如山。 皇帝能够信任的人就那么几个,且有些人还不得不防,每天到晚鸡毛蒜皮的事儿都不少。 这次南疆和西凉同时有异,玄天这么大的国土,能在他手上担得起责的人真的不多。 他批着批着,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算结束。一停下来,他便想到,自己家那老七的夫人,没多久就要被大理寺给审问了。 他一想到这个有些头疼,凌北野为了这个事儿有事没事就找他。 他口口声声答应着,说是赐给茗澜毒药,或者是三尺白绫,方便凌北野把事情给查个清楚,还能给城里激愤的百姓一个交代。 毕竟就在皇宫里,一个小丫头被砍了三十七刀,还是在那么热闹的宴席上,谁想保都保不住。 茗澜那张脸和那样的身手,实在可惜…… 她身份必定不简单,但是凌北萧知道,自己用不了的高手,最好通通死光。 第八十九章 游街示众 凌北萧一想到自己弟弟那张冷硬强势的脸,就更头疼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忽的,外面大太监急急忙忙跑进来,一声吆喝—— “皇上,陆大人求见。” “他来干什么?”凌北萧有些疲惫,他现在不想见到凌北野和他的党羽。 虽然凌北野总是动不动就去天香闹事,可是凌北萧知道,凌北野和陆晏的关系处于一种极度微妙的平衡状态。 陆晏虽说有颗七窍玲珑心,也会办事儿,但全天下这样的人多的是,可以说是凌北野一路把他给扶上去的。 陆晏来,约摸也是为了茗澜。凌凌北萧估摸着,茗澜也不是什么好人。 凌北萧颇有些疲惫,不耐烦的点了点头,让那陆晏进来了。 陆晏今天是见皇帝,没敢穿太艳丽的衣服了,只穿了一水儿水青色的袍子,头发也规规矩矩的扎起来,他微微扫皇帝一眼,便是风情万种。 “陆爱卿,什么事儿?”凌北萧说这话时,敛着眸,他的眉毛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因为他压根就不喜欢陆晏,他不止一次怀疑过,陆晏是个卖后庭花的。但是还是忍耐住。 陆晏笑了笑,倒是不和皇帝玩儿虚的,只问:“皇上,这不久后那齐侧王妃就要受审了,臣虽蠢笨昧,可有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爱卿,说吧。”凌北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风流场上的人,事儿就是多,还什么愚见。他人都跑到自己御书房来了,还这么弯弯绕绕,有话就直说罢。 凌北萧看不起陆晏。但玄天本来民风开放,也得靠花楼赚钱。所以这个陆大人还是他的一颗摇钱树,也得哄着些点儿。 “皇上,这齐侧妃,在王爷的心里可不一般呐,要是那大理寺铁了心要盘,那夫人一定得死,王爷还不得着急死。” 陆晏是想说,凌北野对待茗澜不一般,让皇上好生处理,他现在才不管凌北野在皇帝这里的印象好不好,他只想借凌北野的势力保茗澜。 “嗯,七弟向来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更何况,茗家这姑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皇帝点了点头,但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注意:“但茗澜必须死,朕意已决。” 陆晏笑了笑,倒是知道这个原因。茗澜在皇宫杀人,还冲撞了百花宴的喜气,哪一样都是死罪了。就算皇帝不说,陆晏也知道,皇帝为什么连凌北野的情面都顾不上,就要茗澜死。 因为,凌北萧已经知道茗澜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了。 那汨罗虽说死于自己一时疏忽,但是他修为极高,陆晏长年在脸上带了薄薄的一层人皮面具,为的就是防止遇到一些难缠的道士。 可惜,为茗澜那张量身定做的人皮面具还没有做好,没来得及给她。汨罗执意要验茗澜,说明已经有人发现了茗澜的妖怪原身,收买了那老道士,让他在百花宴上置茗澜于死地。 茗澜修为现在不高,基本上没有什么能力躲得过照妖镜和星罗盘。茗澜妖相没有被公布的唯一原因,就是皇帝见到了她的下妖星,却谎报了,没有说出来。 凌北萧能容忍妖怪在自己的地盘,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七弟凌北野。有凌北野,他皇帝做得不安生,没有凌北野,他皇帝做得更不安生。 可偏偏,茗澜那日发狂,不比只让皇帝看见妖相那次,她的罪行是天下皆知。 “皇上,她这么死了可惜啊。”陆晏依旧规规矩矩的站着,低下头。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似乎已经不耐烦了,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告诉他,要忌惮东齐王,现在皇族内出了个蛇妖,还要如此吗? 陆晏见凌北萧不愉快,便继续了:“皇上,臣有话要说,为了皇帝的威严和齐王,齐侧王妃是一定要死,只不过茗澜不能死,她不光漂亮,还有些身手,且心智不同于寻常女子。” 凌北萧一抬头,倒是好奇起来。 陆晏早编排好了说辞:“一日,有一极度貌美的女子来我天香跳舞,她容貌极其昳丽,臣这个当老板的,当然是喜不自胜了,可后来,臣偶然得知,那来我天香跳舞的,竟然是齐王金屋藏娇的侧妃。” “我当即便如同被一道惊雷击中,想要劝说夫人离开,她却叫嚣,说王府无聊,便偷跑出来玩。臣差人去拿她,谁料几大高手都不足用,本待回禀齐王,可夫人却威胁臣。” ”她说倘若趁把这件事告诉王爷,她便要泼脏水给,诬陷臣哄骗她来天香。臣当然畏惧王爷,便迟迟不敢上报,那时便觉得此女心智,手段,皆异与常人。” “如今西沧战事吃惊,栾将军也未必能扭转战局,茗澜不可留在帝都,但是她可以去南疆啊……美人计向来是最管用的。” 陆晏并未说出自己知道茗澜是蛇妖的事情,也没期望皇帝信任到能直接告诉自己茗澜是妖怪的事情。 凌北萧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栾青雄才到前线,不在时,他们玄天军节节败退,也不知道栾青雄去了,能不能扭转战局。 他心下已经有数了,知道该怎么做,只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依旧是温文儒雅的模样。 他想看看,陆晏还能说出什么来。 “可我贤弟,怎么会许得?”凌北萧装出一副不解,忧愁的样子。 陆晏才不教呢,也知道皇帝在试探自己的口风。 “小的愚钝,皇上与王爷一同长大,必然比臣清楚王爷的秉性,且皇上乃是九龙之尊,看夫人这个人,也比小的准多了。” 凌北萧笑了笑。不可置否,陆晏果然是只老狐狸,油嘴滑舌,他什么东西都问不出来了。 “陆爱卿,有劳了,这露寒霜重的,回去路上多加保重,可别冻坏身子。” 陆晏一笑,行礼告退。御书房内,香炉升烟,阵阵暖香,谁都看不真切。 *许是第二日。 茗澜都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睡了多久,就被人给惊醒了,又有人来推那石门,石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弥足的尖锐,茗澜脑子有些疼,但是她不得不忍受。 外面进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他们穿着深青色圆领短袍,腰间别着大刀,面色凝重。 据说大理寺的司狱都来了。 刑部本来是初判茗澜的,她犯下的罪过,怎说都是一个砍头,那还算是痛快些的。可茗澜是世子母妃,东齐王力保不说,这件事也有还蹊跷,所以交给大理寺来审查了。 那司狱在门口踌躇不前,这可是凌北野力保的人…… 而后他还是上前,咽了咽口水,把茗澜的两只手都给锁上了。 茗澜的脚上也挂着铁链。那铁链极其沉重,冰凉,几乎和茗澜的心境一样。她知道自己该死,她是个绝对的罪人,但是茗澜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小儿子凌容君该怎么办? 她走在路上,衙役,侍卫,各路人员都来押送她。他们倒是不怕一个发了疯的弱小女子,只是东临帝有传闻,说这齐王夫人是妖怪所变,他们便有些紧张起来。 茗澜一路在地宫里,直往上走,才发觉这王府的地牢,起码是在地底数十米处的地方修建的。 出了地牢,那些个花花草草,还是一般眼熟。 茗澜不知道是个什么心境,一路上,她看到许多的丫头婆子,老汉小厮都出来看她。他们一个二个都不相信皇宫里面的传言,夫人怎么会是妖怪呢? 好多好多人…… 茗澜不敢再抬头,她看见柳恨雪领着一堆丫头婆子,满脸的得意与倨傲。最要了命的是,平日里和云裳交好的那些个小丫头,她们全都双眼通红,哭哭啼啼的看向自己。 她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茗澜觉得,自己好似被质问了千千万万次。 她不敢去回应那些悲痛的,疑惑的,怨恨的眼神。她就是杀了人。走到个拐角处,她听见压抑的哭声,她知道那声音是容君的,他被自己的奶妈给带走了,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里哄着。 茗澜的心钝痛起来。 其实已经进了冬日里,天空微微的飘雪,只不过,雪没有那么大,稀稀拉拉的下着,落到地上,过路的人一踩,便变做脏兮兮的一滩水,和泥淤混在一起了。 她上了铁笼里,第一次发觉,东临的百姓有那么多。齐王夫人在皇宫里发疯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落到了百姓口中,不光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用来哄骗小孩子睡觉的利器。 有人说,是云裳心灵手巧,貌美娇俏,引得了东齐王的主意,招惹了侧王妃的嫉妒,这才被数刀砍死。 也有人说,是齐王夫人和林管家的的确确有私情,那林管家又看上了小丫头云裳,所以茗澜才把云裳乱刀砍死。 还有人连着骂那齐王世子的。 群情激奋,一个二个激动起来,拿着白菜和鸡蛋往茗澜头上扔。茗澜百口莫辩,但是她杀了人,乃是不可争辩的事实罢了。 东临向来,奴仆与主人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且等级分明,哪怕是官家,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第九十章 终审 茗澜砍死自家丫头,更是将那百姓的怜悯之心全都唤了起来。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最公允的结局就是一命换一命…… 茗澜想起来那小丫娇俏的笑颜,想起来她被自己砍死的时候,心中该有多么的惊恐无状。 讨伐的声响,像是浪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为何?这般苦楚…… 为何?造化弄人…… 茗澜并不委屈,她只是,心中一片荒芜。 她忽的在车架旁边看到了林大海,他站在人群中,很认真的看着自己,似乎她有没有杀人,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只想带着她去一个安宁的地方。 但是茗澜知道,这份包容不属于自己,是死去的原主的。 她要是和林大海走了,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凌北野看上去像是闲云野鹤,纨绔子弟,但就地牢的构造,和每次抓捕的速度来看,他的势力远超自己的想象。 在漫天的谩骂和无止休的讨伐声中,茗澜总算进了不允许民众进入的官道上,但是背后,仍然是激愤的民情。 茗澜知道,她就算不死,也再也没有办法在东临带下去,说不定还会连累了凌北野。 此刻,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什么都是青灰色的,枯枝消瘦,拽着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晃,风吹过面颊,带着刺痛,耳旁好似有初冬的哀嚎。 那大理寺,远看便神圣不可侵犯,高大的墙围往上去,是被困住的蓝天白云。 里面青砖绿瓦,弯弯绕绕的。 终于,茗澜到了正衙,外面便是一群庄严站立的仵作,大理寺卿坐在正堂最高位上,神色极其肃穆,他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这件事涉及到利益牵扯,不然刑部也不会直接甩给大理寺。 里面落针可闻,茗澜一进去,铁链坠地,发出浪荡声响,她晃眼望去,一旁坐着的一派人,有来认真听审,有来看热闹的,但是一个二个,正襟危坐。 茗澜在左边第一排的正中间的位置,看见了凌北野,他还是穿着轻甲,冲茗澜笑了笑,示意她放轻松。 那安抚的笑意都显得很疲惫,可是却弥足的温柔。 茗澜的心境微微平和了些许,她似乎还被淹没在方才山呼海啸一般的叫骂声中。 茗澜的身子越发的清瘦了,她身上挂满了菜叶子和生鸡蛋,凌北野只看着,微微皱着眉,没人知道王爷心里在想什么。 只没有敢去猜测,赶敢去揣摩。 茗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大理寺卿像模像样的开始审问了,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凶恶无比的模样。 这件事毕竟引起了大家的不满,他得做出点清官的样儿,好让百姓们知道,可还是时不时会往凌北野那边看去,好似在确认自己没有把王爷给惹毛。 茗澜听着他的问题,倒没觉得他在审自己,好似就是在骂自己,且将她往自己发疯失常的地方引去。 茗澜只低着头,凌北野甚至都有些瞌睡了,一切都好像被安排好了一样。 茗澜不经意晃眼一看,甚至看到了陆晏居然也在。他坐在右边的最后一排坐席上面,正眯开眼睛,冲茗澜不经意的笑,眼波流转,媚意十足。 茗澜不寒而栗,她知道,一般陆晏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定有什么打算和阴谋了。 她忽的生处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她总觉得,陆晏这个老狐狸又要卖她了。 茗澜低头叙述自己那日无状发狂,心智皆失的情态时,忽的,有一少簿上前在大理寺卿耳旁低语,嘀咕了几句,那大理寺卿立刻就变了脸。 他似乎再三确认着什么,而后紧紧皱着眉毛,怕被看出来什么异常,又赶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茗澜察觉不妙,那大理寺卿旋即大吼两声:“罪人茗澜,是否为持刀杀人者?” 茗澜点了点头,的的确确是她杀了人…… 又是一句吼声:“是否为受害人主人?” 茗澜又点了点头,那大理寺卿的声音似乎格外颤抖,而后,他一锤定音,大吼一声:“明年春时,问斩!” 令剑哐当掉在地上,发出震撼人心的响声,凌北野忽的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声怒喝:“你说什么?” 他两眼通红,似乎就要暴起。明明,说好的不是这样的…… 茗澜绝对不可能突然就在皇宫里那般杀人了,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妈的,凌北萧这孙子骗他…… 凌北野暴起,从座位上一把站起来,踹翻了面前的板凳,这个大理寺卿,压根就不会审案子! 他甚至都没有问到茗澜之前发生了什么,是否留有意识。在场的哪个都是满脑袋肥肠,饶是凌北野心底一百个清楚,这件事绕不过去,还是没办法接受…… 那些个大人和衙役都慌张起来,凌北野咬牙切齿,知道不能在这个关头再生是非了,他也自知理亏。 那大理寺卿身子单薄,一把老骨头,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他觉得这个魁梧高大的王爷,一只手就把他给撕碎。 凌北野冷静了下来,他位高权重,不能落一个仗势欺人,随意干权的名头。 茗澜坐在地上,细细思量起来,凌北野这么吃惊,约摸不是因为砍头的结果,而是因为,这件事的解决方式,和他协商好的不一致。 她好像…… 知道怎么回事了,凌北野是想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可是菜市场砍头示众,无法偷梁换柱。 能让大理寺卿如此变动立场…… 能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凌北野都无可奈何,那么这命令…… 多半是……当今圣上,凌北萧下的…… 凌北野胸口剧烈起伏,本还要再说话,茗澜冲他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很明艳的笑容,凌北野还要再上前,被他的幕僚给一把拉住。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逾距半分了,该要和茗澜划清界限了。 茗澜被人带走瞬间回了头,霎那间,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茗澜知道,她闯下弥天大祸,凌北野没有抛下她,还为她四处奔走,这份心意,她已经领了。 第九十一章 度日如年 茗澜回头的时候,发现凌北野还在追随她的背影。 他一点都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眼睛。茗澜从来没有见过那般氤氲的眼神,极度的迷惘,如同丛林中带伤前行的困兽。 在一切没有定夺的时候,茗澜不会轻举妄动,大不了上刑场前,拼死一搏。 茗澜转过头,看向前方,不敢有半分留恋。 大理寺的过道,要比寻常地方幽深,墙壁也是更高更厚,人在这里能被困一辈子。 “茗澜……” 她听见一声极度缠绵的呼唤,带着浓郁的情丝,茗澜微微一愣,停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他的心意,这就远远足够了。 到了牢房,只有上面小小的一扇铁窗,四周都密不透风,地上的草席还算干净,她这间打扫得齐整,也算有些体面的。 茗澜躺在草席上,念起来,自己这两个多月,与凌北野的相处。她虽然有时恨极了他,但此刻他记挂自己,那就够了。 *御书房里,龙涎香灼烧后,散出缭绕白烟,已是夜晚。 凌北萧听见外面有铁甲相击,铁靴坠地之声,他细细皱着眉,大太监刚刚来通报,殿门便出现了一个带刀的,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走的急促,倒是有怒气冲冲的样子,公公有些着急,一把拦在皇帝面前。 来人正是风尘仆仆的凌北野。他象征性的抱拳行礼,那些个宫人的神经都紧张起来。 凌北萧一把推开了面前呈现保护姿态的宫人:“紧张什么?这可是朕的七弟。” 凌北野不可置否,重重喘着气,平复自己心里情绪。宫人们识相的出去了。 “贤弟,有何要事?” “前几日,臣查到皇宫中,守卫相较以前似乎有所松懈,正是力权殇当值。臣隐隐觉得可疑,但无权彻查,还望皇兄多加注意。” 凌北萧眯起眼睛,不想凌北野倒是先通报了别的事情,只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 “且最近西凉和南疆之事尚未解决,城外的防御器物已经搬出来,守卫也加严了。” 凌北野仔仔细细的回禀着进来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提自己关心的。凌北萧这个做哥哥的,倒是也耐心的听着。 他们都意图其他东西。 忽的,凌北野顿了顿,一抬头,眼中几乎是难以掩盖的不甘心和怨怼。凌北萧当了皇帝后,还没被别人这么看过,所有人的不满都不敢摆在台面上。 凌北野是第一个,他胆子够大的。 两人对望一眼,倒是凌北萧先笑出来,他本是稍显温润的长相,这一笑,倒是有几分长辈的慈爱,只不过,一笑之后,凌北萧不可遏制的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 大殿里,全是凌北萧突兀的咳嗽声。 咳嗽完,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凌北萧自小身体便不大好,他弟弟一切的一切,他都羡慕。可现在他是皇帝。 凌北野目光微闪,凌北萧倒是替他先开口了:“贤弟,为了弟妹的事儿,对不对?” “你明明答应了我!”凌北野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说这句话。 凌北萧明明说是要赐给茗澜毒药的,那样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偷梁换柱,掩人耳目。他绝对不相信,茗澜会恶意杀人。 凌北萧微微又咳嗽了几下,凌北野神色微微缓和,不想同这个病秧子计较,可是这关乎他最爱的人。 凌北萧呷了一口茶,神色自若,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他都有能力驾驭:“北野,弟妹很漂亮,身手也不一般吧……” 他说到这里,凌北野神色才微微有些异变,他一点儿都不想去关心,为什么凌北萧会知道。 这个人称帝十几年了,最爱干的事儿,就是一刻不停的监督着他这个最不可能造反的东齐王。 凌北萧眼中火光悦动,面上阴晴不定,他用手撑在桌上上,半眯着眼睛。 “弟妹她,其实可以做很多事……你知道现在西南面的战事儿,怎么解决最妥帖吗……” 窗外,霜重露寒,宫人们来来回回穿梭在这编制的华美牢笼中,有的一辈子也出不去,即使出去了,也不过是进入更大的牢笼。 谁人背上都有枷锁,全都挣脱不过。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他妈的疯了……” 御书房里传来一声怒吼。 凌北野听完凌北萧的浑话,几乎对他是恨之入骨,他甚至忍不住破口大骂。 凌北萧也暂且姑息自己这个弟弟的无礼。 东齐王面上暴躁,内里却是忠义肝胆,谁人都煽不动。 “你当我夫人是什么?出去卖的吗?我他妈的受够了,这辅王我不当了,谁他妈爱来当谁当吧!天天这么多的破事儿就算了,还要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凌北野青筋暴跳,他甚至都不想再听一遍,方才凌北萧说了什么。 凌北萧看见凌北野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儿,想起来自己比他大七岁,小时候便常常欺负他,也总惹得他破口大骂。 凌北萧温润如玉的笑着,一字一顿:“我说她完成了任务才能活。实际上,她最该死了,你最明白为什么……” “什么意思?”凌北野穿了一身厚重的铠甲,这房内实在是太暖和了,他本来也是血热的身体,早出了许多汗。 那些个汗流到了眼睛里面去,凌北野硬是睁着眼睛,没打算擦。 凌北萧看着这个弟弟,笑得很温柔。 子夜,晚夜极度深沉,夜幕无边无际,天上没有半点星光,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巡逻的,守夜的宫人,看见东齐王出了殿门,一路走一路扶着宫墙,双腿都在打颤,而后一头撞在了红漆墙上。 他们想要去搀扶,可东齐王口中念着滚开,没人敢轻举妄动,上前一步。 东齐王额角,鲜血成股留下,滚烫浓烈,黏在墙上,不救之后便会干涸,和这面墙体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宫人让们望着看见这反常一幕,倒是也没多少感觉,他们的心早在深宫内院里麻木了。东齐王离开了,宫里有传闻,说他疯掉了,实际上,也的的确确是疯掉了。 *过了两个月。 起码两个月,茗澜每天都在日复一日的百无聊赖中煎熬着,焦灼着。 他们说,被判了死刑的人,家人每十天天,便可来探看一次。不会像之前那般,皇帝下了命令,不允许家人探看。 茗澜一开始满心欢喜,却越来越沉重,凌北野从来没有来看过自己,自己也见不到容君。 她好像痴呆了,傻了一般。 林大海倒是会来,可每次都是游说自己与他一起逃跑,茗澜不想走,她割舍不下的人。 陆晏也会来,他用那种几乎痴迷的眼神望着自己,好似看到了宏大的前途与妖族振兴的未来一般。 他甚至有一次,掏出了那十八面凤冠,给茗澜戴在头上,呆呆的看了好久。 茗澜有些疑惑,陆晏是从哪里得到这十八面凤冠的,不是在朗追云那里?可是陆晏不惜得讲,茗澜便也就不再追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忧愁。 茗澜交代了林大海,她若被行刑那天,惩罚避无可避,一定要林大海呆在凌容君旁边。 因为她逃走的方式只有一种,那便是变换出蛇相来,祸乱东临。 茗澜每天守在牢笼中,几乎是度日如年,她在等那个人,等到自己的心脏,一次一次的刺痛,灵魂,被一寸一寸的抽干,连带着皮相也消瘦下去。 她每次听到走廊那处,有人的脚步声,就会不停的张望。她还在等。 她这两月,一直在修炼自己的妖术,为的就是变得更加强大,以备不时之需。 王爷不来见自己,说不定是太忙了,说不定是为了避嫌。 茗澜这样想着,便好受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冬天来了,每一日,笼子里都更加潮湿寒冷,她作为一条蛇,极度需要冬眠,每一天她都极其困倦,她有一日,听见铁锁响,有门被打开的声音,什么人走近了她。 茗澜昏昏沉沉的,注意不到其他东西了,她一只想要冬眠的蛇,已经忍到了极限。 “茗澜。” 她听见,极度冰凉的一句话。 茗澜惊醒梦中,兀自睁开眼睛,这里不是世外桃源,依旧是一寸牢笼间,她哪里都出不去。 她往旁边一偏头,只看见高高大大的身影,便知道是自己朝朝暮暮思念着的人。 片刻都等不了,她急急忙忙跃到他身上去,一把把人抱住。 茗澜闻到那人身上凌冽的气息。今天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凌北野穿了白色的大氅,墨发披散到腰腹的位置,茗澜把头埋到凌北野胸前,只觉得无比安心。 她抓着凌北野垂下的手臂,手掌依旧宽大温软,上面那些个细细的茧蹭得她的手有些痒痒,但是茗澜一点都不在乎。 凌北野没有回应她,茗澜没注意到一丝一毫的异常,她只满心心欢喜,满心的雀跃,这度日如年的几月,似乎都值当了。 而后,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被凌北野给一把推开了。 第九十二章 远走高飞 凌北野抬起手,把她推开后,又兀自往后退了好几步。 为什么…… 王爷推开她。 茗澜的心,一下子冰到了极点,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不明白,只心下还存着侥幸。 她觉得自己是有做错事情,可是为什么…… 凌北野那般冷淡…… 他眼中有外面的风雪,没有往昔的情意。 她细细思索,才发觉已经入了冬。凌北野的脸上似乎也染上了好几分的风霜,他的眼神都冰冷到了极点,其中是茗澜看不真切的情绪。 她注意到,凌北野的额头上,带了一条细细长长的疤,似乎这一两个月才有的伤,她想问。 可是凌北野这般严肃,平静的看她,让她连关心的话语都说不出口了。 四目相对,没有情愫和闪烁的万千情丝。 一个不知所措,一个弥足冷淡。 茗澜顿在原地,鼓起勇气要开口,却被凌北野先打断:“这两月南疆战事吃紧,栾将军也受伤了。” 茗澜使劲的点了点头,认真听他说话,凌北野的声音犹如碎开的玉,破裂的冰,沙哑但沉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知道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凌北野依旧面无表情的问到。 茗澜的心思已经开始动摇,她不明白,明明两个月之前,凌北野还对她弥足关切,为何一夜之间,就这般冷淡。 他好像不是在对落难的夫人说话,而是在命令自己的下属一般。 茗澜终于忍不住酸涩起来,她开始胡思乱想,还是在等一个结果。 他说,没有什么,比社稷安危,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更重要的事情…… 茗澜听这听着,心间发颤,凌北野没有在抚慰她的情绪,他命令了她,要挟了她…… *帝都东临,飘起来鹅毛大雪,天气一天一天更加寒冷了,一切的肮脏泥淤,都被埋进了雪水里面,可以等一个重新来过的春天。 可是有的人,没有春天。 王府里,世子一天天更加沉默了,他的父亲不再愿意见他,哪怕见到了,也只是几计记眼刀,让他滚远一些。 小容君张开胳膊,跑跑跳跳的朝着父亲跑过去,可是没有人要抱他,没有人想要抱他。 父亲只用那种杀得死人一般的眼熟看着他,好像在看自己的敌人一样。 王府的人,都知道出了变故,但谁都不敢再多说话。 王妃一日比一日更加臭美,世子一日比一日不爱哭闹。王爷一日比一日脾气大,有时小丫鬟只是摔碎了碗,他都会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可从前从来不计较。 林管家天天去抱世子,逗他玩儿,有时孩子趴在他怀抱里痛哭流涕,过了一会儿又装作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管家林大海只知道一件事儿,所有的车马人手他都安排妥当,一定要带着东齐侧王妃远走高飞。 初春时节,皇帝下了一道圣谕,说齐侧王妃罪大恶极,斩首示众已是她不配之刑罚,当赐给毒酒,千古罪人理应烂肚穿肠。 百姓们听闻,只心中大快,为这惩恶扬善的做法拍手叫好。 牢笼里,美人已经掉了几分颜色。 她从来没有这么憔悴过,脸颊和身体都消瘦下去。初春时节,茗澜甚至听见外面有些许的鸟语花香,她在自己的幻觉中,闻到了花香的味道。 陆晏告诉过她,说南疆一族,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 茗澜知道他在打趣,只半搭不理的。 今日,她若是人,就该魂归西天。茗澜坐在席子上 等自己的一个裁决,良久,三个白衣服的老仆从外边儿进来了,手里拿着毒酒。 羊脂玉的杯子,里面的液体清透洁白。 茗澜没有半分犹豫,将那好似琼浆的毒酒一饮而尽。 且当毒药为烈酒吧。 要是那个人想,随时可以偷梁换柱。但是茗澜觉得,她是一条毒蛇,毒酒对她来说,简直犹如白开水一般,没有任何的影响。 但是至于那酒是毒酒,还是白开水,都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了。她也不想知道。 她喝下那酒,只觉得昏昏沉沉的,日夜都好似在自己眼前颠倒。若是一切都这般如梦似幻,那便不会有切实的苦痛了,如此,也好…… 茗澜昏死过去。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正是自己。 穿着玄黑色的百妖袍,头顶十八面凤冠,威风堂堂,四海八荒都臣服在她的脚下。 人昏了,便容易做梦。 茗澜睡了一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人扛在肩膀上,只能看到眼前快速掠过的石板砖,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的入口。 茗澜摸到一头卷发,便知道是林大海正扛着自己,在飞速的奔走。 耳旁,是关切的声音。 “醒了?” 茗澜半死不活的回应了一声,她整个人都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林大海不愿意!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怎么能去侍奉那些个南疆的蛮民?绝对不可以! 夜色深沉,路的尽头,有一辆马车,车夫也是一头的卷毛,似乎和林大海同样的种族。 茗澜落了地,发现自己都快要不会走路了。她抬眼望去,林大海用着陌生的语言和车夫说着话,侧颜让人安心。 茗澜笑,他倒是真像自己哥哥了。 林大海这份情意,她想自己会长长久久的记在心里。林大海把茗澜搀扶着上了马车。这马车外观看上去格外的破败,可是外面那六架的马却很健壮雄健,跑起来必然是蹄下生风。 茗澜先是一脚跨到马车前板,而后小心翼翼挑开帘子,一进去,就看到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容君。 小容君缩在角落里,一脸的惶恐无措,看到自己娘亲,眼睛一下子睁大,瘪嘴哭起来。茗澜把孩子一把抱起,护在怀抱里。 容君娇小,温软,只能依靠着自己的母亲。 林大海和外面的马夫并列一排,往马车扔进来一个人皮面具。 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在耳旁回响,茗澜只觉得心都揪在一起,她拿起那人皮面具,把小容君放在一旁。小容君使劲扒拉自己亲娘,不肯下去。 第九十三章 诀别 茗澜一边戴面具,一边仔细安慰着孩子。 “容君不哭不哭,娘亲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过不了几天,我们就回来了,好不好?” 小容君不说话,只用那懵懂天真的眼神看着茗澜,他好似知道些什么,大大眼睛里,是不加掩藏的迷惘。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车身晃动了好几下,便往城门口去了。 林大海掀开帘子,探头进来,给姑娘孩子发了一些水和干粮。 “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些出去,大理寺和王府那边,很快便会发现不对劲儿了,远了东临,再好好休整。” 茗澜点了点头,才去看车上的另外一个姑娘,那姑娘也带着人皮面具,姿色平平。 但是茗澜知道,面具下的一张脸未必会普通,但奇怪的是,这姑娘似乎还带了假发。有些假发与头皮衔接得不是很流畅,茗澜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的地方。 “我是林大海的妹妹。你好。”那姑娘只点了点头,声音冷冰冰的,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透露,似乎现在还没有和茗澜交流的意思。 那个声音……莫名的耳熟…… 茗澜知道来日方长,她亡命天涯,日后可以依靠的,也就这对兄妹。 他们的故事,和身世,日后再聊也不迟。 茗澜带好面具,小容君忽的从窗口那里探出头去,手指指着什么地方,那姑娘知道这个时候要掩人耳目,不能引起别人注意,立刻把凌容君拽回座位上规规矩矩坐着。 一阵春风吹过,轩窗漏了个角儿。 大道上满眼的盎然的绿意,春天早就已经来了。不经意间,茗澜撇到了牌匾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东齐王府”。 四人有惊无险的出了城,林大海和马夫都带着帽子,四人装作两对夫妇,还带着一个孩子,也引起不了什么人的主意。 茗澜回望了一眼,东临城夜色正浓,华灯初上,千万家的灯火汇聚在一起,造就了繁华的帝都。可是,她不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她的归处。 凌容君原本只木讷的缩在茗澜的怀抱里,忽的哭出来,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林大海不知什么时候坐进来,幽幽开口:“容君四岁了,已经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我带走他之前告诉他,林叔叔和娘亲要带你去很远的地方,你的父亲不会去。还不用带衣物,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拿,天还没亮,就自己从房间里摸出来,坐在门槛那里等我了。” 茗澜发不出声音来,小容君的衣服有些皱巴巴的,她给平了平褶子,往兜里摸去,摸出来一张小小的,红艳艳的剪纸。 她看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好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心口也堵得慌。 马车过了山,在路上跑跑停停的,总算找到一间客栈歇脚了。东临外面的地方不宜久留的,林大海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晚,天不亮就需得离开。 四人相对,扒拉着面前不算太可口的饭菜,按照林大海的说法,他们先离开东临,往北玄那一带去,那些个地方多山脉,有不少隐居世外的高人。 茗澜只点点头,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小容君不想吃饭,便在院子里用木棍子画圈圈,茗澜端了碗过去,一点点给孩子喂饭吃。 凌容君此刻双目无神,茗澜也总是心不在焉的,她到底能逃到哪里去,去北玄别人便抓不着她了么? 思绪放空时,茗澜似乎听见了极其剧烈的轰鸣声,她站起来,极力远眺。 远处的大道上似乎显出滚滚的烟尘,茗澜还没来的反应,林大海抢先把小容君抱上了车,大喊:“上车!快上车!” 茗澜也来不及多想,看样子是有人追了过来。 四人匆忙上了车,立刻驶离了那间小客栈,这地方都是康庄大道,难以摆脱追兵。 前面一二里的地方,倒是有一崎岖不平的山林,过了山林便是天壑,里面星星点点,在山腰位置有些居民。 山路险峻,且多分支一旦他们逃进去,外面的人基本上就没办法抓住他们。 那些个追兵来势汹汹,饶是拉着马车那的六匹良驹蹄下生风,也暂时摆脱不开他们。 那些个追兵经过的地方卷起漫天烟尘,声势浩大。 林大海拿了弓箭,向后面连射几发,又扔了飞镖,最前面几个追兵便坠马而亡。可来人众多,这样还远远不够。 他拿着那些个大刀,便作势要牵走一马,杀将进去。茗澜知道,凌北野手下多悍将,且暗卫众多,林大海第一次逃离王府便没能脱困。 这次去多半是有去无回的,凌北野不可能再放过他,绝不能让林大海枉死…… “林大哥,你听我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抱同归于尽的想法。你是我们这里唯一的男子,当今世风日下,妖怪横行,你若死了,谁来保护容君还有林妹妹。” “你听着,我就算被抓住,也只是去南疆,可容君和林妹妹不一样,想要害容君的人大有人在,且我想林妹妹也一定身份特殊,他们绝对不能回东临。” 无论是贪婪的道士,还是狠毒的夫人,一个二个都想茗澜的儿子死,她可以被送到南疆,但是容君被抓住,在东临没人能护得住。 万一妖怪原身被发现就更糟……他才四岁。 指望凌北野不可能,指望陆晏更不可能…… 林大海就更是了,他二次带走齐王夫人与世子不说,且他带走的妹妹,一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不然用不着找这么些年。 路越来越窄小。皎月初升,暗夜无边。 茗澜心里打定主意,她淡淡开口:“林大哥,我们一起拖住他们。” 林大海当真了。 两人骑着一匹马,一齐杀入阵中,刀剑无眼,茗澜神经紧紧绷住,她拿着用得极度生疏的大刀来回格挡,手臂上传来极其强烈的震感。 这里的人都是顶级的高手,她和林大海轮番抵御,路已经窄到不能两匹马共同驾驶了。 茗澜带着面具,人家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小丫鬟,并不手下留情,可是又要活捉,便留他们一口气。 马车已经驶入了崎岖并且多岔口的山路里,时机到了,两人调转马头准备策马离去,只要进了天壑,谁都追不着。 茗澜看着眼前的路,忽的觉得浑身一震,整个人向前倾去,险些被甩飞出去。 胯下烈马一声痛苦的嘶鸣,她匆忙回望,只见马臀被一对巨大的钩子勾住,已经血肉模糊了。 那马疼得无状,再一甩,把茗澜从背上颠了出去,茗澜生生摔到地上,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本想撑着站起来,手也被细碎的尖利石头给划烂了。 林大海注意到动静,只匆忙回过头来,便要支援,可两人身后的追兵近在咫尺。 “记住我说的!” 茗澜忽的回头,对着林大海大喊一声。林大海如梦初醒,明白过来。 犹豫不得,不然便是两失。他现在一旦回头,两个人都跑不了,车上的妹妹或者是世子,一旦回到东临,都只有死,只不过时间长短。 容君和妹妹手无寸铁,都不会武功…… 在外豺狼当道,也只有死路一条。 霎时间,这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泪流满面,再不能犹豫不决,他一挥马鞭,遁入山林之中。 这一去,或者就是永别。马车逐渐远去,遁入山林,飘尘黄沙伏在空中,未来得及落下。 茗心口隐隐约约作痛,她想起来,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儿子。 小容君方才还蹲在地上,不肯吃她喂的饭…… 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茗澜站在狭窄的路中间,一把掀开脸上人皮面具,张开双臂。 她要他们安安全全的离开,哪怕这辈子再也不见面了。茗澜缓缓闭上眼睛,面前打过一道搀着沙土气的劲风。 四处荒木丛生,只有中间这一条小道能过车马,她要确保万无一失,无人追赶成功。 茗澜似乎都能听见许多马匹堪堪停住的嘶鸣声。 没有死,她还是没有死。 她缓缓睁开眼睛,此刻夜还深远,万籁俱寂,山野间有虫子窸窸窣窣的叫声。 茗澜抬眼望去,面前那人魁梧高大,穿了一身铠甲,带着面具,更显得霸气侧漏,威风凛凛,胯下红棕烈马也是高大威猛。 茗澜此刻若是敌方将领,早被斩于马下了。 凌北野退掉面具,他动了军营的兵力来追人。 那一张冷硬的脸青筋暴起,透出掩盖不住的怒气。凌北野胸口剧烈起伏,翻身下马,一把揪住茗澜的衣领,恶狠狠的问到:“我儿子呢?” 茗澜不说话,只静静的把他看着,一头墨发随风舞动,说不出的孤傲。她眼里没有半分乞讨,半分卑微,她只幽幽的,用一种很沉静的目光看向凌北野。 一直看到他目光里面的怒意消散,甚至化为愧疚与躲避。 “你能保证容君一世平安喜乐吗?”她淡淡开口,没有质问,却好似在审判人一般。凌北野咽了咽口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九十四章 南疆美人 那是个不够干净的春日,一切的一切,都只和风沙,还有尘土有关。 茗澜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的双眼视线有些模糊。心碎在一个晚夜,带着消不掉的疼痛 。 毋庸置疑,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和唯一一个愿意真心待自己的男子了。 凌北野没有回她,没有看她,只侧身去,一字一顿的说到:“东芜樟山,梨花村茗家独女,齐王侧王妃茗澜,于立春,饮毒酒身亡,不得归入族谱,薄葬天壑。” “是!”他这一话说完,底下那些个暗卫骑兵,通通都应声了。 茗澜从来都不知道为何,林大海为人胆大心细,这一两次都不能及时脱困,到底是凌北野有手段还是其他。 可是在他王府内院,茗澜又的的确确没有注意到有豢养高手的密室。那凌北野的势力以及这些人手,都是从何而来的? 茗澜不知道,也觉得这不该是她考虑的事情了。 那日春分和煦,只带了些许冬日里尚未退却的冷意,凌北野从抓到她那一刻开始,就不愿意再看她半眼。 *南面,风沙总是多的不像话,要去南疆,先要离开南奎,穿过大漠。 南奎现在戒备森严,过了大漠外的中心位置,便是两军交战的地方,车马只能远远的绕路走,据说现在,栾青雄在南边领兵,勉勉强强撑住局势。 但两军交战,颓势初显,长久下去,败局是定然 。 大漠里,到处无边的金黄色,骆驼一步一步沉重的走着,时不时吐出舌头。 她一袭紫纱,随风飞舞,手腕脚环带着铃铛,风一吹,声响极其清脆。 茗澜是要去异疆的美人。 中间遇到沙匪贪图茗澜的美色,茗澜见左右无人,便会变出蛇相来,把那些人挨个咬死。 随性南疆的,都是牛,马一类的妖怪,他们全是天香地妖城的。 茗澜这次去南疆,主要是要施展美人计,歌舞什么的一样也不能落下。许是皇帝知道调教歌舞伎是陆晏擅长的,便让他准备人手了。 但是茗澜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凌北萧就那么放心,把暗杀的任务交给了陆晏。陆晏不过才二品。 茗澜不想多想,她只需要成为一个能够成功魅惑君主的女杀手就好了。 皇帝开出的条件,便是要求茗澜刺杀了南疆的狼主后,之后许得她回东临,荣华富贵一如往前。 但是皇帝不知道,茗澜压根不稀罕。 凌容君现在也安全了,按理来说,茗澜也能走了,可奇怪的是,茗澜被抓回东临的第二天,陆晏便来见她,告诉她说自己给凌容君下的是蛊毒,随时可以控制他的毒性。 陆晏要求茗澜一定要杀了卡亚,重新回到凌北野身边。 茗澜当时便觉得不对劲,为何陆晏会知道,他又在做什么打算,可是这些她都无从考量,无力抗争,只能亦步亦趋的走着陆晏给自己铺好的路。 凌北野只想要江山,她不过是一枚棋子,就算平了南疆的动乱,回了东临又能怎样? 但是茗澜想了想,或许,陆晏不需要凌北野的爱人,他也只需要在凌北野身边放一颗棋子而已。 这次林大海和她那么快被发现,指不定还有陆晏的功劳。 茗澜,是很多人的棋子,陆晏的,凌北野的,皇帝的…… 唯独不是自己的。 她喝了一壶酒,在车顶化出蛇身放肆狂舞。 第二天,据说一个大漠里的漠民出来送货,看见了大漠里一条巨蟒,活活给吓死了。茗澜听了收敛了一些,可她一点都不愧疚。 她已经失去了心里的某一样东西。 万般都是命数,那人运气不好,出来撞见自己妖相,怨不得别人。 她的心好似被酒浸了多年,麻了,木了,呆了,痴了,怨了,数月光阴长久得像是一辈子。 大漠很热,半天遇不到一个人,茗澜便忘了教训,继续放纵的变出蛇妖本相,一半的身子搭在骆驼上面,光天化日遇到了人,便悻悻的再变回去。 抗轿子的一个大哥,也变出牛头身来,他嫌弃自己人身,没有那么大块健硕的肌肉。 他们一群妖怪,虽然带了不少钱财,但是有时候还是起了贪欲,干起偷盗抢劫的活路来。 大漠店家黑店多,住宿贵。 茗澜看了店家家里被砸了个稀巴烂,只乐不可支的探出个脑袋来笑。她临走前还要变出半个蛇脑袋来,把那店家的孩子吓个半死不活。 看着孩子哭哭啼啼,茗澜笑的更大声了,她有时候衣服也不好好穿,露出光洁白皙的大腿,对着那些个抬轿子的憨货头上就是一脚。 因为无聊,因为无事可干。 一个马面乐此不疲,只秃噜的笑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马脸快要咧在地上。 马妖一共四个,其中一个弱小不少,茗澜倒是不在意。 茗澜有时候在这八个轿夫头上走路,号称是在练身法,实际她就是在欺负这群妖怪,再和他们一起外出欺负人。 她不必在这广阔的天地里善良,隐忍,她一无所有,所有她觉得碍眼的,都要除掉。 总算走出大漠,开始有草木,帐篷和土房子出现,人烟多了起来。 他们九个妖怪——一个美女蛇,八个牛马都不敢再胡来。 茗澜有一次头疼欲裂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孩子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可是山海相隔,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看着广阔无垠的大漠,她的心也空无一物,可是还是要要笑,要歌唱,跳舞。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来那个男人,他看自己最后一眼,带着不屑,带着怨恨。那么冷淡的眼神,那么冰凉的一张脸,带得她心口发颤。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总会忘了曾经和过去,茗澜这样不痛不痒的想着。 今日是月圆之夜。 他们在小镇上,找了家还算和善的店家。南疆的小镇上,许多店家都是黑店,但是茗澜保证,绝对应该没人有他们这些妖怪黑。 有一次茗澜杀了沙匪后, 那八个牛头马面的妖怪,就开始啃咬沙匪的尸体。 第九十五章 小侍卫 之后一只牛妖好似对人肉有了瘾,哪怕在路上看到望见腐烂的尸体,都会凑上去闻闻,再恋恋不舍的离开。 本该是骇人听闻的事儿,茗澜现在半点也不害怕了。她觉得自己反正也是个妖怪,也没什么挂念的,何必害怕呢? 那客栈,也是用泥土造的,为了抵御风沙。小镇这里的女子,大多会穿纱裙,因为天气很闷热,她们带着面纱是怕风沙吹枯了自己的皮肤。 茗澜总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 小镇上那些个棕发碧眼的男子来和茗澜搭话,茗澜听他们唱歌,听他们讲苏甜的情话,就是不答应他们什么。 她迎着风起舞,看呆了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强盗打着歪心思。但是要说强盗,她会是今天晚上这个地方最大的强盗。 夜晚,他们开始吃东西,一桌子肉堆得比人都高,酒喝了一壶又一壶,店家劝都劝不下来。 这个时候,一楼的饭桌上,就只有这九个妖怪了。 但是由于南疆这边的晚上,哪怕是关紧了门窗,夜晚都说不定有人进来偷盗,便有一打杂的,一直在一楼守着。 这九个妖怪始终没有办法变换出自己的原型。 但是不妨碍他们纵情此刻。 “来来来!牛一!喝!”茗澜兴致高涨,往他们坛子里面倒酒,被叫做牛一的那个人不开心了,只迷迷瞪瞪嘟囔:“我叫牛大力。” “老娘才不管你叫什么!你给我喝!”说着茗澜就往他嘴里灌了一大杯酒,呛着人家肺管子。 其实这些个牛妖马妖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是茗澜不管这些,按照牛一二三四,马一二三四给人家排了名。 他们之前很是爱恋茗澜的美色,但是这两个月走过来,他们发现茗澜就是个疯婆子,谁都没有那爱慕好色的情绪了。 他们是实打实的妖怪,才不在乎什么礼节,只纵欲享乐罢了,吵闹个没完没了。 若是有客栈其他人被吵醒,只哆哆嗦嗦下来,被牛一给恶狠狠的瞪一眼,话都还没有说,便跑回去了。 茗澜起了兴致,那些个牛头马面打着拍子,她开始跳胡旋舞,衣袖翻飞,舞姿曼妙,可不是这些个妖怪欣赏得了的。 他们只痴痴的打拍,再望着。 忽的,店家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所有人霎时间呆住,客栈里鸦雀无声。 那看门的小伙原本昏昏欲睡,也才惊醒过来。他用着南疆的话问来人是谁。 来人极其高大,穿了一身玉白色的衣物,上面沾染了许多风沙。他长了一张极其冷漠英俊的脸,也不苟言笑,只淡淡用南疆的话说了:“找人,住店。” 那店小二慌慌张张的去打扫房间。 茗澜小心打量这男子,与之对视一眼,只觉得心下警惕,生出奇怪的感觉来。 “你是?”她开口询问,又让一旁会南疆话的马妖用南疆话问了一遍。 这个人的长相虽极其锋利深邃,但头发是笔直的墨发,应该是玄天一国的人。 “顾念。”他淡淡开口,也在打量茗澜,那种眼神太过深刻仔细,一旁的大力站起来,抬了抬自己比头还要粗壮的胳膊。 茗澜将人拦住,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 她现在头发的确是凌乱不堪,且衣衫不整,外面的披帛掉落,露出半个雪白的肩头。 她不在乎,只不过那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很复杂,莫非他看不起自己这样的女子? 也对,玄天那样的地方,也没有几个女子像她现在这般放纵。 “你再盯着我,小心我让人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茗澜说完这话,一旁的牛妖又是极其配合的拢了拢自己的胳膊。 说完话,茗澜也呆住,她以往说这些个话,都是淡漠而毒辣的,可现在自己的声音出来,总掺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妩媚和勾引。 顾念拿了别了一把剑,小心翼翼的拿手摊着,跪在地上,将剑举过头顶:“王爷和皇上派我来协助夫人,顾念听夫人调遣,从今往后,夫人就是顾念的主人。” 夫人?什么夫人需要出卖色相与肉身,跑到大老远的边疆,就为了取悦一个蛮族的王? 茗澜这几月都装得很开心,但是此刻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那些前尘往事又牵扯着她,她想起一些事来,心脏抽痛。 “呵呵。”她不加掩饰,冷笑出声。 还说派人来协助自己,就派一个? 茗澜想,这是皇帝和凌北野不放心她和陆晏,专门派了一个小小侍卫监视她。 茗澜不动声色,望着低头跪在地上的顾念,她不让他起来,她要让他长跪不起…… 给他点颜色看看,才算是微微解气。 那顾念见茗澜不说话,便一动不动的跪着,身板倒是挺得很直。 茗澜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侍卫,良久,她将雪白柔软的小脚一把抬起,一下子挂在顾念肩膀上。 顾念好似被火烤着了一样,霎时间睁开眼睛,抬头看一脸嘲弄意味的茗澜,只怒不可遏,眸光里盛满了火光。 “你这是做什么!”他一把拍开茗澜的腿,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大概是茗澜的轻浮和大胆把他给彻底的震慑住了。 茗澜猜,他觉得自己有些被折辱了,于是恼羞成怒。 茗澜依旧轻浮放纵的笑着:“别生气嘛,顾念哥哥,人家只是看你日夜兼程赶过来太辛苦,一路上风尘仆仆的,便想着犒劳下你,你怎么不理解人家的良苦用心啊……” 她微微收敛的着笑意,一派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极其造作的半曲着腿,晃动自己雪白粉嫩的足踝。 顾念几乎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晃眼看了看茗澜背后那些个牛头马面,一副要拔刀的样子。 茗澜觉得,既然皇帝和齐王这对狗弟兄都想她来施美人计,那她一定要浪荡得合格才行。 皇帝和王爷以为她还贪恋侧王妃的权位,看到她这么兢兢业业的,指不定怎么唏嘘感叹。更何况,她这般放肆,最丢脸的是凌北野。 对于顾念来说,夫人和主人都是他不可触碰的,结果茗澜上来就勾引他,这是把他当什么。 茗澜看人双目通红,似乎有些急了,只知道不能再招惹了。人家之所以这么生气,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是个实打实的忠君爱国小侍卫呢。 茗澜一把把人按在座位上,那些个牛马都开始起哄:“来,喝,喝,喝,喝!” 茗澜给他斟了好几杯酒,以为这小子大概是不会愿意喝,还打算连哄带骗的诓着他喝,结果不想那顾念拿起酒就往自己喉咙里灌。 这南边的酒可糙可烈,一碗下去直接呛到肺管子里。 茗澜想,他喝得这么痛快,是约摸想着自己接下来不知道多久都要和一群牛头马面生活在一切,难过了起来,决定借酒消愁。 “哈哈哈哈哈哈!”茗澜伙同其他牛马,一齐放声大笑。 她居然从欺压新人这一点上得到了快感,她想,自己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了。真好。 茗澜现在,是真想当妖神了,把陆晏都踩在脚下的那一种。 晚夜凄寒,一堆人总算是闹够了,回房间里休息,顾念只晃晃悠悠走在最后面,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茗澜再要逗他,假装跟着那牛大力大摇大摆的往同一个房间里去。 那顾念瞪大了眼睛,还以为牛大力和茗澜住在一起,只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骗到了……这小侍卫真以为她和这群牛头马面都有私情。 茗澜哈哈一笑,又拐了一个弯儿,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这里是凯撒周围的小城,凯撒是其中一个南疆狼族王子管理的城市。 南疆边境有许多的狼族支脉,狼主在大漠的中心居住,那个地方叫耶斯。 第二天,所有人都昏昏沉沉,一路睡到了正午的时候,压根没有任何人赶路。 茗澜穿了一件红色的纱裙,露出纤细的腰腹,她的衣物,一件比一件暴露张扬。 可是她已经不在乎了,茗澜穿上后,仔仔细细的照了照镜子,她已经开始贪恋和欣赏自己曾经觉得一文不值的美貌了。 这种感觉很棒。 茗澜一出房间,便看到顾念站在过道上,正往下看那些个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今天倒是穿了南疆的服饰,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头上顶着个大帽子也盖不住他的英俊。 他转过来,茗澜一与他对视,便极其魅惑的送了个飞吻出去。顾念浑身的不自在,只偏过头去。 来来往往的男人,看到了茗澜,都想要一嗅芳泽,人家与她交谈,她饶是听不懂,也妩媚的笑着,招惹那些个狂蜂浪蝶,起了兴致就与人共舞一支。 顾念欲言又止,实在看不下去,便直接走开了。 有本事,就告我去呀。 茗澜没脸没皮的想着。 此刻是玄天那边的初春时节,但和南疆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关系。这里一年四季都像是烤火炉一般的炎热。 茗澜带着一群人出发了,骆驼高大,茗澜一下就垮上去,那些个镇上的男人一个二个又出来看她。 第九十六章 斗殴 这里的女子见到茗澜,便说上几个茗澜听不懂的词,她便有有一学一。 人家若是说美人,她回人家的也是美人,人家若是骂贱人,她回的也是贱人,就这样,一伙人走到城外,顾念只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没人理会他。 因为茗澜和那八个牛妖马妖都是妖怪,可现在队伍里突然出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类,他们少不得要收敛许多。 这南疆的街头,无论什么地方,总有许多男子在斗殴,观众看到了,便围成一个圈,在一旁叫喊。 两人哪怕都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了,也没有什么人来阻止。南疆向来崇尚武力,强者为尊。 茗澜今天又撞见人家在打斗,她见其中一人,半人皮面具都被打掉了,还在用十几种语言叫骂,她之所以听懂了,是因为里面有一句话“干你娘的”。 据说每年南疆斗殴而死的人数达到了五千,这可是一个大城二十分之一的人口啊,茗澜心中唏嘘不已。 一行人刚刚走到小镇外面,过了那泥拱门,被一行人给拦住了。 那些个大汉都是魁梧高大,一个二个面露煞气,起码有十几人。他们普遍比茗澜带着的这些个牛妖马妖高不少,但是没有他们壮。 茗澜才不怕,只晃着自己的脑袋。 一个鼻子高挺,眼睛深邃的小姐从那群男人背后站出来,趾高气昂的指着茗澜,冲着旁边的男人告状。 茗澜对着马一问:“这个小贱人叽叽喳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马一说到:“哦,她说自己是胡力家的小姐,说我们昨日在客栈里太过吵闹,打扰了人家休息,且你与他的未婚夫眉来眼去的,她不满意你,要挑战你。” 茗澜只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来便来吧。” 话语间,那姑娘伸出了自己的一颗小拇指,这是在鄙夷他们北边玄天几国的人,弱小无力,是一种挑衅。 茗澜装作看不到,丝毫不生气,因为她压根就不是北边人,而是不折不扣的北方妖怪。 茗澜极其妩媚的回望了一眼顾念,似乎想让他瞧好了,可顾念似乎还记着自己昨日被折辱和冷落的事情,只撇开头去。 马一第一个上场,那对面的南疆汉子又高又壮,马一也斗争心起来了。 茗澜入乡随俗,只伙着人叫喊:“马一加油,马一加油啊!” “他叫马浪……”不知道是谁在旁边提醒了一句,茗澜只当做耳旁风,全然都听不见。 马浪倒是没有变出妖怪的形态,看上去不占上风。 那胡力家的小姐笑颜如花的看着茗澜,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茗澜只比划着自己的大拇指。这是嘲讽那南疆姑娘身材高壮,两人礼尚往来罢了,隔空暗中相互讽刺。 打斗正式开大,一行人围成了一个圆圈。 茗澜看见马力的脚踝部分鼓了起来,约摸着他大概是变换出了自己是马蹄子。 对面的汉子先发力了,可马一的速度比较占优,只见马力一个蓄力,冲撞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汉子撞到。 而后马一用铁蹄子往那汉子心口上连踢了几十下,众人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那汉子靠着墙,脸青紫得像是一个发涨的茄子,不一会儿就咽气了。 速度之快,在场各位都没来的看明白。 那姑娘一下子哭出来,南疆往年那么多的斗殴,从没见过谁是被踢心口的位置,给活活的踢死的。 胡力小姐不甘心,又让一个人上了,那个人很强壮,但是再强壮也壮不过一头牛。 牛大力应战,他足足有三百斤,可是一点都不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面的南疆汉子觉得,对面人的肌肉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了。 牛大力一上去,先挨了汉子好几脚,而后反击,他把人直接扛了起来,一把摔在地上,使劲一砸,两手在人肚子中间不断捶砸。 “啊啊啊!不要……” 没有几下,那个人就喊不出来话,生生咽了气,鲜血从他嘴巴里喷出来。 牛力每砸一下,那人七窍便会出血,在场人都屏息了。 这两场都极度血腥,且属于速战速决。 茗澜点了点头,倒是不太可怜那两个汉子,狗跟错了主人,下场不会好。 那胡力小姐原本唇红齿白的一张笑脸,吓得煞白,只求饶:“我们不挑战了,不挑战了……” 茗澜看了地上两具已经快是尸体的东西,扬手准备离去,她知道再打斗下去,就容易看出不对劲儿来。 妖怪和人的体格有巨大差异,更何况这兄弟八个,在地妖城那种地方生活了十多年,早就一身的戾气了,吃人不吐骨头了。 茗澜狠狠瞪了胡力小姐一眼,偏偏要顾念扶着自己上骆驼,还调笑他:“怎么,陆大人早给我派了这样的帮手,王爷和皇上可都还满意?” 顾念望她一眼,眼里是茗澜捉摸不透的情绪。 一行人离去。 茗澜回望一眼,远处,那胡力家的小姐还守在城门,尚未离去,已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了。 不比玄天,南疆人本来就少,奴隶也是不可多得的财产。且最为重要的是,他们也很看中与奴隶之间的联系,那两个汉子算是很优秀的战士。 可是遇上了这一伙的妖怪,也算是倒霉了。 茗澜这两个月在大漠这边学了不少的东西,那八个牛马,说是她的护卫,不如说是她的师傅。 马在百妖之中最善于奔跑,速度极快,而牛的祖先常常耕地,耐力好,力气也很大,所以茗澜可以和他们学习抵御之术,力量之术,还有速度之术。 她比之前不知道长进了多少。 茗澜现在有些期待能够成为妖神了,她之前总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但是独善其身的代价就是忍气吞声。 如果不能忍气吞声,那么冤冤相报,就无法了结了。 想要了结,就要足够强大。 茗澜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她下一次和凌北野对上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水平。 第九十七章 逢场作戏 南面的风沙不如北面的多,偶尔也能看到一些绿洲了,且人家户虽然少,也是有的。 顾念去打水来,每个人都分了点,他身上带了不少的武器。 茗澜回望一眼,远处的小镇门口,还有好几个小黑点,那胡力家的小姐说不定现在还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呢。 茗澜坐在骆驼上面一摇二晃的,这群妖怪很粗心大意,他们总是没有办法好好牵着这骆驼。 她在上面颠来倒去的,不舒服极了,但是长久了也习惯。顾念似乎看出去,主动过来牵着那骆驼。 不知是何缘故,那骆驼被顾念牵着,似乎要稳当许多,茗澜夸奖他道:“顾念哥哥,你好厉害啊,就连牵骆驼,都比那些个牛头马面厉害……” 茗澜软趴趴的说着话,她以前听见人这么撒娇,都会想要给人一脚,可是现在自己却乐此不疲的。 顾念扯了扯嘴角,压根就不愿意看她。茗澜却死死把人给盯着。这人的轮廓很清晰,很硬朗,总让她想起来另外一个人。 烈日灼灼,起了风沙,她的声音碎在滚烫的风里。 “有句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顾侍卫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你倒好,想看我偏偏不看,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佛祖穿肠过,酒肉心中留,哈哈哈哈哈。” 茗澜这么放肆张狂的笑着,好似就是在挑逗顾念 。 因为顾念在这里,所以他们所有人都不自在,牛头马面也调侃他起来。 “哈哈哈,你小子装什么装?”后面那些八个妖怪一起哄,顾念只不说话,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忧郁。 茗澜不理会,继续拿他开刀:“怎么?生气了?啧啧……” “这大漠的女子豪放热情,不比玄天,你干脆娶一个算了,便不用回去了,反正现在南疆和玄天开战了,你在这儿也没人能把你抓回去。免得这副柳下惠的模样……在玄天打一辈子的光棍。” “果真是当了母亲的人不同凡响,主人向来这般爱操心吗?”顾念目眺远方,反将一军,茗澜想起来自己儿子,又是浑身的不舒服。 “你别叫我主人,很奇怪,也别叫我夫人,我他妈的不稀罕当什么夫人,你就叫我茗澜好了。” 对于茗澜一个骨子里还是现代人思想的人来说,叫她主人确实让她没有办法接受。且夫人这个名号她就更不想要了。 她在牢里呆了那么久,每一天都在等着凌北野来见自己,他若不来,自己便盼着念着,还给他找了个诸事繁忙的借口。 结果他一来见自己可好,就打算把她发配到南疆去,出卖色相以及身体。 她恨凌北野一辈子。他心里眼里,都只有他的皇权富贵,君臣家国。 “茗澜……你便这般痛恨玄天?以及你的夫君?” “废话,将心比心。我和你素不相识,要是见你长得颇为英俊,让那马一牛一把你送到青楼里去,你怕都要恨死我,我要是你妻子夫君,你不得更恨?” 茗澜想起来,凌北野是她丈夫,还背叛了她…… 茗澜翻了一个大白眼,极其露骨的讽刺着顾念。就算她还恨着凌北野,她也不想承认。 凌北野就是个大混蛋,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顾念好似已经习惯了茗澜这般言辞,倒是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姑娘倒是,难以察觉的真性情。” 茗澜才不想别个夸她真性情,她只想跑到南疆狼主那里,去大开杀戒。 烈日炎炎,热浪一阵一阵往脸上拍,茗澜本来就是冷血动物,倒是也没觉得有多热,那些个大男子就受不了了,一个二个光着膀子,吐着舌头。 茗澜转过身子去时,顾念总是小心翼翼的挑着骆驼的绳子,让着骆驼转几个圈,好让茗澜转过头去。 几日波折,一行人总算来到了凯撒。 此刻凯撒灯火通明,在城外都能听见南疆男子的呼嚎声,他们看了什么激动人心的表演,正兴致勃勃的。 茗澜迫不及待的下了骆驼,一路跑进去,城门外面先是几个穿着暴露,鼻子耳朵上都打着洞的舞娘。她们正在跳肚皮舞,身材丰腴,皮肤细腻,有着极其深邃的五官。 周围许多南疆的汉子在看着。旁边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用烂布遮住,下面放了好几张草席。 那些个舞娘跳完了舞,便有几个汉子上前,将人往人少的地方牵去。这些舞娘实际上就是游走的,出来卖身的,这件事在南疆也是合法的。 其实与其说是合法,不如说上面压根就懒得管。茗澜底下那些个牛头马面也按耐不住,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茗澜看见还有人在表演喷火,胸口碎大石,钻火圈,还有人带着一只大老虎在跳绳,极度奇幻。 她看得眼花缭乱,移不开眼,顾念始终就在她身后好几米的地方跟着她。 茗澜只暗暗骂他这个老处男。 周围许多男人看见了与南疆女子完全不同的,身段窈窕,看上去更加娇小可爱的茗澜,合手念着阿瓦达就过来了。 茗澜许久以后,才知道阿瓦达是心爱的姑娘的意思。 她一个都不理睬,只向着前方走过去,再一回望,顾念已经被拥挤的人潮给挤得远远,他伸长了脖子,使劲儿向这边张望过来。 茗澜只为自己把这个粘人精给甩开了而沾沾自喜。 雀跃的歌声传来,地面是人们有节奏的脚步声,一群人在围着篝火跳舞。篝火熊熊燃烧,吞噬一切干枯的生命,再迸发出热烈的星火。 天上撒下的月光太过矜持了,没有人愿意看。 总算有个帅一点儿的小伙子过来了,他伸出手邀茗澜去跳舞,茗澜很愉快的就答应了。 那个人的手心很宽大,很温暖,茗澜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是这种似陈相识的感觉让她心中一颤。 身处他乡异地,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跳舞欢笑,逢场作戏,很有可能还会发生一夜情。 可是茗澜很开心,起码这样能填补一些心上的空缺。 他们绕着篝火转圈圈,时不时有人来喂她喝酒,茗澜完全睁不开眼,那明晃晃的火光实在是太扎眼了,他们围着跳舞,一圈又一圈,茗澜开始觉得自己有些晕晕乎乎的。 那小伙子很帅气,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身躯高瘦,两人拉着手,缠绵的接吻。 茗澜被拉到一个小巷子里,里面还昏暗无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惨淡凄清的月光。 男孩很帅,笑眼弯弯,说着茗澜听不懂的情话,茗澜晃眼看过去,目之所及起码两三对这样逢场作戏的“有情人”。 她也放纵起来。她没有孩子,没有爱人,若是完不成任务,甚至没有生命。 玄天出发的那一天,陆晏拿着蛊虫做法,茗澜的心便一寸一寸疼起来,他说,小容君身上便有蛊虫,她们母子之间有着感应,茗澜疼一分,容君便疼十分。 茗澜不知道怎么哭出来了,她这辈子或许都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但是她知道,容君在天涯海角的地方,还会遭受极度的苦楚,而她作为一个母亲却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内心一片荒芜,茗澜任由眼前的男子狂热而温柔的轻吻着自己。 终于,那男孩一声轻笑,远远的退开,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也开始解茗澜的衣服。 直到这一刻,茗澜的心都是空洞洞的,毫无波澜,好像这件事情做不做,成不成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她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了。 茗澜站在原地,忽的,灵敏的察觉到什么。 一柄剑快速横在了那男子和她之间的空隙里。空气中飘来幽灵一般的声音。 “你再动一下,就把你那玩意儿给切了。” 那剑缓缓下移,对准了那男孩的裆部,男孩当即慌张起来,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都说玄天的男人是疯子,他们老婆要是被人碰一下,是祖宗十八代都丢人的事情。男孩现在算是相信了。 但是南疆红杏出墙的事情比比皆是,更何况,父子兄弟共娶一妻都是常事儿。 男子提了裤子,拔腿就跑,灰溜溜的。 茗澜没有说话,只蹲下来,她的心很麻木了,此刻好似才微微的动容。她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做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一偏头,看见的便是一脸阴晴不定的顾念,他背对着一切亮光,茗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她的心尖泛起一些酸楚,许是自己本来酒量就浅,这下喝醉了,怎么藏都藏不住了。 烈酒作用下,她抽抽搭搭的哭起来,好似撒泼一般:“我以前不是这样的……真的……有本事你就去告我啊……” 顾念只冷冷的站在一旁。 在旁人看来,这场景就好像不懂规矩的小妹和有情人幽会,被自己哥哥抓了一个正着。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反正都要去服侍糟老头子的,现在涨一些经验那不是更好吗?” 茗澜嘴里胡乱念叨着。夜风从泥巷子里面吹来,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 第九十八章 二次新婚 顾念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良久,茗澜哭得没有力气了,只靠着墙睡过去。 墙很冰凉,她昏昏沉沉不知到什么时候。 茗澜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大海里,心甘情愿的享受着那种沉沦的快感,只要不挣扎,便不会有求而不得的苦痛。 有人把她抱起来,有人轻轻的带着她上岸。 她得到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而后沉沉的睡去…… 最瘦弱,沉默寡言的马四,早在这里订了这里最贵的一家客栈。南疆只是蔬菜少,多的是牛羊肉和水果。 店家丰厚的为大主顾门准备了餐食,只可惜昨天十个人的盛宴,只回去了两个人。 夜晚吵吵嚷嚷的,她回去变睡下了。 茗澜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脸上便是光洁如初的,一点黏腻的感觉没有。酒渍被人擦拭干净了。 她坐起来,又给自己挑了一件紫红色相间的衣服,整个人都好似是一朵开在异界的娇花,瑰丽妖异。 她天将明的时候醒过一次,那个时候牛四回来了,他最为弱小,但是教人力量之术时,却很有条理,懂得如何运气发力,所以陆晏也让他跟着来了。 他约摸是昨天晚上实践得很透彻,早上回来的时候腿脚都是酸软的,一下子撞上了茗澜的门扉,惊天动地的一声。 茗澜翻了个白眼,继续睡过去了,他们今天应该是要出去钓男人的。或者钓王子。得好好休息…… 凯撒的城主,是狼主的大儿子卡姆,据说他只爱财宝美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向狼主进供的美人,只能由城主来挑选,他们觉得好,才能给狼主。这就相当于要一个一个睡上去,茗澜对此制度只能翻个大白眼。 这其实也是她被卖这么生气的原因。 南疆的奴隶制度对于女人来说,是极度残酷的事情,可是偏偏凌北野还要把她送到这里来,这不是在玩儿她吗? 可她没得选,所有人都在逼她。皇帝也答应,要是事成,便不会派追兵追捕林大海他们…… 事不宜迟,该要出发了。 根据马一所说的,今日南漠的边界上,栾青雄第一次吃了败仗,这是打起仗来的这快半年来,玄天第一次输得彻底,往后就更是了。 虽然南奎有极其强劲的武器,城池易守难攻,但是边界领地就不一样了。狼民本来就擅长旷野作战,玄天压根就不是对手的。 茗澜想起来,她今天还要取悦城主卡姆,便十分头疼,她是很想放纵自己,很想当个没有廉耻心的人,毕竟所有她爱的人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她而去了。 但是她昨天才发现,真是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反而不行了。 茗澜一出去,好巧不巧,便撞到了端着一碗豆奶上来的顾念,他望着茗澜悠然自得的喝了一半。想起来茗澜似乎才是主子,才仓惶的跑下去给茗澜也倒了一杯。 她只倍感无语,顾念方才那勾着脚的样子,就像是个等别人给他端东西的大老爷…… 实在是…… 这样想着,茗澜下了楼,这里的楼梯没有玄天那边的那么小巧,比较宽大且高,茗澜腿短,都觉得自己是蹦着下去的。 茗澜一到了下面,才发现有一伙人在这里等着她。她一抬眼才发现,这些人看见了自己,神情都雀跃起来。 忽的,他们拉出来一个箱子。 一打开,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黄金。 一个英俊但是一脸傻气的男人走来,他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头上帽子中间一个极大的红宝石,背后还插着一根极其骚气的孔雀毛,茗澜实在是看不懂这审美。 那人对着茗澜滔滔不绝。 马一还在睡觉,茗澜便听不懂那人说话,可来人似乎知道茗澜是中原的女子,早准备好了翻译。 原来,那人便是卡姆,昨天从进城开始,城里边传出,说凯撒来了个绝世美人儿,身段窈窕无双,姿色倾国倾城,卡姆自己兴奋了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觉。 他四处打探消息。 反正凯撒是个不夜之城,大晚上街上人都多的不像话,卡姆很快就打探到了茗澜的位置,叫人连夜装好了黄金,便来见茗澜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茗澜站在原地,只呆呆愣愣的,卡姆向她求婚,眼神极其炙热 赤诚,他拿着玄天的话支支吾吾的说着话。 “我心爱的姑娘,你是大漠里最亮的一颗宝石,天上最璀璨的月亮月星星,你的光辉无人可比,你的美丽让所有花朵都凋谢……” 茗澜听着这些小学生一般的话语,只咯吱咯吱的笑起来,她笑得很开怀,马一和牛一注意到动静,全都出来看了。 卡姆倒是很会做人。 “感谢你们一路保护我心爱的姑娘。” 他随手抓起一大把黄金扔过去,原本凶神恶煞的两人,全部都笑了起来,去咬那黄金,要验一验真假。 一群人跳着舞,唱着歌,茗澜只觉得尴尬的脚趾扣地,可是她看见卡姆对着自己挤眉弄眼,饶是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因为自己貌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至少真有人,且是很多人,愿意为她一笑掷千金。 茗澜点了点头,说她愿意,她当然愿意,毕竟卡姆只是她的棋子而已。于是,她第二天就当了新娘,茗澜觉得没什么新奇的。 这是她第二次结婚。茗澜第一次和一只老鼠结婚了,第二次和卡姆结婚了,她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自我,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喜账内,狼民剥开葡萄的外衣,想要一品鲜美香甜。 茗澜躺在床上,和卡姆对视,不过一瞬之间,她望进他的眼里。 在卡姆的幻境中,茗澜被进献给了狼主,狼主很开心,给了他比凯撒更大的城市,他不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喊笨蛋的大儿子了。 一切如梦似幻,都可以得到。 卡姆沉浸在茗澜编制的幻境当中耗光了自己的体力,终于,倒头睡去。茗澜知道起码三天三夜,他的精力都回不来了。 第九十九章 进献 茗澜笑了笑,很开心。 她始终没有办法完全将自己的身心交付给别人,学了魅术就彻底不用管这些了。 她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想,茗澜把床单,被子都弄得乱糟糟的,装作一切都完事儿了的样子。 卡姆已经不省人事了。 外面有人还是在喝酒,跳舞。 她虽然不想被抓住,但是长夜漫漫,着实无趣。 茗澜翻了出去,一如既往的任性,只披了薄纱在院子里闲逛。 卡姆的后院里,许多珍贵的花草,他被灌了很多的酒,还中了茗澜极其强烈的魅术,可不会发现自己的新娘子跑了。 茗澜在外面逛着,忽的听见房檐上有动静。那是寻常人听不见的,只是一点点声音而已。但是她极其敏锐的转过头。 一眼望见的,便是顾念了。 他在屋顶上讶异得不得了,没想到茗澜直接转过头来,半蹲在屋脊上,上不去,下不来,而后很快归于平静。 茗澜实在是不确定他才来,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蹲了很久,什么都看到了,包括看到她她使用魅术。 “下来。”茗澜命令道。 顾念没有办法,飞身下来,有些心虚,掩饰什么一般问:”完事儿了?” 茗澜确定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顾念趴屋顶,应该是皇帝和王爷派来监视她完事儿的,怕她放不开的。 茗澜很讨厌这种感觉。 被监视,被不信任,被出卖…… 她一下飞身上了屋顶,骑了外边的一匹马就走了,反正皇帝和凌北野都知道她会武功,顾念看见又怎样? 茗澜衣衫不整飞奔而去,顾念只得跟上,她一路跑出城外,马蹄子踏到软沙,压根跑都跑不动,茗澜只觉得大漠的风都快把她给吹化了。 她浑身都冷,可是逃不开。她是一条蛇妖,最该蛊惑人心,不知廉耻,可是卡姆作势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心还是颤了颤,带着微不可查的抵触和害怕。 她有了魅术,所幸逃的一劫。对于卡姆来说,她一开始施法没轻没重的,那蛊惑程度几乎致命。 风沙那般猖獗,打在脸上生疼。 “你要去哪?”顾念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茗澜的马跑不动了,她也闹不动了,一把跳下马,喘着粗气。顾念知道南疆有闹洞房的劣习,怕赶回去的时候天明了,人家发现新娘子不见了。 他翻身下来,一把抱起茗澜,那两匹马得了自有,四处溜达去,一皮马把马疆都甩丢了。 “放我走吧……”茗澜推诿着,却被一把抗起来,顾念在风里说什么,她一句话都听不清。 眼前景象快速掠过,顾念一路轻功要送她回去。 茗澜只听见一句——“完事之后,我会带你走。” 大漠的风很轻,很热,她靠在顾念身上,好似溺水的人抓到了一颗救命稻草,无论是谁都好,能不能有人带她逃离这个破地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茗澜看见卡姆在床上张着嘴痴笑,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她不打算去管,径直找到了房间里面,最华丽的衣裙和最珍贵的珠宝。 她照了照镜子,华美裙装再加上自己这张脸,茗澜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看上去贵的不得了的那一种。 会翻译的仆人走进来,端着吃食,茗澜把人给叫住。她每说一句话,就要人家翻译一次。 “我的太阳,你昨晚感觉怎样?” 她极其温柔的问到现在因为中了魅术,还没有缓过神来的卡姆。 “好……,好极了,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体验。” 卡姆缓了半天,才从床上坐起来,他身下的床单已经打湿,其他仆从走进来,井井有条地开始打理。 茗澜又是轻轻的笑了笑: “你觉不觉得我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卡姆笑了笑,用那种几乎虔诚的眼神看着茗澜:“当然,你的美貌,身材,技艺,全都无可挑剔。” “哈哈哈,谢谢你。但是,像我这样的珍宝,应该被进献给狼主,不是吗?” 卡姆听了之后,只觉得舍不得,他才不想,且自己胸无大志。他一把抓起茗澜的手,很激动的说了很多赞美人的话,不想把茗澜进献给狼主。 茗澜只温柔的笑着,用那种怜惜与会意的眼神看着卡姆,好似她也是坠入爱河的一个姑娘。 “卡姆……相信我,你现在不过是凯撒一个小小的城主而已,可是只要我到了狼主那里,一定会说很多你的好话,等狼主一过世,你就成为新的狼主的。相信我……” 茗澜望着卡姆,又发动了魅术,她又给他编制了一个幻境,茗澜现在对于魅术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了。卡 姆的眼神又变得涣散和迷离,那些仆从不禁感叹道,就连青天白日,玄天的美人也有这般摄人心魄的魅力。 终于,卡姆点了点头,他将亲自护送茗澜到达狼主之城,耶斯。 又是一个晚夜,车队停在了一个小城市,茗澜在月光下跳舞,那是一个僻静的小角落,谁人都看不见她曼妙的舞姿。这是一首古典古韵做乐的舞蹈,也是茗澜在天香学得第一支舞。 那也是她命运的开端。 牛一说陆晏来信,要求茗澜最好把狼主和他的儿子全部杀光。 茗澜自知会成为一把刀,一把很合格的刀。她甚至开始期望着杀死那些仇敌。因为她没有家人,没有依靠,没有选择。 柳恨雪,凌北野,凌北萧,甚至陆晏……都在这个名单上面。 她跳完了舞,才极其挑逗的喊了一句:“看完了舞,也该出来同我打一个招呼吧,不然多不礼貌。” 茗澜现在虽是人身,但是她对于蛇相的掌握已经炉火纯青,她的观感已经像一头野兽一般灵敏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正是顾念,他嘴唇单薄,鼻梁高挺,此刻紧紧抿着唇,只问:“是在天香学的舞?” 茗澜才不在乎。她大概率回不去帝都了,回去了也今非昔比,凌北野不会再怜惜和珍视她了。就让顾念告诉凌北野也好。 她便点了点头,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了:“是又怎么样?我天天去天香,告我啊!” 茗澜撇了撇嘴,倒是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了。 顾念只转过头去:“要不,你就留在南疆算了。反正狼主也要好吃好喝的供着你。” 这句话,倒不像是顾念该说的。茗澜只觉得,这说不定是皇帝和王爷的考验,便不放在心上。 顾念转过身去,那说高大的身影,看得茗澜心中一动,她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前,一下子抱住了顾念,从背后环抱,整个人都紧贴上去。 她才把人抱住,顾念忽的身体一僵,大口喘着气,慌忙退开,转过来骂茗澜:“举止轻浮,恬不知耻!” 他好似很生气的样子,只皱着眉毛,一脸的怒不可遏的样子,茗澜被他那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乐不可支了许久,直到顾念呆呆看着自己。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 茗澜只像向毒蛇幽然吐信子一般:“你真好笑。”她半阖上双眸,一副有些醉了的模样。 “人为什么非要知廉耻,守道义,那苦恼的可不就是自己吗?蛇,野兽,动物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只是为了繁衍罢了。” “我与你亲近,不是为了繁衍,但不过为了满足我一己之私而已,逢场作戏,装有个依靠罢了。我这般姿色,与你亲近,你高兴都来不及。便宜了你,你还敢生气?” 茗澜是这样想的,等她成了妖神,她定要三妻四妾,养一堆面首,日日翻牌子不带重样的。 顾念听了咬牙切齿:“不知羞耻,你一个有夫之妇……” 他说到有夫之妇的时候,忽的顿住,好似想起来什么事情,慌张的躲着茗澜的目光。 茗澜只破口大骂:“呸!有夫之妇,真好笑!谁人会把自己老婆不远万里送来给别人,你会吗?你会吗!” 茗澜骂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为了那个人动怒了,她双眼通红,几乎垂泪,顾念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事情,仓惶的躲着茗澜愤恨的目光,只念着:“我会保护你的……” 或许他说这句话,只是出于一个男子对于弱小女子的保护心理,但是茗澜也的的确确动容了。 她一下子上前,把人扑了个满怀,顾念犹疑片刻,还是抱住了茗澜。 茗澜在他旁边咬耳朵:“他日我功成名就,四海扬名,许你个贵妃娘娘当当。” 她这么说着话,便睡过去了,顾念身子一开始很僵硬,而后把她整个人都抱在了怀抱里…… 夜幕深邃,总有人无家可归。 筹备了好几日,卡姆带着最优秀的士兵,最珍贵的财宝——也就是这个玄天美人,前往了大漠中心,也就是耶斯。 狼主不是一般人,茗澜明白自己需得小心防范。 热浪袭来,茗澜这次坐着宝车,并不感到热。宝车是一种能在大漠上被骆驼拉动的车具,里面飘着阵阵的香气。 第一百章 狼主 茗澜躺在里面,身旁甚至还有一些供人玩乐的东西。只需她坐在车里,所有吃的用的都有人从外边送来,没有人知道茗澜是谁,但是她得给自己编一个身份,一个来南疆的理由。 茗澜在车轿内昏昏欲睡的,行进了不知道多少日,才总算是到达了耶斯。 她这许多日多与顾念呆在一处,生出了些许不该有的情愫,她总觉得这个人让她分外亲切。卡姆中了魅术,总是神志不清的,倒是省事儿了。 茗澜在车轿内昏昏欲睡的,行进了不知道多少日,才总算是到达了耶斯。 她一下轿子,只觉得格外的炎热,抬头一看,这里外围的城墙格外的高大,几乎比玄天所有的城市都要高大,上面画着许多栩栩如生的壁画。 例如在跳舞唱歌的歌女一类的,外里全是用彩泥塑造的,茗澜看着,生处一种莫名的敬畏心。 卡姆来扶她,指着在城外巡逻的一队穿着红色铠甲的战士:“他们是我弟弟卡亚的卫兵,都是十里挑一的勇士,如果我能比卡亚更出色,那就再好不过了。” 茗澜一听卡亚,就觉得不妙起来,因为她见过卡亚,就在去年的中秋宴席的时候。 她只希望卡亚那个时候喝得烂醉,认不出她来,但是茗澜自认美貌过目不忘,卡亚怎么可能记不住她? 茗澜有些泛起担忧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茗澜点了点头:“是,卡亚王子是很出色,但是卡姆你也不差。” 她这般说话,只希望卡姆在进献自己的时候,能够说足她的好话。 陆晏说南疆是一个绝对崇尚武力的地方,这个地方只要是最骁勇的战士,都可以成为狼主的儿子。 但是王子的位置是固定的,南疆向来不重视血缘,只崇尚武力,所有以狼主甚至可能为了给勇士腾出位置,而流放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个狼主有勇有谋,不是个善茬,也不是个好糊弄的。 茗澜只决定到时候要一击毙命,拖不动。 她们向皇宫走去,外面整体是为白色。 洁白的宫殿外围又有许许多多璀璨的珠宝,大多都是大漠弥足尊贵的红宝石。宫人们也都穿着素雅飘逸的衣物,白这个颜色最是圣洁。 此刻已经是傍晚,宫殿里已经歌舞升平,好似有宴席。所有人都向着狼主所在的地方涌去。 茗澜走过的地方,人们都忍不住要驻足看她。她有决心和信心,自己一定能被送到狼主身旁。 宫殿里面果然是有宴席的,很热闹的样子,南疆人不在乎什么耽不耽于美色,只要及时享乐就够了,有肉吃肉,有酒喝酒。 他们的皇宫,基本上是三天一小宴,七天一大宴。 茗澜在大殿中心,看到许多人围着火篝跳舞,一个几乎有两米高的男人坐在铁王座上,一壶一壶的喝着酒。 殿外残阳似血,流云诡谲,妖异艳丽。 他已经做了二十八年狼主,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了,大家只知道他是大漠的统治者。 大殿四周,到处都是动物的骨架和皮毛做出的工艺品,这个地方看着就极其具有野性的美感。 狼主的脸上几乎全是粗糙的络腮胡,他头发微微有些花白,眼睛极其犀利,敌人被看上一眼,便会吓得肝胆俱裂。 他一壶一壶的喝着酒。目光深邃,好似有一片苍茫的大地。 茗澜被周围人簇拥着,但没有感到不自在。狼主也看到了这么个美人,只呆呆的盯过来,而后似乎才看到了自己儿子卡姆,出声招呼。 “哈哈哈,卡姆!” 狼主的声音极其雄浑,且带有穿透力,那种力量感让人完完全全没有办法忽视。 “狼主,我在凯撒见到了世间最美丽的花朵,特来向狼主进献。”卡姆规规矩矩的合着手。 茗澜笑着,看到狼主旁边的卡亚,神情一滞,但是他压根就没有认出自己来,只像其他人一样打量着自己。 茗澜扫了一眼,没有看出来有异的地方,那狼主仔细打量着茗澜,眼神极其的犀利,也极其的赤诚,毫不遮遮掩掩。 而后,他起身,快速向茗澜走过来,像一座山包一样,周围人都低着头退开。 茗澜几乎忍不住想要后缩,这个狼主实在是太过威猛高大,他好像有一座山那么高。 他一把把茗澜给举起来,茗澜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但是那狼主依旧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她。 他振臂高呼,口中激动的喊着:“莫阿斯!” 随后下面的人都高声的喊着:“莫阿斯,莫阿斯!” 很久以后茗澜才知道,莫阿斯的意思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意思也就相当于夜空中最亮的星。 茗澜被狼主放了下来,被整个抱在怀里,她那张漂亮的脸只能贴在狼主的皮草衣上。 狼主的手臂格外有力,紧紧的环住她,茗澜只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办法挣脱,连喘气都困难。 而后落下的是一个极其粗狂的吻。茗澜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她知道一旦被狼主这种野兽体格的人抱住,哪怕是成年男子用了全力,也不一定能把他推开。 全部人欢呼起来,在座位上跳起舞,为自己的狼主得到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卡姆也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的狼主出乎意料的满意。 狼主随即给茗澜安排了宫殿,要她去穿上白纱,梳好头发,语气命令一般,不容反抗。 看着狂欢的人群,和南疆的狼主豪饮的背影,茗澜心底唏嘘不已。这个民族也太豪迈了吧…… 她在宫殿里梳妆,出去小站了一会儿。而后,有人牵着她的手,把她一个劲儿的往外拉,茗澜看清楚了人,正是顾念。 顾念把人拽出去好远,才算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下了些许,他喝了酒,身上有气味儿。 茗澜只嗤笑:“我不过逢场作戏,你倒是动真感情,不觉得可笑?” 顾念惶恐的念着:“逢场作戏……” 他好似终于清醒了,一把放开了茗澜的手。两人一起看了天边流火一般滚烫的落日。 第一百零一章 晚夜杀戮 她无比清楚,今晚,便是杀戮。 晚夜,热闹得没边了。 狼主年过五十还是生龙活虎,身体矫健。他坐在大殿之上,看着茗澜穿着圣洁的白纱围着宫殿走了一圈。狼主追随茗澜的目光炙热而赤诚。 礼节完成后,围观的那些个王子族长,都带了自己的美人,跳着舞,吃着肉,向着宫殿里去了。 宫殿里面很宽大,最上面是一个巨大的床帐,狼主与妻子的交合是南疆神圣的仪式。全南疆的贵族都可以围观。 茗澜只觉得没由来的羞耻,但这是人家南疆的风俗。但是反正也无所谓,她今天就要杀了狼主和底下所有人。 殿门被关得死死的,八个牛头马面以近卫的身份进去后,全都准备好了贴身的武器。今天晚上也是顾念的死期,茗澜估计这是场恶战。 马四基本上晕晕乎乎,还总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茗澜也不知道陆晏怎么派了这么一个人过来。 狼主徐徐走向茗澜,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人看了都不免有些害怕。 他把茗澜一把抱到了那床帐上,茗澜只觉得天旋地转的。 狼主极其粗野的吻着她,细密的轻吻徐徐落下,茗澜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在自己的脑海中望见了落日的余晖,世界的尽头,再没有退路。 茗澜变出利牙齿,准备撕咬,盯着狼主使用魅术。 下一刻,狼主准确无误的掐住身下人的脖子,茗澜只觉得一口气喘不过来,她被一下子扔到了殿外。 满座哗然,而后鸦雀无声。 糟了! 茗澜捂着手臂,想着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 茗澜摔得眼前昏黑。狼主从床榻上起身,笑得极其放肆。 她躲在地上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现在最好是装柔弱,再要杀狼主,也没有什么作用。 她看着狼主再次尝试施展魅术,结果发现一点作用都没有。 狼主只点了点头:“哈哈哈,美人,魅术对我可没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是不会怕狐狸精的。” 卡亚也站起来:“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以为,这世界上真会有人因为喝酒而记不得事情,你实在是是太大意了。” 茗澜看见旁边一个极其眼熟的小姐,正抬着下巴看着自己,用玄天话说着“贱人”。 那正是胡力小姐。她此刻掺着卡亚的手臂,一副出了恶气的嘴脸。 下面的人饶是不知具体情状,也知道狼主大概率是不会要这个女人的,只争先恐后的让狼主把茗澜交给自己处理。 茗澜只眨巴着眼睛,一副无所谓模样。大不了变出蛇身…… 但是这个地方这么多的武器和火器,她上次只不过应对终泽鼠妖就已经这么狼狈了,哪里能再经受得住把玄天打得节节败退的南疆呢? 她尽量冷静起来。 狼主打算把她许给五个兄弟做共妻。茗澜只冷笑,他们要是敢要,自己就把他们全部都给咬死。 卡亚一边奚落:“玄天还真是厉害啊,派个女人过来,就因为南奎的那位将军打不过我们,实在是太可笑了。” 茗澜不可置否,忽的,狼主背后什么白茸茸的东西涌了出来,她想到什么。 下一刻,狼主的心脏被整个贯穿,他还没来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径直倒下来,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剩下的其他尾巴要来刺卡亚,他只仓惶的躲着,露出毛茸茸的腿和尾巴。 卡亚是……狼妖…… 大殿的人们上下逃窜,尖声喊叫着。 卡亚刚躲过那巨大尾巴的攻击便口中叫骂着。 茗澜一看,那尾巴是狼主身后的宫人的,那宫人撕下了自己的脸皮,那正是马四的脸,可是他再一撕…… 那人正是陆晏。 “啊哈哈哈哈!”陆晏狂笑着,巨大的尾巴弥天一般倾出,把所有出口抵住。 细长桃花眼,标准的瓜子脸…… 那正是九尾狐狸陆晏,茗澜盘坐在中央,已经完全呆住了。 一些南疆的子民慌张无措的想要逃到外面去,可是陆晏的数条尾巴死死堵住了每一个缺口,他们不要说跑出去,就连发出声音,外面的人都听不到。 那些方才还想要一观茗澜酮体的族长和王子通通都死在了刀剑之下。 牛力他们易容了混进来,通通变换出自己的原身,要么用脚顶,要么用刀砍,总而言之大开杀戒了。 霎时间殿内飘起恶臭的鲜血味道,又有几个王子变了狼妖的原身,与牛力他们撕斗起来。 那卡亚以一抵百,终于拨开人群,冲到外面,尝试用爪子打开那殿门,可是陆晏的白尾巴极其厚实,他完全没有办法撕扯开。 茗澜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陆晏一路之上都在跟着她,可是皇帝那边怎么交代怎么办? 忽的,她想起来一件事,千娇媚不仅和陆晏体态相似,且常年在天香,茗澜从来没看过她跳舞,唱歌,只在一楼看见过她和人演双簧。 她化妆易容极其厉害,圆昌又会算天相…… 陆晏从不会留无用之人,所以,千娇媚大概就是人皮面具的制作者,且极其擅长易容,现在在东临冒充陆晏! 这么大的一盘局…… 她相处这几天没有看出任何一点点的异常来……茗澜忽的觉得自己二十多年的雇佣兵和间谍都白当了。 茗澜看去,陆晏踩在尸山血水之上,他饶是穿着褐色的衣服,还是看得出上面斑驳的血迹。他双眼通红,巨大的尾巴堵死所有人逃生的意愿。 他在大殿之上狂笑起来,这里人声嘈杂。到处都是人被砍断,咬裂的四肢。 片刻抵抗后,便只剩下了卡亚最后一匹狼妖。 他气喘吁吁的,银白色的皮毛末端都留下了血水。 外圈的人都被杀的差不多了,陆晏冲茗澜招了招手,示意她来到自己身边,茗澜望着高处面上全是血水的那人,先是片刻犹疑,而后缓缓走了上去,站在他身旁。 陆晏望着做困兽之斗的卡亚,开口讽刺道:“呵,你一个南疆漠野的贱种,怎么斗得过我们桃山仙境出来的妖族?” 他挑着眉毛向已经伤痕累累的卡亚看去。卡亚基本上是被剩下的七个牛妖和马妖围着打,地上还有三匹其他狼妖的尸体,早就体力不支了。 卡亚笑了笑,先是看了看茗澜,一脸鄙夷的表情。茗澜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个***。 卡亚以为玄天想出了速战速决的办法,就是为了施展美人计,所以掉以轻心,不想陆晏还有后手。甚至连都茗澜不知道陆晏想要干什么。 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哈哈哈,桃山仙境又怎么样?是,你们那里什么奇珍异草都有,就连牛,马这样的地妖,都能踩到我们狼族的头上了。” “……你们生的好,可是别忘了,是谁十年前哭天抢地,求着让虎族狼族救命的。是不是你?哈哈哈哈哈,可是陆晏,你的桃山早就没了!” “闭嘴!”陆晏双目一瞪,运起一条尾巴,向那卡亚狠命的打过去,他胸口剧烈恰起伏,似乎被触及到了什么隐晦的伤口。 卡亚顿时七窍流血,爬都爬不起来。 其实对于茗澜来说,卡亚绝对是很强的妖怪,但是陆晏修炼得努力辛苦不说,种族血脉也珍贵,且桃山要是真有那么多珍宝,陆晏超越了其他妖族一大截更是不在话下。 只能说,再厉害,再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没有什么作用。 陆晏脸上阴晴不定,一副睥睨众生的样子:“你还真有点本事啊卡亚,就连狼主知道了你是狼,还让你顶走了他的孩子,让你当上了王族,带领军队。啧啧……” “我告诉你,陆晏,狼主虽然不是一个善于统率族人的王,但是他很贤能。南疆要是没有我,早就在几年前被玄天灭掉了。狼主给了我吃穿住行的地方,我为他保护子民……今日败在你手上,也不算失了信用。” 忽的,卡亚悲切的看向躺在地上的狼主,发出极其沉痛的呜咽声音。 “啧啧,真是感人呐,我是说,为什么这几年南疆这么骁勇了,只怕你在南疆的部队里,也安插了狼种吧?”陆晏阴阳怪气道。 “哈哈,你保不了玄天的,要是我的狼崽子知道耶斯没有了,一定会撕碎南奎的人。他们现在都还是忍耐,克制的状态,那个栾将军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卡亚得意的笑起来,血水从他嘴里流出来,滴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一听这话,陆晏笑得更开心了:“保玄天?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想要抱玄天?我只是想要一个更大的地盘,来作为我的地妖城而已。你一死。” “这里便是人间炼狱,你的狼种爱撕碎谁撕碎谁,他们把玄天杀光了才好,我到时候就是河蚌相争,渔翁得利。” 卡亚忽的笑不出来了,这样一来,他的子子孙孙,就会腹背受敌凌北萧和陆晏都不是省油的灯。茗澜看着他呆呆坐在地上,只觉得悲从中来。 陆晏大概会把天香直接般到南疆,以此为据点,作为妖族的新家,之后彻底塌平人族。 第一百零二章 泄愤 那几个妖怪杀人的手法太娴熟了,茗澜甚至都没来及看清他们的杀人手法。 地妖城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妖怪…… 牛三此刻打开地上死尸的天灵盖,贪婪的吸着那人的脑髓。 卡亚周身忽的燃气蓝紫色的火焰,茗澜只觉得不妙。 忽的,陆晏从后面轻轻的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温柔的像是在说情话:“他在献祭,最后会被恶魔撕碎的……别害怕……杀了他。让我看看你现在到底锋利到了什么程度。” 茗澜被轻轻的往前推了一下,下面只是一个阶梯而已,她却觉得那是万丈深渊。她听见无数生命的呼嚎。 卡亚的身体燃烧起来,妖怪身躯放大了几倍,他以阴火燃烧自己的身体,为了赌一场,杀死陆晏。 茗澜变换出妖相,她的蛇尾泛出妖异的紫光,蛇瞳极其可怖的收缩着,偶然望向大殿里面的镜子,她看见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那个恶魔正是自己。 茗澜义无反顾的向前扑去,阴火灼烧在自己身上,好似被冰冻,好似被灼烧。她在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毒液,长牙,蛇躯,魅术,都是她的武器,两妖相斗,茗澜听见天空传来轰鸣的雷雨声…… 她最后一击还没有打完,卡亚便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已经快要融化完了。他睁着眼睛看茗澜,嘴里吐出来一句话,茗澜便没有听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第一次在中秋宴席上看到的那双宝石一般的碧眸,已经永远黯淡无光了,没过片刻,卡亚的肉身已经融化了。 茗澜收起了利齿,听见稀稀落落的掌声,陆晏从高台之上走下来,意气风发,眸光中闪烁着再也掩盖不住的火光,他的野心和疯狂赤裸的展现在脸上。 他轻轻的捧起了茗澜的脸,极其温柔的吻了一下茗澜的额头。 终于收回堵在门口和窗户上面的尾巴,那缝隙里隐隐约约能够窥探到外面的宫人。他们若无其事的走开,有说有笑,还没有察觉自己头顶已经变了天了。 “杀了他们,好不好,娇媚他们起码还有一个月才能到,我们来负责内部的清理,可以吗?”陆晏的眼睛,里面永远都好似装着一滩春水。 只有茗澜知道,那里面是真正的深渊,一踏足,永生永世都出不去的那种。 茗澜几乎麻木的点了点头,一打开大殿门,鲜血一点一点的从那里渗透了出去。 几个过路的女孩儿,头上带着花环,身穿洁白的纱裙,下一刻,一匹马冲了过去,她们便变为地上陈列的几具尸体。 陆晏飞身出去,终泽鼠妖,南疆狼妖,他目前所知的初具规模的妖族快被他灭完了,那些个异族,他通通都要消灭! 漫天的黑气弥漫,茗澜看见他们八个妖怪在皇宫里杀戮,还有些宫人变为了妖怪,和他们一起大开杀戒。 她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只仰仗着蛇尾巴,把自己悬在半空中,欺骗,背叛,利用,杀戮…… 她耳旁响起鬼哭狼嚎的声音,眼前全是屠杀的场景,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失神间,什么东西砸在她头顶,有些黏黏糊糊的,茗澜勉强睁开眼睛,那是……一颗鸡蛋…… 地上有个小男孩,衣衫褴褛,对着她扔鸡蛋,嘴里叫骂着。茗澜听不懂南疆话,可是那几句的意思她都知道,她和别人学过骂人。 男孩骂她,没爹,没娘,没娃娃,没男人。 好像,的的确确就是这样…… 茗澜忽的露出一个微笑,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在蛇相的脸上看起来有多吓人。那个小孩仓促的躲开,街道里,许多流浪的小孩子见到茗澜这般可欺,立刻拿板凳来砸她。 牛马横冲直撞,九尾狐狸掀开了屋顶,就这一只蛇妖好欺负。 茗澜有些痴了,她保持着妖相,不断问那小孩子,她真的是,没爹没娘,无儿无夫吗? 可是,她是只半人蛇,嘴里念的东西人家听不懂,越来越重的刀剑拳头打在她的身上,虽然和终泽那次比简直像是在挠痒痒。 一些从其他街道上跑过来的人,已经妻离子散,自身难保了,只得把一腔的怒气全部发泄在茗澜身上。 茗澜也在想,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来的及见自己孩子最后一面,那马车那样仓惶的跑到了山林里去,她还爱上了一个把她发配来南疆的男人。 为何…… 民众越发愤怒,都跑来这里撒气,忽的,许多人被茗澜给甩飞了,摔在街角,头破血流。茗澜听见一句——你儿子没**,你儿子不得好死。 大家一看面前这条巨蟒还手了,立刻尖声叫着,四处逃离。 茗澜听见别人咒她生不出孩子的时候,觉得胸口有气,可是始终没有办法痛下杀手,她该去哪里,哪里似乎都不是她的归宿了…… 茗澜在城市上空中游荡着,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座万人的城市里,尸山血海,满地碎尸。 她不明白,为什么陆晏会在这个地方大开杀戒,在东临却不会。 她不明白,为什么陆晏偷偷的跟过来,却完全不把这个计划告诉自己。 似乎,他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过自己人。 她忽然觉得,容君的事情也存疑。 陆晏好像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是又好像有能通天的本事…… 地上掀起凝重的烟尘,茗澜鼻息里全是风沙的凝燥味,和血腥的恶臭味。 她在城市上空游荡,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变得很大,似乎每个地方的灵力不同,妖怪的能力也不同。玄天的地场似乎更能够压制这里的妖气。 茗澜游荡着,忽的,什么人跃上她的身子,口中呼喊着她的名字,茗澜晃眼看过去,正是顾念,他一声素白色的袍子,身上配着宝剑。 茗澜瞬速变为人身,顾念站定,两人在屋顶上遥遥相望,茗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念眼中似乎有点点的泪花,他好似要落下眼泪来。 为什么?他们不过是逢场做戏而已。 第一百零三章 他还是来了 她心里有极其不妙的预感,只觉得天崩地陷的。南疆的这些日子,她放纵,她沉醉,甚至杀戮,已经罪不可赦了…… 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妖怪了…… 顾念摘下面具。面具背后,是锋利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一张显凶的脸…… 茗澜好似心中让人锤了一记,原来……这个人一直跟着她…… 从玄天一路跟到了南疆,可是那又怎样,是他亲手把自己卖到这里的…… 凌北野…… “茗澜,和我回去吧。陆晏,会毁了你的……” 凌北野红着眼眶,声音有些呜咽,他忍不住跟过来了,还看到了这么多本不该为他所知的东西,可他除了心疼和无力,就连抱怨的情绪都没回。 现在怎么样都好,他只想要带着茗澜回去。 他的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他绝不能再失去茗澜,哪怕……他知道她是妖怪了…… 凌北野伸手,风沙在他脸上刮得生疼。他的手臂,脸上,都带着细细小小的疤痕,那是他戎马半生的荣光,可是茗澜没有回应,始终只冷冷的看着他。 茗澜自上而下的俯视凌北野,眼泪从她眼眶里流出来,可是她心口只有恨:“因为我杀了狼主和号称南疆未来霸主的卡亚王子,所以你决定接我回去了,对吗,东齐王?” 她呜咽出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觉得没有来得恨。 凌北野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喉中酸涩,知道此刻解释什么都来不及了:“茗澜,我回去再和说,跟我走吧。” 他才说完这一句话,茗澜一个甩蛇尾,把凌北野直接从房顶上掀飞了。 她眼巴巴的在牢里等了凌北野一个月,最后等到了一碗毒药。她是毒蛇不错,可是她的心也是肉长的。 凌北野堪堪站在地上,一副懊悔的表情:“茗澜,和我回去,陆晏会毁了你的!”他跃起来,似乎想要直接带走茗澜。 夜色下,茗澜看不清他任何的表情,火光照在他周身,极度刺眼,他的头发凌乱,衣物也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刚刚喊完这句话,天边几条巨大的狐狸尾巴遮天蔽日的袭来,茗澜仔细看了清楚,却发现只有八根尾巴,陆晏还有一根尾巴呢?莫非是藏了后手? 凌北野不得不向后退开。 陆晏而后站在茗澜身旁,一把环住了她的腰肢,轻轻的嗅了嗅她的发丝。 凌北野刹那间眼睛都红了,死死咬着嘴唇,恨不得把陆晏给生吞活剥了。 “王爷,你今日只怕是要死在这里了,我都没发现你,结果你倒是自己跑出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 “我告诉你,你家夫人夜夜都去天香阁陪我,就连你管她禁闭那几日,我也是天天跑到她房间里,关心她,与她相伴。” 陆晏说完,还牵了牵茗澜的手,一副亲密的依偎模样。 茗澜只努了努嘴,这些话都是真的,可她和陆晏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听了这些个引人遐想的话语,王爷几乎是片刻红了眼。 他抬头,死死盯住陆晏,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隔了这么老远,茗澜都好似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茗澜和他一对望,那种凶恶的眼神,又瞬间搀上了迷惘和悲切。茗澜从来没有被那种眼神看过,虽然她极其不愿意承认,但是她的心,还是狠狠的揪了一下。 凌北野重重的喘着气,那些个牛头马面浑都围了过来。城中的百姓,都趁机向外面逃窜出去。 凌北野被他们包围在最中间,茗澜的心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这个地方,他孤军一人,没有任何援军。 陆晏对旁人都能狠得下心,不要说是他恨之入骨的人了。她见识过陆晏全开状态下的妖相,且迷失在陆晏魅术的幻境里,真的是一件很吓人的事…… 凌北野不过肉体凡胎,如何与天斗,与妖斗。 不,不要…… 那些妖怪直直向凌北野冲过去,茗澜在心中叫喊着,皱着眉,几乎想冲过去帮凌北野,她的手腕却被陆晏狠狠拉住。他只目视前方,冷冷道:“怎么?舍不得” “不是,想要帮忙而已。”茗澜回完话,心中有些发虚。 帮谁?地妖们,还是凌北野?陆晏和她都心知肚明。 那七个地妖,把凌北野团团围住,忽的,凌北野所在的位置金光四射开来,看见的人的眼睛都好像在被火焰燃烧一般。 凌北野腾空而起,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让人全然无法直视。 “妈的。”陆晏口中暗暗叫骂,他没想到凌北野除了自身拥有龙炎血 还得到了龙仙的金龙真身。 龙仙是一个专门除妖的正经组织,基本上就是与世隔绝的状态。但是他们不是见到妖怪就一网打尽,只杀那种十恶不赦的妖怪,譬如陆晏。 茗澜在玄天的小说里,看到过一本叫做龙仙的小说,就是讲这一类人的。 他们最厉害的,便是显出金龙真身的身法,而这也是抵抗妖邪,屠杀妖人的一种气法。但为何,身为宫廷侯爵的凌北野会是龙仙? “凌北野,我告诉你,我陆晏今天哪怕是死在这里,也绝对会拉着你一起死,你十一年前就该死了!别忘了,南疆是少有的邪场!” 陆晏说完这句话,极其得意的笑了笑。这地方能让妖族的气息变得极为强大,自然也就能镇压住正气。 凌北野浑身都是金色的刺眼光芒,阵仗大开,但是茗澜隐隐窥得他身上金光被压制的趋势。 她看见凌北野死死的盯自己,没有去看陆晏一眼,便移开头,不敢与之对视了。 陆晏一跃而上,正邪相斗,打了个天翻地覆,气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房屋也尽数倒塌,没来得及跑那些个民众浑都尖叫出声。 “顾松涟连这些都交给你了,当真是你的好师傅!”陆晏边打边喊。 茗澜才反应过来,原来一号仙人顾松涟是龙仙,凌北野的师傅…… 怪不得……他的龙炎血也得是经过了修的,才能与陆晏这样的猛妖相斗。 “比不得你,自学成才,这些年,你倒是越发的长进了。”凌北野小心应付那八根尾巴,只一疑惑着第九根去了哪里。 “哈哈,长进这么大,还要多亏茗澜和我结了血盟呢,我们都是天妖,血水相融,我一饮而尽,自然是长进不少,不然也不能让把卡亚一击毙命!” 茗澜这下才恍然大悟,陆晏果然无时不刻都在利用,那血水说是为了和她同生共死,实则是为了增长自己的功力,再顺便监视她。 混蛋…… 怪不得,他之前都没有直接踏足南疆,大概是喝了她的血,陆晏的功力增长了,才能有九成的把握来到这里。 凌北野听了这些话,微微一愣,陆晏更加放肆嘲笑他。 “你以为茗澜是为了你才来南疆的?别自作多情了,她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你该比我了解吧。后来为什么听话来南疆了?为了我呀……她之所以对你之前如此淡薄,性情大变,就是遇见不才陆某了。高兴不高兴啊?” 陆晏说完这些话,凌北野变了眼神,他那目光阴沉得像是能把人给吃了,招式也越发的慌乱,他大抵是被彻彻底底激怒了。 茗澜心口微微泛酸,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凌北野狠狠向陆晏砸下一拳,陆晏后退数十米,一路退到茗澜身后,茗澜正要向后面躲闪,忽的,陆晏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将她往前面送。 茗澜看着眼前刺眼的金光,身体边有灼烧的感觉。陆晏拿她去挡凌北野的终极杀招,这要是被打一拳,还不得直接贯穿心肺? 灼灼金光中,茗澜看见面前人变了脸色,那凶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恐无措,他好像生怕会伤到自己一点。 凌北野向后仓惶退开,可就是那么一后退,陆晏抓住了时机,狠狠的给了凌北野一拳,八条尾巴一起上。 凌北野摔在地上,地面扬起沙土,被打出了一个大坑。 茗澜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这一束缚,再没有一点余地。八条尾巴和七个妖怪,狠狠把凌北野按在地上。 陆晏趾高气昂的把凌北野压在地上:“啧啧,你果然还是舍不得茗澜。我本来还想把她送回去,让她和你多快活些时日的,没想到你这么爱她,一路跟到这里来了。” 凌北野被踩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今天应该是必死无疑。 “茗澜,如果能找到我们的儿子,带他跑得远远的。” 凌北野开口说话,声音极其沉静,好似置身事外一般,陆晏又踩了踩他的脸。 “瞧你说的,这天虬蛇族的后代,我陆晏能薄待了?” 陆晏极其张狂的说完这句话,茗澜才知道,疯狂,张扬才是这个男人妩媚外表下的本性。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陆晏。 可是为什么,凌北野现在想到的还是凌容君。他真的有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吗? 第一百零四章 最终审判 凌北野被这些妖魔鬼怪压得出不了气来,口中艰难出声,他没说一个字,陆晏脚上的力气就加大一分。 其实茗澜看得出,凌北野在南疆被压制得很厉害,还是能和陆晏打个平手,已经是非常厉害的龙仙了。 这或许是他桎梏了陆晏这么多年的理由。 茗澜看着凌北野被压在地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就是顾念,从南疆边界开始,便一直跟着自己的顾念……她一点都没有发现。 凌北野是怕她完成不好任务,还是在担心她…… 茗澜不知道,她脑子里面全是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楚。 陆晏忽的往后退了几步,直勾勾的盯着茗澜,好似在审视她一般。 他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像是说情话一般念道:“杀了他,茗澜,天下就有我们一席之地了,再也没有人敢轻视妖族。你和容君都能在世间光明正大的,昂首挺胸的活着,再不用像我这样苟延残喘。” 陆晏退到一旁,给茗澜让出位置来。 茗澜暴出尖利的牙齿,显出蛇身,尾巴在周声摇摆。她记忆中,隐隐约约,飘起来朵朵桃花,沾了露水的花瓣,坠落在溪间,打落点点涟漪。 桃山…… 真好…… “王爷,很谢谢你……无论如何,我都很感激你,但是很抱歉,我有我的归宿,我有我的命运,我不能跟你走。”茗澜忽的腾空而起,缠绕在凌北野身上,越收越紧,茗澜能听见凌北野大口喘息的声音。 她冰冷的蛇身在他身上游走,凌北野连同心脏都变得冰凉起来。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无状挣扎,眼神里一瞬间燃气的花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大概在想,栽在她手上,也就罢了。 茗澜正对着他,却是猛兽态势。 凌北野最脆弱的脖颈就在自己眼前…… 他身上有些地方带了疤痕……一些是为她,一些为家国…… 茗澜从来没有想过,她最认真观察凌北野的时候,不是两人云雨之时,而是她要亲手杀了凌北野的时候。 “很抱歉,没有保护好你们。”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飘到了她的耳朵里,像是云顶之上的声音。 此刻天才微微明亮,只一夜的时间,天地便是血色一片。 茗澜想起来,自己抱着被窝里的小容君,他因为中了毒,有时疼痛得难以忍受了,总是会发出一阵一阵的轻呼。 小容君总是忍不住想要变蛇相,茗澜就不得不望着过路的小厮,丫头,婆子,提防人家看见。 小容君时变出了妖相,她也只许他在被窝里裹着,半点不能探出头来。他憋的满头汗。 还有,群妖荟上,容君出的那一身汗…… 他自小被逼迫着,看同类互相残杀,还只能拍手叫好。 她不要自己的儿子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茗澜死死的裹挟凌北野,她听见耳旁那股越来越微小的呼吸声,抬头看去,凌北野已经出了满头大汗。 他紧紧的锁着眉毛,目光已经有些许的涣散了,他微不可查的动了下嘴唇,似乎说了三个字。 茗澜没听见任何声音,包括黎明前的风声,但她知道那是哪三个字。 她吐出猩红的性子,极其耐心的折磨着已经完全屈服了的猎物。她不能撕咬凌北野,因为龙炎血会反噬她,陆晏也是如此,所以最保险的做法是活活勒死凌北野。 天边现了一轮烈日,南边的天空是火烧一般的红云。茗澜闭上眼睛,留下一滴眼泪,而后,她加大了蛇尾的力度,快速的转了个圈。 在尾巴的末梢借力,把凌北野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她已经是半蛇的形态了,又说了一句话。 茗澜其实不确定,他是不是听见自己口中说的话。她说,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见面了。 茗澜连带着掀翻了周围一堆的房屋。天空扬起滚滚浓烟,她最后看见的,便是天空中,远处,逐渐燃气一个金色的光点。 那点微微在原地停顿了一下,而后逐渐变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陆晏眯着眼睛,霎时间要追赶出去,可他反应过来,自己是一只狐狸,在大漠上是绝对追不上有金光护体运气的龙仙的。 这个结局,似乎是他没有想到的,饶是咬牙切齿,也到底忍住了。 茗澜望见陆晏眼神中锋芒毕露的杀机,被霎时间收敛起来。 终于,天空湛蓝,通透,一轮旭日初生,流火一般,这里晴空万里无云。 茗澜呆呆站在原地,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处。她按照阵营说来,是妖族的。可是她当着地妖中最强的七个,和已经领头的陆晏,放走了他们世世代代的仇人。 茗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真的不想他死……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杀死他,可是看着他在自己怀抱中一点一点失去力气,却丝毫没有挣扎的模样,她便举步维艰,再也下不去手了。 “叛徒!叛徒!”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是在放虎归山啊!” 牛大力一拳头打在了墙上,那墙上瞬间出了一个大窟窿。一个马妖甚至要上来找茗澜报复,但还是被尚且理智的牛大力给拦住了。 茗澜把凌北野给甩出去之后,整个人都瘫在地上,她不也是桃山妖族吗?凌北野屠杀妖族,颁布禁妖领,为什么自己还要放走他? 为什么? 茗澜也不理解自己,她呆呆的坐在地上,等着陆晏给自己最后的审判。 陆晏的衣袍上,全是血水泥淤,他脸上也极其污浊,那张平日里素来干净漂亮的脸,此刻狰狞无状,他转过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把上前,掐上了茗澜的脖子。 茗澜没有感觉到疼,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兀自挣扎着,像是被人按到了水里,上不去,下不来,所有的气息和观感都在一点一点被剥夺。 她好似要溺水而亡了,茗澜感觉自己的魂灵正在被一点一点抽出体外。 忽的,陆晏松开了手,她从屋脊的高度坠落,摔在地上。 第一百零五章 魂灵交融 茗澜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好似被利器斩断了一般,她蹲在地上,原本轻薄的纱裙已经破烂不堪。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上面不是他人血水,就是难以愈合的伤口。 陆晏从屋脊上极其优雅慵懒的坠落。 茗澜抬头,死死的盯住陆晏,她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似乎是容君哪里又出了什么问题。 陆晏好似威胁一般的,发动了自己的蛊虫,他媚眼如丝,目光却极其阴毒。茗澜想着,要不是她还有点用,估计早被陆晏给千刀万剐了。 良久,陆晏才收起自己暴露出来的怒意:“其实,你放走他,是件很公允的事情。毕竟这个时候杀了凌北野,那就胜之不武了。” “既然你这么早就不受我控制了,我就干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好了,免得你日后不相信我。” 陆晏忽的坐下来,那些牛头马面往外面散去,茗澜甚至看到了一些人群中有人变换出牛马的形态来,原来他们中有些,也是陆晏安插的妖怪。 这么大的一盘局,陆晏整整下了十年,到底是什么,让他现在都没有办法忘怀…… 陆晏坐在茗澜旁边那一截梯子上,死死的盯住茗澜的脸,他实在是太像看茗澜的表情了。 茗澜不论是高兴,还是生气,大多时候都是冷着一张臭脸,很少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要是她知道了有些事儿,一定比平时臭着一张脸的时候,好看不少倍。 陆晏淡淡开口,好像在讲故事一般:“茗澜,你知不知道,凌北野最痛恨妖怪了。他的老婆就连同他第一个孩子一起惨死在桃山,六个月大的肚子都让人给剥开了来了。什么花梨珑是不小心走水给烧死的,通通都是哄鬼的。” 这时他才看见,茗澜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陆晏见到茗澜有了反应,更加开心了,继续说道:“他啊,巴不得所有妖怪死,毕竟他死一个老婆,我们妖族死一万个都抵不起的。” “你是不是很意外为什么我显出狐狸真身的时候,凌北野一点都不意外。哈哈哈,因为他早知道,同情我……善心大发!杀了我全族之后,自以为高尚的辅助我做了陆大人……可是,我才不稀罕!” 他这样一说,茗澜的身体便直接僵硬住了,陆晏自顾自继续。 “你知不知道,群妖荟上,皇帝早看出来你妖相,不说是要故意放你一马,不想你遇到汨罗,犯下大罪。” “皇帝想让你来南疆,凌北野死活不同意,甚至以命相要挟。凌北萧也怕自己这个贤弟闹脾气,他之所以有个贤君的称号,全靠凌北野去做那些个杀伐果决的烂事。” “凌北萧不想得罪东齐王,于是啊,便告诉凌北野了,说你是妖怪,你的儿子也是妖怪,我这么做迫不得已。” “啧啧,你是没有看到,咱们傲气凌人的王爷,当时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当即撞了御书房外面的大墙。哈哈哈,茗澜,你总是那么小脾气,王爷也真是不容易啊……” “茗澜,你想想,你若和一个男子结了婚,生了个孩子,发现他是一只癞蛤蟆,你儿子也是一直癞蛤蟆,哈哈哈哈……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陆晏说到这里,越说越兴奋,他似乎很乐意用凌北野的恨意来贬低茗澜,让她记得自己的处境。实际上,这也是必要。 但是最让陆晏意外的是,凌北野居然会化成一个小侍卫,从玄天一路跟来南疆。 茗澜坐在原地,只觉得心如死灰,她要只是一个替身,凌北野不会大费周章从玄天过来的。她一直以来都在说服自己恨他,可是一直以来,在骗他,要杀他的人,不都是自己吗? 茗澜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她喉咙酸涩,双眼发红,但是好歹放走了凌北野。不然自己要是知道了这些,凌北野又已经被她杀死了,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陆晏忽的凑近,茗澜看见那张不男不女,极度美丽的脸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恶心,现在从陆晏嘴里说出来什么,她都不会奇怪了。 陆晏的声线忽的变得尖利起来,隐隐发抖:“茗澜,你知道吗?我其实从来都没有给容君下过毒。但他永远都长不大,林大海会带着他回到这个地方的。” 他的话七零八落,没个章法。 “什么意思……”茗澜听着陆晏的话,压根就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整个脑袋空空荡荡的。 周围那些个烟尘,鲜血 争吵,似乎都远去了。 陆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显出几分无辜的样子来。 “我说,我从来没有给容君下过毒,他之所以身上会长那么多可怖的水泡和伤疤,就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毒难,最大的劫难。带给他惩罚的不是我,而是你和凌北野。” “你是天虬紫蛇,凌北野是龙炎血传人,你们两个的结合,本来就是一种错误。凌容君总是像中了火毒,蛊毒一般。” “那是因为他不得不中和自己的血脉,且随着他年岁越来越大,两种相斥的血脉,在他身体里面会斗争得更加的凶猛。” 陆晏笑了笑,掷地有声的说:“我从没下过毒,要挟过你,只是催化了一下凌容君的血脉相斥而已,没想到你这么爱自己的儿子。你可不能怪我啊……” 茗澜站原地,一动也不动,她说不出话来。陆晏大概知道,茗澜被耍了,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呆住了。 他掐了掐她的脸:“你也知道吧……小容君才四岁,身上的毒就已经那么可怖了,他要是越长越大,会被他父亲的血脉吞噬而亡的。” “所以,他不能长大。且你们之间有感应,他长大了,你的血肉会被吞噬,妖力也会逐渐变弱。为了你,为了容君,他都不能长大。”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茗澜出声,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陆晏这个卑鄙小人…… 谁又知道他现在说的这些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哈哈哈,你只能相信我。”陆晏笑够了,极其坚定的冲茗澜点了点头:“况且,容君毒发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还用得着我来提醒你吗?” 陆晏倒是有全盘托出的真心。因为凌北野回了玄天,大概率狼崽会把南奎边境的人族全部撕碎,他有的忙,茗澜唯一的庇护都已经离开了。 茗澜忽的粲然一笑,之前那种厌恶和通恨的表情全部消失了。 她轻轻出声,好似在轻吻一朵娇花:“可是,长大乃是顺应自然,你如何能逆?” 陆晏会意,茗澜果真是和自己待久了,都学会了两面三刀的那一套,现在正摆着笑脸套自己话呢。 他饶是看出来,还是回答了:“呵,你知不知道,卡亚顶替的狼主孩子是谁?我告诉你,正是林大海。” 茗澜听见这三个字,心头一颤。她以为,至少林大海,还有自己儿子能逃出陆晏的手掌心,却不想这个人机关算尽,压根就没有人能躲得过去。 陆晏徐徐开口:“林大海虽武功高强,可南疆向来崇尚的都是杀伐果决,绝对武力。他太过优柔寡断,给狼主添了不少的麻烦。” “狼主卡斯早就疲于征战,只想着享乐,便直接许了卡亚狼妖一族狼主之位,林大海只能远走他乡。还有,你知不知道梧白……她正是南疆的公主,林大海的妹妹。” “那日马车上和你一起逃离的女子,正是梧白。凌容君是我对你唯一的筹码,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放心让林大海带他们跑出东临,不加以阻止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好笑的看着茗澜。 茗澜心下已经明了,因为梧白想要回南疆,林大海终身的遗憾也在南疆,他们谁都会回来,会带着自己儿子一起回来,没有人逃得过陆晏的手掌心。 没有人。 茗澜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陆晏没有对她施法,但是她的心口已经开始隐隐做痛了。唯一一个爱护她,珍视她的人,已经被她亲手赶跑了。 凌北野甚至在得知自己被耍得团团转了,还是一意孤行,来到差点让他丧命的南疆。 怎么办……她逃不出去…… 茗澜闭上眼睛,初生的晨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天边光晕极其耀眼。那炙热的朝阳并不属于她…… 陆晏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将一缕散乱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轻轻开口:“我从来没有对容君下过手,蛊毒只往你身上下过……猜猜我是什么时候,用魅术把你给迷晕的?” 他那张男女莫辨,绝美惊艳的脸庞,微微沾了些鲜血,他笑得很张扬,人世间的男男女女,见了这张脸,没有一个能够移得开眼。 他不说话耍把戏,就足以蛊惑众生了,更何况,他开口说话,便会机关算尽,费尽心机。 茗澜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迷茫的眺望远方,知道陆晏全盘托出,不代表他相信自己,而是他又做好了下一步的算计了。 她张开血盆大口,向陆晏扑过去,直盯上他脆弱的脖颈,茗澜没有考虑任何的后果,她只想着,要杀死陆晏泄愤而已。 她当然不是对手,茗澜还没到他几步之内,就被那些个毛茸茸的尾巴给团团围住了,尾巴大力向前方一拉,茗澜扑了陆晏满怀。 声音都碎在风里,她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玉珠串一般落下,砸在地上,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陆晏手劲儿很大,把茗澜的头按在自己肩膀的位置。 他听到像极了赌气,但是却极其真情实意的一句话,她说,要杀了他。这句话当然不假,但是陆晏知道自己别无他法。 他狠狠按住四肢狂舞的茗澜,仍是轻轻开口:“远离人族的火山,沙漠。茗澜……你难道想要容君生活在那样的地方?还是永不见天日的地妖城?他可是锦衣玉食的齐王世子啊,你难道不想为容君,为妖族争取一个光明正大活着的时代吗?” “你看,凌北野这次回去,皇帝必然是一点情面都不会留了。你想一想,你和容君会永远挂在孔雀翎军团的暗杀名单上,说不定哪天,噗嗤一下,容君就没了。” 陆晏阴阳怪气的说着话,吓唬茗澜,比划出容君死去样子。他就是这样阴毒,就是这样…… 他也没得选。 陆晏的肩头已经被茗澜咬烂了,胸口也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这大概是他今天受的最重的伤了。茗澜和他结了血契,所以茗澜的毒现在对他压根就不起作用。 他受着茗澜的气。 陆晏对着天际,看见了湛蓝的天空,一轮出生升的红日。他想起来一个故事,叫做农夫与蛇。 等茗澜发泄够了,他伤口上面又沾染了许多的鼻涕眼泪。 “茗澜,我带你看看桃山,看看我的回忆,我知道你一定想家了,睡上一觉后,你便是唯一的妖神。四海八荒都是你的。” 陆晏将自己的手放在茗澜的头上,开始运气,他其实不确定这样做之后,茗澜多久之后才能醒过来。但是他只知道一件事,茗澜要是不失记忆,他说不定哪天真有可能被茗澜咬死。 茗澜快睡着了,她漂亮的眼眸逐渐放空,之前里面是不甘的恨意,浓密的睫毛沾染上还没来的落下的泪珠。 她整个人悬空飘起,陆晏带着她往周围偏僻的四地方掠去。 九尾狐妖,可修炼斗转星移,移魂大法,陆晏这样做,甚至可能会危及自身的修为,但是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值当的事情。 茗澜的手自始至终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巴不得把陆晏给千刀万剐了。陆晏饶是明白,还是继续施法,他借鉴了汨罗的虚空幻境。 他喜欢研究每个死在自己手下的敌人。不为了美丽或者欲望,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 茗澜和他的魂灵在某个瞬间同时腾空而起,化为一体,那一刻,陆晏是茗澜,茗澜是陆晏。 第一百零六章 桃山一 他们两相交融,岁月回转到十年前。他下山的那一天…… 茗澜的魂灵在空中不断挣扎,但是陆晏的魂灵不断的纠缠着她,无止无休,直到她压根记不住,自己是谁了。 桃山,十年前。 桃山,总有大片大片的桃花。有时一阵轻柔的微风飘浮而过,那桃花打着旋坠落在湖面,坠起圈圈点点的涟漪。一眼望去,青山绿水,美不胜收。 山间有时会飘起白雾,这里像是仙子的住处,花果到处都是,许多奇珍异草,是人族千百年来的史书上没有记载过,甚至人族见都没有见到过的。 山上差不多有八种主妖,这里时不时也有些其他的妖怪出现。 由于山外有一片仙子林,时常飘起白雾幻境,别说外面的人进不来,外面的妖也很难出不去。 就一年前,一个人误打误撞进来过,没有人发现他。那是猴子一般瘦的小孩儿。 那时候,小狐狸,在山上睡懒觉呢。 小狐狸是小七,家里一共有六个姐姐,他最小。 他们九尾狐族,极其貌美,六个姐姐生下来后,母亲和父亲本来说要生出来个七仙女的,不想最后这一个,是男孩。 大家都叫他小七。 小七眼睛圆溜溜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粉色,十分漂亮,他最近发现自己能变出人形来,快活的不行。 他这天在地上打着滚儿,毛茸茸的九个尾巴,招来了一只小香猪。 那小香猪叼了一嘴儿的花,不断的过来拱他,小七只觉得烦躁得不行。这山中没有什么蛟龙,孔雀,其他的妖族怎么配得上自己? 就一只小香猪? 小七这般想着,傲娇的转过头去。那小香猪难过的跑开了。小七盯着一望无际的彩霞,和山间落日落下的地方,开始有些好奇,那连绵的青山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看着,失了神,天都黑了。 不多时,姐姐小五来找他:“小七,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吃饭了,今天隔壁的山羊大哥,采摘了许多的彩霞果,这可不常见呐,你快和姐姐我一起回去。” “不不不,我才不要,我已经可以化人形了,我要去吃大米饭。” 小七在地上打着滚,露出白白软软的肚皮,他姐姐来打他一记:“山外面都是吓人的怪物!你去了,九根尾巴,就变成八根了。” 姐姐这般吓唬他,不让他出去,可就是这样,小七更加想出去了。 “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吃大米饭,外面有龙,有老虎,他们才配得上我!” 小五虽想喊弟弟回去,但也害怕自己回去晚了,彩霞果都被吃完了,于是切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走开来。 天黑下来,小七看见地上一个小蜗牛,缓缓的从自己面前爬了过去,不禁有些觉得无聊。天天山中都是这些精怪,真真儿是没趣极了。 小七望着落寞下来的桃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出去。 他一路偷偷跑回家中洞穴,拿了些好吃好喝的,以及阿母的人族衣服,一路摇摇晃晃的跑出去。 他向着仙子林一路进发,想着自己这么漂亮,在桃山,什么精怪对他都那么友好,到了外面的世界也一定是如此。 于是小七极其开心的上路了。 鹤叔每年冬季的时候,会从外面飞到桃山避寒。他说无论仙子林前面有什么,只要不变动方向,一直往前走,就一定可以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 小七刚到仙子林时,有些害怕。那些个树木极其高大,枝叶还带着尖刺,把他的皮肤划出了许多的细伤,可是他只能咬咬牙坚持下去,他可不想半途而废。 他那个时候很天真烂漫,但是认定了一件事,便会一往无前的去完成。 他要去找龙,嫁给龙,或者是,娶一条龙。 哈哈哈,找龙去咯。 小七一路跌跌撞撞的跑着,皮毛被刮伤了,有时一脚踏空,直接悬空摔在地上了。 他平日都爱惜自己的皮毛和美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日那般不爱惜。要是能再选一次,小七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去过仙子林。 他一路跑,直到跑不动了,但是他仍然记得,自己要一直向着北方,如此才能出去。 终于,地上的草原变成了沙石。 大姐姐说,当桃山的妖一脚踩到沙石的时候,就证明自己已经来到了人族的领地。 小七极其兴奋,但是它还是没有忘记,大姐和二姐那次出去时,母亲在篝火前给她们的叮嘱。 一定要变出人身,穿好衣服,不然就会招来祸患的。 小七一下子变成原身,极其利索的穿上了阿母衣服,他一路跑跑跳跳的,无比雀跃。 浓雾散去,他悠然看见远处升起的炊烟,和许多四四方方的东西。那些四四方方的东西,在人族的世界里,被叫做房子。 房子,多可爱的东西啊。 可是,很多房子前面,还有许许多多的红色帐子,穿得一坨黑色的人,在前面走来走去,他们的衣服看上去很硬,会发光。 小七肚子有些饿了,饿的咕咕叫,可是他一点儿都不想吃自己口袋里面的东西,他只想要吃大米饭。 在桃山,谁家小孩都可以去别家吃东西,下次晚饭的时候,再把其他小妖怪带到自己家里就好了。 但是阿母说过,去人族也不能说自己是桃山来的…… 那他可能没有办法请这些朋友到自己的家里吃东西了。 真是抱歉啊…… 小七看见一个小棚子,里面一团又一团白色的东西,香喷喷的,还冒着热气。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冒着气的东西,那是什么? 小七不管了,要去吃一吃。 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远处落霞绚丽无边,流云缱绻的依偎着那丝丝缕缕的炊烟。 军营前,几个行军打仗的汉子却没什么心情观赏这美景,他们抓到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那个贼不光手脚不干净,还挑衅人,当着他们这些军爷的面,拿起一个白面馍馍就往嘴里送,穿了一身的红裙子,军爷们以为这是个姑漂亮娘,结果一看,是个爷们! 真把这些士兵给气死了! 他们揪着人去了大将军的营帐里。 小七看见外面的蓝色旗帜上,左边一个字儿,右边一个字儿,他那个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很久以后才知道。一个“齐”字,一个“凌”字。 小七挨了一拳,胸口火辣辣的疼,他眼泪汪汪的被拖到一个白色的大帐子里。 桃山传得有人族的故事,说人族还有砍人脑袋的青天大老爷。他不敢细看那坐席之上的人,像他必然是牛头马面。 那几个军爷原本咋咋呼呼的喊着小七的祖宗十八代,但是到了军帐里面却收敛不少。 “报告将军,外面这人鬼鬼祟祟的,似乎从桃山方向过来。” 这士兵说完悻悻看了小七一眼,弥足嫌弃:“还穿着小姐家的衣服,行踪实在可疑,大家伙不敢轻易发落,便带过来了。” “知道了,退吧。” 那人开口,声音极其凌冽,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小七听惯了野猪的嚎叫,夜晚的蝉鸣,但是他这是第一次听见人说话。 小七抬头看去,案牍之上,那人正垂头写着什么,轮廓极其锋利,眉眼暗藏锋芒,看上去很年轻的样子,英武帅气。 他一站起来,小七才看出去他身形有多高大。 将军……他是个将军,小七在心中默念着,将军是保家卫国的。 那人呷了一口茶,不着痕迹的打量面前奇装异服的小七:“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小七没有说话,只呆愣愣的盯着面前的男人。那个时候,将军很英武帅气,眉宇间没有那么多的戾气。 将军见人不说话,只傻了吧唧的盯着自己,有些泛恶心,军营本来就是禁地,这个人偷东西,拿了馒头和拿了金子等罪。 他正要把小七发落了,流放边地,小七却突然开口:“你是龙吗?” 将军愣了愣,他怎么…… “不是。” 小七见那个将军之前一直面无表情的,现在总算皱了下眉毛才满意。 可是他说自己不是龙,这么高大帅气的人,也不是龙吗?小七有些失望。 “你到底从哪里来?”又是一问话,小七着急起来:“不从桃山来。” 他自认为聪明的点了点头,却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将军皱了皱眉,这人怕不是有病,他又一问:“你到底叫什么?” “小七。”小七很认真的回答,半点无虚言,坦诚以对。可是将军生气了。小七?这人连个假名都懒得取? 将军那个时候忙,本来就没有什么耐心,这个人还敢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耍自己。 他挑起面前的峨眉刺,打算划花面前这个怪人的脸,当做私闯军营的罚。 小七一见面前的人要划自己的脸,立刻慌不择路,上蹿下跳的躲开了。将军本来满脸戾气,脸看上去极其臭,见到小七身手这般敏捷,倒是有些意外,一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将军开口询问:“你家里有人吗?” 第一百零七章 桃山二 小七心里记着姐姐阿母的交代,知道绝对不能够暴露自己是桃山的,自然也就不能说出家中兄弟姐妹,为了省事,他只说:“哦,我是个孤儿。就是一个……孤儿……” 将军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这个回答很满意,目光看上去有些狡黠。 小七没由来的背后发凉,但是这个将军很帅气英俊,所以小七潜意识里认为他就是个好人。 将军问小七,想不想长长久久有安稳的日子,小七点了点头,将军又问,想不想要每天每日都吃得饱饱的,小七又点了点头。 于是,小七长住在了军营里。 他每天和将军的私卫学习人族的武功,身法,有时将军亲自教他。 将军好像对小七很满意,小七得了将军的认可,每天练习轻功和武术就更加勤奋了。 军营里,总有人拿小七像个女孩子,还无名无姓的事情来嘲讽。一日午饭,小七多拿了一个馒头,便被过路的头头给骂了一顿,说他好吃懒做。 小七很委屈,并不觉得自己吃了很多东西,他在桃山的时候,想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 都没有人说他好吃懒做呢…… 小七委屈的哭起来,那些骂他的人更加起劲儿了,他不敢还嘴,泪水滴滴哒哒的落下。 “多吃点没什么的,王爷又不是供不起你们,哈哈,我看这个小娃娃也是长身体的年纪,刚刚进来的新兵吧?你们也都是新兵上来的,怎么这么不待见人家?” 小七小心抬起头来,看看一个鹅黄色长裙的美人,她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星星,眼尾的位置也很圆润,亲切可爱。 只不过她的肚子鼓鼓的,里面有一个小宝宝,这是将军的夫人,姓花,花一般的美好。 小七揉了揉鼻子,他爱天下一切美人儿,他要美人儿记住自己,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我叫小七” “你好漂亮啊,小七,你比我还漂亮。” 花夫人一说话,声音意料之中的甜美,小七出了桃山,第一次被人家夸漂亮,他边哭边笑,从那天开始,他天天陪着花夫人。 花夫人擅长刺绣,那些漂亮玩意儿他从来没有见过,便看她刺绣。花夫人会给将军做好吃的,顺便给小七也做一份。 将军很忙,没有时间陪她,小七便常常小心保护着,仔细陪伴着花夫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 两人时长坐在山坡上,看远处的彩霞落日,和仙雾缭绕的桃山。 花夫人说起将军,便眉飞色舞,将军还是王爷,将军有姓名,叫做凌北野。夫人也有姓名,叫做花梨珑。 远处夕阳很烂漫,小七对花夫人说,夫人,我很喜欢你,他轻轻的抱了抱花夫人,用头靠着花夫人,像是依偎自己的姐姐一般。 花夫人会意,这绝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小七也明白,可旁人不明白。 第二日,有人去报告了将军,说小七和夫人有私情。小七不明白,什么是私情?爱便是爱,情便是情。还有私一说? 将军勃然大怒,在军营里大发雷霆。小七被那双愤怒的,发红的眼睛吓坏了。将军再不让他跟着夫人了。 花夫人很难过,小七更难过,他第一个在人族的朋友讨厌他,第二个在人族的朋友再不能和他见面。 小七被赶出了军营,将士们说他变态,说他有病,说他不知廉耻。 那个时候,他已经看足了日出日落,历经了夏日的燥热,不知道该不该回桃山,因为全人族都还没有承认他的美丽呢。 小七背着行囊上了街,将军给他了个名字,叫陆晏。前路漫漫,言笑晏晏。路取陆,便叫陆晏。 有人说,这是花夫人可怜小七无名无姓,于是求了将军很久才给小七求来的名字。 小七离开了,他回望那军营,听见将士吼叫的声音,只觉得嘈杂,看到地上燃起的烟火,只觉得刺眼。这里不是他的家。 凌北野,花梨珑。有缘再见吧。 小七走在路上,很迷茫,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还是穿着从阿母那里偷来的女孩子的衣服,虽然人家说男孩子不能穿女孩子的衣服,但是小七才不在乎。他就是觉得好看,就是要穿。 晚上了,他打算睡在草堆里,但是这里的草堆浅浅的,都是泥水,睡起来没有桃山的舒服,夜晚很深了。 他走到一个小巷子里面,毕竟是秋,这里没由来的冷。 巷子突然传来几个人的谈笑声,小七慌张的转过头去,看见三个汉子,其中一个脑袋剃的光光的,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刺青。 他们说,小狐狸,来玩儿吧。你都穿成这样了。 小七不明白,玩什么?他们的表情一看上去就是居心不良…… 他很害怕。 而且他穿成哪样了?就算是不穿,也不能拿这个做理由伤害他。 小七越走越快,忽的被人一把按在墙上,可是人族的速度不可能那么快,他望见地上有大大的尾巴 背后的一只是狼妖,还有一只是虎妖。 “你们要干什么?” 小七声音颤抖起来,这些人实在是太高大了,不,这些妖实在是太高大了。 那虎妖揪起小七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虎妖一说话,嘴里都是恶臭的酒气。 “哈哈,桃山的小狐狸就是漂亮啊,比人族好多娘们都好看。” “就是,咋们别待在人族了,我们现在要是去桃山,说不定能遇到更漂亮的呢。” 他们越说越兴奋,手在小七身上乱摸起来,小七一反抗,便会挨一大巴掌。那老虎和狼妖对他上下其手。 小七哭着喊着,觉得自己今天肯定完蛋了,他会怀孕,被阿爹给打死。他想起来阿母对姐姐们说,和别的妖怪睡觉就会生小孩,生小孩阿爹就会打死你们。 他的头发被扯得生疼,以为一切都完了,忽的听见极其尖利的一句喊声。 ——呔!妖怪,放开那女孩! 来人是一个少女,也就十五左右的年纪,红缨枪猎猎生风,她与那些个妖怪斗起来,可是最终还是不敌。 第一百零八章 桃山三 毕竟少女身子本就单薄,更何况,对于妖怪的力量,仅凭她现在武功,的确难以对抗。 她被打倒在地,却一把扑向小七。 她小七听得少女大声喊叫—— 想动他,先从我周思竹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她这般气势汹汹,随后小七就听见这泼辣姑娘开始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了。那三个妖怪有个耳朵都被她的红缨枪给砍掉了半截,只口中暗骂。 “妈的,这娘们真凶,老子先收拾你,再弄那小狐狸。” 少女自顾自骂着,小七被她抱在怀抱里,只觉得少女的身子虽然很单薄,不似男子那般有力,但是他第一次被人家拥抱,只觉得无比的安心。 周思竹,是他的第三个朋友。 “妖怪,报上名来!” “哈哈哈,我们桃山妖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那老虎精神色自若的信口胡诌。 桃山妖怪?什么桃山妖怪?他们桃山可没有这样的豺狼虎豹。小七想要反驳,可是耳旁是少女尖锐的叫骂声,他一句话也插不上。 “还好老凌有远见,早知道桃山这一片不太平,妖怪多,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小七听了,越发觉得不对劲,将军他们安营扎寨,不是为了保护百姓吗,抵御强盗吗?可是桃山和人族井水不犯河水,桃山妖怪好着呢,又不是强盗。 那虎妖冒出尖利的牙齿,越走越近。 “嘻嘻,先去桃山看看好不好混,若是不欢迎我们,便去人族捞个一官半职的也不吃。这人族的姑娘也水灵……嘿嘿嘿……” 虎妖这般笑着,小七抱着少女哭出来,那女孩天不怕地不怕,还在骂。 忽的,听得巷外一声嘶鸣声。一匹高大健壮的骏马跑撒着蹄子跑来进来,小七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那妖便被被斩于马下了 头颅滚了几个圈,滚到角落去。 剩下两个妖怪仓惶逃跑。 小七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叫出来,抱紧了少女。 来人重戟银甲,似一座坚不可摧的黑塔。月光下,他的身影越发的高大魁梧。 少女兴奋起来,饶是自己已经鼻青脸肿了。 “老凌,你看,我救了一个人。耶,哈哈哈哈!” “什么老凌,你该叫我哥哥。下次你莫要再跟着我出来了!真出了事儿,我可没办法和周老交待。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没受什么重伤……” “嘿嘿嘿。” 来人正是将军,小七抬头一看,四目相对,微微有些窘迫。将军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 “带你们两个去玩玩儿,之后都给我滚蛋!” 少女有些气恼,她挽着小七,小七开口说谢谢,少女有些讶异,她问小七,小七怎么是男人?少女一直以为小七是女人。 将军原本骑着马不说话,一转头嗤笑一声。 小七很久以后,才知道将军那笑里,掺杂了多少的瞧不起。他一直看不起自己。 夜幕深沉,街道都很静谧,只有那烟花巷里,长长久久的快活热闹。小七本来怯生生的牵着少女的衣袖,不肯撒手。 可是她一进去,便和人家扔骰子,喝花酒去了,他被来来往往那些个身上熏人的脂粉气给弄得不舒服,便撒开手了。 总有女人往自己身上扑,小七觉得烦闷,她们可都没有自己一半儿好看呢…… 脸上还火辣辣的疼,小七落寞的上了楼,窗外的月牙,缺了一半儿,挂在二楼窗外。不圆满。 小七疼的掉眼泪了。 那些妖怪打了他一拳,还敢冒充是桃山的,真是气死了,小七很生气,但是又无能为力。 他望着远处的天,开始想回桃山了,他抽搭抽搭的,吸着自己的鼻子,呆呆的看着地板。 “想家了?那为什么骗我,说你没有家?” 低沉沙哑声音传来,是将军在说话。 将军好像喝了好多酒,他递给小七一个小药瓶子,小七闻了闻,迟疑的把药膏抹在自己脸上。 饶是知道这是人族极好的药膏,小七还是忍不住嫌弃,因为比起桃山的珍宝,这药要差劲儿太多了。 “我没有。” 小七嘟囔着,期待自己拙劣的演技能满天过海,其实差不太多的年纪,他并不知道面前的将军,已经是个人精了。 药膏冰冰凉凉的,撒在了脸上,火辣辣的,但是过了不久,脸上的伤口就不疼了。 小七很疑惑,他看到楼下的少女趴在桌子上睡觉,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为什么,你和可爱的小思竹都喜欢来这个地方?” 小七刚问完话,将军便张扬的笑起来了,把可爱的小思竹又念了一遍。他觉得小七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说话? 将军笑,一为小七的叫法,二为周思竹这个丫头和可爱沾不上边。 将军说,这个地方并不让人觉得快乐,只不过能让人暂且忘掉烦恼而已。小七点了点头,他也想要忘掉烦恼,例如自己为什么被赶走引发的烦恼。 蒋军看上去,没有那么讨厌他啊…… 小七问将军,为什么要赶走他,是因为不喜欢他吗?将军回答,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他的部下都不喜欢小七,所以自己也得摆出不喜欢小七的样子,赶走他。 小七似懂非懂。 可是将军也还没说,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才让自己走的。但是小七觉得不用问了,因为将军今天似乎格外的温柔,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那生人勿近的样子,简直与见第一面时判若两人。 将军在看远方的河景,河上有漂亮的花灯,小七觉得很开心,他以后也要开一家让人忘记烦恼和忧愁的店。 他尝试着和旁边人跳舞,唱歌,喝酒,而后瘫倒在桌子上,旁边是不省人事的少女。少女嘴里嘟嘟囔囔喊着什么。 小七想要听清楚,他喜欢少女,少女的爽朗,少女的可爱。她大笑的时候英气,抱着他的时候帅气。她说的话,他都想要听清。 少女嘟囔—— 把桃山夷为平地,为民除害! 小七问,什么叫做夷为平地,少女模模糊糊的回答—— 就是,把妖怪全部杀光! 杀光?妖怪? 小七原本晕晕乎乎的,此刻就好像醒了一般,他就是妖怪啊,自己也要被杀吗?杀光是指……他的母亲父亲,姊姊妹妹都不能活吗? 小七问,是将军的意思吗?少女打着酒嗝回答说,是,将军来这里,就是为了杀光全部妖族。 霎时间,小七醍醐灌顶,他好似明白了,军营里,为什么每天人都会有那么多人在跳舞,转圈,其实他们压根不在跳舞,是在练习怎么杀妖。 那些棍棒刀枪也不是用来在桃山摘水果的,是来杀妖怪的。 小七吓坏了,和他们呆了这么久,他才发现自己要被杀。他哆嗦着,下了楼梯,撞见将军。这下将军倒是不讨厌他,赶他走了,只轻轻的笑着,问他怎么了。 小七一句话也不敢回答,他仓惶的变成狐狸原身,跑回军营里头,窜了一大圈,找到了花夫人的营寨。花夫人早早睡下,小七只悄悄窜进来一个角落,他最依赖的就是花夫人,几乎把她当成自己第二个母亲。 ——不不不,不要不要!求求你了,夫人,不要让将军上桃山,好不好,我们都是好妖怪…… 小七已经完全晕乎了,他喝了好多酒,甚至都摸到了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花夫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小七听见一声尖利的喊叫声。 他知道半妖状态的自己,把花夫人吓了一大跳,立刻闪开了。 连花夫人都害怕他……小七怕了,彻彻底底的怕了,他最后当着花夫人的面,变出来狐狸的原身,哭喊到,我是小七啊,我是陆晏啊…… 外面有人听见声响,打着火把,拿着杀人的武器来花夫人房间里探看。 小七害怕的躲到了柜子里面,他战战兢兢的等着那些个平日里就粗声大气的士兵离开。花夫人回过神来,依旧是在外面细声细气的说着话。 不知过了多久,小七的柜门被轻轻的打开了,饶是看清楚来人是帮助自己的花夫人,他还是慌张的逃走了。 一路上,他慌不择路,飞奔回了桃山。桃山外面的仙子林里,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中间有个九曲九口的瀑布,小七一下子跳了进去。 风雨雷电,一齐袭来。 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一路奔走,他窜到自己的窝里,姐姐阿母们之前一直找不见小七,只担心得不得了。好在小七总算回去了。 小七总觉得很不安稳。 爹爹过来本来骂了这孩子几句,见小七总在发抖,姊姊们来陪他也不要,便安慰他,让他早些休息睡觉。 小七做了噩梦,梦里桃山置身于红莲业火之中,所有的桃花林都在燃烧,最后变成焦黑的一片,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在梦里哭喊,大叫,早上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大喊,他去找老鹤,他去找小牛,他去找其他小狐狸,他说这个地方马上要出大事了,所有人都笑话他。 长老们在仙女湖开会。 第一百零九章 桃山四 小七远远望着,看到之前在外面伤害自己的虎妖狼妖,他吓得一个踉跄,小心避开那些坏人,躲在榕树后面。 散会的时候,小七拽住鹤长老的衣服,告诉他们,不要允许虎妖狼妖进入桃山,可是长老们说虎妖狼妖勤劳善良,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小七找到阿父,姊姊和阿父都当他这个小鬼在又在说胡话,因为小七总是爱乱说。他好几年前睡午觉醒过来,还说自己和灭绝了许久的天虬一族的妖蛇交上了朋友。 没有人相信小七,只有阿母听了小七说的话,重重的点头,叹气,让小七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桃山的,是九尾狐族的。 阿母说了一个故事。 说小七出世以前,桃山上,最后一只天虬紫蛇陨落了。天虬紫蛇是桃山全境的守护者,也是这里唯一可以作战的巨型妖族。 可是紫蛇在小七出世的百年前死去了,大家去洞穴里找她的孩子,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阿母的眼神很慈祥,声音很温厚,她对小七说,如果有一天不得不离开桃山,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紫蛇的后人,只有天虬紫蛇的后人,才能够带领妖族回到桃山。 小七点了点头。 传说,每次紫蛇陨落时,他们的后代都会破壳而出,接替母族守护桃山。但是这次却没有…… 小七很好奇,难道紫蛇的后代,和自己一样调皮,也跑到桃山外面去了吗?他心里很疑惑,可事情全委不得而知。 他逐渐忘了自己去过人族的事情 那好像一个不近不远的梦境。 一天他盘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摧残没量…… 风中有不同寻常的呼嚎声。万物在桃山都是有感应的,夜幕中一颗红色的流星坠落,妖异瑰丽。小七听见风中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好像是在仙子林那边…… 小七的心跳得很快,他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他慌张的朝着仙子林跑去。这里的一切都依旧那么静谧美丽。 他听见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喊自己的名字,喊将军的名字,还似乎是……花夫人的声音! 小七在仙子林里无状狂奔,雨水打落在他身上,树影婆娑,风里带着诡异的呼嚎。 月色凄楚的照在大地上,散落满地寒霜。难道真是花夫人? 小七跑出了一身的汗水,他实在是有些跑不动了,忽的,他停住了狂奔,越上了一课树的树梢。 暗夜诡谲,远处传来放荡的大笑声,小七害怕得不行。仙子林如此偏僻,又是大晚上的,他从树梢探出头,看见来几个小山一般的身影,正是那被长老们允许进入桃山的虎妖和狼妖。 他们此刻半人半兽的形态,身上的衣服还极度的不齐整,小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他们衣服上的血迹,但是他的鼻子的的确确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小七躲在树梢上瑟瑟发抖,只期望自己不要被发现,好在那两个妖怪,粗声粗气的说完话,便离开了仙子林。 他们现在完全就是一股混账模样,说着流氓的言辞!可是白天的时候,他们总是一副谦卑温和的样子。 对了,人族那个词语,叫做人模狗样! 小七瘪了瘪自己的嘴巴,对他们颇为讨厌,可是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们一离开,呼唤自己的声音也停止了,可是小七更加的心慌了,他总觉得出了什么大事儿。 小七从树上跳下来。仙子林里四季交替,时而风雨交加,时而春暖花开。他趁着现在仙子林里幻境还较为安稳,便赶快赶路。 他顺着那股血腥味寻去,出了仙子林。 外面的湖泊石岸上,躺着光溜溜的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披在地上,远看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在洗澡吗?小七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极其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片刻后徐徐靠近,小七吐了个昏天黑地。 石岸上,是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女人,她身上全是粘稠滚烫的血,肚子中间被人开了一个大洞,肠子肚子血水留了一地,滴到湖边。 她死之前好似还经受了蹂躏,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小七吐了个昏天黑地,鼻腔里那股难闻的恶臭挥之不去,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场景,没有之一。 小七趴在湖边,气喘吁吁,他以往哪怕是看见小虫子都会躲得远远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尸体,那么惨烈……那么不堪…… 他向前走了好几步,看清那人的脸。 那人满脸惊恐之色,圆润的眼角,凝脂般的肌肤。 正是花夫人。 花夫人…… 怎么会是花夫人…… 她来这里做什么…… 小七不明白,失声痛哭吓得头脑发懵,坏了,坏了…… 一定是他告诉了花夫人,自己是桃山的妖怪,花夫人又知道将军要袭击桃山,不放心自己,所以打算过来看看。于是正好撞上狼妖虎妖那帮良心被狗吃了的…… 这才惨死月圆之夜。 那群畜生,先奸后杀了已经怀有身孕的花夫人,还抛尸荒野。 小七觉得害怕,他看着花夫人狰狞的面容,和肚子上的那个洞,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他只伏在地上哭,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哭得一阵一阵的犯恶心。 哭得没有力气了,小七往旁边晃眼一看,树梢上有一个瘦猴精,不对,不是瘦猴精,而是一个人族的孩子,看上去也就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那孩子看上去很瘦,瘦骨嶙峋,瘦的不正常了。小七日后才知道,那孩子叫朗追云,在人族中有超乎常人的速度,但是同样,他们一族几乎没有什么力量。 小七被那孩子盯着,只觉得心中发虚,他嘴里念叨着,不是我杀了花夫人,不是我杀了花夫人…… 可是花夫人太过心善,由太天真烂漫,的的确确是因为他而死。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小七喊着,那孩子依旧呆呆得看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 第一百零九章 桃山四 小七远远望着,看到之前在外面伤害自己的虎妖狼妖,他吓得一个踉跄,小心避开那些坏人,躲在榕树后面。 散会的时候,小七拽住鹤长老的衣服,告诉他们,不要允许虎妖狼妖进入桃山,可是长老们说虎妖狼妖勤劳善良,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小七找到阿父,姊姊和阿父都当他这个小鬼在又在说胡话,因为小七总是爱乱说。他好几年前睡午觉醒过来,还说自己和灭绝了许久的天虬一族的妖蛇交上了朋友。 没有人相信小七,只有阿母听了小七说的话,重重的点头,叹气,让小七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桃山的,是九尾狐族的。 阿母说了一个故事。 说小七出世以前,桃山上,最后一只天虬紫蛇陨落了。天虬紫蛇是桃山全境的守护者,也是这里唯一可以作战的巨型妖族。 可是紫蛇在小七出世的百年前死去了,大家去洞穴里找她的孩子,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阿母的眼神很慈祥,声音很温厚,她对小七说,如果有一天不得不离开桃山,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紫蛇的后人,只有天虬紫蛇的后人,才能够带领妖族回到桃山。 小七点了点头。 传说,每次紫蛇陨落时,他们的后代都会破壳而出,接替母族守护桃山。但是这次却没有…… 小七很好奇,难道紫蛇的后代,和自己一样调皮,也跑到桃山外面去了吗?他心里很疑惑,可事情全委不得而知。 他逐渐忘了自己去过人族的事情 那好像一个不近不远的梦境。 一天他盘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摧残没量…… 风中有不同寻常的呼嚎声。万物在桃山都是有感应的,夜幕中一颗红色的流星坠落,妖异瑰丽。小七听见风中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好像是在仙子林那边…… 小七的心跳得很快,他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他慌张的朝着仙子林跑去。这里的一切都依旧那么静谧美丽。 他听见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喊自己的名字,喊将军的名字,还似乎是……花夫人的声音! 小七在仙子林里无状狂奔,雨水打落在他身上,树影婆娑,风里带着诡异的呼嚎。 月色凄楚的照在大地上,散落满地寒霜。难道真是花夫人? 小七跑出了一身的汗水,他实在是有些跑不动了,忽的,他停住了狂奔,越上了一课树的树梢。 暗夜诡谲,远处传来放荡的大笑声,小七害怕得不行。仙子林如此偏僻,又是大晚上的,他从树梢探出头,看见来几个小山一般的身影,正是那被长老们允许进入桃山的虎妖和狼妖。 他们此刻半人半兽的形态,身上的衣服还极度的不齐整,小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他们衣服上的血迹,但是他的鼻子的的确确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小七躲在树梢上瑟瑟发抖,只期望自己不要被发现,好在那两个妖怪,粗声粗气的说完话,便离开了仙子林。 他们现在完全就是一股混账模样,说着流氓的言辞!可是白天的时候,他们总是一副谦卑温和的样子。 对了,人族那个词语,叫做人模狗样! 小七瘪了瘪自己的嘴巴,对他们颇为讨厌,可是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们一离开,呼唤自己的声音也停止了,可是小七更加的心慌了,他总觉得出了什么大事儿。 小七从树上跳下来。仙子林里四季交替,时而风雨交加,时而春暖花开。他趁着现在仙子林里幻境还较为安稳,便赶快赶路。 他顺着那股血腥味寻去,出了仙子林。 外面的湖泊石岸上,躺着光溜溜的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披在地上,远看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在洗澡吗?小七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极其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片刻后徐徐靠近,小七吐了个昏天黑地。 石岸上,是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女人,她身上全是粘稠滚烫的血,肚子中间被人开了一个大洞,肠子肚子血水留了一地,滴到湖边。 她死之前好似还经受了蹂躏,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小七吐了个昏天黑地,鼻腔里那股难闻的恶臭挥之不去,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场景,没有之一。 小七趴在湖边,气喘吁吁,他以往哪怕是看见小虫子都会躲得远远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尸体,那么惨烈……那么不堪…… 他向前走了好几步,看清那人的脸。 那人满脸惊恐之色,圆润的眼角,凝脂般的肌肤。 正是花夫人。 花夫人…… 怎么会是花夫人…… 她来这里做什么…… 小七不明白,失声痛哭吓得头脑发懵,坏了,坏了…… 一定是他告诉了花夫人,自己是桃山的妖怪,花夫人又知道将军要袭击桃山,不放心自己,所以打算过来看看。于是正好撞上狼妖虎妖那帮良心被狗吃了的…… 这才惨死月圆之夜。 那群畜生,先奸后杀了已经怀有身孕的花夫人,还抛尸荒野。 小七觉得害怕,他看着花夫人狰狞的面容,和肚子上的那个洞,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他只伏在地上哭,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哭得一阵一阵的犯恶心。 哭得没有力气了,小七往旁边晃眼一看,树梢上有一个瘦猴精,不对,不是瘦猴精,而是一个人族的孩子,看上去也就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那孩子看上去很瘦,瘦骨嶙峋,瘦的不正常了。小七日后才知道,那孩子叫朗追云,在人族中有超乎常人的速度,但是同样,他们一族几乎没有什么力量。 小七被那孩子盯着,只觉得心中发虚,他嘴里念叨着,不是我杀了花夫人,不是我杀了花夫人…… 可是花夫人太过心善,由太天真烂漫,的的确确是因为他而死。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小七喊着,那孩子依旧呆呆得看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 第一百一十章 桃山五 那孩子似乎也被吓坏了,小七仔细看了看,小孩头上也流着血,带着淤青,估计是当时为了保护花夫人留下的。 但是最终,谁都无能为力…… 忽的,小七看见了林子外面有许许多多的火把,还挺近啊风中有骏马嘶吼的声音,外面骏马比不得桃山的马族强健,但是奔跑的速度也不是他一只小狐狸可以比较的。 小七僵在原地,明明知道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还是吓得脚下酸软无力。 一匹骏马从对处山林跃出,直跑到对岸,小七看见了将军。将军朝着地上望了一眼,便认出那具女尸是是谁的。 小七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愤怒,被动,惊讶的表情…… 将军拔了一支箭,射向对岸,小七仓惶逃开,直奔回仙子林。 他要回去,他要回去,他情愿这辈子都没有出过仙子林! “给我追!” 将军一声怒吼,荡出滔天的怒火。 小七拔腿跑得飞快,箭雨从他身后射来,仙子林燃起熊熊烈火,可是这片树林极其广大,火海都变得渺小起来。 小七只知道埋头一直跑,一直跑,他经历了四季变换,日夜交替,才回到桃山。 他气喘吁吁,身上的皮毛都湿光了,那些洞穴,瀑布,他一个也没有进错,所以能跑得回来。 他蹲在地上,心有余悸的回望了一眼,却看见还在树上的孩子。那个六七岁的瘦猴精,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一起进来桃山…… 孩子见到这里景象已经与外面大异了,便立刻回身转了回去。 坏了…… 完蛋了…… 他记住这里的路了…… 小七彻彻底底慌张起来,他很后来才知道,人族中有一族被称之为闪电,他们年纪越小速度越快,成年之后速度会由于肉身骨骼的发育变慢,但是依旧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他闯了大祸。 小七和那孩子对望一眼,只觉得心如石沉大海,天边黑云压境,万灵哭嚎。 也就四个时辰后,桃山便是刀山火海的炼狱之景。 小七视为故土的一片天地,被烈火灼烧,被鲜血染红,他的世界从此暗淡无光了。 再也没有人间仙境了…… 他哭喊起来,在一片废墟之下,找到了自己被压死的三个姊姊妹妹,这里的妖怪,有些变出了半人半兽的样子来躲避厮杀,也不能幸免于难。 他的阿母,被人一剑穿了心…… 小七认识的所有妖怪,无论是地上跑的,天上飞的,都被烈火灼烧而死,或是被刀剑穿刺而死。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混乱的人间,他想跑,可是哪个方向,都是一片血光 再次睁开眼睛,小七在一个昏暗的牢笼里,被小丫鬟指着,丫鬟发了疯一般的大声吼叫。 “就是他,就是他杀死了王妃……” 那是小七第一次看见女孩哭。他一直以为女孩是花一般娇贵的,可是痛哭起来,也那么不好看,鼻涕眼泪挂了一脸。 没有人真正难过的时候,会哭的好看…… 他挨了好多板子,好多辫子,狱卒一次又一次的拷问,可人的的确确不是他杀的…… 瘦猴一般的小孩也作证,说孩子不是他杀的。那丫鬟估计是吓傻了,那天之后,小七听说王妃,也就是花夫人的丫鬟,在房间里自尽了。 小七被狱卒释放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了,家人,故土…… 都被一把火烧光了…… 他见了将军一面。 将军面色铁青,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的说着话,小七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屠光了自己的全族,他好恨,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外面已经是冬天了,军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火花四溅,好似燃烧着的星河,滚烫灼热,他在火花里,看到了远去的故土。 明明很暖和…… 小七第二次来这个地方,却好似从来没有来过一般。从此以后,他是一个孤儿,是没有故土,没有家人的人了。 母爱死的时候,一把尖刀刺到她的胸膛里,她的躯干扭曲无状,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父亲死的时候,是被乱棍打死的,鲜血流了一地。三个姐姐是倒塌的石洞被压死的,石洞被炮火轰塌了。她们被压得血肉迷糊。 还有三个姐姐,则是被折磨至死的。 将军没有放小七走,把小七留在了东临,他说直到找到真凶的那一天,小七都不能离开东临半步。 将军乃东齐领主,玄天辅王,先帝第七子。宣化三年,东齐王屠东芜桃山群妖,龙颜大悦,赐齐王免死金牌,良田千顷,封为公爵。 齐王府有一幕僚,八面玲珑,伶牙俐齿,出王府则左右逢源,上朝堂即官运亨通,名陆晏,东芜桃山人。为玄天烟花巷,花柳街经营第一人。 宣化七年有旱灾,陆晏捐银仅次各王以及皇室,胜于盐铁官,于是受封为从一品财枢使,位同贾寻椿,柳如年。 …… 茗澜睁开眼睛,好似在黑暗中浮沉了许久,做了一场经年大梦,她好像不是任何人,也不是自己,而是陆晏。 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在一点一点的流逝,只记得自己有儿子,有相公,却忘记了他们的相貌,她感觉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连有儿子,有丈夫的事情都记不得。 她睁开眼睛,兀自挣扎,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宫殿,面前有个绝美的男人,茗澜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好人。 茗澜被五花大绑在床上,那个绝美的男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了句:“真厉害,到现在了还能把眼睛睁开。” 茗澜越发心中觉得不妙,她偏偏挣脱不开,那男子眼里闪烁起来诡异的红光,她只觉得面前的场景天旋地转的。 而后,她便昏昏沉沉睡去,这次再也没有醒过来。 宣化十四年,南疆狼民全境沦陷,半年之内,群妖吞并南疆阁城,建立地妖城,结弥天结界,南面沦为妖族领地。 宣化十五年,玄天联合洛川,寒渊等七国,抵御妖族。南面妖界,群妖伺机而动,蓄势待发。 …… 似乎沉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又笑又哭,幽远奇幻的梦,她幽幽醒来,睁开眼,头上是暗红色的窗帘,站起来,晃眼一看,到处都是紫红色的彼岸花。 地板上有许多妖族的图案,或是九尾狐狸,或是远古异兽朱雀白虎一类。 彼岸花开得妖异而美艳。 她一下地,便踩到了毛茸茸的皮毛,舒服极了。 这里不是人间,不是仙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这样的宫殿。飘尘在明黄的光束中起舞,渺小卑微,被一阵风吹散。 宫殿外,是她看不清的红黑色烟雾,弥足霸道,又弥足妖异。 她见着角落里,一面一人高的黄铜镜子,她上前,照了照。镜子中的女人,高挑窈窕的身材,雪白细腻的皮肤,那张脸更是令人过目不忘。 只要被望上一眼,心便会泛起涟漪。这是一张能够当做武器的脸。原来,自己长这样…… 她褪去自己自己身上的衣物,赤身裸体的站在镜子前面,仔仔细细的看着自己的身材和脸蛋。 真好看,原来自己长这样…… 可是,她叫什么呢? 忽的,她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她一转头,看见了一张绝美的脸,几乎不输镜子中的自己。 那人长得雌雄莫辨,细长上挑的桃花眼,鲜红花瓣一般的嘴唇,小巧高挺的鼻子,雪白的皮肤上带着点点粉红色。 “醒了?” 那人开口,声音很是好听,是男子的声音。 她饶是不知道此人是谁,可是见了他这般俊美的长相,和善的笑容,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嗯。”她不敢看那绝美男子,只娇滴滴的低下头,连“嗯”这个字,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男人。 她见男子目不转睛,一脸好笑的盯着自己,立刻把衣服捡起来遮羞。 “你是谁?” “我叫陆晏,前路漫漫,言笑晏晏。” 陆晏,好名字,她把这两个字仔细记在了心里,回味了还几遍。他有名字,那自己呢? “我叫什么?” “你叫妖萱。” 妖萱,好拗口的名字,但是从他嘴里念出来,便如此悦耳了。妖萱这样想着。 “可是,你是谁?我有是谁?我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妖萱有些慌张起来,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自己是谁了。陆晏笑了笑,很轻很轻的揉了揉妖萱的头,她的心也跟着轻轻打起颤。 妖萱的头顶有些痒痒,陆晏的手指很纤细,冰冰凉凉的。那种感觉她记了好久。 “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夫人,你几日前贪玩掉落山谷,便失忆了。”陆晏说话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挠妖萱的心。 妖萱听到这里害羞起来了,夫君,夫人,那他们岂不就是那种……那种关系? 她想到什么,一瞬间脸红起来。陆晏见她这幅娇羞的样子,大声笑出来,有些乐不可支:“老夫老妻的,这么害羞做什么,我们还有一个孩子的,你都不记得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妖萱 妖萱听到这里,简直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给劈中了。什么孩子?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啊……”妖萱长大了嘴巴,一抹绯色悄然爬上她的耳朵和脸颊。 “真的假的啊,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妖萱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她上一刻还沉浸在喜爱面前这位漂亮公子的少女心思里,现在都化为泡沫了。 她也不用爱慕人家,追求人家了。因为面前这位漂亮公子,正是自己夫君。 妖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陆晏见了她这可爱模样一时间愣住。 “你在这里等着我。”他说着,往外面去了,妖萱跟着后面。 她这里所处的位置,起码是五六层楼的高度,地面上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建筑,她现在还没有找到能从什么地方下去呢。 妖萱等着陆晏,她虽记不起来从前,但眼前人这般好,她也无所求。 陆晏原是去吩咐人把孩子带过来,他见妖萱捂着肚子,一副饿饭了的表情,又端来几碟小菜,里面是可口的肉菜,还有许多鲜花饼。 妖萱才注意到自己饿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吃食给解决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起来。 陆晏见她不小心噎着,便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方便她下咽。 “这是什么肉啊,真好吃!” 那肉极度鲜甜,虽然末尾带了些酸涩,不会很快便被咸鲜的酱料给掩盖了过去。 陆晏笑着看妖萱,只不说话,顺手摘了一朵开在这空中楼阁的彼岸花,别在了妖萱的头上。妖萱抬头,望见的便是陆晏春风化雨一般多情的眼眸,当即又红了脸。 他们是夫妻,那是不是意味着着,他们会相拥而眠,共枕一床? 想着想着,妖萱越发的羞臊起来。陆晏看出她心中所想,忍俊不禁,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光洁的额角落下一个轻轻吻。 那个吻,很熟悉,妖萱总觉得记忆里,陆晏好像也吻过她。 但是她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 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只鸟妖抱了个娃娃来。那娃娃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下半身是滑溜溜的蛇尾巴,只是面上有些呆呆傻傻的。 那孩子看见自己,先是眸中一动,便要扑过来,极其兴奋。 可是妖萱见了那娃娃,倒是没有什么感觉。那孩子瞬间垮了脸,他原本张着手臂要扑过来,见到妖萱这般淡漠,便呆呆的立在原地,垂着手,红了眼眶。 “容君,快过来。”陆晏这样说着话,把那个叫做容君的孩子抱了起来,他对妖萱说:“妖萱,你不记得了?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叫陆容君。今年两岁了。” 妖萱看着孩子,心中生处一种陌生又亲切的感觉,但是她仍然觉得诧异。这个孩子看上去只有两岁是没错,但是她总觉得这个孩子不该只有两岁。 并且,她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 陆容君的年纪本来该是活泼好动,或者是有些脾气的,可是这小孩面上总是一片淡漠麻木。 他好像也不粘自己的父亲。 好奇怪的孩子啊…… “容君,来,娘亲抱抱。”妖萱试探性的说出这句话,带了几分难以忽视的生疏。 陆晏把陆容君递给妖萱,妖萱却很是熟练的把孩子给借住了。她的身体对于抱孩子这件事,还是有记忆的,妖萱这样想着。 “唉,我也真是的,怎么就不小心掉下山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记得了。”妖萱有些懊恼。 陆晏宠溺的看着她:“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更不是一个号合格的妻子。”他顿了顿,忽的敛眸:“摔了跤,下次长记性,看你还敢不敢不听话。” 妖萱见陆晏这般笑,只嗤笑一句:“哼,我就不听话。”她这是真的在开玩笑。 陆晏咧嘴,笑得意味深长。 而后,外面走进来一个极其高大的汉子。他披散着卷曲的头发,眉眼十分深邃,极其罕见的长相。妖萱见那人看着自己的时候,神情弥足复杂,只不过片刻又归于平静。 他脖子上带了一个黑色的铁环,恰好贴着脖子,可是妖萱总觉得紧得慌。 而且妖萱总能从他脖子上,看到些应该是从胸口那里延伸上来的疤痕。 “城主。圆昌先生来报,说鼠族领主和猪族领主又吵起来了。” “嗯,无碍,先记他们一过,妖神之争,每个被记一过的人,相应减少一位参赛名额。”陆晏呷了一口茶,连正眼都不给那个男人。 妖萱点了点头,她算是知道了,自己的夫君应该是这里的城主,她便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城主夫人了。 那个男人走后,妖萱念起他那与众不同的面容,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嘴:“他是谁?” “林大海啊,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陆晏上了床榻,翘着二郎腿,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他真英俊。”妖萱抱着自己的孩子,下意识缩在床榻的另外一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她虽然对面前俊美的陆晏很仰慕,但是下意识排斥与王他的身体接触。 陆晏佯装生气:“哦,你看他帅气英俊才问人家名字,夫君我生气了!” 他说完便孩子气一般用被子把自己给一遮,妖萱笑出来,两人打闹在一起。 夜深了,妖萱抱着容君睡着,良久才算随机适应了那小孩温软的身体。 他下半身就是冰凉的蛇身。而哭 妖萱给容君擦汗,不知为何,擦到了一脸的泪水,小孩睡梦中也哭吗?为何如此,还发不出声音,是哑巴? 她揪心起来,问起迷迷糊糊的陆晏,他只含糊答着,说容君胆小,只是做噩梦便容易哭。 可是妖萱觉得奇怪,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噩梦,而像是因为难过。 晚夜,陆晏从背后环抱住她。她微微有些抗拒,那修长的手指缱绻的环住自己的腰肢,可她却的确没有理所应当的心动。 该是多年老夫老妻,同床共枕许久,所以对此司空见惯了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城主夫人 妖萱这样想着,昏昏沉沉睡去。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拥着自己的手臂应该更加有力,她背靠的胸口应该更加宽阔才对。 第二日,她睁开眼睛,陆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施展出自己的蛇尾。容君在床榻上自顾自玩儿着玩具,谁都不想要理会。 妖萱不待容君反应,一把把他抗到自己肩膀上,要下楼去玩儿。可是遇见那鸟妖,却是一脸的严肃,它向守卫再三确认之后,才带着妖萱从上层飞下去。 妖萱怒了努嘴,不说话。 那鸟妖一点都不把她这个妖王之妻放在眼里,倒是像……监视她的…… 妖萱上了街道,才觉得吵闹。妖群熙熙攘攘,说话粗声粗气。 地上总弥漫着红黑色的烟尘,朵朵妖异美丽的花朵开在角落,各式各样的妖怪光明正大的街道上走着,红绿馆里歌舞升平,甚至有妖在正堂的地方就开始行那云雨之事。 她看见一澡堂子里,一只癞蛤蟆正在给一只猪妖搓澡。 它那发黑发青的舌头在猪妖身上来来回回的舔舐,便算是在搓泥了,好不讲究。 胭脂铺里,九尾的狐狸在尾巴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黛青白铅。女妖怪们一哄而上,便要试上一试新上的装潢。 赌坊里,有只马妖输了赌注,便立即被砍去了双腿,粘稠滚烫的鲜血流了满地,一只牛妖立刻跪地舔舐。 这里…… 当真是极乐妖界,纵欲天堂啊。 妖萱感叹着,她早变换出蛇身,此刻走起路来,婀娜多姿。水蛇腰款款扭动,风骚不已。这里的妖见了,都赶忙围过来,有狼,有虎,有牛,有猪……一个二个丑陋不堪。 他们打起妖萱主意来,决定要武斗,只为了抱得美人归。 妖萱倍感无语,他们难道是没有看到自己手上抱着孩子吗?而且她都还没同意,那些妖怪已经自顾自的打起来了,直斗个头破血流,昏天黑地。 她可是城主夫人啊,不过坠下山崖几日,这些人便都不记得她了么…… 脑海里想起陆晏吃醋的样子,妖萱掩嘴轻笑。她现在一心扑在那美男子身上。 但她还是疑惑,为何诸妖不认得她……许是陆晏平日里便小气,不肯将他这貌美如花的城主夫人给别人看。 妖萱走着走着,来到了赌坊门前,外面的正堂出,用金箔摆了一只金色的九尾狐狸,那正是城主大人陆晏的真身。 里面的人在押宝,人声鼎沸,妖怪们尖着嗓子喊叫的声音,妖萱听了都觉得头疼。 她听见了什么玄天战役,人族四将,妖神之战。 正听得起劲儿,忽的,有一人拽住了她的手,妖萱一转头,看见的便是只有她一半儿高的一只小猪妖。 他是棕色的皮毛,上面似乎掉了几块,听人说是他还没有修炼成精以前,在屠宰场差点被人宰了的时候烫伤的。 “嘿嘿,”浑身穿着金色的财宝,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美人,你跟了我,吃穿不喝。” “走开。”妖萱懒得理他,正眼都没看他一下:“我还抱着孩子呢,你还来凑热闹干什么?” “哈哈,好啊好啊……有孩子更好。”那猪妖一看见妖萱怀抱里面抱着个奶娃娃,更加兴奋了,直晃着脑袋,嘴巴里留着涎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看着极其猥琐恶心。 妖萱原本想要打肿他的大猪脸的,但是不知为何,起了心来逗弄他。容君似乎有些害怕,一个劲儿的往妖萱怀抱里缩。妖萱觉得奇怪,她在街上看着的小妖怪都撵着人打,甚至一个二个的,凶蛮得很。 可是容君与他们格格不入,礼貌得多。 “欸,我问你,我这般美貌,与城主夫人相比,何如?” 妖萱找了张凳子坐下,木桌上那油灯烛光暗淡,凄凄惨惨,照的她美艳更甚。 那猪妖来了劲儿,先是尖着声音“啊”了一句,而后大声说到:“什么城主夫人?哪来的城主夫人?这两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城主洁身自好,男色女色都不沾一丁半点儿。” “哦……”妖萱以意味深长的回答了,原来她是被这陆晏给金屋藏娇了啊。 “城主有孩子吗?” “媳妇儿都没有,哪里来的孩子?”那猪妖一八卦起来来了劲儿,喝了一碗又一碗的酒,眉飞色舞起来:“姑娘,你可就别想高攀了人家城主了,你这姿色,配一配我们就差不多了。” 猪妖撇着眼睛看妖萱,睁眼说瞎话,倒被妖萱怀抱里面的容君给狠狠的瞪了一眼。 妖萱心里不是滋味,原来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连个名分都没有,就给人生孩子了。 她有些出不来气,随口又是一说:“我才不稀罕什么城主大人呐!我要嫁也是嫁给这次妖神之战里,拔得头筹的人。” 她翻了个白眼。那猪妖不依不饶:“欸,你可别看不起人啊,我们猪妖,虽然比不得虎狼凶狠,牛妖力蛮,也比不得什么狐族蛇族血脉高贵,天赋多,但也不差劲儿啊。” 妖萱听了他这个不差劲儿,只觉得十分刺耳。她晃眼看过去,猪妖满身的肥膘,甚至那些个**里面还发着黑,似乎掺杂泥淤 。 妖萱再也聊不下去,便要走,那猪妖只觉得没劲儿,在后面拼命挽回这见上一面也难得的美人儿。 “欸,你别走啊,美人,我是在说瞎话不假,可我对你好还不成吗?我的确是猪妖一族不错,但我告诉你,你也别看不起人!牛妖狼妖都厉害,但是妖神之位,还得是城主的。可人家眼界高……你有本事嫁他去啊。” 妖萱白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少他娘的狗眼看人低了,贱种玩意儿,攀高枝儿去啊,有种你攀城主那高枝儿去啊,小贱货!” 那猪妖恼羞成怒了,越骂越大声,妖萱再也忍不了,转过头来,对准他脖子便是一喷毒液,而后蛇尾重重冲那猪妖甩去,把人掀了一个底朝天。 周围妖怪围过来看热闹,叫好喝彩,嗑瓜子的都有,怎一个乱字了得。 猪妖变出凶猛的野兽妖相来,还没怒吼完,妖萱抱着孩子蛇尾又是一抽,那猪妖飞了出去,把赌坊砸出来一个大洞,终于惊动了地妖城赌坊周围巡视的护卫,他们赶忙来探看情况。 妖萱把那山包一般高的猪妖甩飞了,才意识到自己力气究竟有多大。 那些黑衣的护卫正要来拿妖萱,忽的,有人大喝一声。 “令牌在此,休得轻举妄动!” 妖萱转头一看,外面的房檐上站着的,正是林大海,他穿着纯黑的衣服,眸光中是茗澜看不透的情绪。 “是,左使大人。”那些个巡逻的妖将,本来要上去捉拿妖萱的的,见了林大海的令牌,一个二个都离开了。 妖萱才发觉,这人既然能去到自己的房间里,必然身份非同小可。 可他既然是陆晏的左膀右臂,为何陆晏对待他的态度那般……瞧不起…… 妖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容君手里把玩着什么,妖萱被左使林大海带回去的时候,才注意到,容君手上似乎是一块红色的剪纸,模模糊糊看清楚是个人的形状,被裱在了薄薄的一层玉石里。 妖萱问林大海::怎么他们都不知道我这个城主夫人?为何陆晏不给我名分?” 林大海没有说话,只往前面带着路,妖萱觉得气愤,自己哪里是什么城主夫人,分别是私养起来的小妾,见不得人的那种…… 群妖不知道就算了,连左使都不尊重自己。 “那个妖神之战又是什么?成为了妖神就比城主大了吗?” “为什么容君总喜欢玩儿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些个其他小妖怪爱玩儿的蹴鞠,拨浪鼓他怎么都不玩儿。” 林大海依旧不说话,妖萱有些气愤的剜了他一眼,只能看到一张弥足淡漠的脸。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应该笑起来很温柔才对,怎么这般淡漠? 妖萱不打算自讨没趣了,她向远处望去,看见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似乎有妖在上面耕作,搭建房屋。 啊,不不,不是妖,是人…… 妖萱看见其中在搬砖的人,身体已经被坚硬的石块压弯曲了,弯成那种完完全全抬不起来的形状,她心口微微有些酸涩,不过旋即便觉得理所应当了。 他们妖族在地妖城是绝对的强者,就应该奴役这些曾经控制过妖族许多年的人族。难道不是吗? 这是陆晏昨天睡觉的时候,在她耳旁所说的东西。但是妖萱不知为何,心口有些钝痛,她还想问,林大海自己是不是纯妖族。 她刚刚开口,林大海便冷着脸:“夫人,你应该休息了,晚上城主大人会回来,他说带你去看扶桑花。” 他的声音冷冷冰冰的,不知是不是错觉,妖萱总觉得林大海在喊自己夫人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妖萱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背被人抓住,那鸟妖张开硕大的翅膀从宫殿顶部飞下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扶桑 妖萱被它带着上十二天水月的顶层,她才发现这楼阁没有阶梯,也没有底下的六层,第七层完全架空。 妖萱在宫殿里守着孩子,容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起来,只抽抽搭搭两下,便沉沉睡去。他好似比其他小孩儿要安静得多,那种安静带着死气沉沉的迷惘。 妖萱下意识的挑开了容君的衣服,见到的是小孩子光洁细腻的皮肤,这没有半分的不妥。 但妖萱掀开了自家孩子衣服,才觉得奇怪,为何自己要这样做?为了探看什么吗? 妖萱抬眼看去,发现自己宫殿这里许多的刺绣壁画上面,几乎全绘着百妖图谱,从饕餮睚眦一类的凶兽,到朱雀玄武一类的祥兽。 怪不得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便是妖…… 但是她叫妖萱未免有些奇怪。这就好像一个人族的人叫做人什么一样。妖萱半躺在床榻上,静静的等待陆晏回来,她半合双眸,期待着能够见到自己失忆后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妖萱在脑海中仔细描绘着陆晏的脸庞,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精致漂亮的一张脸,还是长在一个男人身上的…… 虽说有着超越寻常女子的美艳,但是陆晏却并不显得娘,他身上有一种旁人压根看不见的狼性和凶性。 那种东西,让妖萱仍不住想要去探究一二。 那是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妖萱忍不住,像个少女一般希冀见到那美玉皎月一般的男子。忽的,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轻轻的推开,妖萱从床榻上面坐起来,果真就看到了陆晏,她半盘坐在床榻上,粲然一笑,眼中流淌万千星辉,本就容颜倾城,身段窈窕,撩人亦不自知。 陆晏看到她的一瞬间,眼中微光一闪,似是心动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外面微风浮动,衣袖随之飘动,倒有谪仙降世的姿态了。 陆晏身上有一股媚意,带着别说寻常男子,就是女子都不曾有的妖艳,可是妖萱今天看他,倒是纯净天真的模样。 妖萱看着看着,入了迷,见陆晏也看自己,便害羞起来,她在床榻上打了几个滚,本是撒娇的意味,但是对于成年的男子来说,这个动作带着挑逗的。 妖萱伏在塌上,察觉到自己被人一把压住,她霎时间红了脸。 陆晏望了望旁边碍事的,睡得正熟的孩子,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停下手中动作。 他轻轻开口:“茗……” 他说完这个字,却是微微怔住。 明……明什么?妖萱不理解,此刻已经羞红了脸,无暇顾及其他了。 陆晏改口:“萱,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完,一把扛起妖萱,从几层高的楼台上一跃而下,妖萱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包裹了自己的全身。很温软,很厚实。 她依恋的用手环住陆晏的脖颈,还用头蹭了蹭她刚好能够得到的位置。 陆晏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他带着妖萱一路往远离地妖城主城的地方掠去。妖萱只闭上眼睛,享受着腾云驾驭一般的快感。 终于,他们到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开满扶桑花的山头。 扶桑花火红的花瓣,开的艳丽张扬,挤满了整个山脚,远处诺大的地妖城灯火通明,房屋琳琅,地上扬起滚滚红尘。 妖族没有所谓的礼节,他们永远都是那般纵情声色,享乐此刻。 满山的扶桑花灼了眼,妖萱摘下一朵,几乎贪婪的嗅了一嗅。她转过去看陆晏。 陆晏洁白的尾巴在空中晃荡无定,他披散墨发,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随风轻轻飞舞。他身后是一轮皎洁的月亮,暂时被成片的乌云掩盖住,只扭捏地撒下点点清晖。 真美…… 那是妖萱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美。陆晏长得妖艳五无方,可此刻就是超凡脱俗。他和那嘈杂的地妖城,张扬的扶桑花一点都不想衬托。可诚然,他爱扶桑花,他建造了地妖城。 他不是脱了俗的仙,他是染了尘的妖。 “妖萱,美吗?” 陆晏淡淡开口,碎玉冷月一般的声音。 “美美美!”妖萱着急的点头,陆晏是在问她这扶桑花美不美,可是妖萱却是在说陆晏美。 也不知陆晏知会了没有,他淡淡笑了起来,被妖萱这小孩儿一般的模样给逗笑了。 他向前,月光撒在他周身,渡上一圈银光。陆晏牵起妖萱的手,与她四目相对。 妖萱先红了脸,这个人,怎么这般没有羞,方才动手动脚不说,现在又是牵手,又是带她来看扶桑花。 他未免也太会撩拨人了一些。 妖萱忽的想起来什么…… 对了,这个陆晏把她给藏得这么好,谁人都不知道她是城主夫人!他还这么会拿捏女子的心思,所有,他该不会,对许多女孩子都这样吧?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哪里知道,你是不是天天带不同的女子,来看这扶桑花。”妖萱娇嗔,对上陆晏那双灼人的含情目。 陆晏轻笑了一声,他从来没有想到,妖萱会孩子气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顿了顿,无比认真的说:“我最爱扶桑花了,牡丹不纯净,总有其他的颜色,玫瑰太小家子气,只有这扶桑花,开得浓烈,艳丽,张扬。” 陆晏盯着妖萱,看她害羞躲闪的样子,继续说道:“这几年,我都爱在这山头处,看远处的地妖城,想自己这些年来,都做了什么,以前也带你来过,还没有小容君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 妖萱摇了摇头,又羞红了脸,她总是记不得自己和陆晏有一个孩子,真是的,为什么她就是记不住呢? “不记得了。”妖萱摇了摇头,她当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她还是有些嗔怪:“我是城主夫人没错,也与你……是有容君了,但是为何你遮遮掩掩,不许我一个名分?我今日出去,旁人都不识得我……” 对于此刻的妖萱,她的世界洁白得就像一张白纸,陆晏是她仅有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便弥足珍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的夫人 因为除此之外,她再无所有。所以,陆晏的承认,陆晏的名分,都极其重要。 陆晏笑了笑,他从来没有想过,妖萱居然还有为了自己吃醋的一天,他霎时间后退一步,前仰后合的笑着。 妖萱不理解,只呆呆愣在原地。她才不觉得自己的小家子做派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只气愤。她巴不得陆晏昭告全天下,自己是城主夫人才好。 妖萱见到陆晏那张脸也知道,天底下不知道多少男男女女,上赶着往陆晏身上凑呢。 陆晏笑够了,站起来,认真的看着妖萱,他神色极其复杂,眼里的情绪妖萱一样也看不明白。但是她的确知道,自己记挂着陆晏的一言一行,一呼一吸。 “妖萱,我不要天下人以区区城主夫人的方式认识你……” 陆晏喃喃说道,手抚上妖萱的脸,凑近她,几乎是贪婪的埋在她肩颈的位置,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妖萱不明白,陆晏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晏单膝跪在地上,抬头仰看着妖萱,极度的虔诚,像个矢志不渝,坚定不移的信徒,在仰望自己信奉的天神。 “萱,你会是四海八荒,群妖之王,绝无仅有的妖神。以南疆为始,我布局天下,一并送给你。到时候,你是妖神,我是你的夫人。” 陆晏底下头,吻了吻妖萱的手,霎那间,便是永恒。妖萱有些呆呆愣愣的,她一时间有些更不上陆晏的脑回路。 她只不过是一个渴求自己夫君的情爱,和获得位分的小女子罢了,可是陆晏说她应该成为妖神,陆晏还说要做自己的夫人,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妖萱已经听不懂了,只嘟囔着:“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人家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罢了……” 陆晏笑了笑,如此便更好了……他早就为她铺好了通天的大道,她走上去便是了。 “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在一起的,你难道不想要妖族变得更好吗?”陆晏指了指远处的地妖城,虽是初具规模,但是仍然有些乌烟瘴气的,且有些因为战乱坍塌的地方,至今都还没有修筑好。 “想……”妖萱点了点头,陆晏想,她便想。 “这次妖神之战,你全权代表我九尾狐族出战。”陆晏几乎宠溺的摸了摸妖萱的头。 妖萱点了点头,懵懵懂懂的,那些狼族,虎族的高手,她没有信心能够打得过,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试上一试。因为陆晏想要她赢,那她便赢给他看。 陆晏笑着看向远方:“全天下的妖族千万种之多,这百妖城才不过区区百种,等到妖神之战后,妖萱,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到时候,四海八荒的妖,都只需臣服于你之下,也只有团结了妖族,才能推翻人族千百年来,对我们的统治。” 妖萱从陆晏眼中看到了燃起的熊熊火光,和几乎掩盖不下的野心。他想,她便试一试。 “我且试一试,但我是蛇族,如何能代表九尾狐族?” “你能,我的心脏和尾巴,早都一并献给你了。”陆晏说起这话来,眼里印着的偏执,消失了些许,化为浓浓的情意。 妖萱没明白她说的话,忽的,她感到背后毛茸茸的,自己的腰背位置,似乎有一根毛茸茸的小尾巴。那尾巴极其漂亮。 但是妖萱清楚的感知到,尾巴不是她的。 雪白,柔顺,美丽的尾巴,在空中浮动,忽的又慢慢缩小,帖在妖萱腰背的位置,似个贴纸一般。 这是陆晏的尾巴。 妖萱想到什么,看向陆晏身后。 一,二,三……七,八…… 陆晏,只有八只尾巴,他不是九尾……而是八尾。妖萱知道,九尾狐族都极其爱惜自己的美貌,尤其是具有特征性的这九只尾巴,可是陆晏自断一尾,送给了她。 妖萱睁大了眼睛,微微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 “就算我不在,尾巴也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陆晏坚定的看着茗澜,目光如此之深沉,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执着。 妖萱霎那间红了眼眶,一下子扑到了陆晏身上,把人死死抱住。 断尾本就是苦痛不堪的事情,他断了一根尾巴送给自己…… 那该有多疼啊。 妖萱哭起来,趴在陆晏肩头,良久,陆晏才把妖萱给环环抱住。他似乎还是不太习惯,被依恋,被喜爱,被珍视…… 还是眼前这个女子……陆晏自己都没有察觉,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从此下定决心,这镜花水月一般的美好,绝不能离他而去。 那扶桑花艳丽,山风温存的一日,陆晏的野心又多了。 后面一月,妖萱总是念着陆晏,两人打打闹闹的。其实准确的来说,是陆晏在认认真真的教妖萱法术,身法,人族的武功,但妖萱片刻吵闹个不停。 她总是想方设法惹起陆晏的注意,陆晏却只想让小姑娘好好的修炼,好在妖神之战上一举夺魁。 陆晏总是在躲,躲妖萱一点都不掩饰的情意。妖萱自知是个很直白的女妖精,她看上什么,便大着胆子去撩拨勾引。可陆晏总是有意无意的克制和她之间的距离。 他到底总在克制和隐忍着什么? 妖萱不明白,便使足力气撩拨他,一次两人在溪水间修炼,陆晏想要教她如何在水间作战,以及修炼心法,妖萱只一个劲儿的笑着,衣衫被溪水打湿后,更显出勾人身段。 她当然知道自己撩人,一个眼神便是风情万种,于是不遗余力的撩拨。陆晏终于把持不住,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最后陆晏悬崖勒马,一把把妖萱推到水里,让她摔了一个猝不及防。 他还放话,说妖萱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让她泡个水,好好冷静一下。妖萱没脸没皮的笑起来,看着面赤耳红,好似被人家非礼的陆晏,笑得前仰后合。 明明就是这个人自己把持不住,还甩锅给她,让她好好冷静冷静? 妖萱笑起来,在山间玩儿水,愈加开怀了。 陆晏并不看抗拒和她亲热,但是总在刻意克制。妖萱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是有过一个孩子吗?为什么陆晏还这么害羞啊。 她不明白。 这天,妖萱去牛族长老那里,练习了冲撞之术,毕竟陆晏是九尾狐族,狐族可不擅长用脑袋撞人啊,于是他便只能在外堂规规矩矩等着妖萱。 妖萱下了长老的课,一出来天便飘了小雨,她看见陆晏来接自己,立刻上前,一把把人挽住。 陆晏回避一般躲开,两人进了一个小巷子,妖萱开始对陆晏上下其手。 陆晏不自在,一只手又在打伞,推都推不开妖萱。他还不敢扯着嗓子叫,不然显得自己像一个被非礼的小姑娘。 他看着一脸流氓样的妖萱,只觉得无可奈何,当真是蛇性本淫啊。 陆晏故作镇定开口:“我要走了,萱。” “什么?”妖萱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捏着陆晏的手腕儿,还抓的起劲儿,她忽的停手了,四目相对,胜却千言万语。 “我要走了,去蓬莱……蓬莱的木精的支持,对于妖族来说,至关重要。”陆晏温柔的像看着小孩儿一般懵懂的妖萱,重重叹了一口气。 妖萱原本还是流氓一般的兴奋的神情,此刻神色骤然黯淡下去,她几乎不掩饰的哭出来。 从她有记忆那时开始,陆晏就没有离开过她,现在忽然说要走让她完全接受不了。 她哭得很难过,眼泪一点一点的落下来,陆晏没有想到她情绪会这么大,一时间也呆住了。 他平日里最爱说胡话,顶着这样一张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是便利得意。 此刻,陆晏却不知所措,只能笨手笨脚的为妖萱擦着含泪。 而后,两人相拥而吻。他从未如此热恋过。 妖萱只觉得自己气都喘不上来了,她拽着陆晏的衣袖,不想让他走。陆晏无奈,又吻了吻她。 “萱,我去去就回,刚好能赶上妖神之争,你这几日,一定要好好练习。” 陆晏望着妖萱,眼里都是燃起的情色,他几十年算计挣扎的人生,第一次如此优柔寡断,只在乎儿女情长。 他想到不得了的事情,面前这个人,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个。 妖萱……茗澜…… 是谁都好,都是他的。 陆晏定定的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映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这个人为他而哭,全身心的爱他…… 他骑了一匹异化的魔种马离去,妖萱看着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只觉得无比心痛。她爱陆晏,想要分分秒秒都和他在一起。 陆晏最后回首:“萱,天下未平,我不敢执念于儿女私情,等到你成了天下独一无二的妖神,一切都成定局了,我们就再生一个孩子,天天都去看扶桑花。” 他再未回头,身影消失在巷子里,妖萱在原地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她知道他总是很忙想让他多陪陪自己而已…… 她站了片刻,道处来了一顶花轿。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魔窟 大朵的有牡丹,广玉兰,小些的有月季牡丹,还有最小的薰衣草,迎春花…… 花朵合在一起,让这轿子有了了一道落霞一般的颜色。妖萱忽的破涕为笑了,她从来没有这般欢喜过。大概是陆晏怕她难过,特地做了这顶轿子来讨她欢喜。 妖萱仔细嗅了嗅那轿子上面的花香味,欢喜得不行,就连抬轿子那几个妖怪,都是人模狗样,相貌好看的。陆晏看来是用了心思在这里的。 但是她甜蜜的想法中,有几分丝丝点点的苦涩。陆晏这么会,也不知道给别人送过花没有…… 妖萱这样想着,却并不着急上轿子,她先打发那些个佣人,抬轿的回去了。 她这些时日,每天不是照顾容君,就是和陆晏一起修炼,都没有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容君两三岁的年纪,陆晏似乎对他特别严格,和人族寻常小孩一样,他把容君送去上地妖城的学堂。 许是作为父亲,对男孩要求比较严格吧,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孩子成龙成凤,飞黄腾达?何况陆晏是一个野心那么大,心怀天下的男子。 说不定,妖族真能在他手里繁荣起来。 妖萱没有那样的野心,但是她爱的人是陆晏,他想要天下归顺,她便陪着她。 今日左右没有事儿,容君也没法回去,要在学院里连呆十天,妖萱打算去地妖城外面逛一逛,她是艺高人胆大,且初生牛犊不怕虎。 毕竟她对之前的记忆一样也记不得了,出去走走也不是坏事,何况她本就心中有一匹野马。 妖萱醒来后,发觉依旧有人爱她,这就远远足够了,但是她依旧向往自由和外面的世界。 地妖城外,有个魔窟山,那里是进入南疆地妖城的必经之地,所有妖怪进来以前,在那个地方都会被盘点考察。 地妖城最主要的妖怪,还是桃山本源的四类地妖,和四类天妖。但是魔窟山就不一样了,他们那里群魔乱舞,百妖称霸,且每年举行一次外妖争霸。 在魔窟山内里历练,获胜的人,在地妖城包分配房子,土地,女人和钱财。 妖萱想要去那里看一看,迟些回来也不要紧,容君那里,她也很放心,因为她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那就是左使林大海,虽然平时不苟言笑,但是比那些个奶妈来说,照顾起小孩子来,居然细心不少。 所以,她放放心心的准备偷懒,趁着陆晏也不在,去魔窟山玩一玩儿。 妖萱在城外变出天虬紫蛇相,那细密美丽的鳞甲,和柔软妩媚的躯体,看得周围过路的妖怪都呆了。无论是外表还是力量,天族就是绝对占优。 妖萱向着魔窟山进发,一路上,到处是她没见过的幻境世界。星河璀璨,山花浪漫,只要在妖怪世界里足够强大,就意味着绝对的自由。 又是一个晚夜,彼岸花开满道路,妖萱总算到达了魔窟,她是偷跑出来,没有出城令,她生生从海沟那里游到了魔窟。海沟是两座城市之间的天壑。 远处,魔窟山周围发出紫色迷雾,那些个妖气组成明显比地妖城主城要复杂多元得多。 妖萱迫不及待跑骨去。 进了城,妖萱变换出上半身人形态,攀上高台了望,这里虽没有地妖城广阔,却比地妖城繁华得多。左边城池区域无比圣洁,鹤,花妖,孔雀一类安静的,不好斗的妖怪在左边,右边则是聚集起些戾气较重的妖怪,譬如豺狼虎豹一类的。 两边气场全然不同,一边是九重宫阙般庄严不可侵犯,一边是极乐世界肆意狂欢。两者巧妙融合在一起。 妖萱在俯瞰全景的时候,对于陆晏的敬仰之情已经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这些地盘可都是他的。 妖萱以为陆晏只要招些个打斗狠,没品的妖怪,可没想到他偏偏给那些个清高安静的妖怪也留了一席之地。 陆晏,陆晏……我的陆城主…… 妖萱在心底把这两个字给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想念,佩服这个人,虽然他们现在暂时天各一方。 她扭着蛇身上了街,果然招来许多其他妖怪的瞩目。一只在水池岸旁边打盹的癞蛤蟆,看到妖萱扭着腰过来,舌头整个都掉在了地上,它瞠目结舌的,眼睛都移不开了。 这个地方与人族城市布局差别不大,可是建筑却很奇幻,且人文风情完全不同,开放的多。 但是妖萱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她出门的时候情绪过于高涨,已经忘记了带钱这件事情。 妖族的也多交易人族的货物财宝,只不过。他们可没有那么遵纪守法,随便把其他妖怪的钱给抢了,都不一定会被抓。 陆晏只下过一条最硬性的规定,那就是杀人偿命。所以妖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抢劫可以,因为地妖城刚建,管都管不过来,妖怪本来就不属于好管的那一类,所以就不管。 但是抢劫可以,杀人却不行。 妖萱知道人族规矩很多,也很细,想想就觉得还是妖怪自由,虽然妖族内部的确是很乱…… 现在就有一个毛老鼠来抓她尾巴了,妖萱蓄力,一下子横扫过去,那毛老鼠直接被拍飞在墙上。它干瘪身子的从墙上掉下来,而后飞快的跑走了。 其他小耗子本来想替自己族人报个仇,但是妖萱一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他们立刻就全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就算都成了妖怪,可是那种血脉里的克制和恐惧是始终无法逾越的鸿沟。 天空飘起细雨,妖萱站在大道中间,地上是纯黑的黑曜石,这里是左右城的分界线。街道上有妖怪在耍杂技。他们表演吞火的,胸口碎大石的难度比人族高不少。 一圈人围着一只跳火圈的黄鼠狼姑娘,他们对于瘦弱的女妖精冒死跳火圈,却只为了赚几个铜板这件事,似乎格外的感兴趣。 妖萱不肯看,走到一群正在一展歌喉,不为赚钱的百灵鸟旁。 她脱下自己最外面那件紫色的披帛,露出雪白的后背,和纤细的腰肢。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抢亲 那百灵鸟唱的那首歌的调子原本很妩媚,但被他们那空灵的嗓音一演绎,反而有种超凡脱俗的感觉了。 妖萱身上微微沾了一些露珠,她就打算用半蛇身跳舞,比起人身来说,妖相跳舞要妖艳妩媚的多。 她甚至完全不需要说一句话,以她的血脉,和她的姿色,已经足够吸引到很多人了。 妖城魔都,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练殇道上,一位绝色美人翩翩起舞,舞姿形似游蛇,妩媚妖艳,神则似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来来往往的妖怪,吹口哨的,喊荤话的,把衣服脱了拿在手上甩的,各式各样都有。妖萱跳完了舞,的确有很多男妖怪,把银子钱财扔到她的披帛里。 妖萱痴痴一舞跳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很是精通音律和舞蹈,就好像被人调教过一样。或许是自己的天赋比较好吧 …… 她看到自己的手臂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肌肤简直就像是凝脂一般,又细腻,又白皙,还软乎乎。 她觉得自己真漂亮,她要让更多人看到自己。 于是妖萱当着众妖的面,在天桥最上方的一截,把蛇身往桥上一盘,便不管不顾起来。 “啧啧,你看她那个细腰,那个屁股……” 人群传来一阵低俗的谈话。忽的,妖萱感觉到有人向自己这边探过手来,她立刻闪电般从桥上躲开,转头看见一只山包一样大的老虎精。 那老虎精肌肉极其健硕,额头间一个王字,霸气侧漏。 “怎么?小蛇妖,要不要跟了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老虎从背后扛过来了一个金银袋子,一把扔在了妖萱面前。 妖萱看他土豪买姑娘一般的豪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无语凝噎。其他妖怪在旁边起着哄,大声喊叫着:“嫁给他,嫁给他!” 妖萱被人潮挤在中间,走都走不开。她能感受到毛茸茸的尾巴皮毛或者是黏腻的肌肤,她现在是很缺钱没错,但是底下那些人开始没头没脑的起哄还是让她不舒服。 “我才不要,我名花有主了!”妖萱被挤到这老虎精身上去了,那虎妖顺势一把环住她的的腰肢,都开始冲周围的人道拱手道谢了,好似妖萱已经是他的新娘子了一样。 “哈哈哈,你好你好,我叫裴虎。裴是上非下衣,随着人族,附庸风雅了,但是你们放心,我裴虎也不是忘本的人,所以我第二个字叫虎。” 妖萱被其他妖怪挤在裴虎旁边,动弹不得,偏偏裴虎力气大,个头还大,妖萱半点都挣脱不开。 好不容易裴虎松手了,她才好喘上一口气,没等气喘均匀了,底下又上来了一头鲶鱼精,刚刚从河道底下蹦上来的。 “你凭什么说,小美人是你的?” 他撅着一个鱼嘴,说话都还带吐泡泡的,且皮肤也似河道里灰泥的颜色。 妖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被挤在人堆里,出不去,便在人群中大喊——“我有男人了,他叫陆晏,是地妖城的城主,我们还有一个儿子!” 可她这样喊,没有用,压根就没有人理会她,那些又自信又普通的男妖怪只觉得这个小美人已经答应了他们为之一战的请求了。 妖萱逮着两人争执的空隙,从缝隙里溜出去,一路跑到偏僻的小道上,她连银子都没来的捡,甚至还丢了自己的一件披帛。 但是妖萱却不害羞,因为她比起这里随处可见坦胸漏乳的女妖精来说,简直穿得妥帖得不行了。 她方才被一群兔子精给狠狠地剜了好几眼,因为裴虎在妖族中绝对是算帅的,她引起了些许妒忌。 不比人族东临喜欢玉面的小生,妖族女子就是喜欢魁梧高大的男妖怪,她们绝对的崇尚武力。 妖萱走进小巷道里,看到四周模模糊糊的有些许血迹,似乎有人被拖到这里给狠狠的揍了一顿。 但毕竟是富华遮眼的欲望都市,在魔窟这里斗殴打架压根就不足为奇。 她在小巷道里晃好几次,却晃不出去了,这里的地势实在太复杂了,她怎么绕都是在房屋的后面。 但毕竟是蛇妖。妖萱想着自己大不了从人家房顶背后爬出去呗。 她这样打算,忽的,听见背后一阵极其尖锐的嬉笑声音。 “哟哟,这不咱们蛇大美人嘛?怎么迷路了啊!” 妖萱一回头,发现调侃自己的,正是那群玉兔精,她们不比其他妖怪穿得花枝招展,大红大紫,而是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服,但是该露的地方是一个也没有少。 她们蹦蹦跳跳的走过来,妖萱看见了,只觉得自己心里面犯恶心。 “哎呀,姐姐,你好漂亮啊。”为首的那个最漂亮的玉兔精,一下子蹦到妖萱旁边,装作热络的样子,实际上一脸的瞧不上,犀利的把人从头打探到尾。 “是啊,蛇族都盛产美人,谁不知道呢,随便扭一扭,就甩我们这些个兔族的好几条街呐。” 另外一个可可爱爱的兔子精也过来,她们把妖萱围在中间,眼睛犀利的打探着妖萱,几乎巴不得把人给盯出来一个洞。 “那是自然,我们蛇族,更何况是天虬一族,美貌自然不是你们这些个种族能够比较的。”妖萱几乎是鄙夷的看了看眼前的兔族。 她一点都没有讽刺别人外表的那种心思,也不抱着任何种族歧视的态度,但是这群野兔子欺人太甚,那眼神里赤裸裸的,不是敌意和针对是什么? 她闻到空气中一股极其爽朗提神的香味,似乎是这些兔子身上带着的。那个味道倒是很清爽,她没觉察出不对劲儿,倒是觉得那几只兔子的品味还是挺高的。 妖萱脚上,忽的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而后,她听见极其无辜可爱的一句叫喊:“哎呀,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踩到你的!” 妖萱笑了笑,摇了摇头,而后在这七八只兔妖中,一下子找出了踩自己的那只,狠狠的踩了上去,甚至还拧了一拧自己的脚。 她虽然妖相是蛇,但也爱惜自己那双人腿,可不代表收起了蛇尾巴,这些贱人就能随意来踩她了。 “你们与我的美貌本就不能相提并论,说你你就听着。别给我弄什么龌龊下贱的事儿。”妖萱一句叫骂,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把面前两个兔妖给一把掀开了。 “你!你居然敢踩我!”果真是兔子眼红了,被妖萱踩了脚的那只兔妖眼泪汪汪的哭起来,其他小姐妹不知是假模假样,还是真心真意,立刻赶忙上去安慰。 “好你个臭蛇,看我们七姐妹今天不收拾收拾你!” 她们一改方才那蹦蹦跳跳的可爱模样,对着妖萱骂起不堪入耳的脏话,妖萱只炫耀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放马过来吧。” 妖萱几乎是挑衅一般变换出蛇相了,想要直接冲过去,撞她们个人仰马翻。毕竟兔族本就不擅长作战,在打斗和美貌上面都不占优势。 被踩的那个小兔子红了眼睛,似乎是第一次见到紫色的天虬,吓得哭出来了。 那些个姐姐还比较镇定,开始掏出琵琶,玉笛来对付妖萱。妖萱才想起来,妖族除了借助本身血脉所决定的肉体力量打斗,还有一些种族,会去借住外界的力量,譬如武器乐器打斗。就好似兔族。 她们七个模样清秀的兔妖,出来闯荡江湖,只怕一半靠的都是这些个被当做武器的乐器。 那些个丝竹管弦本来是远程范围攻击的,再加上七人多年配合的阵法,妖萱不敢相信她一时间居然近不了她们的身。 乐曲的声音,几乎就像是刀剑一般,从她面前劈砍而来,避无可避。 妖萱没有防身的武器,肉身再凶猛又如何? 人族不也是在血脉上面占弱势?但他们靠着超乎寻常的智力,借住各样的工具武器,碾压统治了妖族整整千万年。 妖萱担心起来,最坏的是,她的力气在飞速消逝,甚至消逝到让她觉得不正常了。 她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起来。她一个没有注意,半跪在地上,膝盖摔得生疼。 妖萱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才终于发觉不对劲。那乐曲压根就不负责攻击人,造不成致命的伤,只能崩溃人的底线,将人催眠,那香也有问题…… 妖萱半跪在地上,浑身酸软无力。 坏了,坏了…… 她中计了。她怎么能忘记,更多的自由,有时候意味着更多的欺诈,罪恶,和黑暗。 “哈哈哈哈哈哈……” 妖萱听见极其狂妄的笑声,那些兔妖已经收起了可爱的模样,露出了本来的嘴脸。最高挑的那个说:“你还真当现在妖怪是原始社会啊,不懂得利用其他东西?” “就是就是,我们姐姐妹妹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乐武器和迷香,你还赤手空拳,斗得开心,你是傻子吗?” “笑死我了,居然还说你自己是城主夫人,城主能看上你这么个蠢货?”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重逢 她们对着妖萱指指点点,时不时拿手戳弄妖萱的脸蛋,扒拉她身上还算完好的衣服。那副趾高气昂,洋洋得意的样子,妖萱看了就气愤,可惜动弹不得。 她们突然停了交谈,一脸笑意:“小七,看姐姐们给你抓来的蛇妖,可还满意?” 她们边说,便开始撕扯妖萱的衣服。妖萱眨巴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想吐。 那小七原是个女儿家的模样,脱了上衣,妖萱发现他却是个男妖怪,裤子再一脱,腿上全是毛。 “弟弟啊,你别天天都待在家里和隔壁那只公兔子玩儿啊,多和姐姐们出来玩儿一玩,收获多大啊。” 为首的那只兔妖笑嘻嘻的说话,和蔼可亲,就好像带着弟弟出来玩儿,找到了平日里吃不到的,好吃的糖。 最小的那个雄兔妖笑了笑,像个天真活泼的小男孩一般。他虽是不谙世事的模样,现在的行径却是极度的恶劣。 妖萱瘫软在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看着那些笑盈盈的姑娘,和那个笑得让自己脊背发凉的雄兔妖,内心生腾出一种无力感。 她想要喊叫,想要还手,可是现在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群妖怪肆意妄为。 那几个雌兔妖上前,把妖萱的四肢手脚全都绑起来,把她按在墙上,再把腿给抬起来,方便他们的弟弟。 “欸,你们听说了没有,魔窟南岭的胭脂铺又出了新颜色了?” “嗯嗯,那个颜色叫烟水南,可漂亮了!” 她们若无其事的聊着天,随意摆布着妖萱,妖萱就好似是一直待宰的羔羊,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姑娘。 妖怪不讲礼义廉耻,不讲信用情意,他们尊崇的,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妖萱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却没有办法打败她们,这本来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对于兔妖来说,他们的弟弟要是能成功与天虬一族结合,甚至诞下子嗣,那就是莫大的荣光,无论对方是不是愿意。 他们只在乎自己种族的繁衍,这就是野兽的世界。 妖萱脸都憋红了,但是仍然一句话说不出来,使不上一点劲儿。看着那只雄兔妖赤身裸体,越靠越近,她几乎有些咬舌自尽的冲动。 她是更高级的妖怪,她的配偶只有一个,陆晏便是她的夫君。谁都不能破坏她对爱情的贞洁。 妖萱哭起来,滚烫的泪珠从她脸上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擦都没有办法擦。可他们才不管。 忽的,妖萱听见耳旁传来墙面破裂的巨大声响。尖锐的碎石片滑破了她的脸,妖萱脸上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 她晃眼看过去,自己左手边,方才按住她左手的那只兔妖,胸口被一个冒着金光的石块打穿了,躯体留下滚烫的鲜血,不一会儿就瘫倒在了地上。 兔妖眼睛睁大大大的,似乎还保留着方才谈笑风生的得意模样。 那石块砸在墙上,砸出了一个大骷髅,溅出的碎石片滑伤了妖萱的脸。她转过头的瞬间,看到了那玉兔精的死相,吓得后背一凉。 那些个余下的兔妖反应过来,哭天抢地的,吓得花容失色,为首的先冷静了下来,要去拿她们作为武器的丝竹乐器,可是又从房顶上打下了几块石头,把她们的随身物品砸了个粉碎。 剩下那六只兔妖,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她们一旦失去武器,在人家有防备的情况下又用不了迷香,基本上就真的成为了人人可欺的小白兔了。 那公兔子还打算回来拿他的衣物,毕竟妖精当了人,总是知道羞的。 五个姐姐快速的跑出巷子,他就那么一回头,一瞬间,一块冒着金光的石头砸过来,他被砸飞出去了起码十几米。 这只兔妖被打中了脑袋,红的白的黄的一齐流了出来。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鱼。下起雨的时候,魔窟和地妖城的妖雾会稍微消散些许。 妖萱整个人躺在地上,她背后湿漉漉的一片,天际灰蒙蒙的,乌云遮天蔽日,雨点毫不留情的打在她脸上,似乎在嘲笑她的莽撞和自以为是。 妖萱算是知道陆晏为什么要金屋藏娇了,她压根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那么陆晏呢?会保护她吗? 妖萱不知道。 她眼眶红红的,泪珠被诺达的雨点吞噬,她脑子里全是陆晏。他要是知道自己这么任性跑出来,会不会生气? 脸上也火辣辣的…… 妖萱被方才的薄石片给割伤了,现在雨水打在脸上,好似伤口上撒盐一般,让她更加难受。 她听见一阵脚步声,余光瞟见了黑色的衣角。妖萱看不清来人。她连吸气都觉得费力,哪能看清楚来人呐? 妖萱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来了,那个人的肩膀很宽阔,身材也很高大。 妖萱被人扛在肩上,她自认不是弱柳扶风,身材干瘪的小女子,自己是一个妩媚丰腴的女人,自然体重不会太轻。可是那人单手抗起她,走的却很稳当。 就是因为如此,妖萱才更加担心,这个人这么强壮,从刚刚的打击手法来看,他完全就是随手丢了几块石头而已,那都不是他的武器,他都能将人胸口贯穿…… 简直太可怕了。 妖萱要是能动,她现在一定会浑身瑟瑟发抖,这约摸着就是出了狼窝,进了虎穴。妖萱惊恐的想着,却听见耳旁干脆利落的撑伞声。 那把伞是七十二折,上面染着水墨画,绘着大好山河。且伞穗是利落的纯黑色,有些霸道的意味。伞柄上雕刻着一条黑色的蛟龙。 选伞的品味不低啊。妖萱咽了咽口水,安慰了自己一下。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有的虎妖,狼妖在街道上淋雨,依旧狂放不羁,有的小家碧玉,体力不那么好的妖怪,便乖乖的回了房子里。 街上青砖绿瓦,映在一片瑟索的烟雨中,魔窟倒是和秀气的南奎有了几分相似。妖怪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治疗 妖萱一动不动的被扛着走了一路,闲来无事,她便数着地上的石板砖。 她身上湿漉漉的,衣物冰冰凉凉贴在皮肤上,让她觉得很不舒爽。不过好在不用淋雨了。 妖萱闻到那人身上一股很凛冽的气息,其中夹杂着难以掩盖的烟酒的味道。可是那烟酒的味道倒是没有那么难闻。只是……有些…… 沧桑……妖萱不知到为何自己想到了这样一个词语。 似乎是进了左半城区,街上乌烟瘴气的事儿少了不少。 街上大多都是鸟类,人鱼,花猪一类性格比较温和的妖怪。买菜的时候,两只猪吵起架来,旁边的卖猪草的老板还主动降价,浇灭两人的矛盾。 妖萱心里放下不少心来,扛着自己的那个妖怪,估计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也就是英雄救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妖萱想着,自己毕竟是城主夫人,等陆晏回来了,她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个人才行,问清楚他的名字,他的住处,改天去拜访拜访,好好道谢。 妖萱被扛到了一间客栈里。那客栈规模倒是不大,外观小巧,一进去,茗妖萱觉得很暖和,她都快睡着了。 那人扛着她上了楼,三步并作两步走。 进了那人的屋子,妖萱只见满屋子乱七八糟,一片狼藉,还总是有一股酒味儿,也就几个能下脚的地方。床榻上的被子也是乱糟糟的。 但就算是乱糟糟的,那被子床榻也是干燥的。妖萱浑身沾了泥水,她以为自己大概会被扔在地板上,可是那人却将她轻手轻脚的放在了床榻上。 妖萱霎时间有些呆愣愣的,她半个身子陷到了被窝里。身上还是湿黏的,妖萱更加不舒服了,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妖萱歪着脖颈,看到了救自己的那个男妖怪。与其说是男妖怪,不如说是位公子。 他身材魁梧高大,可穿着一声黑衣,看着利落威风,且缠着玉白色的腰带,腰间还有香囊,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只可惜他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别人倒是看不出他长什么模样。 妖萱也觉得可惜,这人不会面相丑陋吧? 应该不会……身材高大,身手不凡,必定也该有张英俊帅气的脸。 她在晃眼一看,男子腰间别着紫青色的宝剑,那宝剑像是女儿家用的东西,倒是不像是男儿会用的东西。 妖萱对他有些好奇起来,可她偏偏想不出,这样的男子,原身到底是什么妖怪? 她觉得把人比做妖怪,似乎有些委屈人了。毕竟这人此刻坐在桌子上喝酒,都给人一种超凡脱俗,霸气侧漏的感觉。 喝酒喝得豪气,像是常年喝,不知为何,妖萱歪头看着那个人,觉得他有些落寞。 而且此人身上,总有一种长居上位者的傲气。 妖萱之所以知道他喝得是酒,就是因为,酒里面掺杂了熊雄黄。蛇最怕的就是雄黄。 房间里落针可闻,妖萱说不出话来,可是那个人似乎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妖萱听见那男人的呼吸声,她也不知道该躺到什么时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吱呀”一声房门似乎被打开了,妖萱看不见来人,男子与来人轻轻嘀咕了几句,是很低沉沙哑的嗓音,就是那种常年喝酒抽烟的男人,才会有的嗓音。 妖萱不安起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也知道这些人不一般,因为自己本就是有妖怪野兽的血统,听力就很敏锐,但是连连在同一个房间,她都听不清男子在说什么,这说明他们必定不是普通的妖怪。 妖萱脸上很热,房间里面燃气暖香,有些微的燥。 妖萱觉得自己脸上烫烫的,她瞪大了眼睛,却也只能看到天花板。男子来到她身边,站定,不动了。 外面依旧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地上墙边,破碎而脆弱,霎时间分崩离析。雨滴永远也回不到原来的起点。 风拍打着轩窗,一下又一下,窗外有撕心裂肺的喊叫。 妖萱很紧张,她的额角甚至都冒出汗来,她觉得这个人给她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大了。不光如此,她余光瞟到那个人几乎是一动也不动的看着自己,呼吸声微弱得听都听不清。 那人就在她旁边站着,起码小半个时辰,一动也没有动,连一个姿势都没有换过。 妖萱更觉得可怕,他要是上来直接动手动脚,她都不一定会那么害怕。 这就好像有一只大妖怪要吃她,可是在吃她之前,一直在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这种感觉简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妖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一刻,她听见外面似乎有一个大娘的呼唤声,男子去开了门,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小蜥蜴,我来了!欸,你把门给打开!” 这间客栈是彩尾鸡开的,所以大娘的嗓门跟打鸣一样响亮。这声音洋溢着喜气和热情,妖萱情绪被安抚了不少。 她要是能动,都不会那么害怕,偏偏她视线和动作都极其有限,未知最让人害怕,无能为力最让人绝望。 “辛苦了,大娘。” “没事儿没事儿。” 终于听清那人开口说话,妖萱才算松了一口气。他说话的声音极其低沉平稳,但是极度沙哑,听着到不想是个坏人。 大娘一过来,妖萱看到一张红扑扑的圆脸蛋。大娘也看到了妖萱,嘴张得可以装下一个鸡蛋了。 她利索的把无力瘫软的妖萱从塌上扶起来,嘴里开始念叨着:“哎哟哎哟,不得了不得了,小蜥蜴,你这次救走的这姑娘太漂亮了,这样的姑娘谁看了不眼馋呐?你为此惹上了不少麻烦吧?” 大娘边说,边利索的褪去了妖萱一半的衣服,妖萱那湿漉漉的皮肤裸露出来,被风一吹,她打了个颤。大娘手上拿着干燥衣物,利索的给妖萱换上了。 妖萱有些面赤耳红,这这…… 这大娘手法利索,但是这里也有人呐! 妖萱有些羞愤,可是大娘再一扶她的脑袋,妖萱顺势转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男子已经规矩的背过身去,望着窗外了。 妖萱这个时候才算是仔细看清了他的背影。的确很高大,但算不得太魁梧,力量与俊美并存,这两种感觉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且他的腰肢被白玉带牢牢束着,劲瘦有力,隐隐约约露出的肌肉线条也很流畅。 妖萱看见他手掌上,有许许多多的细小伤疤,即使隔远了都能看到。且左手大指姆上面,带着黑色的扳指。看起来价格不菲。 妖萱看着,才算彻彻底底放下心来。这个人那么有品味,绝不是坏人。 大娘总算把妖萱的衣服给换好了,咯吱咯吱的笑着,她朝着妖萱腰肢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憨厚的笑着:“哈哈,是有福气的姑娘,一定能嫁给好人家。” 妖萱在心里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她已经嫁了一个好人家了,那人是九尾狐族一族族长,地妖城城主,陆晏。 她想起来陆晏,今日里差点被冒犯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了。 那大娘给妖萱换上了的一身白色的衣服,笑嘻嘻的端着湿衣服下去了。 妖萱注意到,大大咧咧的大娘,似乎和方才过来的找男子的人,不是同一个呢…… 妖萱始终不肯承认这男人是个蜥蜴精,他至少也该是个天族的吧。 因为蜥蜴打架不行,智商不行,魅惑人也不行,是不入流的妖怪。他们的技艺只有一样,那就是蜥蜴变换人身很流畅,极其难以被辨别出来。 例如狐狸变为人,身上会有体味。蛇变成人,也依旧是冷血动物,手脚冰凉。他们这些妖怪总还带着自己的种族特性,可是蜥蜴不一样,他们和人没有一点区别。 她被放在床榻上,瞧好能看见男子眺望远方的背影。那背影镶在一窗小小的天地里,显得格外估计孤寂落寞。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才回过头来,那面具是个丑妖怪的模样,妖萱压根就看不见人的眼睛,可是她实在是太好奇,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妖萱想着想着,男子逐渐走进了床榻,一把将妖萱扶起。 妖萱被扶在那人怀抱里,她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奈何开不了口,也做不了什么。她气的脸都红了,她怎么说也是名花有主了,怎么那么多人不知好赖要往她身上贴啊。 她闻到男子身上的味道,内心有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她说不出来为什么…… 只觉得很熟系这个人,且没有那么抗拒他。 妖萱靠在男子身上,还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这个人,好似比她还要紧张,还要激动…… 又是一阵杯盏相撞的声音,妖萱忽的觉得脸上到脖子那里冰冰凉凉的,而后有些火辣辣的。 男子似乎正在为她处理脸颊上面的伤口,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爱抚自己珍视的,求之不得的宝物一般。 明明是隔着沾了水的棉布,可是妖萱好似感觉到那人指尖滚烫的温度了,她脸颊发烫,耳朵也发红。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救命恩人 “抱歉……真的很抱歉……” 男子口中喃喃,妖萱一时间有些不解,她呆住了,男子有什么可抱歉的呢? 男子搀扶她,为她处理伤口的动作都很规矩,半点不妥当的地方都没有,他说完这句话,手有些微微发抖,带着极度的隐忍。 妖萱不明白。 “哦,不好意思,不小心伤到了姑娘的脸。” 男子如梦初醒,好半天才说了这句话。 妖萱只觉得无妨。刚刚那句“抱歉”里,好像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没关系,没关系,谢谢你救了我还来不及呢…… 妖萱心里这样想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许是在左城区,左城区客栈比右城区少,男子没能出去找到合适的客栈,于是在房间里打了一个地铺。 妖萱听见窸窸窣窣打地铺的声音,内心还是觉得不自在,虽说人家没有那种心思,但是毕竟是和一个大男人在一间客栈里,不太妥当。 晚上了,妖萱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其实是会辟谷的,陆晏就更是一日三餐顿顿不吃,一年四季如此。 但是辟谷久了,难免对于酒水,菜饭这些个有烟火气的东西丧失兴趣。可妖萱不想…… 那些个甜糯的糕点,肥腻的肉类,她都想要品一品,尝一尝。 妖萱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时候,男子似乎在打坐,他盘着膝盖动了动,本来修炼的妖怪,听力都会更加的敏锐,那男子听见了妖萱肚子里的声响,开口问了一句:“你饿了?” “嗯嗯,我好饿。” 妖萱软黏黏的说了一句话,发现自己已经能说出话来了,但是手脚依旧是半点气力都没有。 那男子没有说一句话,下了楼。 妖萱霎时间有些懊恼,他这样的妖怪,肯定是很看不起像是妖萱这样,打嗝放屁响肚子的妖怪的。 她想,那人说不定嫌弃自己打扰了他练功呢。她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听陆晏的话,好好辟谷了…… 忽的,外面门扉被打开了,男子不紧不慢的走进了房间里,妖萱还没看着人,先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 似乎是馄饨的香味。 妖萱拿手抓着床榻,想要站起来,却使不上劲。男子走过来,把她轻轻扶起来,手上动作未曾逾距半分,就连支撑她也只是用自己的手臂,未让妖萱躺在自己怀抱里。 但是妖萱在心里嘀咕着,这样的话,未免也太不舒服了。 她正想着,注意力被面前的那碗小馄饨给勾去了。浓郁的白汤上飘着绿油油的葱花,薄皮的馄饨皮包着粉嫩的鲜猪肉,馄饨冒着热气。 妖萱霎时间都要流口水了。 男子拿着专门给女子用的小勺子在碗里打了个转儿,那小巧可爱的馄饨打了圈儿,便听话的被勺子舀了起来。 馄饨还没有送到妖萱嘴巴里,她先张大了嘴,伸出了舌头。 男子极其细心体贴,他还把那一看就烫嘴的馄饨吹了好几下,而后才送到妖萱嘴巴里。 妖萱霎时间就说不出话了,男子吹那馄饨的时候,一阵轻快的风从她脸庞吹过,她闻到那个人身上凛冽的松香。 而且,妖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虽然男子很有分寸感,守规矩,但是他往自己嘴里送馄饨时,她还迫不及待的开口吃掉,这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妖萱又是面红耳赤的把那馄饨给吃完了,她好似总容易害羞,大概是…… 是由于这个男子本来就是陌生男子,还与她这么迫不得已的亲密,所以她才会不自在,不像和陆晏在一起时那般的开放自如了。 夜晚已经很深了,左城区的街道到了夜晚街上就没人了,不是因为这里治安不好,是因为这里的居民作息都很好,基本上是不会熬夜的。 那碗馄饨,是男子跑了两条街给妖萱端回来的,他还被急着下班的老板给狠狠的坑了一把,那一碗馄饨要他二两银子。 这些妖萱都不知道,只是偏头一看,小窗天地中,夜幕深沉,星河滚烫。 “谢谢你……” 她很真心实意的说了这句话。良久,男子都没有回答,她想要再开口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可是男子只是微不可查的长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好似很疲惫。 他说:“睡吧……” 妖萱没有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躺在床榻上,想今天发生的一切的一切。 但是她一点儿都不后悔今天跑出来,等明天早上睡醒了,她一定要问一问,他到底叫做什么。 万籁俱寂,一夜好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妖萱是被街道上一阵又一阵的吆喝声给喊醒的,有人在叫卖自己的糖葫芦,有人在叫卖葫芦丝。这些都是人族流通的玩意儿。 还有更加便宜的,那便是妖族的玩意儿,那就是竹蹴鞠,狗妖猫妖最爱玩儿的东西,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铁铐鞭子一类的。 妖萱看着人来来往往的,觉得好玩儿,她就趴在轩窗边,居然有人开始朝她招手吹口哨,一只孔雀妖甚至开了屏。 妖萱在上面看着孔雀妖抖动着自己五彩斑斓的羽毛,便笑得前仰后合的。 自己当真有那么好看的吗? 那孔雀妖站在街道上面,挡住了后面几只臭鼬的路,那几只臭鼬便开始攻击起他来了。 妖萱关了窗户,开始站在一面铜镜前面照镜子。 嗯……她很认真的观察着自己这张脸,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好看呐,不也就是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吗? 嗯,头发乌黑乌黑的,又浓又密,眼睛很大……嘴巴红红的,鼻子高高的,皮肤则是白得像瓷一般。 妖萱觉得,自己也很普通啊,没有那么漂亮,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惊为天人,方桃譬李呢? “吱呀”一声,门开了。 妖萱一转头,便看到了男子,从她现在这个高度看,还需得抬着头才能与男子对视。 男子依旧带着那面具,看不清此刻表情。他看到妖萱的那一瞬间,脚步倒是停滞了些许。 妖萱极其灵敏的闻到了鲜花饼的味道。 第一百二十章 要钱 玫瑰花甘甜清香的味道在房间里幽幽飘着。 “好香呀!” 妖萱这样夸奖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对着男子极其爽朗天真的一笑。妖萱的烂漫似乎看呆了男子,他手悬在空中良久,而后才支支吾吾的说道:“吃吧……吃吧。” 妖萱想要听的就是这句话。饶是怀疑男子小气,答应得很不痛快,妖萱还是一屁股坐下来,拿起其中一个玫瑰饼就开始啃。面皮酥脆,内陷夹杂着风干过的玫瑰花瓣,说不出来的香甜。 “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她狼吞虎咽的边吃边对着男子笑,妖萱实在是不确定男子是不是在看自己,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男子面具的确是朝向自己的。 她吃了一半,那玫瑰饼有些噎人,男子极其识相的递给她一杯水。 妖萱直接往嗓子眼里一倒,把那卡在喉咙里面的面团吞下去才算是完。 总算是酒足饭饱,妖萱大快朵颐之后,才想来自己旁边这个不嫌自己麻烦,正直善良的救命恩人。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还管吃管住的。”妖萱笑了笑,还搓了搓手,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开口问人家要钱回家这件事。 男子摇了摇头,殊不知自己下一秒还会被坑。 妖萱来魔窟的时候那么狼狈,就是因为那魔窟和地妖城之间有一道海沟,本来有蛟龙在海沟上面专门负责运送人的,但是妖萱没带钱。 她想着,自己要再从海沟走回地妖城,那得多费时间啊。于是她便从海沟的一边儿,游到了另外一边,毕竟蛟龙和蛇族也是近亲吧。 但是这么做的代价就是,妖萱浑身的衣服都湿了不说,有的布料还被还被南海上面的风浪给撕裂开来,坏掉了。 妖萱有些头疼起来,她试探问起来:“恩人,你是魔窟的原住民吗?” “不是,我只不过是敬仰陆城主当年一朝一夕之间便吞并南疆的不凡气概,才来到南疆。妖族如今在世上有了一席之地。地妖城更是万妖想要进入到地方。” “我便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进到地妖城,保住子子孙孙无穷无尽的平安,毕竟地妖城之外,永无宁日。” “嗯嗯。”妖萱点了点头,人家想要为下一代打个基石没什么错,但是这不也说明人家也没钱吗?人家是从天涯海角的地方赶过来的。 一直居住在魔窟的那些妖怪早就获益了,成为了魔窟最有钱最富有的妖怪,其他地方的妖怪过来,便只能打打零工,睡大街,谁都想挤到遍地黄金的地妖城。 但是妖萱知道没有那么夸张,她就是从地妖城来到,那里就是珠玉宝石多了一些,可不至于遍地黄金。 “那你有钱吗?可以借我点儿钱吗?” 妖萱还是惦记着这件事,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男子沉默良久,两人陷入一阵尴尬中。 妖萱战术性的咳嗽了几下,意识到自己心实在太大,人家才救完自己的性命,她第二天一醒就问人家有没有钱,把拖累人拖累到底的风气厚着脸皮发扬了。 “有的……吧,但是不多。”男子支支吾吾的说出话来。他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仗着自己漂亮,也不能这么明晃晃的,赤裸裸的直接冲人家要钱吧? 妖萱看他揪着钱袋子,心急如焚的,她虽然看不清人家眼神,但是这下子算是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定是在看自己,且是鄙夷的看着自己。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妖萱盯着男子张牙舞爪的面具,极度笃定他是怎样露出惊恐眼神,怎样张大着嘴巴,怎样上挑着的眉毛。 妖萱饶是看不清人家表情,还是知道自己绝对是被看不起了,她双手一插,极其有底气的说道:“我,我叫妖萱,你说出你的名字,以及你的由来。我相公可有权有势了,我改天让他重金酬谢你,只要你留下姓名,他一定就能找到你。” 她拍了拍胸脯,极其自信的说道。 妖萱还挑了挑眉,瘪了瘪嘴,陆晏可是地妖城的缔造者,现在几乎相当于是地妖城的半神了,说没权没势那是不可能的。 妖萱自知比较心大,还懵懂,但是她绝对清楚这一点。 男子似乎愣住了,呆呆愣愣的“哦”了一声。这“哦”里面,有些漫不经心,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妖萱有些迫不及待,她真想直接告诉他,自己的相公就是鼎鼎大名,威震八方的九尾妖狐陆晏,陆城主。 妖萱把陆晏当成自己的心头宝,现在遇见谁都想要炫耀一二。 但是她也长了心,要是跟人家说自己夫君是陆晏,人家不信还好,顶多被嘲弄一番痴心妄想,人家要是相信了,当场把她绑了,威胁陆晏拿钱来换人就不妙了。 妖萱想了想,还是作罢。 男子沉默良久,妖萱感觉他又在一动不动的看自己。这绝对不是因为她自恋啊,而是因为的确如此。 “你有孩子吗?” 忽的,男子幽幽然问了一句。 妖萱深吸了一口气,她才不要说!难道自己显得好像是生过孩子的人吗? “没……没有!”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而后极其自信的昂起头,不知是不是耳朵的错觉,她似乎听见了极其轻轻的吸气声。 就是人的情绪被突然触及了,下意识抽动鼻息的声音。 “你夫君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男子反问起来。 为保稳妥,妖萱并不打算告诉人家,自己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也不想说夫君姓陆,因为妖怪普遍文化水平都不是很高,就算取个名字,好不容易折腾下来,不叫什么,牛啊,马啊,叫李,张都算是顶了天的叫法。 本来九尾狐有个了不得的陆晏,谁都不想被比较一番,便没有妖怪姓陆。 妖萱一说陆,那便基本等于告诉人家自己夫君叫做陆晏,她没有多加思索,脱口而出。 “我夫君姓凌,还没有搬来南疆。”妖萱极其坚定的说道,她插着自己的腰,也不知道为什么凌这个姓就脱口而出了。 见男子半晌没有什么动作,妖萱立刻开口补上:“我叫妖萱。妖怪的妖,萱草之萱。” “妖萱……”男子好似偏过头去,口中喃喃念了念这两个字:“妖萱……萱乃忘忧草,忘忧……” 妖萱见男子开始玩弄字眼,文绉绉的分析起来她的名字,便觉得不耐烦起来,她插上嘴:“好了,说你叫什么吧?” “我叫顾念,是一只火蜥蜴。”他这样说道。 “顾念……顾……念……”妖萱也开始念叨人家的名字,顾盼,念及,这人心名字怎能那般牵肠挂肚?连着两个字,都是在想别人的意思。…… 妖萱意识到自己被人带坏了,也开始做些解读字眼的事儿,便立刻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她向前面一伸手:“你借我点儿钱,来日必是十倍偿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顾大侠是我妖萱的救命恩人。” 顾念听了这句话,倒是笑出来了。许是第一次见人要钱要过路费还要得这么理直气壮,义薄云天。 妖萱知道自己事情又做的不妥帖了,便立刻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听见一阵极其舒朗的笑声。 “欸,你别笑了,我又不会骗了你。”她抬眼,才越发觉得顾念极其高大。可偏偏,他没有那些南疆的妖怪那么壮硕,显得迟钝呆笨。 妖萱忽的就很想知道,这张面具下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顾念……会不会是一张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公子脸? 妖萱这样想着,好奇起来。她找好了托辞:“顾念,我只知道你名字,不知道你相貌,若是他日我要来登门道谢,如何使得呢?” 顾念倒是没料到妖萱要看自己的相貌,稍稍愣了一下,便打算脱去脸上的面具。妖萱装作漫不经心的看向一边,但是余光一直盯着顾念的脸。 可偏偏,顾念停了手,好似捉弄人一般。妖萱见他不摘面具了,立刻撅着小嘴,不耐烦和不开心的情绪写满了一整张脸。 “你怎么不继续摘面具了?” “我……”顾念欲言又止的,只往妖萱的地方看去,而后一字一顿:“本人自小面貌丑陋不堪,况且为了习得火神术法,一日里不小心引得烈火焚烧,早就面目全非,不能见人了。” 妖萱忽的心口一顿,那么好的身手,那么高挺的身材,却要顶着一张丑陋不堪的脸生存,这将会是多么痛心的一件事儿啊。 “我……”妖萱其实想说她不介意的,因为她的的确确不介意人家的外表。 但她不介意看到顾念的皮相,不代表顾念不介意自己的脸被看到。 “要是带着面具让你觉得更加自在些,那便带着吧。”妖萱不打算强求人家了,只默默的坐在位置上,毕竟是提及了人家的伤心事儿。 “那什么,钱……”我就不要了。 妖萱本来想要说说这个,可是顾念却是抢先开口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争论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样吧……” 顾念停顿了一下,摇头晃脑起来,妖萱见了,气不打一处来。要说便说,哪来的那么多事儿,那么多戏。 “姑娘,我也并非是怕你骗了我,讹了我,但是嘛,这江湖上的买卖,总是要有些担保的,你一走了之,我哪里知道日后是否还能有再相见的机会。” “不如你帮我一个忙。你且看那桃花饼。我每日里都需得去南山上采摘桃花,才能做成那么几张饼,不如你帮帮我,采够了一月制作的花瓣,我便放走你。不要你日后再来找我。给你的路费,权当是工钱。” 顾念这样说道,妖萱使劲儿的点了点头。 她一定要拿到那桃花。 “好好好!”妖萱想着,这采摘桃花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她到时候在树枝上面一扫,掀起一阵妖风,不知道就能得到多少了。 顾念看妖萱笑得开怀,倒是知道这傻姑娘以为这是什么简单事情,他只一言不发,带着妖萱简单收拾了几下便走了。 妖萱走在路上,左城区倒是没有那么乌烟瘴气,时不时有些人上来给她递去一些糖果,鲜花一类的东西。 倒没有人死皮赖脸的上来求爱,强行让这姑娘承认自己的魅力。 顾念远眺前方,忽的一拐弯走到了一个小铺子旁。 一只小松鼠妖正在看摊子,妖萱晃眼过去,干净的明黄帕子上,有许许多多木雕的簪子。 那些簪子不比金银所做的那么繁复,约摸着就是在顶端刻上一朵小花挥或者是鱼儿。 看起来简约大方,又妙趣横生。 顾念看上其中一根顶端雕刻着一条灵蛇的,便买下了,妖萱还没来得及仔细再看看,顾念忙不矢的把那簪子揣到了自己的荷包里。 松鼠妖点了点肉嘟嘟的脑袋,送着两位客人离去。 “送给心爱的姑娘吗?还是家中有姊姊妹妹?”妖萱走在路上,左右无聊,问了起来。 顾念不说话,只目视前方。 那就是送给心爱的姑娘的,且是人家不愿意提及的。 “呼……” 妖萱吹起口哨来,这里春风和煦,鸟语花香的,她还没听玩儿够,可不想回去。 现在大概率陆晏已经回到了地妖城的住处,容君也约摸着被接回家了。 那小孩子看着像是能折腾的那一种,可偏偏性格阴郁得不行,不爱说话,总是发呆。 妖萱有时候看到那孩子,心底总会有些隐隐作痛,她感到不舒服。可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是她一想到回去陆晏就会不停的要求自己修炼,她就不想回去了,不自在,不自由。她想要散散步,地妖城总让她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怎么叹气,你看着不像是有什么烦恼的人……” 顾念开口说话,总掺杂着一股秋日里的悲凉,声调也总是轻轻的的,妖萱觉得奇怪,她也不是什么睡梦中的奶娃娃,为何顾念和她这样说话。 “没叹气啊,只不过,有点想家了……可是又不想回去。” “不回去不会想你那位夫君?那位……凌大人……” 顾念随口一问,妖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凌大人,约摸指的是陆晏。她编完了谎话,大概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想啊,当然想了。他可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漂亮?”顾念不知道为何,对于妖萱这个用词有些震惊。 妖萱只瘪了瘪嘴,人族才会觉得,男子就该阳刚,女子就该柔。,可妖族对此却很宽松,他们从来不觉得妖怪该是特定的模样。 也从来不束缚于情爱之外的一切礼节道义。 陆晏是漂亮,比女人还漂亮,那又怎么样? “是呀,我夫君是漂亮,他哪怕是女孩子,我要是爱上了,也不会在乎的。” 妖萱又嘟囔着,她思绪跑得太快了,一时半会儿的,顾念有些更不上了。 “嗯……” “只是一点不好……”妖萱歪了歪头,想到什么。 “什么不好?”顾念大声喊到,他之前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妖萱聊着,一听她说自己夫君什么不好,他便立刻竖起来了耳朵。 “别人从未知道有我的存在,他好似不想要我以他夫人的身份出现……”妖萱想到这里,有些落寞起来。 “不可能……”顾念沉默了一会儿,直言不讳到:“我若是有心爱的女子,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她的夫君,那哪舍得让她受遮遮掩掩,没有名分的苦头?” “你不懂,他……他是个心思很缜密的人,说不定他有他的考量呢。”妖萱着急起来,开始给人找借口。 “明目张胆才算爱,遮遮掩掩叫什么?”顾念反驳妖萱的话。 “你才不懂……”妖萱大吼了一句,有些恼羞成怒了。 两人算是彻底说不下去了。良久,顾念才开口说话:“妖萱,你夫君压根就不姓凌,对不对?你夫君另有其人……” 妖萱听了有些呆呆愣愣的,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呢,就说了自己夫君一个姓氏而已,这顾念怎么就知道姓氏是假的…… 她正要问,忽的听见有人喊自己。 “大美人儿……你怎么在这里?”妖萱一回头,正是那昨天在街道上拦截自己的裴虎。 就是因为他和那些妖怪争过来争过去,才害妖萱跑到巷子里,险些被一个毛都还没有长齐的兔子精给羞辱了。 她气不打一来:“你一只老虎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什么意思?你搞种族歧视啊……我只是过来买东西而已,又不干什么。你这到手的新娘子都跑了,我也没说一句话啊。” 裴虎很委屈,妖萱听了更是火冒三丈,什么叫做到手的新娘子?明明没有到手,且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婚约,她看这个裴虎是昏头了。 妖萱上去就要找人理论,裴虎看见怒气冲冲的妖萱,一下子就怂了,他明明壮得跟头牛一样,但是看着没什么戾气。 第一百二十二章 桃花灼灼 妖萱本来想找他骂架的,一走近了,闻到了极其浓郁的香味。裴虎怀抱里,有糖炒的板栗,酥脆的年糕,还有些女妖精爱吃的酥饼,糕点。 她盯着,移不开脚,也移不开眼,裴虎见了,立刻打开那些吃食,递了些许给妖萱,他再往后一看,看到了顾念,立刻变了脸。 “大美人,你怎么和火蜥蜴精在一起啊?他们都说他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和他在一起,会有危险的。且火蜥蜴一族就喜欢玩儿阴的,稍微不小心,就会惹得火烧屁股!” 说完,裴虎还极其仗义的,把妖萱拦在了自己那结实粗壮的胳膊后面,妖萱塞了满嘴的年糕,才一拍裴虎的脑袋。 “你说什么呢你!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知不知道我因为你倒了多大的霉……多亏了人家顾念!你还说不要种族歧视你,结果你转过头来就种族歧视人家火蜥蜴?怪不得你被排斥!” 妖萱说着话,白了裴虎一眼。裴虎极其委屈的挠了挠自己脑袋,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这个火蜥蜴常常在右城区打架斗殴,说是伸张正义,但是给自己和街坊邻居惹了不少的麻烦,又常年带着面具,不拉帮结派,还没有伙伴。 怎么看怎么讨厌…… “算了算了,不和你们说了,我还要赶着去地妖城呢。” “你拿到了通往地妖城的资格?” 顾念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说话的。因为魔窟举办的资格比赛,还有许久,甚至都排到了妖神之战后面。一般在年末,这才年初呢,怎么能去地妖城? 裴虎不说话,只张大了嘴巴,一副不想离顾念这个怪咖的样子。 顾念拿手肘子捅了一捅妖萱,妖萱想起来自己的过路费,立刻对着裴虎抛过去一个媚眼,还极其美艳的笑着。 裴虎果然招架不住,只低着头说到。 “我来魔窟已经三年了,从第一年建城就到了这个地方,魔窟每年会有试炼,只有十个人能通过试炼,去到地妖城。” “但是海沟那里还有一项试炼。那就是乘坐海沟上面的龙船。据说一半的人都能够通过,这样也能去到地妖城了,比在魔窟那里试炼简单不少。” 顾念思索着,仿佛不太相信,良久都没有再说话了,裴虎本来就懒得搭理他,一见他不说话,更是不想说了。 “管你相不相信,反正我是要从那里去到地妖城的。这件事是我在魔窟初期建立的时候,躲在一个废墟后面听到的,一个圆圆胖胖的小老头,在说什么海沟计划一类的东西。” “我有个弟兄前年就是这么过去的,我三年了都没敢试,现在一定要去那里。日暮时分,在海港那里,会有人督察,安排人去海沟试炼的。” 裴虎说完,恋恋不舍的望了妖萱一眼,便离开了。 妖萱还记着给顾念拿了一块酥皮,顾念顾不上吃东西,拉着妖萱一路往山上去了。 顾念好似很着急的样子,妖萱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毕竟自己的路费在人家那里,她不得不听话。 妖萱就是从地妖城来的,回去应该也容易,可为什么魔窟的人想要去地妖城那么难? 那个地方顶多就是吃穿不愁,吃喝嫖赌样样自有,也没有魔窟好啊。魔窟风景秀丽有之,灯红酒绿有之。 两人上了山。 山间微微飘起阵阵薄雾,山顶能看见粉粉嫩嫩的桃花。桃花打着旋儿下落,带着丝丝点点的,晶莹剔透的露水。山风吹过,掀起一阵香烂漫的花雨。 魔窟这边的景色,总是烂漫清秀,不像这个城市的名字。可是地妖城的风景就很妖异了,满地都是彼岸花,原本只属于阴阳交界处的花朵,在地妖城到处都是。 “你先松开我的手……”妖萱不满的嘟囔着,顾念好似很着急,像是想要迫不及待的验证什么,或者是赶着做什么。 顾念拉着她一路飞奔,终于到了山顶,妖萱能看见漫山遍野秀丽的桃花。桃花的颜色太过多情了,像是女子腮边的颜值,娇俏的红唇。 妖萱立在原地,顾念指向远方。 桃花林最中间一簇桃花,开的比周围的都要高大,且花瓣的颜色很深,像是梅花那种浓烈的嫣红。 “就在那里,我要三十斤的桃花瓣儿……” 顾念命令一般说出这句话,还带着微微的喘息。 “好!”妖萱不无得意,她慢悠悠的挣脱开了顾念的手臂。他方才一只抓着她的胳膊,这让她不自在。 顾念察觉到自己被人甩开,一时间有些僵硬。 妖萱正要做法,刚走那桃花林,便被结界一样的东西狠狠的拦住了,她撞得头顶一疼。 妖萱转头一看,依旧看不清顾念的脸和表情,但是他总觉得,一簇一簇的桃花中,他一定笑得很开怀。 妖萱掀起一阵妖风,可是又被那桃花林给狠狠反击了,那风被剧烈的挡了回来,妖萱只觉得自己的皮肉都快要被吹飞了。 她忽的有些无力,与此同时,好胜心起来了,她一个天虬紫蛇,难道还对抗不了区区桃花妖? 她还要动作,顾念总算从树梢上飞了下来。衣袖翻飞,墨发飘飘。妖萱有些看呆了,顾念落在自己旁边,她很快又发现顾念其实很高大,站在人旁边会有一种无形之间的压迫感。 “记住了,任何妖怪种族之间的打斗都是有气场而言的。这里到处都是桃花开林,对于桃花妖来说,便是气场极其强大的地方。” “桃花妖最是喜爱避世,尤其不喜欢妖怪变着人相,或者是施法力来自己这里采摘桃花,不然就会勃然大怒。所以,你最好变换出自己的原身。” 顾念极其认真的说到,妖萱却有些慌张起来了。 “哦……” 对于妖族来说,全部变化出自己的原身,压根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就好似人族给人家看自己的赤身裸体一般。妖怪一开始是野兽,不穿衣物也无所谓,本来也没有什么廉耻之心。 但此刻忽的要变出原身,妖萱有些不太习惯。 这件事,说大便是大,说小便是小。 “可不可以……”有其他赚路费的方式? “不可以……” 妖萱还没有说完话,便被顾念给狠狠的否决了。她小心翼翼的转过身去。 其实也不是每一个妖怪在变换出自己原身的时候都会感到害羞,但是妖萱的就是。 这也没什么,这也没什么……只要自己不扭扭捏捏的。 妖萱宽慰自己,开始锁自己的骨相,而后把人相的血肉蜕变为人蛇族的血脉。 衣物一寸一寸的脱落在地上,妖萱吐着信子,迅速进入了那片嫣红的桃花林。她好似害羞的一般,一下子遁入林中。 但妖萱总觉得自己后背有一道赤裸裸的眼神。 她冰凉的尾部,忽的被火热的东西给刮蹭了一下,妖萱打了个颤,原来是顾念见她忘记了装桃花的篮子,把那竹筐挂到了她的尾部。 妖萱想自己现在一定是脸红了,可是又冷静下俩,她是紫色的蛇,脸是不会变红的,且自己是冷血动物,也不会有那么烫的脸。 她向着前方游移而去。 妖萱轻轻的采摘着桃花,总觉得顾念站在远处,在一动也不动的盯着自己。她采摘桃花的动作极其轻缓,因为她只要哪一朵花采摘得重了一些,便会有桃花枝在她头上敲打。 等害羞劲儿一过去,妖萱开始觉得烦躁了,整整三十斤,她得采到猴年马月去…… 妖萱一心烦就打起歪主意来。她扭了扭身子,打算在桃花林里面掀起一阵妖风,把这些桃花瓣吹到外面去,这样既省事儿,又省力。 她这样想着,桃花林里果然吹起妖风,大片大片的桃花都被吹飞了。可是下一刻,妖萱看着四周的桃花枝变化做狰狞无状的手臂,通通向自己这边涌来。 她立刻慌了神,那些桃花枝以能把人给勒死的力度向中间收拢过来。见势不妙,妖萱在桃花林空隙的位置慌张的逃窜,那些个桃花枝化出的大手还是一刻不停的逮捕她。 坏了坏了…… 忽的,她尾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一只桃花枝拽住了她的尾巴。枝叶嵌入了血肉里,妖萱仰天长啸。满天尖刺一般的枝叶袭来,妖萱闭上眼睛,避无可避,可是下一刻,她被抱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一双极其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 妖萱听见叹息声,和痛苦的嘶身,顾念用肉身给挡住了桃花妖的攻击。他们现在被束缚在桃花妖的陷阱里,越来越紧,顾念抱妖萱自然也抱的越来越紧。 妖萱贴近了顾念的皮肉,才发现这个人的血肉有多烫,像是火一般。她有些懊悔施法了。 可就她刚刚那么采摘,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采到一斤。 顾念这算是压榨她,所以自讨苦吃了。饶是心中感动,妖萱还是讨骂的说到:“让你压榨临时工,让我采三十斤桃花……现在受了伤,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动情 顾念没有说话,只轻微喘着气,把妖萱死死抱在怀抱来,保护起来。桃花枝越收越紧,像是一张网,妖萱知道顾念一定很疼,但是她的思绪还是飞了。 “欸,你平时踩桃花累不累,这桃花妖脾气这么暴躁。” “不,不累……”顾念说道。妖萱却不相信。 忽的,她眼前燃气火光,只觉得周身都变得炎热起来。顾念身上燃起了火光,在没有触及到自己的地方。 那桃花妖怪一见到火光,满天的枝叶便都散去了。只远远躲着,生怕一个不小心,顾念焚林千顷。 “为何方才不变?”妖萱这般想着,变回了人身,顾念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我身上的火光,很容易便会会灼伤人的。”顾念说着,云淡风轻,他衣物上都沾了些许鲜血。 妖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这也就意味着顾念要是直接发动火光,大概率会灼伤她,且自己一定会被桃花妖攻击,于是他便先进来受了桃花妖的攻击。 是为了护她周全。 妖萱眼睛有些许红,她上前打算给顾念擦擦血,却晃眼看见自己光洁的手臂。她一时间有些呆住了,四目相对,风吹桃花海,花浪起伏,花雨纷飞。 顾念带着面具,可妖萱却没有面具可以遮挡自己的表情,她脸红得像是番茄一样。她现在赤身裸体的,什么都没有穿…… 顾念连忙转过身去,脱下自己比较干净的外袍,递给了妖萱。 妖萱慌张把自己裹起来,果真闻到了鲜血的味道,那褐色的外袍上,还看不真切鲜血的颜色,但是顾念此刻露出的白色里衣,上面全是斑驳的血迹。 “你没事吧……” 妖萱有些愧疚,就是因为她自作聪明,顾念才会受伤,她霎时间眼中浸了泪。顾念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是什么表情,他长什么样子? 妖萱想要知道,可是她不能知道。 “我没事。怎么比以前爱哭多了……”顾念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妖萱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做比以前。 她正要问,顾念又开口说话了:“其实我自己嘛,打这桃花,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不可能。”妖萱这样想着,因为她采摘桃花酒很费力了。 说着,顾念轻轻的笑了一下,发出声音,拿起一根木棍,浑身发光的在桃花林里劈砍,霎时间花朵纷纷落下,落在竹篮子里。 原来…… 顾念仗着桃花妖怕火光,可劲儿的欺负人家。 坏蛋,大坏蛋…… 顾念见到妖萱一副不齿,给桃花眼打抱不平的模样,立刻说到。 “欸,你别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啊,我告诉你,桃花妖的花瓣一多,反而拖累了她的修行,毕竟是三千烦恼丝,花瓣多,修魔,花瓣少,修仙。我这是在帮她,我们互惠互利罢了。” 妖萱瘪了瘪嘴,才不相信顾念会帮人家,他看着就不像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今天顾念早上拿着豆饼,被一个小孩儿撞撒了,他站在原地也不说没关系,只是用面具对着人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就那人给吓哭了。 “我的工钱呢……可以给我吗?” 饶是这样,妖萱还是提到了工钱这件事情。 顾念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只说着:“啧啧,老板都快被桃花妖给蛰死了,你还能要工钱……” “大不了我陪你等伤好了之后再走嘛……我也没钱给你医伤,只能先寸步不离的陪着你咯” 妖萱极其仗义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很甜美的笑了笑,再怎么说,顾念受伤了,她也不能一走了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好像有一点奇奇怪怪的。妖萱忽的脸上有些烫。顾念没有说话,只是在看着她,他一把牵起妖萱的手,叫她先把衣服穿上。 漫天桃花飞舞,妖萱哆哆嗦嗦的穿着自己的衣服。顾念白衣上面的血渍实在是太过扎眼了,极其鲜红,比桃花还要艳…… “我再去采些桃花来……”妖萱这样说着,就要转头回去采桃花,手却被人一把拉住。 “不必了,我压根不靠这个过活……”顾念这般着急说着,似乎怕妖萱又是飞身离去。那双大手,滚烫,宽大,温暖,那种被握紧的感觉似曾相识。 顾念意识到什么不妥,咳了一下,松开了抓住妖萱手腕的手。妖萱觉得奇怪,不是鲜花饼做活路,为何要带她来桃花山,怎么看,都不是让她来打工…… 反而像是,想要她陪着他…… 很依恋,很不舍的那一种。 妖萱脑子里面刚刚蹦出来这个想法,立刻被自己给吓了一大跳。自己就算是自恋也不能这么自恋的吧! 这没一会儿,已经是黄昏傍晚了。残阳如血,远处流云变幻无穷,瑰丽美好。 顾念盘膝坐在山坡上,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话,他时不时转过头来,妖萱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微风吹过来,带着花香,那般芬芳。 顾念好似在追忆往事,就算看不到他的脸,妖萱也觉得他浑身都是故事,一个背影就能让人叹惋 。 忽的,她听见一声叹息声。 顾念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倦怠。 “妖萱,我送你回地妖城吧,我和你一起去,你别一个人回去了,不安全。” 他说的很坚定,没有要问过妖萱的意思,妖萱只想着,只要有钱,去哪里都会安全,怎么会不安全呢?大概是这张脸老给自己惹麻烦…… 这是一张容易给她惹麻烦的脸。 顾念站起身,背后是瑰丽五彩的流云,似血的残阳。 他身上渡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金晖,桃花时不时从他身旁飘落,顾念抬起手,手掌想要轻轻托住那转瞬即逝的柔美。 一旦接不住,滑落手心的花朵,便是永生永世的遗憾。 妖萱看着顾念,久久回不过神来,落日的余晖看得她有些刺眼了。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她的心脏狂跳,她想要靠近,想要上前,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只是那种情愫让她感到畏惧。 第一百二十四章 海沟试炼 顾念再没有说话,一切一切都碎在了风里。 他们赶到了海港口,此刻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海面毫无波澜,一望无际,和远处的天融为一体。 海上的风,带着咸甜,吹在面颊上,能让人清醒不少,忘记余晖下的滚烫炽热。 妖萱的心沉浸了不少,她走在顾念旁边。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早已胜却千言万语,她总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顾念……许是上辈子? 这样想着,两人站定,哪怕一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尴尬,妖萱反而觉得很自在,很安心。 “哈哈哈哈哈,妈的,老子过去就要享受皇权富贵,钱和女人,老子都要!” “哈哈哈哈哈,是是是。” 这样美好的晚夜却被打破了。 妖萱匆忙一回头,看见来两只野猪妖从背后徐徐走来,他们粗声大气的说着话,焦黄的牙齿上还挂着黏腻的口水。妖萱不待说话,顾念便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那些个猪妖一看到茗澜的美貌,便要竖直走来,把顾念这个碍事的家伙给扔到水里。 毕竟是妖怪的世界,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切有力的抢夺都是情理之中,无分对错的。 “这娘们好看啊……”野猪妖说着话凑近了,妖萱吐了吐舌头开始挑衅他。 她之前在巷口那里便见过顾念的实力,他随手抄起一块石头,就能让这个猪妖死个痛快。 顾念周身燃起火焰,那猪妖似乎意识不到什么威胁,继续向前。下一刻,海面涌起波涛,风浪打在地面上。猪妖停住了脚,就连顾念也收回了身上的火。 海面掀起波涛,什么东西从海面探出头来,水波四散,妖萱看见就在他们身旁几寸的地方,有一颗龙头。 紫青色的龙鳞……瞪圆的眼睛,那颗龙头就好像有一个房子那大…… 龙首周围到处都是紫色的仙雾,看起来极度的尊贵华美。 底下人瞬间都安静了。那出海的蛟龙轻轻呼出一口气,众人脸都好像被风给重重打了一下。那种压迫感那种绝无仅有的威胁,是血脉里的绝对压制。 龙早就脱离了妖族的行列,他们是已经竞神了的妖族,和所有现存在世妖族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他们压根就避无可避。 妖萱看着面前的龙首,耳朵里是风浪的声音,她彻彻底底的震撼了。那条龙只是想要警告这两个人,不要打斗,因为这是夜过海沟的规矩。 龙安稳了稳他们的情绪,便又直接垂下海去,可垂下海前还在顾念身旁伏了一下,这又不知道是为何。 现在谁都笑不出来了,刚刚那种血脉,种族,和力量的压制已经吓傻了他们。两只野猪妖又见到顾念得到了海龙的眷顾,便更加不敢招惹顾念。 “这龙,不是避世的神族一类了吗?怎么还会来管我们这些地妖,天妖的事情?” 妖萱嘴里嘟囔着,那两只野猪妖远远走开,倒是也不说话。 顾念只是轻轻的笑了一笑:“哈哈,这龙也是要归人管的,就算是成了神,总还有其他的神。听说这管龙的龙仙,便是个极度贪财的家伙,哪里有钱赚,他便把自己的神龙往哪里使唤。” “你看,这九天之上的神龙,千年前都还是难得见到的生物,现在就在这么狭隘的海沟上面驮人来了……” 妖萱悻悻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不知道是陆晏本事太大,还是现在管龙的龙仙实在是太过无聊了。好好的蛟龙,把他们用来驮人可还行,这身价掉的可不是十万八千里吗? 只能说成神也好,成仙也罢,都得受管,再厉害也跳不出这红尘三界六道,要是真跳出去了,便是魔道,彻彻底底的坏种了。 四下总算安静了,海面掀起一片一片云雾,雾中驶来一个小船,看着七七八八个位置的样子。妖萱一转头,看到了后面陆陆续续来的七八个妖怪。 她排在第一个,上船之前,顾念拉着她的手,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千万小心。” 妖萱知道这海沟夜炼必然没有那么简单,不然地妖城就要人满为患了。那日她在地妖城晃荡,所看到的那些人品行乖张,可是到底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 妖萱看得出来。 她上了那一叶扁舟,她之前过海沟,全是自己游过来的,但是那也太辛苦了,身上的衣服是顾念给的,她可不想再弄坏了。 她一上船,坐在了第一个位置上面。 她明明感觉到有人陆陆续续上船,那小船也在晃动,可是不知道为何,她一回头,没看到任何一个人,身后空空荡荡的一片。 而后,那船便出发了。看起来船上只有她一个人,海面极其宽阔,她离万家灯火的魔窟越来越远。 夜幕极其深沉,海面一望无际,妖萱再是左右望了一望,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也太诡异了,但是她是不怕下海的,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蛟龙近亲,哪里会害怕呢? 她心下紧张起来,忽的,眼前现出极度妖异的白雾,鼻息间有淡淡的尸糜味道。 妖萱感到船身剧烈的晃动起来,她只稳住自己的身体,双手死死的撑住船声,良久,她听见了有落水的“扑通”声音。 她仓惶转头过去,可是仍然是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船,一望无际大海,能把人给逼疯。 她感觉有人在打自己,便仓惶多开,在船上和看不见的敌人打斗起来,她几次险些被踹下去,而后才算是一脚把那看不见的东西踢到了水下面去。 这个时候,妖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水,她早就气喘吁吁了。 忽的,她听见婴儿的哭喊声音,海面什么东西浮了出来,小小的一团。 妖萱看不清,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妖萱望了过去,似乎是一个小孩。她耳旁是小孩子哭喊着娘亲的声音,极度诡异阴森…… 妖萱再一看,那小孩一翻过身来,居然是一张惨白的脸…… 那是小容君的脸! 他浑身上下的皮肉,都长着血红色血泡,鱼鳞一般密集,极其吓人,妖萱一屁股坐了下去,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 她吓得双眼迸出急泪来,想要伸手去抓那个小孩子,小孩也伸手来抓她。 小容君口中喊着:“娘亲……呜呜……娘亲……” 千千万万只手从水面伸出来,妖萱哭了出来,身体被抬起来,她忽的听见极其撕心裂肺的一句喊叫,就在自己身后——“茗澜!茗澜!” 那是谁…… 妖萱不知道,但是她一下子就回过神来,变得清醒了。她不能下去,不能下去,下去了就出不了了。 妖萱回过神来,挣脱开那些抓着自己手臂的小娃娃的手。 她的容君还在前方等待着自己,她绝不能葬身海沟…… 也不知道顾念怎么样了。 “顾念,别掉以轻心。”妖萱只能这么喊着。 那些小娃娃的手依旧在望她这边塞,可是只要妖萱不动摇,他们便没有办法把她拽下去。 不知道折腾了到底多久,妖萱睁开眼睛,雾似乎已经散去了。船上依旧是空无一人,她转身看去,一具尸体,正是刚刚的一只猪妖,仰面躺在湖上面,已经溺水而亡了。 他脸上还是一脸陶醉的笑意,似乎看到了向往的女人和财宝,但他早就已经死去了。 而后,一双巨大的触手从水面伸出来。 妖萱看见海面浮起巨大的一座桥,她仔细看瞧了期权瞧,发现那桥似乎是用人的尸体做的,有的已经早就只剩下骨头了,有的还带着血肉…… 数以万计的人在这里丧生。 海购夜炼的代价,就是失去生命。 连魔窟这样大的城市,一年去到地妖城的名额也只有十个,所以其他心急的人都是从海沟夜炼过去地妖城的。 要不然地妖城不可能有那么多人……但是海沟试炼的代价就是失去自己的生命。 妖萱看着那具尸山血海堆起的桥,咽了咽口水,巨大的恐惧掩盖了她。蛟龙族向来避世,没有理由这么杀戮,且刚刚在海面伸出触手的,似乎是八爪鱼妖…… 魔窟和地妖城之间,只有一个人有权限掌管海沟和尸山血海搭建的桥梁…… 陆晏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会真的是他吧…… 妖萱心里有些极其不好的预感。她实在无法把陆晏和建那座桥的人联系起来。 但是谁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在陆晏的地盘动手脚,除了他自己。 小船靠了岸,白雾散去,妖萱只在小船后方看见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 顾念还喘着气,面具已经脱落,妖萱还没看清模样,便被一把抱住了。 顾念重重的喘着气,惶恐无状的抱着妖萱,他的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汗,好似被方才那海沟出现的幻境吓得不轻。 妖萱整个人被挤到船角的位置,那船还没有靠边,此刻漾着水波上摇下晃的,妖萱想站都站不起来。顾念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好像是人族的话语。 第一百二十五章 轻薄 妖萱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顾念说的是人族的语言。 他们妖族现在南疆所说的话,大多是桃山当年的话。顾念怎么会人族的语言的? 妖萱不知道。 陆晏说,自己和他是在桃山,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 十多年前,人族玄天过国,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的东齐王凌北野一举歼灭了桃山妖族。 陆晏说妖萱跟着他逃难,一直被养在南奎仙境,没有接触过人族,可是妖萱似乎能听懂顾念的话。 他在牵肠挂肚的喊一个人的名字…… 是茗,明,民…… 蓝,兰,澜…… 是什么? 妖萱现在总算是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顾念定是在念及他心上人的名字了。 他一定是是在海沟的幻境中,看到来自己心爱的姑娘的残相,所以现在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她拍了拍顾念的背,安慰他道:“没事儿的,没事儿的,那幻境都是假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家住何方,为何来到南疆,但是等着你事成之后,姑娘不还是在家里等着你吗?” 沉默良久,顾念都没有说话,妖萱只觉得自己的肩头一片温润。此刻是日出,晨曦透过薄雾散落,海上的风追着日出,沐足眷恋。 “不会了,没有人在原地等我。” 妖萱听见耳旁极其沙哑低沉的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弥足悲恸而坚定,带着无边无际的遗思。 她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方才好似又提及了什么不能说的话,人家喜欢的姑娘说不定早就死于非命了,自己这么说,不是在戳人家的痛处? 顾念好似清醒了一般,他的手原本紧紧缠在妖萱身上,此刻松开来,只向后面一退,转过身去。 妖萱低着头,没有敢看他的脸,因为顾念说他长得很丑,所以妖萱可不想自己再次触人家的霉头。 他念及心爱的姑娘,本来就心痛不已,现在再让别人看到自己拿一张丑脸,不得立刻羞愧而死。 所以妖萱别过头去,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坚决不看顾念的脸,下一刻,她哆哆嗦嗦,闭着眼睛摸索着下了船,转过头去。 “你放心,我不会看你的脸的。” 她这样说玩,还极其傻气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大概想象不到,自己这个时候的样子到底有多蠢。 良久,顾念停在了她的身后,一动不动。妖萱看不见,自己身后那人到底是怎样的隐忍,怎样的克制,他手指在衣角上面压得泛白,才克制住自己想把她拥抱入怀的渴望。 “转过来,看着我。” 我要你,转过来,看着我…… 这是他心中此刻所想,所念,但断断不能让人给瞧见了。 这是命令一般的语气。妖萱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顾念的声线好像变化了,他之前好似在故意掩藏自己的声线,伪装成那种很通透,温润的声音。 可是现在顾念是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原本的,不加掩饰的。 更加的粗狂,沙哑,甚至有些显凶,稍不注意,别人就会觉得被命令了。 “我让你转过来,看着我。” 语气不容反抗,就是命令一般。 妖萱没得法,她只能探着脑袋转过去,期待自己不会因为顾念长得实在是太青面獠牙,吓得魂不附体,摆出什么顾念伤心的表情。 可是妖萱一看到人脸,已经呆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锋利的脸,不言不语间,就有几分浑然天成的不羁和霸道。 轮廓格外锋利,刀削一般,浓眉入鬓,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淡薄,紧紧的抿着,显出些似有若无的霸气,这张脸还总掺着几分戾气。 带着面具的时候,妖萱总觉得这人个应该是个俊美无俦的公子,可是看了脸,却是很硬朗英武的长相。 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是个真真正正的爷们儿。 “哇……”妖萱没忍住,张着嘴巴赞叹了一声,顾念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为何,看着顾念一笑,自己莫名其妙又脸红了。 对着这么英武的男人笑,应该是件正常的事情吧…… 顾念看着她的眼神,很干脆,很赤诚,直勾勾,赤裸裸的,极其热烈。眉眼间,都写满了渴求,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索要。 妖萱很想问他为什么要看自己,但是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还察觉到顾念在看自己,他就好像看不够一样,逮着机会便要把人使劲儿看,往死里看。 妖萱让他看得有些不高兴了,终于忍不住,一抬头,皱着眉毛。 ”你为什么看我?你还一直看?” 妖萱很苦恼,她不理解,以往那些男妖怪看她,目光中总是显得些许猥琐,让人不舒服。 可是顾念的眼神,太过热烈坦荡,却又极其纯净。他那一双含情凤目里,好似有千百个故事。 也就三十上下的男人。他比少女家成熟,稳重,却显得有些沧桑。沧桑在情,而不在面。 他的发丝染着旭日的光辉,发着金光,浑身上下有着平日里没有的意气风发,他好似活了过来…… 顾念情不自禁的上前,把手指尖轻轻的点在朝思暮想的人的脸上。 光洁,细腻,柔软。 他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中,肆意的观赏,轻吻这张绝美的脸,可今日不同往昔,碰一下都是奢望。 妖萱仓惶的躲开,向后面退开了一大步,他的心思在此刻彻彻底底的盖不住了。她又羞又气,只大声喊着:“你……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念还是不说话,站在原地,用那种温柔得能把人活活溺死的眼神看着妖萱。他已经阅人无数,看破红尘了,妖萱在躲什么,他太清楚了。 妖萱一跺脚,恼羞成怒的吼道: “你不许再看我,也不许再盯着我了,我们两个从此一刀两断,分道扬镳!你,你……” 她再也“你”不出来什么。 妖萱她总觉得什么东西偏了,心境不同往昔,可是又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气什么,又在羞什么?要是对我无意,觉得顾某人轻薄了姑娘,大可以一刀把我给捅死,保全姑娘清白。” 第一百二十六章 骑虎难下 顾念吊儿郎当的笑着,配上那张脸,显得既无赖又邪气。 他他他! 他承认了,他就是对自己有意,所以不光救她,还想方设法留着她,带她去摘桃花,跟着她过了海沟。 可是为什么……妖萱不明所以,但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妖萱气了,顾念的意思是要逼她承认自己也并非对他无意。可是她早就有了陆晏,还有一个孩子呢…… “我现在就杀了你……”妖萱变出妖相来,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顾念笑了笑:“我不脏了姑娘的牙,拿刀给你。” 说着,顾念从怀抱中掏出一把刀,递给了妖萱,而后展开了自己双臂,闭上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妖萱拿着刀,此刻也是骑虎难下,不好给自己找台阶了。她一把把刀抵在了顾念脖子上,可是他半点未曾退缩。 风吹过,山的这边已是满地彼岸花,妖异绚丽,血色般危险的烂漫。 “你不是有心爱的姑娘么?方才哭天喊地的,叫得那般放肆。仅仅凭借一次救命之恩,你就说喜欢我,那可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妖萱淡淡开口,话语中是她自己听了都有些不习惯的毒辣和冷淡,就好像说话的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这……是她说出来的话…… “我要是说,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姑娘,你现在的夫君,小人得志,横刀夺爱了,你信我不信?” 顾念总算睁开眼睛,海雾散去,天地间,一切都赤诚烂漫起来。 妖萱的心微微有些颤抖,她是摔下过山崖,可是陆晏告诉她,自己从未见过人族,而是被养在方寸之地的桃山。 “可为何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你怎么证明以前便认识我?” “你有孩子,且你夫君姓陆,有权有势,九尾妖狐。”顾念看着妖萱,一字一顿。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是捅破窗户纸的好时机,也知道在她的脑海里,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他一想到在她的过往里中,完全没有自己的存在,且她心上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就难以忍受,苦痛不堪。 就算知道这不是好时机,还是捅破窗户纸了…… 妖萱收回了手上的刀,看着顾念胸口起伏,双眼发红,煞有其事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与那陆大人,可有肌肤之亲?”顾念极其急迫的问出了这句话,妖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无论她过往生命中,是不是有顾念这么一个人,无论顾念是作为多年故人,还是救命恩人,都不该问这样的话的。 “不关你的事儿……”是没有,但是若是有,那又怎样? 妖萱气极了,咬着自己的嘴唇,这个人也太狂妄了吧,这压根就不该是他能问出来的问题。 顾念一看妖萱不回答自己,霎时间脸上青筋暴起,他额头上还有些一道陈年的显凶旧伤,此刻看上去有些失控。 戾气太重了,这张脸配上凶凶的表情,简直能要了人的命…… 妖萱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了,她只兀自后退,顾念那表情像是能把她给生吞活剥了一样。 顾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能把她的手腕儿给活生生的捏碎。 “没有?还是有!我告诉你,无所谓,因为早在有陆晏这狗娘养的烂杂种来之前,我他妈早和你睡过了!” 他这么不要脸的喊出来,还顺带骂了陆晏,妖萱只觉得这个人很不可理喻,又神经质,她吓得不知所措。 她现在完完全全不认识这个人了…… 妖萱好不容易把人挣脱了,却脚下一滑,一把摔在地上,顾念想要过来扶她,妖萱才不让他碰自己,逃也似的跑走了。 满山遍地的彼岸花,没有了朦胧的夜色,日光下倒是少了几分妖异。 妖萱变换出自己的蛇相,飞快逃进了山里。 疯子,疯子,这人定是个老疯子…… 什么青梅竹马,初恋情人…… 指不定就是因为他太偏激疯狂了,所以自己才会义无反顾的嫁给陆晏的。妖萱从来没有这么气愤过,她只能跑走…… 她没有回首,哪怕一次…… 顾念站在原地,怅然若失,好似心被狠狠的扎了一下。她还是落荒而逃,狼狈离去了…… 可是那么多年了,一直在逃,一直在躲的人,不都是自己吗? 是找到了她,可是又怎么样?就算是把她的记忆全部抹去,让他忘记了的所作所为,她还是会被自己这个疯子给吓跑的。 他看着远处,自己一生挚爱的姑娘,慌乱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红色的花丛中,心不由得抽痛起来,就像每个午夜梦回的夜晚。 身后的海沟,浓雾再次聚集,出现了一叶扁舟。那扁舟不比其他海沟试炼的小船,摇摇晃晃的来,而是四平八稳的飘过来。 浓雾一散,谪仙一般身姿气度的男子从扁舟上走下来,闲庭散步一般。 他翩然若仙,一副寡淡的模样,但五官都像是用用美玉雕刻而成的,顾松涟长身玉立,只需要站在原地,便是一副如梦似幻的脱俗画卷。 “北野,你还是太心急了,而立的年纪了……”他轻轻煽动那柄白玉扇,言辞恳切。 顾念,或者说凌北野,倒是知道自己方才失态的模样都被顾松涟尽收眼底,一时间有些讪讪了,便连忙转过身来,规规矩矩的行礼。 “是,师傅,徒弟不敢了。” 他这样说到,心里想的却是,不敢却不代表不会。毕竟,那可是他朝朝暮暮,日思夜想的女人…… 那可是茗澜啊…… 茗澜是蛇妖,本就勾魂摄魄,妖媚气质浑然天成,还有张一张祸国殃民,祸乱天下的脸,且他和她之间,这么数十年的纠葛羁绊,爱与恨早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凌北野自认沉沦。顾松涟看穿他心思,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 顾松涟只给凌北野提醒,他今天实在是做得太过了,把人家妖神都给吓跑了…… 但这也算是他的本事。 “北野,老周家的女儿,和那个栾青雄,在南边可守得辛苦啊。” 他扇了扇子,想要提醒凌北野心疼下自己家国的将军,凌北野又是一点头。可顾松涟心里比谁都要清楚,智者不入爱河,入了爱河即非智者。 色字头上一把刀,情情爱爱,最能消磨人得意志所以他一辈子清寡孤郁,无欲无求。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断送红颜一生一世。 他想起来一个人。 那张脸和凌北野极其相似,一样的不可一世,一样的盛气凌人。 她当时一时赌气进了宫当娘娘,至此一别经年。他听说,她总是郁郁寡欢,那张傲气得不行的脸给她招了不少仇恨。 她脾气也臭,野心偏偏也都写在脸上,要什么就全力去争取,在深宫吃了不少苦头。 可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时候,她早就香消玉殒了。月圆之夜,血溅宫墙,死相凄惨。 顾松涟饶是见她第一眼就知道两人结局,还是心痛难消,他本该是第六十六代龙仙领了,可却放不下她的孩子,拖自己入了万丈红尘。 他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如此,便如此吧…… 顾松涟抬头又看了一眼伏着身,低着头的凌北野,看着是温顺驯良的模样,可心里在狡黠的打着什么主意,谁又能知道呢? 那傲气模样和修华一模一样。。 顾松涟不再追忆往事,往事容易迷了人眼。 他只最后再提醒凌北野:“切记不可鲁莽,地妖城妖气过重,还有天地妖场,变出金龙真身会迎来鬼火的。我们只是灭灭他们威风而已,别拿出灭了人家全族的气势。” 凌北野又是一点头。可他早在自己脑海里,想了一百遍要把陆晏给折磨到死的场景了。 三尺红绫,毒酒,五马分尸…… 凌北野想得起劲儿,还是规规矩矩收住,应道:“是,师傅。” ……… 地妖城依旧是黑雾漫天,长长久久的散不下去。主城热闹得没边了,妖萱一路蛇相游回来。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些妖怪放肆的欢笑声。 她上了街,认认真真的观察着周围妖怪,发现这里的妖怪,妖气果然比在魔窟的那些都要大,也自然更厉害些。 虽然有些自己一尾巴就能扇飞,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人家的的确确是选拔进来,有些水平的。 妖萱走在街道上,有些怅然若失,忽的,自己被一个美人给牵住了,那美人一身红衣,极度明艳张扬。 “萱萱呐,我是千娇媚,不记得我啦?怎么现在才回来?哈哈,城主大人在天香等着您,这几日城主急坏了。” 千娇媚好似和妖萱很相熟一般,上前一把搀住她。妖萱听了她那句”萱萱”有些不太自在,这个女人也太自来熟了,而且好漂亮。 “天香是什么地方?”妖萱有些懵懵懂懂的。 “人总是爱慕美色的,天香就是一个让人能欣赏到绝对赤裸美丽的地方。 ” 千娇媚点了点头,冲妖萱赤裸裸的眨了眨眼睛。 第一百二十七章 应酬 妖萱听了有些茫然。天香也是陆晏的……那他会不会见到很多漂亮的美人,就忘掉了自己? 千娇媚拉着她上了宝马香车,里面居然还有洗浴的隔间。两人对坐,就连马车什么时候走动的妖萱都不太感知得出来。 千娇媚开始哄着妖萱洗澡。 “陆大人最爱干净了,你可不能这么狼狈的就去见他。” 妖萱极其扭捏的把衣服脱了,听话的进了浴桶里,千娇媚开始打理她的头发。妖萱看着满车琳琅满目的珠玉宝石,只觉得不知所措。 良久,一个侏儒从外面走来,端了满手的珠钗。妖萱吓得叫出来。 千娇媚只赶快把她给按住:“欸欸欸,别担心,他们只喜欢我的,不会看你一眼,哪怕你光着身子。” 他们?还不止一个? 妖萱讪讪,才算好好蹲在浴桶里,然后她看见那侏儒对着千娇媚痴痴的笑着。但幸好他身子太过矮小,完完全全看不到浴桶里妖萱的样子。 妖萱规规矩矩的让千娇媚给自己梳洗,她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千娇媚的妆容,发型,穿着。几乎每一样都合适贴切到无可挑剔。 千娇媚开始给她打扮上了,妖萱看见那些个讲究的器具,只由衷的赞叹。 最后宝马香车停下,妖萱站在黄铜镜前,嘴巴合都合不拢。 她原本就美艳无双,不知为何,千娇媚一打扮,她漂亮得更张扬了。 墨发披散,七星额饰,紫纱长裙露出纤细雪白的腰肢,千娇媚让她变换出了下半身的蛇尾,更添几分妖异。 妖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几乎都要感叹,自己实在太漂亮了。 那游走时晃荡无定的滑腻蛇尾,为她增添了好几分旁人无可比拟的妩媚。摇曳生姿,妩媚多情。 恋恋不舍下了车,妖萱看见了一座无比瑰丽的楼宇,外观是紫红色的圆形建筑,顶上一朵玉石雕刻而成九瓣儿的鲜花,极其华美。 妖萱转过头去,千娇媚上了车,只冲她点点头:“去吧,本右使还有的忙呢。” “欸,你是什么妖怪,你也是狐狸精吗?”妖萱忽的好奇起来,这样一问。 “哈哈,”千娇媚掩嘴一笑:“我不是狐狸精,我是人族的。顶楼天子一号,陆晏在等你,天香的人都懂事儿,也认识你,没有人敢阻拦你,直接上去便是了。” 身影说完话,那车子载着千娇媚越走越远,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薄雾之中。 陆晏不是讨厌人族吗? 妖萱又想不懂了,她好多问题想要问陆晏。 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经许了陆晏,但是顾念所说的横刀夺爱又是什么? 她呆呆的上了天香顶楼,一进去,便是一派醉生梦死的场景。内里觥筹交错,纵情声色,你来我往,耽溺红尘。 人们都转过来看她,目光带着惊讶,带着呆滞,赞许,或者嫉妒,或者掩盖不下的欲望。 妖萱不理会,只自顾自上了楼,谁敢来和她搭茬,都会被天香的那些个暗卫给狠狠的瞪上一眼。 顶楼口,天字一号。 妖萱踌躇不前,好似有些莫明的畏惧,妖萱并不知明白,自己那莫名的畏惧来自何处。 她只知道一件事,明明来之前,她想的念的全是陆晏,可为何现在自己却如此抗拒见到陆晏了呢? 门一开,一个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正是路都走不稳的陆容君。 容君看见妖萱的那一刻,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欢喜,可是见到了妖萱一副痴痴呆呆,不欢喜的模样,眸中的火光瞬间黯淡下去。 妖萱总觉得,自己和这个孩子之间的某种联系被活生生的割裂了。自己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并不称职。 容君他真是两三岁的小娃娃吗?妖萱总觉得,这个娃娃起码也是七八岁孩子的心智。 容君开了门,转头便要走,妖萱知道小孩儿见到自己这般淡漠,大概是被伤了心的。 于是妖萱上前把容君一把抱住,小孩娇软可爱,可除了脸颊胖嘟嘟的有些肉,身子是有些瘦弱的。 妖萱没由来的心钝痛起来,她和容君两两对视,容君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眸子里不是那种温柔依赖,而是一种这个年纪孩子不该有的警惕提防。 “我是你娘亲啊……容君……” 妖萱虽这么说,但是她也疑心,为何自己不这么觉得……且容君也不依赖她…… 她刚开口说完话,天字一号的门被打开了了,是个胖胖矮矮的小老头子,那该是妖界第一神算圆昌了。 妖萱以为圆昌该是德高望重之人,可是他这下子看到自己,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眼神,却是色眯眯的,不加掩饰的那种。 他那小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也笑得起了许多褶子,圆昌发出含糊不清的笑声,妖萱觉得整个人不舒服。 她再往里面的地方走去,红玉玛瑙珠帘背后,陆晏坐在主座上,周围一堆男男女女,众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他们中有些看到了妖萱,不由自主长大了嘴巴,于是一个二个都开始注意到妖萱了。 那些人,不是人间绝色,就是绝顶高手,陆晏建立妖界,要靠他们出很大的力,妖萱没由来有些吃味。 陆晏看见妖萱,招手示意。她便温吞走过去。 大家的席子都是连在一起的,过路不方便,妖萱过去的时候,不知道谁人不小心绊了她一下,她险些摔倒在地上。 绝对不是不小心的。 妖萱还听见身后有嘲笑声,是一男一女,极其娇媚的声音。 “她蠢死了!” “就是,长得好也没用!” 所有人都看着妖萱,她一点发脾气的余地都没有, 妖萱忍着气走到陆晏身边,陆晏极其暧昧的牵起她的手,示意她坐下,可就是不介绍她是谁。 妖萱一点话都插不上,她盘着蛇尾坐在陆晏旁边,看着他和那些个人热络的聊着天。 那些个玄天,南奎,蓬莱,全然是她听不懂的话。 下面时不时有人,用刺一般尖锐的眼神看她。妖萱只觉得如同芒刺在背。 第一百二十八章 劝酒 陆晏旁边坐了这么一个美人儿,他的面子,起码是赚得足够了。 “好傻啊,呆呆的……” 妖萱又听到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的,评头论足的,这些妖怪她都不认识啊…… 妖萱本就心中窝火,且话都传到这里来来,她要如何才能坐视不理呢? “陆晏,我想走了……” 妖萱有些委屈,底下那些妖怪一直在说她,陆晏没搭理她,除了抓住她的手以外,只当她不存在,照旧和旁边一个豹子精说话。 妖萱晃眼看去,谈笑风生的陆晏,侧脸那般意气风发,他就适合这样的名利场,酒色宴。他那么游刃有余。 可他要顾全大局,给全了外人面子,妖萱就得受委屈。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提了一嘴妖萱。 一只鸟妖兴奋的张着翅膀问道: “陆大人,你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一位美人,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说?” 陆晏笑而不语,只抿着嘴唇。 说啊,说啊…… 说我是你夫人,你孩子娘…… 妖萱内心叫喊着。 陆晏不说话,那鸟妖得寸进尺:“如此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颜色,实在令人见之难忘。小的先敬美人一杯,愿美人永保青春,再敬陆大人一杯,庆祝陆大人得一绝色。” “好啊!”陆晏听了人家敬酒,拍了拍掌,他从酒壶里倒出来两杯酒,一杯给妖萱,一杯给自己。 “我不想……”妖萱不喜欢喝酒,那苦味她闻到,已经想要躲避开了。 可是不容反抗,陆晏已经把酒递到她嘴边了,几乎是半逼迫,半哄骗的把酒喂给了妖萱。 烈酒极其苦涩,还辣喉咙,妖萱下了第一杯,眼眶先是一红,她委屈巴巴的看着陆晏,可陆晏手上动作半点不带轻的,他笑着把酒顺到她嘴边,妖萱只得张嘴。 “我和你一起喝。”陆晏说着,把自己那杯也喝了。 如此,才算圆满。 底下人见了,拍起掌来,得了意气,一个二个胆子大起来,开始围坐一堆劝酒。 妖萱看着那些个妖魔鬼怪一哄而上,吓得后缩,可是再退也推不倒哪里去。 陆晏把妖萱圈在自己的怀抱中,哪里都不让她去,死死的把她禁锢住。 “敬陆城主……” “敬美人儿……” 一声一声的道贺,面前人是个什么模样,妖萱全然都看不清楚了。她只觉得那个酒实在是太呛了。她泪都给噙出来了。 陆晏从旁人手上接过酒,一下一下往妖萱嘴里灌,若是妖萱咳嗽了。陆晏便微微停下,等人咳完了,继续灌,偏偏还好声好气,柔情蜜意的哄着。 “最后一杯,最后一杯了……啊,再喝点,之后便不喝了。” 妖萱信以为真,结果喝了一杯又一杯,陆晏自己也喝了很多,可是半点醉意都没有。 妖萱双眼通红,有些酒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流到了衣服里,黏黏腻腻的,极其不舒服。下面有些人已经有人劝过了,却还要上来起哄。 终于,陆晏大手一挥,让外面的小厮来收拾残局了,不让他们继续劝酒了。 “今天各位给陆某人面子,远道而来,天香是蓬荜生辉。妖神之战,和蓬莱之事,就靠诸位帮忙了,夜深了,恕不远送。” 陆晏说完话,把妖萱给圈在怀里,不让那些人接近她一分一毫了。那些人也识相,知道陆晏反应过来,要护短了,便只好讪讪离去了。 灯火阑珊,晚夜万籁俱寂。 妖萱睁着眼睛,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她从里到外像是火烧一样,难受得不行,她有些怨陆晏,这个坏人…… 还伙同他那般狐朋狗友一起来喂她酒…… 妖萱哭出来,泪水跟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滚烫的泪珠甚至砸到陆晏手上。 “你哭什么?你一言不发的趁我不在,偷偷跑去魔窟,折腾到现在才回来,我都还没有哭,你倒是先哭了……” 陆晏又好气又好笑的捏了捏妖萱的下巴,结果虎口一阵尖锐的疼痛,妖萱撒气一般咬了他的手。 这个冷血动物……怎就是养不熟呢? 陆晏想起来三年前,这个人就是在他怀里,把他整个胸膛都给咬烂了。 “我不喜欢喝酒,你为什么要灌我!我讨厌你……”妖萱总算是松口手,对着陆晏就是一顿骂,她偏偏在陆晏怀里,看不清他此刻表情。 讨厌他…… 陆晏在口中喃喃着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讨厌自己,就算做了那么多,她也还是讨厌自己。 烛火摇晃,照在他脸上,阴晴不定的一片。 “嗯,好。” 讨厌我吧…… 陆晏忽然低头,轻轻的吻了吻妖萱,那个吻极其绵长,妖萱都已经被人给亲傻了。陆晏牵着妖萱的手,还贴着妖萱的脚,无一例外,都是冰冰凉凉的。 她的心,应该也是凉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我刚刚来到天香。那个时候,老板是一个很凶的女人,我长得漂亮,便总是被人家劝酒,一晚上,我能喝吐三次,熬着熬着,才总能清醒了……” 陆晏忽的转头,看向不夜的长天,那么璀璨的灯火,滚烫的星河,可没有一样炙热的美丽和温情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陆晏那个时候在凌北野麾下,是心不甘情不愿,他偷跑着出齐王府,凌北野人脉极广,给他处处设限,考文考武,他都过不了,因为凌北野不让。 可是,他还有美色。 凌北野唯一一个管不住他的地方,便是烟花巷。陆晏一杯一杯酒的喝上去,陪笑,熬夜,左右逢源,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是,他依旧逃不过只手遮天的东齐王,天香以外的烟花巷地界,原本是凌北野势力范围的盲区,也让陆晏给打通了。于是,东齐王便一步一步扶持他。 陆晏那个时候明白,有些人就是自己这辈子都绕不开的。 他恨死凌北野,所以一定要杀了他。当他发现有了茗澜这么个命定之人的出现,几乎是窃喜若狂,偏偏她还给凌北野生过孩子。 凌北野看着纨绔不羁,实则最重情义,他老婆孩子都在自己手上,这三年该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才对。 陆晏忽的轻轻笑出来,他看着妖萱的脸,内里那扭曲诡异的,却早就深根发芽的爱,又在歇斯底里的疯长。 陆晏方才灌她酒的时候,看着她被呛得喘不过气来,漂亮的小脸儿憋得通红,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死死抓住自己衣角的时候,他心底生腾出一种几乎诡异的快感。 “妖萱,我告诉你,妖神之战,我对外说,是众人来争夺妖神之位的,就是在放屁。” “我到时候,会直接宣布你就是妖神,地妖,天妖,千百种妖怪都会气的要死,你只需要将他们一一击败,让全天下看到你的无双风采,这就够了。” 陆晏吻了吻妖萱。他需要激起妖族的怒气,妖怪不需要和相处平,只需要对绝对武力的诚服。 妖萱被定为妖神后,那些个妖族的愤怒可想而知,但是正是如此,在妖萱把他们暴打一顿后,他们才会臣服,明白自己是多么弱小卑贱的种族。 地妖就该被天族狠狠踩在脚下! 而妖萱,会成为唯一的妖神,四处征战。 火光在陆晏眼中悦动,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妖族吞并天下的宏图伟业。 他几乎贪婪的吻了吻妖萱的发丝,妖萱已经沉沉睡去,她极其难受的皱着自己的眉毛,苦着一张小脸儿。 啧啧,现在都还是一个脸酒都喝不得的小孩儿…… 陆晏可怜又可爱的揉了揉妖萱的脸, 想着她穿上九彩华袍,戴上十八面凤冠的模样。他们要一起牵手,走向触手可及的未来。 忽的,他一转头,看见来角落里的容君,容君的眼神极其淡漠,但是和陆晏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眼中一闪而过那种极度的害怕,和无望。 这个妖萱不是她的娘亲…… 他娘亲桀骜不驯,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更不是撒娇求着陆晏这样男人喜爱的弱女子。 妖萱不是他的娘亲,陆晏更不是他的父亲。可妖萱的躯体里,又的的确确装着他母亲的魂灵。 容君看着陆晏把妖萱抱在怀里,肆意摆布,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无能为力,但是握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他的恨意。 “小怪物,我好吃好喝供着你,还要怎样?林大海天天跟个奶妈一样跟着你也就罢了,我可没时间来管你啊……要不要也喝一杯……” 陆晏作势端了杯酒过去,小容君吓得跑开了,林大海会跟过去,毕竟,梧白,在自己手上…… 陆晏看着妖萱,或者说茗澜倦怠的睡颜,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个人现在一心一意扑在他身上,单纯上善良,还好骗,他三言两语,便可以哄得她团团转了。 楼外一轮皓月初生,陆晏早不知道多久,没有记得自己身边的四季变化了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算计。 此刻妖萱躺在他的怀抱里,开始嘟囔着,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他们的关系,问他为什么要喂自己喝酒。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囚禁梧白 陆晏很开心,他喜欢这种被别人全盘托付的感觉,即使,他对妖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给她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他运起术法,妖萱背后缓缓伸出一只毛茸茸,洁白柔软的尾巴,那是他三年前给妖萱的。以后无论她去到哪里,他始终都可以跟着她。 陆晏终于才觉得,楼外吹来的风,有些没由来的冷,他把妖萱打横抱起来。 楼道里,依旧是彻夜不休的丝竹管弦,总有人与夜色一起沉沦。 他轻轻的妖萱放在床榻上。她皱着不描而翠的眉毛,脸上是氤氲的羞云,嘴唇上有淡淡的酒渍,模样可爱娇憨。 陆晏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在妖萱的头顶落下了一个绵长的吻。 他小心翼翼的给妖萱盖好了被子,关好了天香天天子一号的门,往地下楼阁里去了。 天香最多的便是密室暗道,用来存放他这些年所收集的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东西,又或者说关押一些曾经的故人。 他移开了一副书画,按下按钮,便有一道暗门打开,走了大约半小时,开始有牢房出现。 外侧的牢房,两天派人探看一次,关押的,全是得罪过陆晏的人。 第三间里,有一个男人,在陆晏还无权无势,在天香打杂的时候,趁机占他便宜,还羞辱他没爹没娘,让陆晏从他胯下钻过去。 那人是上一任的工部侍郎。陆晏至此记恨上了,一旦他逮到机会,便要让人永无翻身之日。 这个人姓顾,名字陆晏倒是不记得了。 陆晏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每隔十年,便要砍他一肢,十年前的日子,陆晏砍了他左腿,今天该看砍他右腿了,之后便是双手,和头颅。 “顾侍郎,近来可好啊?”陆晏俏皮的在牢门外敲了敲那铁栅栏,像是在问多年好友喝不喝酒一般。笑的有些渗人。 男人躲在角落里面,几乎没有衣服,只剩下个皮包骨,头发乱糟糟的,上面全是虱子。 十年过去,那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只嘴里念叨着,说哥哥一定会来找陆晏报仇的…… 陆晏听了他的嘟囔,掩嘴一笑:“别担心,顾大人,今天晚上,就有人来陪你了。” 陆晏说完,嘴巴里开始模仿者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刺激了角落里身躯和精神都已经扭曲了的男人。 他捂住自己的脑袋,放声尖叫,陆晏听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叫喊,才总算是得了些许欣慰。 这个地方,拢共三十六个牢笼,关押这些曾经触碰了他底线的人。有的只是一些普通百姓,有的曾经位高权重,但是得罪了陆晏,那就通通没有好下场。 当然,也有些没有得罪过陆晏,但是无辜受牵连的。 陆晏走到左拐角里去,最里面那间最是宽敞整洁,看装潢不像是牢笼,像是女儿家的闺房,里面有个白发美人儿,正在梳头发。 她一边看书,一边儿梳头发。 角落里,是一层堆叠如山的书,贯穿古今,涉猎极广。 她翻动书页,纸张彼此摩擦出声。 “陆大人,近来这些诗词,词藻没有之前的华美,立意却深远不少。” 梧白转过头来,冲陆晏点了点头,她本来皮肤就极其雪白,长久住在地下,更舔了几分一碰就碎的脆弱感,让她本就精致的不真切的容颜,变得更加稀有。 “梧白,我把你关在这里三年了,你倒是处之泰然。” 陆晏是绝对没有想到,他本以为梧白是个烈女子,被囚禁了大概率一头撞死在墙上,谁知她倒是心如止水,不哭不闹的。 “这里有书看,饭食香,且不用假着脸和人逢场作戏,我欢喜还来不及。” 梧白并不回头看陆晏,自顾自翻着书看,一日的自若装得出来,度日如年的三日,那份自若怎么说都装不出来。 “是。可你,就不担心你哥哥吗?” 陆晏咧嘴一笑,他盘坐在地上,梧白对于妖萱来说,可是有一语只恩的。但是她的确又是自己敌人林大海的妹妹,他就靠着梧白,牵制林大海。 “不担心,梧白除了非凡美貌,一无是处,还是陆大人的仇敌,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只怕陆大人是拿我做哥哥的筹码。” “我现在还安然无恙的,那么哥哥必然就是在陆大人手下效忠。陆大人对于效忠之人,怎会薄待?。” 梧白的语气极其平淡,她并非不关心自己哥哥,只是知道一切安好,便不做那庸人自扰之事了。 陆晏轻轻笑了,他霎时间有些艳羡。梧白的这份洒脱和自如,他哪怕是有一半…… 他看着梧白的背影,有些愣神了,可是他心里清楚,世界上没有两个人,哪怕是再亲近的两个人,都不会走同一条路。 他有自己的宿命和归宿。 “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的父亲,囚禁你,奴役你的哥哥,镇压你的子民?” 陆晏突然很想知道,他这么恨凌北野,别人必定也恨他,那种咬牙切齿,经年不敢相忘的感觉,究竟是怎么样的。 梧白摇了摇头,那几乎垂到地上的白发,好似雪上之上圣洁的莲花,此刻才算有了些波动,微微起伏。 可雪莲从不圣洁,只是淡漠,孤傲,在乎的是天高地远。 “我父爱是个贪图享乐,没有远见。我哥哥宽厚善良,驾驭不了狂野的南疆牧狼族,卡亚是狼妖,和我们狼民本是同根生,他杀伐果决,可是极度纵欲,且不讲道义。” “父亲选择把南疆交给狼族,贪图一时之快,自然也该承担把自己牵扯到妖族恩怨的结局。人总有他的宿命。即使陆大人不发难,也会有别人发难。” 梧白翻动手中的书籍,依旧背对着陆晏,高傲得想神明,陆晏好似不是她的仇人,而是一个参拜的香客。 其实梧白在南疆时,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做过一个梦。大漠里,统治了千百年这篇魔土的狼神倒下了,百妖倾巢而出,碾碎了这篇土地。 唯独,没有狼妖。 梧白知道,谁或许都是沧海一粟,过着蜉蝣一生。 第一百三十章 幽灵 历史的变迁前,谁的情爱恩怨都不值得一提。 她在玄天的皇宫时,时长仰望天上南边的车骑星,她当时那么想要回南疆,几乎片刻等不得。 可是在十多年后,她再次踏足南疆,她才明白,就算回来了也于事无补。 她不再会是南疆子民眼中的洁白宝石,这片土地上没有疼爱她的娘亲,父亲又生育了许多儿女,而哥哥的魂灵,早被驱赶出了这片土地。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莫过于此。 所以,她不恨,无从恨起。 “梧白,你真厉害。你宴席上随口一句,赐给了凌北野一个让他不得安宁的柳恨雪。凌北野至今为止,不知道因为柳恨雪嫉妒生事,给她擦了多少次屁股。” “你随口一句和花夫人结伴去南疆,间接害死了凌北野的第一个孩子,和他第一个夫人。” “要是没有我,茗澜都差点被你和你哥哥一块拐跑了,呵呵呵……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你这样让凌北野倒霉的本事?” 陆晏垂着头,自顾自笑起来。 “命中有定数,我亦无所恨,陆晏,你的结局会很惨的。”梧白合上了书,已经不想要再说了。 陆晏蹲在地上,耳畔是铁链上的水滴,落在水池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夜孤寒的感觉,听了容易让人头皮发麻。 陆晏朝着梧白对处看去,正是被人吊在半空的郎千秋。 他一天一半儿的时间,都会被泡在冷水里,有有时水淹没了头顶,他便要仔仔细细体会窒息的感觉。 郎千秋每一天都挣扎在溺亡的边缘,他身上的皮肉,已经完全被泡白了,泡发了,和内里一层血肉分开来。 偏偏陆晏给了他许许多多的灵丹妙药,吊着他的性命。 郎千秋的年纪其实很轻,心思单纯,什么都没有做错过。他也从来没有动过什么坏心思,按照梧白的说法,陆晏不该这般折磨他。 可是郎千秋错就错在,不该是缩骨血脉的传人,错就错在,不该在凌北野手下效力,错就错在,不该在被陆晏抓住后,人家好吃好喝哄着,他还不肯出卖凌北野。 所以,他该在这水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体会溺毙之人的苦痛。 郎千秋最大的错,就是在六七岁时,一路跟着陆晏进了桃山,把人族全部引进去。 陆晏才不管是什么宿命,什么天意。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所有让他不如意的人,通通都要死! 陆晏像是一个幽灵一般,从天香最隐蔽的暗道中走出去,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恨意。有的人甚至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一个孩童,被关到了弱冠的年纪。 有个小农民就是。 他只以为陆晏有什么怪癖,浑然不记得,陆晏有次到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他以为陆晏是个漂亮姐姐,便上前拍了拍陆晏的屁股。 手脚不干净 。小农民这一伸手,就被陆晏关了快十年。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会被关死。 厚重的关门声响起,极度哀怨,走道里,似乎有孤魂野鬼在呼嚎。但他们就是孤魂野鬼,早就与世隔绝,魂灵全无。 一天之内,只有一刻,才算是有点意思。 那就是仙女儿开始念诗的时候。 白发仙女念着书上诗句,在每天正午的时候。她的声音,空灵,洒脱,冷清。 她念的是着: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 郎千秋听见她的声音,才会把自己的眼睛张开,他的嘴唇整个都快脱落了,可还是会忍着麻木的疼痛附和。 他面前的仙女,总是背对着自己,有白色的头发,那么一尘不染,洁白无瑕。 梧白,秋之瑟索梧桐叶,冬之洁净绵白雪…… 郎千秋睡着了,他期待着,什么时候,面前那扇门能再次打开,手上脚上的枷锁能再次打开,那个时候,他会再次坚定的跟着陆晏,毫不犹豫了把他击杀。 一为恨意,二为家国。 无论如何,陆晏非死不可。他是这个世界的毒瘤,若是妖族当真是落在他手上,那么天下都该是生灵涂炭,无人幸免。 *夜深远了,林大海牵着容君,在湖面上荡舟,这死气沉沉的湖水,其他孩子都怕,可就容君不怕。 这个时候,容君总坐在船上摇头晃脑,摇个一时半儿的,就会让林大海靠岸,他会去钻那九曲玲珑的曲廊。 一般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下,容君会从第一个画舫那里冒出个小脑袋,八九十十一,……十四下,他又会从冒出个小脑袋。 林大海坐在船上,看着这孩子在九曲玲珑的曲廊里跑,就算是知道,他今天还是开心的。 林大海知道,这孩子自从三年前被陆晏限制了,便安静了许多,脸上几乎没什么笑脸。他只有实在高兴了,才会跑跑跳跳的。 林大海想起来妖萱才回来,陆晏不知如何作想,没追究自己的责任。 也不知道妹妹是不是还活着…… 他想着想,便发了呆,这下一直数到了三百七十六下,容君都没有再伸过脑袋。 林大海一抬头,那曲廊上,现在都是高大魁梧,奇形怪状妖怪,要么是摇曳生姿的妖女妖,哪里还有自家那个小胖子的身影? 林大海这下彻底慌了神,他赶忙把船靠到岸上,以往这个时候,容君早跑跑跳跳的,朝着他跑过来了了。 不管容君是两三岁,四五岁,还是四五十岁,他都永远是自己的外甥。 林大海上岸,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只想着找到容君,他已经一事无成了,再要连个孩子都看不好,那还要他来做什么。 …… 湖面一阵微风吹过,少有的荡起涟漪,湖底有紫骷髅,有海幽灵,那是一种极其漂亮的水妖,人要是在水下游泳见到了,会极其害怕,可是水妖本身没有什么杀伤力。 夜晚了,湖底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幽光,那光圈极其美丽,漂亮,让人移不开眼。 凌北野坐在湖边,静静的盯着那些漂亮的水妖发出的光晕。美得不真实,触不可及,好似轻轻一碰,便会化作碎片。 这样一位将军,坐在曲廊上,着迷了似的死死盯着那水底的光晕,好似在眷恋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一般。 周围过路的女妖精都好奇起来。 妖族鲜少有这本英武帅气的妖怪,他们不是过于魁梧,就是过于奇形怪状了。那些个招摇些的狐妖,蛇妖,都从将军旁边走过去。 她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她们的衣服本就轻飘飘的,风一吹,衣服被掀起,便会流露出光洁的皮肤。 更有胆子大些的,直接坐在将军旁边,不知羞的把手往他身上一搭。 那就是好一副活色生香的春景图。 将军回过头,目含杀意,那些女妖精知道这人会是个柳下惠,不解风情,没什么意思,便也不自讨没趣,哼哼唧唧的走开了。 凌北野只觉得烦躁,那些女妖精身上的香粉味道,能活生生的把人给熏死。 他师傅叫他来湖边运气,毕竟他当了这十几年的辅王,多是处理事务,统筹兼顾,这三年才开始捡起来从前的武艺。 顾松涟叫他在这湖边,妖气极其重大的地方调动自己的真气护体,但是凌北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思就是静不下来。 他想着现在自己在地妖城,这座城市里的某个地方,就有他日思夜想,难以割舍的人,便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又有些女妖精往这边走过来,招着手,扭着腰,带着笑,俗不可耐。 他长腿一跨,是谁都不想理睬,便要离开这个地方。 湖边起了夜灯,是绿森森的鬼火,这还真是妖怪住的城市啊。他这一路上过来,活色生香的场景都不知道见了多少回,什么种族和什么种族交配的都有 。 凌北野自以为是而立之年的人了,也算是历遍红尘,阅人无数,可他到底还是只想回自己的客栈里去。 他特地挑了僻静的地方走,小道弯弯绕绕的,他提了一壶酒,往自己嘴巴里面灌着喝,一口一又一口。 地妖城的酒其实很粗糙,甚至没有帝都东临十分之一好喝,他也没买到什么好酒。 他一想到茗澜也在这个城市,偏偏自己这个时候还需得避嫌,不能去找她,便越想越心烦。 喝上头了了,他脸颊有些发烫,身子也热起来,但是偏偏脑子还是清醒着的,这样反而更让人心烦意乱了。 他听见自己身后有极轻极小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些慌乱,可他一转过头去,偏偏又什么都没有看到。 目之所及,就是幽深的巷道,和一个小的可怜的小推车。凌北野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往前面走去,他掏出怀抱里的尖刀,准备扔出去,给人提个醒。 来者应该是个高手,脚步太轻了,甚至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姐姐 凌北野只想要引蛇出洞,他在岔路口微微一闪身,钻到了旁边两栋宅子之间的缝隙里。 凌北野凝神屏息,抓住那人过路的时机,一把将匕首刺出,却刺了个空,什么东西在地上一摔,仓惶的闪躲进了旁边巷道的里。 凌北野飞速跟上去,面前是一个小孩子,约摸着两三岁的模样,蹲在角落里,害怕的颤抖着身子。 他两手抱住自己的小脑袋,似乎被凶神恶煞的凌北野给吓哭了。 凌北野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拿着手中的匕首对准了那小孩子。 妖族世界无奇不有,有一个妖怪杀手组织,专门雇佣外形酷似小孩儿的杀手。 他们中有些是成年妖怪变换成为小孩儿的,有些是天生下来一副侏儒的样子。 凌北野只踢了一颗石头过去,粗声粗气的问话。那小孩儿的面部皮肤极其细滑,脸上也是肉嘟嘟的,头发柔顺茂密。 一般妖怪伪装成小孩,大抵都弄不出来滑腻的皮肤,且头发不好弄,他们多会装扮成光头的小孩子。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小孩儿不说话,只蹲在地上哭,凌北野只觉得他伪装得很好。 巷子幽深,天上那淡薄黯然的月光,也无法照到这长久偏僻的小道上来。他看不清那孩子的面容。 小孩从兜里面掏东西,凌北野握紧了手中的刀,准备一击致命。可是小孩子掏东西的速度很慢,一点儿都不像是做好了准备要杀凌北野的。 小孩把手心摊开,使劲向向前面举了起来。凌北野看到一张,边缘泛黄了,已经看不清轮廓的红剪纸,小小的,皱皱的一团。 …… 夜晚,妖萱幽幽从床上起来,她脑子昏昏沉沉的,还伴随着一阵一阵的疼痛,大概是因为前些晚上喝多了酒。 十二天水月很寂静,被建在地妖城城边缘的地方,她在楼上向下看去,地妖城被妖异的彼岸花给团团围住,内城灯火通明,通宵达旦,永远不见一点寂寥。 还有半月,便是妖神之战,妖萱没由来得有些担忧,今天陆晏似乎不在…… 她径直走到练武场,里面有一百面镜子。 她对着最大的敌人,也就是自己,练习武术。 可今日,容君似乎也不在,那个小家伙,以往都会在她练武的时候,偷偷摸在墙角看她,却偏偏要假装自己是在玩儿手中的玩具。 妖萱只要一招手,他便假装没有看到她,转过身去,却又要悄悄探过头,渴望妖萱的注意。 这样的心智,当真不像两三岁的孩子…… 妖萱不明白。不是说妖族的心智往往都比人族的要晚熟许多吗?怎么自己儿子这么早熟? 其实称容君为孩子,妖萱也有愧,因为她感觉自己,压根不爱容君。或者说,自己的爱远远达不到一个母亲的程度。 她的心,她的爱,好似被什么东西抽空过。 她只摒弃杂念,开始进入自己的幻境,可是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林大海今日也不在……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妖萱彻底呆不住了,她站起来,就要出十二天水月,鸟妖们团团围过来,大声对妖萱喝道:“陆大人又吩咐,不许夫人外出!” 那鸟妖态度极其强硬,妖萱被吼得有些烦了,便又问到:“陆大人原话是让你们看着我,还是不准我外出?” 鸟妖面面相觑,头上的五彩冠轻轻抖动:”陆大人原话是让我们看着夫人……” 妖萱激动得一拍掌:”好呀!那不就结了,我不在十二天水月,你们也可以看着我啊,我现在就要去天香,你们跟着我不就完事儿了!” 她还没等鸟妖反应,抓着他们挠脑袋的空隙,从十二天水月顶楼一跃而下,她实在是好奇,她不在的时候,陆晏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他昨日灌她酒,其中有些还有雄黄,让她一觉睡到晚上。 陆晏极其华美,身边男男女女的,不知道围了多少人,指不定就在天香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妖萱才不放心,她一定要去看看,到了天香,妖萱脑海中一直浮现陆晏偷腥的场景。可是回过神来一转头,却发现那些个五颜六色的鸟妖还在跟着她。 他们呆头呆脑的,踌躇不前,妖萱才想起来为什么大街上一直有妖怪看着自己发出嗤笑,不就是因为这群呆头呆脑的鸟妖们乌压压一片跟着她吗? ”我到了陆大人的地盘了,你们要是再跟着,就是在质疑陆大人的实力,我要让他砍你们脑袋!” 妖萱凶神恶煞一说话,那些个鸟妖全都作鸟兽散了,生怕一不小心,真让陆晏给砍了脑袋。 妖萱捂着嘴偷笑,妖怪就是呆头呆脑的,三言两语的事情,就把他们给全部打发了。 一推开门,浓烈的暖香扑面而来,满楼红袖招,到处都是金碧辉煌,奢靡无度的装潢。 一楼一群舞姬在跳舞,跳的霓裳羽衣曲,只可惜有形而无神,妖萱瘪瘪嘴,觉得那群舞姬还没她跳的好呢! 很快,她就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了一大跳,自己会跳舞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之前在魔窟也跳过,大约是什么时候学过…… 她这样想着,像前面走去,忽的,手腕儿被人一把拽住。 耳旁听得极其慌乱无措的一句——”姐姐,许久……不见!” 妖萱抬眼望去,面前是一个蓝色衣服的小公子,约摸着十七八岁的年纪,宽肩窄腰,比起弱冠的男人来说,身子微微单薄了些许。 但是个子却极高,剑眉星目,模样俊郎,只是敞着胸口,腰间别着这里姑娘的粉红手帕,一股子浪荡气。 偏生他看妖萱的眼神,极其坦荡,极其赤诚,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妖萱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一位小公子,微微后退,要把这人躲开。 小公子见人似乎被自己给吓到了,也意识到自己的逾距,立刻把手给撒开了。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念帆啊!”小公子满脸的焦急无措。 第一百三十二章 地狱之门 好似妖萱说上一句“不是”,小公子便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噩耗。 他慌张的抽开腰间别着的红袖怕,把自己胸口前的扣子给记好。有妓女来冲他亲热,他极其不耐烦的推开了。 妖萱害怕得向后面退着,按理来说,要是碰见了居心不良的坏人,以她得性子不该这样害怕才对。 但是她害怕的事是,这小公子不像是在说谎,可她偏偏对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姐姐,你难不成忘了我吗?我送你的那条星河流萤你还记不记得,你还穿着它跳过舞,可漂亮了,亿亿万万的星辰都比不过你……” 小公子喝了酒,满身的酒气,他胸口又敞开了,看上去一副浪荡纨绔的作风,且身上沾了些酒渍,头发也是歪歪扭扭的扎着。 他双眼有些发红,五六个妓女见到这位常常来玩儿的大主顾要跟似乎是外面来的姑娘跑,可不开心了。看穿着妖萱也不想是楼里的人。 她们瞧着妖萱这漂亮模样,却也不敢得罪,只三五成群上前,一把揪住想跑脱温柔乡的小公子。 小公子红了眼,身形也是晃晃悠悠的,他嘴里念叨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妖萱只当他认错人了,当即仓皇后退,逃也似的跑上楼去。 几个妓女有说有笑的把小公子拖回房间里去,妖萱只暗暗在心中为那小公子叹了口气。 唉,女人真是老虎,更何况是青楼的。 她跑上了顶楼,变出来自己的蛇身,她下半身发蛇尾在地上游走摆动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一丁半点儿的声音。 她进了楼道,听见皮鞭抽在身上的,皮开肉绽的那种响声,与此同时,还有男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和质问声。 妖萱只暗自在心中咋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癖好,而且还能住上天香的顶楼? 啧啧,地妖城岌岌可危,风雨飘摇啊。 妖萱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极其严密的控制着自己的心法,她几乎能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能感知到自己的到来。 她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对于偷鸡摸狗,总有一种驾轻就熟,似曾相似的感觉,好似自己上辈子,就是干这个勾当的。 她绕到顶楼后面,发现了顶楼宅院入口的背后,就是小型的一座牢房。 皮鞭抽人的声响越来越近,妖萱听到了陆晏的声音,她一推开门,和站在案牍上,拿着小皮鞭的陆晏面面相觑。 妖萱正要质问,她再一转头,林大海被绑在柱子上,被抽了个血肉模糊。 他好像连一口气喘不上来了,嘴唇发白,浑身都出了汗,好似被人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林大海快被陆晏给打死了,妖萱不明所以,满脸疑惑的看着陆晏。 “你干什么?林左使人规矩老实,做事也从来是尽心尽力,你何苦把人绑起来往死里打呢!” 妖萱有些哽咽,她自认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之辈,也和这个林左使没有什么交情。 总是冷冰冰的,她一问话,他便爱答不理的,但是不知为何,妖萱一看到林大海被整个人绑起来,打个半死不活,眼眶霎时间就红了。 她打心底里心疼他。 陆晏不说话,只低着头,目光阴沉得可怕…… 牢笼中极其昏暗,地上墙上的血迹泼洒一片,狰狞无状。里面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的喘息声。 昏暗的光线照在陆晏阴晴不定的脸上,良久,他一把上前,抓住了妖萱的肩膀。 “容君不见了,容君不见了……因为他不是……先是他,再是你,他们把你们全部从我身边夺走……” 陆晏狠狠的掐着妖萱,语无伦次,情绪激动的说着话,几乎把手指陷到了她的皮肉里。 妖萱疼的得倒吸气,她睁大了眼睛,自己的儿子不见了,为什么…… 面前的陆晏好似一头失智了的野兽,在横冲直撞,妖萱从来没见到他这么失态过。 他伸出手指,指着被打了个半死不活的林大海:“他玩忽职守,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他气的牙痒痒,似乎对于容君失踪这件事极其难以接受,妖萱能感受到他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他大概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儿子。 可是,他也好像只是愤怒,并没有那种担忧…… 忽的,陆晏恶狠狠的瞪了妖萱一眼,那穷凶极恶的目光让妖萱心中一颤。 妖萱更是确定了,一定是有人抓走了他们的孩子。 陆晏是城主,还是地妖城的城主,妖怪本来就不是一个服管的地方,陆晏之前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来冲他们孩子报复…… “怎么办,怎么办……”妖萱也焦急的不行,口中直叨叨,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别人要是泄愤,别说是存心伤害容君了,就算是轻轻一巴掌,容君也受不住啊。 陆晏坐在地上,似乎在认真的思考什么,而后他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妖萱的手,直直往天香底下去。 妖萱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陆晏走到一个黑石大门前,那门极其厚重,各种远古异兽的雕像。 他一个劲儿把妖萱往里推,妖萱实在是不知道,该信任陆晏,还是该挣脱他,因为陆晏现在的行为和动作都极其的反常。 他受了不小的刺激。 大门一打开,里面便是滚烫灼热的火光,照得人移不开眼睛,里面好似一个红莲业火灼烧着的地狱。 妖萱晃眼看过去,似乎看到诸多异兽,和滚烫的岩浆。她有些害怕,微微退却开,却碰到了陆晏坚挺的胸膛。 妖萱被陆晏一把抱住,陆晏紧紧的抱着她,几乎要把人给揉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一样。 他极其贪婪的嗅着怀抱中这一朵彼岸花馥郁的香气。陆晏沙哑开口。 “妖萱,我们的敌人终究还是来了,我想要守护你,守护桃山,守护容君,可是光凭我一个人远远不够。” “这是上古战神遗留的诸神黄昏的幻境,一旦进去,你除了感受到肉身受到的伤害,不死不灭,里面有古往今来千百种凶兽的存在。” “我曾经进去历练过,知道人间地狱不过如此。让你现在进入诸神黄昏,似乎早了些许……但是我需要你,妖萱……我真的需要你,帮帮我吧……” 陆晏的最后一句话,带着几乎乞求的悲悯,和几乎妩媚的蛊惑,他轻轻的吻了吻妖萱的耳垂,那上面有一颗娇艳欲滴的红痣。 妖萱浑身发颤,面前是凶兽来来往往的阿鼻地狱,身后是她所要守护的世界。 他说求求她,帮帮她…… 简直让人…… 没有办法回绝…… 妖萱转过头,看到的,便是眸中跃动着火光的陆晏,他那一刻面无表情,没有平日里蛊惑人的媚笑,只不过那双桃花眼里,是妖萱从未见到过的坚定不移。 陆晏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他的面庞绝美,好似一朵被雕刻的玉石花,不死不灭。即使他有欲望,他也是欲望的神。 万斤重的石门逐渐合上了,妖萱被红莲业火逐渐吞没,她最后看到的,便是陆晏带着一点点淡笑的脸庞。 他那般圣洁,一尘不染,褪尽铅华,妖萱好像看到了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她想要去守护他。 ——萱,十五日后的妖神之战,会有意想不到的对手出现,你绝对不能输,我要看到你成为妖神。 身后,即是人间地狱,面前,即是诸神黄昏。妖萱闭上眼睛。如果连山海经记载的千百种凶兽她都没有较量过,如何能被称作天虬,如何做得了妖神? 第一声的怒吼,来自凶兽饕餮。 …… 这日,是地妖城建城三年以来,妖历元年,因为地妖城主城要决斗,决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妖神。 以往的妖神,都是统领各自种族打败别族称王,压榨所有其他妖族,但是这次史无前例,妖神为所有妖怪而战,直接对抗人族。 地妖城万人空巷,往日里街道上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叫喊声,今天诺大的城市却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站在百妖台周围,祭天坛道上。五十米方正的圆台,周围边界是摆满了的百妖铁铜像。 按照地妖城第一人,城主陆晏的说法,今天谁在百妖台上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便会成为第一任妖神,可以动用南疆各个城市的势力,并且所属种族凌驾于目前所有臣服的妖族。 这意味着,只要取得胜利,陆晏在妖族,人族积累了整整十三年的财富美人,都是获胜的妖神的。 所有的妖怪,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几乎都在这里了。 他们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鏖战至无法战斗的那一刻。为了权势,为了地位。 报名的妖怪抽签两两对战,胜者进入下一轮,但是无论如何,上了竞选妖神的擂台,就相当于是签了生死状的,在台上是死是活一概不负责。 要是足够幸运,没被打死,但只要在台上躺倒超过十秒,或者是被甩下擂台,都视作输了。 外围九尾狐族的美人,露出了毛茸茸的尾巴,搔首弄姿的招揽着四面八方的看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妖神之争 已经臣服的虎族敲打着擂鼓。这场盛宴的排面,不属于文化经济向来繁荣的人族,而是属于被奴役了千百年的妖族。 天已经慢慢黯淡了下来,陆晏坐在城主玄铁宝座上,垂眸看着这一切,他听见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妖怪们振臂高呼,准备迎接这历史性的一刻。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那里跳出来了,面上却还是一派慵懒矜持的高贵模样。他今天穿了一声轻薄的绸衣,华美清朗,衬得他气度无双。 陆晏拿手撑着自己的头,懒洋洋的拿起面前的一根香火,往前面的烟花引子上一扔,那耷拉在地上的引子霎时间被点燃,起了点点星火。 而后一声长鸣,灿烂的花火在空中迸射开来,一瞬间的绽放比那幽远的星河还要滚烫几分。 妖族欢呼着,振臂高呼,这是历史新的纪元,他们只要当下的灿烂。生命刹那间的花火太过美好,那些拘礼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枉然。 陆晏拍了拍掌,四面八方的旌旗升起,随风飘荡,那几百个“妖”子如出一辙,苍劲有力,飘逸潇洒。都出于陆晏之手。 “什么时候去叫那小丫头?”千娇媚在陆晏耳旁低声问道。 “嗯?一会儿吧……竞神的人数比我想象中要多的多。她晚出诸神黄昏一刻,实力就多增长一分。” 一旁的左使林大海默不作声。 饶是他几天前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现在还是不得不站在这里,看着妖族逐渐繁荣昌盛,看着自己的仇敌坐在宝座上。 他的妹妹还被陆晏牢牢的抓在手…… 陆晏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你没有资格和我斗,我喜欢有能力的人,所以留着你。你可别打奇怪的主意,我可不是凌北野,能两次三番的放了你。” 林大海低下头,弥足恭敬:“是。” 千娇媚站上台,这是她第一次穿着露出脚踝,大腿,和手臂的衣服,就连那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也露了出来。那些衣服只刚刚遮住她不能暴露的地方, 她站在擂台的正中央,男妖怪们开始山呼海啸的怪叫起来,人族女子别说这样穿了,就算只是露出脚踝都是大罪。 可妖族就要开放得多。 千娇媚听见下面喊叫声,大声说到:“你们可以看我,但是倘若敢动手动脚,哪只手摸的,我便砍你哪只手。和故作清高没有关系……” “既然你摸我只是因为你想摸,那我砍你也是因为我想砍。城主大人说了,这在南疆,不是玩笑话,是规矩!” 千娇媚妩媚的笑着,看着台下那些蹲着身子,想要看清她****的妖怪。她一瞪眼,他们通通都不敢动了。 台下有个弱不禁风的男子,似乎是一只秋蝉一类的妖怪。大多数男妖怪都把他们当做女妖怪。一直黄鼠狼把手极其随意的搭在他旁边,那秋蝉妖明显是不愿意的。 秋蝉为了看这场竞神比赛,下了决心从土壤里面钻出来,结果还要被人轻薄。 千娇媚又极其高傲的喊了一句:“新法,男人被轻薄了,也可自主还击,城中到处都是眼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请珍重。“ 陆晏的眼线遍天下,早在玄天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伸到了南疆。谁人不知,陆晏的功绩,一半儿都靠他手上细作。 那黄鼠狼似乎对号入座了一般,怕秋蝉砍自己,讪讪的把手给放下了。 “接下来,妖神竞,百妖聚,天下归一,四海为元,祭坛开!” 千娇媚喊完这句话,鼓声震天。 第一组的两个妖怪,就上了台,一个是樟山树狐,一个是鄄湖蛮狼。 他们打得倒是很粗暴,百妖台的争斗极其的粗犷,几乎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毫不遮掩。 观众就是纯看身法,速度和力量的。 陆晏闭上眼睛,觉得这样的打斗太过粗暴,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和技巧。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平凡妖精是配不上妖神这个位置的。 他的脑子里,全是妖萱在台上大开杀戒的身影,他就算还没有看到,都能想象出她身姿的飘逸清隽,出手之迅猛有力。 要是能遇上让她动用法术如魅术一类的妖怪,那就更精彩了。 两天两夜,妖怪们在台上使劲浑身解数,为了财宝和美人奋不顾身,可陆晏却只想要天下,或者一个能帮助他夺得天下的人…… 他再次睁开眼睛,台上几乎三分之一的位置,都沾上了鲜血,沸腾的妖群也坐在了地上。 两天两夜了,已经有八十七个场次了,其中最久的一组打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样空旷的擂台,是没有太多借助周围环境的空间的,只能考验最原始的速度和力量。 上场最快的一个,是一只百灵鸟对战一只豪猪,豪猪妖轻而易举,一个回合就直接撞死了那只百灵鸟,两天下来,一共有十三只妖怪命丧黄泉。 陆晏看了看剩下的名单,知道时机差不多到了,目前最厉害的,就是南山的鹤精和南疆的蛮狼,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会是妖萱的对手。 陆晏离开了座位,那些还在嘶吼的妖族眼睛都红了。但是外场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通过海沟考验来到这里的妖族也越来越多了。 但是,还远远不够。 陆晏想要的就是让四海八荒的妖族都看到,他们南疆,桃山原种,是第一个,敢对人族宣战的种族。 他下了百妖祭坛,城主宝座,坐着自己的紫骷髅宝马香车,向着已经空荡荡的天香进发。他等不及看看,妖萱现在成长为什么模样了。 他七年前从诸神黄昏幻境脱险的时候,圆昌说他肿得就像是一个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发面馒头。 天香那地下小道一如既往的悠长,四周散起妖异的黑雾,妖气比他当年进去的还要重。 他几乎是虔诚的等在那石门的背后。一天之内,只有子夜前的人定,诸神黄昏的大门才会打开,相信妖萱应该已经发现了。 要出诸神黄昏有两个条件。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血祭 一个是幻境外面有足够强大的妖族以鲜血献祭,二个是在诸神黄昏试炼的人要在规定时间内来到石门。 陆晏当时试炼的时候很怂,几乎每天那个时间段,他都要守在诸神黄昏的大门那里,等着圆昌来接自己。 他盼了七天,都想要自己了断了,圆昌才总算把门给打开。 陆晏之前也不知道到底妖萱这次要多久,但他狠了狠心,一关就打算关妖萱十五天,算上百妖竞神的过程,他一共关了她十七天。 石门外,有个手掌状的旋钮,上面是一个恶魔的头颅,上面一共九十九个尖刺。 陆晏把手掌放在上面,感觉地狱的恶鬼正在吞噬自己的灵魂,他头脑一阵又一阵的发昏,此刻才刚刚过了午夜。 陆晏的鲜血一点点被那恶魔的头颅给吞噬掉,他知道门一旦被打开后,下次开启至少得是七十七天之后。 那个时候,妖萱已经完完全全错过了竞神的时期,全天下的人都没有办法一举得见她的风采。 且妖萱再强,在这里哪怕呆三十天也必定是魂飞魄散,就连上古原神都挨不过三十五天,他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陆晏的左使在背后望着他。此刻那个学得陆晏左右逢源精妙的千娇媚,正在外面主持大局呢。圆昌也忙着算星相,说来,他身旁就只有一个不能全盘托付的林大海。 “呵呵,你这个时候要是杀了我,只怕就诸事大吉了,天下也就太平了。可惜,你优柔寡断,绝对放不下你妹妹,随所以你不敢杀我,我也才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陆晏的身体越来越虚,他感觉自己的魂灵都被那恶魔的头颅给吸走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挖苦,逗弄林大海。 林大海默不作声,只皱着眉头,事实上来说,的确是如此,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杀了陆晏,把妖族逐鹿天下的野心扼杀在摇篮中。 前提就是牺牲他的妹妹,可是林大海不会。 他死都不会。 陆晏知道这一点,便把人给拿捏得死死的,他甚至还敢说出来。 “呵呵呵呵……”他盯着自己鲜血喷涌的手笑出来。 林大海张嘴喊他,陆晏以为自己要被骂了,漫长的等待中终于要有些许的乐趣了。 “城主大人……您还是注意那骷髅头吧。” “妈的烂好人……” “……” “活该倒一辈子霉……” 陆晏又恶狠狠的说到,他已经快要神志不清了,忽的,听见耳旁那石门的开启声。妖萱约摸着是在最后一刻钟,才慢慢的从门里出来的。 陆晏昏昏沉沉,动作极其迟缓的从那诸神黄昏石门口后退。 刹那间面前出现了熊熊烈火,他两人退开了数步,面前灼人大光亮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忽的,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妖萱,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她是半人半蛇的形态,由于火海的烘烤,浑身都是细密的汗水,整个人好似从水上被打捞起来一般。 妖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背后的石门缓缓的合上了,她的衣角上面还有些许神火在不断燃烧。 她大口喘着气。 这十七天,她一共死了五百七十六次,其中四百七十七次死在前七天,后二百九十九次死在后面十天。 她最惨的一次是被六只凶兽围攻,撕咬而死,但是后来,她闪躲得越来越熟练了,就连饕餮狴犴的撞击都能示适应了…… 她感觉自己胸口,有一股火焰在燃烧,就是见谁打谁,谁都打不过她的那种感觉。 妖萱觉得通体舒畅,斗志昂扬。她这辈子没有那么好战过,出了石门,都好似还是不过瘾。 回过神来,妖萱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的便是一直在外面侯着自己的陆晏。他的目光极其平静,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妖萱看惯了那诸神黄昏里面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再看一眼本就绝色倾城的陆晏,只迫不及待想要上前轻吻一下。 林大海看到妖萱只仓惶转过头去,她几乎都已经衣不蔽体了。 “夫君,你看,我厉不厉害,那些凶兽我虽然没打过,但是我也不算输啊……” 她笑眯眯的看着陆晏,一副邀功的模样,她好像一把上去,把陆晏给抱着满怀,可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和穿得跟天上仙子一般的陆晏,便使劲儿的按耐住了自己手脚。 “嗯……”陆晏面无表情。 妖萱有些委屈巴巴的:“人家这么厉害,你都不夸一夸,在里面试炼的时候,可疼了……” 她眨巴着眼睛,状似撒娇。其实没有那么疼,但是她就是想要说给陆晏听。 林大海听见茗澜还有力气撒娇,已经是惊得目瞪口呆了,几乎没有哪一个人,历经了诸神黄昏的幻境能笑着出来。 陆晏已经是极其强大的九尾狐妖了,他也只坚持了十天以内,人族中坚持了十四天的金蝉大师,已经圆寂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故作坚强,或者是哭天喊地的出来,虽然诸神黄昏里,上古凶兽都是镜像,但是威力也够吓人了。 妖萱能这般轻松的出来,林大海已经惊得不行了,并且他发现,妖萱右耳垂上面的那点痣,已经完完全全的变紫了。 妖萱没察觉到林大海的讶异,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陆晏,可是陆晏爱答不理,让她有些气恼。忽的,面前的陆晏一把瘫倒。 妖萱迅速上前,把人抱到了自己怀里。 她迅速卷起陆晏,游移到灯盏下,才发发现陆晏不是面无表情,是面无血色,他整个手掌上全都是血,极其虚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妖萱……你出来了……真好……” 陆晏躺在妖萱怀里,静谧的闭上眼睛。 妖萱很疑惑,她进去之前陆晏明明都还好好的。林 大海见了妖萱质问一般的眼神,饶是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会让妖萱对陆晏更加的依恋,他本该挑拨两个人的关系,可是还是忍不住说了。 “哦,开启和关闭石门,都是需要血祭的,极其消磨妖怪的意志。哪怕是再强大的妖怪,要守护自己的历练者进去,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神智。且诸神黄昏打开的时候,妖气最重,呆在里面也越是能锻炼历练者。” 林大海不咸不淡的说着,他其实也佩服陆晏,明明妖萱,或者说茗澜,就是个极其贪玩不服管的人,陆晏都还没告诉妖萱这件事儿。 “那要是我不出来呢?”妖萱声音有些颤抖…… “那……城主大人就会失血过多而死,历练者不出来,献祭者就会失血过多而死,历练者也会被折磨而死。”林大海讪讪回答。 妖萱霎时间红了眼,她身上的汗,几乎一半儿都是在诸神黄昏打开的时候出的。 那时候几乎全部的妖怪都在往她那边聚集,她每击败一个,便会有灵犀游到自己身上,她实在舍不得走,便一直到门要关了,才恋恋不舍离开。 她要是再迟疑,或者贪心一下,陆晏就会死。 妖萱感觉那一个时辰,自己增长的力量比起之前十七天历练都要多,但由于最后一只山童拦住了她的去路,她险些出不来。 陆晏在赌,为了让她变得更强,拿自己的性命赌。 妖萱红了眼眶,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的明白陆晏的决心,野心,和常人不具备的胆识。她有些迷恋他身上的疯劲儿。 林大海看到妖萱那样的目光,很想提醒她,陆晏不是用他一个人的命在赌,而是用两个人的,她也会死! 陆晏不告诉妖萱要快些出来,就是在用两个人命赌未来的妖神能不能更强一些。毕竟诸神黄昏一辈子只能进去一次。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大海永远都不会懂得,初出茅庐的妖萱,和一直是疯子的陆晏,到底在惺惺相惜些什么。但是他知道,妖萱爱慕陆晏,但是茗澜不会。 他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妖萱那般热切,痴迷,感动,爱恋的眼神,总会消逝,被陆晏从头到尾编制出的谎言,撕得粉碎。 …… 此刻百妖台,已然是日出之时,旭日东升,百妖台上,生死争斗依旧在无止息的进行。 场上现在只剩下了二十一位来自****的妖怪,最后的决赛即是妖怪大乱斗,胜者成为妖神。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大地一片苍茫,可是南疆的黑雾很重,难以驱散。 灼热的阳光烤在光秃秃地上,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妖怪喜欢潮湿,黑暗,但是也不全是,譬如虎妖一类的就是喜爱阳光的。 群妖代表各自种族获胜后,全都士气大涨,但城主大人迟迟不出来宣布决赛开场,大家等的有些烦了,甚至开始和周边的守卫推推嚷嚷的。 良久,从通道处,群妖才看到陆城主一摇二晃的从宝马香车上下来。 陆晏下了车,在众人的瞩目下,慢悠悠走到台子上面。对此颇为不满的一只癞蛤蟆直接当着陆晏的面嘀嘀咕咕起来:“怎么现在才来?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决战 陆晏只转过头去轻轻一笑,极其轻蔑:“今天的主角也未必你,何必如此急躁,心高气傲呢?” 那癞蛤蟆是蛤蟆一族中的金蝉子,毒液极其凶猛,很有可能一举夺得天下,听他这么一数落,满脸的不满意,本来就很垮的脸变得更垮了。 陆晏穿了一身的红衣,妖艳张扬,他自认穿红衣好看,也只想在重要的日子里穿红衣。嘴唇早就失了血色,陆晏只得强打精神,抹了胭脂和口脂在脸上。 他可不想在这种场合上,显得一点儿精神气都没有。 陆晏不来,妖怪怨声载道,来了,大家都有所收敛。 他站定在染了鲜血的百妖台上,看着底下乌央乌央的一片,陆晏知道这些妖怪中有些厉害的,但是还远远不够。 若要对抗发展了数千年的人族,需要的妖族规模绝对不止这些。 “各位,稍安勿躁。”他一开口,闹哄哄的妖族果然小声了不少。但是那几个以为妖神之位唾手可得的妖怪,却仍是急不可耐。 “我知道大家都等不及了,各位也都是十里挑一的高手,但是恕我直言,妖神的位置,你们当真配不上!” 陆晏幽幽一笑,底下一片唏嘘。旁边那癞蛤蟆当场就按耐不住,开口嘲讽。 “怎么?陆城主这是打着竞神的幌子在拿我们寻开心呢?说好无论来自哪个族,打赢了就能得到陆城主的扶持,可是陆城主怎么出尔反尔,想自己当妖神不是?” 此话一出,在场一片唏嘘,虎王按耐不住了,上前大声喊叫到:“哈哈哈,我老婆生孩子,我着急,既然陆城主出尔反尔,那我就先杀了你!” 虎妖一个箭步上前,张开血盆大口,陆晏立马回过头,用那开了魅术的眼睛看他一眼。 霎时间,众目睽睽之下,那虎妖先是脸憋的通红,有些发紫了,像个茄子般,而后浑身气球般肿胀起来,又干瘪下去,像是被吸干了精元,一动也不动了。 陆晏收敛起眸中的彩色光芒,众人凝神屏息,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有本事不用法术啊……”有个土拨鼠嘴里嘟囔。陆晏知道他们是不满妒忌,因为法术的施展往往比肉身的攻击要强势和高级许多。 陆晏只淡淡开口:“你们这些杂碎……不用法术是吧?我有的是这样的高手。”他再说完这句话,嘴巴里已经有恬淡的鲜血味了。 陆晏快要支撑不住了,从天香赶过来,都是在逞强的,可是他不能不在。周围妖怪看他弱势了,有些蠢蠢欲动。 “妖神就是本姑娘,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就是,一起上也行!” 群妖忽听得一女妖精意气的发言,他们转过头去看,只见祭天坛道上,出现了一只紫蛇女妖。 只着轻纱遮羞,身段窈窕,顾盼多情,容颜倾国倾城。 妖萱慢慢移着蛇尾,极其妖艳的走到陆晏旁边。 妖萱掺着陆晏,看见他额间有微微的细汗,快要支撑不住了,便用尾部支撑住陆晏,弥足坚定站在陆晏旁边。 群妖看着,而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小美人儿,你以为这是在帮夫君过家家吗?这可是生死擂台啊!回去找娘亲玩儿吧!” “陆城主是有钱有权,可是你讨好人家也不是这么讨好的吧?” 群妖的笑声极其刺耳。台上各种各样的妖怪,千奇百怪,要么看上去剧毒无比,要么力大无穷,可妖萱看着外形,就像是舔着男人过活的那种女人。 千娇媚见势不妙,上台来搀扶陆晏,妖萱把人递出去的那一刻,发现陆晏整个人都站立不住了。 妖萱忽略人群的叫骂声,她幽幽站到台上所有晋级妖怪的对面,一副要单挑所有人的样子。 那些妖怪见了,一个二个放声大笑起来。妖萱微微向后退却了半步。她对面有些妖王本人族的体型都比她大上四五倍,看上去,杀掉妖萱就像杀掉一只小鸡仔一样简单。 面前的这些妖怪,她要一个一个击败!绝对不能让陆晏多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说,他们在桃山一起长大,见证了家园的灭亡,妖族的贪婪。妖萱一定要绝对压制面前所有妖族,才能号令全天下。 妖族的社会绝对的恃强凌弱,弱肉强食。他们不伪装,不虚假,只尊崇于绝对强者,想要统治妖族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成为所有人中最强的那一个。 妖萱幽幽施展出自己身上细密的鳞甲。她身上的紫色光芒异常漂亮。 她嘴里吐着猩红的性子,带着一种超然的卓越和原始的野性,偏偏那张脸好似是玉雕刻的一般,是不能为世人所忽视的美丽。 马车上,她抱着陆晏,陆晏和她说从前的故事,桃山的风光,妖萱从来没有那般动容过,她也想要征服玄天,回到东芜桃山。 “老规矩,谁赢了,谁便能直接得到这个美人儿……”虎王拍了拍手掌,压根就没打算重视在台上舒展出妖相的妖萱。 百妖台自地面的位置缓缓下沉,落到地下约摸十米左右的位置。 观众席从地面腾空,四周伸起银色的护栏,上面雕刻着始祖原妖蛟龙的画像。妖萱没有看到,妖群中有一对深邃眼睛,自始至终坚定不移的看着自己。 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好似不一会儿便会下起倾盆大雨,妖萱知道陆晏想要的,不止是她赢,而是完完全全,压倒性的胜利。 虎妖摩拳擦掌,向旁边的癞蛤蟆精出手了,可是还没等那蛤蟆精反应过来,吐出口中的毒液,妖萱的蛇尾便一闪而过,打断两人争斗。 那虎妖被整个甩了出去,摔在四周石墙上,血肉迷糊。 终极决战没有退路可言,他们在地下数米内需得一直决斗,直至只剩下唯一一个胜利者。 群妖都凝神屏息,他们看到妖萱原身的时候,只不过意识到她很漂亮,是那种极其稀少的漂亮。 直到她刚才力量和速度都极其顶级的一甩,才有妖怪反应过来,妖萱是天虬紫蛇的后代。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来客 地下擂台其余的二十个妖怪看着妖萱张开紫色的瞳孔,便彻底知道大事不妙了。 他们做好了准备,把妖萱团团围住,火攻,寒冰,魅术,毒液…… 总而言之,要把最强的围攻至死。 天空打下一道惊雷,劈在远处的山头上,把那树给烧得焦黑。 山头的焦土上燃起点点星火,而后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落在地上,或是润泽干枯的大地,或是湮灭良田千顷。 不过片刻,妖萱已经把所有人都给打趴下了,有的被蛇尾活活摔死,有的被毒液击中,有的中了妖萱的魅术,还有人是因为旁边的队友太过慌乱失误了而死。 第一场雨下来,坠在地面。妖萱在地底,看不见观众台上那些人的表情,只能看见昏暗的天空。 地上尸体横城,血水直流,片刻便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她抬头看天,那么昏暗,生处一种自己自始至终都在牢笼里的错觉。 陆晏能看见她,她却看不见陆晏。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开心吗?会为自己而欢呼吗? 妖萱手臂上,起了火毒,她方才太过急功近利了。 她实在太想要赢了,渴望速战速决,但是这些妖怪都是各族千挑万选出来的勇士,还各有所长。 在方寸之地被围攻,谁都吃不消,但是妖萱不想输,她不要陆晏难过,更不要他失望,所以,她铆足了劲。 有些伤害其实是可以规避的,但是妖萱没有,她方才生生受了那金蝉火蛤蟆的毒液攻击,就是为了直接杀死他。 她的手臂上,现在全是黑色的斑点,紫青色的血管突兀的凸出,看上去有些吓人。 百妖台逐渐上升,所以人都不敢说话了,陆晏是需要高手不错,但是敢对妖萱的妖神位置有觊觎之心的,最好都死在今天。 他看到雨幕下,那娇小而坚定的身影,忽的在内心里生腾出来一中绝无仅有的愧疚感。 妖萱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但她活在他亲手编制的谎言里。 陆晏第一次为说谎和欺骗感到愧疚。他半瘫倒在宝座上,看着群妖被妖萱的实力震惊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只觉得很满意。 有些孩子在座位上哭泣,因为转瞬之间,他们的父母都变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毕竟野心这个东西,一旦有了,没有实力,就要付出代价。 “来茶。”陆晏忽的说话,底下一个小厮,从下面端来一盏茶。 他的脚步很轻盈,陆晏一眼看出来不对劲儿:“别轻举妄动,我会让所有人陪葬的。” 陆晏身体虚弱到不行,可是他的警惕自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过。 小厮抬头,对着陆晏笑了笑:“年轻人,不要戾气这么大。” 冷月清辉,气度无双,说话的正是顾松涟。 陆晏知道这个入世了的龙仙是凌北野的师傅,不是个好对付的,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限制顾松涟,因为顾松涟不是他能管得了得。 “我早出了万丈红尘,今天就是看在徒弟的薄面上,来陪他看看被陆郎君给拐走的侧王妃。” 顾松涟说着话,还极其不客气的呷了一口茶。 陆晏不搭话,顾松涟不会杀他,这有违龙仙的规矩。但是顾松涟却可以套他的话,他最好不搭话。 龙仙只能屠杀祸世乱界的凶兽,但是人妖两族这样的权谋斗争他们是不能插手的。妖与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派系种族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你的天赋很大尺度上受到小凌龙炎血的限制,毕竟你是无鳞甲的九尾妖狐一族,但是妖萱不一样了,她稍加修炼,就可以无视龙炎血的灼烧。” “蛇族的修炼途径和方向太多了,所以,哪怕人家都嫁人生子了,你都还要横刀夺爱。” 顾松涟垂着眼眸,吹着手中的热茶,头顶是是顶好的雨帘,坠鸾凤铃,裹彩鹿皮。 他站在原地,永远一副超然物外,蔑视众生的清高坐派,那是陆晏最讨厌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让妖萱进了诸神黄昏吧,不然那金蝉的火毒,该是把她整个手臂都烧焦了才对。现在只烧了几块儿,已经很不错了……” 顾松涟又喝了一口茶,陆晏比他想象得狠多了,妖萱耳垂上的天虬紫痣都让陆晏给逼出来了。 他连说三段话,陆晏一句也没有搭理他。 这是南疆妖族对更广阔天地招贤纳士的一次机会。可人族必须要灭一灭他们的煞气,不然妖族对南疆都心驰神往了,那玄天南奎怎能守得住? 顾松涟还去探看了天香,陆晏在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人,且他还找到了一种,类似于流火的东西。 这流火似乎在玄天内部也有发现。 流火极其危险,大概率是陆晏在玄天地底埋的火药。 要是这个疯子死了,或者收服不了人族,很可能会把玄天整个全部炸了,再将手伸到其他地方去。 顾松涟惊叹于陆晏的心机。他抓了人质,埋了流火,拐了天虬蛇族,十几年在人族混的个风生水起,歼灭了南疆,还把茗澜调教的那么强…… 要是欲念没有那么重,那该多好…… 顾松涟不再说话,转向看台,他一生之中,只收过一个徒弟,也就是收了这一个徒弟,这万丈红尘他不得不滚了又滚。 只要凌北野不心软,被搓掉锐气的一定会是南疆群妖,玄天在南边的防线也能轻松一些。 陆晏不敢杀了凌北野,毕竟有他在,谁都动不了凌北野,修华就这么一个孩子,他不能看不好。 陆晏这个人虽心眼小,但关键问题是想的清楚的,凌北野就算露面了也能来去自如。 陆晏一旦发动群妖攻击凌北野,就说明玄天的东齐王能轻而易举的到达地妖城的腹地,且还是在他们竞神的时候,魔窟海沟两道防线都没用。 妖族本就对龙仙和人族权贵感到畏惧,揭穿凌北野只会两败俱伤,自讨苦吃。 陆晏还杀不了凌北野,所以他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松涟算准了这点,连面具都没打算让凌北野戴…… 天空低沉。 妖萱站在地下擂台,抬头往天,只觉得周身都是桎梏,倾盆大雨从头顶打下,算不上有多疼,只是那种感让人觉得不痛快。 她的鼻腔里面,都是鲜血的味道,凝重,恶臭。 浑身黏腻,酸软,不舒服极了,但是她却觉得很痛快。那日她从房间里面醒来,看到了陆晏给她安置的花草和宝物。 妖萱以为自己是娇气小姐的性子,可是她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血液里,一直流淌着那种好斗的,野蛮的血液。 她是个天生的战士。 “还有谁!”妖萱发出一声叫喊,示意所有人都可从上方坠落,来向她发起挑战。 群妖面面相觑,没有动作,因为妖萱已经把各个组群里顶尖的高手给杀光了。 她吞咽着口水,才察觉方才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嘴巴里面,已经有刺疼的感觉了,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 妖萱静静等待着,终于,一人从上方坠落,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一拿下,正是那英朗周正的眉眼。是顾念。 “顾念,你骗了我,你没有毁容,你也不是火蜥蜴。”妖萱擦着眼睛上面的雨水,淡淡开口。 “可以啊,看出来了。” 凌北野坦然接受了顾念这个称呼,既然她都不再是茗澜,那自己何故叫北野,不如就叫顾念好了。 火蜥蜴这种妖族,变换出来的妖相几乎和人族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她现在一眼就看出来,说明那诸神黄昏的历练,果然非同小觑。 “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欠了你的人情,但是不代表你可以挡我的道。” 妖萱赤手空拳,对着面前一身利落黑衣的顾念说到,顾念的眉眼很凌冽,可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 妖萱很感激他那日救了自己,但是他在未曾参赛的情况下从观众坐席上跳下来,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搓掉陆城主的锐气。 ”你的道?这是你的道吗?这是陆晏的道。你压根就不了解,那个把你放到现在这个生死擂台上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凌北野双目通红,他正对的,几十米的斜上方,就是居高临下的陆晏,可是他偏偏杀不了他。 此刻,他还不得不在这地下擂台,和自己最心爱的人斗个你死我活。 “轮不到你对他指指点点,你没有资格 ” 妖萱并不好奇,过去她和眼前这个人有什么样的纠葛,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的爱人是陆晏,她要为他取得天下。 眼前雨幕遮掩,她一时间看不太清顾念的表情,他原本长相硬朗,现在皱着眉头,显出几分困兽般的无助。 “我会手下留情的,顾念,我不会像杀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样杀了你。” 妖萱往周围看去,四肢扭曲,鲜血横流的死尸比比皆是,可顾念无论如何都救过她的性命…… “你就这么自信?”凌北野定定看着面前满身痕的茗澜。 她自称妖萱,她失去了记忆,她为陆晏而战……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失望 凌北野其实比任何人都知道,就算茗澜没有失去记忆,他们之间也不能再有任何的瓜葛了。 可是他总是忍不住…… “当然了……你这个,趁机偷袭,卑鄙无耻的小人……” 妖萱本性嫉恶如仇,顾念从天而降,要让她和陆晏下不来台,她早就记他一笔了。 妖萱浑身冒出紫色的光芒,细密的鳞甲警戒的紧缩着。 她其实也开始怀疑了,顾念的名字都可能是假的,但是她压根就不在乎,他到底叫什么。 她胜券在握,野心勃勃。晃眼看去,她看到一对深邃的凤目,里面是她看不懂的迷惘。 “人就该卑鄙无耻,卑鄙无耻过后,什么都有了,光明正大的,反而一无所有。” 凌北野自嘲一般,浑身燃起金色的火焰,他不想她赢,但是自己也不能输。 南奎战线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拉的太长了,时不时他们就来骚扰一下边线,最近更是会有大动作。 群妖见来两人身上的光芒都弥足刺眼,本来打了这么些天,大家都热情都低沉下去。 可是底下两人的气息都极其强劲,不用出手,都能察觉到两人的实力,于是群情高涨起来。 妖萱身上迸出一道紫色的霹雳,闪耀在凌北野身前,两人的气息霎时间纠缠在一起,打了个难舍难分。 妖萱忽的后退了一步。光看实力,她和眼前的顾念也许是不相伯仲,可是他的气息里,似乎带着一种种族,血脉上的克制。 妖萱不住后退,她和顾念对战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丹田的位置极其沉重,胸口也有些发懵,顾念的血脉,好似克制她…… 不能退,绝对不能…… 妖萱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眼神怅惘的男子,知道自己绝对嘀低估了他,便在心里咒骂。 可是听得四周那些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她的战意彻底被点燃了。她的骨子里,就有一种绝不服输的劲儿。 妖萱全身都化出妖相来,她不比较法术,只打算硬拼气力,她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顾念的方向袭去,招招致命。 她虽然没打算杀死顾念,但是顾念比她想象中要强的太多了,妖萱第一次腾空跃起便吃了亏的。 妖萱毕竟是蛇身,不好躲避攻击,在触碰了顾念的鲜血时,才反应过来,顾念是龙炎血的携带者。 她的皮肤碰到了那血,只起了青烟,但是妖萱知道,寻常妖怪要是碰到了这龙炎血,大概率是被直接灼烧到贯穿的地步的,所以她不怕,更要迎难而上。 妖萱撞了个头破血流,对面的顾念也落了一身伤,纯看身法,两人不相上下。 “用法术啊,你怎么不用你的真气,或者用你的龙炎血来灼烧我!” 妖萱几乎是在找死一般质问面前那人。顾念不肯全力以赴,对于她来说,是一种侮辱,她没有感谢他的意思。 众人看得云里雾里,只能看到两人在打架,却听不清两人的话语。 他们只是疑惑,这两个人都如此强悍,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使用更高阶的术法攻击,非要拳拳到肉,以肉身相博? “因为你是个蠢货……” 凌北野站在原地咬牙切齿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个人之前日日夜夜与他耳鬓厮磨,在嫁给他,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之后,却头也不回的和陆晏那个王八蛋跑了。 全华京,不知道有多少人拿这件事来戳他的脊梁骨。 即使他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爱本就没有高贵一说,一旦错付,那就都是贱种。 现在陆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还让她失忆了,这般死心塌地,这般一往无前…… 为什么……为什么…… 他用了三年,整整三年的日日夜夜,都没有想清楚……于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颓废,都要狼狈。 东齐王,和一个女妖精生了孩子,最后还让人家给一脚踢开了。 他几乎恨不得把茗澜给掐死,他巴不得把这个人给千刀万剐。 可是当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那般天真无邪,那般浪漫多情,他就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你说什么……”妖萱方才被抵挡开的时候,一下子撞在墙上,手臂上鲜血直冒。 她被骂了一句,现在更是怒火中烧,面前这个人,在擂台上,什么都不是…… 不是救命恩人,不是相识故人,只是一个挑衅她的对手。 她本不是娇儿女,无须别人爱惜。 妖萱爆出牙口尖刺,运起真气,她由于这一猛然跃起,胸口被扯得生疼。 她忽略掉那疼痛感,直接向顾念发起了攻击,可是妖相毕竟是不够灵活的。 下一刻,顾念直接借着她的妖相腾空而起,朝着城主宝座上飞身而去。 妖萱才反应过来,仓皇跟上。果然看着顾念杀气腾腾的朝着陆晏的方向去了。 “顾念,回来!”妖萱心下疼的不行。 她觉得自己该是为了陆晏担心的,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心里埋了什么自己一直不敢接受和面对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顾念跃上了高台,一掌向陆晏拍去,妖萱迸出急泪。 陆晏现在这个状态,压根就不可能打得过实力在自己之上的顾念。 群妖东奔西逃,惊慌失措,可是下一刻,妖萱眼前绽出点点刺眼的金光。 她听见一身悠长的喊话。 “对不住了,陆城主,有缘再会。” 这个声音,是妖萱从未听闻过的,她飞身而上,看到高台之上的陆晏长身玉立,面无血色。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竞神被完完全全的破坏掉了…… 今日,本来就是为了让天下妖怪看到南疆崛起,还招揽更多人才的。 可是被龙仙和顾念这个一搅合,可以说是颜面扫地,他们来去自如,畅通无阻,群妖如何信服? 妖萱看着底下的妖怪被传说中几乎不会现世的龙仙吓得屁滚尿流,也觉得很难过。 怪她……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没办法将顾念一击致命…… 她想要上前安慰陆晏,可是下一刻,她被人抓住了手腕儿,她一转头,看到的便是一脸焦急的千娇媚。 第一百三十八章 娇媚 “ 茗……妖萱,你跟我们来……” “可是,我夫君……” “来。”不等妖萱再说话,千娇媚牵着她,靠着几只羽族的妖怪,迅速赶到了城墙上。 妖萱回头,只见陆晏望着底下慌乱逃窜的人群,神色极其复杂,看不出来是个什么表情。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变为了一个小点。 妖萱到了城墙之上,还看到了被林大海拉上来的圆昌。 整个城市都被封禁了。 “什么意思……” 那些妖怪被这个阵仗吓坏了,在他们脚下逃窜,可偏偏地妖城周围是封禁的,他们是逃不出去的。 妖萱有不好的预感…… “陆大人早猜到会有人捣乱。”千娇媚看向远方,目光有些迷惘。 “他其实不需要你赢的彻底,只需要天下人都记得你是个强者。” 圆昌忽的慢慢悠悠说到:“陆晏猜到会有人捣乱,来灭我们的威风了,所以,他一早做好了准备。接下来,他会大范围动用魅术,篡改底下人的记忆。” 圆昌摸着自己的长胡子,瘪着嘴,一副惋惜的表情。 妖萱好似被一道惊雷劈中:“你在开玩笑吗?一座城市?” 陆晏会死的! 魅术虽然能有篡改记忆的功能,但是本来就极其消耗心神,要是陆晏对整座城市的人都使用魅术,那他的修为不知道会损耗多少。 “一次就算了,那总不能人家次次来捣乱,他次次都动用魅术吧,这不相当于是自残吗?” 妖萱着急起来,他不知道陆晏怎么就这么犟。 “不会的,他也早有打算了,那可是陆晏。”一旁一言不发的林大海,总算是发话了。 “陆大人在海沟,设计了某种几乎是禁术的试炼,让一共数百万个多个妖怪葬身海沟。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积累。” “等到了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妖怪葬身后,地妖城就会成为另外一个世界,也就是真真正正的妖界。到那时,我们和外界就有一道地狱一般的沟壑了。” 林大海阴沉着脸,他几乎为陆晏的狠心和心计叹服。 妖萱转瞬之间,有些没由来的后怕,因为她是亲生经历过海沟试炼的,知道那是多么残酷的一种试炼。 她还曾经从海沟游到魔窟过,殊不知自己的脚下,一共有几百万具尸体…… 陆晏……哪来的这般勇气和决心…… 千娇媚见到妖萱被林大海牵着鼻子走来,立刻指了指远处。妖萱看到了以陆晏为中心,拔地而起的紫褐色烟雾。 那烟雾里时不时闪出刺眼光晕,这座城市都被包围了…… 陆晏在用魅术蛊惑一座城市的人,过了今天,他们的记忆里都只有那个意气风发,单挑了二十多个妖王的妖萱。 “过了今天,陆大人就再也不是城主大人了,他的修为会大大折损。这样做只为了给你给妖族铺一条路,你不能逃,他的担子只有你能背了。” 千娇媚定定看着眼前的烟雾。在那烟雾扩散到城边的最后一秒,几个侏儒才从楼梯上面倒腾着自己的小短腿跑到城墙上面来。 千娇媚笑了,她只喜欢这些智力和身体都有缺陷的男人。因为她也是畸形,懦弱,胆小的本身。 千娇媚的一身红衣在空中飞舞,她披散着墨发的样子很美,很张扬,的都双腿笔直细腻,洁白,那一刻没有人比她更漂亮。 她背对所有人,幽幽开口。 “我二十七岁那年,都还没有嫁出去,因为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说我是一个荡妇,一个坏女人。我不管那些个世俗规矩,天天和自己喜欢的公子腻在一起。” “好看的衣服我也会穿,哪怕那是窑子里面娼妓才会穿的衣服。我觉得好看,我便会穿。我爹也嫌我丢人,把我下放到了村野里去,嫁给了一个病痨子,病痨子在的时候,村子里就常常有人调戏我,后来他死了,那些人就更加放肆……” “村里的流氓有一天晚上,借着酒劲儿,便破门而入,进了我家里。六个人,还是七个人,我不记得了……他们脱光了我的衣服,欺辱我,蹂躏我……” “我若敢反抗,便会被一巴掌打晕过去,其中一个男人特别高,特别壮,一巴掌打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口中说的污言秽语了。” “第二天,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把我扔到了一个后山的草堆里去,草堆里密密匝匝的,全是小虫子……可惜了,我命贱,就是死不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喜欢又高又壮的男子了。”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比我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他问我,愿不愿意去他楼里跳舞唱歌,我说愿意,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条件……” “你让他帮你杀了那几个男人?”妖萱总算接上话,她看着千娇媚多情的身影,心底生处一种莫明的悲悯之情。 很多女人在经历了那种事情后,几乎都不敢再穿着那么暴露的衣服了。可千娇媚反而越加放肆了。 “嗯……”千娇媚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明媚可爱的笑容:“当我把长矛从他们身体下面穿刺过去的时候,他们的哭天喊地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没有人说话,圆昌努了努嘴,后退了好几步,捂住了自己的裆部,肉疼一般。 “对我来说,陆晏是怎么样的人并不重要,我只知道,他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照顾了我,还替我杀了仇人,我便感谢他。” 千娇媚定定站在原地,看着漫天的红雾,陷入一阵又一阵的沉思。 妖萱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与陆晏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是下一刻,他的笑,他的哭泣,他的愤怒,全都模糊不清了,她总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 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乌云总算退却,雨点渐渐消失,昼夜交替,又是一天,她从未如此迷茫过。 她到底是在为自己而活,还是陆晏?妖萱不知道。可是,她的的确确心疼和佩服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天香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那些纸醉金迷,都离她远去了,她眼前心中,都只有床榻上躺着的这个人。 他的睫毛轻微颤动,好似一只被细雨打湿的蝴蝶,孱弱而淡漠。陆晏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沾染了些孱弱病态的美感,可是他杀伐果决,以血肉之躯挺身而出的时候,又那么坚定。 陆晏到底是怎样的人…… 妖萱不知道,她可能永远都看不清,但是不妨碍,她想要去探究眼前的这个人。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黯淡的灯,烛火摇摇晃晃,晃荡无定。香炉里吐出阵阵暖香,缭缭绕绕,让人什么都看不真切。 紫色的帷帐起伏,绯色的床榻上陆晏静静的躺着。 妖萱只拉着他的手。 她这几日,已经登上了妖神的位置,陆晏的城主职务,也一并由她代劳了。妖萱忙的焦头烂额的,才算体会到陆晏平日里的艰苦。 最烦恼的是,她在人族那边听说,自己儿子还被东齐王给抓住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拿着这个来威胁自己。 妖萱每天每夜处理那些东西,得了空闲便来看陆晏,越看他越可爱。不管别人说他怎么阴毒,但是他就是陆晏,独一无二的陆晏。 只是现在陆晏脸色不太好,躺了这么些天了,他脸色还是很苍白,完全没有之前那般粉粉嫩嫩的,惹人怜爱。 妖萱生出来一些愧疚,就是因为她没有打得过顾念,才让他有了上台偷袭陆晏的机会,陆晏又不得不献祭自己,动用大规模的魅术。 她看着此刻躺在床上,病恹恹的陆晏,内心生腾出来,一种无与伦比的动容与感动。世上有一种人,对于弱者会多一份怜爱。妖萱便是这样的。 她看着陆晏,心里一如既往的,有着忧愁般的悸动。 陆晏……陆晏…… 妖萱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陆晏,忽的,面前可怜可爱的人儿,皱了皱自己的眉头,硕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 陆晏缓缓的睁开眼睛。 妖萱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陆晏总算是醒了,不枉她这些时日宵衣旰食的处理事务完政务,每天每夜都还来探看他。 陆晏偏过头,原本涣散的目光一点一点聚焦了,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一脸雀跃的妖萱。 他的眼神,向来都是细腻的,有光的,无论是光明的光,还是阴毒的光。但是第一次,他放下防备,毫无违警惕。 “你一直守着我?”陆晏幽幽开口,声音极其沙哑。他这是彻彻底底大病了一会。 陆晏双眼通红,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疲惫不堪,看得妖萱一阵又一阵的心口泛酸。 “那当然了!你可是我的夫人……”妖萱想到这件好笑的事情,得意的望了陆晏一眼。 哈哈,陆晏是她的夫人…… 妖萱一开始只觉得好笑,毕竟男人怎么能当夫人呢?但是她旋即接受了这种说法,陆晏是她的夫人,就意味着,她要对他更多一份怜爱,多一份保护。 第一百三十九章 城墙 更何况,陆晏虽然是心计万千,不择手段的一个人,但是他这个漂亮模样,也挺适合被人家金屋藏娇的。 “嗯……我早就想婚配了……”陆晏不看妖萱了,只将目光移到另外一处去 可是眼眶早就红了,鼻翼也是轻轻颤抖,下一秒就好似要哭出来一样。 妖萱撑着脑袋,没听清陆晏在说什么。其实陆晏在说,他早就想婚配了。 因为十四年以来,他一直想要找到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无论男女,他受够了那种算计完别人,整日整夜的孤苦无依,辗转反侧。 修为折损了也好,心境被毁了也好,他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妖萱半弯下身子,在陆晏脸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看见陆晏没什么反应,又觉得不知足,便又在他嘴巴上落下了一个吻。 是她保护他,而不是他保护她。妖萱想起来,便觉得有些难以忽视的兴奋。 陆晏闭着眼睛,算是默许了她的肆意妄为,于是妖萱这下开始拿手撑开他的领口,往他内里探去。 “事务处理得怎么样了?”陆晏忽的严厉开口,面上虽还未褪去那种病态嫣红,但是已经是一派肃穆之色了。 真扫兴…… 妖萱才摸到他细腻温热的肌理,立刻把手抽了了出来,只悻悻说到:“处理的可好了,和你一样的心狠手辣,杀伐果决……” 陆晏才不相信妖萱这个小蠢蛋,有什么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办事手法,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妖萱当然知道陆晏不相信,便吐了吐舌头,这下她看着,更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 “你随我出去看一看,就知道我有没有在胡说八道了。” 妖萱垂着眼眸,变换出下半身蛇身,她穿着玄色的对襟,陆晏看了才在心里感叹,妖萱是比她刚刚复苏的那段时间要成熟的多。 且妖萱本身就是茗澜。茗澜有多犟,多狠,他也不是不知道…… 不,她不是茗澜,她是自己的妖萱。陆晏又转念想了想,安心得多。 妖萱用手半托着陆晏,给他裹好了被子,又用尾巴把他给半卷着,飞速游出了十二天水月。 陆晏回头才看到,十二天水月已经被妖萱改成了帝王宫殿一般都模样,底下六层都开始着手填充起来了。 她是个很有打算的人了……像南疆的风一般…… 陆晏害怕她有一天会离自己远去,他当下也只有她了,于是陆晏狠狠的攥着妖萱的袖口,双手环上她的脖子。 两人一路出了内城,偶尔有巡逻的妖守看到妖萱,也得毕恭毕敬的喊一声妖神。 陆晏抱着妖萱,生处一种此生绝无仅有的依赖和眷恋他知道这样其实并不好,可是他情不自禁。 他们来到城墙外面,陆晏看到了血淋淋的,几乎占了几面墙的人头。 他倒是不害怕,只是当着妖萱的面,想要矫揉造作的撒娇,便说道:“你怎么给人家看这个?我才刚刚醒呢……” 妖萱转过眼去,状似嫌弃的看了陆晏一眼。 得了吧城主大人,谁不知道你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德行? 陆晏被妖萱那嫌弃的眼神给逗笑了,便认真问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妖萱指了指最上方,那五个几乎长得差不多的,还有着兔耳朵的妖怪说道:“她们本来是七姐妹,现在还剩下五个,曾经得罪过我,无法原谅的那一种……我便将她们全部绞杀了。” “好!”陆晏鼓起掌来,妩媚笑出来。妖萱看着,只觉得,没有人比陆晏更适合做那种祸国殃民的乱世红颜了。 妖萱指着墙上其他的头,又说道:“我听了圆昌和娇媚的意见,开放了魔窟和海沟的准入标准,每天两百人进行打斗,赢了的前十个,都可以进入地妖城……” “包括其他小妖城也是这个名额,毕竟我现在的名号传了出去,更多远地的妖怪都来了。不能放过这个扩大兵力的机会。” “嗯,是这样,但是总有人不服吧?”陆晏晃了晃脑袋,走到临近的一颗人头那里。 那似乎是一只豹子精,他张着血盆大口,只是眼神里早就黯淡无光了。 妖萱笑了笑:“我自称妖神,要统领全境妖族,不服的人大有人在,我在城南设了擂台。每天三个挑战我的名额,他们先自己打着玩儿,我再来和他们斗。 不然一个一个打,太费时间了。只不过挑战我,也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你把他们全杀了?”陆晏一挑眉,妖萱这有仇必报的模样倒是有些像他了。 ”没有。”妖萱甩了甩头,“打斗极能看出人的心性,我是在考验那三个妖怪,要是我觉得能用的,便留他一命,划归到天香和水月的管制里去,觉得不能用,日后必成大患的,便当场击毙,你看,那个就是。” 妖萱指了指墙上的豹子精。 这个人一上来,就说要把她和陆晏还有千娇媚全都要了,快死了都没松口,这不是找死吗? “嗯,做得好。”陆晏定定看着那面城墙,才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因为妖萱是才被她抹掉记忆过,全属于他的人 陆晏最怕遇到个要以爱与和平感化群妖的,可妖萱平日里大大咧咧,骨子里的杀伐果决一点儿没缺。 陆晏也早知道。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压得住妖族。 他是不是,终于可以歇上一歇了…… 恢宏的城墙,沉重的石砖,格外的庄严,牢不可摧。这是他用一万五千多个南疆狼民的性命换来好的,这城墙下面,还埋着他们的尸体。 陆晏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粗糙的墙面上摸了摸,墙面很破碎,甚至能闻到鲜血的味道。 他不敢去想,自己很久以后的结局是什么…… 这样可恨而罪恶的一生…… 到底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他忽的害怕起来,正胡思乱想,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陆晏转过头去看,正是一脸认真的妖萱。 妖萱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第一百四十章 一往无前 她粲然一笑,极其温柔的问了问陆晏:“累不累,我带你去逛集市?” “不想逛集市,我要逛大铺子,逛大酒楼,逛有金银珠宝的地方。”陆晏瘪了瘪嘴。 他就是很俗气,喜欢那些个亮闪闪的东西,他也不喜欢烟火气,就爱那只纸醉金迷的奢靡,手上的天香自然也是这样。 “好……”妖萱点了点陆晏的指尖,她吩咐好了底下人,把地妖城最大的一间商铺打点好了。 里面有最细腻的胭脂水粉,最华美的衣裳罗裙,还有最璀璨的珠宝。 两人一进去,那些个打点的小厮,还有老板都出来相迎接,老板是一只花孔雀。 他们走在点头哈腰,叫喊着“恭迎妖神大人!”和“恭迎城主大人之类!”的话。 妖萱在竞神之后,台上那种以一敌百的风姿,传遍了大街小巷,把这个个小老百姓给狠狠威慑住了。 更何况他们是商人,向来更懂得该讨好谁,跟着谁。 陆晏一进了商场,便大杀四方,一件一件的衣服绸缎,试得好不开心,这样要买,那样也要买。 他对于自己突然就从城主变成妖神夫君这件事,似乎倒是得趣儿的。 妖萱坐在桌子上,看着陆晏跑来跑去,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倒是也高兴着。毕竟男男女女,谁弱势谁强势,何必分得那么轻,真心相爱不就好了嘛? 谁是诸位,谁是次位,又哪里比较得清楚? 一天折腾下来,入了夜色,陆晏才总算是觉得疲惫了。虽出了一身汗,他人倒是清爽不少。 两人躺在商场的一张纯牛皮的毯子上休憩。 又忽的相视一笑。 “怎么样?我这个城主‘夫人’,当得还算合格吧?这钱花得,还算是体面吧?” “哈哈哈,怎么,你怕花钱花少了,不体面?”妖萱笑起来,第一次听见一个男子说这样的话,他倒是真把自己当做是闺秀中的红女子了。 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是杀伐果决的陆城主,还是妥妥帖帖的城主夫人,她都爱,她都喜欢。 妖萱想起来什么,幽幽说到: “报告夫人,蓬莱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对接融洽了,七日之后,还请夫人随行!” 她最后一句话,是用戏腔说出来的,她本想逗陆晏开心的,不想陆晏那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妖萱想,他大概是担心自己遇到宿敌吧。 “别担心啊……虽然知道那东齐王这次也会赶着春日三月,和我们一起拜蓬莱,但是哪怕撞上了也打不起的。就算打起来,不是也还有我吗?” 妖萱自认为至今为止都没有见过东齐王,有些好奇他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她知道这个人是陆晏一生之敌,陆晏说不定有些许怕。她拉住陆晏的手,安慰得情真意切。 “你放心,有我在一日,绝不让别人动你一丝一毫。” 蓬莱三月,是木精最为活跃的时候,他们和龙仙一样,脱离于红尘之外,不参与世俗纷争,只在每年三月,卖些货物罢了。 但是他们的货物,可以是连发数箭的弓弩,可以是的破坏力极强的战车,总之一旦哪只军队得助于蓬莱,就会所向披靡。 那些玩意儿,人族都建造不出来。 由于竞争货物的种族常常发生口角,且木精生性喜静,所以蓬莱更加不允许武斗的。 妖萱不会与人武斗,坏了蓬莱的规矩,但是怎么说,到时候都要羞辱下这个欺负了陆晏小半辈子的东齐王。 “嘿嘿,我听说,那东齐王第一个老婆,连人带娃死于非命,好不凄惨,第二个老婆,是个事儿精,天天在他后院找事儿。第三老婆最好笑,带着两人的儿子跟别人跑了,哈哈哈哈哈!” 妖萱想想就觉得好笑,这样的老实人倒霉蛋能是个什么威风凛凛的人物? 她本想拿这个逗逗陆晏开心,不想陆晏脸更苦了。 “我笑不出来……”陆晏倒是也不造作,直白说了出来。 妖萱虽不明所以,但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她只吐了吐舌头,但是转念又想起来什么,便笑不出来了。 “玄天来了信件,说我们的容君还在他们手上,他们到时候说不定会那拿孩子威胁我们……实在太可恶了……” 妖萱想到这个,更加不爽了,她很担心容君,毕竟是自己孩子落入敌营了。她原本也不想说孩子下落的。毕竟陆晏身体才刚刚恢复。但是不说也没得法了,陆晏早晚会知道的。 且他此前没日没夜的找人,看着也怪让人心疼。 果不其然,陆晏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容君到了东齐王手里?” “是……这总比到了那些个没轻没重的腌臜泼才手里好。我到时候会竭尽所能,把我们的容君赎回来。” 妖萱只以为陆晏是担心自己孩子,却不知陆晏到底在担忧什么。 一旦容君落到凌北野手里,凌北野和妖萱交涉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现在妖萱占主位,她早晚掌握的信息会比陆晏还多的。 要是她知道了从前…… 陆晏不敢再想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浑身轻轻发抖,他舍弃了自己的所有,孤注一掷在这个女人身上。 他的财富,地位,十几年的积累…… 陆晏好似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感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妖萱没由来心中酸涩,以为陆晏是为了孩子的事情。 她从后面抱住他,极其轻,极其缓。 这几日,妖萱把所有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无论是爱人,还是孩子。 当时她杀死那只豹子精的时候,豹子精的情人在下面怨毒的看着自己。妖萱知道自己做不了好人和救世主,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成为上位者。 之后,她派人把那豹子精的情人也杀了,没有一点犹豫。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小情人那带着恨意的眼神,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 妖萱醒来的时候,太像一张白纸了,一尘不染,可是她现在的样子,又太像陆晏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萱……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妖萱正胡思乱想,忽的听见陆晏说话。 那声音就好似冬季里濒临死亡的秋蝉,在渴求无望寒冬最后的怜悯。 妖萱轻轻吻着他的脖颈,但就是如此,陆晏才更有在刀尖上起舞,任人鱼肉的感觉。 “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妖萱蹭了蹭陆晏的肩颈,这个人身上有花香味,她太喜欢陆晏了。 “如果有一天你讨厌我,别让我知道,直接一剑贯穿我的心脏,或者投毒,那样,至少我记得的是,你还爱我……” 陆晏呆呆的看着地板,他第一次在心里祈求上苍,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罪行。他渴求自己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一个例外。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妖萱没有明白陆晏这话语中突如其来的悲凉从何而来,她只一如既往贪恋馥郁的花香,和触手可得的温软。 陆晏背对着妖萱,硕长的睫毛轻轻打颤,他觉得砍死触手可及的美好,如同一场镜花水月。 …… 三月春,草长莺飞,鸟语花香,花开了漫山遍野。 黑压压的军队整装待发,等待着新王的出驾。让他们俯首称臣的妖神,不是男子,而是一个女子。 妖族自从败给人族后,千百年来势力割据,可是在短短六十三天里。妖神击败了来自****,上百个妖王,其中五十七个俯首称臣,其余的全部暴毙。 群妖在城外站定,迎接妖族的妖神,也迎接新的纪元。 群妖看着日出的方向,旭日东升,流云似火。地妖城城门缓缓打开。妖神身穿一身玄衣,头顶十八面凤冠,威风凛凛,霸气侧漏。 妖萱看着俯首称臣的群妖,没有半分怯场,骑上自己那匹日行千里的猊兽,走到了军队的最前方。她回头一看,军队浩浩荡荡,黑压压的一片。 最中间的位置,有一顶花轿,那是真真正正的花轿。她搜罗来了最近开的,所有类型的鲜花,做完了一顶花轿,才发觉有多难做。 她回望,定定看着那花轿,花轿帘子忽的被打开,一身红衣的陆晏隔着千军万马,冲她明媚一笑,妖萱那一刻,只觉得群花黯淡无光。 于是鲜衣怒马,意气更盛,她抬头看去,天际还有许多盘旋着的鸟妖,其中还有鹰一类的。 这是人族绝对不会拥有的战斗军队,因为人族永远飞不起来。 妖萱凝神定气,举起手中的军令,用她这辈子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到:“蓬莱,进发!” 她以前以为,自己就是个小家碧玉的角色。 但是当她坐到了妖神这个位置,她才发现似乎统治者的角色更适合她,且她发号施令的霸气是与生俱来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花轿,那里面装着她心尖儿上的人。陆晏为她铺好了通天的大道,她绝不能走得怯懦。 晴空万里,旭日东升。山海广阔,他们一往无前。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与他看日落 海风带着些许甜丝丝的味道,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咸腥味儿,海面笼罩着常年挥之不去的雾气,时不时涌起万丈惊涛。 蓬莱是一座海岛,妖萱到了目的地,才发现玄天的军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岸旁是通天的巨树,抬头一看,几乎要通到天上去,妖萱安置军队,还要平息他们和人族军队的摩擦,忙的不可开交。 陆晏只是笑一笑,定定的看着她,目光追随,并不插手。什么时候,妖萱实在有不懂的东西,开始问他了,他才会教些惯用的处理方式。 日暮时分,妖萱坐在树枝上看日落,海上潮起潮落,年复一年。 这里树木太巨大了,里面修建出来许多层小房间和联通的楼梯。只要十颗巨树,便能容纳下了他们这次来的军队。 蓬莱的树妖都是一些被抽离了本来母体的小树枝,他们十分可爱,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眨巴着看来来往往的人族妖族。 妖族和人族的军队,需得在岸上守着自己的主将和老大,还要负责去找蓬莱木精想要的奇珍异宝。 若是两族在蓬莱岛上没有谈妥。各自老大一声令下,便要大杀四方了。 妖萱下了命令,说她在从蓬莱岛上回来以前,绝不能和人族的起摩擦。可妖族生来好斗,这又如何能阻止呢? 但是不阻止不行,不然会被木精记过,影响下次的交易信用。 一个蓄意挑起纷争的狼族,就被妖萱狠狠吊在树上,狠狠打了一顿。 可是她离开的时候,那狼族的其他妖怪还在嘟囔,说他们可是为了南疆好。 其实在灭了南疆后,陆晏他们也有想过是不是要驱逐狼族。可是若是要一统天下,就不能独断排外,所有他们又决定接纳狼族。 但是与之而来的,是接纳狼族带着的不满与仇恨。 妖萱被人记恨上了,可是她全然不能明白是为了什么。 统治者,妖族的统治者…… 只意味着威风凛凛吗? 不是的…… 日落了,那流云七彩绚丽,变化无穷,海风吹来,带着丝丝点点的咸甜。 妖萱的蛇尾软绵绵的掺着大树,她正偏头靠着枝干,下一刻,有人抱住了她的腰肢。 那是一双修长而美丽光洁的手。妖萱转过头去,依恋的轻吻了一下陆晏,她几乎着迷的看着陆晏清晏的侧脸。 “不开心?因为让别人给记恨了?” 陆晏把头顶埋在妖萱肩颈的位置,不设防的露出几根毛茸茸的尾巴。两人相互依偎,彼此陪伴。 “嗯……”虽然妖萱承认这样的不开心有些小孩子气,很幼稚,但是问的人是陆晏,她便全盘托出了。 “嗯……” 陆晏点了点头,日暮的余晖映在他脸上,本来明媚的美丽,掺杂了几分风情和慵懒。 “我一开始,也总是气恼,人家何苦要记恨我,我不管是恪尽职守罢了,但是后面发现,世间事就是这样,得不了两全,” “且我要做的是杀伐果决的上位者,本就不需要讨得所有人的欢心。我只需要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就好了。想讨得所有人欢心的,都是蠢货……” 陆晏淡淡说道。 他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香粉味,那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俗气”。妖萱越来越爱闻这个了。 她把陆晏抱在怀里,感觉到他比之前又轻了好多斤,不由得有些心疼。虽然陆晏对她放话了,说绝对不插手她的事,也绝对不会帮她。 可是妖萱还是发现大晚上的,陆晏突然从床上起来,开始帮她处理事务。 越想越心疼…… 妖萱狠狠的抱了下陆晏,能把人都揉碎的那种,她听到陆晏轻轻的发出“嘶”声才算满意。 落日余晖,弥足缱绻。她点了点陆晏的鼻尖,轻轻哄到:“也对,我不需要讨得所有人欢心,我现在只想讨得你欢心。” “咦,好恶心……”陆晏闭着眼睛,卧在妖萱腿上,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但是他那八根尾巴,却是极其诚实的裹挟着妖萱。 妖萱笑了笑,把陆晏那日在落晖下的模样,印在了自己脑海里。 妖萱,陆晏,妖萱和陆晏…… 真好…… 她一招手,招来了一个在一旁看守的守卫,他们睡在树枝。可旁边就是居住着军队的树洞屋子,里面还有连接的曲廊栈道。 上面的守卫见了妖萱,更昂首挺胸的站着,妖神在他眼里,是极度神圣不可侵犯的。 “传令,本座去蓬莱前,打斗者,罚,归蓬莱后,打斗者,赏。军令如山,即刻施行!” 妖萱声音极其洪亮,她都觉得自己威风气派得不行,花了好大的劲才没在那守卫面前笑出来。 那守卫将命令传给了他旁边的五个人,旁边的五个人又穿令给了其他人,没多久,他们妖族这边的军队,便山呼海啸的一般叫喊着妖萱传下去的命令。 陆晏看着妖萱这一呼百应的威风模样,笑得更开怀了,他捏着嗓子,翘起兰花指,在妖萱怀里矫揉造作的喊到:“妖神大人,你好厉害啊!” 就这么一下,两人笑作一团。 良久,日落了,天际皓月初生,流光四溢。陆晏伸出手扶了扶妖萱头上的十八面凤冠:“你能不能多戴戴这凤冠?” “能啊,怎么,你觉得好看我带这顶好看?舍不得我取下来?” 妖萱扶了扶那凤冠,虽说是有些重了,但是陆晏要是喜欢的话,她便多带上几天呗。 “也不是好看,就是这凤冠特别张扬,气派,威风凛凛的。” 陆晏忽的拿手去摸那凤冠,目光怜惜得,向往得像是能恰出水来。 其实妖萱很是知道,陆晏是一个很爱慕钱财和权势的人,但是她却不会为此看轻了陆晏。 他有野心,还有能力,这就已经了不起了。 何况,陆晏一心一意的对待自己。 两人牵着手,准备回房间睡觉,树洞上的灯火都快熄灭了。蓬莱岸上的作息极其的规律,没有晚上灯火通明的说法。 那些个妖族和人族隔着分界线默契的骂骂咧咧起来。妖萱觉得天黑了才好,她说不定能趁陆晏不备,干点什么大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东齐王 毕竟他晚上老躲着自己,要不就是悬崖勒马,让她觉得好没劲儿。 妖萱缠着陆晏,就像是蛇缠着树枝一般有力,不肯松手,陆晏只用手推搡着妖萱。 两人拉拉扯扯都不知道走到那里去了。 忽的,有人端着灯火过来,妖萱才算收敛了些许。 “妖神殿下,不好意思,打扰了!” 妖萱干咳了一声:“你说吧。” “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说话的声音极其粗狂有力,是那种浸了烟火味的嗓子。 妖萱抬眼看去,烛光下,是一只年过半百的虎妖,那虎妖叫力度山,年过半百,须发微白,可是身强体壮,极其健硕。 力度山那日与其他两个妖王一同挑战妖萱,其他两个妖王都看不起妖萱,随后便都被她五马分尸了。 只有力度山把她真正当做对手,说妖萱要是能赢了自己,便归于她麾下。 妖萱对他印象很深。 这人是个老实人。妖萱点了点头,示意陆晏先回到房间里去,陆晏很听话,小媳妇一般转头就走,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 “殿下,我的儿子已经失踪了十几年了,我想找一找他。他打架是把好手,说不定能帮上您不少忙。” 说着,力度山把画像双手递给了妖萱,妖萱看着老人家,温柔一笑,她今天还看到这个壮硕的老头在走廊上劝架呢。 “您把这画贴在我们每日领军粮的地方就是了,稍微添点油加点醋,那些个妖族您也知道,保不齐怎么好奇呢。”妖萱对着力度山点头。 不得妖神命令,在公告上乱贴东西是要被处罚的,虽也老有小妖怪这么干,但妖萱罚了好几个之后,就没人敢了。 那幅画上,力先生的儿子看起来极其桀骜不驯,妖萱似乎是在哪里看到过这人 ,且这幅画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但是她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力度山得了令,双手抱拳,千恩万谢的。 妖萱看着这人离去,在心里唏嘘,要是南疆再多几个这样能干又老实的先生就好了。 她摸索着回了房间,陆晏已经睡下了,她摸着上了床,把陆晏整个环抱住。 “怎么了?” “哦,那虎老先生托我帮忙找儿子。” “哦。”陆晏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毛,他有些东西还想再问一问,但是妖萱总归是注意不到的,便打算之后自己去查。 陆晏睡在一个角落里,蜷缩着身子,紧紧抓着被子,一副不许人家碰他的样子。妖萱就使劲儿的往里面挤。 毕竟她一条蛇,是实打实的冷血,可是陆晏一只小狐狸,温温软软,可可爱爱的,她可不得使劲儿欺负吗? 陆晏被妖萱冰着了,便不肯理她,可是妖萱还是臭不要脸的逗他,两人打打闹闹的,好半天才睡着。 妖萱迷迷糊糊的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晏见她睡了,才从床上坐起来,亲了她一下,两下……好几下…… 他怕把人给亲醒了,既惊又怕的缩回了自己被窝里去。 他在隐忍,在克制,这种关头上,妖萱不能掉一点儿链子,就是怀孕也不行,那样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实在冷静不下来,便又起了身,打开窗子,吹吹冷风,打算让自己冷静一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居然就亮了,日出的那一刻,陆晏整个人都傻了,他喉咙里有痒痒的感觉,估计又把自己给吹病了。 他一骨碌钻回被窝了,懊恼后悔得不行。 …… 潮起潮生,红日从东方升起,水天一色。妖萱极尽目力,看到海中心的位置,在彩虹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岛屿。 木船幽幽的从摇晃过来,可是妖萱居然没有看到上面有摇船的人,临近了一看,那船长着手脚四肢,便已经是一个被做成了船的模样的树精。 妖萱大着胆子跳上去,她回望一眼,陆晏坚定而温柔的看着她。 此次去蓬莱岛,人族和妖族各有二十个名额,且有一人为主谈判人。 蓬莱出售的这些货物,所有人都想要,便看谁给的东西更好了。但是陆晏给妖萱说过,蓬莱木精要的东西,非同小可。 在一月之内,人族和妖族,谁先把东西凑齐,便把货物给谁。 陆晏身体不好,他晕船,上去没多久便吐了个昏天黑地,妖萱便又让人把陆晏给送回去了。 要是陆晏真不放心她,强撑着去了蓬莱岛,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让妖萱过意不去了。 不就是主谈判吗?她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让陆晏担心,让陆晏照顾她一辈子吧。她要自己去。 陆晏其实不肯的,但是妖萱下了死命令,让人把他给拉回去,光是到岛上就要五天五夜,陆晏还不得吐昏过去。 最后,便有十九人人到了蓬莱岛。短短一段距离,船在岛上走了两日才到,蓬莱外界也有幻境。 林大海照看内务,便留守了,圆昌和千娇媚跟着妖萱,还有其余几个孔雀或者麋鹿一族的智者。 妖萱下了岛,看到了门外一串一串的紫藤花,那些花小巧可爱,却是成堆成簇的,看着让人好生欢喜。 但沙滩上有人的脚印,看来玄天一伙人是早就到了这地方。妖萱愤恨的踩了踩,就是要和他们谈判,陆晏才回晕船的! 岛上到处都是花果树木,站在林子里,最远看不过几米,通道全用芭蕉叶给遮住了,茂密得不见天日。 妖萱时不时就分不清,旁边的芭蕉叶倒底是不是木精,毕竟有几个趁人不注意就动了。 圆昌和千娇媚怕岛上有埋伏,先去探看了。那几个智者则和木精去沟通,看看能不能把条件再放松些。 妖萱打算先去验货,几个半人高的小筷子木精,眨巴着黑色的眼睛,把她带到一片橡胶林里,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围场。 妖萱一走进去,便惊呆了,那围场里面放着的战车,有三人那么高,最前方的木刺,看着便让人胆寒。 这样的战车,要是用到了战场上面,可是说是让军团如虎添翼,让敌军闻风丧胆。 妖萱摸着那战车,几乎是啧啧赞叹,不光如此,前面还有几架木弩,那弩箭极其巨大,比她腰还粗,这要是一箭射出去,同时捅穿五个人都不在话下。 妖萱看着看着,才算是知道,为什么陆晏一定要争取到这批货了。 玄天本来就比南疆要擅长武器制作,要是他们拿了这批货物,到了战场上面,指不定把他们妖族打个落花流水。 “欸,慢点儿跑!小子你小心一点!要撞到尖刺上去了!” 妖萱听到几声喊叫,那声音她极其熟系。似乎就在这战车后面,还有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小孩的声音也极其耳熟。 妖萱偏头一看,在战车周围跑跑跳跳的孩子,不正是自己家的容君吗? 她一把上前,把小孩给抱起来,就是玄天这伙骗子把她孩子给哄走的,她这些日子找得好不辛苦! 妖萱本以为玄天会在讲不下条件的时候拿儿子威胁她,可是不想他们居然直接把孩子给带上岛了。 妖萱摸着容君的头,确认他毫发无伤后,才算是微微放了心。她就是抢,也要把孩子抢回来,她运起气,打算等带着自己孩子的人出现。 等看到那人的脸,妖萱与之对视,更是义愤填膺,就要出掌。 对面的人,剑眉星目,硬朗英俊,不是顾念又是谁? 不对,不是顾念,能和她一起出现在蓬莱检验货物,不是东齐王又是谁? “你要是先出手,货就直接归人族了。”凌北野定定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他笑了笑,指了指一旁一个反光的小圆点:“他们的的天机仪,能看到你在做什么,蓬莱不允许打斗,你若是拍了我一掌,那三万大军白白北上了。” “顾念,王八蛋!”妖萱抱着自己孩子,可是发现容君居然还在往顾念那边看,一脸的向往。 “我不叫顾念,我叫凌北野。” 凌北野定定说道,他那一张脸,要是流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会很有杀伤力,可是他偏偏就是看着妖萱,眉间眼底带着些许淡淡忧郁。 妖萱不明所以。容君甚至还对凌北野张开了双臂。 凌北野没着急抱孩子,直说:“你看,容君喜欢我 。” “那是小孩子心性单纯,认不出你卑鄙耍人的伎俩!” 妖萱被他骗了,有些生气,但是内心还是把他当做男子汉看待的,毕竟阴差阳错被他救了,自己孩子虽然落到他手里,人家也没有威胁耍阴招。 她那日在擂台,就知道所谓的顾念不是普通人,却也没想到他会是东齐王。 “我卑鄙,是吗?” 凌北野站在原地,看着一脸仇恨的妖萱,不知所措,他穿了对襟的的袍子,看上去气度不凡,华美俊郎。 他忽的话头一转。 “你和陆晏,怎么样?” 他幽幽开口,神色阴郁。妖萱先是一愣,没想到东齐王来谈判,不问有用的事儿,反而问些可有可无的私事。 “好的很,我们夜夜笙歌,日日快活!” 第一百四十三章 美人 妖萱得意的摇头,容君拉下个笑脸,哇的一声哭出来。 妖萱赶快有些懵了,她赶快哄了哄孩子,还没忘了大骂凌北野来着。 可是凌北野头也不回的走了,还送了句:“要是你有天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欢迎你连滚带爬的向本王投怀送抱,带着孩子的那种!” “流氓,狗娘养的!你是不是有病!” 妖萱气得破口大骂,可偏偏怀里的容君还恋恋不舍的看着离去的东齐王。 他挽留一般的伸出自己的小胖手,被妖萱这个当妈的给狠狠瞪了一眼之后,才不情不愿的把手放下来,在一边抠搜自己的手指。 妖萱笑了笑,觉得很无奈,她这个当妈的,难道还比不了一个会逗小孩的男人? 她想着,自己似乎有时候总是会忽略掉自己有孩子的事儿,就好像这个孩子不是她的一样…… 她虽然被凌北野戏谑了一番,且才认识到顾念就是凌北野这个事实。 但是静下心来,起码她现在知道了东齐王,自己最大的对手之一,是一个堂堂正正,不耍阴谋诡计的人。 大概是玄天的部下趁机抓住了自己儿子,想到东齐王那里去邀功,结果东齐王不屑于阴谋诡计,又把容君还给回来了。 妖萱想来想去都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要是凌北野自己把她孩子带走,又在蓬莱还回来,那才是真的有病。除非是凌北野极其喜欢容君。 可是容君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是他对手的孩子, 那他就是病上加病…… 咦……妖萱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世人都道东齐王情路坎坷,娶亲不顺,不想还真是这样。 妖萱在心里打定主意,她也不是卑鄙小人,要是凌北野想要同他们南疆妖族堂堂正正的打,那她便奉陪到底好了。 验完了货,第二日,才会到蓬莱的长老阁那里去定价,条件是三十日之内,哪方先找来蓬莱木精所需要的东西,那些战车武器便归谁。 妖萱知道自己很需要这一批货,但是如何排兵布阵呢?她把容君交给了其他人,自己冥思苦想。 不久之后,他们便要在南奎的战场上面交战了,她不想要输。 妖萱在蓬莱岛上随处晃荡,撞到了人族中几个的几个随性行东齐王的官员。 他们无一例外都用那种极其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而后快速低头逃跑,就好像看到了鬼怪一般。 蓬莱的东面,是成片成片的梨花树,当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只不过这诗句是用来形容雪下的大的,不是用来形容梨花的。可是妖萱现在反倒觉得这梨花树,真真是像冬日里见到的风雪了。 太漂亮,太干净了,风只要一吹,梨花烂漫地漫天飞舞,心甘情愿的坠落在地上。 妖萱变换出自己的蛇身,在梨花林里游动。 她一晃眼,看到树下似乎有几只小黑猫,那几只黑猫眼睛都是极其犀利的绿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无论是体型还是样子,皮毛颜色都分毫不差。 他们见到妖萱过来,立刻慌张的跃上了树梢屋顶,跑开了。 妖萱能料到,那几只猫妖,都不是普通的小猫咪,大约是有些道行的。只是小妖怪见了大妖怪都得要躲开的。 妖萱继续往前面,看到了一身蓝袍的美人儿,那美人似乎在定定的看着梨花,一身超凡脱俗的蓝衣,素雅的发饰。 可妖萱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那美人身姿虽美丽,但是极度干瘪,消瘦,甚至有一些畸形,妖萱见到她几乎是依恋的抱着面前的桃花树。 美人露出的一截手腕,不是那种不堪盈盈一握,惹人爱恋的纤细手腕,而是几乎畸形,皮包着骨头的。 看着有些吓人……妖萱不太想要看她的正脸了。 美人口中在喃喃的念着什么,妖萱有些好奇,移过去,只听得模模糊糊,几乎词不达意的话语。 ”花姐姐,当初你死了我才有机会嫁给王爷,可是王爷如此珍视你,却对我半点爱慕都没有……我小时候便一直以你为榜样的……” “还有茗妹妹,我当初实在是鬼迷了心窍了,我真的没有想着要活埋你的儿子……真的,我发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要是死了,也别来找我……求求你了……” 美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她忽的转过头来,看到妖萱,眼睛瞬间睁大,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要害你啊!我发誓……” 她哭喊着,摆着头蹲下去,就好像挥之不去的心魔给困住了一般。 妖萱扫了一眼她的脸,果真是十分干瘪,恰恰皮贴着肉,好不憔悴,看着让人饭都吃不下,且脸色蜡黄,就好像长时间被折磨一般。 她的五官都算很端正,只是皮相实在太干瘪,着实是算不上以为美人,应该被算作是一位夫人。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妖萱摆着手后退,她现在是半人半蛇的模样,约摸着是这位从玄天来的夫人没见过妖怪,才会如此害怕。 能跟着来蓬莱,还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样,只怕她的夫君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妖萱想,这女子看上去身体不好,神智不清,她的夫君为了方便照顾她还时时刻刻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该是很爱她,要不然就是一个很讲道义的人。 妖萱退后了几步,怕再吓着那位夫人。 可是之前被她下退的那几只黑猫又上前了,那些黑猫依偎在那位夫人旁边,时不时舔舐自己的皮毛,再时不时舔舐那位夫人的皮肉。 妖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确实很像是宠物在宽慰自己主人的感人场景,但是妖萱还是看出了端倪。 那些黑猫时不时就要和那位夫人对视一眼,且每次对视,夫人都会短暂失神,两眼发直,一般人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妖萱就是觉得不对劲儿…… 这些黑猫应该不是蓬莱岛上的,毕竟蓬莱岛是木精的领地。 第一百四十四章 慑魄 它们向来不喜欢动物,只有在交易的时候,木精才会允许人族妖族进入蓬莱的领地。 那黑猫…… 不出所料应该是在压榨那夫人的魂魄,吸食她的血肉,所有夫人才会如此的神智失常! 黑猫使用的是摄魄术。摄魄术原理和魅术其实很像,但是魅术只是为了达到蛊惑人的目的才会在一定程度上面伤害被施法者的神智。 可慑魄术就要阴险卑鄙得多,他们就是专门为了提高自己的修为而去吸食他人的精元。 妖萱忽然想到了这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她打算驱赶那些黑猫,可是那些黑猫见到妖萱来驱赶,都只是躲避几下,便又扭过头来蹲在那夫人旁边,吸食她的魂魄。 妖萱想要出手,但是她一准备要进攻,旁边一些成了精怪的梨花木精就要伸出来一个小树枝来撺掇她,示意她不要坏了规矩。 妖萱也知道蓬莱岛上这条规矩极其的严苛,自己要是为了一时的善心,而丢掉了为一整只军队争取装备的机会,那也划不来。 但是妖萱看着那夫人被慑魄也不忍心,没得法,她就只能纯吓唬人了。 她知道自己作为一条蛇妖,露出血盆大口的模样到底有多吓人。 慢慢的,妖萱半张脸都变成了蛇头的模样。她当真是张大了血盆大口,露出鲜红的信子,发出诡异的嘶声,朝着那群围着夫人的黑猫走过去。 她把嘴巴张到最大,大得几乎可以一嘴塞下一只小猫咪了,那群黑猫这下子才算是跑了。 它们撒丫子一跑,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之快让人匪夷所思。 那种速度似乎不是单纯的跑所能到达的速度,而是像施展了什么幻术一般,一下子就不见了。 妖萱觉得极其的诡异。 这群黑猫…… 她停住胡思乱想,却忘记变回了人像,径直去搀扶那夫人。不料那夫人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晕死过去,连滚带爬的逃开了。 妖萱正要追上去,什么人来掰她的肩膀。 “住手!” 她再晃眼一看,是两个壮着胆子的侍卫正拦在自己旁边。 他们的手都在抖,两个侍卫刚刚就看到了妖萱,以为妖萱这个妖怪在欺负他们玄天的夫人。 那夫人边喊边跑,扑到了某人怀抱里。 妖萱再一看,高马尾,身材伟岸,面容英武,一身黑衣的,不是凌北野又是谁呢? 妖萱慌张的摆了摆手,她可没有吓唬女人和小孩子的恶趣味啊。 凌北野难得皱了皱眉毛,夫人在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已经快要吓背过气了。 凌北野倒是也不嫌弃,只轻轻把人抱着,又拍又哄的。 只不过,妖萱倒是没有从这幅场景里看出来什么夫妻恩爱。 凌北野的夫人应该就是东临柳家的柳恨雪了。只可惜,她没有传说中那么漂亮,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盛气凌人,是个憔悴枯槁的疯婆子。 凌北野倒是不嫌她,给她擦着眼泪鼻涕,只不过不像是对着心爱的人,倒像是对着一个自己不得不照顾得小孩子。 他没有半分不耐烦,和他阎王爷一般的名声不太相符合。 妖萱不由得有些同情他。第一个夫人惨死,第二个夫人精神失常,第三个夫人跟人家跑了…… 东齐王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妖萱颇为同情,悻悻开口,想要打破僵局,解释一番,她刚刚怎么看都像是在欺负柳恨雪:“我……” “妖神殿下,无论贱内如何得罪了殿下,又或者殿下看贱内不顺眼,都且冲着小王来吧,她先前本就生了些病,每日里神志不清的,望殿下海涵。” 凌北野给柳恨雪擦完鼻涕,叫来随行的一个高官,让人把柳恨雪领走。 柳恨雪在原地跺脚,显出来的不是女子冲丈夫撒娇那般的娇憨可爱,而是有几分弱智。 妖萱左右还想解释,但是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必要。毕竟她是南疆的妖神,一开口就“不是这样的……”诸如此类的,那成什么样子? 且凌北野已经认定了她找柳恨雪麻烦了,再说话又有什么必要呢?不过显得小家子气罢了…… 两人一同在看那院子中的飞花,都没有在再多说话了。 毕竟今时今日,他们到蓬莱是争夺军备的对手,到了战场上,他们就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仇敌。 梨花很漂亮。 凌北野抬头看着天际,微微皱着眉毛。 妖萱在很多妖怪的口中听说过凌北野的传说,他吃妖怪不吐骨头,是个看不人不爽就一刀把人劈成两半的活阎王。 可是妖萱今日见到凌北野,才发现,凌北野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无论爱与不爱,他也需得照顾自己神智失常的夫人,他也带着对小孩的向往…… 他们不过都是在家国仇恨,种族隔阂间无比微小的沧海一粟罢了。 凌北野的第一个夫人…… 叫花梨珑。梨花,很洁白,可惜落到了地面就脏的一塌糊涂。 他看到漫天飞舞的桃花,约摸会触景生情罢。 妖萱看着一片花瓣落下,缱绻的落在凌北野的鼻尖,他轻轻的摘下那花瓣,揉到了手心的位置。那温柔的动作和他高大的身材格格不入。 “我的哥哥也很喜欢梨花,我也很喜欢梨花,只不过梨花更喜欢我。”凌北野忽然笑了笑。 “你说的是花夫人吧?”妖萱一点就通。 对于南疆共同仇敌的信息,陆晏早就要求她掌握得滚瓜烂熟了。 凌北野的哥哥不止一个,还活着,成些样子的,就只有皇帝凌北萧了。约摸着是两兄弟争夺同一个红颜的事情罢了。 不过一般都是帝王输。 凌北野见妖萱听懂了,倒是有些惊讶,微微一笑:“兄弟间嘛,难免要争抢比较,也就难免有嫌隙,我还算幸运了,皇兄待我不错……” “所以你就帮狗皇帝罪恶多端?” 妖萱想起来,凌北萧之前就又屠杀了几位对玄天有功的老将军,毕竟伴君如伴虎,帮他最多的,正是东齐王。 世人都说皇帝忌惮东齐王,巴不得他先死后快,但是他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毕竟其他三王和东临帝都,都要靠两人协力才能制衡。 凌北野笑了笑,不可置否,他们的确作恶多端了,但皇权的事情,就没有不沾血,干干净净的。 “世上总有刀俎鱼肉,我不愿为鱼肉。哪怕再聪明的人,做了刀俎,也不能把肉切成天下人都满意的模样。” “错了,聪明的人不会是鱼肉,也不是刀俎。”妖萱忽的扯起牛皮来,凌北野倒是也觉得好笑,问了她:“那聪明人做什么?” “做砧板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妖萱胡乱一说,凌北野倒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你是刀,我也是,我们都不聪明。” “所以战场上见咯,比比谁更锋利,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妖萱转身就要走,她记着那日竞神险败的事情,她下次绝对不能输。 “我们还会再见的……”妖萱转身就走,冲凌北野招了招手。 之后在战场上,她一定会打败她。 漫天桃花,她眼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战意。 凌北野眼里没有战意,只有情意,她妖相蛇身也很美,美得人移不开眼,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见,但不是在战场,而是私下。 “很漂亮……” “什么?” “你的蛇尾巴很漂亮!” “看在你夸我漂亮,提醒你多看看自己的夫人,特别是在你不在的时候!” 妖萱说完捂着嘴巴笑了一下,她这句话听着倒是有些开人家玩笑的意味,就好像那柳王妃背着凌北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来一样。 她就是故意中伤自己仇敌的。 她总不能直接告诉凌北野有猫妖在吸食他夫人的魂魄,毕竟那也只是一种猜测,她也不想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但是无论如何凌北野都救过自己,妖萱给他提个醒,也算是还他一个人情了。 凌北野只皱了皱眉毛,听出了妖萱的话里有话。 妖萱一路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的住处周围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木,古老而神秘,苍翠欲滴,生机勃勃。 妖萱变化出妖相来,径直上了树,今天蓬莱外围的树枝稍微消散了些许,她能盘在枝头,看到那一轮皎洁的月亮。 树影婆娑好,天地苍茫,妖萱盘曲在枝头,她在想自己若是山林间一条并没有化形的小蛇,现在该在做什么。 该在捕猎吃食,或者躲避天敌?总之原始而纯粹的活着。 她并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能够争取到那匹装备,于是越加担忧起来。 妖萱也不放心住在另外一个小木屋里的容君,便打算出去看一看,她以为这小孩儿已经睡下来,便慢悠悠的走进去。 结果容君却没有在床榻上,而是鬼鬼祟祟的蹲在走廊门口那里四处探看。 这幅鬼机灵的模样,才显得他像是一个小孩子。 妖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容君的肩膀,可这小屁孩似乎被吓了个够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看着不比之前的冷淡,总算有了些独属于小孩子的活泼可爱。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小祖宗 “容君,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觉?” 妖萱把孩子抱起来,在怀抱里哄着,容君这几天似乎很开心,比之前要活泼不少。 他不会说话,一切情感只能通过肢体语言来传播。 妖萱怕孩子在岛上乱跑,便把孩子抱回床上,可是容君不一会儿就赌气一般下了床,妖萱只得又把人抱回走廊旁边。 这孩子犟,一来二去,似乎有些生气了,肉嘟嘟的脸上两个瞪大的眼睛。 他直勾勾的盯着妖萱。 妖萱被看的心里发毛,不敢去招惹这个小孩儿。这个小孩当真是她生的? 妖萱都觉得陆晏在骗自己,真要是自己生的,怎么自己完全搞不定,还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妖萱不敢招惹小祖宗。毕竟他平日里就一副看谁都不爽的小混蛋模样,小祖宗下了床,在走廊上晃荡,妖萱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忽的,小祖宗回头瞥了一眼妖萱,变出妖怪原身从树干上溜了下去。妖萱赶忙跟上去。 容君下了地,气喘吁吁的,可把这条小胖头蛇给累着了。他一转头望见那平日里不管自己,关键时刻又要跟着自己的烦人娘亲,一下子跨了脸。 他皱着眉毛,深思熟虑,似乎在做什么极其深刻的决定,而后,他一溜烟跑到妖萱面前,牵起了妖萱的手。 妖萱刹那间几乎要蹦起来了。 这是这个小胖子第一次亲近她,以往自己亲亲这个小屁孩,他都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可是今天他居然主动去牵自己这个娘亲的手…… 妖萱雀跃得不行:“小容君,能不能告诉娘亲,你想要去哪里啊?” 容君不说话,也不能说话,只拉着她往前走。 蓬莱的土地大多数是干燥的红土,在林地里走不湿脚,也没有太多烦人的蚊虫。 只不过夜风吹着有些冷,小容君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执拗的走着。 妖萱有些不解,却也只能陪着,她现在要是让容君回去,他非得当场气得满地打滚不可。 毕竟自己和陆晏都没太多的时间来陪孩子,要是一来管孩子就直接唱红脸,那小孩长大了不得恨死自己。 “慢点走……容君玩儿开心了要早些和娘亲回去睡觉哦……一会让人拿点饼子来给你吃,好不好?” 妖萱见这里湿气大,夜风也厉害,便想哄着小祖宗回去,但是小祖宗只是微微的愣了一下,又继续赶路了。 昏暗的树林透出点点月光,时不时能看到柳条状的木精在一旁举着灯笼照明。 前面隐隐约约透出来一些光晕,灯火越来越清晰明亮,很漂亮,很璀璨。 有灯火,那就说明是人族的地盘儿,因为妖族向来不喜欢灯火,也不喜欢干燥的地方。 容君是喜欢灯火,所以大晚上才出来的。 妖萱哄着孩子:“容君呐,我们先回去吧好不好?喜欢灯火的话,娘亲叫他们做些灯笼来给你玩儿好不好?” 虽然蓬莱这边,禁止打斗,但也不会在人族区域和妖族区域划归。 妖萱怕她大晚上来人族的地盘,会被人误以为是找麻烦,引起矛盾了就不好了。 她看到了林中飘起阵阵炊烟,一个小木屋露出一个房檐小角,于是更加确信了这就是人族的居处。 但是小容君首阔步走着,头也不回,她拦也拦不住,只能小丫鬟一般跟着。 忽的,容君一把撒开抓着自己娘亲的小胖手,极其雀跃的朝着前面跑去。 小胖身子晃过来晃过去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摔跤一般。 前面什么宝贝东西?他连自己娘亲都不要了? 妖萱有些吃味。忽的,前方的路变得光秃秃的,林子中间出现一个带着院子的小木屋,院子中间有人正在木盆子里洗澡。 小容君就是冲着那人过去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在木桶里面洗澡的人不是凌北野又是谁? 妖萱无语凝噎,容君也太会找时间了……还非得拉着自己过来。 凌北野可相当于是敌国将领啊,容君这么喜欢他算是怎么回事? “小宝贝!” 凌北野见到容君跑过来,倒是很开心,坐在木桶里,一伸手把小孩给举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声响,约摸着是为了逗小孩子开心。 容君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妖萱当场就傻眼了…… 小容君在南疆的时候,几乎就没有这么开心过。 妖萱有些吃味,但是同时她更觉得尴尬,毕竟眼前的一幕,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月光撒下些许倦怠的清晖,昏暗的火光晃荡无定,美男子就坐在木桶里洗澡,不用想都知道人家肯定是赤身裸体的。 讨厌的是,自己儿子偏偏还要缠着人家。 凌北野把容君高高抛起,怕把他衣服给弄湿了,便把手臂高高举起。 宽阔的肩背,优美的肌肉线条,水滴顺着有力的手臂流下,看得人有些心猿意马。 妖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吧,自己儿子还在这里,不走吧,人家又在洗澡。 容君真是太会挑时间了…… 妖萱极其尴尬的杵在原地,凌北野似乎也是装作看不见她的样子,把人晾在一旁,自顾自的和容君玩儿着举高高的游戏。 妖萱越看越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那里不对劲。自己小孩太怪异了。 不喜欢自己爹娘,喜欢别人家的…… 但是同时她心里很感激凌北野。这也说明容君走失的那段时日里,得到了还算不错的待遇。 但妖萱还是嘴硬,毕竟这是她以后要真刀真枪动手的人物。 “你别打我儿子主意啊,有什么事儿冲我来好了。”妖萱眼睛看向旁边,凌北野身材是真的很好,肌肉线条干净,身材高大。 “我要冲着你儿子来,他还能好好的吗?我可喜欢容君了,才不舍得拿他撒气。且战争本就不该坑害妇孺,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凌北野忽的把容君放在了地上。容君有些不开心,要是凌北野不来够他,他连木桶的边儿都够不着。 妖萱识相的转过去,听见背后凌北野穿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六章 教育孩子 不知怎地,妖萱有些面赤耳红的。 “转过来吧……” 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虽说是客气的语气,可是总带了些难以忽视的霸气 。 妖萱一转过去,看到凌北野简单的披了一件外袍,窄腰系着玉带,肩背开阔,一举一动间彰显着男子独有的气概。 妖萱也听过他的一些传闻,这个人的确是少有的枭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妻子神智失常,寸步不离的照顾,锋芒毕露却能在帝王侧安身立命。东齐王不简单。 许是外袍松垮,凌北野的的胸膛袒露些许,更加蛊人。 他的头发也湿漉漉,此刻却是一派不羁倨傲的表情。 世上有魅力的男子千千万万,有的清冷如月,有的温润如玉,但是妖萱自觉男子有两种最为勾人。 一种是陆晏那般张扬妖媚,迷糊性别的妖异美人,一种是举世无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譬如凌北野这种。 妖萱敛了敛眸,在凌北野面前显得初出茅庐,压不住气场了。毕竟她只是个才出的妖族妖神。 可是凌北野却是而立之年,宦海沉浮,战场叱咤风云了十几年的人物。 “你且待本王片刻。”凌北野倒不想妖萱难堪,也没有捉弄人的心思,他径直回了屋里。 院子里就她和孩子。小容君在地上玩儿石子儿,妖萱终于沉不住气了:“容君,我们走吧。” 她才伸出手抱容君,容君却是一脸惊恐的躲开了。妖萱一时间有些吃味,也觉得不太对劲儿起来,他在这里比在地妖城要开心许多…… 为什么…… 妖萱还没想清楚,凌北野从屋子里提了两壶酒来。他倦怠的笑着,本是戾气孤傲的长相,这么一笑,不显得邪气,倒是添了几分可爱。 “喝吗?” 他走近了妖萱,把酒壶递给了妖萱,想起什么,补充到:“没有雄黄。” 见妖萱踌躇犹豫,凌北野自嘲般低了头:“我要害你,也不至于在蓬莱,我可不想断了玄天以后百年的军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妖萱也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把那酒给一饮而尽了。 “上好的桃花酿。”凌北野刚说完,自己先仰头喝了小半壶。 味道醇厚,香气浓郁,是上好的酒,就是后劲有些大。 妖萱喝了有些烧心,脑子也有些昏,她实在是不想和凌北野有什么瓜葛,毕竟大战在即,和他牵扯越少越好。 她虽听闻了凌北野许多骇人听闻的传说,但是凌北野看上去极好相与,且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好像见到了多年的故人一样。 妖萱不由自主想和他多打些交道。 “我年轻的时候常常打仗,有时候紧张得半夜睡不着觉,得绕着军帐走个小半夜。后来就开始喝酒暖身子,不喝多,一两杯后倒头就睡……” 凌北野的声音很苍茫,低沉,像是染过风霜一般,他抬眼望着远方,似乎回忆起什么。 妖萱偶然间看到他胸口露出的几道疤痕。他额头上也有一个小口,似乎有很多的故事可以讲。 妖萱回头看了看在地上玩泥巴的容君,想起来,东齐王的几个妻子都不得善终。 他的儿子也始终不在他身旁,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把那种父爱加到别人家孩子身上。 当真是可怜可悲啊……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十天半月吃不下东西,见到肉就想起战场上的那些碎尸残肢。真正的战场比起画本里的豪情万丈,更像是人间地狱。” “可我不敢承认,怕人家笑我胆小……后来人杀的多了,就麻木了……” 他忽的转过生来,示意妖萱喝酒:“明天过后,倒是希望你早些适应……” 妖萱只得仰头喝了一口酒。 妖萱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听。 虽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说,凌北野的确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要是不立场相驳,她真能和他合得来。 “你呢?有什么故事吗?” 凌北野忽的转过头来,极其认真的看着妖萱,那双凤目微眯,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的个子真的很高,虽然妖萱自认身材高挑,但还是能仰着头才能看清凌北野的表情。 她有些心虚,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故事可讲,所以有种窘迫感。 她现在才意识到,没有故事,没有过去,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之前掉下过山崖,失忆了,便不记得之前的事……” 她目光躲躲闪闪的,面前的凌北野咧嘴一笑,意味深长,带着捉弄人的意味,看得妖萱有些气恼。 年纪大,有阅历了不起啊…… 但是妖萱也是才知道,自己除了能打,阅历和城府是完全不如自己的对手的。 可她为有这样的对手感到开心。 妖萱受不了被凌北野这么看着。可惜自己背靠一颗梨花树,旁边的凌北野封住她去路。 她不能开口叫他离远些。妖萱自己要是怯了,不就正好被压了一头吗? 她忽的听见一阵脚步声。一个矮矮胖胖,高官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凌北野几乎是狠辣而阴毒的瞪了那个没有眼力见儿的人一眼。 直到凌北野侧过脸瞪人的那一瞬间,妖萱才算是把面前的人物和传说中的活阎王对上号。 战场上要是被这样的目光锁定,人能被吓个肝胆俱裂。 妖萱的脸越喝越烫,就算是为了不失分寸,她也该走了。 凌北野总一副把人吃透了的做派,让她很不安。 她听见耳旁哐哐当当的声音,一回头,自己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人家屋子里。 小容君在地上摆弄着一把缩小版的武器,看样式好像是鬼泣孤月刀。 玄天双将之一栾青雄的武器。那仿制的刀具一看便价格不菲。 妖萱只觉得生气,她当场叉着腰走过去:“谁让你随随便便进人家屋子里了?谁让你随随便便动人家东西了?” 她骂骂咧咧,还叉着腰,小容君被吓得蹲在墙角。 凌北野从后面走过来,拉着她:“别生气啊,小孩子,难免调皮一些……” 凌北野一宽慰,妖萱才觉得不对劲起来。 他们怎么那么像教育孩子的一对夫妻?小容君饶是被吓坏了,手里还拽着那刀。 妖萱只觉得气,怎么能去别人家玩却那么不知道礼仪,见东西便要?陆晏没教过他? 凌北野跑到她前面,把容君连人到刀一下子送出来:“他喜欢,我便把这刀给他了。” 他笑嘻嘻的,小容君霎那间破涕为笑,妖萱只大喊:“你别教坏他!” 妖萱只觉得越说越觉得奇怪,且而后凌北野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那一双眼里全是呼之欲出的情意…… “说给他,就是给他。” 凌北野不肯让步。 妖萱当然不肯要。可是下一刻,凌北野把容君放在院子里后,冷着脸,自己把屋子门一关:“小王要歇息了。” “唉……等等!” 妖萱也知道,人家都赶客了,再推搡下去,就没意思了。 容君蹲在地上,宝贝的抱着那刀,躲着妖萱,飞一般的跑走了。 妖萱快气死了,只得跟着。凌北野不是助纣为虐,长了小屁孩的威风吗? 这小兔崽子,以后得好好管管。 她一路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得先问问陆晏之前的事情才行。 心烦意乱,便一夜无梦。 …… 竹屋内,凌北野脱力一般坐在地上,他生怕自己方才一个克制不住,就会掐着她的肩膀,喊叫着过往的一切,那她一定会吓个魂不附体。 百花宴…… 容君四岁生辰…… 她什么时候能记得…… 明日过后,他们便会是真正的刀剑相向了吧。 凌北野露出一个苦笑,四下寂寥,孤月高挂。 …… 长老阁,树精按照高低粗细排位。竞争军备的大堂打扫得一尘不染。 妖萱一身女帝戎装出现在门口,八面威风,意气风发,毕竟输人不输阵。 她带着自己的心腹,昂首挺胸进了长老阁,看着台子上那开着小黄花的树干,一时间有些出戏。 妖族代表团旁边便是统一着装的玄天高官。凌北野穿着深青色的官服,极度威严,两人只做对面不相识态。 她今天,要不遗余力抢到那批军备。凌北野只目视前方,不看妖萱。 高台上,木精说着树木的语言,又再被翻译为了人族和妖族的话语 他们提出的交易物品的第一项便是珍宝——“凤白”,也就是凤凰的粪便。 这个东西妖族非争不可。毕竟在了解凤凰的行踪上,妖族比人族占优。 木精的第二项要求,第三项要求,便是三米左右的一根头发,和猊兽的十个指甲。 …… 第十八项,便是火烈鸟的心脏。 木精一共提出了十八样物件,妖族和人族谁集全了,便能得到军备,若是集不全,就看谁拿到的数量多了。 凤白和火烈心脏一类的好找,但是其中要求的瑞兽鼎是妖族万万没有的,妖萱拿到了木精要求集齐的东西目录回了住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竞赛 整整三天,她才查清楚一半儿东西的出处和来源,了。 十八样珍宝里,有一样圆昌连算卦都没算出来是什么。 外面三万大军人手有限,妖萱得逐一分配那哪些人去找哪些东西。还得放弃一些压根查都查不到的东西。且需得预防一些突发状况。 譬如为了找凤白,千人小队陷进了泥里,妖萱不得不让之前先找到了珍宝的军队补上空缺。 这太考验决策和调度效率了。 妖萱一想到在几里之隔外的凌北野,也是翻着成堆的书籍,忙的焦头烂额的找珍宝,便不敢歇息。 她书都快翻烂了,第十四天才翻全十八样东西是什么 。 最后一天,外面的人把宝物送到了蓬莱岛上的时候,妖萱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可大殿上凌北野倒是气定神闲的呷着茶。 妖萱这几天已经累得分不清出南北东西了。 但是她一到长老阁,看到自己最大的对手,正气定神闲的和那群与棍子没有什么区别的木精聊天时,立刻就收敛了自己一脸的疲惫。 她回望了下千娇媚和圆昌,两人这一个月也都没怎么睡好,此刻满脸的疲态。 妖萱望着凌北野,努了努嘴,这人倒不像是强打精神,而是体格真的野蛮,熬了一个月也不觉得累。 妖族要交易的珍宝被端到了长老面前,不久之后人族的也到了。 他们为木精找来的珍宝被陈列在了高台上面,妖萱耐不住性子,踮着脚往上面看。 一个,两个……九个…… 妖萱数着。妖族一共找来了九样物件,而人族拢共也找来了九样物件。 几个须发尽白的木精长老,或者说是几根小棍子,正在清点勘察货物。 妖萱急得变出蛇身来,她极度高兴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变出蛇身来。有时候兴奋了也会这样。 她不动声色的去看凌北野,一转头,却发现凌北野也在看自己,他嘴角带笑,满面春风,偏偏一身深沉稳重的深青色官服。 他半跪在竹席上面,外面春光大好,晨曦乍现。 妖萱不想与之对视,转过头来。 那高台上面的木精长老倒是一字一顿说起话来了。 ”人族……寻来九件蓬莱所需物品。可惜其中千年人参堪堪缺了数十年,只能算作八样……” 凌北野淡然处之,笑了笑,他身后那些个高官都不敢说话。 妖萱这下才算是知道,原来这蓬莱木精倒是也精明,不光是要看数量,还要验质量。 妖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又听得那木精报道:“妖族上交蓬莱所需物品亦是九件,经检验,欸……这个……也是八样合格。其中凤白未风干,有腐臭,也算做八样合格……” 妖萱气得翻了个白眼。这凤白本来是凤凰的粪便,凤凰本来也是神族一类的。 妖萱调了一百小妖找到了凤凰的神迹,有的小妖在雪山沼泽折损了不说,到了洞口凤凰还会用神火攻击他们。 他们当然是怕脏怕臭,见了凤白便直接收拾走,哪能等到了东西干了? 这蓬莱木精,果然离谱。这样一来二去,一月折腾,他们和人族不分伯仲。两拨人马窃窃私语起来。 千娇媚心高气傲的,只上前说道:“蓬莱自古精于木工,谁人不知,但是的确又要依靠我们外族才能找到所需要的其他东西。” “如今比分平了,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再没有余力去做新一轮的比拼了,但是我们两族都不可能让步,还请长老想出个稳妥的办法来。” 千娇媚一挥袖子,妖萱知道她是真生气了,便做做样子把人骂两句。 其实这一月,妖萱能看得出来,木精虽然表现自在,但是到底是不喜欢动物,容不得人族还有妖族的存在的。 可木精偏偏又要仰仗他们,去获得自己所需要的原料。 千娇媚这么一说,凌北野那边倒是不动声色,等着他们这边把人得罪了,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最上面的一个木精长老,不会说人族妖族语言,他嘟嘟囔囔的说了些什么,翻译的木精嘴里说:“夫妻之间,何必斤斤计较的……” 妖萱霎时间不明白了,什么夫妻之间不必斤斤计较?他在说什么? 长老又说话了,似乎他们也不耐烦和人族妖族待在一起的日子了。 翻译的木精冷冰冰说到:“既然如此,那就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不行,我们要加试!” 千娇媚忽的又激动起来,人族军队得了战车就如虎添翼了,她可不想吃苦头。 妖萱又故作严肃把人劈头盖脸骂一顿。 “有个右使的样子!” 妖萱其实心里明白,这次木精所列,一半都是人族擅长的手工和精美文物,他们再比下去,一定会吃亏。 妖萱其实并不知道,她是历史上第一个,代替妖族在蓬莱拿到物资的人。 毕竟人妖神魔鬼怪仙佛,妖族的智力文化最不占优。多亏了陆晏,妖族文化水平才会直线上升,妖萱在蓬莱前方翻阅古籍时,也才算是得心应手。 兔子急了咬人,木头急了打人。妖萱见好就收,得了一半儿军备已经很好来。 她转头去看凌北野,只见他笑眯眯的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妖萱还以为那是在夸自己了不起,后来才发现那其实是捉弄她第一次代表妖族拿到货物。 柳恨雪只怯生生躲在凌北野后面,紧张兮兮的看着妖萱,一副打探的模样。不光是柳恨雪,还有其他官人,他们都怪异的看着妖萱。 凌北野一回头,霸气威武的一瞪眼,所有人立刻目不斜视了。 不知为何,那木精长老忽的在高台上骂骂咧咧叫起来,两手时而比着桃心,时而激动的指着妖萱。 他搬来一面镜子。那是一面木镜子,就是木头打磨到光滑得可以作为镜子的那一种。 妖萱瞠目结舌。 可是她一照镜子,镜花水月的棕色镜面,浮现出来一人面庞,那人不是她,而是……凌北野! 第一百四十八章 横刀夺爱 见鬼…… 妖萱再往旁边一看,凌北野的镜子前,居然是自己的镜像? 只不过镜子里面的自己,衣服穿的要规规矩矩得多,且发饰也要华丽繁复些许,像极了柳夫人的打扮。 而后,妖萱看到凌北野对面那镜子中的自己,长出了九尾的尾巴。 凌北野也像是见了鬼一般。他不光诧异,还极其生气,从背后拽住一人衣领,把人狠狠摔在自己面前。 “贾寻椿!你也给我照上一照!” 他拉着人往镜子面前一砸,恶声恶气说话,倒是真有几分地痞恶霸的样子了。 妖萱撇了撇嘴。她一晃眼,又在自己的镜子里看到了陆晏,陆晏依旧是无比绝美,可是很快,镜子里出现了几个侏儒,开始捉弄陆晏。 妖萱一回头,果然是千娇媚在洋洋得意的一起与她照 镜子。看来,镜子中,会出现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忽的,圆昌也上前,风骚的扭了扭自己的水桶腰和花白的头颅。 妖萱几乎一丝不挂的样子在镜子里显现了出来。妖萱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厌恶的远离了圆昌那老头子。 “走开些走开些!” 意淫美人,或许是人之好色本性,但是猥亵美人,就是该死。 圆昌爱慕她,但罪不至死,倘若有一日动了手脚,便要真死。 圆昌察觉到妖萱的威胁,害怕的咽了咽口水。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啊!我的紫衣,紫衣!” 忽的,旁边传来一阵尖利的喊叫声。 妖萱看到人族那边的镜子里,一个九尾狐妖美人的身体正在点点燃烧,但是不是那种热烈的燃烧,而是痛苦万分的被逐渐吞噬。 美人谈不上天下绝色,却也是风情少见。 那个叫做贾寻椿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伏在地上,似乎被触及了极其悲伤的回忆。 看来,大家都和九尾很有缘分呢…… 那贾寻椿伏在凌北野脚边,哭得面赤耳红,四十多岁的男人哭起来,很不好看。 凌北野始终一脸冷漠,倨傲,如同天神降世一般俯瞰天下蝼蚁。 贾寻椿忽的抬头,眸中似乎带着不甘,他不敢直视东齐王,顷刻间便低下头去。可是那转瞬即逝的仇恨,被凌北野尽收眼底。 凌北野抬起脚,在贾寻椿胸口重重的踹了一脚,把人踹险些出去。 妖萱听过,蓬莱的木仙镜,能看到人的一切爱恨嗔痴喜怒哀乐。 若是在场两人结仇也能立刻看出。木精都是直来直往,看不起虚伪故弄玄虚的人。 两人有仇,需得当众揭穿,否则木精会在此族交易信用账上加上一笔,说不定以后交易的要求会更加严苛。 “别他妈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敛财干的那些勾当,为了女人也罢,钱财也好,你记恨本王,本王便当着蓬莱仙的面,给你一个杀了本王的机会……” 凌北野说着,把一把匕首扔到了贾寻椿胸口:“想寻仇就来,当着蓬莱仙的面,别让人瞧不起你。” 贾寻椿哆哆嗦嗦的,妖萱看到他满额头都是汗,可偏偏眼睛是红的,几番抖动,刀下了地,哐当一声。 他不敢。 “哼,本王今日便当不知道,不找你算账,再没有下次!” 凌北野一脚踹开那刀,似乎觉得晦气,一众人都知道贾寻椿得罪了东齐王,谁人都不敢与之亲近了。 贾寻椿狼狈可怜的蜷缩在地上。这里十个人里九个和凌北野有仇,怎么偏偏自己被揪出来了?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 妖萱晃眼一看, 高台上,长老们,木精小妖们,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们戳穿了别人仇恨,自以为清高的解决旁人忧愁,正十分自豪。 终究只是木头,冥顽不灵,自作聪明。 妖萱对于蓬莱岛不沾俗世,脱俗自傲的印象,碎了个全。人里有混账,妖里有坏蛋,木头里也有蠢货。 她上前抚了抚被伙伴们一脚踢开的贾寻椿。眼前虚胖无力的男人极其狼狈,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妖萱,而后落了一句:“我见过的妖,洁白美好,反而是人,都丑恶不堪……人妖开战在即……” 他似乎想预祝妖萱胜利,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可最终还是清醒了,站起来,慌张去追随自己的伙伴。 为了合群,人这一生,要舍弃多少? 妖萱想到凌北野那张冷峻的脸,和自己见到的顾念简直判若两人,那般凶恶无情…… 战场上,他估计会碾碎一切吧…… 妖萱走到蓬莱岛边界,望着人族远去的舰队,收拾收拾,也打算扬帆起航了。 南奎第一战,她会赢得漂亮。 日暮时分。 她才到了岸边,就听到了呼嚎声音,自己的三万大军和凌北野的军队都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这一个月众人都是马不停蹄的四处奔波,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打架? 人族要走了,妖族便趁机在树洞上面挑衅,人族士兵起来收行李,都能看到对面一棵树上,会有妖怪在对着自己撒尿。 实在受不住,人族大军便花了三个时辰,一夜撤离,成为蓬莱史上最快离开的军队,惹得人哭笑不得。 可妖萱心烦意乱的,她想起来在镜子中的凌北野…… 还有其他一些她觉得奇怪,却迟迟不敢问,不敢触及的东西。 她心不在焉,心猿意马…… 进了夏日,四季炎热的南疆更是热的人分不开心去。 南疆的妖怪听说妖神和城主第一次在蓬莱取得了军备,全都欢欣雀跃,无比欢快。 他们夹道欢迎归来的妖神和城主。可是花轿里,不见城主,猊兽上,不见妖神。 小妖怪和那些个爱八卦的老婆婆全都难受起来。 是夜,蝉鸣此起彼伏,比其他地方都要响亮,毕竟地妖城都是真妖怪,大概率蝉都得了些修为,叫得比其他地方的蝉大声多了。 地妖城的建筑里常常极高,狭窄,却足以容纳恋人们的浓浓情意。 情人在一片寂静,昏暗中接吻,情不自禁,意乱情迷。 小巷子里,陆晏抬头望着天,脸上潮红尚未褪去:“大热天的,你离我远一些,这么热,你还靠这么近……” “大哥你有没有搞错!” 妖萱翻了个白眼,见陆晏瞪自己,又补充到。 “拜托啊,夫君,我亲爱的夫君,你不想同我亲近也找个靠谱一点儿的理由吧?我可是蛇妖啊,不管是三伏天还是大冬天,一如既往的冷,你说抱着我还热是怎么回事?” 陆晏没得话说,但身体倒是诚实,向妖萱那边靠了又靠,九尾狐皮厚,最是怕热了,抱着这么一条大蟒蛇正好。 “我只是……只是不太习惯罢了,你实在是太黏我了一些……” 自从从蓬莱回来以后,陆晏觉得妖萱一天比一天黏人,一时三刻要八九次抱抱亲亲的,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之前耍过不知道多少男男女女的,没一个像是妖萱这样的,时时刻刻黏着他,消磨他的意志。 但陆晏也不是一般人,十几年混成这样,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当真是蛇性本……咳咳…… 就是这样,陆晏才觉得奇怪,事出反常必有妖。以他多年看人的经验来看,妖萱绝对是出了什么事儿,才会这般黏着他。 他以往什么事儿都爱自己查,不爱问,可偏偏对着妖萱破了例 。他开口一问,便是输了阵,藏不住气了。 “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 陆晏一改迷离情状,从上至下俯视妖萱。 妖萱在亲他的脖子,忽的身子僵直。 昏暗月光下,两人都看不清对方表情。陆晏一动不动的盯着妖萱,面无表情,他才最沉得住气的人。 妖萱也不傻,事到如今,她怎么都该知道,顾念,或者说凌北野,和自己的关系非同小可了。 她一路上越想越心烦,于是便天天缠着陆晏,想要找机会问一问,可是看着陆晏那张笑得娇媚可爱的脸,她就怎么都问不出来 。 且她重生之后,便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家人了,陆晏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她过去的事情。 妖萱偏过头去,不肯看陆晏,但是仍是问到:“这句话我还想问问你,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过我和凌北野认识的事情?且他对我说的横刀夺爱,又是什么意思?” 妖萱觉得奇怪,她和凌北野在人妖大战中指定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但又感觉与他的关系非同小可…… 陆晏眼神微微动了动,眸光里的狠毒和阴沉一闪而过。 他早就想好对策,只低着声道:“萱,你这张脸有多惊为天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两自小便在桃山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是桃山付之一炬,我又不得不在玄天苦心经营多年,你每几月便来看我。不光是凌北野,还有那玄天许许多多的纨绔子弟,见了你,都会生出觊觎之心。 我生怕一个不小心,你就让人给欺负了。可那凌北野是东齐王爷啊,他日日来纠缠你,你那时未婚嫁与我,算不得是妻子,我也阻挠不得。且我也看得出你对东齐王并非无意……”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爱你 说到这里,陆晏眼眶红红的,鼻头也泛红,一副要哭出来的可怜摸样。 “我好不容易收服了南疆,把你带了回来,与你有了容君,你也能代替妖族出头了,可你偏偏掉下山崖……你可知那几日我茶不思饭不想…… 可是……你醒来记不得我也就算了,你现在还要来问我,为何不向你提及昔日旧情人……我就那么贱?要与你说你旧情人?且我与你本是天赐良缘,何来横刀夺爱一说?就算是横刀夺爱,也是他东齐王蛮横无理! 你要我说东齐王与你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那些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的过往,我才不惜得提!你是不是厌了我,记起他?” 陆晏越说越生气,一跺脚,落下两行清泪下来,只梨花带雨的哭着。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要质问你的意思。我只不过见东齐王与我相熟,我又不记得他了,便来问问你,绝对没有厌了你,记起他!” 妖萱见到陆晏发了脾气,心中懊恼起来,她伤了陆晏的心。 且她第一次见陆晏这么失态 。她一望他哭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就已经心疼得不行了。 狭窄的巷子里,陆晏低声啜的样子实在让她太揪心了。她感觉自己就是戏本子里的负心汉,薄情郎。 陆晏把他多年积累,皇权富贵,还有自己这个人一并交给了她,她怎么能忘恩负义呢? 妖萱上前给陆晏擦眼泪,张开手要抱抱他,可是陆晏张开手来冷不丁退了妖萱一把。 他这推搡大抵带着娇嗔的意味,也许是妖萱不备,被推在墙上,背部被撞得生疼。 她没接住陆晏的火。 陆晏转身便要出巷子,边走边骂:“你可知,我就怕你这张惹祸的脸,怕你以城主夫人的身份现世被人家看轻了,便藏着你掖着你…… 好不费心费力!就生怕又出了个什么强取豪夺的凌北野,我护也护不住你……你委屈,我便不委屈?” 陆晏边走边哭喊,他腿长步子快,妖萱需得变换出蛇身才能跟得上。 陆晏小心藏着她,一来为囚禁她,二来怕被有心人知道天虬紫蛇的出现。 可他现在这么委委屈屈,煞有其事的说保护妖萱,倒是真让妖萱无地自容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信了别人一面之词,就这么不客气的同你说话……” 妖萱苦着脸在后面追着陆晏,看着陆晏一副小媳妇家家的做派,她心里是又好笑又动容。 她想起来自己腰背后面的那只尾巴,那可是陆晏撕心裂肺断了一尾给她的。 她又想起来自己去诸神黄昏的梦境试炼,为了让她更上一层楼,陆晏险些失掉了性命。 别说陆晏处处为她考虑,就算陆晏千个错万个错,她也得爱护着他。 可是陆晏脚下生风,妖萱是拦也拦不住了。陆晏走那么快,其实也是怕她再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自己应付不了。 “我爱你,你别生气!” 忽的,妖萱站在原地,极其大声的喊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在湖畔的青石道上,旁边竹圃上的紫藤花小巧玲珑,幽香四溢,风一吹,便是清香扑鼻。 这样的夜色与花香,容易让人沉醉。 陆晏呆住,愣在了原地。他虽是阅人无数,情场老手,可是乍听见妖萱情真意切喊出这么肉麻的一句话来,还是不由得身形一滞。 他口中喃喃: “爱……你说什么?” 妖萱见陆晏不走了,才算是微微安心起来,两人头顶的紫藤花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密密麻麻,能困死每对陷入爱河里的有情人。 “我说,我爱你啊,你不许再往前面走……” 忽的,陆晏面前出现了白茸茸的一条尾巴,那是他的尾巴,他给了妖萱,在怕她显出妖相的时候。 那尾巴横在他面前,困住他,让他插翅难逃。 他转过身来,看见的是一脸明媚笑意的妖。 妖萱现在是南疆的妖神,平日里不得不总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生人勿近的模样。可是在陆晏面前,她是毫无保留,全盘托出的天真烂漫。 妖萱忽的双膝跪地,拿出一截方才在头顶摘的紫藤花。她娇俏可爱的冲着陆晏眨巴眨巴眼,示意他抬起左手。 妖萱拿着那紫藤花在陆晏无名指的位置编着花藤做的戒指。 她嘴里嘟囔:“欸,我可是堂堂的妖神,即将名震八方的妖神,只冲你一个人下跪的……我都罔顾尊严了,你可不许再跑了……” 陆晏的手指,洁白,修长,细腻。那是一双好漂亮的手,陆晏哪里都漂亮。妖萱单膝跪在地上,她讨着陆晏的欢心。 女子讨有钱有势的男子欢喜,或许会被看不起。但又有什么所谓?若是讨爱自己的人欢心,不论尊卑贫富,都是天经地义的。 “你刚刚说,你爱我?”陆晏呆呆的看着给自己认真编戒指的妖萱,似乎这句话让他有些愣神。 欲海浮沉,他听过太多情场上面的爱慕了,只可是都是逢场作戏,全是假意。 爱护他的家人,都在十几年前死于非命,也从来难以将这三个字提及。所以妖萱这句“我爱你”,可以说是弥足珍贵,刻骨铭心。 “是呀,我当然爱你了,你可别嫌我不矜持啊,爱便是爱了,何苦要羞于启齿啊。我君临天下,你便与我举案齐眉。 我想好啦,若是年老了,或者哪一日混不下去了,我便带着你跑走,到天涯海角都好。我们两个去开一家花圃,过一辈子悠闲生活,没钱无所谓,每天高高兴兴的就好……” 妖萱望着陆晏,在心底描绘着这样的一幅田园蓝图,戒指也恰好编完,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被陆晏从地上拉了起来,陆晏伏下头。那是一个绵长,深情的吻,带着缱绻的万千情丝,好像不言不语间,许下了千千万万个海誓山盟。 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醉了一整个星河。 长吻结束,妖萱只低着头,不断的搅动自己的头发。 第一百五十章 臣服 虽然她总是一副不知羞,缠着陆晏的没脸皮模样,但是只要陆晏一来真格的,她立刻就怯了。 陆晏望向湖边,风吹起一阵一阵的涟漪,他拉起妖萱的手,在湖边走着。 这里一尘不染,一点没有一座妖城的无状乱舞的混乱和放荡不羁。 妖萱只觉得内心很宁静,彻底的雀跃后,真真切切拥有了什么才会有的安心感。 两人开始往回走了,这里越来偏僻,没什么人在玩儿。 他们在路边看到一个老奶奶在捡垃圾,那似乎是一只猫妖。 老奶奶见到了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中活计,她身形佝偻,弯腰驼背,示意两人停下,而后扔下自己的手中的垃圾,回了到了旁边的小屋子。 妖萱不解,地妖城不是只有强大的妖怪才能来吗? 陆晏解释:“这是南疆边界上到一只老猫,人族与我们边界三年来常有摩擦,一日玄关盟军找到机会,入侵了一个他们的小寨。 她三个儿子,八个字姊妹兄弟全死了,恰好让我遇到她,便带了她回来,且地妖城也没有人愿意捡垃圾,那些妖怪一个二个心高气傲的。” 妖萱义愤填膺:人族真下流。” 陆晏看向天上那轮月亮,说到:”不是人族下流,玄天下流。我们妖族找到机会,也会杀他们的男人,抢他们的女人。没有人天性下流,都不过有迫不得已的时候罢了……” “嗯……”妖萱转头看了看陆晏,那张脸一如既往的美艳,不加雕饰,便有浓烈的颜色。 只是,现在没有来的显得凄苦。 他在东临卧底了十年……那是怎样的一段经历啊…… 妖萱不敢妄自猜测他的过往,于是更加添了几分怜悯。 那老奶奶从屋子里出来了,颤颤巍巍的拿着一桶咸鱼,径直冲着两人走过来。 妖萱上前接住了,老奶奶反而千恩万谢他们起来:“给你们,给你们,谢谢你们……” 她有些词不达意,说话含糊不清起来,妖萱不太明不白,不敢直接收,看一眼陆晏,便收下了。 两人一个不吃东西,一个吃东西也不吃鱼,但是对于老奶奶来说,这是她能拿得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于是两人提着一同咸鱼,往十二天水月走去,那鱼味道极其大,但谁都不想伤了老人家的心。 他们两个,走在路上都不需要什么排面,一个比一个好看,谁人一看都知道是城主大人和妖神殿下。这就让老奶奶认出来了。 “萱,你知不知道,除了那几个头部不太服气你都妖怪,其他妖怪都把你当成是神祉一样的存在。他们觉得你们能救他们……” “真的假的……” 妖萱不相信,可是的确她每日出门的时候,遇到的人认出她,都会毕恭毕敬的行礼。 “力度山在南奎痛打来自玄天的军队,边界上的版图扩大了,就是前面几天的事情……” 陆晏语气平和的说到。 妖萱有些吃惊:“我怎么不知道?” “处理蓬莱的事情,你那一个月就焦头烂额了,我看你也没时间管别的。” 陆晏嗔怪的说到。话说玄天也不全是讲信义之人,两队人马刚到蓬莱岛上,皇帝就下令偷袭。 力度山再三请缨,争得陆晏同意后,八百里加急赶回南疆边界,不光击退敌军,还趁机占领了一座边城。 这下玄天几国面子就丢大了,与此南同时疆这边普天同庆,因为往来历史中,妖族很少在正面战场上打败过妖族。 妖萱总算是知道,为何之前陆晏做城主,总对她爱搭不理,因为他真的管着管那,没有时间。 妖萱也知道为何自己还能有时间来调情了,因为许多事都是陆晏在帮忙处理。 自己果然不太行…… 妖萱有些泄气。 陆晏苦心孤诣,知道她以后要做的事情还多着,他既然抹去了她的记忆,要她成长起来,并非一朝一夕间的容易事。 “明日去前线看一看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随行了。” 打仗和打架,是有很大的分别的,妖萱要学的还多。 妖萱也知道自己许多事儿都靠着陆晏,她也要快的成长起来才是。 谈话间,两人到了乞丐和流浪汉聚集的地方,毕竟再繁华的城市,总有人的日子过得不如意的。 两人手里提着咸鱼,那些个妖怪眼巴巴的看着,妖萱便那那鱼放在街道中心,那些乞丐一哄而上,便把那些鱼给抢干净了。 临走前,他们还要对着妖萱磕几个响头。 陆晏领着她出去,妖萱不解,顿了顿身子回头看:“他们跪妖神,他们也跪给他们一桶鱼的人,我是妖神,还是有一桶鱼的人,有什么分别?” 陆晏继续往前走:“别人怎么想无所谓,这是你自己的担子……有些东西一旦扛下,就放不了手。” 就好像他,光复桃山时,没有一个人陪着他,可是他还是走了整整十几年。 到了妖萱这里,他算是松了口气,妖萱也好,或者茗澜也好,骨子里和他一模一样,倔强,且执着,认定了什么,跑都跑不掉。 他再也不用费尽心机抓着她了。 …… 第二日,妖神一早就出了城,胯下猊兽猎猎生风,前线打赢了仗,且在蓬莱得了宝物,这是妖族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事情。 已经连着许久没人敢挑战妖萱了。 军队望着她们心中的女神坐上座驾,意气风发的模样,只觉得热血沸腾。他们已经有些心甘情愿的臣服于妖神的统治了。 陆晏望着地妖城万妖相送,只觉得不满足,他还要天下归一! 陆晏回了十二天水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推开那扇小巧玲珑的房门,一进去,果然只看到在地上舞枪弄棍的小容君。 只可惜,容君虽有七岁的心智,身体却只有两三岁。 地上那把鬼泣孤月刀格外的惹眼,那是栾青雄的刀。那个玄关派来镇守南疆的杂种。 但是陆晏依旧是笑眯眯的:“容君,为父听说,你在蓬莱那几日很是开心?” 凌容君站在地上,他握紧了拳头,浑身上下微微发抖,他讨厌别人来自己房间,更讨厌陆晏。 同时,他很害怕,但是却是一步也不退却。 “为父还听说,你和东齐王,我们妖怪最大的头号敌人,玩得很开心?这可不行啊……” 陆晏走了过去,笑眯眯的在容君脸上恰了一把,容君几乎是厌烦的把他的手给推开了,一下子跑到桌子后面,立刻躲着陆晏。 陆晏也不生气:“只不过呢,你得记着,谁才是你到父亲……你的娘亲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我们以后也会生一个可爱的小孩子,像你一样……” 他温柔的笑着,笑得容君害怕不已。 这几年来,他好吃好喝的供着这孩子,人家却不与他亲近,其实陆晏也知道,容君不可能喜欢自己。 但幸好,他是一个小哑巴。 可哑巴也不意味安全,先生说,他学习很厉害,已经认得很多字了。 容君绝对不能长大,不然后患无穷,也不能缺胳膊少腿。陆晏不光要让妖萱放心,更要给自己留张胁迫凌北野的底牌。 凌北野主动把容君还回来,倒是他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陆晏看着躲避自己的凌容君,倒是也没心情假客气了,毕竟妖萱现在不在,他演戏也没有人看:“走吧,小东西,我们洗髓去吧……” 洗髓能抑制容君身体发育,却不能抑制他的心智。 过程极其痛苦,几乎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容君拔腿就跑,可是他哪里斗得过陆晏,房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 …… 妖萱马不停蹄赶到前线,远远一望,地上扬起沙尘来,天地一片昏暗,黄沙飞扬,空气中都带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她带着将领直奔边城。 南疆和南奎的大城市中间还有许多小城,力度山取了其中的交通要塞。 妖萱一到城门口,便看到了大堆大堆的尸坑,成堆的尸体仰躺在一旁,血肉模糊。 据说她刚刚上岛两日,他们这边便打起来了。 将士们捂着口鼻,埋着手上的碎肉残躯,见到了妖萱,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而后等了妖萱指示才站起来。 其中一个小将,也才十五上下的年纪,是一只还没有成年的猪妖,望着妖萱的那眼神里充满了敬仰。 所有士兵见到他们的妖神,都会驻足下来行礼。妖神之战,妖萱少说打没了五六十个族群的第一高手。 每个族群的的妖怪就是为了面子,也会把妖萱烘托得极其可怖,否则他们的勇士不就成了无用的虾兵蟹将了? 城门口,妖萱看到几个人类的小孩儿,正被套着手脚,蹲在地上,目光呆滞,流出涎水来。 不少小妖怪在他们身边晃来晃去,吐口水,还要扔泥巴。 老将走来,把那些个调皮捣蛋的小鬼一一赶跑,端来了几碗粥,递给那些即将沦为奴隶的人族小孩儿。 那老将正是力度山,妖萱听人说,他是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女将 只见力度山蹲在地上,摸了摸那些孩子的头。他目光温柔慈祥,像是一个温润宽厚的长者。 “力先生。”妖萱轻轻开口。 力度上见到妖萱来了,立刻抱拳行礼,还要跪下。 “殿下怎么来了?还有这句先生,老夫如何担待得起?” 妖萱笑了笑把人扶起来:“我这个妖神之位,才做了一月有余,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便上前线来看看。 打架可与打仗不能归于一类。且力先生品行宽厚,智勇双全,如何担不起一句先生?” 力度山置之一笑,不再说话。他的声音粗狂,身形高大,且品行宽厚,有大将之风。 陆晏有意,妖萱也想要多看看这个人。 她望了望地上拷着铁链的孩子,问到:“力先生,对这人族的孩子倒是宽宏。” “战争本来就不甘妇孺孩童之事,何苦要造杀孽,且当今左使和右使都是人族,伪装成为妖族。要是陆大人对于包纳人族无意,我早就下令屠城了,且妖族本就欲念重于别族,但细碎活路总要有人去做的。” 力度山分析得头头是道,妖族的确要倦怠懒惰,便需要去奴役人族。 奴役一事本来是成王败寇,理所应当,但也不便太失良善,折辱奴隶有损天德。 这样一来,既善心施了,又便于统治了。 妖萱点了点头。 且力度山猜出来林大海和千娇媚是人族,还在此刻堂堂正正的告诉了妖萱,大约是真有留在南疆效力的长久打算了。 倒是个光明正大的人。 “先生,我只会单枪匹马作战,对兵法一无所知,还请赐教。” 妖萱本就只会猛打猛上,对于打仗是一窍不通。 可是力度山收了陆晏三年都没收下的边塞据点,这怎么能不令人刮目相看? 妖萱受了全族人的尊崇,她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力度山正要开口,城墙上响起急促的鼓点声,而后千千万万只火箭从天上射下来。 “夜袭!夜袭!” 城墙之上,士兵发出慌张的叫喊声,城门大开,一半在外面埋尸体的将士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百姓们做鸟兽散,士兵们奔走相告,拿起武器。 眼看敌军逼近,城门刹那间就关了,妖萱看到了方才在城门外看到的那张稚嫩的脸。 门关下的最后一刻,一只火箭从那小猪妖的胸口贯穿,算不得厚实的身体仰面栽倒,面孔惊恐而扭曲。 力度山拿起旁边一个盾牌,把妖萱护在了身体下。 城内的对此阵仗似乎是司空见惯了,那些个来不及躲避,又被拴在木柱子上面的人族孩子,反而被人族的军队射杀了。 力度山和妖族将士们利索的抬起那些小孩的尸体,爬上了城墙,扔到了城门外。这就算杀人诛心。 敌方看到了,下次再下箭雨,便会慎之又慎。 他无意杀人,可的确拿孩子尸身卖相了。力度山有善心,更有智心。 “妖族狗贼!出来受死!” 城门外传来成千上万的人族将士的呼嚎声,似乎是在挑衅。 他们没日没夜的叫嚣,要夺走他们边城的敌人不得安宁,但是这也不过是伤人一万,自损八千罢了。 力度山泰然处之:“这是个玄天来的小将,看着细皮嫩肉,武艺估计也是半路出家的,可这鬼点子可多,专门使暗器,我还中了一次计。” 说着,力度山掀开自己的上衣,右边肩颈处,出现了可怖的烧伤。 他无奈的笑着:“这小子使暗器,一看打不过我,直接泼酸……本来战场上的阴谋诡计多为人所不齿, 但是人家一看是对着妖族使诡计,那可都成了顺理成章了。妖神殿下要想学兵法,大可与他过上两招。” 妖萱倒是满不在乎:“不就是一个黄毛小二吗?那么多妖王我都能一一制服,可会怕他?” 力度山只默不作声,拿来了一把巨斧:“殿下向来是没有用过太多武器的,便用这把斧头试上一试,切记,不可化出妖相原型,也不可使用法术。 毕竟让人家看出了你的紫蛇真身,妖族就掉了面。看陆城主的意思,你可不单单是以一抵万的百妖之王。他要你做的,是人族皇帝那般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绝不轻易一战的皇!” “您要是现在就代表妖族出战,那可是大大的掉价,不到人族出现东齐王或者御驾亲征的情况,您都不可以披挂上阵!” 力度山磨着那巨斧,确认没有铁锈,万无一失之后递给了妖萱。 妖萱才算是彻底知道,这老头绝对不简单。 她戴上了那银色面具,骑上了一匹烈马,便准备出城迎战。 胯下骏马猎猎生风,城墙之上震耳欲聋的鼓声相送,妖萱提了那巨斧出城,力度山浑厚粗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切勿恋战,点到为止!” 那声音消散在风中,妖萱只一往无前。她倒是想看看,擂台之上与战场有何区别。这对战数百妖王和一支军队又有何区别。 她出了城,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那些将士见到出来了个女将,都嘻嘻哈哈哈的笑着。 妖萱到边塞本就是夜晚,只匆忙穿了轻甲和披风,红唇都未来得及褪去。 玄天的军队嬉笑打闹起来,有人说话下流又大声,妖萱只恨不得飞奔过去撕烂人的嘴。 可是她不能变出妖相,且力度山只许她用人像时候的武力作战。因为南疆地妖偏多,而地妖鲜少会法术的,顶多就是力量速度占优而已。 霜寒露重,寂月悬空,空气中有苍茫的烟沙味和凝重的血腥味。 一人骂了她祖宗,还污言秽语相对,妖萱气得青筋暴跳,忽的,头顶一柄箭雨呼啸而过,好似长空中拖着长尾的流星。 一箭,便贯穿了那人胸膛,百步穿杨,盖世无双,妖萱回头一看,正是力度山在城墙上射出的那箭。 人族军队霎时间鸦雀无声,妖萱只拿着那柄巨斧挥舞,心中无比痛快。 就冲那些口无遮拦的将士问候她全家,她今日就要取了敌将的项上人头。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少将 良久,一个穿银甲,高马尾,拿着玄铁弓的小将,骑了一匹烈马,从人群中幽幽走来。 妖萱也策马上前,她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脸。那张脸越看越稚嫩,本是温润的长相,打扮打扮该是翩翩公子的形象,可是偏偏一脸戾气。 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 “吾乃玄天宣化帝第四子,陈念帆,现今妖族祸乱,民不聊生,我辈少年,自然该匡扶正义,替天行道!” 他义愤填膺的喊完这句话,气势如虹的拿着自己的弓箭往前面一捅示威。 妖萱才想起,他就是那日在楼里认错了人,拉着自己喊心上人的小公子。 好家伙,还有两幅面孔呢。 现在的孩子,明面上为家国征战,暗地里就为情爱黯然神伤,在花楼喝酒买醉了。 看来他之前也在地妖城卧底过…… 妖萱不屑的笑了笑:“哈哈哈,黄毛小子,你毛长齐了没有?回去找你娘要奶喝去吧!” 妖萱取笑着,打算等这个陈念帆先动手,再将他斩于马下。 陈念帆果然一听别人嘲他年纪小,立刻红了眼,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到:“我,平生,最恨,人家,说我小!” 他说着拿着铁弓挥砍下来。 妖萱只觉得好笑,因为他手里拿着的是弓箭,拿这个打人怎么起用? 妖萱拿着斧头抵挡,可偏偏忽的眼前寒光一闪,她看见弓箭一头冒出来个尖刺。 她堪堪防住,下一刻,那陈念帆一调转那弓,另外带着尖刺的一头打了个旋了个便刺过来。 妖萱想要格挡已经来不及了。那巨斧极其难以操控,又笨又重的,于是她便生生用手接了那一道。 霎时间,玄天军队响起来经久不息的怒吼声。 她没想到弓上有尖刀,且两头都是。 “别他妈的小看我!”陈念帆激动的两眼发红,几乎有些狂热了。 妖萱没变出妖相的鳞甲,手上鲜血直冒。 她提着斧子乱砍,可是陈念帆却像只游鱼一般,无论如何妖萱转都挡不住他。 他的身法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但每次打到妖萱的气力都不算太重,却极其能激起她的怒气。 不知不觉,玄天军队已经是半包围的状态了,且包围圈越缩越小。 “丫头,撤了!” 背后传来力度山石破天惊一声吼叫,可妖萱偏偏听见了,就是不肯走。 妖萱被这毛头小孩激起怒气来,偏要杀他。 陈念帆忽的冲她面上虚晃一拳,妖萱堪堪拿着斧头抵住自己面部,下一刻腹部内里却是一阵刺痛。 她腹部的位置中了几针。 那针还带着毒。 下一刻陈念帆尖刀直刺她脖子,妖萱向后一仰,面具被对半劈开前。她看到了陈念帆眼里燃烧着的火焰。 这个少年意气风发,势不可挡,正是想要建功立业大好年纪,想证明自己,而她就是那块跳板。 面具被劈开后,再来一刀她便不得不被逼出妖相来。 可是陈念帆却愣住了,不再动作。 他脸庞不算洁净,染上了红艳艳的鲜血,那眸子里映着的偏执和狂热霎时间消失不见了,转换为了明月清风一般都烂漫皎洁。 他眼里染上了几分薄雾,带着懵懵懂懂的情意。 “茗澜姐姐……” 他口中迟迟念着,手上动作慢了半分,妖萱暗骂一句,她本来中了毒,四肢酸麻无力,再拿不起那巨斧。 但陈念帆不合时宜的犯浑在她看来再是巧妙不过。 陈念帆凑近,下一刻,左胸口被尽数贯穿,妖萱取了腰间一把尖刀,捅穿了他的心口。 他吐出一口浓稠的血,脸上的动容霎那间转为茫然。 翩跹的蝴蝶只看见暮雪极度美丽的洁白,却忘记了自己向往的,其实是彻骨的寒冬。 “可否记得星河流萤……” 他仰面栽倒,摔下马去。 星河什么? 妖萱没听清,可是她才不在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能再晚了,她调转马头,身后是奔腾呼啸的千军万马。 城门窄小,她需得快速奔入,身后不知是谁人射来一发利箭。 妖萱跑不得弯路,否则千万大军只会越追越近。城门上又是一箭射来,将她身手后那箭雨挡下。 下一刻妖萱堪堪跃进了快要合拢的厚重城门,忽的,左肩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感。 妖萱霎时间从马上翻滚下来,那马还险些撞到正蹲在地上的妇孺。 妖萱眼前昏黑一片,她听见有马头和兵戈撞在城门上面的声音。 外面是山呼海啸的叫骂声。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们要是真进来了,那自己就成了大罪人了。 妖萱转过头一看,力度山已经吩咐医者过来了。 她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她未经世事,懵懂无知,险些酿上大祸患,其实万妖敬仰的妖神,也不过是个黄毛丫头。 她哪里敢再做柔弱之态,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反正作为一条毒舌,毒药对她作用不大。 妖萱晃晃悠悠的,进了军营里。医女给她处理伤口,力度山隔了一个帘子跟她说话。 苍老的声音像是承载了一个又一个故事,从帘子一边传来。 ”殿下,现在你可知何为兵法?” “不敢说知道……” 妖萱垂下眸子。 这打仗第一要紧就是就是冷静,得头脑清醒,不鲁莽。 力度山明明知道那陈念帆是个机灵诡秘的小将,还给妖萱不好格挡的巨斧,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学会输和见好就收。 可偏偏妖萱恋战,不服输。 那陈念帆打法本来就欠揍,她还不回去,更不想走。可是结果就是,包围圈越缩越小。 她再走的晚一些,要么玄天夜袭取了妖族得来不易的边塞之城,要么妖萱被逼的显出妖相,在城外厮杀,丢光妖族脸面。 但妖萱现在也算是吃了苦头。 她左肩中了一箭,疼得抬都抬不起来。 打擂靠毅力,蛮力,无战术。可是打仗讲究兵法,一人失责,连累可能成千上万的人。 她算是学会了一个字,那就是忍。小不忍,乱大谋。 “殿下,陆大人,那可是宦海浮沉,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力度山忽的说起陆晏,妖萱越发气恼,他要是知道自己在边塞的丢人事,那就完了…… 她又羞又气,双颊通红…… “他虽有时候下了心要教你,可是到底把你保护得很好,你比他多了太多蛮劲儿。但是凡事需得小心谨慎,不能一味莽撞,不然便要酿下大错,有时候成败,不过一念之间,他舍不得教你,我教你……” 力度山忽的笑了,妖萱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这军帐外,那些个各式各样的妖怪各忙各的,规规矩矩走来走去,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 “呜呜……” 帐内传来女人一阵又一阵的啜泣声,栾青雄只焦急在外面踱着步,他可不想得罪人。 尤其是菩萨面,罗刹心的这个淑华贵妃,陈皎月……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好啊……” 栾青雄坐立不安,他这辈子打仗都没有这么慌张过,反而听不得女人哭。他只赶快拍了拍一旁的近卫:“去去去,把王爷给喊来!” “我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帐内,陈皎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她看着一帘之隔,自己儿子躺在床上,一副垂死之态,便心神不安。 这都两天两夜了,她儿子还没有醒,她守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 她知道后妃得陪着君王,不然万千宠爱转瞬即逝,毕竟深宫朝不保夕的事儿多着呢,可是她儿子要上前线,她哪里敢不跟。 就茗澜被下了毒,对外称处以死刑的那一夜,她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嚷着要见尸体,可是茗澜被放到南疆去诱惑狼王去了,如何找尸体? 陈念帆以前温顺良驯,极其乖巧听话,那日过后,便只想着要练武,天天泡在练武场。 陈娇月憔悴不少,一双含情目饱含沧桑,下巴也瘦削了,她知道圣上喜欢窈窕却不干瘪的女子,更加焦急。 她暗自垂泪,忽的,账内一声低唤。 陈念帆大约是醒了。 “茗澜姐姐,茗澜姐姐……” 陈娇月听见动静,慌张起来,只往里面赶。 太医从内室退出来,惶恐说道:“幸好,幸好……咱们殿下的心脏长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好,秋香给赏钱……”她故作镇定,摆着贵妃的架势,一把抛开了忙活了两宿的太医,知道赏银子比说好话强。 “帆儿,帆儿,你可吓死娘亲了……” 陈娇月一把伏在陈念帆面前,半抱着自己孩子。陈念帆才懵懵懂懂醒了,惺忪睁开自己眼睛,但是嘴上却是嘟囔个个不停。 “母妃,是茗澜姐姐,是茗澜姐姐,一定是她……” 陈念帆目光灼灼的看着不错前方,可偏偏左胸还是刺疼的,他好似个茫然无助的小孩一般。 陈娇月眸中的恨意一闪而过。 如果说她之前一心想着要满足自己孩子得到美人和财宝的愿望,那她现在就是无比真切的认识到,茗澜这个女人,会坏了大事。 第一百五十三章 辅佐皇子 陈念帆一定会因为这个女人摔一个大跟斗,甚至失去自己的性命。 倘若昨日与陈念帆对战的女将真是茗澜,那么她就非死不可了。 “帆儿,你确定昨日看到的是东齐王侧王妃,茗澜?” 陈娇月在三年前听到了两个传闻,一是茗澜死了,二是茗澜和人跑了。 茗澜那般姿色,被派去刺杀狼王也未必没有人保。 世人由于爱嚼舌根,多是说茗澜跟人跑了,就算是没有什么凭据,陈娇月也这么觉得。 陈娇月见过那一张小脸,就算是她想死,也总有千千万万的人舍不得她死。 “娘亲,一定是她,不会错的,我在天香也看到了……茗澜姐姐,是茗澜姐姐!” 陈念帆越说越激动,双眼发红,他之前在地妖城的时候,喝醉了酒,见到了茗澜,只以为是梦中的场景,不像想经过昨日一战。他更加确信了。 但是,为何,她将那把尖刀没入自己胸膛时,会那般决绝,那般冷漠。 她甚至没有一点不舍,一点犹豫,只面无表情,那柄刀就插到了他的胸膛里。 亏得他是右边长了心脏,与常人有异,否则当场命丧黄泉。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微微颤抖,鼻头发酸,眼眶也红了起来,陈娇月看了,只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 “帆儿,世上美人千千万,偏偏她生得最标志,男人对美人只有两种感情,一种是放任自由,一种是玩弄于股掌之中。帆儿,你实话告诉娘亲,你究竟是想要得到她,还是想要她快快乐乐的……” 陈念帆听了这话,才算是目光坚定了些许:“我当然想让茗澜姐姐快乐……” “她不喜欢你,要她快乐你便只能是个小小过客,只能在一旁看着……” 陈娇月语重心长,循循引诱。 终于,灯火朦胧间,陈念帆脸上一片明暗光影,他说出了那句:“我想要得到她……” 一点欲望的火种播在了心里,便会疯长,一刻不停。 陈娇月笑了笑,拍了拍她家帆儿的头。皇权霸业都是从想要得到什么开始的。 “但我就是不相信,昨日你见到的是茗澜姐姐……” 陈娇月话里有话,可是陈念帆偏偏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只张着嘴嚷嚷:“昨日一定是茗澜姐姐!一定是!” 正待再说话,铁靴踏地的声音响起来。 沉沙哑,极具威慑力的话语传来:“淑华贵妃不信,本王信。” 陈娇月的身子霎时间僵住,她忘了这是在军营里。不是在皇宫,王侯将相是为最大。 但那铁靴着地声大,凌北野顶多听到了最后帆儿嚷嚷的那一句。 “小王见过贵妃娘娘,特来看看帆儿伤势。” 凌北野虽是在行礼,可目光一如既往睥睨一切,他斜着身子打量着陈念帆,伸手挑了挑他肩膀上面的纱布。 “啧啧,伤势不小?当真是茗澜做的?本王可没觉得我家夫人有那个本事……” 陈念帆此时才会意自己母亲方才所说。他绝不能说自己见过茗澜。 他只说:“或许不是,而是外貌身形太像了,我一时半会疏忽,记起茗澜姐姐来,便被敌人找到了漏洞……” “哦?念帆,你这前的几次小战,本王都还颇为满意,不想这次反而失误如此之大……” 凌北野敛着眸子,去端壶里的那些个草药。 陈念帆向来灵活机灵,可偏偏认错人了差点把自己命给搭进去,明眼人都看出来不对劲。 且之前宫闱里有次宴席,四皇子被灌醉了,疯魔一般念着茗澜名字,小时候只当他爱慕姐姐美貌,大了就成了有非分之想了。 也不知,凌北野到底看出来什么了没有。 陈娇月只回:“帆儿小时便多受王爷照拂,对待王爷府上夫人更是敬重,上了疆场,见着了酷似夫人的敌将,再念及王爷,就算是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肯错伤了王爷顾及之人。” 她这样一说,倒把情谊都给了凌北野。这样一说,陈念帆的伤倒像是为着自己这小叔叔受的了。 凌北野一言不发,端来煨着小火烧的草药,他利索的倒出一碗汤药来。 “喝吧,良药苦口,好得快……” 他不由分说把那药递给了陈念帆,陈念帆闻到那苦味便向后缩,可撞见了凌北野那不容一点回旋的凌厉眼神,便端着那药,讪讪的喝了下去。 边塞总是多风沙,天干地燥的,陈念帆就是细皮嫩肉的,现在也看上去粗糙了许多。 贵妃娘娘就更不应该留在这里了。 但是淑华倒是真聪明,她本是想看孩子,却借着慰军的名头来了。这十万大军一看贵妃都来了,士气不知大涨了多少。 凌北野窄腰靠着案牍,腰间别着长刀,幽幽说道:“贵妃娘娘千里迢迢来此,见到了念帆,将士们又得了鼓舞,本王待他们谢过娘娘,但天干物燥的,娘娘也该是启程回去了。” 陈娇月望了望被药苦得皱眉的孩子,知道自己没有理由留下来了,便点点头:“那就多靠王爷照拂帆儿了。” “小王的意思是,念帆跟着您一起回去。” 凌北野半阖上双眸,抱着肘,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回去,小叔叔,你别想赶我走!”陈念帆一喊,扯了肩膀上伤口。 他才确信在边塞见到了妖萱,怎么可能旋即回去。 “四皇子滞留边地一年有余,皇兄早已刮目相看,但是君侧,需得长伴……” 凌北野睁开眼睛,神色淡然:“况且,众皇子中,唯念帆最是具备仁心,饱读诗书,现在还懂得御兵之术……” 他点到为止,不肯再说,陈娇月已明了他的意思,陈念帆的确该回去了。 她虽要杀茗澜,但是现今一看,在辅佐皇嗣上,凌北野只怕要与她结盟。 烈日照在地上,土地龟裂,沟壑万千,风中总有泥沙的气味。 南奎是一座历史极其厚重,经历过无数战乱的城市。这里的人总有着超乎寻常的毅力。 凌北野到了自己的行宫,径直去了王妃的院子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恨生 他还没走进去,便听得院子里女人呕吐哭嚎的声音。几道金光乍现,他请了几个道士在里面驱魔。 凌北野一直以为柳恨雪这个毒妇大约是亏心事请情做多了,把自己给逼疯了,所以才会神志不清的,不想柳恨雪其实是被附了魔。 许久,里面的声响停止了,几个仆人提了几桶凉水进去,一把泼了出去。 凌北野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他闲庭信步一般走进去。 青石砖铺的平整,旁边还有几颗随风狼浪浪的柳树。正中间,柳恨雪双目无神的倒在地上,衣衫尽湿 。 柳恨雪的目光上一刻还是涣散的,可是接下来便逐渐回神了。 看来是驱魔成功了…… 凌北野托人带她到了这四面高墙,牢房一般的院子里,她的结局可想而知了。 凌北野自上而下,目光睥睨的看着她。他不屑整一个既疯又傻的人,但是现在柳恨雪好全了,帐就得算了。 “本王只以为你是真疯了,还舍不得对你一个傻子下手,不想你是被附魔了……” 他极其淡漠的说出这句话,目光冷峻得好似一柄寒刀,戳在柳恨雪的心口位置。 “王爷……王爷,我不是真想害世子的……王爷,求求你,相信我,我是被猫妖附魔了……” 柳恨雪哭起来,那张干瘪畸形的脸看上去更加的憔悴了。 “是吗?倘若你真不想,那猫妖为何会助你一臂之力?” 凌北野双目通红,咬牙切齿,他任这个女人为非作歹了这些年,她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埋自己的孩子!他查到的时候,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可王爷,茗澜是妖,凌容君也是妖,你生平不是最恨妖怪吗?” 柳恨雪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她不明白…… 和人起争吵,也会想让别人死,但到底不会出格。她嫉妒茗澜,想她死,那是一个女子的嫉妒之心,但活埋容君,压根不是她本意 。 “茗澜是蛇妖,容君是小怪物……” “闭嘴!” 忽的,凌北野暴起,一把踹开了面前的椅子,脸上青筋暴跳。 柳恨雪缩了缩身子,她几乎是乞求一般看着凌北野,但是一脸的鼻涕眼泪,挂在一张畸形憔悴的脸上,更加招人厌恶。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现在柳家也在朝中落了下风,她无人可依靠,且柳家,一直把女儿当做是赚得名利的工具。 凌北野生完气,看了看地上无比狼狈的柳恨雪,只幽幽说道:“你这辈子都得规规矩矩的呆在院子里……也不准寻死,否则本王先拿柳家开刀。” 他转身便走,柳恨雪哆嗦着身子,明明知道是自欺欺人,还是忍不住叫喊:“那你当初为何要娶我!明明你说我穿蓝衣罗裙很好看的!你为何说这句话!为何!” 凌北野不过逢场作戏一句话,她却记了小半辈子。 凌北野终是回头:“你给本王听清楚了,本王没有爱慕过你一分一毫,娶你是那是因为柳家那时如日中天,皇兄也看中柳家,本王不得不娶你……” 似是飞蛾扑火,饶是知道结局如何,她还是要知道个清清楚楚。 “你对我一点情意也没有吗?哪怕一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凌北野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告诉你,你从进府那日,本王就没打算让你有孩子!” 终于,那院门啪的一下关上了。深院高墙,无处可逃。院子里只有哀怨沉闷的风声。 她怎么就不知道呢? 一个是位高权重的王爷,一个是家势极大的嫡女。皇帝怎么会放心他们有孩子…… 凌北野又怎么会想不到……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王爷王爷,你看这风筝,多大,颜色多艳啊…… 王爷王爷,那柳树好漂亮啊,摇曳生姿,婀娜多情,像我一样,哈哈哈哈…… 夫君,夫君,我穿这件广袖百花裙可还好看,你瞧,这是锦绣阁的最新款式…… 柳恨雪想起来,自己一嫁过去,总是没日没夜的跟在那威名赫赫的东齐王屁股后面,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要冲他讲。 但他只笑,很少说话。 那时,他冲她笑,只是轻轻扯一下嘴角,她见了他的含情的眉眼,便早已神魂颠倒了。 殊不知,那笑里,带了多少的敷衍。 第一夜,她听王爷要来,焚香沐浴,雀跃不已。 夫君,我怕疼…… 望着起伏的床帷,摇曳的灯火,苦痛而甜蜜。 她憋着眼泪过了一夜,又开始同凌北如数家珍的说起这床上的帘子有多好看。 她从背后抱住凌北野。那么伟岸的身形,宽广的肩背,他是盖世无双的豪杰,连身上的气味都如此令人悸动。 一日他从西沧班师回朝,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他立于骏马之上,莞尔。 ——恨雪,西域传过来的完颜丹,本王赏给你了。你吃了,会更漂亮…… 她第一次得到凌北野的回应,他还给了自己赏赐。那日她高兴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可后来,她一天比一天善嫉。 王爷,你已经纳了三方妾了…… 王爷,外边的歌舞伎不干净…… 王爷,茗澜的确是少有绝色…… 她看着来来往往那些莺莺燕燕,内心生出来无比的妒火。她开始杀人,推了第一个下水,便越发大胆起来,第二个下毒,第三个直接捅死…… 她不是不明白,以王爷的心思,肯定知道她做了什么,可她以为王爷宠她,不与她计较。 后来,她才彻底清楚,王爷不过是忌惮皇帝对柳家的照拂。她示若珍宝的完颜丹不知掺了多少麝香。早在她吃了三颗之后,她便终生不孕了。 柳恨雪此刻抬头往天,没有晴空万里,反是沙尘掩日,混混沌沌,好似她浑浑噩噩的一生。 她机关算尽,终究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王爷说,她寻死,才会杀了柳家,对吧? 她唇边勾起一抹笑容,似乎是在嘲讽自己。 年少多情丝,一朝错付,便是地老天荒。 …… 车队浩浩荡荡,护送贵妃娘娘回东临。 路途遥远,到了行宫,已是寂夜。本是夏日,蝉鸣叫的人心烦。 陈娇月走到居处一片幽幽的小湖边,开始洗浴,带着恬淡笑意,这里离东临还远…… 她年过三十,却是少女般娇柔的皮肤。 水波荡漾,美人洗浴,风情万种,且有的女人越老,越是风情万种。 陈娇月就是这样,且她总还在顾盼之间,有着少女一般的无邪天真。 她吩咐外人不准入,可还是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来了?” 她娇嗔一句,话语里带着平日里仪态万千端庄舒雅的贵妃不该有的轻浮浪荡。 “可不是来了?” 忽的,那影影绰绰的桃花树下,出现了一只虎妖,他两边头剃了个精光,看上去极其野性,脸上还带着伤疤,一副桀骜不训的混子模样。 “美人都在这里,我哪里舍得走啊。”力权殇暧昧开口,一动不动的盯着陈娇月。 陈娇月风情一笑:“你还好意思说,三年前你在栾青雄手下当值,由于终泽鼠妖一事,私自调走了暗卫,之后偷跑,害我一顿好找。” 那事不假,终泽的巨蟒之所以受到了鼠族的火力攻击,是由于大部分的军火武器都是力权殇掉出去给鼠族用的。 毕竟这么些年经营,力权殇可不想一败涂地。 但那巨蟒着实难缠,最终还是引来了人族的军队。 陈娇月佯装生气拍了拍面前的水波,湖中窈窕身材隐约可见。 力权殇一歪嘴:“哈哈,我当时手下的终泽客栈被陆晏那狗东西袭击了,他居然给老子放了条天虬紫蛇,重弩重剑都上了也没用,妈的!” 他便是终泽客栈的老板,只可惜客栈已经付之一炬了。 他也没打算告诉陈娇月,茗澜就是现在的妖神。毕竟对他来说,女人就是用来睡的。 当年在巷子里,对着初出茅庐的陆晏——那只小狐狸上下其手,还有奸杀了花梨珑的人,都是他。 “陆晏还卷了天香。据说现在南疆的妖王都是他,呸,这狗狐狸!” 陈娇月只红颜祸水一般同他恨恨。 两人再是一调情,情欲野火一般烧起来。只不知餍足,战至天亮。 天际流云火烧一般冒了出来,大地即将炙热起来。 陈娇月只听见远处有仆人的动静,才推搡力权殇:“可说,凌北野和陆晏你先除哪一个?” “哈哈,怎么不提你夫君,你舍不得?” “他那病秧子!”陈皎月嗔道。 “老子都要杀!”力权殇恶狠狠的说到,圈着陈娇月细腰的手一用力,勒得她叫出来。 “你是想当人族的皇帝,还是妖族的皇帝?”陈娇月点了点力权殇的鼻尖。 “哈哈哈哈,我都要当,你到时候,是想当本座的第一妖妃,还是朕的皇后呢?”力权殇把人抗在身上,笑起来。 两人没羞没躁的打作一团。 陈娇月只赶他:“你要是真有那本事,便早些杀了,别赖在我这处。” “哈哈哈,杀王得先断了左膀右臂,我查得林大海就是个好的人选。” 第一百五十五章 媚骨 力权殇咧嘴: “妖族本就智商偏低,千娇媚那浪荡蹄子也不会算账,把主内的林大海杀了,让他们内部乱成一锅粥!” “林大海居然在陆晏手下当差?那九尾狐狸可真行,可你要怎么杀?” 陈娇月大概想不到,就连林大海都归了妖族。 “哼哼,我自有人选!”力权殇得意一笑,拍了拍陈娇月的身子了。 两人污言秽语一说,又是一阵欢愉。 陈娇月当然知道这个男人不可靠,虽她自小最是懂事规矩,善察人心,但媚骨浑然天成。 偏偏圣上是正人君子,床笫之事,来不得浪荡的,她便只能忍着。她一一次施展天性,原本动情的凌北萧冷冷望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但她的内心本就与端庄的外表不相符,第一次见到力权殇,虽是让他的大胆吓住,但是也暗暗生了情愫。 她挑逗着看着面前的虎妖,内心里生处无穷无尽的遐想。 …… 外面烈日炎炎,风沙倦怠,万物都躲着漫天要了命都灼热,可偏偏,她这幽深院子里,只有无穷无尽,无止无休的悲凉。 似是有来人打开大门,端进来几盘菜,鼻子里发出嗤身,放了菜坑的一摔门。 那是一碗鸡蛋羹,几个大馒头,一盘白菜和一个大鸡腿。 王爷虽然没有要求这些底下人给她做多好的菜,但是也没想着要折磨她。 柳恨雪扑上前,拿起那盘吃的就往嘴里塞,那顿饭是三个人的量,她就是逼着自己吃也要吃下去。 凌北野不爱自己,可她这贱皮子也不是天生的,她是东临第一商世,柳家唯一的嫡女。 生来便是锦衣玉食,万人宠爱,可偏偏为了年少惊鸿一瞥,平白无故错付了这数年的青春年华…… 她再也不能任由自己再继续犯贱了。 之前,她最想要的,便是一个可可爱爱的孩子,哪怕她刁蛮任性,筑下杀业,可都是盼星星盼月亮的侯着凌北野。 可自己最渴望的生育,他在一开始便给自己断了个干净。 前几日她照镜子,黄铜镜里那形容枯槁,行尸走肉一般的皮包骨把她给吓坏了。 她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自己…… 之前雪峰盛宴上,有文人曾经这样形容过她,说她是肤如凝脂,手如柔夷,娇娇之态无可比拟。 虽说是有绝美之人,但柳恨雪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矜傲气是谁都比不了的。 她五官端正,身段窈窕,最吸引人的就是天生大小姐的气度和做派。 往那处一坐,谁人都知道这绝对是个如假包换的千金大小姐,那种娇生惯养出来的底气无可比拟。 可是她再一看镜子中的自己,低眉顺眼,卑微可怜,目光飘忽…… 这几年她到底何以把自己作践成为这副模样? 她可是堂堂第一商家柳家柳世年的女儿! 柳恨雪使劲吞咽着面前的吃食,巴不得越长越胖才好,她害了无数人…… 今后便只恨那些个伤害自己的人就好了,不能再为了男人做傻事了。 她今日边吃边照镜子,才发现自己面颊两边的肉渐渐多了起来。 皮肤本来就是雪白的,多在院子里不见天日的关着,显得更加苍白了。 虽比起往前已圆润些许,但是还是有些憔悴。和之前那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气色还有一大段距离。 但是柳恨雪想着,就算是被关了,自己吃也要把富贵气吃回来。 几滴热泪落在了馒头上,她毫不在意,和着泪水就那馒头吞下去了。那香甜里面带着丝丝点点的咸涩。 她抬头望外面的长天碧云,心想着要是能再出去一次便好了。 她年少时喜欢骑马,特别是那种烈马。 可是一嫁给了凌北野,听说东齐王最爱的花夫人是个小家碧玉的可爱女子,便开始学起女红来了。 可是现在想想又有什么必要,自己摇尾乞怜,自轻自贱,但东齐王岂能喜欢一只不知廉耻的狗?又岂会看上心狠手辣之人? 他早知道自己心性,可他瞒着,是为了自己的大局,偏偏不是为了爱她,宠着她……而是在玩儿那权臣之术。 要是能再出去…… 她做什么都愿意,她也想要洗清自己上辈子的罪孽,她不是个坏女人…… 柳恨雪坐在地上,看着面前垂在小湖上的一节垂柳,想来人生如镜花水月,过往都是云烟,不过凡此种种。 很快便是日暮了,她呆呆坐着,面前的白墙处,忽的,显出了几道黑影。 那是几只黑猫的的影子,他们挠着爪子,在向她逼近。 柳恨雪忽的如惊醒梦中,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是附魔之人。 完了完了…… 凌北野只是暂时驱赶了魔猫,可是她借住了他们太多力量,做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坏事,它们又回来找她了…… 猫可有九条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兀自尖叫着,跳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理会她,她早不是万人宠爱的大小姐,人人敬重的齐王妃了。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人来救救我!” 她哭喊着,鼻涕眼泪流了一地,那门栓被她敲得直响,但是没有人理会她。 她声嘶力竭,那些猫妖逐渐化出真相来,一个一个脚掌落了地。 “没有人,但是有老虎。” 忽的,背后一声野兽的暴喝,什么东西跃到了院子里,周身爆开了金色心灼热光芒。 那些猫妖见到了了,立刻就躲闪开,跑了个无影无踪。 日暮时分,残阳似血。 “小美人,你没事儿吧,这服哭哭啼啼的样子,看得我好生心疼呐……” 力权殇几乎玩味的在舌尖打着转,念出“小美人”三个字,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冒出两个尖尖的耳朵。 绯色流云,妖异诡谲。 柳恨雪擦干净自己的鼻涕眼泪,看着面前的虎妖,内里已经吓得肝胆俱裂了,但还是想要留着最后一丝一毫的体面。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堂堂齐王妃,你区区一只下九流的虎妖,我需要你来救?” 她这样说着,却不住后退。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戏弄 “啧啧,美人脾气真是大,我就喜欢脾气大的……”力权殇一动不动的盯着柳恨雪。 他三年前在终泽寺见到柳恨雪的时候,就对柳恨雪有意思了。 只可惜妖神和东齐王那个活阎王都在场,他动不了手,一忍忍到了今天。 柳恨雪浑身发抖,其实已经知道不会有人来管自己了:“你这贱皮子也配?王爷知道了饶不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力权殇放声大笑起来,他一眯眼睛,“可问题是,王爷能知道吗?” 他越走越近。 那露出的半个满是刺青的胸膛,和带着刀疤的脸,都彰示着,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男人。 “齐王妃,不如说,柳小姐,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哈哈哈……几乎蠢笨的天真无邪,可又的的确确心肠歹毒。 最难得的是,女人骨子里的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你通通都没有,生得一股子傲气,娇气,神气……哈哈哈,爷就好这口。” 柳恨雪霎时间瘫软在地,这虎妖要是真想做什么,哪里有人来管她? 像力权殇这样一只四处飘荡,生来被人看不起的妖怪,就喜欢这些个傲气,俯视他们的女子。 他产生了一种几乎病态的征服欲。好似这样,就能填补一下他们那内心里那可怜可悲的空隙了。 “你最好配合我,女人一不配合我,我就爱打她两巴掌。十几年前吧,我活活捅死一个……满身的鲜血,满地的肠子,不好收拾啊……” 他说着便脱起衣服裤子,可偏偏不是火急火燎的样子,而是在拿这件事情挑逗柳恨雪。 柳恨雪说到底还是娇蛮的大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蹲在地上,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可偏偏嘴上不肯服输。 这样一来,力权殇更加兴奋,声音都在影影约约发颤。 她柳恨雪觉悟过来,自己不该作践自己,要好好对待自己,吃饱喝足下半生。 可偏偏就有人来折辱她…… 为何?她不明白,或许是自己遭了抱应…… 她听见身上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日夜颠倒,撕心裂肺。 柳恨雪只听见万千污言秽语中唯一有用的句话—— 我可以给你自由,但是你要杀了林大海,你要是杀不死林大海,我便把你关在地牢处,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折磨你…… 夜深了,燥热的夏夜里,蝉鸣一刻也不停,风沙依旧被风鼓动着,一往无前,有时,风卷走了那些角落里,不为人知的悲凉。 …… 一个小镇上,妖萱坐在一间小客栈喝酒,她慢悠悠的喝着,遣散了身边所有的人 她望着自己肩膀上面的伤疤,有些担心。 她害怕看到陆晏得知自己鲁莽误事的表情,陆晏虽然是她的恋人,但是也是她的严师。 她对他有感激,更承载着他的期许。 小镇大多数房子都是泥沙土造的,远远看就像是一堆方方正正的泥土堆在一起,有些质朴的可爱。 她喝了一壶酒,点了几斤牛肉,学着戏本子里那些个豪情侠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她蒙着脸,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妖萱在这里滞留了好几天了,偏偏不肯走,她之前以为当妖神最是威风。 且无穷风光,却不知千千万万只眼睛看着自己,还需得担着千万人的期许。 烈酒灼喉,越喝越愁。 “怎么了,这就扛不住了?“ 外面有人围着篝火跳舞,一圈又是一圈。 妖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找自己。 “反正我扛不住你的真火,你直接在这里杀了我,妖族就功亏一篑了。” “哈哈哈,可是你跑得快啊,我这里四面环敌,我 难道还能单枪匹马从魔窟那一百万妖城里跑出去不成?” 妖萱没理会,她只揣着手,觉得烦。 王不意味自由,甚至意味着高处不胜寒的孤苦。 她转过头去,看到凌北野正在摩擦着自己手上那把紫青色的宝剑。 他眉眼都很锋利,凝视那把宝剑的时候,添了几分氤氲的温柔缠绵。 那宝剑是女儿家的用具,小巧,却弥足的锋利。 妖萱不想问这剑是谁的,这不是她该问的的问题。 “这才开始,真正难的在后面。” 他幽幽开口。妖萱当然知道这个男人对于驾驭别人有多驾轻就熟了。 “嗯。”妖萱已经觉得难了。 她要是失误变出蛇相丢了妖族的脸,或者害敌军入了边塞城,那就坏了。 “力度山老先生很厉害,栾青雄那小子完全不是对手啊,这边域之战你们打得实在是很不错,但是想要攻打南奎那样的大城,我劝你们还是就此收手。 妖怪所在地域之广,我们也知道,可是你们远远没有人族那般好统治,且我们工艺了得,制造了千百年的武器和炮火。” “还没有打,你怎么知道?现在妖族士气高涨,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妖萱皱着眉头,又喝了一口酒,头已经有些晕乎乎的,她知道凌北野是绝对看不起他们妖族的。 “我告诉你,少觉得人族就高人一等了,没有什么种族生来该受欺压。” 她大概是想象不到自己叼着头发有多撩人,凌北野目光定定看着她,凄寒的月光和悦动的火光阴晴不定的照在他脸上。 他眸子里带着几分情不自禁灼热,可偏偏片面上一派淡然的克制。 他伸手挑开妖萱的头发。那灼热粗糙的指尖划过妖萱的脸,她多了几分不是烈酒而致的面红耳赤。 她仓惶向后面躲开,凌北野眸子里那一派温柔水能把人给活活溺死。 “咳……”凌北野倒是也意识到不对劲,他演掩饰性的咳嗽了几声。 “这不是血统生来高贵的事情……而是成王败寇不光是一念之间的东西,一旦一族获胜,就有了败族不会拥有的喘息机会,自然也能多发展许多。” 他也带着性子喝了一壶,而后幽幽说到:“要是我没猜错,你们从蓬莱取得的战车,现在也还只不过是区区一百驾。” “你什么意思?”妖萱撩开头发,看了凌北野一眼,她意识到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难道人族连那战车都能造出来? 妖萱极其惊恐,她又一次在凌北野面前失了方寸。 她知道两人是对手,但是凌北野总是比她多了好几分的淡然和从容,她永远被压一头。 “你当我吓大的!”她终于忍不住,小家子气力,嘟嘟囔囔的吼道。 凌北野微微愣住。他想起来面前这人黑袍加身,头戴十八面凤冠的模样,和现在这个小家子气的孩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再次逾距的在妖萱头上摸了又摸。 妖萱头顶好似打下了一道电流,酥酥麻麻的顺着她的头骨,钻到了她的身体里,脊髓都好似有点千千万万只小虫子在啃咬。 妖萱终于不耐烦,一把拍开凌北野的手,其实更准确说是心虚才对。 凌北野也只是微微一笑,好似习惯了面前这人这么对待他。 “我告诉你,我知道我们以前算是有些纠葛,但是现在我的爱人是陆晏,你不要费劲心机的来撩拨我,保护我! 我不会为此动摇一分一毫,我佩服你的为人,但是两军交战,你不能逾距半分!” 妖萱一字一顿。 凌北野咧嘴一笑:“我逾距何处?我不过把你当做知己而已,两军交战,我何曾出卖过己方情报?家国之前,当然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玩笑和儿女私情,战场上我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是凌某人也坦然承认爱慕姑娘,不对,应该是妖神殿下,你要是先来指责我逾距,不守规矩,倒不如扪心自问,当真未曾对我有半分异心? 那为何不在我这个敌国主帅现身之前,就大呼捉贼,要是觉得这样胜之不武,你也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何还留在此处? 至于说喜欢那百妖第一人的陆晏陆城主,你又何曾将他看清过?” 凌北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可偏偏面上是带着笑的,那几句入木三分的质问把妖萱问得哑口无言。 “喜欢,爱慕?你当真懂得这是什么吗?本王猜你不过是醒来的时候现瞧见自己身边有个男人,偏偏好长得美丽,便先动了男女之情。 但是那不过是少女一心所想之情丝,如何能叫**慕?陆晏为你做的事,你感到动容,那叫做感激,那又如何能叫**慕?” 他忽的拍桌站起来,有些咄咄逼人。 “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的缺点吗?你通通不知道,只一句爱慕,你便以为是爱慕了吗? 若有一天你见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还能处之泰然,全盘接纳,再来跟本王提你对陆城主那滔滔不绝的爱慕之情吧!” 他似乎是嘲讽一般,最后下了定词:“你连最基本都感情都搞不清楚,你凭什么驾驭百妖的情感,称王称雄?你算什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妖萱先下了桌,头也不回的跑了。“凌北野”将那紫青宝剑往楼下一扔,定定甩在妖萱坐骑猊兽的乾坤袋里。 <!--17k::--> 第一百五十七章 浮尸渊 妖萱没看到,骑了猊兽便径直走了。 “凌北野”望着所谓妖神策马奔去的身影,只呷了一口茶,茶算的不得太好,味道有些淡。 他拿了柄扇子出来扇。 忽的,一人从客栈外冲了进来,和凌北野一模一样的脸。这个才是真的凌北野。 他吼道:“师傅,你干什么?” 凌北野气得青筋暴跳,他方在看到自家小娘子眼眶通红的跑出去了。 “没什么,表达下你的爱慕之情,顺便批判下她的不成熟罢了。欸,那宝剑我可帮你送出去了……” 顾松涟撕下面具,悠然自得,这小丫头还嫩的很,天真单纯,不好对付的是陆晏。 “你你你!”凌北野眉毛凝在一起,可偏偏面前是自己师傅,他有气也撒不出来了。 他拍那护栏,急得原地打转。 掌柜的看到了出声:“哎哟,我这护栏可贵着呢……” “滚开!你祖宗!” …… 地表卷起一层热浪,晚夜天际蒙着一层淡淡的绯色薄雾,城市笼罩在一片光鲜的妖异灯火之间。 妖萱一靠近地妖城就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花香味。 估计是有些花成精了,这里女妖精又多爱采摘做脂粉,所以大约一座城市都是这样的香味。 海沟那出已经打了两处通道,一处是外来的试炼者所要乘坐的海沟船。 二个通道便是给地妖城登记在册的妖怪的,他们可以让蛟龙驮着他们过海沟。 她再靠进些,看到了穿着极其怪异的一队人马。 其中一个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男人,只穿着一条简陋的短裤,全身赤裸,围着一个巨大的“扫把”打转。 妖萱只以为那男人浑身上下都用红漆雕刻出了古老的秘术文字。 可是等到近了,妖萱才发现男子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红漆,他身上那些文字全部是由小刀在血肉上雕刻出来的。 那扫把则是用五颜六色的羽毛和各种妖兽的头骨制造而成。 这个男人大约是巫族的,人族中一种见不得光,被本族所排斥,却掌握了大量禁术的组织。 周围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朝空中挥洒着黄符。 天际黑云涌动。 整个场景看起来诡异而阴森。 妖萱缓缓走过去,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陆晏,陆晏穿着一件贴身的玄色衣服,长身玉立,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他看到妖萱一脸懵懂的从海红对处走来,便招手示意人过去。 妖萱缓缓走去。那些在一旁看着的妖怪,要么下跪,要么颔首,对他们的妖神殿下极其尊重。 妖萱站定在陆晏身侧,觉得旁边的这个男人有些陌生,她还想着自己差点在南疆闯出祸来的事情,便有些身心不宁。 陆晏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他的手很冰,带着那种冬日里寒风吹拂时,撤骨的寒冷。 妖萱心下一颤,一时间有些怀疑,她和陆晏到底哪一个才是蛇妖。 “来得巧,赶上了。” 陆晏低声说话,沉闷的声音不同往日。 她定定看着前方,忽的,那赤身裸体的巫男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那“扫把”,或者说是巫杖,向那海面飘荡而去,在空中射出红色的怪异光芒。 在薄雾的笼罩下,海面霎时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不一会,海面远处浮现出了一个小点,而后,巨大的桥头从海面破出。 从地妖城这边,连通到魔窟城那边,无穷无尽,一望无际。 远远看见,那桥是黑红色相间的,可是离得近些,能看到白色的小点。 妖萱视力本来不错,她再定睛一看,险些没有吐出来。因为她当时就险些成为那浮尸渊的一员了。 那桥身,是用亿亿万万个尸体凝结而成的。 数以百万而记的妖怪,死在了海沟试炼当中,自然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怨气,他们的怨气凝结在一起,把他们的肉身桎梏,封锁,挤压成为一道桥。 离得近些,甚至都能看到他们中有些人狰狞的面孔。 那是一座巨大的尸桥。 妖萱没忍住,打起干呕来。 陆晏伏下身子,轻轻的拍了拍妖萱:“建功立业,总要牺牲流血,再不能出现人族随意进出的情况,人族千百年的制度我学不来,但足足三年的时间够以造下一个结界了。” 妖萱大口喘着气,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桥上那些妖怪被挤压在一起的尸体。 耳旁那巫男尖利的喊叫声听得她脑袋疼。 “妖族元年,浮石桥显,至此天下,非人族的天下……”那巫男口中振振有词,他捻手做诀,而后那状似扫把的巫杖回到了他的手中。 巫族的人在原地转着圈,跳着舞,推着一马车的黄金走向岸边。 他们直接走到了海面上,妖萱才发现他们压根就没有脚。那载着一车黄金的马匹也入了海面,可是下一刻却掉进了海沟里去。 巫族人消失在了海面上,薄雾始终挥之不去,妖萱的耳旁也似乎总是有着他们方才所唱的诡异歌谣。 “陆晏,这是禁术……” 妖萱一把上前,抓着陆晏,她不明白…… 浮尸渊是禁术,他们不过是些尖牙利齿的妖怪,想要与天下争霸而已,何苦去弄那些个卑鄙阴险的东西。 “我知道,可是禁术也是用来用的。”陆晏扶着妖萱,坦诚的说到。 “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何必要用这个东西!更何况,这些东西一旦触碰了,会受到反噬的! 圆昌那本异巫传我看过,巫族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两百多年前。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啊,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陆晏点了点头,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妖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光明正大,非要牺牲那么多无辜妖族的性命。 “我可以努力变强,至于边防,让林大海和千娇媚加强就是了……那么多妖怪的命不是命吗?” 她看着陆晏,只觉得很陌生,陆晏的目光很淡然。 “我只是要赢,没说要正大光明的赢,那些人可不是死得无辜。他们在接受海沟试炼以前,规矩我说的一清二楚。” <!--17k::--> 第一百五十八章 覆地 陆晏敛眸,极度冷酷的说道:“他们不是死在我手上,是死给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妖萱望着海面的浮尸渊缓缓下沉,胸口堵得慌,就好似那千百万条生命,都算在她的头上了。 “可是……” “妖萱,没有可是,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来了,我们开启了浮尸渊,地妖城便不是地妖城了…… 而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创建了妖界,就算以后打不过人族,我们也可以有栖身之所的……” 陆晏望着面前那尸山血海的浮尸渊,好似看到了美好的家园与未来。 “栖身之所?” 妖萱有些不可置信,看向身后几乎在满天红光下显得可怖狰狞的城市,那怎么能和画卷上如梦似幻的人间桃山相提并论? 这怎么能够叫做栖身之所,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欲望建造的世界…… “是的,栖身之所,妖萱,你要明白,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实力配不上自己野心。他们没有资格让你为他们而战……” 陆晏回过身子来,一头墨发在空中飞舞,弥足张狂,细长上挑的桃花眼,如同染血了一般的红唇,还有脸上诡异的羞云,显得他极度妖异。 妖萱一时之间不知道,陆晏到底是被神抛弃偶然坠入了地狱的遗神,还是天生在沼泽泥垢的恶魔。 他伸手,似乎想要抱一抱妖萱。妖萱不光害怕的退却开始,甚至还推了陆晏一把。 风吹来,有腥臭味。 眼前这个陆晏实在是太陌生了,过于妖异,冷血,扭曲。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明明是那么温柔明艳的一个人。 见到妖萱躲闪,陆晏的表情一瞬间呆住了,他眼里闪烁着的光芒霎时间熄灭了。 “你不是说要陪着我吗?” 红雾和狂风在四周肆意舞动,妖萱有些听不清楚陆晏说话,只是眼睁睁,看着陆晏一步三晃的向自己走过来,模样狼狈而可怜。 慢悠悠的,他仰面栽倒。 那瞬间妖萱有些于心不忍,她向前面奔去,一把扶住了陆晏。 手上传来极其黏腻的的触感。妖萱扶着陆晏一低头,看到自己手上全是红色的粘稠鲜血。黑雾从陆晏的七窍散流出。 “我就知道!你非要消耗自己的修为建造浮尸渊干什么……”妖萱又气又恼,喊出话来几乎已经是带着哭腔了。 这次陆晏绝对又献祭了自己。 先是诸神黄昏,现在又是浮尸渊,他一刻也不停的折腾自己,每次都还不告诉她。 妖萱又气又急。 陆晏睁开眼睛,瞳仁却是血色一片。 妖萱哭出声音来,陆晏得有多疼啊…… “你还不走?” 陆晏仓惶说着话,可是嘴巴里面也流出鲜血来。妖萱知道禁术有代价,可是不知道代价这么大,陆晏现在七窍流血,看上去哪里能继续活着。 “我走了让你死在这里吗?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打赢栾青雄,打赢凌北野,战胜人族的,不需要用什么禁术……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了不干净的东西你不要碰,不要碰。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 妖萱抱着陆晏,看着他七窍内里全沾满鲜血,堵都堵不住,一时间泪眼婆婆。 狂风吹拂着他的衣袖,陆晏的衣角被肆意撕扯着,好似被撕扯的,是他十几岁时便大变的命理。 “笨死了你…… 要是妖族真的能光明正大的打赢人族,我还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做什么……” 陆晏费力说着话。 他每说一句话,嘴里便多吐出来一口血,嗓子也似乎被血水糊住,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了。 “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哈哈哈,我以为诸神黄昏的时候就该死了,没想到还能撑到浮尸渊……哈哈,咳咳……” 陆晏忽的咳嗽不止,血喷在自己手上,看着悲惨无状。妖萱已经抱着陆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真是一个疯子……” 妖萱边哭边喊,她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无助,陆晏是心狠手辣,可她已经把他当做自己的家人了。 陆晏轻轻抬头,支支吾吾:“要是我骗过你……” 他知道没有自己,妖萱也会走得很远。而那些事情,她总有一天也会想起来,但是至少自己,已经先走一步,没办法让她恨自己了。 陆晏想到这里,闭了嘴,满意了,眼神渐渐失去焦距。 妖萱抬头望去,天际已经卷起层层叠叠的黑云,浮尸渊彻底坠入了海沟,可是下一刻又快速浮了起来,数不清的黑影向着地妖城席卷而来。 地妖城的方圆百里的天际,都卷来一阵妖雾,妖萱四处环视,不知所措。 她的身体正在失去制约,所有的观感也在渐渐消逝,她模模糊糊看到远处千千万万的小黑点。 那是被妖气冲到了空中的妖怪。几道惊雷劈到了地上,无数黑影,雷电向着地妖城这边奔涌而来。 很快,妖萱感到自己也在缓缓上浮,她失去了所有的观感,听不见任何东西。 只觉得有一股火焰在黑暗中燃烧,自己的六欲在无限放大。 贪欲,嗔欲,**…… 好似坠入无间地狱一般,自己所有认知都在崩塌,自己所处的世界在重建…… 妖萱感觉到自己也在重建,或者说是返祖,重回了妖族没有被人族统治的那一段时期…… 地妖城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妖界始祖妖怪之一。 那是陆晏几乎拿命换来的东西…… …… 魔窟城这边,起了极大的风浪,许多人见海上出了桥,都赶着上去,以为是白白进入地妖城的机会 可是那桥很快沉了底,无一例外,许多妖怪被淹死了。 海沟不过是一个日夜的时间,便原地消失了,原先那巨大的海港,变成了一处陡峭的山崖。 群妖用手触摸那山崖,也摸到的却不是粗糙的纹理,而是极其光滑的平面。 不过一夜之前,魔窟的人便垂头丧气了,酒馆买醉率整整多了五倍。 魔窟不过是陆晏选拔和试炼妖族的一个集中营,他们在地妖城建立了真正属于妖族的地盘,而留在魔窟的,毫无疑问,是绝对被淘汰的弱者。 日升日落,无数人在这里看着军队物资来来往往,自己却再也无法到达妖界。 集市里,牛妖蹲在地上卖花,他是在左半城区都出了名的好脾气。 牛妖想着今天再卖出去五捧花就可以给自己的孩子换来一颗拔丝葫芦了。 那拔丝葫芦是人族的工艺,可一点儿也不便宜,毕竟人族的手工远远超过了妖族。 他们妖族就算是学做些简单玩意儿也总是学不好,毕竟智商上面的沟壑生来如此。 他掰扯着手里的鲜花,想着总有些浪漫的种族会来买花。 火烈鸟,仙鹤,孔雀一类的会来买的,许多鸟族都很浪漫。 最近许多街道上,都会出现一些醉鬼,他们嘴里嘟嘟囔囔着人族的待遇,但是牛妖觉得那与自己无关。 他在牛棚里意识到自己和寻常牲畜不一样的时候,就想要有个家,他现在有老婆孩子,有住的地方。被不被妖神大人承认并不重要。 他背起那箩筐小花准备继续叫卖。 忽的,面前一匹黑色的烈马疾驰而过,筐中紫的红的花朵撒了满地,被一阵风吹得飞起,又轻飘飘,软绵绵的落在地上。 与那水中浮萍无异。 马匹一路南下,直到了之前魔窟海港的旧址。现在这里是一片隔绝山海的峭壁。 力权殇坐在马上,一时有些犯了难:“奶奶的,好小子,封的真他娘的快……” 他气愤上了头,情不自禁摸了摸后座上柳恨雪那柔软的大腿。 柳恨雪一个劲儿的往后缩着身子,她被力权殇这个趁火打劫的狗东西一路上不知蹂躏了多少次,可是她要获得新生,就必须要受制于人。 这许久虽是舟车劳顿,但柳恨雪人精神不少,也胃口好,圆润了些,以前的神态风韵回来了些许,只是少了股子傲气。 力权殇走到一颗小树旁,利索的脱了裤子,没羞没躁的青天白日撒野尿。 他皱皱眉,看着四周,这里邪气太重,寻常妖怪熏久了都指不定会出事儿,更何况人族,且这里现在魔障异灵不在少数。 他朝着那峭壁伸手,手指划破了一个口子,那峭壁吃了他的血,四周石块聚集过来,他立刻就明白了。 浮尸渊本来就是靠血脉辨识妖族的一道结界。且浮尸渊是以被妖界妖怪血脉作为能否进入妖界判准的。 寻常妖族流了血也不能通过浮尸渊,但是只要这个妖怪的血脉实力在妖界所有妖怪的平均水准之上,就可以通过浮尸渊,进入妖界。 至于人族,陆晏或许设置了另外一套规则。 力权殇看破了其中些许的玄机,退后几步离开了妖界大门,眼边之景又变为了峭壁花木。 原来是这样…… 力权殇轻蔑一笑,只觉得陆晏不过如此,他转头看了看想要开溜的柳恨雪。 “啧啧,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就魔窟这段路,打你主意的就不可能在少数的……到时候少说一次性三四个,你可别作践自己了……” <!--17k::--> 第一百五十九章 镜花水月 他咧嘴一笑,又在那峭壁之上划开了自己的手指。成股的鲜血霎时间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力权殇示意柳恨雪上前,把自己的鲜血喝掉。 柳恨雪咬着唇。明明再难堪的事情,面前这只虎妖都逼迫她干过,可是她还是觉得蒙羞。 她堂堂柳家嫡女,现在要为了方寸之间的自由卑躬屈膝成这样…… 柳恨雪眼泪汪汪的,可是不得不照做,谁叫她之前作孽呢? 力权殇看着柳恨雪委屈可怜,无奈吞咽的样子,觉得她比淑华那个小贱人要有趣的多。 但是时间不等人,他想再云雨一番也来不及了。 柳恨雪还羞愧不已,力权殇揪着她的头发就往那峭壁上砸去。 忽的,眼前天旋地转,柳恨雪面前的场景变成了黑漆漆的一道大门。 大门徐徐打开,眼前是一片刀山火海,尸山血雨之景,一座巨大的海桥从火海出浮上来。 柳恨雪刚踏上去,发现自己踩到的是某一个人的头,便立刻吓得魂不附体了。 她尖声喊叫着。 可那门合上之后,居然完全消失了。 她找不到出路,吓得魂不附体,力权殇邪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美人,老子可没时间陪你,杀了林大海,我还你自由,不然就再把你送给凌北野! 要不然,你杀了陆晏,我直接给你个妖王夫人当当!哈哈哈哈哈!” 痴狂的笑声传来,柳恨雪只跺了跺脚,火海不时浮出来几个被融化了的骷髅头。她给自己壮了壮胆,一脚踩上了软绵绵的桥面…… …… 镜花水月。 广阔湖面的唯有一花一树一岛,蓝天倒映在一片广阔的海面之中,好似下一刻,天空便会降下来雨水来。 倒映在天际的海水中,还有一轮圆月,粼粼月光经过地面的湖水再一映,散出层层叠叠的银光。 四周飞舞起小巧可爱的紫藤花,带着甜美的香气,这里美得好似世外桃源。 天上宫阙,不沾一点人间红尘,浮世苦闷。湖面毫无波澜,恍若宝石,陆晏静静的漂浮在空中。 他面无血色,赤裸着上半身,浑身苍白,褪尽了颜色,身后八只巨大的尾巴漂浮在空中。 他好似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轻轻一碰,便会在湖面之上破碎,而后残躯永坠湖底。 好似没有人来,陆晏会在镜花水月睡到天长地久。 忽的,不知何处吹来一阵清风,湖面掀起了阵阵涟漪,妖萱面无表情的行走在湖面上,足尖始终无法触碰到湖面的。 这镜花水月不过是一种环境法术,模仿了人间山水场景,并非是一个真实的地方。 现在空间已经被撕扯出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这个地方被开辟成为了妖界的高级修炼之地。 魔界是怨气邪气戾气聚集之地,那是魔族的领地。 可是妖族千百年来常常与人族混迹在一起,无法直接形成自己的结界。 陆晏强行用自己的身体,魂魄献祭,动用了巫族结界的禁忌之术,强行花了千万条生命在三年之内开辟了妖界领地。 他的三魂七魄都被魔障给撕得粉碎,也无法再像正常的妖,人那般入六道轮回了。 妖萱要是不把他的魂魄保存在镜花水月中,那么三界六道之内,再没有陆晏这个人了。 妖萱张开手臂,把陆晏的身体引到来自己身边,她这一月都收敛沉默了许多。 且真正接过来妖神的事务,妖萱才算是真正知道,陆晏之前到底有多辛苦。 他苦心孤诣,她绝不能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妖萱穿了一件紫纱衣来探望陆晏。因为她记得陆晏说过,她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紫色冷艳,高雅,不同于红的张扬,黑的内敛。 妖萱一低头,摸了摸陆晏的脸颊。脸颊好似瓷玉一般光洁,可是也一样的冰冷。 他的眉眼往日间总是带了几分无故撩人的风情妩媚,或者是被触及了难堪之处时的偏执冷漠可现在这般脆弱…… 妖萱从来没有想过,陆晏有一天会死在自己前面。 她以为,陆晏可以陪自己很久很久。 他死去的之后,千娇媚曾经告诉过她,她和陆晏之前有血契,且是单项血契。 也就是说,她在诸神黄昏受过的伤,陆晏会一并接纳,她在擂台上的厮杀流血,他也一并接受了。 天高海阔,山海路遥,妖萱不想陆晏做个彻头彻尾的不归人。 她落下几滴泪来,她说不上对陆晏是什么样的情感。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和他是同根而生的。他们的血脉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感慨于蛇族,居然真的会落下眼泪来。 她不是冷血动物吗? 她盘坐在地,把陆晏圈在自己怀抱中,良久,湖面上出现了一叶扁舟。 圆昌皱着眉头,苦着脸飘过来了。 妖萱半阖双目,靠着陆晏:“你再说一遍,灵术和禁术有什么区别……” 圆昌犹犹豫豫,脸苦成了一个黄瓜,可是下一刻,被妖萱那狠辣凌冽的眼神一看,便吞吞吐吐。 “浮世渊是禁术之一,禁术便是指靠付出巨大代价,才能达成目的法术,后果和代价往往难以想象,故称为禁术。 彼岸桃花却非禁术,而是灵术,灵术更加深不可测,可达到寻常之不可达之事,但是毫无规律可寻,全凭机缘和运气,所以……” “那好,你给我做法。” 妖萱依依不舍的看了陆晏一脸,把手插到他那一头墨发之中,小心翼翼的梳理着。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要看到陆晏带着笑意,对她笑,对她说话。 “可可……”圆昌急得直跺脚。 陆晏出了事儿,圆昌眼睛都哭红了哭肿可,现在不肯施救,大约是陆晏交代过什么。 妖萱想来,伸出一只手,无形之中便掐住了圆昌的脖颈。 这是无中生有,法术的一种。 圆昌知道妖萱现在已经深不可测了,毕竟诸神黄昏带来的好处并不是一时的,而是阶段性的。 她在十二天水月是一刻也不停的练习,早就今非昔比了。 <!--17k::--> 第一百六十章 彼岸桃花 “不管陆晏之前和你说过什么,现在本座即是妖神殿下,你敢不听本座的,便要你灰飞烟灭……” 妖萱手上一使劲,圆昌立刻怂了。 他虽然也不想要陆晏葬身六界之外,但是毕竟陆晏打过招呼…… 他悻悻的看了妖萱一眼,咬了咬牙,想到了人族的一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且陆晏走的时间,他缩在后面眼睛都哭得红肿了…… 且她一定会看到陆晏对她做了什么…… 圆昌没得法,从自己身上扣出来一块小小的水玉,念着口诀将那水玉印在了妖萱和陆晏的头上。 “你会进入陆晏的梦境之中,要保证他从出生开始到因为浮尸渊献祭之前,这一生经历的所有时刻,你至少要看到七成以上,他到魂魄才会有希望归附。 要记住,你没有办法触碰到陆晏,他也看不到你,但是他脑海中的其他东西都可以对你有作用。你要是被他脑海中一个劫匪杀死了,那么你也会死。 彼岸桃花,也就是移花接木,用你的记忆和魂灵,拼凑陆晏的魂灵和记忆……切记,你面上会带着一颗桃花,那桃花散光的时候。你必须找到陆晏。 桃花变黑的时候,你需得闭上眼睛。一旦陆晏的心魔被你看到了,你就会和他一起魂归六界之外……” 圆昌就地捻手作诀,要是妖萱带不出来陆晏,就等于两人一起死在这里。 但是妖萱带出了陆晏,也会拥有了陆晏的记忆,自然也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这样一来,她要是罢工不干甚至复仇了,陆晏现在也打不过她,那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圆昌必须要在最后一刻,封印妖萱的记忆。 圆昌忽的觉得脚边有些许痒痒,可是下一刻,他便大声斥责自己走神这件事。 以往陆晏独当一面,他摸摸鱼也就算了,可是现在陆晏死了,接替的是一个无时不刻都在臭着脸的母夜叉,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镜花水月天际的海水开始向地面涌来,彼岸桃花的术法牵一发即动全身。 妖萱只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雾蒙蒙的云海之中,身子逐渐变轻。 她从天际缓慢坠落,先是看到了被层层云雾包裹着的一座大山,而后是漫山遍野的灼灼桃花。 她缓缓坠落在一个洞口前,一条小紫蛇看了她一眼,而后被吓得混魂不附体。 那小紫蛇原本在喝水来着,妖萱看她也是天虬紫蛇,便一个劲儿的吓唬这可怜的小东西。 她一路做着鬼脸,额间桃花还没有给她指向,说明这个时候陆晏还没有出生,她大可不必如此的匆忙。 闲着无聊,妖萱一路吓唬那可怜的小紫蛇。因为她可以腾云驾雾,随意行动,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那小树林里时不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有时又是鸟语花香,一片大好。 这便是桃山的仙子林。 她跟着那小紫蛇下了山,小紫蛇连滚带爬,极其狼狈不知多久,两蛇都出了山。 前面树木没那么猫茂密了,隐隐约约有一个清浅湖泊出现在眼前。 忽的,那小紫蛇被一个人族的小娃娃给捡了起来。 那小娃娃不过是三四岁的年纪,却是虎头虎脑,眉眼周正。向想来长大后,也是威风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看衣服,那娃娃像是贵族家的孩子,一旁的奴才见到蛇,吓得魂不附体冲了上去:“啊啊啊,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那奴才是个尖声细气的公公,现在吓破了胆,要去抢那条蛇。 看来这是宫里的哪个贵戚。 可知偏偏那小娃娃执拗,见来人要抢,把蛇捏着三寸踹到自己怀里:“你敢抢?我偏偏不给你!这蛇这么漂亮,肯定不会咬我的,不信你们看!” 他忽的放了手,一旁的公公险些吓晕过去。 可那紫蛇只是吐吐性子,的确没有咬这小娃娃。 妖萱只口中“啧啧”,那紫蛇被放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那小娃娃,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公子,胆子这样大。 妖萱知道他们能看到自己,便躲在一颗树旁,可那小娃娃忽的向这边走过来。 没有任何人敢跟着他,那些公公只要敢跟着他,他便恶狠狠的瞪人家一眼。 年纪不大,可是脾气不小。 那些公公就更不敢上前了,妖萱越看越觉得这小娃娃眼熟,可是皇帝那么多个皇子,她哪里知道这人是谁? 她就杵在原地愣神,浑然忘记了自己能被看见,直到那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睁大了眼睛:“你是谁?” 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不奶声奶气,显得有些凶,看样子和同年纪的小娃娃打架也不太会输。 妖萱先是一愣神,而后才幽幽说到。反正小孩子好骗。 “我是仙女!” 小娃娃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你长得是很漂亮,可是仙女都不穿衣服吗?” 妖萱霎时间呆住,一看自己,果然是赤手裸体,不着寸缕的。 彼岸桃花的灵术,带不进她那染了红尘烟火的几件丝绸。 妖萱只觉得脸面荡然无存,便有些气恼,对着那小娃娃胡言乱语:“哈哈,你看到了我光着身子,便要娶我,不然就是薄情郎,以后没老婆要你!” 妖萱大喊,那小娃娃立刻慌了神,只扣了扣脑袋噘着嘴:“娶就娶,但本皇子可不是怕没老婆要,只是觉得你长得漂亮,配得上本皇子罢了……” “哈哈哈,小娃娃,好大的口气……”妖萱想要再掰扯掰扯,可忽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粉色的光芒。 她知道陆晏应该是魂灵苏醒了,只不过很模糊。 彼岸桃花有感应的时候,也不一定是陆晏从出生开始,而是有记忆,能记事的时候。 她飞身而出,却不见小娃娃见她一走了之,憋红了脸,一脚踹上了旁边的树干。 妖萱路过了悬崖峭壁之上,一片极其奇异的果林。 那果子五颜六色的,她犹豫了片刻,摘了一颗,放在嘴里,那果肉带着腥味,可她神识一直动荡,修为怕是提升不少。 妖萱总算是奔着陆晏的方向去了,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却不想看到陆晏被按在板子上面,脱光了裤子,被他的阿母阿父好一顿乱揍。 没得办法,她也只能躲在一旁看着。 她的身体有时候是半透明的,那证明她杵在无我的地步,不怕别人瞧见。 天边忽的出现了一道彩虹,彩云荡漾四周,撕开一道缝隙,她隐隐约约窥见一条金龙在缝隙里游荡。周围碧波蓝天。 场景一转,她浮在空中,能从缝隙里看到许多人和许多蛟龙在仙阙一般都楼宇里面商讨什么。 再一晃,眼泪汪汪的陆晏已经七岁有余了,天天去找孔雀,仙鹤一样漂亮的妖怪玩,丑些的,她是理都不理睬一下。 桃山山崖上,妖萱又看到了那彩云缝隙,她浮起来,探了个脑袋进去,而后整个人都钻进去了。 ……… 妖界,地妖城新界。 天际是黑色的夜幕,无穷无尽,似乎蔓延到了宇宙的镜头,这里再没有白夜青天这样的说法。 大地不再有土壤,而是流沙一般红色的土地,土地上面长满了妖族喜爱的果实。 那些果实能够让他们更好的繁殖生育,同时刺激他们的本能。 地下,地上已经建立起了擂台,妖族常常点到为止的在一起比武,也有些小众的,譬如孔雀鲛人之类,在海中或者高山生活。 空气中到处是妖气凝结而成的红雾,这里充满了自由和野性。 妖族在这样的气息里面生活,实力和野心都会与日俱增,且这个妖界气息,对于人族有天然的隔阂。 他们在这里非但无法生育,还会折损自己的生命。 要是待的太久,便会死于非命,不过要是按时吃彼岸花制作而成的粉末,便可以完全抵消这种作用。 只可惜这是个不能公开的秘密,是陆晏给千娇媚留下的余地。 或许在某一日会成为人族进攻妖界的一个漏洞。 后患无穷…… 但是陆晏看着心狠手辣,那和石头一样硬的心脏里,总还是装着一些密密匝匝,给予亲近之人的柔软。 千娇媚喝着用彼岸花粉泡着的茶水,双目失神。她在想,妖萱和陆晏到底会怎么样。 她当真是不舍的陆晏死,可是彼岸桃花会让他们有失去最强战力的可能性。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圆昌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可是千娇媚知道,妖萱不是那种在生出羁绊和担上挑子之后,能一走了之,彻底无牵无挂的人。 特别是在陆晏献祭了浮尸渊,开辟了诸神黄昏之后,妖萱就再走不了了。 现在整个妖界在疯狂繁衍,人口在以极大的倍数增长。 要不了多久,他们三年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妖族大军,就会踏平整个玄天,包括临近的几个人族大国。 到时候,人族会彻彻底底沦为妖族的畜生,阶下囚。 她虽是人族,可是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17k::--> 第一百六十一章 妹妹 林大海从隔壁小厨房端来来几道自己做的好菜。千娇媚伸出手,示意他吃几朵彼岸花,林大海只摇了摇头。 “啧啧,我早知道你不是人族了…… 唉,不是人族,还能这么守着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梧白,给陆晏当牛做马,也是不容易啊……” 林大海不说话,只挑着手上的菜,他手艺很好,也不喜欢妖族做的菜,大部分都是自己做菜吃。 “咦,听到自己亲兄弟卡亚被陆晏五马分尸的时候在想什么?”千娇媚试探说到。 因为现在妖界中,她没有任何帮手。 要是林大海不是真心站在妖族阵容,那么这里的防线就岌岌可危。她轻佻的摸了摸林大海端着碗的手掌。 林大海并不看她,只往后坐了坐,放下碗,柳下惠般轻轻推开千娇媚,再拿起筷子。 “林某人并没有什么秘密,随遇而安,能吃上顿热饭就成。陆城主看得起我,茗澜妹妹需要我,那我便帮。” 他吃了一大块肉。 “哟哟,妹妹真多啊,要是茗澜妹妹不肯帮妖族了,你帮谁?”千娇媚试探的问道。 林大海只幽幽说道:“她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他话说得很坦诚,人也从来堂堂正正,不耍花样,。娇媚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林大海又刨了好几口饭:“我最初便是狼族献给狼王的儿子,他们说我命硬,且武力高强,能带领南疆取得一席之地。 但是我生来优柔寡断。十几年后,我哥哥卡亚取代了我,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狼主赋予了我厚望,但我实在难当大任…… 狼主只是流放了我,没有杀掉我,我已经很感激了。现在啊……有口热饭就好了……” 林大海这样说到,神情极其诚恳满足。 千娇媚对这样的男人反而没法了,她脚都快缠在人家腰上了,只好悻悻放下。 要是天下人都像林大海这般,那还争什么天下啊。 不过有一说一,林大海在人族呆了十几年,做人比她这个人族的还要像模像样。 两人正吃着,外面来了一只牛妖通报。 “参见左使者右使,外面有人要见林左使,说是您的妹妹。” 妹妹……哪里来的妹妹…… 也不可能是梧白啊…… 林大海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他就只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梧白,和一个义妹茗澜,哪里来的其他妹妹。 ”哟哟哟,左使大人果然是风流快活,这妹妹都找上门来了……” 千娇媚挑了挑眉毛,掩着唇看向林大海,林大海嘴里还含着一根鸡腿,他也很茫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总不能让人在外面等着,林大海放下手中碗筷,吩咐来报信的人:“哦,那什么,去把人给请过来吧……” 来报信的那小妖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总才算是压住了自己好奇心。 他只支支吾吾的说道:“左使大人,哪位姑娘说,要……要……” 他又撇了一眼旁边的千娇媚吞吞吐吐的说道:“不,那姑娘说不进来了,要单独见一见左使大人您……” 林大海这下彻底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左右现在在场的大人就只有千娇媚了,她倒是识趣儿,察觉到自己碍事了 “啧啧 看看咋们林左使啊,大家都得学着点儿,不然以后连媳妇都影子都见不着。” 千娇媚起身便要离开,林大海赶忙从位置上站起来了,不好意思让千娇媚饭都没有吃就出去。 “那什么,娇媚,你坐吧,我出去寻人就是了。” 他说着,拿了个馒头出去。 外面有些下细雨,尚未净化的妖界的雨都带着污浊的红黑色,看了让人心烦。 自然妖怪就更不爱穿白颜色的衣服了。 林大海拿了斗笠,回头又提醒了千娇媚一句。 “对了,外面下了雨,你倘若是吃完了饭回去,便记得打那七十二折的骨伞,那伞最是能遮风挡雨,其他的伞用了,你那身漂亮的绯色罗裙怕是保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的轻轻关了门,怕那门关的声音大了,怕吵到别人。 千娇媚看着林大海从楼上下去,只给自己小酌了一杯酒,喝了润润喉,念叨着:“这可是顶好的男人……” 一半天,旭日东升,彩云流光四溢,一半天,黑云弥天,红光漫漫。 天地间陷入一片绚烂的画卷之中,有处一尘不染,恍若人间仙境,有处诡异昏暗,好似阿鼻地狱。 妖界才刚刚被九尾一族开辟出来,还不太稳定,处于重造的状态。 这时这小雨一下,笼罩在一片昏暗雨雾之中的地妖城,倒是让林大海想起来那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帝都东临。 他在那里过了大半辈子了。 林大海打着伞走到街口,看见对处有个身段苗条,甚至有些羸弱的姑娘,正畏畏缩缩的藏在巷子里。 羽族来妖族侍奉的小孩守在一旁,颇为无奈:“早叫那位姐姐过来了,可是她偏偏不肯,要站在巷子里面淋雨,谁劝都没有用。” 林大海晃眼看去,那姑娘身上并没有什么遮雨的器具,整个人暴露在那黑色的雨幕之中。 她带着面纱,那面纱湿了过后,软绵绵贴在脸上,谁人都能看出她不舒服。 且那姑娘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原本什么颜色了。 被这妖族都受不了的异界雨水给一淋,一件好好的衣服,活活像是被墨水泼了一遭,脏兮兮,乱糟糟的。 林大海看不过去,奔入雨幕之中。 他毕竟是忠于职守的人,身上那件暗金流霞的左使袍子,原本平日里最是爱惜。 但此刻却也顾不得这沾了泥淤,从天上倒下来的黑雨,只径直向着那巷子里面走去。 姑娘又是往巷子里躲了躲,躲到拐角处,似乎是之前受了什么刺激,有些后怕,她在不住的打量着林大海,生怕自己认错了人。 林大海打算把自己的伞具扔了过去,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淋雨算是洗个澡,小娘子淋了雨只怕是吃不消了。 雨比他想象中要大要脏。 <!--17k::-->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改命 林大海把伞推了过去,幽深狭长的巷子里,他甚至都看不清那冒充自己妹妹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女子接过伞,身子微微发颤,指尖都被雨水浸得泛白了。 林大海淋着雨,倒是也不着急催人家说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良久,那姑娘摘下了甚至都不能被称为面纱的面纱,那已经是一块黑布了。 孱弱的,孤苦的,可怜的,无助的…… 林大海从来没有见过那般悲戚的眼神,他定睛一看,正是消瘦憔悴了许多的柳恨雪! 讶异之情溢于言表,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管家,我求求你了,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我只能来投奔你……我当牛做马都可以,你,你行行好,救救我吧……” 柳恨雪泣不成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七十二骨染蜡山水墨画的伞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林大海慌忙去搀扶她:“你这是干什么,王妃,你快起来……” 他虽然在王府呆了十多年,但也着实没有和柳恨雪有什么太多交情。 就是管账的时候,每个月末,柳恨雪总要多分一些东西,他本就极其公允,便不肯给。 柳恨雪月末次次都要闹事,带着一堆丫头婆子来,如何柳恨雪混不下去了,她不找王爷,不找母家,如何来找他一个已经为妖族效命的人? 他是良善,可是柳恨雪毕竟是妖萱曾经的仇人,要是柳恨雪打了什么不好的主意要进军妖界,那他轻信了柳恨雪,日后,如何能够交代得了? 柳恨雪看出林大海心中焦虑:“林大哥,我是被一只叫做力权殇的卑鄙虎妖给胁迫威胁了,他让我来杀了你,可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力权殇也靠不住,想来对于南疆来说,力权殇也是个不可小觑的敌人。我就是喝了他的血才会来到这里……或许那是什么破解禁术的法子…… 这些是我知道的所有事情,林大哥,我求求你,收留我吧,在人族,王爷会抓我,力权殇也不会放过我,我只知道这些了……” 她下了狠心在地上磕着头直接把力权殇给卖了。 林大海内心里天人交战,他当然知道因为这个女人茗澜吃了多少的苦头,且她差点活埋了他的小外甥容君。 “我以前是不懂事,但是我发誓以后我给你,给茗澜当牛做马,以后再也为非作歹了,力权殇抓到我了,不会让我好过的,而且……而且你知道吗……我也不是故意活埋容君的! 我被弘福寺的猫妖附魔了……你之前不是为了探查过一次弘福寺吗?你想要知道其他的,我全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柳恨雪说什么都不肯从地上起来,她是作恶多端,可要是林大海都容不下她,那她就是真没有活头了。 林大海对她说的话半信半疑的,只一样事情,茗澜当初让他去查那虚尘尼姑和猫妖,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可是柳恨雪居然知道他去探查了弘福寺。 林大海忽的想到一个极大的可能,那就是柳恨雪早就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了,所以他一半逃跑计划被发现,都和柳恨雪脱不了干系。 他知道柳恨雪是个十足的祸患,可是她这般磕头,这般跪地恳求,他无论如何拒绝不了。 要是柳恨雪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下辈子要么被关到死,要么被折辱致死。 “你起来……”林大海把人一把从地上揪起来,动作粗鲁起来,他看不得柳恨雪再磕头了。 柳恨雪吃了那大力的一拉,手腕生疼,哭喊变成了委屈的嘟囔。她已经把自己的筹码都用完了,把能给林大海的好处也说完了。 “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我不知道对和错,想要的我便去争而已,算是我错了,再我给次机会吧……” 柳恨雪哭得双眼通红,额角留下成股的鲜血,馋掺了泥沙的雨水溜进去,疼的难以忍受。 林大海不知如何,忽的,巷子里出现了几道黑影,耳旁传来猫咪鸣叫的声音。慵懒倦怠,诡异幽森。 柳恨雪想起来自己听过的恐怖传闻,借住了猫妖的力量,却没有能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么它就算是付出了九条性命,也会找到你。 柳恨雪忽的浑身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似乎有千千万万只小虫子在她的脑髓里面游荡,她浑身都发麻。 良久,她极其平静的开口:“林大哥,你走吧,我不要你救了。” 林大海见她变了脸,不说话,只面无表情,他的耳朵极其灵敏的抖动着。 “为何? ” “突然想通了,你走吧……我不要你救了……” 柳恨雪嗓子沙哑,说不出话来来,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即将永远无法哭泣。一只看不见的猫尾巴,紧紧缠住了她的脖子。 忽的,林大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腰中携带着的短刀,向自己身后狠狠地刺去。 他一转头,诺达的雨幕,空荡荡的巷子,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倾盆大雨瓢泼而下,他手上流过了一阵暖流,鼻息间有鲜血的味道。 柳恨雪睁大了眼睛,脖颈间的桎梏松了些,她猛然喘了好几口气。无形勒住她的猫尾巴松开了。 她方才看到,林大海身后,出现了一颗人肚子那么大的猫脑袋,极其诡异,一只蓝眼睛,一只黄眼睛,在对着她笑,就在林大海身后几米。 这是猫妖的第二条命,第一条命被凌北野杀了。 柳恨雪蹲在地上,只觉得无颜面看林大海。 林大海坐了下来。他知道柳恨雪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不想连累自己了,便催自己离开。 可是他反应快,毕竟狼和猫,也算是近亲了。 “很奇怪是不是……猫妖追了我一路,我在脑海里想了无数遍找人保护我,甚至想到拿你的命来抵我的命……” 可最后关头,她还是不想连累别人。 “可是看到那猫脑袋,漂浮在我身后的时候,又后悔了是不是?”林大海说道 他捡起来地上的折伞,小心翼翼的弹着上面的雨水,林大海是良善,可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猫妖出现,这也能说明,柳恨雪有一半的罪行,起码活埋了容君,就不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毕竟她那个时候那么怕茗澜了…… “是……”柳恨雪坐在地上。她忽然觉得好累,突然死在这里,好像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是下辈子呢?也会这般惶恐无状吗? “想死对不对?可是你费劲了千辛万苦,难道是为了死在唯一会帮你的人面前吗?” 林大海的语气很温柔,可是问题很犀利,他的眼睛,像大漠的宝石一般柔和,但草原上雄鹰的眼神也不及他半分锋利。 两人一模一样的狼狈。一个是太良善了,一个是恶毒了。 柳恨雪定定看了看滴在泥潭里的雨水,它们落下去,打了个小圈,又浮上来,褪尽了泥淤。 她受尽了折辱,在地妖城,在力权殇那里,难道在此时功亏一篑…… “你太特殊了,就你的这张脸和身份,别人都不可能会忽视你的。” 林大海想起来茗澜和柳恨雪的恩恩怨怨。他也能料到,柳恨雪这一路该是受尽了折磨。也算赎罪。 柳恨雪忽的一笑,她想起来一句话。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眼疾手快的拿起地上一块瓦砾,在自己面颊上面狠狠的刮了一下。 林大海不敢去抢,他稍微抢一下,那瓦片便会向柳恨雪脸周游移而去,稍不注意,便会刮到眼部。 他不能抢。最后,只能活生生看着柳恨雪脸上,从左侧鼻骨,到右下巴,留下一指半那么长的一条伤疤…… 她半张脸都是血,好似从地狱爬上来的一个修罗。苟延残喘,但也是焕然新生。 柳恨雪的脸很疼,火辣辣的疼,伤口不光撒了盐,还沾染上了泥淤,她要是不毁容,林大海也不好帮她,连累人也得有个度。 林大海记得,往年这个王妃,只不过在青藤道上被柳条抽到了脸颊,都娇气的哭了许久,现在…… 这便是造化弄人吧。 柳恨雪幽幽开口,决定全盘托出,讲起自己记忆中那猫妖的故事—— 以前两座寺庙,一个尼姑庵,一个和尚庙,可里面尚有红尘之徒,未褪干净情丝。 两院方丈常常共修菩提根,小尼姑和小和尚模样都周正,两人也常常见面,一来二去生了情愫。 长大了些,便越是一发不可收拾,干柴烈火,缠绵悱恻诸如此类。 但是出家之人,还都是遁入空门的,破了规矩是大忌。偏偏那尼姑怀了孕。 尼姑庵里六根不净的大有人在,流言蜚语四起,小尼姑借口是自己发胖了,跑到了终泽山后,狠心将自己女儿丢弃,小婴儿沦为群鼠腹中之餐。 有些事,有一便有二,尼姑又怀了孕,这次被扫地出门了,好不难堪,小和尚不敢相认,只躲着。 小尼姑被扫地,日夜以泪洗面,偏偏模样不错,留了长发,后来嫁给了当地的一个纨绔,以为能得了新生。 <!--17k::-->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原罪 那纨绔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见不得光的癖好,就喜欢让小尼姑扮作医女,妓女,侠女…… 欺负她,死去活来的。可那时候,小和尚已经是颇有名望的方丈了。小尼姑去向昔日情人求救,小和尚只说,红尘客,向来苦,便让尼姑受着,就算是她积德了。 尼姑没得法,只能受着欺负,日夜怨念不断,可她三年给人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强,纨绔本来也是找了个玩物 也没想保护着她的命身份 。 一日家宴让人家认出来这是尼姑庵的旧客,小尼姑被狠狠羞辱,陈年旧事又被翻了出来。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东临的女子,都听说她是去过了那终泽山后山超度女儿,所以才会生儿子。 后来,那时候玄天重男轻女,终泽山抛女婴的小姐越来越多。有的边埋自己女儿,还边求儿子出生,这便滋长了东临的鼠妖。 那小尼姑,终于还是死在了床榻上,被那纨绔给活活折磨死的。 那尼姑,便是栖云观的虚尘,那小和尚便是弘福寺的金蝉大师,当时还是皇家钦点的得道高僧。 小尼姑怨气重,死了都还想着要嫁人,那些鼠妖吃她的骨肉,自然也就带了她的怨念和痴怨。 鼠妖抢了妖神为尊的十八面凤冠,只因为虚尘心心念念想要当新娘子,且他们痴迷红蓝草,红蓝草是女子出嫁的胭脂。因为虚尘只想着出嫁。 再说那些被埋的孩子,也都是无比怨恨。长此以往,终泽山便滋生出了极其脏恶的终泽鼠妖…… 柳恨雪一口气说到这里,林大海只觉得唏嘘不已,他还见到过传说中那金蝉大师,不想原是如此道貌岸然的一个人。 “那猫妖又是什么回事?” 他幽幽开口。 柳恨雪想了想那猫妖有些后怕:“金蝉大师年纪轻轻就暴毙而亡了,且他死前一年,把自己的法号改为了虚尘,许是愧疚,许是害怕。 其中原委旁人不得而知,但是那猫妖的记忆我在被附魔的时候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了……” 林大海撑着伞,宽慰她:“说吧,没事的。” 柳恨雪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那虚尘也被纨绔折磨得越加变态,她一直养着三只黑猫原本都是好好待着,死之前的三天,把那三只黑猫全部剥皮了……” “我听过因怨成为的妖,都是半魔之物,他们要是逮住了其他人,便要用死之前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仇敌……” 妖有灵根通透,加以修炼脱于牲畜之列者,亦有怨气过盛成妖者。后者极凶极恶。 林大海想着,他方才那么碍事,要是没反应过来,许是会被猫妖剥皮而死的。 “连累你了……” 柳恨雪第一次生出一种愧疚感情,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肯先包扎,她一定要当着林大海面把自己折磨够。 “谈不上,只为无愧于心罢了……” 柳恨雪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哦,对了,击败了猫妖,取了他们的妖丹,鼠妖,灵婴,尼姑的怨气一半都可变为你的修为! 你也知道,人族有双王,东齐王凌北野,南宣王赵玖熙,还有双将,栾青雄和那周思竹。你得了妖丹,便可以帮茗澜……” 她眨巴眨巴眼睛,林大海一听果然心中一动,他不能让茗澜孤军奋战。 雨势渐渐小了,林大海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柳恨雪也搀扶起。他低着眉眼,深思熟虑了一番,好似一只乖顺的大猫。 “我可以留你在身边,也不会暴露你的身份,但是你绝不能再想之前那样作恶多端。另外,我也没有替茗澜原谅你的权利,要是被她发现了,如何处置……” “我悉听尊便。”柳恨雪捂着脸轻轻答应。 她看到了天际之上流动的红云,那般滚烫,在灼热。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她的新生,但是她早就做好了所有能做的。 …… 镜花水月,一片静海倒挂在天幕之上,圆昌的身子在静静发抖,还有不过一时三刻,妖萱便要带着陆晏的元神回来了。 彼岸桃花这个东西很玄乎,但是就他这几天守着两人的状态来看,妖萱应该很成功才对。 圆昌的五官六感都被封印了,他史无前例的觉得自己的手脚痒痒了起来,但是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出岔子。 他得捻手作诀,清除掉妖萱,或者说茗澜看到的其他东西。 他都神识一点一点变得清明,圆昌看到对岸,驶来了一叶扁舟,那船上,是面无表情的妖萱和陆晏。 两人都恍若行尸走肉,可是再定睛一看,那船上还有另外一人,脸庞苍白,神情无助。 那是…… 那是凌容君! 圆昌吓出来一身冷汗,来不及封印妖萱的记忆,他睁开眼睛,发现现实之中,容君扒在自己大腿根子上面,正口吐白沫,好似下一刻便会背过气去。 凌容君从彼岸桃花开始就扒在圆昌腿上!圆昌已经傻了,他完全不知道容君怎么进来的…… 坏了坏了,要是这个孩子死了,那就算是把他给千刀万剐了,都弥补不了犯下的过错。 圆昌想起来为何开动彼岸桃花的时候,自己脚边痒痒了,因为容君那小子在扒拉自己的大腿呢。 于是这小娃娃也稀里糊涂的被牵扯到了彼岸桃花的幻境之中去了。 他抱着容君。这小孩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圆昌只得给他念法做诀,折腾了许久,容君才算是清醒过来。 只是看着小屁孩浑身都吓得冒汗,老胖子圆昌,忽的笑了出来。 容君一瘪嘴,用鼻孔看圆昌。 “你这小混蛋,可别看不起我。你看看,当初我在家里,人家也一直嘲笑我,说我是个实打实的废物,摆弄那些个星宿,阴阳的不起用。可是我现在,不也是妖族第一占卜先生了么?” 他摇头晃脑的,容君只不屑的甩了甩头。 小模小样看得圆昌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王八蛋可别笑……知道我本体是什么吗?你要是哪天落到别人手上,最起用的可不是你爹你娘,而是我圆昌!” <!--17k::-->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妻 圆昌一抹自己小胡子,极其自傲悠然的说到。 下一秒,他才看见,那对处躺着的两人,其中一个已经有了动静,说不定下一刻就会醒过来。 圆昌没由得有些担心起来,他为了救容君,没来得及封存妖萱的记忆,但是这镜花水月他还有能力一锁。 要是妖萱醒过来之后勃然大怒,要杀了所有人,他便只能倾其所有把人给关在这里了。 妖萱到底能不能记得陆晏做过的事儿,就全看造化了。 忽的,圆昌听见天空传来一声极大的霹雳,镜花水月的天上海幕搅动了一下,气势有些吓人。 圆昌想来心惊,因为镜花水月一般不太可能有什么动静出现,除非外面的世界有了巨变。 小容君吓得一把扑在圆昌怀抱里。圆昌口中还嘟嘟囔囔的:“啧啧,你不是还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吗?” 他刚这么一说完,天际所有场景大变,如游丝般的气息都朝着陆晏的七窍奔涌而去,与此同时,那些个瘴气,浊气,都朝着妖萱身上奔涌而去。 良久,那动静才总算是歇了。 容君一把撒了手,朝着自己娘亲跑过去,他之前从未对妖萱这般依恋过,好似预感到了什么一般。 圆昌身上都冷气都冒出来了。彼岸桃花之所以是灵术,还因为它给牵线人,和失落者不同的机遇。 要是妖萱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机遇,还记恨陆晏,又在这雪上加霜的时候,那可正是没得法了。 陆晏是唯一一个赏识他,尊重他的人,圆昌绝对不想让别人伤害他。 圆昌浑身发抖,下一刻,妖萱幽幽然吐出了一口气息,窸窸窣窣的动静起来,躺在地上的美人睁开眼睛。 圆昌浑身都冒了冷汗,悄然在手上捻手作诀,想着要封印掉镜花水月。 只见,妖萱忽的从地上猛的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角上冒出细密的汗液,她双眼通红,一转头,看到了那被自己吓得有些愣了神的孩子。 她一把把容君抱在怀里,用了永生永世不分离的那种气力。 容君依旧是懵懵懂懂的,只是双眼开始发红,而后豆大的泪珠从眼角边流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不是回来了。因为妖萱不是他的母亲,茗澜才是。 圆昌几乎要合上镜花水月的结界了,但是忽的妖萱抬头看他,眼中一闪而过什么情绪,他没能看清。 妖萱转过身去,情真意切的拉住陆晏的手:“夫君被本座带回来,本座也再也不用受这相似之苦了,这样很好。圆昌,你功不可没,本座赐你美人一百,黄金千两。” 她眼含热泪,似乎因为陆晏的突然离去饱受了折磨,此刻苦尽甘来,容君见自己母亲还念着除了父亲之外的人,有些气了。 容君一下子甩开妖萱,再也忍受不了陆晏这个恶魔。他狠狠在陆晏腹部捶打,只是力气小的可怜。 妖萱生了气:“你做什么?再打我夫君,小心我揍你!” 她这样一骂,容君委屈得哭出来,可偏偏他是一个小哑巴,没有任何办法诉说委屈。 妖萱严厉得不像话,圆昌才算是知道,妖萱还是妖萱,一心只想着陆晏。 可是,他又总是放不下心。妖萱站起来,幽幽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其娇媚的说了句:“多谢圆昌先生,南奎开战在即,夫君就劳烦先生照顾了。” 她轻轻开口,圆昌只点了点头。镜花水月,不过一场梦,错落的散在人间,给人留了本不该有的念想。 或许她真还没醒。 …… 傍晚的时日,天边落下几道不该有的惊雷,看不到日落了,漫天的黑云压境,整个南奎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黑甲长枪的士兵日日夜夜在城墙上面巡逻,铁骑骑着烈马,一圈一圈环城巡视。夏夜里,士兵穿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铁甲,里面全是汗水。 入了夜,夜幕无边蔓延,远处有人打更,沉重的钟鼓声也幽幽传来,天边诡异的红星散着妖光,似是不详的征兆。 凌北野站在城墙上面,望着远处星罗棋布的小镇,再往南边一些,就是逐渐被妖族蚕食的领地了。 大战在即,可偏偏贾寻椿那个废物又参了他一本,偏偏还有许多人附议。 他妈的…… 妖族都打过来了…… 那群人还在护着自己那蝇头小利,简直鼠目寸光! 夜风吹来,有些悲戚,他东齐王戎马半生,宦海浮沉,现在连个温酒的人都没有。 他上一次打这样的仗,还是快十年前打西边沙匪的时候了。 那时候,整个玄天最关心的话题,茶前饭后都是这个。 可现在妖族开战,大家只麻木不已,看轻了妖族,认为人族还是那样屡战屡胜,妖族不过是儿戏。 凌北野一查库存,还发现有上千套的铁甲是用烂皮充数做的,那供商在被宣布砍头前,都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另外两王,除了赵玖熙,也是对东临蠢蠢欲动。 看似繁华的玄天,也不过是锦绣其外,败絮其中而已。不知道多少蛆虫在这张华丽的布匹上面生了根。 凌北野又是喝了一口酒,栾青雄巡逻去了,也没人陪他,毕竟他是东齐王,谁见了不绕着走,求爷爷告奶奶的不要让东齐王盯上自己。 那酒没什么味道,越喝越寡淡,许是他喝了太多,已经喝得一些麻了。 他裹着自己的披风,一步三晃的靠到背后的烽火台后。 史无前例,妖族对人族宣战,周边的国家,雪华善歌舞,诗文大器者辈出,地渊擅农业,畜牧。就玄天一个能打的。 他越喝越清醒,想来想去,这几年为朝廷真心出力的人还真没有几个。 玄天的封王制本来就是越往后祸患越深,且徭役不轻…… 凌北野几乎头疼欲裂,果不其然,心烦意乱之下,那酒撒到他里衣去,灼热的躯体被酒这么一浇,极其不舒服。 他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可以记住的,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凌北野总算是有些昏沉了,夜风吹乱了发丝。 三千烦恼丝一个劲儿往他脸上飘,他也顾不上了,太累了。只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忽的,他听见极轻的一阵脚步声,不真切一般,他睁开眼睛,晃眼看去。 月终于拨开了云层,朗朗清辉,幽幽照在这片快要荒草不生的土地之上。他恍惚之中,看到了下凡的仙女。十几步之遥,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华裙子,在淡淡清晖的照耀下泛着银光,带着一种不落俗套的清冷。那一头瀑布般的青丝随意的散在背后,被风吹得些许凌乱。 晃荡无定的衣裙,幽幽然随风飘摇。偏偏她眉眼之间,没有那么冷清,那么出淤泥而不染。 那张脸,就是照着祸国殃民的样子长得,一颦一笑,勾魂摄魄。可是此刻,她偏偏不笑,顾盼之间,多了几分似有若无的疏离感。 他看着面前如梦似幻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紧张得咽口水,晃晃悠悠从地上站起来。 他还没走过去,一直躲着的容君像个小耗子一般窜到了凌北野面前。 凌北野抱起那温软娇小的孩子,才算是明白过来,这压根就不是一场如梦似幻梦境,而是现 实。 他之前因为置气,孤傲,不信任,一直冷着这孩子,可是这孩子再见到自己,还是会跑过来。 他抱着容君,似乎舍不得放开,容君比起在蓬莱的时候,吃胖了不少,他看着自己儿子白白胖胖的,才算是放心。 他幽幽看向对处的人,一时间目光居然有些躲躲闪闪起来。多少年同床共枕的夫妻,再是一别经年,居然也会生疏起来。 凌北野放下孩子,搓着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妖萱淡淡开口了,只是语气中早就少了那一派的天真烂漫,变得弥足沉静。凌北野才反应过来,她好似气息和之前不一样了。 城墙上的守卫虽不知这个女人什么时候上来的,但是看着她在和挂了帅的东齐王交涉,便都极其识趣儿的绕道走开了。 “两军开战在即。但你不是很喜欢容君吗?我带来给你看一看。” 她的语气极其沉静,似乎还有些冷冰冰的。凌北野点了点头,他当然喜欢容君了,这大胖小子可是他的亲儿子。 “嗯……” 他一下一下摸着容君的头,两人之间除了孩子,似乎无什可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宿敌,这或许是他们的命。 “南疆,现在挺不错的……” “是。”妖萱开门见山,直接说到。 “我见到了桃山更加久远的过去,我是命定之人,天选之子……幻境里,天机泄了。龙仙的辉煌也并非一朝一夕,天赐良机而成,而是建立在杀戮掠夺之上。告诉你师傅,我会取缔整个龙仙的。” 凌北野听了,只默不作声。妖萱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毕竟挑战龙仙,这太骇人听闻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 只有一点,龙仙必须死。 <!--17k::-->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战 妖萱看到了桃山过去的岁月,人族虽是竞争对象,可龙仙是霍乱元凶。 但她知道顾松涟作为龙仙一员,对于凌北野有恩。她不想那个时候,凌北野再来记恨自己。 于是便直接脱口而出,这样,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瓜葛。 容君站在原地,忽的鼻头一酸,他跑向母亲,跑到一半,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想要折反。 他转了好几次身,呆呆愣愣在了两人中间,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不能站在一处,偏偏要对立而站。 于是委委屈屈掉下眼泪来,妖萱上前,一把把自己的孩子揽住,不对,应该是茗澜。 她早极其来了。 茗澜抱起了孩子,知道自己和凌北野算是恩断义绝了,她打算乘守卫不备,从墙上跳下去。 “等等……” 她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呼唤声。凌北野让她等上一等,他想说的,远远不止这两个字。可是凌北野也谁不出来其他的了。 茗澜知道自己的命运远不止此,但她亦是无话可说。 “那把紫青剑,你还用的顺手吗?”凌北野幽幽说到,嗓子像是被糊住了一般,低沉沙哑。 他本想着茗澜不喜欢珠玉,便想剃掉了些许再给茗澜送出去,魁可是又作罢,在蓬莱的时候直接送了出去。茗澜没有还回来。 茗澜不说话,抱着埋头哭喊的容君一举越下了城墙,身影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尘之中。 凌北野想到一件事。他年轻时****,总要逛花楼,对着美人就是几句油嘴滑舌,虚情假意的“我爱你”。 娶了第一任妻子花梨珑,他也是不吝啬这样说的。花梨珑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贤妻良母。 后来为了打发柳恨雪,爱这个字,他也说了不少次。 可惜细细想来,一生之中,真正让他魂牵梦绕,与他纠葛良多的,便只有茗澜一个人。可他偏偏没对她怎么说过爱这个词。 等他反应过来,再要说这句话,却是怎么都不能了。 这个字,有千斤重,转瞬之间,便从花前月下,可悠然吐之,变为千难万难,再不能开口。朝暮之间,便可山海相隔。 他念起来曾经的欢快时光,才发现那么触不可及,盯着远处望了许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只知道一件,茗澜曾在喝酒的时候,说过她不是原来的茗澜,从其他地方来的。 他当时还颇觉得有趣,可是转瞬之前,三四年光阴翩然轻擦,她再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侧王妃,而是四海八荒,绝无仅有的妖神殿下。 他爱上了她之后的魂灵,崇尚自由的气息。但是他没能抓得住她。 回过神来,玉镜已下满地寒霜。 …… 五日之后,第一只双头蛇爬上了南奎的城墙,史无前例的一场大战就开始了,毒蛙,老鼠,虎族,狼妖,野兽状撕咬着他们的敌人。 千奇百怪的妖怪越过了城门,直接对城内的百姓下手了。那些个鼠妖,蛇妖,还有蛤蟆,直接就从小洞口和门缝处钻了进去。 老张不过抱着儿子起来个夜,回屋子给儿子拿了纸张,三岁的儿子便已经被啃掉了头颅 。 城内先是出现了小体型的毒物,铁骑军团四处奔忙驱赶,而后南边城墙下巨型军队压境。 那是一只由虎妖,熊妖,狼妖,香象妖构成的军队。 许多百姓在南奎来不及跑来,被玄天封到了封锁线以外,便只能等着被群妖给五马分尸。 南奎的军队就是再骁勇,也没有和群妖作战过,大型的妖族攀了楼梯便要上城墙,士兵拿着长枪也没办法捅穿那些妖怪的血肉。 特别是黑熊一类的,他们与人族的力量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最后来了战车军队,在城里城外横冲直撞,撞得一片血肉模糊,也顾不是上是不是有人族在其中了。 五天五夜,南边最大的一座城市,已经沦为了妖族的地盘。地上全是碎尸残肢,两边高大的城门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了。 蓬莱的装备原来是人族妖族各一百件,可是人族动用了所有匠人,活生生又造出来了四百架,最后一共是五百假。 妖族虽力蛮,但是对于战车的掌握远远不足人族。便也伤亡惨重。 离得较远的玄天几个城市,还沉浸在夏夜宴席的热闹中,听到南边最大城市沦陷的噩耗,如梦初醒一般。 大概妖神也知道,此战为真正意义上最大的一战。且妖族本没有发达的军火兵器,也是伤亡惨重。 妖族绝不能输没有退路。 妖神直接在南疆变出了天虬妖相,肆意作乱,最终蚕食了南奎一城。 也是由此,引得了龙仙的主意,那东临的乐师顾松涟也原是龙仙一族,要先去收了妖神。 在世人看来,龙仙该是神话中可望而不可及的传说,可是在那一战中,南疆妖神和龙仙打了个难舍难分。 最后惊动了其他二十七位龙仙,妖神实在不敌,才遁入了妖界。 那妖界,又是九尾狐妖陆晏以自己血肉之躯开辟出来的。 且有传闻,说是这连接魔窟和妖界的浮尸渊,还是龙仙收了九尾狐族的钱财,让蛟龙帮忙建造出来的。 一时间,妖族鼎盛了的传闻传遍了大街小巷。人族如梦初醒,才算是如临大敌。 之前谁也没有把妖族当回事,可是他们千年来的四古都之一,南奎,已经变成了妖族的领地。 龙仙只有权收服妖神这般天虬作乱的妖怪,却没有权利帮助人族收服失去的土地。 从南奎来的难民,有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一**吃了的,有看到了丈夫的身体被两只熊掌给活活撕扯成两半的。 那几天,虽是夏日,可离秋季也近了。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片,妖族第一次吞并了人族十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城里都是模糊的血肉,散落的碎肢。 要是人族占领了血肉模糊的城市,兴许还要考虑下瘟疫卫生一类的,可是妖族不会,他们抓起地上流了一地的肉肚就可以开吃。 <!--17k::--> 第一百六十六章 归来 城门破了也没什么,因为这座城市对于人族来说就是人间炼狱。即使巨型猛兽不进入南奎,蛇鼠一类,也会把这座城市逐渐蚕食。 亲眼看到了这场屠杀的人,这辈子都别想忘记自己这场血腥的浩劫。 那噩梦的场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一次一次的浮现在眼前。 人族会悲愤,会怒吼,但是独独会忘记,自己曾经也把妖族这样绑在耻辱钉上。 妖神在南奎上空中喊出要歼灭龙仙的时候,所有人或许都以为,她是一个笑话,不知天高地厚。 妖神果然引来龙仙注意,天际劈来金光。 在二十八龙仙合力围攻下,妖神退回了妖界的,但或许谁都能知道,妖族已经迎来一个新兴的纪元。 东齐王凌北野退到了南奎以北的防线,他没有参战,远处的烽火热烈的燃烧着。 天际残阳似血,流云凄诡,他定定看着远处的烽火台。 不知道自己最好的兄弟栾青雄,和一直对自己很好的叔叔赵玖熙回来了没有。 他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没由来的伤春悲秋,记起自己意气风发的那几年,只觉得不过黄粱一梦。 “师傅,她会怎么样?” “不光是死,可能魂飞魄散,身归为六道之外,再无轮回,龙仙代表人神界中间的秩序者,她犯了大忌。” 没有人再说话,空气中有浓浓的血腥味,掺着燥热风沙,淹到人肺管子里去。 日落下去,夜幕星河,无人赏此悲戚夜色。各有心事,或为家国儿女私情,不得两全。 …… 妖界敲锣打鼓,欢呼喜悦,陷入长长久久的热闹里,比以往更加放肆,更加解放天性。 十二天水月,现在成为了所谓的妖宫。 大殿中,妖萱直愣愣的躺在大殿里,她浑身都是凝结的鲜血,好似个血人一般,手脚都好似被掺了醋的毒物泡过了,发软发酸发痛发涨。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彼岸花图案的雕花,不知此时身处何地,何方。 妖萱想起来,一城的百姓都让她给屠杀完了,可是她不能不这么做。 她没有退路。她一抬手,被手上拿黏腻湿滑的感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居然是满手的鲜血。妖萱不让任何人进来,可是偏偏听到角落里有静悄悄的脚步声。 一个小脑袋伸进来看了一下,便吓得跑开了,伴着孩子低低的啜泣声。 妖萱知道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但是她别无他法了。人族统治必须被终结,她也必须要挑战龙仙。 不知为何,一地滚烫的泪水自上而下的落下,妖萱想起来龙仙围攻自己的画面,只觉得痛快。 她必须要把彻底窥破龙仙的秘密,不然等待自己子孙后代的,都将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但是,她好累…… 此刻身边居然是一个人也没有…… 她没没由来的疲惫,浑身都伤痛都未痊愈,噩耗再次传来。 忽的,外面传来惊恐的呼喊声,千娇媚从外面冲进来:“殿下!不好了,外面着火了!” 她这样一喊,妖萱慌忙坐起身来,往外出一看,地妖城几乎是一半的地域都燃起来了熊熊的流火。 那流火为泛着绿光的火焰,无须实在的借住任何物件,便可以燃烧起来。 只要妖怪碰到了那流火,便会浑身灼烧融化,触碰到的其他妖怪只会被连累,且一点浇熄流火的办法呀儿没有。 千娇媚皱着眉:“不对啊,这流火不是陆晏埋在玄天的吗?怎么会出现在妖族的底地盘上面?” 妖萱只冷冷:“只怕不是他埋在玄天的,而是他还给玄天的。” 她飞身而下,催动法力掀起滔天巨浪,可是那水完全浇不息那些流火,底下是一片鬼哭狼嚎的惨景。 明明她才刚刚打过了胜仗…… 本来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就是这样,一点喘息的几乎都没有…… 妖萱本已经疲惫不堪,饶是知道没有作用,她还是得掀起滔天巨浪,企图把那流火熄灭。 她知道这流火的元凶,定是他们…… 可是现在打不起一点儿主意…… 她好累,好像要散架了一般,身体骨肉都好似被四面飘来的柳絮给缠绕住,完全没有办法挣脱。 流火是谁埋在妖界的? 她想要闭上眼睛,就此沉睡过去,可是她的子民在呼唤她,乞求她救救自己。 可是,他们的妖神也无能为力。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救不了,救不了…… 妖萱最后一点儿法力也耗尽了,可是忽的,妖界的右面,掀起来一道水柱,那水柱极其纯净。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尘不染,干净澄澈的水? 那水似乎还隐隐约约泛出来七彩的光亮,极度圣洁。 不会的…… 妖族不会有神仙来救,妖族是肮脏丑恶的而低贱的种族,配不上这么圣洁的施救者。 那柱水流浇在里流火上,不过一时半会儿流火就全部熄灭了。 妖萱打起最后的精神,向着水柱袭来的地方跑去,一直跑,似乎到了世界尽头。 那是一片看不到边界海岸,潮起潮生,天边七彩祥云流动,光彩四溢。 她看到了…… 鲛人,半人半鱼的鲛人。 他们送来了水柱后,一跃而下了海中,没有半点要南疆群妖记恩的意思。最后一个跳入海中的,正是北一。 北一最后回望的神情,一如当初见面的时候,那般的可爱无邪,她冲妖萱笑了笑,似乎是感激她当初那施针之恩。 或许也是当初那两言三语,才让皇帝凌北萧放了北一。北一这才有机会搬来圣水浇灭妖界的流火。 妖萱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看着水天一色的美景,内心还是伸出来些许的感慨。 不知她记起没有。 千娇媚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伏在她耳边,定定的说道: “其实人族妖族本没有低贱高贵之分的,有恶妖,有恶人。鲛人本来避世,都是和蛟龙一般神化了的种族。人族要是得了鲛人相助,指不定又要写多少个戏本子来传下这千古佳话呢…… 千娇媚摇了摇头:” 其实都不过是因果报应的事情罢了。” “可是,他们的皇帝,把鲛人族的公主北一,圈养了……” 妖萱盯着地上那被海浪不断拍打着的石头出神。 千娇媚无语凝噎,大概是浮华富贵遮人眼,人族大抵真的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罢…… 没有谁能永远站在高处,妖萱就要掀一个天翻地覆。 千娇媚察觉出来什么不同寻常,努了努嘴,还是说话了:“去镜花水月吧,陆晏醒过来了。” 她看到妖萱的背影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些许,残阳落在地上,天际红尘涌动,彼岸花开得妖异诡谲,面前的妖神浑身都是鲜血,看起来却没那么狼狈不堪。 千娇媚看到她在龙仙法阵中七进七出,越战越勇的身影,她是第一个挑战龙仙的妖怪。 以后只会更强。 “我会去见他。” 声音幽幽传来,像是被风吹到了海里一般的空洞。 …… 镜花水月,如梦似幻,一切景色烂漫得不像是真实的一般。 一叶扁舟上,美人穿了一身薄纱紫衣,顾盼有情,摇曳生姿。她款款从那扁舟上下来。 陆晏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该是彼岸桃花术中少数能被救出三魂七魄的人,且有人愿意为他送命。 他疑心着其他,可是看到自己的妖萱冲自己那般笑,便什么都忘却了,忘却了罪恶的曾经,黑暗的过去。 妖萱明媚的笑着,娇俏的冲到陆晏面前,把人抱了一个满怀:“夫君,你听说了没有,我可是挑战了龙仙,还把二十八星宿的法阵破了,虽然我完全没有打赢他们,但是下次我肯定会赢的。” 她用着不属于杀伐果决的妖神的娇俏语调说着话,好似闺阁之中冲着自己心上人撒娇的小女子一般。 陆晏几乎是痴迷一般看着妖萱,以往他看着什么东西,都是带着极大的警惕和清醒,可是他总是不由得这样去看妖萱。 有人东西,就如沼泽一般,一旦陷了进去,便是生生世世沉迷其中了。 “我爱你。”妖萱几乎娇俏的说到,而后向前,在陆晏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那是香甜的,让人魂牵梦绕的吻。 却也是致命的吻,被杀个片甲不留的吻。 陆晏还没来及及品味,下一刻,腹部一阵尖锐的疼痛。他轻轻呼出声,眼前一片混黑,手中去捂住自己的伤口,只摸到一片温软的鲜血。 本来,爱就是洪水猛兽,他或许早知道她会捅自己,只是还奢望着,盼望着能和曾经一般甜蜜。 可再回不去了。 “你想让我死,该是在这里捅一刀才对……” 陆晏缓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哈哈哈哈,让你死?你当我蠢,你要是死了,那些老人哪里还能继续追随我?” 妖萱,或者是茗澜,正站在原地冷冷笑着,她几乎是悲悯的看着这个卷曲在地上的男人。 他方才从彼岸桃花中苏醒,脸色此刻却带着诡异的嫣红,可怜又可爱,如此才能把天下人耍的团团转。 <!--17k::--> 第一百六十七章 苦果 “告诉你,你的妖萱,那个彻彻底底属于你的小蠢货已经死了,记清楚了,我叫茗澜!少他妈给我取这种蠢到极致的名字!” 茗澜气的浑身颤抖。 陆晏让她险些忘记过去,忘记自己的爱人,甚至忘记自己最该守护的孩子。 她居然在变成妖萱的时候,只围着陆晏转,都不记得自己儿子了。 且陆晏这个混蛋,居然敢对容君下手! 她定定蹲了下来,极其轻蔑的挑起了陆晏的下巴。 陆晏呆住,明明是同一张脸,可现在那人眼里,甚至连一点破碎都爱意没有,而是赤裸裸的恨意。 “怎么?我算是学到你的精髓了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茗澜俯视陆晏,心里才觉得痛快了那么一些。 这个人,居然敢这么骗她,把她当成宠物一般玩弄,甚至夺取了她的记忆和曾经! 陆晏不说话,那含情眸里似是飘起了一湾春水,现在这个结局,他谁都怨不得。 他轻轻开口。 “你是很聪明,彼岸桃花成功了以后,你或许就知道自己是茗澜了,可是你装着,不说话,怕圆昌把你锁在镜花岁月。 等到你蚕食了南疆,再打破二十八龙仙的法阵,名震八方,谁人不依靠你都不行的时候,再暴露出自己是茗澜的事实……你的确聪明,且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我,把你教的多好啊……” 陆晏失笑,恍若逼着自己在无望寒冬的凌冽飞雪里,开出来满院园艳丽的春色。 最后求来的,还是只有彻骨的寒意。求不得,偏要行。 “是……”茗澜点了点头,笑得更加张狂。 她没办法原谅他,但是也狠不下心杀了他。 他苦笑,自嘲:“反正我只要桃山妖族的鼎盛就是了,现妖族势力如日中天,我已经满足了。” 茗澜却笑不出来。 陆晏靠着那棵桃树,大概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他现在只想要把一切能说的都告诉妖萱。 不对,妖萱已经死了,死在他亲手编织的谎言下。现在这个,是茗澜。 陆晏想,大概,或许是这辈子都四海漂泊,心无定处,没有人一心一意为他,所以他强行造出来一个一心一意为自己的人。 “城外起了流火,是吗?” “是,普通的水浇不息。”茗澜坐了下来,看那九天倒影的海水。这里是世外桃源,亦是镜花水月。 桃花沾着露水,打着旋落在湖面,却又不见踪影。总是假的,虚的。 “流火不是我放的,我年轻的时候便多有拜访各处妖王,我发现凡是有点儿势力的妖族,土地之下都是这样的流火。 包括我后来建立的天香。我想要去查,可是其中关系千丝万缕,错综复杂,我也查不出了……我只得把发现的流火全都归还给人族。” 茗澜只能想到一个组织,有本事做这样的事,她问道:“龙仙是神吗?” “你觉得呢……”陆晏忽的不说话了,他知道他们不是神,可自己也不敢冒犯他们,便奉之为神明。 “他们不是,且该死。玄天那一脉都不是好人,龙仙,从开国皇帝凌楚寒开始,他们的统治就该被推翻了。” 陆晏挑了挑眉,闭上眼睛,许是有些累了:“你要弑神,当是有勇无谋,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你在彼岸桃花里,看到了其他什么? ” 彼岸桃花之所以是三大灵术之一,有人可以借着彼岸桃花,窥破天机。 且茗澜在连凌北野的龙炎血都攻不破的情况下,一举破了二十八龙仙的法阵,最后全身而退…… 实在是让人好奇她的际遇。 茗澜不说,只摇摇头,陆晏隐隐觉得,或许妖族的新纪元真的来了。 “后面就教给你罢,我的确累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没有了。龙仙的事情我查了小半辈子也没有查清楚,人家说我亵神……他们要真是神人,又如何会把蛟龙借给我进行海沟试炼?” 他说了实话,自己的确是累了,他也不想知道茗澜到底看到了什么了。 茗澜努了努嘴。有些秘密,她只能埋在心里,但是龙仙和人族,她必须都要拿下。在世人眼里,这或许是她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她没有别的退路。 “快到了…… ” “什么快到了?” 陆晏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茗澜所信任的人了。 茗澜再没有说话,退了出去。 陆晏定定看着茗澜坐上那一叶扁舟毫无眷恋的离去,觉得他们之前度过的那些花前月下,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不觉得委屈,毕竟,自己就是作恶多端,谎言说了一个又一个,他这样的人,合该什么都得不到。 他的妖萱,彻底死了就在救活他的那一天。 陆晏想起来,自己好似从十几岁那年开始,决定背负桃山全族的仇恨时,就再也没有人能真正与他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了。 这是他自找的。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潇洒的活在那些醉生梦死,纵情声色的浮华夜色中。 可烈酒过了喉,仇恨遮了眼,到头来,天地之间,他还是孑然一身。 远处又飘来了一叶扁舟,船上那人是他从未触及到的美梦。 茗澜大概是恨死他了。接下来,茗澜会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的刺杀他。 低头一看,腹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茗澜又一次上了岸,甜言蜜语的说着话,而后又会把他的身体捅个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她要在无穷无尽,上演千千万万次的梦境里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自己。 陆晏落下一滴泪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带既然着飞蛾扑火一般的决绝,那就是只能吞下自焚的苦果。 他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是留给别人看的,只有现在,才切切实实为自己哭了一道。 …… 魔窟城中,万人空巷。 妖神祭祀,百妖出行,到处都是熏天的锣鼓声,黄纸撒了满地,巫师在楼台中央又跳又唱,说着妖神的伟岸功绩。 魔窟群妖本来由于地妖城的建立,以为自己被排外了,而失落不已。 <!--17k::--> 第一百六十八章 艳舞倾城 可妖神殿下在打了胜仗不久之后,便在魔窟城中起舞,说次战胜利乃是群妖齐心协力共创之辉煌。 群妖的情绪得到了些微抚慰,毕竟谁都不想成为种族边缘之外的人。 且妖神下令,每年百妖擂台依旧开放,通过层层选拔和妖身检验的人,依旧可以到妖界之中去。 于是四下奔走相告,魔窟史无前例的热闹。 妖神殿下在魔窟最大的花楼跳舞。 她穿了一身轻薄的纱裙,比那城外漫山遍野的扶桑花还要张扬妖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所有妖怪的眼神全都集中在妖神身上,无需一言半语,便可为这样的绝色赴汤蹈火。 妖神舞时,美艳无双,方桃譬李,摇曳生姿,顾盼有情。战时,所向披靡,以一敌百,英姿飒爽,无人能敌。 那是群妖最为热闹的一天,也是妖族第一个元年。甲午群妖祭。 茗澜跳了七天七夜,且还是尚未婚嫁之身。千娇媚说四海八荒看到她舞姿容貌,更高级别的妖王的聘礼都要堆放不下来了。 茗澜望了过去。花楼之外是人山人海,所有都敬仰她的美丽,功绩。 众人皆可观她绝世之舞姿,可无人温她归家之粥饭。 茗澜总算累了,一甩舞袖,遁入了妖界,回了十二天水月,身后是山呼海啸的挽留声。 浮华再盛,终有退却之时。 茗澜这算是以美色,揽民心了。 但她此前得罪了龙仙,需得更快招兵买马,招揽群妖。可没有什么,比一个美人跳舞更能吸引人。 那惊鸿舞,还是陆晏当年在天香亲自教的她。 果不其然,小半月一过,能通过浮尸渊妖界结界妖怪比平日多了五倍,都是四海八荒仰慕妖神而来的。 她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喝着酒。拿捏分寸,软硬兼施,把城内所有的空缺席位居然都不填上了。 众多楼宇,赌坊拔地而起。南疆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甚至连一直避世不出的青丘,金蝉,临沧一族的妖怪都来拜访了。 茗澜这几日,倒是已经数不清喝了多少酒,应酬了多少妖怪,虽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她没得选。 得了空,她便在十二天水月饮茶,把手下所有心腹都给叫了过来,与其说是她都心腹,不如说是陆晏的心腹。 灯火晃荡,照得她脸上阴晴不定。 圆昌先是走进来,一脸不情愿是盖也盖不住,千娇媚只拉着他,叫他不要过分显露自己都情绪。 没多久,林大海倒是也来了,他知道茗澜苏醒记起往昔之后,倒是很欣慰。 茗澜冲他淡淡一笑。 可也不知道林大海这几日倒底在忙些什么,平日里天天在处理内务账本,现在去账房,居然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见到他这个人。 最后来的便是绿衣,她便是现在的众舞娘之首,交际应酬,从去天香的人那里套话,都是她在排班。 姐姐紫衣死了之后,她倒是沉默寡言不少,每日里就用笔墨记录来来往往四通八达的消息。 茗澜沉默了良久,她知道自己方才上位,绝不能失了老臣的心,要不然旁人该有多少会多心? 茗澜只低头看那案牍之上的折子,大约是南边其他城市又有了动静。 思虑良久,她幽幽开口: “彼岸桃花时,我早已记起了所有事情,且还知道了许多不得了的机密。先说一件,我早不止要在人族那里讨个公道,更要向龙仙发起挑战。不推翻龙仙,妖族不可能有真正的宁日。” “龙仙?你疯了茗澜!” 圆昌大声吼出来,他以为茗澜招惹龙仙是为了攻打玄天的无奈之举,不想她是早有此意。 且被龙仙打退回妖界,也还是这样想。 千娇媚第一个露出这样吃惊的神情,其余人也一并瞪大了眼睛。 龙仙在他们看来,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犹如天上神祉一般的存在。得罪龙仙,就好似与天作对一般。 且只有圆昌知道,茗澜那日在彼岸桃花,该是在梦境中得到了什么神际。 茗澜现在在妖族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了,但都被龙仙的法阵打得节节败退,躲回妖界。 她现在已经变成了龙仙通缉的头号人物。连妖神无法反抗都龙仙,妖族要与之作对,等于全族找死。 茗澜早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反应。 “我在彼岸桃花里,借住了桃山的仙药增强了自己,且模模糊糊看到了桃山的过去和形成缘由…… 此刻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希望你们相信我,我绝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的人。妖族要是不推翻龙仙,不可能过上安定日子。就算是打败了人族,很快又会沦为低阶种族。” “凭什么相信你?”圆昌嘟嘟囔囔的说着话,一把被千娇媚拉住了。 茗澜脑仁有些疼:“你们自己想想,第一,龙仙说是与世无争,不管俗世争斗,可是为什么龙仙全是人族。第二,桃山当真是世外仙境吗?万一是妖界炼狱呢?” 她说完之后,脑子有些疼。龙仙的秘密,是她在彼岸桃花撕开的一个巨大的裂缝里窥见的,虽不敢完全确定,但是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圣洁的组织。 彼岸桃花看到的天机似乎被施了咒法,让茗澜对它的记忆不断消减。 众人陷入了一阵沉默,若是轻信了茗澜,而龙仙又无意阻拦妖族,那不相当于是平白无故树敌,实在划不来。 茗澜脑子越来越疼,她想要记清楚,那日在彼岸桃花中,裂缝里究竟是什么。 “我信你,茗澜妹妹,或者说妖神殿下。”林大海第一个开口。 茗澜笑了笑:“本座也信你,虽不知为何你这几日重大事项都不在,但本座就不过问了,你且忙你的去吧。莫不是在忙婚配?” 她这样一说,笑了起来,林大海倒是脸先一红。 但是林大海与茗澜本是故交,他无条件相信茗澜,并无法说服其他人。 “我信你。” 这句话,居然是平日里甚至都没什么往来的绿衣说的。 她淡淡开口:“我见过陆城主为了说服妖神殿下,之前所做出的努力,妖神殿下那时全都无动于衷,陆城主不得不封存她都记忆。 可是现在她肯为了妖族作战,还如此决绝对抗龙仙,一定是在彼岸桃花中看到了什么暂时无法确定,但是一定骇人听闻的事情。” 妖萱饶是没想到,也点了点头。 四通八达的消息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千娇媚也颔首:“我想要一个自由的世界,光明的未来,你不是昏庸无能的君主,我愿意追随你,只一样……” 她有些为难,看了一眼圆昌。圆昌吹胡子瞪眼,立刻说了出来:“放了陆晏!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茗澜一听他们提陆晏,霎时间有些气恼,陆晏所作所为,如何了伤害她的孩子,他们不是不知道。 千娇媚也知道其中利害,便一句话也不敢说。 可是圆昌的心完全偏着陆晏,且茗澜也知道,千娇媚的心也在陆晏那里。 君主帝王之间不能讲道理,需得收拢人心,不放了陆晏,这两个人不可能为她所用。 千娇媚八面玲珑,旁人搞不定的人,她三言两语便哄了过去,且擅长刺杀易容,有大用。 圆昌更是,看着老不正经,算起天相八卦,比谁都要准。 茗澜越想越气,知道两人无可替代,一拍案牍站起来,就要发作,听到又是一阵没轻没重的推门声。 “谁!” 她一吼,门外那人被吓得颤了颤,再一看,正是最近又圆润了不少的小容君。 他走进来,小肉手比划着手语,原本都七八岁了,现在非要使用三岁的身体,当真是诸多不便。 他一比划完,圆昌先是惊呆了下巴:“你想去陪陆城主?” 茗澜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只大步上前,一把抱住容君,容君有些不太敢看自己娘亲,他知道现在这个是自己亲娘,但是娘亲实在太威风了。 他有些害怕。 “容君,你要去陪陆晏?” 茗澜把孩子圈在身前,确认了一遍,容君点了点头,连带着脸上的肉都颤动起来。他捏紧了小拳头。 茗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儿子为什么要去陪陆晏那个混蛋…… 她看到了他所有的记忆…… 陆晏在她发疯的时候,缺德的把容君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之后还一次一次给他洗髓,压缩他的身体。 “为什么?”茗澜有些不解,摸了摸孩子都头,容君瘪了瘪嘴,不敢看自己的娘亲。 他只憋红了小脸,大约是觉得陆晏一个人在岛上会难过罢。 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茗澜只怒其不争,嫉恶如仇,她看到自己儿子这样,倒是没有多高兴。 她生平最讨厌人家乱发善心。 可偏偏自己儿子是朵白莲花。 容君想的其实很简单,以他七八岁的神智看来,陆晏待自己娘亲还是很好的,且自己每日里吃的穿的永的,都很好。 他在自己娘亲沉睡的时候特别难过,便会跑到街上去,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他很是害怕。 <!--17k::--> 第一百六十九章 苦海无涯 容君又怕回去了没有面子,不肯回去。 可走了几段路,他就发现陆晏会在背后偷偷的跟着自己,之后便安心下来,还常常跑出去。 虽然回来之后,陆晏总是装作压根没把容君放在心上的样子。但容君知道他在跟着自己。 容君知道陆晏不是自己亲爹,不好意思问他要玩具,便偷偷在图纸上画自己喜欢的玩具。通常画得不成样子,可是每次他去外面玩儿,一回房间里,便发现又多了许多玩具。 其中,一定会有他喜欢的那个。 所以这几天,容君思来想去,不想让陆晏叔叔一个人在岛上,况且岛上连床都没有。 他捏着衣角,指头抠搜起来,不敢直视愤怒的母亲,心下不安。 “少当你的烂好人了!你要想去,便去就是!以后也别回来了,圆昌,把容君送过去,和陆晏关在一处。” 茗澜也不知是吓唬容君还是如何。容君只鼓着一张小肉脸,一副去就去的表情。但是圆昌算是看出来了,这件事有转机。 圆昌反正也不想看到茗澜了,便要带着孩子去,只孩子般赌气,说了一句:“去就去。” 茗澜忽的站住,说了一句:“圆昌,希望你能相信我……无论如何……夏秋交替,天有七星连珠之日,你帮我算算那是什么时候,且最是一夜阳盛阴衰是什么时候,我有大用。” 圆昌只牵了孩子的手:“我才不算!” 千娇媚只笑了笑,知道他嘴上这样说,但是一定会在自己那小破占星室里算个几天几夜的。 茗澜望着两人远去,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她现在只想要静一静,不待别人再说话,便遣散了他们。 …… 晚夜,带着夏夜里不还有的寂寥,她听着远处不知何处传来丝竹声,有些心烦意乱。 窗外,山野之上,扶桑花带着血色的迷离。 凄寒的月撒了满地的霜,带来了不该有的消息,空荡荡的宫殿里空无一人。高处不胜寒约摸就是这个意思。 有传闻说妖神殿下放荡不已,夜夜笙歌,是个水性杨花的君主,可是现在水性杨花的君主只能在自己的寝宫借酒消愁。 她拿了一坛子女儿红,越喝越迷糊。 烈酒过吼,烧心灼肺。 侍女来传了消息,那是一只模样乖巧的丹顶鹤妖,让茗澜想起来侍奉过自己的小丫鬟云裳。 一笑两个小虎牙,温柔可爱,能给她编各种各样的好看的头发,百花,追云,十字…… 可惜,小丫头让她捅了多少刀,不明不白的死在一个悲戚的秋日里…… 她就在那一天前,还想着替小丫鬟找一个婆家来着。 此刻眼前侍女支支吾吾,说是镜花水月里。陆晏陆大人自刎了,成股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脖颈留下,又漂浮起来,悬在镜花水月幻境之中,比那漫天的桃花还要嫣红。 容君小脸儿都吓得惨白,上气不接下气的哭闹着。他拿了两个拨浪鼓,不小心摔到了湖底里去。 圆昌老脸气红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路,哭着喊着自己的陆阁主。他肯定连滚带爬的上去看人。 茗澜能想象得到那样的场景…… 现在听说陆晏躺在白羽医馆里医治,生死一概不知。陆晏就算救了回来,早就法力全失,除了变化出人相还有妖相,什么都做不得。 是真正的肉体凡胎。 他这一死,便会真死。 茗澜哭不出来,那么多人命在她手上,还有那南疆狼妖原族……死在她手上的妖王…… 可她不杀狼妖,如何夺得南疆?她不杀妖王,群妖如何臣服? 还有陆晏……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可是她真的错了吗?她哭不出来。 许是看了太多,见了太多,她再没有自己一点儿的情绪了。 她做了一个梦,那是最初刚来到这个世界才会做的梦。梦里是尸山血海,横尸遍野,所有人都在求自己的妖神救救自己。 她不知道,那是过去,还是未来。桃山的过去和未来在脑海中交织,她太想看清楚彼岸桃花中的天机了。 她还借着缝隙看到了龙仙顾松涟…… 茗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一现妖相,急奔北面,身影归于夜色之中。 …… 南奎沦陷一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整个玄天的人,才从那醉生梦死的美梦中悠然醒来。 早晨天色昏暗之时,一个老翁不知为何,举了一把菜刀,对着猪圈里养了三年的母猪痛下杀手。 那母猪已经坏了几个月的身孕了。 那老翁一边劈砍,还一边嘴巴里喊叫着,说是那母猪说不定是猪妖变的,什么时候就要取了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那并不是猪妖,只是一只牲畜。 诸如此类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浩劫一来,总有一处要生灵涂炭,永无宁日的。 赵王府,迁到了南边南奎临近的康城。康城最是易守难攻,但现在就连南奎都陷落了,其他的城市谁又能说得过去。 整个府宅极其压抑。。 南奎驿站派了快马搜寻,也没人找到南宣王赵玖熙,赵王参战失踪,了无音讯。 只听说那栾青雄大将军是断了一只胳膊,被赵王救回来了,两人为了保险,分头回京。 可是赵王却一点儿音信都没有了。 民间还传言,说一代传奇南宣王,约摸着有什么刺杀密探一类的任务。 凌北野坐在叔父的庭院里,摩挲着手上心那一枚扳指。 那扳指是他皇兄凌北萧在他十二岁生辰的时候送给他的。 饶是不情不愿,虚情假意,但是他也戴了小半辈子了。 暗夜凄惨,落了满地华霜,风一吹,满院的树枝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房内还点着灯火,晃晃悠悠。他之前还在批四面八方报上来的文折,现在来了院子里观天。 凌北野突然记起来,有天晚上自己也是在批折子,茗澜突然开始给他跳舞的场景。 他记不太清是为了什么,只是舞姿很漂亮,她跳的很开心,不一会儿人就被圈到了自己怀里。 香甜,可爱,娇软…… <!--17k::--> 第一百七十章 绝对吸引 如果论爱意,她是他唯一的妻子。 夜风没由来的燥,他听得几声不同寻常的响声。 ”来找我?或是……又来找我……” 凌北野缓缓回头,果然看到让自己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身影。 茗澜一头墨发随风飞舞,她穿了一身玄色的里衣,不难想象她要是穿上一身帝王华袍后,是怎样的气度无双,威风凛凛。 她不是能安然躺在自己枕边的人。 凌北野定定看着眼前飘然若仙的美人,饶是知道此刻人间红尘再分明不过,还是不由得怀疑此时此地是身处梦境。 “为什么,明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的过去和身份,却藏着掖着不说……你也耍我,是不是?” 茗澜站在屋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凌北野。 凌北野正对着那天上一轮圆月,眸中那期许和疑惑都真真切切。 他不敢玩弄她,他哪里敢? 就连捧着护着她都飞到九重天外去来,他哪里敢不珍视。 “我没有……”凌北野有些许无奈。 茗澜双眼通红,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生气,她只觉得全天下都在玩弄她,取笑她,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可偏偏还是要强撑着,不肯认错。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直接告诉我我是谁,非要让我现在,这般难堪……” 茗澜几乎是咬牙切齿,可带着连她都没有注意到的撒娇意味。 曾几何时,她想起来,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她娇滴滴的跟在凌北野的身后,悄悄看那些如过眼云烟一般的浮华秀丽。 可是今时今日,她却在这里质问着凌北野,那么骄傲,那么凌厉。 凌北野笑了下,温柔而内敛。茗澜极少见他这么笑过。 好似她现在的冒犯和质问,在杀伐果决不容半分蔑视的东齐王面前都不是会回事儿。 茗澜才注意到,好像已经过了三年了…… 凌北野比之前,少了许多的戾气,傲气,整个人沉默了,稳重了不少。 他的嘴角现在有一圈青色的胡茬,脸上那道在宫墙上撞的疤,也褪不下去。 良久,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茗澜,无论我说与不说,你都会为了妖族而战的,不是吗?三言两语的话,会让你放弃自己的子民吗?” 凌北野定定看着茗澜,那双凤目总是显得薄情,锋利,此刻却是含着笑的。 茗澜无比坚定,掷地有声:“我当然会为了我的子民而战,永不会放弃他们,你不也是吗?”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凌北野是东齐王,为了私人情爱而舍弃家国百姓的,那是蠢货,更是孬种。他爱茗澜,所以才更不能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职责。 茗澜不知道他们以后的结局会是什么,只是不后悔今天来找凌北野。 凌北野忽的收敛了笑容,定定看着茗澜,他巴不得把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刻在脑子里。 永远不能忘,三年,三十年,都要记着。 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和职责,可命理总会无理取闹的剥夺掉你想要的某样东西。 但是幸运的是,人总可以选择记住什么。 “下来吧,上边儿冷。” 凌北野微微眯了眯眼睛,屋檐之上的月色太过灼人,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睁不开眼。 茗澜只愣了愣,飞身下了屋檐。一下去,凌北野先是闻到了她身上那一股子酒味儿。 她那一双眼睛里,不坐勾人之态时,总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看谁都带着傲气。 他和她这么相配,大约是某些地方相似吧。 茗澜的脸是瓷白色的,那种极其纯粹的通透,让她显得更加冷艳。可此刻由于喝了些酒,面颊上染上些难以察觉的红晕。 凌北野看她这幅要强的模样,总想要低下头亲上一亲。 他再一晃眼,又看到了茗澜耳边那一颗要了命的痣,只不过,那痣褪了红,变为了深紫,更显得几分妖异。 他移过眼去,掩饰性的咳了几声,对她,他好像总无法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良久,茗澜都没有说话,只低头看地上。凌北野知道她约莫是大了胜仗,回去还吃了败亏。 他指了指远处的树。 “我十岁的时候就被封为东齐王了,我那个时候个子矮,怕狗,偏偏又喜欢一个人在一处玩儿,被宫中的斗犬吓到了树上。 可我怕被人看到这次孬种样子,又怕跳下来摔了腿,在上面足足呆了五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我皇兄,便是凌北萧后来抱我下来的。 本我是感激不尽,长大了才知道,他一开始看到了我上树,只不过想要看我笑话,五个时辰之后才回来抱我。最后还留下一个贤良兄长的美名…… ” 凌北野扯了扯嘴皮子。 茗澜才算说话:“还以为你要讲什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原来不过勾心斗角而已。还有没更倒霉的?” 凌北野垂下眸,摇了摇头,想到自己母亲,问了问:“那紫青可还好用?” 他说的是顾念说教,送给茗澜的那把。 茗澜只含糊其辞:“嗯。” “那是我母亲修华的。母妃让我刺杀皇兄,一切机缘都恰好,我偏偏下不去手,剑在离凌北萧胸前三寸位置停了。 母妃不得不自刎谢罪,我那个时候十四岁,便开始随性军队四处征战,父皇也死在那一年。师傅说我必须要打仗立功。 不然凭我和母妃犯下的罪过,皇兄轻而易举就能处置我们,必须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我怕死,更怕悄无声息的死,不明不白的死。所以在军队里,比任何人都要认真,这辅王我一做就是十七年。” 凌北野的语调无悲无喜,好似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毕竟阅尽千帆,终能笑对。 茗澜莞尔:“东齐王还有怕的么?” 她仔细想想,他是有了。 茗澜知道,凌北野的童年不尽如人意,他有那么一个强势的母亲,被迫参与龙争虎斗的王位之争。 可他也挺过来了…… 戏本子里,这个时候总写佳人才子互诉衷肠。 但是茗澜听了凌北野的故事,倒不想落泪……约摸着她就是个冷血动物。 只是她真心佩服他,一人便能走过自己的大半辈子。 “凌北野……”茗澜忽的开口,轻轻启了朱唇,便再无其他话可说。 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 。凌北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嗯。在。” “我没有什么天生的悲惨童年,也没有被什么人太过分的折腾过。我只是好像天生适合做上位者一般,杀伐果决,眼睛一红,便是许多人命…… 你说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连手都在抖,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得心应手,杀完之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茗澜忽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有些害怕这样的自己。 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当杀手雇佣兵的时候,都是麻木的……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从什么地方来。 陆晏是桃山的余孽,背负了血海深仇,所以心狠手辣,凌北野从小便生活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面,所以越加强大,杀伐果决。 但是她……好像没有…… 她只是天生绝情,天生冷血,天生无情无义。 茗澜双手颤抖起来,又想到了陆晏自刎,鲜血撒了满天,容君还亲眼撞见的消息。 她错了吗? 她不知道。 眼下情绪有些失控,凌北野要上前探看。 她忽的深呼吸了几口气,退避开来,胸口剧烈起伏,好似凌北野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可触碰的禁忌一般。 凌北野见她退开,剧烈喘气的样子,心口不由得一阵绞痛。 过了这漫漫长夜,他们便是刀剑相向的敌人,他连宽慰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是的……你不是冷血动物……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情……” 凌北野说着话,想要安慰茗澜,他不想她难过,可是他们的命理驶向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你不是冷血动物,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情…… 凌北野想起来,他在天香击杀了紫衣的时候,贾寻椿看自己的眼神。 他想起来,自己抓了一窝的贪官,把他们在菜市场门口斩杀的时候,他们家人看他的眼神。 他不是冷血,不是杀虐成性。 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 为什么,所有人都恨他…… 他想起来,自己第一个妻子,花梨珑。那是他见过的世上最美好善良的女人,被活生生的刨开了腹,惨死在郊外。 难道他活该吗?他以为自己该恨妖怪,于是颁布了禁妖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该是厌恶妖怪的,可是在发现自己最爱的女人和儿子全是妖怪后,他还是在失去他们的三年里夜夜孤枕难眠,一遍一遍追忆那些快乐的过去。 他还是在她去到南疆的时候,明知自己此去凶多吉少,还是捧着一腔孤勇追随而去。 那是他这辈子最为奋不顾身的一次,舍弃性命,名利,带着一腔孤勇,单枪匹马,飞蛾扑火。 世人恨他,世人也恨她。 他和她那么相似,却偏偏要背道而驰。 一辈子就这样吗? <!--17k::-->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吻我 他不甘心。 凌北野上前,想要看清楚,茗澜是不是红了眼眶,一副要哭又忍住不哭的讲模样。 茗澜不肯让他看到自己,她背着月,渡了满身银光,那月映在小小湖泊里,印着一对皆是乱了分寸的有情人。 茗澜向后退着,不想要看凌北野,他偏偏抓着自己手臂,再不让她继续胡思乱想。 “你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没有对错之分。” 凌北野绞尽脑汁,笨嘴笨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茗澜才能平息下来。 他现在才是恨自己平时为什么不在先生的课上多听几节课。多学些诗词歌赋。 茗澜定定看着他,只觉得一辈子实在是太漫长的,一晃几年都过去了。可是又很短,转瞬之间,山海皆可平…… “我记得我遇见过一位仙女,你说不定就是我小时候遇见的仙女。” 凌北野忽的没头没脑迸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东芜当真遇见过仙女,那仙女绝美之姿,还是赤身裸体的。 他一开始不怕羞,告诉了别人,可偏偏那些人嘲笑他,说他年纪轻轻,便如此色欲心重。 先皇骂他冥顽不灵,朽木不可雕,他说遇见仙女就算了,还是赤身裸体的仙女,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凌北野以为这件事丢人,再没提过。 他想着要安慰茗澜,把这件不知羞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几岁小娃娃说遇见仙女就算了,一个三十而立的大男人,且是娶了几房妻妾的男人,说自己遇到仙女,还不被人家笑掉大牙? “不不不,不是不是,我开玩笑的。”凌北野忽的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才不要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丢人。 谁知茗澜倒是先愣了一愣,而后幽幽开口:“我知道,我就是仙女。” 她这一番话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妥了。 毕竟女子再是容貌倾国倾城,身段婀娜多姿,也没有直接说自己是仙女的。 一个说自己遇见过赤身裸体的仙女,一个说自己就是赤身裸体的仙女,两人当真是一个塞一个的不要脸。 这件事儿旁人要是知道了,还不得赞叹一句,两人果真不愧是夫妻。 茗澜愣住,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茗澜别过脸去。不知道为何,她总是容易在凌北野面前害羞,都是当了母亲的人,还似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一般。 那些个情场上的游刃有余,到了凌北野面前就通通不做数。 凌北野也是如此,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对着别的女人脱口儿出的花言巧语到了茗澜面前,完全说不出来,大约是知道她不是自己张嘴便能哄得了的女人。 饶是不敢开口,不敢询问,凌北野还是定定看着茗澜。 “嗯……容君怎么样了?那个小家伙,最近是不是又吃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梨花酥了。” 茗澜忽的愣住了,她好似才想起来,凌北野和她有一个孩子的事情。 他们曾经在床榻上缠绵悱恻,难舍难分,后她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孩子。 茗澜饶是知道她是借用了原主的身体,却也知道自己对凌北野动了真情。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凌北野也是在她来了之后,才爱上了这个叫做“茗澜”的人。 不用说,不用问,旁人爱不爱自己,能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茗澜知道,她没有把他们的孩子给照顾好。她让他担惊受怕了,不开心了。 等到了这里,眼泪总算是一颗一颗落下来。 那些旁人前的故作坚强通通不做数。茗澜低着头,泪水顺着脸颊留下。 脸上传来滚烫的温度,茗澜心中一颤。凌北野的的指尖带着粗糙的细茧,此刻温柔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茗澜抬头,凌北野的五官依旧是刀削一般的锋利,轮廓周正,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男子的英武,可是偏偏,那一双含情目,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喊着春风化雨的柔情。 他的笑里,总是掺杂了几分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坏,恰到好处的勾着每一个见过他的女子。 几片黑云压阵,遮住了浮华的月色,让一切遁入暗夜之中。 她不是矫揉造作,更不是小家子气的女子,情动了,便是动了。 她抬头,一字一顿极其高傲:“吻我。” 这两个字,窸窣平常,不过人间颜色。 老人会轻吻小孩,男人会轻吻女人,人世间各种各样的生灵,惯会用一个吻来表达自己的爱意。 有的或许是情真意切,刻骨铭心,有的或许不过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茗澜抬头,定定看着凌北野,他比三年前要稳重了不少,那些锋芒毕露都暂时被收敛了起来。 面上似乎渡了一层银光,眼里不知那爱意是分明还是模糊,叫人看不起清。 凌北野微微愣神,而后弥足坚定的走向前方。 近了,茗澜闻到他身上一股极其清爽的皂荚香味,淡淡的,很提神。凌北野只要稍微一低头,伟岸的身影便可以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下。 他的目光里,带了太多茗澜看不懂的情绪,有迷惘,有渴望,还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爱意。 她的心再一次在晚夜里悸动起来。 凌北野微微低下头,在她唇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很薄凉,很寡淡,不同于数年前那些形影不离,缠绵缱绻的依恋。发乎情,止乎礼,大约说的就是这些。 茗澜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但是总不至于像个未经世事一般的少女那样惊慌失措。 “还要我吻你吗?” 忽的,耳旁传来一身极其低沉的询问,茗澜听了脸红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一般。 夏蝉在耳边此起彼伏的聒噪鸣叫着,凌北野的气息和身影,盖过了其他所有一切。 柳絮纷飞,枝条浪荡无定的随风摇曳,落在湖面的丝丝点点,圈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她倒是没见过这样的…… 任何浓情蜜意里面的挑逗,都不过是工于心计的一种撩拨,她早就说了让他吻她,可他偏偏就浅尝辄止地吻了一下,还问她要不要继续。 坏透了。 <!--17k::--> 第一百七十二章 春宵 可茗澜不是脸皮薄的,她点了点头,抬起眼眸,看那漫漫无边无际的长夜,只定定开口:“要。” 她这一句话说完,便在没有多余的退路可以走。 本来 小别胜新婚,可两人一别便是三年五载。 一夜缠绵,无止无休。 那水榭上的鸾铃受了风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美妙响声,卷边的落叶只是微微浮在湖面,便能搅动些许缱绻的涟漪。 翌日,已是午上三竿。 茗澜倒是先醒了,她枕着人睡了大宿,只是身上软绵绵,且湿黏,不太舒服。 她望了望塌上眉眼英武,轮廓锋利的男人,知道自己再是不能留。 这样的怀抱太过有力温软,总让人想要一拥再拥。 有些东西得了便要即刻就舍,她悄无声息下了塌,便要离去。 茗澜只简单梳了梳头发,洗了把脸,一照黄铜镜就已经是惊为天人之貌。 她就瞟了一眼,那武器库的最中间,有一把一人还要高的长戟,静静立在一旁。 周身是玄天渡出的银黑色,上面刻着河山万里的暗红漆雕纹,霸气威武,只是看了便让人胆寒。 茗澜理了理衣领,低头才看见许许多多的吻痕印记,她轻轻开了门扉,便要直奔南边。 毕竟引起了龙仙的主意,得多做准备了。 她才开了门,背后悠悠传来一声慵懒的呼唤声:“茗澜,连个招呼都不跟本王打,直接一走了之,够无情无义的……” 茗澜回望了一眼,知道她现在和凌北野就算是有再多情谊,点到为止就算差不多了。 一夜缠绵已经是逢场作戏的极限了,哪能再生出别的旁枝末节来? 只见凌北野大敞着胸口,两手撑在背后,一副浪荡纨绔的模样,但是笑得却没那么邪气,眼睛只是定定的,一动不动的望着茗澜。 这下倒是相顾两无言了,凌北野悠悠穿了裤子,不徐不疾的光着脚,走到红木桌旁,拿起上面一个玛瑙珍珠木匣子。 他边打开便在嘴里念叨:“不愧是妖神殿下,这睡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一点话都不兴说……” 他这嗔怪样子,倒是有几分像是被夫君冷落了的妻妾,满是小肚鸡肠的算计。 茗澜先是想笑,随后却也是笑不出来了。两人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可以聊的? 他们就只有一个孩子罢了,且茗澜转念一想,就连那孩子她都还没有照顾得好。 茗澜不说话,那木匣子才总算是被打开,里面是一张一张堆积成山的红色剪纸。 最左边那一排剪纸,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看样子像是搁置了许多年的样子。 茗澜忽的心中一动,想起什么来。 凌北野拿了最右边那一张,最新也最精巧的。 他极其熟练的再从桌子另一边拿来一个琉璃彩光的层罩,那层罩子不过一张纸那么薄。 他修长的两只手指一夹,极其熟练地将那剪纸放到了层罩里面,递给茗澜。 茗澜接过。 那剪纸,正是自己的小像。 这张剪的似乎是那一年去百花宴的打扮,发型还是那年极其流行的,模样,神态都像极了自己。 该不会…… 这三年凌北野一个大男人每天都伏在自己桌子上面剪剪纸吧…… 说不定还是边剪边哭的…… 他一定不止剪了自己在百花宴上的打扮,茗澜好奇起来,就要上前看其他剪纸。 凌北野忽的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好似一堵墙一般,就不光让她过不去。 这让她心上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头,喘都喘不过气来。 凌北野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妖神殿下也不是本王的谁,只送一张剪纸算是本王的礼节了,殿下要再看其他的,便是逾距了。” 他眼里似乎喊着寒霜一般,声音也带着一贯不容旁人半点质疑的威严。可是茗澜听出来,凌北野最后几个字,抖了。 他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茗澜,不要逾距了,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茗澜喉咙里一阵酸涩,想要再开口说话却是不能了。 晨曦透过那半开的轩窗打了进来,光影影影绰绰打在地上,是万物新生的一天,却也是穷途末路的一天。 漂尘在光束里打着旋儿,漂泊无定此生。 茗澜转过身,决绝准备离开,凌北野一变脸,嬉笑怒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客官有空再来玩儿啊。” 可他也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旁时难以想象。 堂堂七尺男儿,学着那满楼红袖招的姑娘喊话,有多十分滑稽,可现在茗澜偏偏是笑不出。 本来,就不能再有其他了。她找凌北野,不是来玩儿,又是什么? 她只微微愣了愣,说来奇怪,要让她走的人是凌北野,可是现在打闹,不正经,要同她说话的又是凌北野。 嘶哑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再次传来,凌北野幽幽开口:“助妖神殿下旗开得胜。” 茗澜许是愣住了,她记起来,她以前除了自己,什么都不信任来着。 可她失意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凌北野。 她找凌北野,也不过是因为情不自禁,想要过来而已。现在她比以往都要深刻的认识到,自己是妖神,自己背负了什么。 “那也助……东齐王所向披靡。” 茗澜说完,眼眶早已经红了一圈,她飞身上了屋檐,躲过周边侍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而后凌北野站定,忽的大口喘起气来,那些嬉笑怒骂的做派,故作轻松的样子,在此刻消失殆尽。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失去之后得到了,又再次失去的感觉实在是算不上好。 朗朗白日,到处鸟语花香,他只觉得如同身坠长夜地狱一般。 为何,他是东齐王…… 他呆呆坐在地上,好似被吸干了魂魄,抽完了精气,下一刻,才算是打起力气来。 凌北野冲着东边那层层叠叠的树林大声喊叫到:“出来!别逼本王动手!看了这一宿的活春宫,你可还算是满意了?” 凌北野这样一喊,那树丛里没东西回应。 下一刻,凌北野劈下一个手刀,一股真气万箭齐发般往林中劈而去,林子里什么人从东面窜了出去,逃了。 凌北野捂着脸,而后甩了甩头。 当真是,连一分一秒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 入了晚夜,已经幻化成为妖界异地的地妖城更加妖异诡谲,天空依旧是延绵无边的红云,绚烂的流光。 梧白在桌子上看书。 这是她三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妖神殿下吩咐人把她给放了出来。郎追云还躺在床上,就连原昌都说这小孩子没得救了。 这孩子算是彻彻底底的毁容了了。常人平整的皮肉,到了他身上,全都青青紫紫的不算,还都皱成了一团。 看上去实在是有些吓人,实在有些可怜。。 梧白念着三年狱友情谊,来照顾朗追云。 房间里倒是没用暖香,那对于人族来说轻而易举造出来的东西,对于妖族来说太珍贵了。 塌上朗追云传来一声轻呼,梧白便立刻去给他盖被子。 这孩子浑身上下连眼睛哪里都缠着纱布,要是醒来之后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指不定吓成什么模样呢。 有人敲了敲门,梧白便应了声:“进来罢,哥哥。” 随后林大海便端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吃的进来。 有红烧肉,有土豆烧牛排,还有梧白最喜欢,却又最寡淡的白菜豆腐汤。 锅碗瓢盆的东西叮叮当当撞在一起,朗追云动静更大了,梧白吃完了饭,光是喂神志不清的朗追云便要花上一个半时辰,林大海要帮忙,可梧白却不肯。 林大海转身一去,又拿了三杯彼岸花的花汁来。 那彼岸花花汁能帮他们人族躯渡了会折损阳寿的妖气。 那花汁被收了芡,平日里都是林大海打的,免不了有些酸涩,难以下咽,可今天倒是清甜爽利得很。 梧白想起来了什么:“哥哥,那位姑娘当真是能干,还任劳任怨的,把我们当家人一般都照顾,你吃饭怎么不喊她?” 林大海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柳恨雪是个什么身份……他哪能说? 现在做的这些都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且关于柳恨雪的事情,梧白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的,毕竟这要是被发现了,也算是招惹了茗澜。 一人做事一人当,林大海才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回来的妹妹受牵连。 梧白只冷着脸,想不到自己哥哥什么时候也这样不地道了:“哥哥,你受着人家照顾,连饭桌都不让人家上,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林大海一口气咽不下,他妹妹以为自己在仗着人家姑娘喜欢自己,故意占人家便宜,还不给名分。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被误会也比告诉自己妹妹柳恨雪是谁好。 她们之前估计是见过了。 只是柳恨雪现在消瘦了不少,又毁了容貌,梧白未必能认出来。这样一想,林大海便让柳恨雪进来同他们一起吃饭了。 柳恨雪身上还带着围裙,看着这典雅精致的房间居然有些局促。 她现在干活勤快,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了。 <!--17k::-->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头颅 可人造了孽,总有一天是要还回来儿。 柳恨雪给一种人舀了饭,才小心翼翼的坐下来,褪下自己脸上的面纱。 三人吃饭,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柳恨雪心下不安,只以为是自己来了才变成这样的,却不想是梧白本来就不爱说话,旁人和她吃饭都没有能得搭上话的。包括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林大海。 梧白并不看柳恨雪,只是见她脸上那道长得盖不住的疤,和掩面的轻纱,便知道她是毁了容貌的人。 她不想要再多做刺痛人家自尊的事儿了。 吃完了饭,梧白便去喂那嘟嘟囔囔说着梦话的朗追云,他在水里泡太久了,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梧白只不过转过身去拿那彼岸花汁液,便看到那姑娘一个劲儿冲自己哥哥林大海使眼色。 她随口问了一句林大海:“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说来也是奇怪,倒是真没有什么人在吃完饭之后问人家名字的,之前却不问的。 林大海很明显是愣住了,柳恨雪只匆忙接上:“哦,我叫小蝶,我叫小蝶。” 梧白点了点头,也不看柳恨雪,转过身的一瞬看了眼林大海。 虽然是一如往常的没有面无表情,但是林大海能从自己妹妹眼里看到活生生的鄙夷神色。 被自己妹妹冤枉成为一个负心汉! 林大海觉得委屈,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梧白想起来,连着好几夜,林大海单独居住的府宅院子里总是有动静,他千叮咛万嘱咐旁人不可进去。 梧白本来也不屑于偷窥,可是几次都撞见自己哥哥汗流浃背,喘着气出来,还望见好几次这位小蝶姑娘,那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现在小蝶先是出去,随后林大海也端了盘子出去,像是约好了一般。 林大海出去前回望她一眼,梧白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自己哥哥的目光里居然还有几分肉眼可见的委屈。 梧白想了想,自己记不住人家姑娘名字,负了人家,为何还要委屈呢? 她甩了甩头,只觉得天下男人,譬如凌北萧那样的都是负心汉,还是来逗孩子比较好些。 她吹了吹碗里的粥饭,小心翼翼的喂到了郎千秋为数不多裸露出来的地方——那一张极度畸形,已经不像是人类嘴唇的嘴。 夜幕降临,林海翻涌。 妖界的树林要更高大妖异得多。 今日是十四,有些妖物在月圆之夜,也就是十五阴气最大,可是有些妖物在月圆时前一天,圆微缺之时妖气才是最大的。 譬如猫妖,九条性命的猫妖。 柳恨雪和林大海小心翼翼走到了树林里。 柳恨雪手里拿着一个贝壳,林大海耳朵上也挂着一个贝壳,她说什么林大海都能听见,且能通过那贝壳给林大海传自己的声音过去。 妖族的确自由,就是自给自足的手工业的确是赶不上人族。 但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妖族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堆又一堆。 那日城里起了流火,北海鲛人来助,柳恨雪闲着无事去岸上逛了一圈,就找到了这么个宝贝 柳恨雪在林大海的帮助下爬到了一颗巨树的最上方,她不会武功,更要学会隐藏自己。 爬上树干的一瞬间,林大海的手不小心碰到她身体极为敏感的臀部,结果反应比她还大,当即吓得收了手。柳恨雪差点摔了下来。 柳恨雪在来到妖界的时候,不知道被那个狗娘养的力权殇折腾了多少回,可是反而林大海不经意的触碰,会她心猿意马起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柳恨雪只幽幽开口。 “子夜,阴气最是盛大,要是我没有算错的话,那猫妖已经是最后一条性命了。只要我们在晚夜的时候一举击败他,林大哥,你便可以获得妖神之力。 你尽管放宽心,我被那猫妖摄魄了三四年之久,有时候我们的灵魂彼此缠绕,我很清楚它们下一步的动向是什么,你别太紧张。” 她看着林大海瞪大眼神,手微微发抖的模样说道。 林大海咳了下,他不是怕猫妖,而是因为自己的手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所以才紧张。 林间涌起雾气,忽的,四周降下寒霜,诡异的呼叫声此起彼伏,林东面树木塌了下来,逐渐化为一个猫影子。 今晚恐怕凶多吉少了。 柳恨雪咽了下口水,看了看树下的林大海。 林大海只轻轻说道:“有危险便喊我,妖丹不是最重要的。性命最重要。” 他笑了笑,很温柔,看着便是草原漠野般宽大的坦荡。 今夜,是重生还是坠落。她都认了。 ……… 茗澜一路急奔到南奎,好似喘不过气来一般,她想去找力度山先生,却在城墙上看到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头颅被整个割裂开来,挂在了城墙正中间的位置。中间没有任何的台阶借力,没有一些身法是到不了那个位置的。 且头颅额头的位置,雕刻了一个“奴”字。 那颗头颅看上去无状狰狞,茗澜有些不明所以,力度山老先生立下战功,灭了人族联合几国的气焰。 但是除非必要,他绝对不是那种会这般折辱对手的人。 想来城墙上那棵头颅,是人族某一位高官的。茗澜不知道如何,就想到了凌北野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面的场景。 一时间胆寒起来。 她进了城,便直奔军营,看到力度山老先生在溪边洗一双小鞋子,那小鞋子是孩子家的用具,看上去有些年岁了。 一些将士在清洗自己沾了鲜血的铁甲,原先清澈见底的小溪,已经有些污浊了。 灰尘映在一片交叠的红尘之中。 茗澜站定,力度山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只行了一个了礼,等茗澜回了他,他便不卑不亢的坐下。 “那南奎城边上的头颅,乃是南宣王赵玖熙的。我查过了,不是妖族的士兵干的,也不知道是何人,趁着夜色摸到了城墙上面,把那颗头颅给挂了上去,一般妖怪没有这身手。” 茗澜心里一咯噔,她知道把南宣王的头颅挂在墙上意味着什么。 <!--17k::-->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半神 这是对人族彻底的挑衅,赵玖熙是少数亲近凌北野的长辈之一。 她从未安排人刺杀过赵玖熙,大战在即,谁又说得清这些呢。 凌北野昨夜与她一夜缠绵,未曾知道这件事。。 “为何不把那头颅取下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隐隐约约颤抖。 “取不下来的。南奎刚被我们占领,人族多方势力必然还在周边监察,他们昨夜便得到了我们悬挂南宣王头颅的消息,现在恐怕已经是群情激奋,势要铲平妖族,洗净此辱。” 力度山摇头:“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把头颅拿了下去,怕是会乱了军心,人家都会以为我们南疆是怕了玄天。” 他继续洗刷着面前那双小鞋子。 茗澜心头颤了颤,所以他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力度山忽的起身,此刻正是正午,太阳烤的大地燃起一股热气,鼻息间具是沙尘的味道。 他示意茗澜往自己帐内走去,力度山主将的帐内还有地下室,茗澜一进去,便觉得寒气袭人。 她一只蛇妖都觉得那地下室寒冷。 力度山的身形很魁梧,只在前面不声不响带着路,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这里幽森森的,还带着一股子味道。 力度山把她带到了一个类似于义庄的地方,只不过周围堆着冰块,估计是储藏室一类的地方。 茗澜一进其中一个小屋子,便闻到了淡淡的尸臭味,只不过那尸臭味不是很明显,大抵是由于冷藏工作做的很是到位。 那一人长的台子上面有什么被白布盖了起来。正是一具无头尸体。 那是赵玖熙的尸体,力度山掀开那白布,示意茗澜看他的伤口。 “殿下,我的人在南奎到康城的路上,发现了的这具尸体。你看他大腿上,似乎有鼠类啮齿一类的撕咬伤痕…… 这绝对不至于是致命伤。且赵玖熙右肩膀有骨头内陷了,证明是在去康城的路上,被人偷袭了,从马上摔下去。” “是先生您派去的?” 茗澜知道不可能,还是随口一问,力度山果然甩了甩头:“南奎比想象中难打,我们也伤亡惨重,老夫也不是什么大能人,没有什么时间再去做这双管齐下的美事。” 茗澜想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这么说,不是有妖怪一时激愤,对人族恨之入骨。而是有人早就知道了南宣王的逃跑路线,计划在半路上拦截,取了南宣王的头颅。” “是的。且这人不光要对于我们的行军时间有所了解,还要对人族的城市了如指掌,才能算准南宣王往哪个地方逃走了。说是一时激愤完全不可能,而是早就有所筹谋了。” 力度山再指向那南宣王的肚子,那里一片血肉模糊,筋肉都凝搅在一起。 难以想象当时会有多疼。 “这人使用的武器乃是千禾叶,一种以剪头状射入人体后,会立刻变为刺猬状的暗器,能保证中伤者疼不欲生。 且最要命的的是,千禾叶压根就取不出来。就算中了千禾叶当场不死,也会最会由于取不出千禾叶,流血过多而死。” 力度山做了总结:“殿下,此人非同小可,且并非完全效忠我类,实在是要小心啊。” 茗澜声音颤抖,不是害怕此人,而是想到自己昨夜昨时,和凌北野的多做所为。 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是故意这么干的。好叫人对赵玖熙下手。 “那人会不会是龙仙的,要蓄意挑起人族的争斗,所以才会……” 茗澜想起来在彼岸桃花看到的龙仙,不由得脊背一凉。 “不会的,龙仙向来自认清高,且人在高处久了,有些事情压根就不屑于去做。不会是龙仙干的。” 力度山矢口否认。 茗澜知道力度山绝对是个超乎自己想象的高人。他对于龙仙都还颇为了解。 “河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人到底是……” 茗澜实在想不到是谁,人族的?妖族的? 力度山在只说:“殿下,天下人族不是只有玄天,妖族不是只有南疆,总有人不愿意看到除自己的任何一方强大。 龙仙和玄天是您当前的明敌,可这世上的暗箭总也还是难防的。您的目标既然是要做妖神,那么就要提高警惕。您的敌人只会源源不断出现,且更加的阴险卑鄙。” 茗澜深呼吸了一口气。 光是龙仙和玄天已经让她心力交猝了,但这世界上明明暗暗盯着她的人大有人在。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定龙仙的秘密是否真是自己想象那般。 力度山从背后拿了一页卷起的牛皮卷轴,那牛皮纸极其强韧,且最重要的是,工艺极其精美,不是妖族能做出来的。 “殿下,要是烦恼的话,先看看您的明敌吧。”力度山打开了那牛皮卷轴徐徐打开,上面是四大等级划分。 分别是神天地尘四个级别,神级里面便是饕餮朱雀等一类远古妖兽,已经脱离了凡尘俗世,再难在世间寻的其踪迹。 天妖里面便是九尾,金蝉等着名的妖怪种族里面的顶级高手。 但普通一点的狐族和蛤蟆,还是鱼,蛇,狼,虎四天妖,猪,牛,鼠,鸟四地妖归在“地”级别。 也就是陆晏划分出来的天妖地妖,在龙仙那里通通都是地妖。除非是龙仙特别关注的。 其他所有的妖怪大类,都画了大致的图腾,归在里地,尘级别里面,密密麻麻睁不开眼。 天妖也不过是屈指可数,一共七个,画了巨大的妖相和人相,其中有茗澜认识的。 那便是陆晏,那卷轴上陆晏格外的狰狞。 就连力度山这样的高手都被登记在了地妖一类。茗澜才意识到,陆晏比自己想象得要强得多。 可是他放弃自己修为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决绝…… 妖萱的心有些微微颤抖。 天妖还有终南仙鹤,漠野孔雀,雪岭莲花精……居然还有北一。 茗澜摇了摇头。不知道北一为什么明明是天妖,还被凌北萧给抓了个正着。 里面还有许多她认不出来的妖族。 有在世界最西边和人族起斗争的,但是那离她离得太远,她压根不关注。 茗澜自己,则是在“神”和“天”两个级别之间,用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给标了出来。 她算是知道了,自己是被彻彻底底通缉了,在看到那分类的时候,茗澜才发现,自己挑战的龙仙是多大的一个组织。 他们的人员能收到凌北野那样的宫廷侯爵,还能把四海八荒的妖怪都查上一遍,评价下来。 力度山本想让她放宽心,可是这下,茗澜更是焦虑,在看到赵玖熙的尸体后,她更是满脸愁容。 她那天斗了二十八龙仙的时候可猖狂了,边破法阵边吼人家祖宗,别提有多放肆了。 她对龙仙宣战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被通缉这个结果。 就因为在彼岸桃花那天看到的东西…… 茗澜记得自己明明很愤怒,记得龙仙非杀不可。 可是她却像是被施展了某种秘术一般,忘记了自己到底通过陆晏的记忆,在彼岸桃花看到了什么…… 力度山幽幽开口:“殿下,同时挑战龙仙二十八,乃是古今唯有之壮举,你大抵是太小看自己的能力了。 龙仙很厉害,但是老身望殿下能记住,只要能出现在同一个世界,能望见的东西,都不会是触不可及,无法望其项背的。龙仙若真是仙。又怎么会在这俗世。” 茗澜点了点头,安定下来,问了力度山:“先生,这天妖里的鲛人北一我见过,她压根就不具备任何攻击能力,如何能登上天妖之级别。” 力度山摇了摇头:“评判标准我会继续研究一番,约摸着是血脉,精神力,神魂一类的。且不光看攻击力,更多侧重一技之长。 鲛人擅长治疗术清音咒,我看那鲛人北一怕是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也难说了。大抵是治愈能力过于厉害,才会登上天级。” 茗澜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力度山的军帐里,她方才还似乎看到了另外一样和这卷轴差不多的仿版,只不过上面刻满了力度山的笔记。 两人出了冰室,茗澜满脑子都是那句“既然都是能望见的东西,又怎么会触不可及。” 她见得力度山一片冰心在玉壶,不想质问他缘由,显得自己为君不贤,但是诸多疑虑在。 她太想知道力度山为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何要帮助自己了…… 茗澜幽幽开口:“老先生……我当真值得您这般尽心尽力的辅佐么?” 力度山笑了笑:“人总会忘了些什么。但是一个人的本不能忘。自己生从何来,死往何处,肩负着什么……我到底,都是妖族的。尽心尽力辅佐您,乃是老身的职责。” 外面的天色暗淡了下来,几只食糜的乌鸦秃鹫在城外盘旋,天空一片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什么。 力度山只突然转过身:“但殿下,人无完人,亦无圣贤,总是带着私心的。老身也不过是在赎罪罢了。只一件事……” <!--17k::--> 第一百七十五章 子夜 力度山抱拳:“看在老身为南疆镇守南奎边城的份上,日后若是要一个情,还望殿下一定要成全。” 茗澜不知道力度山要的“那个情”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一定问不得,问了力度山也不会说。 力度山不是不讲理的人,南疆缺大将,她不靠着他,那还能有谁能靠呢? 饶是有不祥预感,但是既然人家拉下老脸来,她自然也不能驳了人家的情面,于是茗澜答应下来。 力度山倒是笑了,眉眼舒展,原本是一个身强力壮,不怒自威的老将,这一笑倒是有孩子一般赤诚了。 他开口道:“圆昌先生给老身传了急报,还写了封信给殿下,说是他预算出来了今夜有要紧时机,断断是不能错过的。还请妖神殿下快快去十二天水月。” 茗澜听了折返说辞,已经呆住了。 圆昌还是去算了她要求的天相,也知道她离开了妖界的事情,且会来南奎这边讨教力度山。 但他现在才托人找她,就要她在几个时辰里面快马加鞭感到南奎去。 这也未免小心眼了,一定又是为了陆晏! 茗澜快要气死了,她心急如焚,力度山还不知道她的计划,且只能留守南奎,茗澜匆匆告别后边回了妖界。 她生怕在魔窟里,由于崇拜自己的人太多了而惨遭堵截。等到了十二天水月,茗澜都快要累趴下了,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是一条蛇还是一匹马。 在十二天水月的后山,山顶亭子的地方,最是妖气盛大,也最是妖萱所需要的。 那时候七星连珠,二十八星宿正是要借力。。 茗澜知道自己要做些大动作,且有些事情,她更加确定了。 没有力量,也可以…… 人鱼北一即使没有任何的战斗力,都排在了龙仙对于妖族的评价“天”级别上。龙仙很看重血脉传乘,而不是看打斗能力。 且龙仙对于对手的评价,很多时候都是针对能对于自己造成威胁。 茗澜一路赶上那山顶的亭子里,远远看见圆昌和千娇媚被这掺杂了冷气的山风吹的瑟瑟发抖。 圆昌抖得跟个筛糠一样,本来就又矮又胖,这么一抖,这个人的肉都在脸上颤,看着滑稽又好笑。 茗澜还看到了那亭子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圆昌平日里算卦占星用的器具。 她本来指望着圆昌用几样精确些的家伙就好了,结果圆昌比她还要着急重视这件事,直接把自己半个身家都给搬了上来。 她一游上去,圆昌立刻不抖了,极其严肃的站在原地,那些个器具也好似从来不是他搬上来的一样。 千娇媚望着原昌着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立刻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茗澜并不看圆昌,只小姐妹说体己话一般对着千娇媚,而后才算是引入正题:“娇媚,劳烦你了,去帮我请陆晏过来。” 她说完这句话,圆昌和千娇媚都是两眼一瞪,陆晏才刚刚自刎救了回来,人都还没有清醒,血说不定都还没缓回来…… 茗澜又要来使唤他? “你你你!当真是把我们陆城主当牛做马一般都使唤,哪有女人像是你这般?人家用完了就扔,你可还好,用完不扔,非要榨干最后一滴血肉才好!” 圆昌气的浑身发抖,陆晏历经这些苦难,现在和肉体凡胎没什么区别。 茗澜知道,陆晏纵横半生,野心又大,她就算囚禁他,他也不能一接受自己现在这幅无能为力的样子。 她想要告诉他,他还能帮助自己,他还有很多用。 但是,她的的确确还恨他。 茗澜懒得去理会圆昌,她可不是那个孩子气的妖萱。 “如果不是无能为力,要确保万无一失,我不会找陆晏的。我说是妖神,但是我手上能堪大用的人有几个你们不清楚吗? 我对陆晏已经两不相欠了。你们以为我是他?喜欢折磨自己的仇敌,把人关在不见天日的施以酷刑?” 她这样质问,两人的确无话可说了。 千娇媚定了定神,说道: “陆城主于我有恩,他若是死了,我没有脸面独活,但是妖神殿下,我相信你。” 她说完,便要去接陆晏过来。圆昌只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七星连珠时,二十八龙仙会达到百年力量之顶峰,你要阻止他们获得灵息。这是大罪!你要我们陪着你送死,也得死个明白。说你在彼岸桃花看到了什么。!” 茗澜摇了摇头:“我要是记得不会不说,我就是和你们有恩怨也必须得不计前嫌了,我没有陆城主的本领,谁人都能靠上一靠。 且你也知道,彼岸桃这样的灵术有多不稳定,我对你们隐瞒没什么好处,你们只会更加不相信我。 从彼岸桃花的幻境醒来后,我只记得龙仙和玄天皇族必须死这件事,其他的完全不记得。你怨我待你们不真心,可是你要是待我真心,我不说缘由,你也该相信我的。” 圆昌愣了愣,说不出话。 耳边是风吹动树梢,树叶窸窸窣窣晃动的声音,妖界的月亮总不似人间,日日都能见着,天际是一片血色凝重的红云,无比瑰丽。 晚夜天光散出紫色的幽光,一切都一切都妖异莫明。 终于,有人从那下面的山路小陆径上来了。茗澜吓了一大。那人正是衣衫褴褛的林大海。 林大海的额头发出几乎是诡异的红光,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的,衣服也烂成了好几截,上面还有好几道被猫抓咬的痕迹。 他整个人迷迷糊糊,好似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一半,眼下一片青紫,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看上去像是讨饭还遇到了和自己抢破碗的难民。 茗澜长大了嘴巴,林大海那么和善宽厚的一个人,不可能是得罪了哪个恶霸被欺负成这个样子的。 他行尸走肉一般上来,冲着茗澜和圆昌混混沌沌的打了个个招呼。 要不是他在这么累的情况下都还要冲茗澜圆昌露出他那标志性的露齿笑,茗澜都要怀疑他是被其他妖怪附魔了。 “林大海,你这是去沿街乞讨还被人揍了一顿?” <!--17k::-->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失明 圆昌把自己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林大海摆了摆手,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茗澜只问:“林大哥,你这……” 林大海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使劲儿睁开眼睛,对着茗澜说到:“茗澜,我现在有九命猫咪的妖丹了。” 他说完便趴在桌子上面那小石桌子上,已经累得不行下了。 妖丹?还是九命猫咪这样的珍贵妖怪…… 如何得到的…… 茗澜想要询问,但她极度相信林大海,且林大海也已经开门见山的告诉她了。 可她几乎想不到林大海和自己与九命猫结缘的事情…… 除非是…… 以前见过的猫尼姑。 她才深入去想,下一刻,石路小径上面传来了动静,茗澜抬眼望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小小的身影还扛着一个背篓,那背篓上还有昏昏沉沉的一个人。 那小小的身影正是自己儿子的。 容君被洗髓了之后怕是现在才将近三岁年纪,可是已经能把陆晏给背了起来。 千娇媚在后面搀扶着陆晏。 茗澜远远看去,几乎是半山腰的位置才站着一些侍卫。 今天要窥的是顶级的天机,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且经过南奎一事,她又怎么清楚自己的军队里面是不是有内鬼呢? 容君使着力气,涨红了脸,细汗从肉嘟嘟的脸上滑下来。 千娇媚背后还拿着一个缩小版的鬼泣孤月刀。茗澜才想了想,鬼泣孤月刀…… 那约摸着,多少斤来着…… 茗澜想着,当时容君从凌北野那里把刀拿来的时候,她只知道那刀贵,却没有注意到那刀到底多少斤。 容君现在这个身躯才几岁,怎么能背得动陆晏? 可是看他气喘吁吁,但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背着陆晏往亭子走的时候,茗澜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孩子竖了一个大拇指。 虽然容君又聋又哑,先不说他有没有其他方面的天赋,反正力大无穷这件事上,他可算是站住脚了。 圆昌立刻接过陆晏,小心翼翼在背篓那扶着陆晏,倒是有些兄弟情深的意思了。 千娇媚冲容君抛了了个媚眼,示意谢谢他,不然陆晏就要由她背上来了。 容君看到千娇媚抛媚眼,脸先是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扭捏的扣着自己的手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这是他应该做的。 茗澜一来二去倒是看笑了,合着这个小胖子这么小就会帮助各式各样的美人了。 要是长大了还不得风流成什么样子。 容君看着自己娘亲,小脸红扑扑的,好似是想要被夸奖,但是又有些害羞。 他以往性子比较孤僻,还犟,喜欢一个人蹲在一边玩手上的玩具。 可是过了多少年,他心心念念的娘亲才总算是回来,他不由得比之前依恋了许多。 茗澜上前,把容君抱在怀抱里。 “我的乖乖……” 她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几乎就要哭出来,这三年她是真的恨,容君那么小一个孩子……没爹没娘过了这么些年。 茗澜当初醒来以后,容君这孩子以为自己娘亲总算醒里,三年的迷茫懵懂都要烟消云散了。可是他以为的娘亲,看着他的目光那么生涩,那么茫然,好似从来都没有生育过他一般…… 当时茗澜只是妖萱…… 容君不知道该怎么样,每天在被窝里面捂着被子偷偷哭,只有林大海和圆昌还有千娇媚会来抖逗一逗他。 但是他们都不是他的父亲和娘亲。 容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也变小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外出和人家打招呼,人家都只是恭恭敬敬的,都不会像齐王府上的仆人那般同他玩耍。 茗澜大抵是能想象得到的,怀里的小孩现在不哭不闹,许是因为在她没注意到他的时候,哭过闹过许多回了。 那么娇软的身体,那么温暖的身体。 之前她失忆的时候,容君有一次走失了,她甚至都没太上心,压根就没把他当做自己孩子,还好是被凌北野捡到了,不让容君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茗澜不敢想。 她恨陆晏,也恨自己。 那背篓被打开,平铺在地上,她听见极其悠长的一身呼声。 是陆晏的。他现在的身体极其虚弱,虽然陆晏本体仍然是极其强悍的九尾狐妖,但是修为一散,早就同肉体凡胎差不多了。 晚风朗朗,夜幕深沉,红云诡谲,花香幽异。 茗澜的后脑勺被容君这个小胖子轻轻拍了拍,她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洁净无尘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雪上顶上最洁白的一朵雪莲花,不沾一丝杂质。 容君在试图安慰自己娘亲,眼眶也是红红的。他又是个小哑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茗澜不知道他的未来会是怎样的,但是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她要自己的孩子过着健健康康,无忧无虑。 她要在他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踏足一片土地,不用像之前无数个沉寂的晚夜那样,众妖在深渊里匍匐前进,沾满淤泥鲜血。 茗澜抬头,正看到陆晏那张脸。 此刻他双眼无神……这才自刎几天,又被茗澜给拉出来…… 但是对于茗澜这样嫉恶如仇的性子来说,她恨不得把陆晏给千刀万剐。 这个人强行剥夺了她的人生,企图让她生活在他亲手编织的谎言里一辈子,伤害她爱的人,和破坏她想要的一切。 她巴不得他死! 那张脸不复平日里白里透红的艳丽颜色。 陆晏不是再那三月春里张扬的粉嫩桃花,他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风一吹便会随风散去,整个人形容枯槁,好似一叶在大海上漂泊的落叶,风浪轻而易举就能击碎他。 陆晏的眼神没有任何的焦距,飘飘忽忽,没有定处。 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水,圆昌把他扶了起来:“陆大人……” 老胖子声音颤颤巍巍,就要哭出来。千娇媚不忍心看这样憔悴的陆晏,这是她的救命恩人和朝夕相处的伙伴…… 林大海以往早要来安慰人了,现在却是累到巴不得找到任何能睡觉的时刻睡觉。 茗澜把容君放在地上,容君小胖手死死拉着她的衣角,生怕自己的娘亲暴起上去把陆晏给撕成两半。 茗澜不想要和陆晏有任何私人上面的瓜葛,她只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让自己愤怒的情绪颤抖起来。她本来也不是宽宏良善的人…… 陆晏骗色骗娃的,她压根忘不掉。 她不去看陆晏,只幽幽开口:“半个时辰后大约是子夜,七星连珠之时,那个时候是龙仙修炼的关键时刻,龙仙自诩一身正气,靠着真气修炼,最是爱借住这些天相吉时。 据预测,龙仙今夜约摸着借助这次七星连珠,能达到百年的巅峰状态。我们要的就是借住地妖城和自身的妖气,阻挡向东方迸发的真气,阻拦陇龙仙修炼,他们已经太强了。” 茗澜看了看圆昌,他本来赌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是该去查验的都去查了。 该是清楚具体怎么做。 茗澜只提醒了一样:“缘由我现在说不出,但是妖族要想真正安定,龙仙和玄天都非灭不可。这件事有风险…… 我们打败人族意料是之中,但是龙仙未必。力度山先生给我看了龙仙的通缉令,现在只有我通缉令一个半神妖,过了今晚,他们若是查到了,说不定,还会有你们。怎么想?” 茗澜想要旁人的帮助,但是也不想要坑害别人,便全部交代了。 给他们提了醒。 “我查都查了,这时候放弃,你想不给我辛苦费吗?”圆昌嘟囔着,看皱着眉毛的陆晏。 千娇媚依旧笑得妩媚:“当然与妖神殿下共进退。” 林大海懒得抬头,招了招手,这人只怕是累坏了。 虚弱的声音幽幽传来:“不会的,不会有牵连的……茗澜你相信我,我开辟出来的妖界结界龙仙绝对进不来。 浮尸渊会把他们隔开……这个结界不光意味着地理环境会与外界隔离,信息也会。龙仙很难查到是谁阻止了七星连珠在东边真气的扩散。” 听到陆晏熟系的声音,茗澜心心脏有些钝痛,那个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冬日里被春遗忘的蝴蝶,下一秒便会被滞留的风雪整个摧残。 陆晏说完这些话,剧烈咳嗽起来,好似肺腔都要被他咳了出来。他脖子上那隐隐约约露出点点嫣红的白色纱布和格外显眼。 “嗯,好。”茗澜点点头,没有其他话可以说。她想要和陆晏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不想再有其他瓜葛,现在只能装作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茗澜,你要我帮你再做什么?” 陆晏忽的站起来,身子都在颤抖,好似下一刻便回倒在地上。 圆昌意识到陆晏想要起身,立刻扶着陆晏,可是陆晏一把把原昌甩开,朝着茗澜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茗澜在原地,不知道陆晏想要干什么,只见他一摇三晃走过来,茗澜才发现一件事,那便是,陆晏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了…… 完全空洞。 <!--17k::--> 第一百七十七章 恩怨 他一把扑过来,好似在借力一般,就要摔在地上,茗澜只好上前,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把人环着。 陆晏也不肯撒手,就拽着茗澜,最后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茗澜还坐直了腰板,她意识到一件事,陆晏抓不出她,不光是因为陆晏身子太虚弱了,而是因为陆晏现在压根就看不见她在哪里。 陆晏瞎了。 他几乎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看不见的救命稻草一般问到:“茗澜,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茗澜没由来的心烦意乱,要是她对陆晏深恶痛绝,下令让别人剜了他的眼睛都还好说。 可是现在陆晏瞎了,多半是因为,她在彼岸桃花里睁眼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而那灵术幻境的主体是陆晏。 所以,他瞎了…… 由于她的过错…… 陆晏看不见茗澜的脸,只是胡乱伸手抓来抓去。 圆昌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以为城主不忘旧情,情难自已,还在招惹茗澜这个不好惹的,便要出声提醒,可是千娇媚一把把他按住。 不对劲,陆晏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可是茗澜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木着个脸。 千娇媚上前,试探性的在陆晏面前招了招手。茗澜冷冷开口:“不用试了,他瞎了。” 圆昌立刻坐不住,从地上站起来:“什么?瞎了!” 他风华绝代,八面玲珑的陆城主怎么能瞎?他现在连个肉体凡胎都做不得了,还得是个小残废? 容君缩在一旁,意识到什么。 容君知道自己是个小哑巴,会受欺负。陆晏瞎了,意味着陆晏也会被欺负。他对自己这个假父亲多了几分怜悯之心,毕竟是同病相怜。 茗澜没有望陆晏,只是很冷静的开口:“具体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你问圆昌,今天他说了算,哭哭啼啼的干什么?龙仙要是如我想的那般,杀光了我们的时候,你们再哭吧。” 陆晏的手抓在空中,终究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茗澜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用蛇尾缠着他的身子,送到那背篓上,神色冷淡,动作却很轻柔。 她想好了,陆晏骗了她,她弄瞎了陆晏,以往的情分纠葛通通不作数,以往两人便是陌路人,重新认识,君臣关系了。 茗澜那番话算是提醒了圆昌。 不能错过此时,圆昌拿出一个八宝玲珑镜子,上面有天尘七星,最中间一颗,不是星相,而是一条蛟龙。 他出了亭子,徒手画了一个三米边长的三角形,中间分别用红土,黄土,黑土画出了一条龙。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画好了图腾和符咒,圆昌倒真是有老道士那个模样了。 他认真起来倒真是没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了。 “做东朝西,真气最盛,与妖气邪气对冲,第一凶险,妖神不遑多让。” 原昌说完,便选了一个位置先坐下了。茗澜想都想得到,那个位置是第二凶险,但是圆昌的血脉也很低贱,绝对比不上上了天妖榜的陆晏。 但是茗澜不敢推测,到底这龙仙对于限制的设置,是靠血脉,还是靠修为。毕竟现在陆晏修为全散了。 可虽北一也没有什么修为,不过有着天生的治疗能力,但是一样入了龙仙的天妖榜。 阻拦真气和修炼真气的准入标准,到底靠血脉还是修炼? 茗澜不知道,只能赌。但是七星连珠,她是一定要阻止的。 她幽幽开口,是对林大海说的:“要是镇不住的话,林大哥你就顶上……陆晏。”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喊陆晏什么,便直接叫全名了。她没敢看陆晏表情,那是想得出的失望落寞。 “我可以。” 陆晏幽幽出生,声音如同沾了风雪一般。 “要是圆昌顶不住,娇媚你就顶上,我们试上一试,便能知道龙仙的些许秘密。运气好,还能记起来我在彼岸桃花看得的东西。” 晚夜朗朗,星光透过妖界红云层层透了出来,那是连姐姐都挡不住的天香,圆昌捏诀,以他们为阵,阵法法器射出一到红光,直直挡住了那东去的星光。 茗澜先是入阵,似乎是能看到亿万星辰,她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 而后是圆昌入阵,片刻过后便气喘吁吁,他完全挡不住,茗澜知道法阵不能断,不然前功尽弃。 下一刻,林大海顶上了圆昌,把位置上的真气挡了回去。 茗澜能感应到同一个阵法里的同伴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在亿万星辰里面看到了右手边有一只双头的妖怪,一头为狼妖,一头为猫头,林大海顶住了法阵位置。 猫这种生物在龙仙榜上都没记录。可茗澜见到了林大海体内的猫妖妖丹,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简直就是有如天助! 以后林大海不光能干账房先生了。 而后,最是让茗澜担心的陆晏入了阵,可是他也是游刃有余,没有一丝一毫费力,在他身后小心扶着的千娇媚几乎是是怕陆晏出现圆昌那样的状况,不敢放松。 容君睁大了眼睛,除了射出的那股红光,这三个人就好像随意在地上打了个座,没在阵法里一般,太过轻松了。 茗澜睁开眼去看陆晏,他没有任何异常,自己也觉得诡异,这真气阻拦的也太轻松了些。 茗澜更加确定了,龙仙的准入标准,行事风格,都是看人家血脉,而不是注重看修为。 就好似上学的老师看学生好不好靠家世出身,而不看那学问。 陆晏借住了桃山九尾血脉,在一点修为没有的情况下拦住了龙仙七星连珠的真气向东边扩散。 阵法持续了三个时辰,三个人面面相觑,圆昌没看到任何人皱眉毛。 林大海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轻狂了些,还是得到的妖丹太珍贵了,所有现在表现得这么轻松不太谦虚…… 他装作费力模样。茗澜见了险些笑出来。 了解了,龙仙不过就是一个万恶的,发臭的组织,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七星连珠之时,一只双头狼猫妖,天虬紫蛇,和九尾妖狐便挡住了龙仙最珍贵的百年修炼。 <!--17k::--> 第一百七十八章 晨曦 实在大快人心! “你很强了……” 陆晏看不见茗澜,只在口中喃喃,声音很小,那落寞的样子看的人有些心疼。 茗澜现在,是太强了,超乎他意料的强。 不要说彼岸桃花费了他眼睛,就是费了他四肢都值了。 茗澜不打算理睬陆晏:“我们妖界准入,那浮尸渊的考核,不看血脉,看修为实力。可龙仙正好相反,他们看血脉。不光是结界限制,妖族等级划分,我猜甚至连龙仙人选都是这般看重血脉。 很幸运,我们三人都入了龙仙的编制以上。他们大约是以为,我们这些血脉的妖怪没有理由对抗他们,不想那真气反而被我们阻挡了……” 茗澜完全忽略了陆晏,把他当空气,看的人有些揪心。 又是一阵沉默无言。 这以后,大家都正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再也退不得,毕竟,敌人可是传说一样的组织,龙仙。 她再开口:“本座宣布,千娇媚以后为玲珑使,交际应酬,情报探查,刺杀任务都由你来做。圆昌精于天文秘书,为秘灵使,秘术施展,天相运算都是你的活。 林大海则为财疏使,无论是建筑,教育这些要用钱的地方通通由你来做。军权在我手,大帅为力度山,统一调度,你们要人手,譬如千娇美要刺客,圆昌要打杂的,都可以自己招人。林大海可以直接招自己的一个人族六部。” 她这样威严开口,林大海头大了几圈,怎么想都是他活最多。 她这下是真想兴复妖族,自然制度不能落下。 陆晏只坐在地上不说话,他…… 大抵是个废人…… 且和茗澜有恩怨,陆晏想她只要原谅自己,哪怕是当个扫地的,也都不在话下…… 可是她会恨自己吧…… “陆晏建立妖界功不可没,且八面玲珑,独当一面,深不可测,为应天丞,总览以上三使。” 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在场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茗澜的意思是,陆晏去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 圆昌眼睛都瞪圆了,茗澜原谅了陆晏他都谢天谢地。 这么大的过节,结果除了君权,茗澜把其他的全部放给了陆晏。 这还了得?千娇媚也没有想到,茗澜那爱答不理的态度,像是要暗杀陆晏一样,结果她倒是不计前嫌的把出了兵权以外的,都下放给陆晏。 林大海笑了笑,自己能多睡会儿觉了。 风声漆静,点点星光落下,鼻息间有彼岸花香气,夜风吹过,卷起万丈林海。一切已成定局。 陆晏说不出话来,呆呆愣在原地,他不是个废人吗? 茗澜还要开口,可是不知为何,头脑一疼,眼前昏天黑地的,她做了许久前做的梦…… 有人早在数千年前喊过她妖神。 一切好似轮回了,那浮沉的尸体,模糊的血肉…… 那是…… 那是…… 茗澜不知道,她甩了甩头,胸口钝痛。 妖神,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一片红莲业火之中,紫蛇在天际与蛟龙撕斗。 她看不清面前景色,疼的肝胆俱裂,而后仰面栽倒。 她好像记起来在彼岸桃花看到的东西了。 一个晚夜。 茗澜睁开眼睛,浑身冒了好几趟大汗水,湿湿黏黏的,不舒服极了。 茗澜的心跳走好似漏掉了一拍,没有任何。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看到过的东西,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记起来。 突如起来的记忆和那天他们把自西向东截断七星连珠有关系。 她从床上坐起来,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似乎是妖界告急了。 茗澜慌里慌张晃眼一看,自己房间里面正坐着一动不动的陆晏,他现在双目失明,所以眼睛没什么焦距,可只听力倒是敏锐不少。 他幽幽开口:“醒了?” 茗澜点点头:“是,醒了。” 陆晏呷了一口茶,与常人无异,他背后那纸窗外,是来回奔走的侍卫仆从。 “栾青雄身负重伤,回到了东临,暂时接管了孔雀翎,周思竹和东齐王现在发起奇袭,要一举夺回南奎。外面不知为何,郊外砸了几颗流星,烧着了些房屋,只不过是普通的火焰,有些小动荡。你得出去了。” 陆晏极其淡定的说完这些话,茗澜不知道那流星从何而来,但是大约也能猜到是何人所为。 这压根就不可能是小动荡,都吵到到了她的十二天水月妖宫了。 她看到陆晏那一身素净洁白的衣服上,也沾了些许灰尘。 也就是不计前嫌,恩怨尽数忘记的事情…… 茗澜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前线,既然东齐王也来了,那我们得和人族彻底撕破脸皮,至于东芜桃山,最好我们……还是不要了。” 茗澜不知道为何,提到了东芜桃山,陆晏瞬间睁大了眼睛,茗澜快要想起来了,只是现在脑子里面还是一片混沌。 桃山的过往,比陆晏想象中的,还要残酷,还要血腥。 她怎么会不知道,陆晏做梦都想要回到东芜桃山,哪怕那里只是一片废墟。但是茗澜不能让他回去。 那个地方会让他失去血性,陆晏莞尔:“怎么?你怕了,就想保一个南疆南奎?就对人族那帮狗杂种服气了?还是说,你怕打到东芜,你和凌北野就彻底完蛋了?” 他弥足嘲讽,饶是之前满腔的愧疚,可是一提到失之不能复得的东芜桃山,他就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茗澜摇了摇头:“不是的陆晏。请你相信我,我现在背负的不只有你的希冀,还有整个妖族的。彼岸桃花的幻境我过几天就会想起来,到时候会告诉你,千娇媚还有圆昌他们发生了什么。” 陆晏手抓着自己的轮椅,他现在眼睛看不见,自然没办法走路,便让人来推自己坐轮椅。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了,那些名利场也不再是他的舞台,没有一个人要和瞎子说话。 茗澜,他的妖神,还不肯带他去桃山…… 做了应天丞又怎么样?她一样不把真心给自己。 “带我去,求求你了,带我去东芜桃山,我想要回去!想要回去……”陆晏甩了甩头,再难压抑自己的情绪。要是死在幻境里好了,至少最后还是叱咤风云的九尾狐族,陆晏陆城主。 茗澜没得法,见陆晏这幅样子,只能暂时答应:“我带你去。只一样,天香里面那些与你有过错的人我都不管,那是你的恩怨。但是以后,对于林大海,再不可以用姊妹亲人相要挟。 我恨你胁迫我,可你也的确成全了我。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会带你去东芜桃山逛一逛的。” 她说完,知道再啰嗦不得,披了一件软甲,便匆匆忙忙直奔着城门上去。 她点了百妖祭坛上面的烽火令。约定俗成,祭坛烽火点,百妖来相见。 且自从她挑了龙仙的消息一传来,所有人都知道,妖族的敌人已经不光是压榨了他们千百年的人族了。 她站在城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千军万马。 如果消息没错,人族也带了几乎四十万大军,势要把南疆踏平,一路打到魔窟去。 玄天作为要塞,联通各方的大国,其他国家也知道,玄天的南疆已经没了,南奎也陷落,再往中部,就要到东临。 玄天没有了,那么人族就搞不定崛起的妖族了。人族各国已经联合起来了。 但是妖族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茗澜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她在陆晏的胁迫欺骗下阴差阳错的挑起了这个担子,现在撒手压根不可能。 且她的儿子凌容君,娘亲是天虬紫蛇血脉,父亲是龙炎血,龙仙候选人,怎么说来都有很多双眼睛盯着。 她要是不小心着点,说不动什么时候像是汨罗那样的疯道士,又会把她儿子给盯上。 一声令下,便是一呼百应。 旌旗猎猎,天光熹微,她迎着晨曦狂奔,便有成千上万的追随者。 等赶到了南疆,过了凯撒和耶斯,茗澜忽的想起来自己三年前由于妖怪这么一个所谓见不得光的身份被出卖,不得不牺牲色相刺杀狼王。 可现在,狼王已经变成了她的手下败将,一具枯骨而已。 只不过南奎已经陷落了,那个地方,重新回到了玄天的手上…… 她在边城看到了满身鲜血的力度山。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不断的咳嗽,想要同妖萱说话,再教点儿她什么,但是老将每说一句话,嘴巴里便会吐出一口血来。 他浑身上下都缠着的绷带,只在最后说了一句:“那个红衣丫头和东齐王都厉害啊……殿下需得小心啊……” 他说完又是剧烈咳嗽了起来,黑云压成,不知是敌方还是我方的战鼓揍得震天响。 茗澜穿了一身银色的亮甲,必要时刻,她要变换出自己的妖相,大不了横冲直撞,哪怕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妖族不一定会赢,但是一定不能输。争到头破血流,至少也要换来人族一个永远不驱赶,压榨妖族的协议。 至于那些牲畜就无所谓了。 <!--17k::-->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刀剑相向 因为妖族也会吃自己的同族牲畜。这个叫做食物链,牲畜才是真真正正,千年万年都受人压迫的东西。 外面传来战马奔腾嘶吼的声音,铁蹄踏在地上,激起一阵一阵的风沙。 茗澜提醒自己,还需得小心,龙仙对她有通缉令,不会斩杀其他妖族,但是一定会趁机在这次大战中偷袭她。 她要是被抓了,那妖族军心不稳不说,还很有可能会被人族拿下。 她登上城墙,一眼望过去,看到了黑压压,无边无际的一整个浩大军队。 最前方那人,身材伟岸,看上去便勇猛高大,势不可挡。 他穿了一身黑甲,竖起的高马尾迎风飘扬,拿了一柄极重的玄铁戟,那戟叫做逐日。 茗澜再回望,那一座城里,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妖怪,也都摩拳擦掌起来,不知道数目有多少,直到行军那天都没有统计明白。 天上飞的有仙鹤,秃鹫,老鹰,小则有麻雀,清点妖军数量的时候他们就没从天上下来过。 还有这和野猪妖形影不离的癞蛤蟆。那癞蛤蟆极其袖珍,塞牙缝都不太够了。 最后林大海忙了一夜,数出来了,大型妖怪,诸如虎,熊,一类的,约摸着有十万只上下。 其他的中性妖怪,狼,狐,蛇,猴子一类的,约摸着有二十万只上下。最后五万只,是娇小可爱,不太帮得上忙的兔妖和癞蛤蟆,蜻蜓一类的。 茗澜有些担心,因为人族的军队编制极为严格,铁骑的战甲,长枪,和战马都是分配好了的,且长期训练。 有骑兵,步兵,炮兵,弓手等极其严格的分裂,但是妖族不一样,他们不光数不清人数,常年的训练就是饮酒做乐。 忽的,城墙上传来一声极其悠长的号角声,茗澜幽幽看去,正是千娇媚在吹号角,她算是个刺客,到了阵前却穿得花枝招展,还以为是去陪客的舞娘。 林大海和陆晏圆昌留在了妖界,以备不时之需。 所有妖怪都向千娇媚看去,而后开始鼓掌叫好,山呼海啸的喝声传来,他们开始冲着城外玄天的军队叫骂,显得极其市侩。 沙尘的味道在空中飘起,炎炎烈日照耀在快要干枯龟裂的大地上。 山海广阔,可为之一战。 玄关军队依旧纪律严整的立在外面。 茗澜扶了一把脸。她曾经在人族世界待过很久,她也很疑心自己到底能不能打赢,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了。 千娇媚打完了战鼓,吹完了号角,走到茗澜身边轻轻说到:“妖族从来不统计户口,不划分编制,或许是散漫了些,我们生来自由,不受管制,但是并不意味着其他的种族可以看轻我们。 我希望妖族能获胜,因为我的灵魂似乎生来属于这个地方,但说实话,我也不希望人族输。” 千娇媚越过军队,望了一眼北边的家乡。她曾经因为自由,无畏,在人族受尽了折辱,如今她站在另外一片热土上,依然是泪流满面。 她对茗澜说:“去吧。我希望你能赢,无论对面是谁,自己的路总是最重要的。” 茗澜看了看广阔的碧云长天,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现在是正午,那些铁甲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腰间别了那把紫青宝剑,还有一些飞镖短刀,是和林大海偷师学艺的东西。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知道前方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茗澜胯下骑了一匹猊兽,她拿了宝剑,披挂上阵,那猊兽浑身毛茸茸的,额间有多红云。 茗澜向来习惯用蛇尾走路,没怎么骑过,本来这次也不用的,但是人族将领都有自己的坐骑,她不去也骑总归显得没有面子。 万众瞩目下,城门大开。 她骑了匹绯云琉璃兽,悠哉悠哉出了城门,身后是千军万马,妖界已经独立于世外,无论谁人都没有办法轻易伤害他们。 妖族大军怕输,大可以一走了之,回到妖界,可是魔窟外的妖怪,能不能有尊严的活着,全看这战了。 铺面而来的热气吹得茗澜脸红,她喝了两壶酒,把酒壶啪嗒砸在地上,灼灼炎光逼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茗澜抽出那宝剑,凌北野修的是气中“力”道。 两人一个不变金龙真身,一个不变紫蛇真身,茗澜知道自己光光是拼“力气”,是绝对没有办法拼得过凌北野的。 他到力气大的可怕,拿棍棒一类的,等于找死。 茗澜觉得倒是也巧,倒是真拿了凌北野送的宝剑来对服他。明明想要故作镇定,可是越走得近了,她才越是心跳加速,难以故作镇定。 她眼睛不自然的左右瞟去,看到了万军之中披着黑布的几个东西,还在反着光,里面只怕是专门对待妖族里面修炼邪气的法器。 茗澜深呼了一口气,定定径直走到城门到军队一半的距离。 她看向凌北野,才发现自己已经输了一半。 她目光飘忽躲闪,可是凌北野自始至终冷静沉着看着自己,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铁甲披声,乌发高束,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凌北野 往那里一杵,便是半个河清海晏,国泰名安。数百里外的顾松涟喝了口茶,知道茗澜绝对小巧了凌北野,凌北野也小巧了茗澜,两个人都要遍体鳞伤了。 茗澜曾在那些甜蜜冲昏了头脑的时候,无数次向上苍祈愿,想要见一见凌北野血气方刚,沙场征战的模样。 可是到没想到,最后是这样见到了他如何戎马一生的。 凌北野不带一点儿情绪,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 。 茗澜许是在他塌上呆的久了,忘了他曾经叱咤风云的那些时刻。 他点了点头:“我叔父的头颅,殿下许是挂得很傲气吧?” 他冷冷开口,话语化为一道刀剑。 茗澜想到他会问这个了,凌北野策马越走越近,这是玄天的奇耻大辱。南宣王出师未捷身先死。 茗澜没什么好说的,虽然人不是她杀的。但是那颗人头取了等于认怂,妖族本就傲气,不能这样折损军心。 她没叫他们把人头拿下来。 <!--17k::--> 第一百八十章 千军万马 妖族嘈乱叫骂声传来,茗澜对凌北野无话可说。力度山是她的大帅,她只能默许了他的做法。 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是,两军交战,不可避免。”茗澜没有矢口否认,锋芒不露,刀剑相向,便无话可说。 凌北野的眉眼向来锋利,那瞬间神情似乎有些茫然,那片刻迟疑一闪而过。 那可是他从小便爱戴的,在深宫之中保护他,陪他去桃山的叔父。 第一次在东芜桃山扎寨,赵玖熙对凌北野说:“北野,根扎的深,才不容易被风雨冲垮。” 叔父总是慈眉善目的,那时也一样。赵玖熙语重心长,拍了拍凌北野的头。 凌北野只是少年心性,不耐烦,当耳旁风,可后来他丧妻丧子,也只有这个叔父在一旁而已。 凌北野想到他叔父被割掉头颅那一刻,自己甚至还在和茗澜一夜风流。 她还说不定是故意来勾引自己,好趁机去杀了南宣王,让南边土地陷入混乱的。 凑巧,太凑巧。 连茗澜都这么觉得。所以才无话可说。 她第一次看到,凌北野对自己露出那野兽一般愤恨的眼神,他以往如何,看她总是带着丝丝点点怜爱的。 “我真傻,真的。” 凌北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那黑甲在灼灼炎热的照射下,发出熠熠光辉,照的茗澜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握紧了手上拿重戟,手心捏出汗水来,终于暴喝一声,策马向前。 他先是劈砍,茗澜明明可以躲开的,可是她偏偏拿起那宝剑生生接了自己不该接的这一戟。 那剑身险些让那重戟给披碎。 凌北野倒是也没有想到茗澜会接自己这一砍,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眸中那讶异之情转瞬即逝。 两边山呼海啸的喝彩声。茗澜手臂给震得生疼,她现在大约知道,为什么凌北野这般威名赫赫的,项羽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可是在权谋这一件事上偏偏输给了刘邦。 凌北野能打,还有城府,所以他做了十七年整,绝无仅有的辅王。 没有任何退路,两人动起真格的交起手来,凌北野拿着逐日皆是大开大合,不遑多让。 茗澜多是拿着剑,游蛇一般以退为进,两人居然都没办法一时之间占上风。 茗澜不知道凌北野有没有让着自己,但他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儿,家国为先,儿女私情的确得放在一旁。 龙仙还没有出现,茗澜心里始终绷了一根弦,她的体力是比不上凌北野的。 圆昌说凌北野在龙仙里修的就是极其蛮横的力道,耐力,受力都极其强悍。 她大汗淋漓,百个回合过后有些体力不支,她低估了凌北野,许是人家夫人当久了,只记得他是个柔情暖意的丈夫,是个万人敬仰的王爷,忘了他在战场上如何捅穿敌人的胸膛,割下敌人的头颅。 龙仙极其孤傲,收后人是绝对不肯收与宫廷侯爵有关的,但是凌北野堪堪破了例,可见在龙仙那处,他到底是有着怎样稀有的血脉和天赋。 茗澜调转猊兽的头,她妖相的紫蛇真身没有变出来,凌北野的也没有。 谁先变了,那就说明是服了软,承认人相斗不过对方。 两人缠斗在一处,足足打了三个时辰,一直打到了日暮的时候,茗澜已经喘不上气了,她人相的身子本来就是原主之前娇气的身体,这几年也修炼不完好。 茗澜先调了猊兽的头,退了一步,人族大军先是威严的吼叫着。 两军交战,极少有开阵将军打得他们这样久。 凌北野不说话,只是额头上面微微出汗,看上去精力旺盛。茗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精力旺盛。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退了,因为力度山告诉过她,千万不要恋战。 只是在陈念帆那里恋战,她便险些酿下大错,现在面前可是戎马半生的的东齐王。 残阳似血,天际红云层层堆叠的,透出些氤氲迷糊的红光,照在人面上,显得人好似喝醉了酒一般。 茗澜看着凌北野,他面上仍然是一派寒霜似的,他每次和自己交手,都是点到为止,堪堪用武艺压了自己一头,并没有拼尽全力。 光是论人族武艺,她不敢和凌北野叫嚣,但是她用妖相,虽然是落荒而逃,也还歹与二十八龙仙一战了。 那么对于龙族和人族来说,降服茗澜最有效的法子是什么…… 那就是不让她变出来妖相。凌北野是不是在故意消耗她…… 妖族大军严阵以待,等到妖神变出来紫蛇真身的时候,他们千军万马便一起上,和玄天斗个你死我活。 茗澜越想越不妙…… 要是他这个妖神没能变出紫蛇真身呢? 凌北野的打打法太奇怪了,且他还有个…… 龙仙的师傅顾松涟! 茗澜忽的如梦初醒,好似察觉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凌北野就是那个给她这条大鱼亲手挂上钩子的渔夫。 茗澜忽的笑了笑,有些渗人,她现在反应过来,可能也不算是太晚了。 凌北野挑了挑眉毛,一时间神情有些错愕:“茗澜,你记不记得我说什么,我说正人君子什么都得不到……但是你放心,我和他们说好了了,只要我看好你,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极其笃定,目光野兽一般深沉。 茗澜破口大骂:“看好我?你先抓到我再说吧,少自以为是了,让人恶心!” 她忽的下了马,立刻变出滔天紫蛇巨蟒之相来,像是终泽那次,要把这个地方铲平。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个时候凌北野骑着马不顾性命的要来救她,她听周弄竹不知道绘声绘色讲了几次,有时周弄竹还得添油加醋几番。 可是现在,凌北野勾结仇敌来算计自己。 茗澜才变换出真身来,玄天大军上方不偏不倚的出现了二十八星宿图。 每一个照妖镜组成一个点位,在空中绘出一副蛟龙出海的图腾,照的茗澜睁不开眼睛来。城墙上面的千娇媚霎时间睁大了眼睛,力度山反应过来,一声令下—— “杀!” 妖族倾巢而出,玄天军队也向前冲去。 茗澜被那光亮晃得睁不开眼了,她自己心里也明白,龙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了,但是这个二十八星宿蛟龙图腾只对压制她有效,对于其他妖怪没有用。 因为在龙仙通缉令上面的,自始至终不过只有她一个人罢了,要是龙仙压制了其他妖怪,那么就算是违反规矩了。 会引起除了南疆这一片,其他妖怪的不满。 茗澜原本都变换出了巨蟒之相,活生生的让那图阵给压了回去。 龙仙这种大派的修炼极其看重风水和天象一类的,他们收服的阵法也大抵如此。 需要在此地验算准备一二,才能布局,方便更好的压制茗澜。 因为陆晏开辟出了浮尸渊,等于茗澜有了一个可以终生躲避开的地方,要是再让茗澜逃了,她一辈子缩在妖界也不是不可能。 那样龙仙颜面荡然无存,所以他们需得小心翼翼。 只是这样的算计和法阵施行,需要有人帮忙,帮忙的那人就是凌北野。 茗澜果然被压制了,此刻变不出巨蟒之相,而是只变出了半人半蛇的形态,不过那也够了。 身后是奔腾而来的数十万妖怪,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到处都有,人族就要和他们对冲在一起,少不了人仰马翻的激烈情状。 茗澜看不清凌北野表情,眼神有些迷糊,厮杀声在周围响起。 她看着天际,几道金光射了过来,那是龙仙趁她最虚弱的时候,受她来了。 不过,龙仙不是好面子吗?不是守规矩吗?她便让他们好好破一破规矩。 那几道金光变换出枷锁形态,向着茗澜冲去,茗澜下了猊兽,向凌北野冲撞而去。 凌北野皱了皱眉,知道自己无法解释了,茗澜一言不发,他倒是并没有做抵御之态,而是打算生生受了这一击。 可是下一刻,茗澜堪堪转了一个身位,头也不回的冲到了人族军队后方去。 人族大军实在是太密集了,忽的冲进了一个游蛇一般的茗澜。 那几道金光稍不注意便炸在了人族军队的后方,把许多士兵炸的血肉模糊。 茗澜孤军深入,没同人族打斗,天上再降下几道金光,茗澜都是如此,直接往人族士兵的血肉之躯上面引。 龙仙不会亲自下界,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妖的面来抓她。他们要保持自己崇高无比的身份。 茗澜上次和他们对打,也只是在云层后面,见到几个金光,或者是鲜少看到几个带着面具,极其神秘的身影。 她那个时候就在应付着四面八方打来的真气和法器。外界说是妖神和龙仙对打,但是茗澜连龙仙的身影都没太看得清。 “在神气什么?装神弄鬼什么?自诩龙仙,便真以为自己只人上人,仙外仙了,妖族就非得低你们一头?人族就非得都是你的狗?不是要抓我吗?来呀!” 茗澜便在万军之中游走,边破口大骂。 <!--17k::-->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开始撤退 那些金光无一例外全部炸在了人族士兵的身上。茗澜只觉得无比痛快。 。 她今天这么做,把龙仙对妖神的惩罚全部引到了凡人身上,可以说是很卑鄙了。 但是龙仙和人族骗她在先,会落下一个小人的名头也没什么,因为她本来也不是君子。 且就在那瞬间,彼岸桃花的事情了她模模糊糊也想起来了。 龙仙,必须死! 再没有金光下来了。龙仙怕辱没了自己的身份,误伤太多人族士兵,他们怕人族不臣服。 龙仙之后对茗澜的恨意自然多一分。 茗澜望向后方,铁骑的长枪不知道桶开了多少人,那些人族架着蓬莱造的五百架战车在妖族队伍里横冲直撞,一片血肉模糊。 甚至还有道士在后发施法,限制妖族行为,方便人族士兵殴打妖族。 她恨极。 但是熊,虎,甚至还有几只慕名而来的长鼻象,在最前方撞烂了那些战车,熊族一掌过去,便能拍死几个士兵。 癞蛤蟆和毒蛇时不时爬到士兵的脖子上开始吐毒液,还有许多耗子,钻到了士兵衣服里,啃咬皮肉,就算咬不死,士兵坠马,也得被踩个稀巴烂。 茗澜定了定神。 妖族一定不能输…… 她好不容易站起来,至少要争一个妖族和人族平分天下,井水不犯河水的机会。 茗澜盯着天空。 两军冲的差不多了,混在一起,隔着血海深仇厮杀在一处。…… 茗澜几乎是有些发神,她有些害怕。龙仙又以怎样卑鄙的手段来抓捕自己? 她不是害怕被抓,被折磨,而是她走了,妖族该怎么办?他们当真只能缩在妖界那一个常常下黑雨,日出都不准时的地方吗? 茗澜正胡思乱想,顺便咬死了一个在架巨弩,瞄准妖族士兵的巨弩手,满嘴鲜血的滋味让她觉得解气。 可是下一刻,有人从后面扑过来,把她环抱住,她被活活摔在了地上。 那人骑在她身上,抓着她两只手,撕心裂肺的吼叫道:“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做傻事了?我和师傅商量好了……龙仙不会怎样的……” 那是凌北野的声音,他把茗澜压在地上,还要防止在一片慌乱之中有人推搡踩踏过来,很是费劲儿。 龙仙最重名誉,茗澜刚刚那几乎卑鄙的举措,害得龙仙杀了生。 凌北野害怕茗澜再干出傻事来。 茗澜起不来,凌北野压着她的时候力气太大了,且她本来就被法阵压制,可凌北野的真气还在血脉上克制她。 她虽找到了突破口,被凌北野制服了,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 “放屁!你真的以为龙仙是什么好东西吗?神龙见首不见尾,说明他们高尚?不,他们才是最最肮脏龌龊的那一类。 你以后约摸着会放弃侯爵官位去当龙仙吧?你以为在求真问道,不,凌北野我告诉你,龙仙才是最卑鄙的东西。要是没有我们这些人给他们生生世世的压榨,他们如何能成为龙仙?” 茗澜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看来凌北野也不知道茗澜所指的龙仙内部秘密到底是什么。况且凌北野受了龙仙的恩惠,且他师傅也是龙仙的,怎么会听她的? 他一时半会只以为茗澜是鬼迷了心窍,只说:“我师傅是二十八龙仙之一,我发誓绝对会救你的,只是你别再做些什么傻事了……” 茗澜知道凌北野不懂,也懂不了,看来龙仙瞒的很好。但是现在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妖族反抗龙仙,只有这么一条路径了。 “你救不了我,就算你救得了,你也救不了千千万万的妖族……你压根就不懂……” 茗澜说着,眼眶一红,哭了起来,她在故意示弱,她好不容易被那照妖镜图腾一照,什么都想起来了。 就算自己逃不过,也总得告诉其他妖族,龙仙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凌北野望着身下的茗澜忽的不说话了,一时间有些不忍心,他想救她,不能再让她闯祸了。但他的的确确从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顾松涟的恩惠。 面前的女人,会不会杀了他的叔父,还要杀来他的师傅。 凌北野又爱又恨,可他不想放跑她…… 这么一犹豫,茗澜一个翻身,从地上坐起来。 不能恋战……不能带着秘密死去! 她一把推开了凌北野,蛇尾在他脸上狠狠的甩了起一记。龙仙和凌北野给了她奇耻大辱,她今天一走必定会被世人非议嘲笑,但是力度山早教过她,小不忍则乱大谋。 东山再起就是,沦为笑柄又怎么样。这账不能再打了,落荒而逃,又怎样?打下去没有结果。 把龙仙的事情解决了,才是重中之重。 茗澜头也不回的奔回了城内,大声喊叫:“军令如山!我妖族大军速速撤离,违者斩!” 千娇媚打斗正酣,听了也是一懵,但是还是反应了过来,飞速上墙,吹奏了撤退的号角。 如果这么干的是人族,或许还是很丢人,但是妖族自古以来便是最下等,早就被人嘲讽惯了,逃跑得游刃有余,饶是有些还恋战,都迅速撤离了。 千娇媚还加了一句:“先到地妖城者有赏,第一名黄金百两,第二名白银百两!” 她这么一喊,妖族大军撤的更快了,被冲散玄天的军队面面相觑。 妖族没有别的好,心思单纯,头脑简单。可这也断断不能成为别的种族奴役他们的理由。 茗澜过了那城与力度山堪堪对视一眼,力度山立刻会意忍着力伤痛吼道:“今日一战,未曾想要与人族分胜负,不过证明我妖族有能力一战。南奎尽数奉还。以后还请井水不犯河水!” 这大概是千古独一份,两军交战,在没有任何变故的情况下,说不打就不打了,直接就撤退,什么好处也不捞。 就为了证明自己能打而已,就可以平白折损性命。 妖族说撤就撤,半点不含糊,也没有异心。 但是人族大军就很懵,他们带了精良装备,战马而来,输了也好,打到一半算怎么回事? <!--17k::--> 第一百八十二章 遁地 玄天的将领开始痛心疾首,伤春悲秋,好似被妖族耍了一遭。 凌北野定定看着远处的那条紫色游蛇,生出来无限悲凉。力度山的意思是,以后人妖两族都不会再打斗了,是这个意思么? …… 茗澜在前方仓促狂奔,身后龙仙穷追不舍。天际黑云压阵,茗澜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情绪,便要慌忙逃奔。 狂风在耳旁肆虐,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茗澜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回到妖界去,不然所有的秘密都会被尘土湮灭,再下一次的机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金光迸射开来的声音,茗澜的心脏狂跳,几道惊雷打在背后,她只定定盯着此刻还在几十里之外的妖界入口方向。 抬头望去,天上云层之中,有一道金龙穿梭的身影,茗澜摇了摇头。 她上次和龙仙斗法,想要对顾松涟出手那次,惹来其他龙仙注意,也是一堆法器围着自己打。 她偶然在云雾之中看到几个带着面具的龙仙的身影。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可是她连人家的面都看不清楚。 茗澜挣脱了人妖交战区域法阵的束缚,变出巨蟒之相来,前面似乎还有人族埋伏。 她看到了极其闪亮的发光铁甲,茗澜急急刹住,妖族大军远在百里之外,压根就没有人更得上她。 这条路是最快到达魔窟海沟旧址的通道。 前方红缨枪,银甲衣。 那是周弄竹! 她似乎还不知道内情,扬了扬自己的披风,极其的张扬自傲:“小蛇蛇,上次让你在终泽跑了,姐姐我可是懊悔了好久呢,怎么说,这次也得捏烂了你的七寸才好回去交代吧?” 茗澜变换出更加灵活的人身,周弄竹先是顿了顿,眼睛睁大,神色讶异。 “侧王妃?还真是你……” 周弄着一时间哑然,她早就在这里设下了埋伏,听说会有龙仙相助,就等着新上任的妖神自投罗网, 她听了传言万万千千,凌北野也总没有和自己提过。 结果这妖神还当这就是茗澜…… 茗澜不打算理会,现在谁都是她的敌人:“让开,你打不过我的。” 她说完摇了摇头,嫌自己蠢,周弄竹压根就不用抓住她,只需要拖住她就够了,谈话之间,天上几道带着银光的圆环下来了。 茗澜气恼,要从周弄竹身边越过去,周弄竹一皱眉,断然不肯让茗澜过去。 “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一甩红缨枪,神色变得决绝起来。对于她而言,功名和战场,是心之所往。 茗澜皱了皱眉,再等下去,那些法器一闭合,又要变成一道法阵了。 茗澜向前一撞,正对着周弄竹的红缨枪,周弄竹死死对准茗澜心口位置,可是就在茗澜撞过去那一刻,周弄竹堪堪的收了枪头,避到一旁去。 “见鬼!” 周弄竹臭骂一句,望着被十几个圆环追着的茗澜,继续叫骂:“别以为我是怕了你了,我是怕胜之不武罢了。” 她这样一喊,偏头看到一个人蹲在树梢上面,那个人浑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少数露出的地方都缠满了绷带,猴子一般消瘦。 周弄竹现在才注意到这个人。 方才只怕这个人一直蹲在这里,时不时打算对自己下手,太阴险了…… 可偏偏她还没有发现。 “宵小之辈,速速受死,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周弄竹看着茗澜远去,又气又恼,气的是自己没有拦住妖神茗澜,还没有发现埋伏在暗处敌人。 周弄竹飞身上树,穿插刺杀,可偏偏都被那瘦猴子游刃有余的躲开了。 最后他窜到了树梢顶端位置,还恋恋不舍望了一眼周弄竹:“我不是神仙,我叫朗追云。还有,你的枪法很好哦。” 朗追云想着反正也没有人认识自己,便把名字告诉了周弄竹,毕竟三年前机缘巧合,他可是一招致胜,砸晕了周思竹。 本来是安慰的话,但是在周弄竹看来,这句话简直像是在讽刺她一般。 她立即破口大骂:“我草你大爷,有种就他妈下来,看爷爷不把你捅成马蜂窝!” 朗追云吓了个半死,丝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骂,他被周弄竹吓住了,越跑越快。此番他谢过了梧白和林大海的照料之恩,也该回玄天去见王爷了。 毕竟从三岁开始,王爷就在赡养他的家人,他的衣食住行全是东齐王负责,现在自己失踪了三年,也不能一走了之。 凌北野虽然是凶了些,他看王爷皱眉毛都想躲,可是还是得回去。 听说凌北萧病得严重,得回去看看现在宫里是个什么情况。 朗追云想起来,王爷最后一个下达给自己的任务就是看好侧王妃,结果自己隐瞒了她是蛇身是的秘密,瞒到人家都当了妖神了。 郎千秋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要是早向王爷禀报,茗澜决计逃不了玄天,且发动不了妖族大军。 但她又偏偏从陆晏那里把自己放了…… 郎千秋心中忐忑,奔着玄天去了。 …… 茗澜离魔窟海港旧址妖界入口越来越近,周围没了其余碍事的人。 龙仙的身影渐渐出现了,她一转头,看到了几个并肩而行的带着面具的人。 他们好似没有脚一般在地上快速飞走,身边环着刺眼金光,捻手作诀。 茗澜忽的停了下来,和他们面对面打了照面。 几个人险些撞在一起,堪堪停住。 他们脸上带着面具,可那面具是一张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平版,就那么盖在脸上,鼻子眼睛通通没有,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立即反应过来,围成了一个包围圈,茗澜忽的扔出几个飞镖,可通通都被弹了回来。 她没想着抵抗,下一刻,瞅准了时机,掀开了其中一人的面具。 她顿了顿,却看到了凌北野的脸,那瞬间心中狠狠一麻,可是这个“凌北野”目光呆滞,她再掀开其他人的面具,通通都是这样的一张脸。 好几个“凌北野”围着自己,茗澜呼吸一滞,好似无数只小虫子在她脑髓里面蠕动,那种抓耳挠腮,细思极恐的可怖感压抑着她。 她没想和他们打,只想更好了解一点龙仙,现在算是被恶心到了。 她一甩尾,狠狠向其中一个人撞去,那人没有躲开,于是“凌北野”被蛇尾扇得嘴角出血。 只不过,嘴巴里不光掺着血,还吐出来几条光溜溜,滑腻腻的紫蛇。 呕…… 茗澜已经快吐了,这么恶心人的组织,当真能够称得上是龙仙吗? 她定了定神,已经被恶心透了顶,开始手忙脚乱,头皮发麻,无处施法了。 法阵渐渐闭合,茗澜整个人都七荤八素,两眼冒星。 金光晃得她头晕目眩,无力招架,忽的,她的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拉扯住了,而后整个人被拽到了土地里去。 茗澜被人拖着,飞速在被抛出来的地道里面移动。她的身体已经有些麻木了,不是被施了法,而是被龙仙的幻术恶心到了。 “凌北野”的嘴巴里吐出来缩小版的自己的真身…… 她说不出来话,片刻之中,已经从地中海浮尸渊过了妖界大门,直抵了妖界。 土拨鼠圆昌打了个洞救走了茗澜。 眼前所有的场景都变了天,红云漫天,漫山遍野的扶桑花和彼岸花。粒粒微尘在光束中漂浮,美得不真切。 远处是新妖界密密麻麻,星罗棋布的建筑,茗澜晃着身子站起来,这是她的地盘。 圆昌出了大汗,敞着肚子在地上扇风,抱怨道:“艹,不是我说你殿下……你也太沉了,我就是一只土逃拨鼠也不是什么山林猛兽,你想活生生累死我?” 圆昌上气不接下气说着话,茗澜只坐在地上,有片刻失神。 远处,林大海推来了坐着轮椅的陆晏。 圆昌是土拨鼠,这种妖怪只会打洞逃跑,战斗力几乎为零,属于妖界中的下九流。 且圆昌还喜欢摆弄那些个妖族不屑一顾的天相秘术,偏偏陆晏一眼看出来圆昌有大用。 这下派上了用场。 容君跑跑跳跳从另外一个山坡跑过来,给圆昌殷勤的捏胳膊捶腿。圆昌原本还嘟嘟囔囔的,容君摘来一朵小红花,憋别在这小老头耳朵上面。 小老头先是红了脸,而后再不好意思嘟囔抱怨茗澜太重的事情了。但是说来,要不是圆昌,茗澜还真的不好逃跑。 容君会心笑了笑。茗澜自始至终都盯着天际流云,陆晏轻轻出声:“茗澜……” 茗澜看过去,知道自己没有喘息的时间,就是发呆也不能…… 陆晏还真是严师。 这几天,陆晏气色要好很多,也不用每天带着笑脸招呼别人了,毕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谁敢再同他嬉笑打闹? 陆晏现在都穿的很素雅,只是那双含情目再也没也办法深情的凝视任何人。但是茗澜想起来那镜花水月的一段过往,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只希望陆晏放下了。 茗澜先冲林大海点了点头:“力度山老先生受了重伤,全部负责城妖界以外的城市,有些忙不过来。” <!--17k::--> 第一百八十三章 情缘已往 她想了想:“林大哥,财务的事情先交给陆丞,你先负责魔窟,耶斯几座城市的防线。” “我呢我呢?”圆昌忽的睁大了眼睛,他这次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茗澜轻轻一笑,目视前方:“秘灵使功不可没,给你安排轻松点的活……” 她蹲了下来,点了点容君的额头:“就帮我照顾下一任妖神好了。” 圆昌滞住了,他是很喜欢这个小孩儿的,以往总是忌惮着东齐王,不敢和他亲近,怕得罪。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圆昌凑近了小容君:“呜呜,乖孩子,圆昌爷爷以后教你打洞……” 容君听了,立刻兴奋得眨巴眼睛,在圆昌肚子上跳过来跳过去,茗澜扶额。 他娘是天虬紫蛇,他爹是金龙真炎,他会打洞算怎么回事? 众人哭笑不得,良久,茗澜开口:“陆丞,我只怕有些事还要请教你。” 圆昌林大海面面相觑,而后都集齐识相的离开了,容君抠搜着脑袋,离开时懵懵懂懂的。 两人对坐无言,山头上能看到天际错落的星河,和远处城市通明的灯火,这是就好似是另外一个更加自由快活的人间。 暗香浮动,茗澜几乎贪婪的闻了闻面前的扶桑花。她盘坐在地上,地上的花叶扎的她有些痒痒。 茗澜问到:“陆……陆晏,紫衣死的那晚,你在百妖祭坛给我看得桃山过往的幻境,如何制得,花了多长时间?” 碎玉一般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观看人数规模,还要看时长。” 茗澜摸了摸自己腰侧那把紫青宝剑,上面还镶了小巧玲珑的珠玉,她答到:“我要整个妖界都看到,不会少于两天两夜。” 陆晏失笑:“就是再好看的皮影戏也没有看两天两夜的道理。” 他理了理袖子,还是认真起来:“那……起码也要花一年半载。我会帮你制作的。” 茗澜点了点头:“我在彼岸桃花看到的龙仙秘密,已经记起来了,越是碰到龙仙的气息,越是记得清楚。在阻止七星连珠真气东去时,和今天被龙仙施法后,我几乎全想起来了。” 陆晏敛眸,看来他这双眼瞎得值了。 影影绰绰的光亮撒下,天还是夜幕,不过日月同辉,日光极其黯淡。 妖界还在重建,天相压根就不稳定。 茗澜忽的转过头去,陆晏浑身犊上一层银光,他的好似凝脂一般细腻,衣角被叶枫吹动,竟显得一尘不染。 那双流光潋滟,顾盼有情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失了神,陆晏本是出淤泥,浑身带着妖气媚气戾气,可是现在倒是很干净。 茗澜就定定看着他,陆晏现在看不到人,茗澜又不出声,没动静,他有些不安:“茗澜?” “嗯。”茗澜应了他,自腰尾部分,变换出来那只毛茸茸,雪白的尾巴。 她将尾巴裹在自己身上最后一次,那种柔软温软的感觉,许是可以记上一辈子的。 她知道现在陆晏神识不稳,便协助他催动他的九尾半妖相。 陆晏身后逐渐扬起八只尾巴,极度洁白,像是瑞雪之上的纯净雪莲,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九条尾巴始终最是干净。 陆晏想来知道茗澜要做什么了。 他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尾部的位置逐渐传来了尖锐的疼痛,一瞬间便消失了。 茗澜把尾巴还给了,他又是九尾妖狐,得到了,也失去了。 茗澜幽幽开口:“能释然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陆晏虽是鼻头一酸,仍是莞尔:“当然 。”他失去的东西千千万万,这不过是其中一样而已。 怪不得花夫人当初向东齐王求了这么个名字,他是命贱,又硬。只好前路漫漫,言笑晏晏。 茗澜点了点,能斩断前尘,一切化为过眼云烟最好。毕竟,那是陆晏骗来的一场情缘。 她打趣:“现在九尾妖狐来做正经事儿,不应酬了,那些痴男怨女难看到你了,怕是都要大哭一场吧。” 陆晏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茗澜以为他喜欢那些俗世浮华,连他也以为如此了。 毕竟醉于花间,左右逢源,总是能让他忘记了,自己就是孑然一身的。 茗澜推着他,幽幽下了山,那天的扶桑花,总是没有以前的香了。她怀里的紫青宝剑在陆晏的轮椅上面敲击出声。 陆晏还是那个陆晏,一耳朵就听出来这是什么。 他了解茗澜,了解凌北野,知道这是修华的剑。 “凌北野不会轻而易举放过你的,他和龙仙的关系绝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 陆晏淡淡开口,不含一丝一毫的情绪,他才不想显得自己像是被始乱终弃的怨妇。 他阅人无数,男男女女见了太多,太累了,现在当个贤臣能师,没有什么不好的。 茗澜点了点头,夜色朦胧,山谷空荡荡的,她闭眼就会想到凌北野,他拿着长戟挥砍的模样,他在万军之中厮杀的模样,他和自己刀剑相向的模样。 不过也好,至少以后,妖族和人族的账算是两清了。 她和他,这辈子兴许也见不到了。 茗澜忽的笑起来,手指在前面的抓手上握了又握。月色和花香一样也没有抓到。 …… 南奎以及一众边城失而复得,民倒普天同庆,只是凌北野始终是高兴不起来的。 他不高兴,却很放心。 妖族的心性太难揣摩了,他们流血流汗,结果打到一半就跑了,还压根不是提前说好的。耶斯凯撒都布满了把手的妖军,众将士还是很紧张。 但凌北野担心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饶是旁人用最恶劣的想法揣摩,他就是觉得妖族不会卷土重来了。 凌北野回了玄天,现在已经是寒秋了,万事万物悲戚起来。 他在马上提了一壶酒,这几天总是喝得不省人事,龙仙第七次传唤他去龙城,他偏偏都不应。顾松涟来催了好几次,去了龙城,意味着他要修仙,与俗世斩断情缘。 可是他放不下的太多了。 他在马上晃晃悠悠的,终于一屁股摔了下来。 <!--17k::--> 第一百八十四章 帝王侧 可是还觉得不够,凌北野仰在自家过道上,把酒全部撒在了自己头上,胸口,衣袖处,灌得到处都是。 凌北野很想一个人。 他想,自己这辈子都会在玄天,之后会到龙城去,天上人间,再没有见到她的机会。 老仆看到王爷都不敢扶,知道无济于事。 角落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明是打了胜仗,凌北野一点高兴不起来:“出来!别让老子说第二遍!” 凌北野骂完,郎追云从树梢那里轻飘飘落下来,不敢上前,看凌北野喝的烂醉,壮着胆子:“王爷?” 他问完,被凌北野迅猛向前的一巴掌,拍了个懵。 “你还知道回来?三年了大哥……你奶奶,还是外婆……就是那个一句都不说的老婆婆,这三年全他妈是我的人在照看……谢谢你给老子找了个妈!老子都要不认识你了。” 凌北野叫骂着,虽是生气,他一点儿都没有薄待了人家家里长辈。 忽的,他一扯朗追云纱布,望见里面的伤口,不再说话。 “茗澜姐姐,她很好,很开心。”朗追云不知道如何缓解尴尬,开始说起凌北野给他下达的最后任务。 凌北野又是一拍他脑袋,几乎要气死过去:“滚开!” 他皱着眉毛,一股杀人味的气息。 这朗追云! 凌北野给朗追云下达监察任务是三年前,那个时候茗澜是他夫人,现在人家都成妖神了,朗追云不报点儿有用的,还在这里说茗澜很好。 他当然知道她好,带着大军过来都快把南边踏平了…… 朗追云这货想气死谁? 凌北野现在最不想提的就是茗澜。 他昏昏沉沉,头疼欲裂的,此刻只想要倒头大睡,可偏偏睡不得,才刚刚处理完军务,抚慰完伤兵…… 凌北野坐起来,想着给朗追云安排点什么轻松差事,毕竟他这三年估计没少受折磨。 凌北野以前打仗蹲过沼泽,里面泡了三天,皮肉就有些受不了了。朗追云一泡三年,估计是皮肉完好不了了。 凌北野还想着多给朗追云家里那位长辈补贴,正想着,新来的管家匆匆忙忙进来了:“王爷……王爷……” 管家喘的上气不节下气的,支支吾吾说着:“不好了,皇上病倒了,现在在养心殿养着身体呢,传了您过去,说是要早些到。” 凌北野一把从地上坐起来。 又是几天没合眼了,现在约摸是要在宫里住着了。他犹豫了一下,把朗追云给带上了,朗追云亦步亦趋跟在凌北野身后。 凌北野那酒壶哐当一砸,泥塑的酒壶碎了个全,他回望自己那在外人看来豪气体面的齐王府宅,有些吃味。 柳恨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是也无所谓了,从她不是一个傻子开始,就要为自己的过往买单了。 外面豺狼当道的,既然跑了,那就助她好生拿捏着自己的小命了。 以往还有些莺莺燕燕的在他府上跳舞,他现在懒都懒得请人来,好好的一个大宅子,无尽的落寞悲戚。 凌北野半阖上双眸,向着皇宫中进发,暮霭沉沉,长天昏暗,马蹄敲在地上,百姓撞见东齐王需得规规矩矩避让开来。 时不时几家小姐偷来艳羡的眼神,凌北野一并受了,只是早就没了年少时情场纵横的心思。 自己约摸得是一刻不停,到处奔波。 进了宫闱,养心殿里里外外的,杵着一大帮人,那些个皇子公主脸上带着泪水。站在外面,里里外外的,有些都没见过自己这个皇帝爹爹几面。 几个大臣在里面接旨,凌北野在外面看到了端着一只手的栾青雄,凌北野上前,两人相视一笑,凌北野拍了拍栾青雄的肩膀。 栾青雄的左手已经没了,被整个咬掉。当初南奎沦陷的时候,实在是救不回,可以撤退,可偏偏栾青雄上了头,巨型猛兽撕碎人肢体摸样太张狂了,他非要和一只虎妖撕斗,还边问候人家祖宗。 一只鼠妖窜到他衣袖里撕咬他,栾青雄分了神,让虎妖咬掉了自己半个胳膊,他生生看到那虎妖撕扯,吃掉了自己整只手。 凝腥的血肉被撕扯开,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望着。那种感觉,说不出的无力。 他那时整个人呆住,那种呆滞在战场上是致命的,背后又有狼妖来袭,被飞来一戟给正正打中。 来人正是浑身是伤的南宣王,赵玖熙骑了一匹快马,把栾青雄捞了上去。 栾青雄回望被妖族占领的南奎,满地的碎肢,才无比认真的意识到,南奎,大抵是真正陷落了。 回去的路上为了保险起见,他和南宣王赵玖熙分头走了。 赵玖熙虽是年岁以高,但是身姿矫健,撤退的时候还一边有条不紊的指挥斥候,他鬓边白发冉冉,皱纹刻在脸上,可神情自若,定海神之一般让人安心。 那是老将的魄力。 栾青雄向来没有什么尊老的心思,只在那时想着回去要拜老将师,可是不想,赵玖熙遭了偷袭,身首分离,客死他乡。 只是,都过去了…… 栾青雄仅剩的一只手拿着传令,递到凌北野手上:“妖族发来的,说是以后休战了,再也不打,他们大军退到了妖新界里,我们还能守着世代的疆土,只是以前狼王所有的南疆那片不能动。” 凌北野微微皱了皱眉毛,看了看那传令,最下面盖了妖神的红印,他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了。 周围人很安静,越过那宫墙看皇帝的居处,各怀鬼胎。 来个大太监,八面威风,仗着帝王意气,尖声喊着:“齐王大人来否?皇上可着急见您呢?” 以贾寻椿和向又谦为首的一众官员见凌北野姗姗来迟,还是露出讨好的样子。 凌北野也知道,与妖族一战,人族看着游刃有余,实则是内耗过大了。 且向又谦那几个,要不是畏惧凌北野掌军,大敌当前都要干着中饱私囊的活路。 国之不国,他们却还在敛财,可偏偏特殊用人时期,凌北野还需得小心周旋。 凌北野望着向又谦他们,自嘲般一笑。他这个东齐王,看着便是威风堂堂,皱着眉谁都要堤防着畏惧着,但最是受制于人。 他一进了养心殿,内里暖香阵阵,金瑞兽吐出缭缭绕绕的烟雾,淑华着装得素雅了些,在塌旁小声啜泣着。 有些新来的宠妃不太懂规矩,到了这个时候都还打扮得花枝招展,怕皇上看不见她们多漂亮。 大皇子是先皇后所生,可惜早就丧了母,二十多岁的年纪,看人总是唯唯诺诺的,别说没有帝王的霸气,就连男人该有的骨气也没有。 凌北萧算来,二十多个妃子,各个不是省油的灯。 这大皇子,是嫡长子,按理来说该继位,但是现在养心殿内淑华和陈念帆都在,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陈念帆此刻规规矩矩杵在一旁,眼眶些许带红,但显得没有那么小家子气,真八面不动,倒还有些霸气,年少时候那满脸的稚气已经褪干净了。 凌北野吸了一口气,冲塌上拜了礼,他们是兄弟,更是君臣。 “来了,老七。” 凌北萧一开口,从塌上坐起来,陈娇月把人给扶起来,哭的梨花带雨。 凌北萧拍了拍她的手:“哭什么,朕又不是好不了了。” 陈娇月委屈起来:“嗯,臣妾知道。” 尾音带着颤,毕竟东齐王在,她没再多撒娇,这样算是晾了东齐王,不合分寸。 陈念帆张了张口,有话要说。陈娇月望了他一眼,他倒是自己闭了嘴,大皇子依旧呆呆傻傻杵在一旁。 凌北萧幽幽开口:“老七留下,其他人出去吧。” 那声音过度沙哑,带着颤,凌北野看他脸颊,已经凹陷下去了,带了怪异的嫣红。 似是回光返照,那日在御花园晕倒,发了两夜烧。 他当时在前线,没听得这些,哥哥凌北萧要好起来,怕是难了…… 他这个哥哥,不为人知的癖好太多了。 凌北萧费力的靠在绣金鸾兽枕靠上,神色悠然,他长了美玉一般的容貌,有着天神一般的气度,总是彬彬有礼的。可是自小身体便是不好。 凌北萧倒是没谈国事,拍了拍手,偏殿进来几个舞娘,她们穿的琦缎罗裙,身材窈窕,容貌姣好。露出的皮肤凝脂一般,要么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要么是不可多得的美姬。 凌北野望见几个,和花梨珑或是茗澜相像的,胸口如用堵了一口气。 他这个哥哥,现在都还想让他不好受。 凌北萧幽幽开口:“贤弟,挑几个……” 凌北野始终不说话,只昂着头站着。 凌北萧知道他不满意,挥了挥手让那群美人儿退下。她们用着几乎是豺狼般的眼神盯着凌北野,眼神乱飞,巴不得扑到凌北野身上去。 风流帅气,高大威猛,战功赫赫,且家无实际妻室。这样的东齐王,谁不赶着要? “朕忘了,贤弟自小就多招姑娘喜欢,哪里用得着朕这个当哥哥的来安排。” 凌北萧自嘲一般,似乎要问清楚凌北野的意思。 <!--17k::-->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宿命 “贤弟,念帆天性良善,又有淑华教导,朕打算归了他的姓氏,今后仍然是我凌家子弟,唤作凌念帆,如何?” 这样一来,帝王心便一清二楚了。 他没打算立自己嫡长子为帝,不然陈念帆不用认祖归宗。凌北野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看着是贤君,实在是个大情种,要不然干不出让四皇子姓陈的事儿。 十年前对梧白上了头,还给她修街道,浑然忘了她是蛮族公主的事情。 只是不明显。 因为凌北萧,对待每个女子都痴情,但政务也处理的井井有条,就算逾距了,也还有凌北野这个当弟弟给擦干净屁股,所以贤君的名号一直响当当。 “皇兄的事情,自然不用过问我。” 凌北野知道,凌北萧告诉他,无非是要他帮自己处理好后事。 大皇子有贾寻椿和向又谦那几个权臣支持,怕是新帝不好登基,陈念帆虽有淑华支持,可又要防着陈家实力过大,两头都不好牵。 这烂摊子,凌北萧又要甩给凌北野。 凌北野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气,谁让他这个世人都以为的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虽最是忠心耿耿呢? 凌北野就是不说话,也无话可说。凌北萧看准凌北野不敢不接这烂摊子。 凌北萧忽的掀开自己的裤角,露出半截腿来,本来常年居于深宫之中,皮肉就苍白不已,此刻掀开有些吓人,上面有些密密麻麻的暗疮。 有时痒极了,扣出脓血来。 他快死了,不想称之自己为朕了。 “我没有你那么好的母亲,小时候染上这玩意儿的时候,天天吸,一口便是神仙般腾云驾雾了,谁也不敢告诉。我娘忙着争宠,没那个闲心管我。 你那个时候,身强体壮,年纪小却最是招女孩喜欢,我样样不如你,却偏要和你比……北野,你说,要是当时你听修华的一刀把我砍了,她也不会自刎了,现在你怕都带着玄天踏平南疆了吧?” 凌北萧眼下一片紫青,他最是怕人说自己不如东齐王,可偏偏事实如此,当下自怨自艾起来。 凌北野想起来了,他这个皇兄那时候染上了吸“仙气”的恶习,先帝在位的时候,官员里买卖,沾染了“仙气”都是要砍头的。 凌北萧吸“仙气”被娘亲发现后,被狠狠打了一顿,戒掉“仙气”的时候,院子里好多人都拦不住发疯的凌北萧。 宫人也怕被先皇发现。娘娘失宠,他们也得跟着领罚。 修华也早知道这件事,却不屑用阴谋诡计。 凌北萧一日晚上发了病,趁旁人不备就要冲到太医院找代替“仙气”的草药。 凌北野刚好在御花园里斗完蛐蛐儿,路过沉香殿,撞见疯癫的,满嘴流着涎水的凌北萧。 他听自己母亲提过一嘴吸“仙气”的人,年仅十岁,硬是生生把高出许多的凌北萧拽了回宫里去。 有宫人听见动静,娘娘们就说是两个皇子打上了。自然被罚的是凌北野。 其实凌北萧,比世人想得都要没出息。 凌北野记起那些陈年往事了,自己也快给他擦了二十多年屁股了。 凌北萧忽的一顿,翻过小腿另外一侧,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蓝白色鱼鳞,长在人腿上,看得人犯恶心。 “贤弟,我吸了‘仙气’后,总还有些头疼,那日他们捕捉到了北海一只鲛人,取了了北一的名字,我喝了她的血,身体倒是清爽不少,没有那种浑噩感,便把她养在宫里,日日夜夜赏玩,喝她的血。” “你没有同我说过。” 凌北野深吸了一口气,倒是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了,他比谁都知道,自己这个皇兄,到底有多没出息。 除了那张皮囊,再装不出来个帝王威仪了,凌北萧也有心思,只不过都用来对付自己了。 凌北萧不理会他:“后来呢,我见到了仙女,哈哈哈哈哈,仙女一劝,我便把北一放了。可许是受了鲛人诅咒,这病体每况日下,我……” 他想要提茗澜的,但是想了想作罢了。 凌北野和他提过仙女的事情,只不过凌北野自己都快忘了。 凌北萧忽的剧烈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总算是咳完了,一下子躺在床上。 他最喜古玩美人,字画山水,偏偏当时要去争这个帝王位…… “我要撑不住了,北野,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凌北野出去,要自己躺上一趟。 最后只说了一句:“北野,我这辈子也比不上你了,龙仙钦点的人,哈哈,你还睡了当今的妖神……下辈子,再不和你做兄弟了。” 他转了个身,盖上被子,也就最后这几句话,带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凌北野退出去,外面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妒意,和艳羡。 他不在乎,昔日好友,敌人,他一概都不想管,统统不理会,径直走出门去。 深宫高墙大院,来人见了他,都需得恭恭敬敬行礼。 朗追云倒是光明正大跟着王爷,转弯处,凌北野一把揪起他的衣袖,朗追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以后不用跟着本王了,本王还你自由!自己这么大的人,莫非连自己奶奶也养不活吗?” “是外婆……”郎追云有些委屈,看到凌北野凶神恶煞,不敢说话了。 凌北野一把把这跟屁虫摔在树干上:“你要是念及本王恩情,以后便投个投名状,效忠宫廷,你偷鸡摸狗最是在行,孔雀翎就缺你这样的人!” 凌北野厉声喝道,朗追云不敢不点头,王爷让他往东走,他绝不向西看。 他还要再跟上去,凌北野一回头,朗追云不敢再跟了。 可是旋即,朗追云觉得不对劲起来。 凌北野还是让他效忠玄天黄室,可是效忠凌北野这样忠心耿耿的亲王,还是效忠皇帝,到底有什么区别? 莫非,他要离开? 朗追云心惊,再一看,凌北野已经走远了。 凌北野出了宫门,在大街上浑浑噩噩的晃荡,好像这些年都没有歇过一样。 <!--17k::--> 第一百八十七章 偷腥 国丧,新皇将立三日之前,血溅中元殿,骇人听闻的传说穿遍了大街小巷,甚至都传到了刚刚建立的南疆妖国那里去。 宣化王死后,工部尚书向又谦,第一商世柳家柳世年,和盐铁官贾寻椿组成的倪东派,发动了政变。 这方势力打算扶持的是凌北萧的第一个儿子,当今大皇子凌念涵,毕竟这皇子心性软,好拿捏。 可宣化帝点了四皇子凌念帆为新皇,这派自然逆反,且派名叫做倪东,寓意不言而喻。 向又谦在宫里安插异派实行绞杀,目标是东齐王和淑华贵妃,还有那羽翼未丰的四皇子。 好巧不巧,东齐王早有所预料,布下了天罗地网,接管了孔雀翎的栾青雄也早在各位栋梁之臣家里设下了埋伏。 正正好三日的时间,在祭祀规定的新皇登基大典前,东齐王连通所有势力,除掉了所有异党。 大殿之内,一戟,东齐王贯穿了贼目向又谦之躯干。 此桩最为骇人听闻的便是,向又谦死后,身体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肥鼠。原来这玄天多年的工部尚书,建筑大臣,居然是一只专门咬脊梁柱的鼠妖所变。 玄天霎时间又陷入了一片血色朦胧之中,东齐王加严了禁妖领,和妖族有往来的重则杖毙,轻则流放。 贾寻椿自知政变失败了,撞死于宫闱之前,为首三人九族当诸。 东临人人自危,男子怕与妖女勾结的事情败露,女子怕自己所用妖族脂粉被扣,倒没有多关心着玄天多年人族经营险些落到一只老鼠手里去了。 此刻天尚未明,霜寒露重,中元殿那金龙壁画掺了鲜血,此刻已经全然凝结,发黑发臭了,宫人们忍着恶心,拿着帕子擦拭着那血迹。 中间是一滩巨大的尸迹,混着白色黄色,向又谦是正正被东齐王贯穿了脑颅的。 东齐王就是看在多年的故交上,连一句话都没和这向又谦说,直接从房梁上跳下来,一戟穿颅。 此刻天未明,逆党已除。 宫中,凌北野坐在门槛上,仰头喝着一壶酒。 烈酒过吼,烧心灼肺,他又是连着厮杀了几日,偏偏还都是他认识的人,此刻眼下一片青紫,却是睡意全无。 长天仍是灰蒙蒙的一片,那微光被遮了个全,透也透不出来,霜寒露重的,还有四个时辰便是新皇登基大典。 凌北野估摸着,这样准备,似乎差不多…… 他浑身都是血,居然懒得去洗了。 他幽幽站起来,呼了一口气,周围宫人都低眉顺眼,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平视。 这是东齐王,终结了所有战争,内乱,不安的东齐王,远比帝王更有震慑力,功高盖主的东齐王。 他坐在每个人需得小心翼翼跨过的大殿门槛上,翘着二郎腿,毫不在乎,无甚在乎。 金步摇迎风晃动,发出清脆响声,流苏浪浪,丝丝缕缕,撩动人心,裙摆轻轻飘动。 凌北野只听见声音,不需回头看,就知道那即将母仪天下的女人,到底有多意气风发。 “这么早的天,王爷不回府歇着?” 陈娇月轻轻开口,天色黯淡无光的时候,听上这娇娇柔柔的一句话,算得上是享受。 凌北野大概能知道自己哥哥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女人,她太懂得进退了。 “嗯,得看着。”凌北野佯装起身,果然被陈娇月轻轻暗下。 上来两个小脸儿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丫鬟,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们乖顺的半跪在地上,又有几个模样周正的,来给凌北野擦手。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这几日,凌北野在外边厮杀,把贵妃和念帆藏在最不可能住的冷宫,硬是让那些逆贼连个目标的人影都没有看到。 陈娇月知道没有凌北野,自己儿子断断是当不上新皇的。 但是她作为母亲也怕,毕竟这王功高盖主,没人压得住,赵玖熙还死了,就是四王轮着辅政,也改不了凌北野的势力。 凌北野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只开门见山说话:“留他一命吧,那孩子呆头呆脑的,你比我清楚。” 凌北野半阖上双眸,想要揉了揉太阳穴,没说什么,一个侍女便将纤纤玉手按在他太阳穴位置了。 他闻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香粉味,闻起来就知道很贵的那一种。 陈娇月当然知道他在说大皇子,只掩嘴一笑:“齐王之言,本宫哪敢不听?” 对于她来说,大皇子是心腹大患,且还和逆贼有莫大的纠葛,可是偏偏凌北野要留他一命,这当然让她不悦了,可是东齐王的话她哪里能不听呢? 于是便有了些怨气,婉转扭捏的用那句“怎么敢不听”表露了出来。 那么温柔轻巧的声音,偏偏凌北野还是听出了几分不快。 凌北野起身,定定看着陈娇月,这个女人明明都三四十岁的年纪了,还似二十岁出头的女娇娥一般。但谁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凌北野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褪下了,陈娇月一敛眸,倒真不知道他想要干些什么。 他凑陈娇月近了些,陈娇月只察言观色,做欲拒还迎之态。 宫人们都隔得远了些,只见到东齐王在贵妃耳旁说了些什么话,贵妃霎时间红了脸。 不是羞红的,而是气红的。 凌北野只一字一顿,低声说道:“别他妈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背着凌北萧那个倒霉蛋在敢些什么勾当!哪里来的野男人,就哪里滚走!” 他一说完这句话,陈娇月霎时间变了脸,他如何知道自己和力权殇的事情? 但戏得做足了。 陈娇月以袖捂嘴,一副委屈模样:“本宫侍奉先皇快二十载,老则老矣,先皇去世时,恨不得以头抢地,追随先皇。 但念及帆儿年岁尚浅,不敢撒手人寰,东齐王饶是功不可没,怎可如此羞辱本宫?” 凌北野退开了些,轻蔑一笑。他太知道了,他现在龙仙领域的修为已经深不可测了。 之前和茗澜每次缠绵后身上总会留下来气息和痕迹,后来修为愈发的精进,他才知道人妖交媾是会留下妖气的。 <!--17k::--> 第一百八十八章 告退 现在陈娇月的身上也有妖气,那妖气绝对不是点头之交能留的下的。 且他自小是在宫闱之中长大,那些个风情万种,却始终无法得到帝王宠幸的女人,偷食的并不在少数。 陈娇月这模样,以后也少不得让皇室蒙羞。 但凌北野也清楚,浪荡归浪荡,陈娇月算是冰雪聪明的主,最重要的是,她爱自己的儿子。 凌北野幽幽开口:“皇兄当了多久皇帝,他的烂摊子我收拾了多久,人情世故,宦海沉浮,我比你看得都清楚。 先说大皇子,他无论怎样都是皇室一族,且向又谦并没有把他放在明面上。你刚刚登基便屠杀手足,我问你,你有那个势力和底气吗? 要是其他势力借此讨伐你,你待如何?且大皇子出生就呆傻,缘由为何,你该知道得清楚。世家之根基匪一朝一夕积累而成的,你出生不过黄门侍郎四品之家。 我父皇当年登基,那可是三家联众才敢屠了手足。柳家没了,还有许家,和上官家,你有时间和妖族的弄那些玩意儿,不如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陈娇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让凌北野说中痛处,她当年是给大皇子生母楚妃下了毒。 且现在她母家也尚在二品,即使凌北野围剿了多方逆党,凌念帆以后的路还是不好走。 凌北野收了那副嘲弄人的表情:“别想着靠妖族,我要是妖族的男人,想要玄天的实力,先找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借了她的势,之后儿子和女人一起杀了。” 他阴森开口,越说越严厉,陈娇月是聪明女人,点到为止便是这样。 可是现在陈娇月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凌北野完全没把自己划在他的势力范围里,且字字珠玑,撕破了脸面讲,就好像…… 陈娇月有点担心凌北野的,她不太知道他想做什么。 “贵妃娘娘,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必再假惺惺了。” 陈娇月一笑:“我是有野男人不错。但你要是以为我会把自己的身家托付给一个男人,那你就太小瞧我了。有些东西,本就该用完就扔。” 她笑了笑,算盘打的太清楚了,只不过她第一次在人前绷不住,被人揭穿了来。但她在深宫蛰伏这么些年,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其实凌北野有一件事,算是抱了私心。 其实这个时候,对于念帆和淑华来说,借着东齐王的名号除了大皇子,锅都会被甩到他头上,可算是永绝后患了。 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凌北野保凌念涵,纯粹是不想看到手足相残的惨剧罢了。 秋风过境,落叶飘到脚下,凌北野定定看着,有些失神,那逐日重戟就在一旁,他顺手拿了要走,外面华盖鹿皮的轿子来了。 还有半个时辰,念帆约摸着要去换上新装,登基称王了,洗牌后千年玄天王朝,该他来接手。 他从驾撵上下来,望着自己母妃和拿了重戟的凌北野,有些忧心忡忡的,到底还是年岁浅了,藏不住心思。 “皇叔。” 他下了轿撵,毕恭毕敬的行礼。今日一过,面前这个男人便和他是君臣关系。 凌念帆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似乎三四年了,他都抱着要让所有人臣服的想法,可是到了坐上驾撵的那一刻,他发现每个人都低着头,笑着。 他谁人的心思都看不透。 凌北野点了点头,陈娇月在一旁说话:“没你这皇叔,可就没有你。” 她点了点自己儿子,笑得真心实意,凌念帆少年气还没有褪干净,只是眉眼锋利了些许,头发全部束到了金箔羽冠里去,穿了袖金纹腾龙的云袖衣。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穿上龙袍,成为玄天的新皇,到时候诸朝来贺,或者说是加以试探,又是一场盛大的,要做足排面的戏。 凌北野无心说客套话,只是向上前,看一看自己这个小侄子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了。 他只几步上前,凌念帆却不经意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了,才是一脸错愕。 不该把防备写在脸上。 陈娇月知道坏了,立刻笑着说:“帆儿这几天”染了风寒,齐王这几日多奔波,最是不备,帆儿怕齐王容易也染上。” 凌北野笑而不语,他这样的身板,浑身沾血,还拿着威名赫赫的重戟,谁看了都知道东齐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况且在没什么风吹草动的情况下,他歼了逆党,神得让人害怕。 凌念帆惧了他,自然也疑了他。 凌北野不再多做停留,只俯首做最后客套:“贵妃,啊不,小王愚钝,应该是太后说的对。 小王多日操劳,方才顿感头脑简发热,周身不适,还望皇上体谅,许是要居家卧病,难以主持大典了,微臣告退,望新典一切顺利。” 凌北野就那样大摇大摆的走了,连叩首礼都没有行。 面前这个当今皇上,在四岁的时候爬坑摔到土里,哭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凌北野一不怕脏二不怕累的打着马马肩儿把人送回贵妃宫里,一路上说笑话逗他。 可彼时是彼时,此刻是此刻。 无需沧海桑田,转瞬之间,便是物是人非。 凌念帆望着凌北野离开,皱了皱眉毛,有些不爽,他只淡淡开口:“母后,东齐王到底知不知道孩儿曾觊觎齐侧王妃美貌一事?” 陈娇月并不想答,也知道凌北野无论是知不知道,以后都和他们再无瓜葛了。 即使是救命恩人,缘分也已经尽了。 她一转眸,插在乌发里的金步摇晃荡作响,陈娇月看着向又谦死去的那一滩痕迹,定定开口:“有什么,是东齐王不知道的吗?” …… 凡洛大街,凌北野脱了官衣,走在街道上,七日之期已过,玄天又有了新王。 嫖了蛇女的男人被当街处死了,妻子在人群中叫骂东齐王不得好死,被旁边的人后怕的捂着嘴。 凌北野其实不那么恨妖族了,他以前恨,但是现在想来,其实也没有那么恨,只是这个世界需要他们厮杀,彼此撕咬。 <!--17k::-->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云诡 凌北野身后的仆从亦步亦趋跟着他,甩也甩不掉,还有小厮抬着两个大花轿。里面的美人探出头来看他。 皇帝赐给他的。 凌北野知道,自己皇兄这是最后关头都还防着他,不放过他呢,生怕自己死了之后,对他的皇子皇孙有什么想法,叫几个美人来看着他。 秋日,落叶打着旋儿被吹落在地,辗转几下,被过路车马碾得粉碎。 凌北野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想来自己居尽然一无所有了。 可偏偏背后的人,事追着上来,他是躲都躲不掉,顾松涟在千里之外的山脚看着他,脚不沾地。 旁边一个紫衣飘飘的人幽幽开口:“啧啧,他脾气变大了,看上去不好惹啊……有时间盯着他,不如多赚点儿。” 顾松涟嗤笑:“在九尾狐那赚的还不够多?靠卖你的那些小蛟龙……” 两人相视一笑。 凌北野不知道自己在千里之外都被人看着,依旧晃晃荡荡,浑浑噩噩。 一个老妇忽的出现在眼前,凌北野急急勒住了疆绳下马。 那老妇是农妇的打扮,看上去年岁七十了,风尘仆仆,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她一把上前,抓着凌北野的衣袖,一口浓重的乡音:“还我孙孙,还我孙孙。” 她手抖起来,满脸质问,情绪激动。 凌北野想起来,这次参战的人,几乎死了一半,都没有全尸的,大抵都让妖怪给吃了。 那老妇口中叫喊,儿女在二十多年的西匪战役里死去,现在孙辈的独苗苗也没了,满怀一腔悲愤上了玄天,找到这个招兵买马的东齐王。 老人家多年干农活,力气大的可怕,凌北野呆呆站在原地。 周围侍卫上来拉她,冲撞东齐王,这死罪。 凌北野把人拦了,抬头望周围的百姓,有人幸灾乐祸,一副看戏的表情,可大多都是害怕的,不敢望东齐王。 凌北野自嘲般笑了笑,他怎么就忘了? 今天还敢上街张扬? 做了再多,总有人恨他,怨他,想看他笑话。 凌北野顶着那老妇怨毒的辱骂,拆了几锭银子过去,刚刚递出手去,老人家眼睛霎时间睁大,背过气去,脸涨得通红,软豆腐一般摔在地上,抽了几下身子,不动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之中,什么都没有递出去。 老妇把自己气死了。 霜重露寒,深秋倦怠,风都带着彻骨寒意,哀嚎一般,在人耳边嘶吼。 东齐王面无表情上了马,再多了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名号。没有知道,他葬了那老人,找家里人给补贴,却没有找到。只是世人皆知,东齐王的确狼心狗肺。 …… 宣化十九年,宣化帝驾崩。 意料之中的事情,死在一个悲戚的晚秋,好在保住了一世英名。 原本金碧辉煌的中元殿,那些个碍眼的珠宝翠玉全都让人给撤了下来,蒙上一层戚戚哀哀的白色。 那些个哀悼的大臣后妃,各怀鬼胎,这朝堂后庭间的波谲云诡,有哪里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17k::-->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了凡间 他知道,禁妖令要是不加严,以后还会有第二个向又谦。 天香原址新建了一家青楼,里面的人大没有之前的漂亮了。他看着头牌跳舞,只觉得索然无味。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一个人的脸,那般倾国倾城,见之难忘,乃是绝美之姿。 他们多久没见过了,凌北野不知道…… 还有自己那个小倒霉蛋儿子…… 可是,他听说自己儿子现在姓陆了。 九尾狐族,地妖城新界应天丞陆晏与南疆妖神茗澜大婚,十里红妆,彩霞满天,万妖来贺,说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诸如此类。 两人此前便有一个孩子,叫做陆容君,天虬紫蛇和九尾狐族早就订好了打赢仗就结姻缘的。 凌北野想来,有些失神,他给红剪纸涂了蜡,散到来小溪里去,那是他剪了四五年的东西,算算,少说也有一千张了。 凌北野拿着重戟,在湖边练起了把势,看着湖中倒影,惊叹于,年少岁月的的确确一去不复返了。 …… 收到东齐王溺毙的消息的时候,她是在案牍上面批改奏折的。 圆昌扭扭捏捏的上来禀告了她。 据说林大海他们几个,昨天为了这件事堵赌了一晚上,推了个输光了底裤现在还要来给茗澜报信的圆昌。 圆昌说完消息哆哆嗦嗦退出去,毕竟这东齐王是茗澜孩子她爹,怎么说茗澜也得难过一场。 东齐王据说是在新王登基那几天投的湖,尸骨被打捞上来了,龙仙在龙城给东齐王这个圣传建的仙链都断了。约摸着人是真没了…… 他该是入了六道轮回的,毕竟连龙仙这种在人界设立监察寮的半神都查不出来,那凌北野约摸着是真的去了…… 圆昌只顺口提了嘴,说龙仙顾松涟他们都没有找到凌北野。他不敢直说凌北野一定死了。 茗澜不说话,神色如常的。她似乎也好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一点点的,茗澜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凌北野…… 会不会真死了?有人说是新皇帝投毒,事情原委如何,她大抵是不得而知了。 可是她隔得这样远,也无从关心了。好端端,死什么?现在据说是连齐王在帝都东临的府宅都给拆了。 她佯装无事发生,忽的,批着批着奏折,案牍上落下几滴清泪。 看吧,让你暗算我……遭报应了…… 茗澜这样想着,似乎凌北野还没死,在打趣一般,但是很快便平静下来。 她约摸着,自己也是快要赴死了的。起码是九死一生。 所以茗澜之前才答应和陆晏大婚,连自己儿子给押了上去。因为她要去一趟龙城,去也不难,龙仙在妖界外口的天罗地网随时都在。 她要是死了,陆晏必须得是新上任的妖神,可他现在修为几乎全部散尽不说,还是一个瞎子,妖族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居多。 茗澜最能保住陆晏当上新妖神的方式,就是和陆晏大婚,再押上自己儿子。 要是她被龙仙抓住之后出了什么事儿,借着她的威名,那些妖怪也不敢对陆晏不敬重。 那彼岸桃花的幻境也约摸着是做好了…… 茗澜当初没想到会花那么多的时间,但是好在这一年半载的过去了。那隔岸桃花里面,她借了陆晏一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总算是能重现于世了。 她站起来,一旁仆从帮她梳洗穿衣服,一件一件,里衣外衣,层层叠叠的,穿了起码有七八件。 最后外面那玄色百妖金绣大袍一覆,云边束带一系上,再戴上那十八面凤冠,茗澜倒真有些帝王意气了。 她看着黄铜镜中的那个人,顿感有些陌生,霸气侧漏,不怒自威,笑起来也是气度不凡的模样,想来自己当上妖神,已经是两年了。 旁边的仆人她只觉得脸生,倒把她伺候得很好,但是到底没有当初和云裳那样的主仆情义了。 她想起来那个可怜可爱的小丫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外面摆着好大的阵仗。茗澜不想叫人等太久了。 出了十二天水月,来接驾的人依次排开,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陆晏就坐在木轮椅上,他大抵看不见这排面了。只是听那透不过来的风声,都知道面前侯着妖神殿下的人有多少了。 茗澜上了那驾撵,被一路抬到百妖祭坛,如今妖界的姐结界已经稳定了不少。 日出日落月生月伏这些基本上和人族差不了多少,只不过人间没有的那些奇异幻界,妖族这里要多不少。 百妖祭坛,十八面炉鼎摆放在一旁,也大约是两三前,陆晏说要选出一个妖神的时候,才有这样万人空巷的场景。 如今茗澜和陆晏是夫妻,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茗澜需得做出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模样。 她把陆晏推到高台之上,三使一丞相便算是到齐了。 茗澜看着台下,那些妖怪眼睛里,是几乎难以掩饰的敬佩与爱戴之情。 毕竟在之前,妖族几乎从来不能够在光里化日之下,光明正大的生活,从来只能躲在山野里,丛林中,风餐露宿。 明明妖族有着超越牲畜一般的意志,之前几千年的岁月还是只能像个野兽一般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这里几乎一半的妖族,都没有想到,被奴役了上千年的他们,有一日也能站在热闹的集市里,繁华的城市中。 茗澜闭上眼睛,在百妖祭坛正中间,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百妖祭坛台子上,即是雕刻成水渠的百妖图腾。她的鲜血滴在远古巨兽像正中间,开始向四处扩散,蔓延。 那些鲜血风分别往十八个方向去了。十八个方向对着十八个铜像。 十八个铜像里,有蛇,狐,狼,虎,等依次排列的十八个妖怪。 此刻他们周身都涌现出了血色的迷雾,那是得到了茗澜鲜血的润泽,也是圆昌借住了茗澜的鲜血施法,才可以让其他人看到茗澜在彼岸桃花里面见到的场景。 而百妖祭坛,则是陆晏通过幻境机理,将茗的记忆通过云雾沙尘一齐化作了现实中的场景。 今日,便是诛仙之日。 除了陆晏,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妖神窥破的天机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在两年前在和人族玄天打得正酣的时候,向龙仙出手。 红雾漫天,百妖归一,所有人面前都出现了一座宫殿。 妖族或许之前尚不能理解妖神的动机,但是从现在开始,他们每一个,都对妖界外面的龙仙恨之入骨 对龙仙,从那种尊崇,变为厌恶。陆晏缔造出来的妖界,似乎不是一片新天地了,而是一座牢笼…… 千娇媚望着进入了梦境之中的千万妖族,默默转身离开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始终流淌着人族的血脉,也见识过人族的险恶,他们对待同族就已经可以心狠手辣了,更何况是对待异族? 红雾弥天,黑色的沙尘从地上扬起,所有妖怪眼前都铺开了一张极度瑰丽的画卷。那个画卷,把所有妖怪都拖入了千百年之前的斗争之中。 千娇媚顺着高台离开,人族的罪孽她看得太多,现在甚至有身为人族的负罪感和羞耻感。 可她是妖族的一员,这样的想法很不忠心,很不对劲。 她吹了吹掺杂着扶桑花香味的夜风,听到背后有齿轮滑动的声音,一转过头去,看到的果然是陆晏。 这一两年,他虽然是看不见,但是好歹曾经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手,现在靠着耳朵就知道千娇媚离开百妖祭坛了。 月光撒下来,那斑驳粗粝的石板路上,深一道,浅一道的银芒。 “想家了吗?”陆晏幽幽开口,声音好似春日里一泓玲珑的清泉。自从丢了那魅人的一双眼,他整个人都温柔恬淡不少。 但是千娇媚知道,陆晏从来都这样温柔,他的锋芒和毒辣,只给敌人。 千娇媚一把年纪,现在居然有些想哭了起来,她鼻头一酸,摇了摇头。 “不,人族没有我的家,这里才是我的家,你在哪里小老头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她说着,几乎要落下泪来,几个小侏儒冒着脑袋过来了,她一招手,侏儒摆摆身子又离开了。 陆晏莞尔:“害怕看到那些残酷的过往?” 千娇媚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害怕。” 她之前跟陆晏学了一通招蜂引蝶,灯红酒绿中游刃有余的本领。最是虚情假意的两人,偏偏能在彼此面前卸下些防备。 他们是真正的家人。 “是了……那屠杀的冲击,不亚于当年的桃山。娇媚,你想知道真相吗?想知道,我便同你说。” 陆晏笑了笑,没了那双眼睛,他那张白净瘦削的脸上,笑意一样的勾人。 有的人,怎么样都是美人,只是他命不好,偏偏要在泥淤里面打滚。 千娇媚昂首,点了点头: “我……我想,我想要知道。” 陆晏开口,声音极度温柔,像是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一般,可是说出来的内容却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细思极恐。 <!--17k::--> 第一百九十章 深渊 “娇媚,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龙仙当真是那么高高在上,为何会为了和我换黄金万两,肯驱使他们的蛟龙? 且龙仙要是真的如他们所说,对待妖族,人族一视同仁,代表神的旨意,那为何龙仙从来都只有人族能候选,没有妖族能候选成为龙仙? 我告诉你,因为龙仙这杆秤,从一开始就是偏的。不要说是天赋问题。我便是妖族,但是人族里面,又有多少修道的,修仙的,能与我匹敌? 你知道为何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些人能天生锦衣玉食,而一些人就要风餐露宿么?那是因为挥霍无敌,高高在上的人,他们所获得的一切,都是从那些底层人身上夺走的。 龙仙为何占尽了耀世繁华,人族为何与我们的斗争常常处于上风,我告诉你,因为龙仙是规则的制定者,人族是规则的遵循者,而我们妖族不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则,所以只能在边缘苟延残喘。 娇媚,你应该清楚,妖族的繁衍能力有多强大,力,速方面又比人族占优多少,但是人族却能占有大部分资源,我们却要躲在世界的阴暗面里生存。因为,妖族从不肯臣服,成为他们龙仙的利爪!” 陆晏越说越激动,他本来抱着安慰千娇媚的想法的,但是现在反而义愤填膺起来。 他剧烈咳嗽,千娇媚只得上前给他捶背。 这背后或许是有着惊天的大阴谋…… “你直接说吧,茗澜到底看到了什么。”千娇媚的心狂跳起来,她有些面红耳赤,为自己是这样的种族难堪。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万物轮替,可资源总是有限,但是总有人要处于下风,要是不想成为被祈欺负的那个,那就得欺负压榨别人。 龙仙本来是人族中一些极其具有灵根的,可以求道问仙做神的人,但是灵丹妙药总是存在于有许多妖族的领地。而妖素来懒散惯了,不肯让出家园。 当时玄天的开国皇帝凌楚寒和独孤皇后,也讨厌妖族这般散漫,和始祖龙仙韩浅约定了,共同驱赶和屠杀妖族,占领他们的地盘。每一百年对妖族展开一次大屠杀。 龙仙为了保护自己的势力,对外宣称是完全公平,可是他们本就是为了压榨妖族而存在的组织,人族得到了龙仙的帮助,代价就是成为他们的狗,每年都得想龙仙进献物资。 灵丹妙药,奇花异草越送越多,龙仙果真成为了半神之物。所以现在看来,龙仙是主宰者,人族是臣服者,而几千年的演变下,我们是被掠夺者。人族龙仙他们只要我们的领地,却还给我们妖族打上了泥淤怪物,和天生低贱者的称号……” 千娇媚咽了咽口气,在她的记忆,玄天开国皇帝凌楚寒,那可是万代千秋的君王,击败万恶妖族的大英雄,不想也只是龙仙的一条狗罢了。 陆晏扶了扶额:“龙仙拿走了几千年最优渥的资源,早就深不可测,根据圆昌的验算,最近一次屠杀实在十年之后,范围很可能涵盖妖界……” “他们要是能出进来,为何不直接进来……” 千娇媚不解,陆晏叹了口气:“居高临下久了,总是容易多生出些规矩和排面,他们或许压根不是不想收拾我们,而是懒得动手。怕踏入我们的领地,失了他们的面子。 现在的龙仙,已经太难想象他们的宗旨和目的是什么了。只一样,他们的的确确是在压榨妖族的基础上形成的,也的的确确每一百年要屠杀一次妖族,控制好我们的数量和品种。圆昌已经找到了相关记载。” 他揉了揉太阳穴,已经有些累了。 千娇媚想起来一件更可怕的事儿:“所以,桃山应该就不是什么世外仙境,而是尸山血海,妖族最后的归处?” 陆晏听了,几乎是头皮发麻:“第一代龙仙下手最没轻没重。他们对妖族世世代代生存的得天独厚的领地过于眼红,几近贪婪。 妖族不敌龙仙,几乎上千种占有仙山灵海的妖怪被逼到了桃山,龙仙围着桃山攻击,尸山堆成了一片,我是少有幸存者的后代…… 知道桃山为什么结界那么厉害吗?我的先祖太害怕卷土重来了……你又知道为什么桃山灵丹妙药那么多,奇花异草那么多么?因为五千年前,成千上万的灵兽被屠杀在此地,血肉滋养着地上的花草树木,怎能不多张出些灵丹妙药呢?” 陆晏几乎想吐。 他以前总趴在草地上轻吻小花,哪里知道这篇仙境,肥沃的土地之下,埋的是森森白骨,是血淋淋的过去。 那个时候,阿母总给他讲一些传闻,说是在吓唬他,现在想想约摸是真的。 阿母说,不听话的小孩,会被一百年出现一次的龙仙给逮捕走。 他那个时候只觉得很遥远,后来才算是知道真相。约摸着桃山这一带的妖怪,早和龙仙达成了协议,不想要杀戮,便自己在族里选,把天赋差些的小孩子交出去。 那些被龙仙带走的小妖怪,自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妖怪永远被绞杀,可龙仙还是嫌妖族太多,人族太少了。毕竟对于上位者,听话的永远不嫌多,而不听话的永远不嫌少。 就是后十年,龙仙总要屠杀一场的。 茗澜现在在南疆的势力太壮大了,龙仙想要装作看不到,都不行了。 十年之后的浩劫可想而知了。 陆晏现在总算是知道,那张龙仙所编制的百妖谱上明明和他同一等级,根基更加深厚所占地域更加广阔的妖族,为什么都不会谋反人族了。 大约是那些妖怪的先祖知道些什么,他们害怕龙仙,自然也和人族保持距离,占着不算太多的资源。 但是陆晏的先祖早被凌北野杀完了,没人告诉他什么。茗澜更是不知道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陆晏也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年,玄天和龙仙的交流有些脱节,以往龙仙知道的,玄天都会知道。 <!--17k::--> 第一百九十一章 异界 可现在连玄天皇室都不知道桃山和龙仙的秘密协议了。 还是说……龙仙压根不在乎桃山这群倒霉的幸存者的后代。 还是龙仙已经找到了玄天以外的其他人族走狗?更加疼话听话懂事…… 陆晏无从得知,他总是善于收集信息,可那是另外一个,他压根没有办法触及的世界。 千娇媚恍然大悟:“所以……茗澜是想要以身犯险,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妖族,然后只身前往龙仙的领地?” 陆晏点了点头。南疆群妖是出头鸟,每百年龙仙屠杀的妖族有限,南疆被屠杀得越多,自然其他妖族被屠杀的就越好少。其他妖怪巴不得。 茗澜不出去试一试,他们的结局还是在十年之后被屠杀掉。 陆晏给茗澜设了一个局,可是现在她要挑的担子,走的路,却是连他也不能掌控的了。 “可是,她犯了以天虬之相现世,在人族作乱的底线,还蔑视龙仙威仪,龙仙怎么会容忍她?” 千娇媚感到不可置信。 “她在赌。”陆晏极其冷静。 茗澜在赌妖族的未来,妖族在几千年注定的宿命,她想要以一己之力打破。 他叹了口气:“她在赌,龙仙这种打人不露面,能抓她却不抓的贱狗娘养的不会把她一刀砍了那么省事。她想要查到更多。” 陆晏一仰头,听见轻轻的脚步声,那是容君的。 千娇媚一眼望去,长夜漫漫,躺在地上的,密密麻麻妖怪都失去了知觉。 不能让茗澜会被龙仙抓住的事情让妖族知道,就只能说妖神闭关修炼了,但是要让全妖族都知道,龙仙对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 陆晏轻轻一搂,搂到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脑袋。 那个小脑袋肉嘟嘟的。他摸到两行滚烫的泪水,随后听见黏黏糊糊的哭声。 那是绝望的,低沉的,发不出来的哭声。 陆晏想,至少,他也得撑到容君长大,能够独挡一面的时候。 “没事的,你娘亲会回来的。” 陆晏想起来茗澜,知道她九死一生,又想起来凌北野。 统治者和顺从者是不能折叠的,凌北野是玄天皇族血脉,可是龙仙还是选了他做传人,要他加入龙仙内部,可见凌北野有多天赋异禀。 但是,他爹投湖了。 容君比很多孩子都懂事,可是…… 陆晏不忍心再想了,他至少想把这个和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孩子给养大。 绯云漫天,妖界的另外一边,茗澜已经出了结界,腾云驾雾,势不可挡。 她没有和任何人道别,她害怕哭哭啼啼那些个场面,此去约摸着是再无归期了。 但是她不会后悔,她看到真相的那一刻,就再也不能放任不管了。 她捏着一个小贝壳,闲庭信步走出了浮尸渊。去赴她下一场赌约。 万中无一,绝无仅有。就是九死一生又如何? 她是妖神,哪怕阴差阳错,也该披荆斩棘。 烈日冒了头,从五彩流云之上撒下万丈光辉。茗澜不紧不慢出了妖界。她所有的朋友也好,恩师也好,儿子也好,都在背后了。 十年之后那场龙仙百年屠杀的浩劫,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了,她绝对不能冒着风险,放任不管。关于龙仙是什么,她要亲自去看一看。 但是要说最是遗憾的事情,大约是这辈子她最喜欢的一个男人死去的时候,她没有在旁边。 其实凌北野是死是活,她都没有力气,也没有精力去探究了。 因为他若是还在凡世之中,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凡夫俗子,她大约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人活着总是有些遗憾和可惜的,但是好在两个人有个孩子,那孩子叫做凌容君。以后或许会成为一个新传说,但她反正是看不到了。 茗澜其实在喝醉的时候,人麻木了,心还绞痛,她没有向凌北野解释清楚…… 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是茗澜也知道,从两人站在对立面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可能在他的脑海里,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贱人,一个利用了男人就扔,无情无义,残害了他亲人叔伯的贱人。 前尘恩怨,是非纠葛实在太多,茗澜怀里只有一张小小的,红色剪纸,和别在腰上的那把紫青宝剑,她也带不走其他东西了。 茗澜出了妖界。 这是一个冬天,人间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一片难以忽视的纯洁,埋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叠嶂,她刚出了那魔窟海港原址,天边的那云层便泛出点点刺眼的金光,晃得茗澜压根就睁不开眼睛。 顶上好似被幕布遮盖了一半,眼前场景骤然一换,茗澜知道龙仙大概是早有埋伏,在这个地方设下了结界。 可是既然龙仙要抓捕施法,又不想让旁人看见,便变化出来了把她与外界分割开的结界。 地上以茗澜为中心,起了一道金光,化作了龙图腾,二十八个金环在茗澜周围打转,做足了阵仗,要把她给缉拿归案 。 茗澜听见自己耳边和尚做法一般叮叮当当的响声。 龙仙在此,估计是埋伏多时了。 排面倒是做足了,只是茗澜压根就没想跑,她定定站在原地,等待着前方等待自己的命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身体被法阵给牢牢的捆住来,逐渐悬浮在空中,这下是彻彻底底挣脱不开了。 对于在通缉令上面的妖族,龙仙不会立刻击杀,而是会带回龙城慢慢的定罪,施刑,茗澜知道,那是她唯一能够接触到龙仙这个世界的机会。 虽是九死一生,但万难不辞,一往无前。 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和子孙后代,都生活在永远被掩盖在尘土之下的阴谋之中。 她两眼发昏,几乎要睁不开眼,身体缓缓升空,到了云层之中,她面前忽的打开了一道大门,那里通往另外一个,下界也就是妖族人界几乎接触不到的地方。 大门是纯白色的,上面用璀璨的金光绘着真龙的图腾,星宿神仙,看上去极其神圣,不容侵犯蔑视。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来两个使者,两个使者都穿着纯白的袍子,带着面具,看上去极其空洞。 这是龙仙吗? 茗澜不知道,他们对自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个动作说不出来的客套和假惺惺。 因为茗澜现在被法阵五花大绑,悬在空中。她努了努嘴,发现自己却半点动弹不得了,身体有些发麻。 茗澜跟着那两个带着白面具的使者,身体缓缓飘进来那纯净的大门之中,她回望了下云层之下的人间。 一边是烟火里的尘埃中的人界,一边是张扬妖异的妖界,这是这两个地方她都没有办法再触及到了。 茗澜闭上眼睛……自己早该有所觉悟。茗澜进入了那大门,灼热的光线迸射开来,几乎闭上眼睛都躲不开的刺眼光芒在她眼前闪烁。 良久之后,茗澜徐徐睁开眼睛,她好似沉沉的睡很久很久,背后是冰冰凉凉的一片。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生处一个巨大的宫殿之中,到处都是浅蓝色的琉璃或者玻璃,可能也不是,很剔透美丽的一种晶体…… 大殿最前方,是三尊抱手,身体微微弯曲的神祉。 他们的身体是巨大的水晶雕刻而成,看上去极其壮观。 茗澜发现自己现在是半人半蛇状态,且完全没有法力在周身游走,她只穿了恰好遮住身体的白布。脚踝陷到地里,被一根金火铁链给牵住。 她对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那个老头子是一只巨大的老虎,即使被收了修为法力,身躯也还是一样的巨大。也不知道是由于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 那虎妖约摸着,也是无视了龙仙的规则。 茗澜总觉得,这么巨大的宫殿不该只关她们两个人的。 她悻悻伸出手去,果然,到了一道透明的隔阂。 她只能看到宫殿之外,却完完全全没有办法出去,或者是触碰东西。 茗澜也感受不到自己的修为。 在彼岸桃花,和诸神黄昏里面的际遇,此刻通通排不上用场。茗澜很想和那个老头聊天,但那老虎似乎懒得搭理她。 忽的,耳旁传来了脚步声,茗澜没看到任何人,可面前也就两个地板那么宽的缝隙。 突然有人走近了面前的画面里,好似凭空出现的。 茗澜感觉这个宫殿囚笼用某种术法规定了,她就是只能看到她对面那只被关押的虎妖,和面前两个地板那么宽的视野。 那两个人依旧带着面具,能想象得到面具之下,温润如玉的长相。 茗澜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抓捕自己来到龙仙领域的那两个使者,毕竟他们打扮身形都一样。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如华章仙乐一般悦耳温和:“4278号你好,我们是龙城派来这里接待您的使者,您在龙纪元5200年,以南疆妖族妖神的名号,大规模屠杀人族,枉顾龙仙组织的尊严,龙仙对于您的行径制定了一些惩罚,您需要受罚。” <!--17k::--> 第一百九十二章 诛妖台 ”请随我们到诛妖台领罚。” 他们的语调波澜不惊,声音很悦耳,同时很冷漠,明明是要领着人去受刑受罚,却说得礼貌客气,倒是有些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茗澜脚上的枷锁霎时间被松开了,她走了出去,却看到在走道上面,宫殿里面起码还关押着上百只半神,同她一样冒犯了龙仙的妖怪。 只不过绑着脚链,他们被关在方寸之间的位置,也只能看面前那一点点场景。 这是个极其精妙的法阵,被关的人看不到彼此,没有视线,的的确确被关着,却能看到大殿其他物件。 茗澜出了那诡异阵法设立的牢笼,外面的走道极其宽大开阔,五彩琉璃的窗子把外面遮了个全。 诛妖台…… 这个名字听着就好像是要别人不得好死一样,茗澜看见那两个使者穿着极其轻盈的皮靴,但是触地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约是他们的修为也是了得的。但即便不了的,茗澜也没有办法奈何,她挣不开他们,还会罪加一等。 经过了一个楼台,茗澜撇眼望去,里面是成千上万个人的头像,那约摸着是之前历代所有的龙仙。 圆昌在她走前给她说过,龙仙的龙城是有结界和磁场的,而那些结界是用之前历代龙仙的法力修为叠加而成的,旁人几乎没有挣脱和反抗的可能性。 茗澜咽了咽口水,她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各代龙仙的威压。 一个国家占着好处发展了两百年已经是了不起,龙仙足足占着全世界,人界妖界最优秀的资源,足足有着发展了五千年的历史。 他们的神秘超度和优于其他种族的程度已经完全难以想象了。 越走,前面的道路越是开阔,那盖在头顶之上的天空顶已经完全消失了,茗澜走进了一片云层之中。 浓密的,或是轻薄的云雾散在她周围,还能看到发出五彩流光的彩虹。她往地下一看,星罗棋布的仙山海岛坐落其间,每一个都是人间仙境。 只是最前方,阴云密布,黑云笼罩,那一个与周围美景格格不入的刑台,是她要被处罚的地方。 茗澜亦步亦趋跟在两位使者背后,几乎是悻悻开口:“我在诛妖台受了刑法,是否会直接死亡,或是魂归六道。” “不会的。” 其中一个使者说道:“不会的,您犯下的蔑视龙仙的罪过,和已经祸乱人间的罪过,会为您引来一共三十六道天雷,和二十二次风啸。 要是能够撑过这些刑法,您会在龙城有十年的赎罪,领功德,重返下界的机会。要是撑不过,只能说明您闯下的祸端,大于自己的造化和修为。那么是要直接魂归六道之外,永世不得超生的。” 茗澜点了点头,没有一点犹豫和迟疑,她猜到了…… 龙仙这样神秘的组织,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要奴役更下面臣服自己的人,手段比她想得狠辣。 永世不得超生…… 魂归六界之外…… 没关系,只要赌赢了,挺过去,她还有时间阻止一些要发生的事情。 可是要是就此结束,那也算是不遗余力,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茗澜走进了那一片黑云之中,耳旁全是山呼海啸,风雨欲来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有些发颤,倒不是由于自己害怕,而是由于太冷了,没有修为护体,还要忍受风吹日晒,这实在是…… 茗澜上了那诛妖台,高台之上,十三道枷锁把她绑在了那百妖台高耸入云的处刑柱上。 阴云密布,风雨欲来,茗澜看见天空勾起阴火,想到一件事情,自己之前作为一个现代雇佣兵,要是被雷劈上一道,几乎就死得惨了。 但是穿越来这个世界,虽然说有时候是心累了一些,可是到底是能够领会得到一些不同的风景的。 譬如被雷劈了,不会死,要劈几次,才会死。 她笑了笑,听见耳边那电闪雷鸣的声音。 第一道天雷劈在她身上,伴着红莲业火,周身灼烧。她只在那一刻,感到自己体内的修为在极度危险的时刻,聚在了丹田的位置。 浑身都好似在被火焰灼烧一般,疼到极度的时候,她几乎忍受不住,想要化出来自己的巨蟒妖相,分担一下此时此刻的痛苦。 可是手脚都被枷锁铐住,压根就没有一丝一毫挣脱开来的可能,有时快要撑不过去了,她只觉得全身都麻木起来,好似坠入一片灰暗的深渊…… 浑身都快要没有知觉,可是末端还是有一点尖锐的疼痛在鞭笞这具已经麻木的躯体。 她好想闭眼,歇一歇,但是她不甘心。 她抛弃了看着儿子长大的机会,没能看自己最爱的男人最后一眼…… 她来到了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死在这个破烂的诛妖台上的。 但浑身上下,从身体皮肉到精神神识上面,翻来覆去的痛楚,活活把她给折磨晕了。 外面不知道是哪位仙家的小孩飘过,指了那大黑云,一边兴奋的喊叫着:“啊啊啊,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朵黑蘑菇,我要去告诉小朵,让她御剑来和我一起看!” 小孩子兴奋叫喊着,踩稳脚下的剑,一飞冲天,“呜呼,我还要告诉最新从人族选上来的圣传,叫他们都来看黑蘑菇!” 对于龙城的这些有灵根和仙根的人来说,在百妖台出现的景象,对于他们来说好像是日升月落一般。 茗澜还不知道这里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或许就会被劈死在诛妖台上面。 然而处死她的黑云,会被一些心机极其单纯可爱的小孩子当做美景,也就是人间日升月落那样的美景看。 不知道多久,茗澜极其虚弱的从高台之上走下来,浑身血肉迷糊,还带点灼烧的火焰。 最后一道惊雷打过来的时候,茗澜能够非常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散尽了。 龙仙所谓的对于叛逆者的惩罚,就是折磨他们的灵魂和身体,再散掉他们所有的修为。 茗澜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17k::-->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卖花女 茗澜闯了和自己能力大小差不多的祸。 那锁链松开,她颤抖走了两步,终于摔落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面上,茗澜才觉得算是真正的痛了起来。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上面全部都是黏糊糊的鲜血,正好…… 这雷妖要是再多一道,肉体凡胎怎么样,她就会怎么样。 茗澜笑了笑,她赌对了。这是第一步,她接下来,有太多太多可以做的了,她记起来,自己之前可是一个间谍,特务,雇佣兵来着。 她蹲在地上,不断的咳嗽,面前那两个使者,一直在外面有礼有节的侯着她,他们拿着一件帕子来,给茗澜擦拭身体,对此见怪不怪。 神奇的是,那帕子只是轻轻的,触碰了一下茗澜的身体,她沾了鲜血的身体就变得干净了。 茗澜也不再咳嗽了,就是她的修为是的的确确不没有了。 那两位使者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说到:“妖神茗澜,从今天开始,你需得在龙城居民城里,卖花,扫地,或者是收拾货物等获得功德,为期十年。 等把一百万功德领完了,便可以重新进入人族和妖族的六道轮回,如果是你的功德超额了,还可以选择下辈子想要在什么样的种族出生。” 茗澜虚弱的点了点头,还有些懵懵懂。 这不意味着她可以见到自己的亲人,因为她会进入轮回,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 她抓紧了衣角,不甘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至少这样,她能够有机会换得所有龙仙的机密。 茗澜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要闯的祸,捅的篓子,可能这会让她万劫不复…… 但是值得了。 她和陆晏在给容君洗髓的,发现天虬紫蛇血脉和龙炎血脉结合出来的后代,会拥有绝无仅有的永生能力。 所以容君的皮肉小时候就烂掉了,那是他在重新构造自己的身体。 且容君的皮肉在受到伤害之后,有着几乎变态的重塑功能。 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大陆上极其强势的妖怪,但那也就意味着。 每当龙仙要对人族开刀的时候,他会是那个出头鸟,会是那个第一个被收拾的对象,茗澜不想这样,她得为自己孩子赌一把。 且这龙城本来是神鸟凤凰和玄武的居处,龙仙占了这风水宝地,不知道又提高了多少修为…… 茗澜站起来,撇眼一看,远处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许多狰狞无状的妖怪在里面拉起缰绳,把那缰绳拖拽后放下。 他们要么是在类似于跑步机的装置上面奔跑,巨大轮齿转动起来,给这一座巨大的云顶牢笼供给能量。 那些妖怪大抵也是窥见了龙仙的天机……五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妖怪在这里被奴役。 茗澜想了想,自己可能还算幸运的了,她谢过了那两位小神君,望了望那云层之下的龙城,一跃而下。 …… 龙城说是一座城市,实则是二十八个各为阵营的组织和宗派,每一个宗派由一位龙仙统帅。 而龙仙,就是在人世间供奉的神祉,以人界的香火作为修炼的基础。 譬如茗澜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就是花神龙仙所统治的地方。 所有在人族选出来的有花神灵根,能润泽鲜花的孩子,都属于花神派系,将来是要选做龙仙花神的。 除了花神,二十八仙里面,还包括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基本神祉,和衍生神祉,例如在土元素上面衍生出来的食神,管农业的土地神…… 五个分支都有。还有五行都不属于,属于玄学的姻缘神。 在龙仙的这些神祉里面,地位最高的是五个基本神祉,之后是玄学类:姻缘神祉,最后是基本神衍生出来的衍生神祉:土地神一类。 茗澜在龙城这个地方四处辗转,卖花已经卖了一年了。她是最近的一个月,才去来到花神的地盘。 这里不够繁华,但到处都是花。 水神要管财运亨通,土地神要管庄稼丰收,可是花神只管每个季节,将山野大城小镇开满鲜花就是,也从来没有人求开花,香火不旺,所以花神派向来是很清闲。 一日清晨,茗澜起了个早去山里面采花,她现在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但是也不用担心在山野里会遇见野兽妖怪,里面最多就是一些可爱的兔子精。 山间烟雾环绕迎春花花开了许多,泛着金色,周围有些七彩的流光。 她带上大朵的牡丹海棠,或者玫瑰月季,扎成一捧,这一年茗澜赚了快十万的功德。 十万功德是百万功德的起步价,意味着以后她可以做更高级的工作。 十万功德以下的人,只能做农活,纺织,或者卖花。 但是十万到五十万的人,就可以坐例如厨师,杂役一类的工作,也可以做舞娘。但龙城的舞娘,舞姿极其轻寡,甚至正统,像是武术操的修正版一样。 没有神韵,没有姿态。 对于被奴役,或者是龙城里面的普通人,功德相当于是通行证,或者说是现代社会里面的学历一样。 那些天赋优先,有灵根的人,生下来,龙城就赋予了他们百万甚至千万功德,可以在宗派里面御剑修炼,求仙问道,等待百年一次,接替自己神祉的选拔。 但是茗澜是犯了罪进来的,只能够白手起家,从最底层做起。 她找到一个田间小径,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茗澜脸上蒙着面纱,她不想由于自己的美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是龙城最下等的人,也只能穿着粗布衣服 。 但茗澜清楚,那也掩盖不了她上天入地,旁人无可比拟的倾城之姿。 她坐在小径一旁,时不时有几个农夫经过,他们脸庞黝黑,或妖或人。那些小花很好看,但他们问了价格,便会走。 茗澜要等得不是那些农夫,而是那些可能会来花神领域游玩的宗派子弟,他们才可能买花。 这里仙气缭绕,乃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那些有过多功德的人,一般没什么金钱概念。只要茗澜运气够好,可以狠狠宰上一笔。 她蹲在地上,抓紧机会打盹,因为晚上要做的事情更多。 忽的,她听见远处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人得意的用御剑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带着珠玉的穗子击打在镶了金边的剑鞘上面,声音很是悦耳。 茗澜听见了,那是金钱的声音,那是功德的声音,现在她最需要的,也就是这个了。 少年们成群结队,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嬉笑怒骂,谈笑风生。 各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身上穿着的道服上面用金葫芦线绘着双龙戏珠图腾。 金葫芦线是一种用泛红光的南海海底宝石磨成粉,掺到天蚕丝线里面,极其名贵稀有的丝线。 这起码是基本神祉,上五个龙仙的宗派子弟了。 茗澜笑了笑,知道自己今天运气很好,起码可以大赚一笔了。 富家子弟原本有说有笑的,似乎是突然看到了蹲在小路旁边卖花的少女,一时间收敛了起来,都不再大声说话了。 他们许是也觉得新奇,在他们宗派神祉领域里面,卖花的都是在好几层楼,占地一顷的花店里卖花,原来有人还会在山野间蹲在地上卖花…… 其中一个活泼一点的吼道:“大师兄,那个姑娘是在卖花吗?看上去好可怜啊,这穷乡僻壤不比金城晴空万里,鸟语花香的……我们去买一束花吧。” 那为首叫做大师兄的就清冷了不少,只轻轻的点了点头:“好。” 于是一伙人围到来茗澜面前,带着好奇的眼神打探茗澜。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穿得这般穷酸的姑娘,那衣服就是给他们当抹布,他们都嫌扎手了。 茗澜抬头,这群少年果然是贵气逼人,他们腰间的珠玉宝石光彩照人,闪的她睁不开眼。 偏偏一个二个仙风道骨的,佩剑一把,够茗澜打一百年工的。 为首那个大师兄淡淡开口:“姑娘,我们买花,一束花多少钱?” 茗澜抬眼望去,并不着急答应,那个叫做大师兄的,眉眼极其精致,好似美玉雕刻一般,不笑之时犹如天上神仙一般清冷自持,十分稳重。 很像一个人,茗澜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到底像谁了。 她遮着面,那些少年孩子都好奇她长什么样子,但是也不能贪图冒犯了她,就都时不时拿眼睛瞟她。茗澜全都看在眼里。 她点了点自己的背篓,修长洁白的手指在娇嫩的花朵上面游移,带了些似有若无的勾引意味: “这束花,中间我掺了三根富贵竹,富贵竹有财运亨通,大富大贵的意思。” 活泼些的,看着最是调皮少年气的那个睁大了眼睛:“我们宗派够有钱了,再买富贵竹回去,只怕珠宝都放不下,我们一个房间虽住四个人,只怕是一年四季都见不到彼此几次了。” 茗澜笑了笑,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小公子也有意逗茗澜笑,见她笑了,自己倒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17k::-->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讨价还价 茗澜继续:“那大可以看看其他几束花,花是世界上最娇嫩可爱的东西,并且对于我们花神领域里面的人来说,花是会说话的。每一朵花都代表着一句不同的情话。” 她这么一比拟,活泼点的那个小公子睁大了眼睛:“花朵还会说话?” 茗澜点了点头,之后口若悬河,从牛郎织女讲到七仙女下凡,再讲到田螺姑娘,是妙语连珠,巴不得把生平所学所有爱情故事都讲出去。 那一群少年眨巴着眼睛,听得呆了。 茗澜从没有想过,自己从小耳濡目染,耳熟能详的故事,他们居然听的绘声绘色。 这几个仙家的娃娃干脆坐在地上,开始认真的听茗澜讲故事。 大师兄还很认真的问了几个问题,譬如牛郎和织女是怎么站在喜鹊上面的,茗澜很认真的给他胡编乱造了理由。 那活泼点,年纪最小的那个,一脸向往的神色,时不时露出叹息的表情。 当真是少年心性,不带一点杂质,凡间这样年纪的纨绔,在花楼住了几年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这群小孩儿也太单纯了。 茗澜在心里感叹,她慢慢的支了一张大网,现在正是要收网的时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所以呢,你们买了我的花,一人一束,那么命运之神冥冥之中会给你们定下姻缘,将来你们一定会遇到一心一意对待你们的女子的。” 她说完还娇俏的打了个手势,只是说了到姻缘,这七八个人里面,三四个红了脸。 茗澜犹如被累劈了一道,这也太单纯了吧…… 怎么会有这样纯情的少年?,都十六七岁了,提到了姻缘还会脸红? 从小生活的环境,不单单是优渥,必然是尊贵且极度纯洁了。 茗澜望着小公子托着脸看自己,内心生处一种罪恶和愧疚来。 她油然而生一种保护欲,生怕这些普遍比自己高的一个头的少年,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坏人,被绑走了。 最小的那个嘟囔着:“才不会呢……我见过姻缘神,他们宗派几乎全是成双结对的鸳鸯,从来不操心别人的事情。我们和他们说话,他们一般都装作是看不见,听不见的。” 他气愤的捏了捏小拳头,大师兄咳嗽了一下,拍了一下他:“小师弟,求仙问道才是正业,别总想些旁的。” 他一发话,周围的几个少年都极其郑重的点了点头,特别老实,特比听话,特别纯洁。 老天! 茗澜都不敢想象,自己儿子凌容君以后要是长得这么帅,还这么纯洁,那自己也不知道该是喜是忧了…… 怪不得凌北野在容君小时候就老带他去天香,这是怕以后太帅了,又太单纯了,容易被人祸害。 茗澜本来和这群少年聊天聊得很开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自己现在已经不算是下界的人了,整整一年没有收到凌容君和陆晏他们的消息了…… 还有凌北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有时候看着长天云卷云舒,那般绚丽的落霞,美丽的红云,她会突然发呆。 偶然想起那些故人,而后会突然惊醒,原来自己早就孤身一人了。 其实人终非花草树木,自然不能不动情丝。 那时茗澜的心会忽的钝痛一下,便过去了。 她大多数时候坐在角落,一般就是在采花,现在和人说话聊起天来,反而是有想哭的意味了。 她发呆了许久,耳旁响起来几个小公子仓促的呼唤声,才算是反应过来。 “姑娘,姑娘。” “姐姐,你怎么了?” “啊啊……啊,没事。刚刚我们聊到哪里了?”茗澜忽的回过神来。 那年纪最小的公子,从茗澜遮住脸的面纱间,望到了她通红的一双眼睛,呆愣了片刻,立刻大声喊道:“呜呜,姐姐,你不要难过,我们现在就买你的花……” 他嚎啕大哭,只是看到素不相识的茗澜红了眼睛,立刻就共情起来,好似失去了夫君和儿子音讯的人是他一样。 其他人坐着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该安慰老幺还是真正难过的姑娘。 茗澜母爱泛滥,安慰起那小公子。 其实她有些不知所措,以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这群少年天真良善到有些傻气,甚至莫名其妙,但是的确很难能可贵。 大师兄也有些不知所措:“姑娘不要见怪,小十七他就是这样的。” 茗澜拍了拍小十七的头,说道:“没有关系的。” 其实最主要的是,她花还没有卖出去,他们怎么折腾,都没有关系。 那小十七哭够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姐姐,你的花多少钱,我们全买了。” 茗澜心中暗喜,折腾了快要一个时辰,他们终于说要把自己的花全部买了,毕竟这可算是大费周章了…… 这群心智不成熟的娃,也太难搞了。 她清了清嗓子,斗胆报了一个价: “一千一束。” 这个价格绝对算贵,一束一百顶了天,她最贵也才买过两百。 果不其然,那摸样俊俏的小公子挂着满脸鼻涕眼泪喊道:“什么?一千一束?” 语气之起伏,情绪之波动,让茗澜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翻脸。 茗澜咽了咽口水,自己的确有些黑心了:“其实便宜一点……” “这也太便宜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善良,这么漂亮的花束,应该卖一万一束才对!” 小公子拿起一束花朵放在怀里,捻法做诀,将自己的功德转给了茗澜一万,茗澜眼前浮现了一万的功德气息。 龙城的钱币都不是实体,可以用气息寄存的。 且龙城到处是结界磁场,随时能感应到你身上有多少作为功德的气息,真正实现每人带着财产随地移动。 茗澜呆住了,她此刻同时感受到了小公子身上好几套花神领域大别墅的功德气息。与此同时,其他人都向茗澜转交了自己的气息功德。 茗澜的功德一瞬间增加到了快八万,他们还在嘴里念叨:“太便宜了姐姐……” <!--17k::--> 第一百九十五章 纯情少男 为首那个美玉一般都大师兄轻轻叹气:“姐姐你人美心善,但是也不能这么行善啊 。” 茗澜又是咽了咽口水。这里每个小孩,身上都带着几乎是花神地界里,一个中层富商的全部功德,他们上龙仙领域门派的孩子,是有多少钱? 这或许就是地域差异,和阶级差异吧。 一万,在花神地界,可以卖一个低阶的坐骑了…… 茗澜开口幽幽问了问:“嗯……你出远门的时候,家里人放心吗?” 最天真活泼的小公子抢答:“不放心,当然不放心了,他们听说我们要来花神地界历练,就更加不放心了。可是你看,我们不是走得好好的吗?” 茗澜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是好好的…… 七个小公子都拿了自己的花,很宝贵的抱在怀里,小公子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窃窃私语什么,好似舍不得离开。 他们大抵都没听过茗澜那些话神话故事,市井传说,遇到茗澜,觉得新奇得很。 茗澜想着,他们一个二个这么单纯老实,平日里指不定过着多无聊的生活呢。 茗澜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赚到了十万之后,就可以恢复自由,不用担心在期限里,完不成十万功德的任务。 原本至少要五六年的,现在居然快成了。 她不能白白坑人…… “唉,等等。”茗澜叫住人,那群少年立刻回头了。 小公子就要冲过来,被大师兄一把拉住。茗澜看出来,他们似乎有什么想要问自己,但是因为礼节,不好意思问。 茗澜晃了晃身子:“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只管开口就是,我一定不推脱。” 那小公子立刻大喊:“有!” 大师兄立刻把人给按住了:“好了,这事不妥,而且,我们从小到大都已经输了那么多轮了。” 旁边几个同门师兄弟原本没说话,立刻气愤:“不行,我们不能再输了。况且新来的那么嚣张,我们一定要灭灭他们的威风。” “就是就是,自从那个圣使来了之后,派里不得安宁,你看火飞扬和他那嚣张的样子。” 小公子点点头:“就是就是。” 几人一合计,看向了茗澜。茗澜也猜得到,估计是什么门派斗争之类的,少年之间容易闹矛盾了。 且面前这群,老实巴交,要么像那个小十七,幼稚得要命,要么大师兄书呆子一般。他们在门派里铁定是让人欺负的对象。 不能白坑人,那这个忙,她帮定了。 毕竟自己早年上学堂的时候,便是一霸,且是匡扶正义,除恶扬善的一霸。 想来这群孩子也是被欺负久了,忍不了了。 大师兄说道:“姑娘不用多锋芒毕露,保证我们不垫底就是了。” “也不用不垫底,就是露个面就好。”小十七着急起来。 茗澜倒是有些云里雾里的,小十七抱手,先是行了一个礼:“在下柳丞兮,哈哈哈,姐姐你好,我们也算是认识了,可以让我一睹芳容吗?” 他此刻眼眶还红红的,俏皮的做着鬼脸,实在是过于跳脱,茗澜又是一笑。 最后那个大师兄,说出来的话,让茗澜犹如五雷轰顶:“姑娘,这厢有礼了,在下顾松涟。” “什么?”茗澜睁大了眼睛,此刻有些呆住了。 顾松涟?是那个顾松涟? 她说怪不得这个人这么眼熟,他长得实在是太像顾松涟了,可是很年轻,很青涩,这个人说不定是顾松涟的亲儿子。 只不过那个老顾松涟茗澜见过,他看着是一点凡尘烟不沾,心里指不定就打着多少坏主意。 但他们为什么要用同一个名字…… 她正想着,那个最小的笑嘻嘻的说道:“嘿嘿,姐姐我叫柳丞兮,姐姐你可要记得哦,不冷能只记得大师兄,不记得我。” 茗澜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所有龙仙都蒙着面,大约是不能暴露身份的。 他们的后代会不会全部直接进入龙城尊境,接替他们,沿用上一辈的名字作为某种标记?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他们认识,这样或许能知道更多信息。 茗澜心脏狂跳不已,太幸运了,她真的太幸运了…… 她又要开口,可语调都变得低沉了:“各位小公子,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同我说就是了。” 小顾松涟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我们同门师兄的名字一般是不能向外人暴露的,可是姑娘您实在是与我们有缘了。且我们师兄弟有一样宝物,想要获得,需要姑娘您帮帮忙……” 顾松涟缓缓道来说,他们是二十八龙仙里面位置最尊贵的金龙仙派。这是二十八龙仙之首。 其他宗门每年都会比试武艺,办一场武斗会,可是这个宗派,约摸着是弟子中,一些太强了,一些又是关系户的,背景太强了,所以每年年末从来不武斗。 但是又要找一个幌子,把宗派里面的宝物宝剑灵兽给派发下去,便弄了个叫做“一嗅芳泽”的群花会。 这个群花会就是让宗派里面的男弟子,找到自己派的女弟子,或其他派的女子来比舞。 最少一个女子,最多十个,献舞之后,分名次,对于宗派男子而言,与自己绑定的女弟子名次是多少,自己得到的名次以及宝物就是多少 其他派系都很认真武斗,但金龙仙是修为厉害的,且关系利害的太多了,所以搞了些花里胡哨的。 顾松涟最后有些难以开口:“所以,姑娘还请你帮帮忙,哪怕名次最末也没关系……” 茗澜笑了笑,她怎么可能最末。或许这群小孩子以为她是个村姑,没抱什么太大期望。 柳丞兮插嘴:“以往我们也找不到姐姐妹妹帮忙,名次最末,本来也没什么的。但是去年派上来了个霸王,老是欺负我们,大师兄忍得,我小十七可忍不了!他还说我们这群书呆子,大笨蛋,这辈子都讨不到老婆……” 他嘟囔着,有些许委屈。茗澜看出来了,他们几今年被新来的弟子给欺负了,再吞不下这口气了。 且茗澜知道,这几个孩子都好模样,柳丞兮太幼稚,有时候不太会说话,其他人又太老实,女孩子可不太喜欢书呆子。 但模样这般俊俏,茗澜想怎么他们都该有女孩喜欢吧…… 可让事情离谱的就是,金龙仙这一派,就没有不好看的人,颜值是他们修仙的标配,许是血脉太优越了。这群小孩不占优势。 之前柳丞兮还不容易找到个风情点的女弟子为他们出战,结果,那个女弟子练舞的时候,他们就呆呆在一旁看着,也不会夸奖人。 人家说什么,他们都红着脸,“嗯”,“啊”一类的搭着话,接货女弟子在水榭楼台中央跳舞吹风,说冷,也没人知道给件衣服。。 其中一个叫黄素年的还说——“哦,那你下次记得多穿点衣服再过来。” 弥足贴心。 练舞本来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他们还如此无聊,那女弟子直接被气走了。 小顾松涟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个“一嗅芳泽”的群花会,就是看派内男弟子解不风情,能不能找到女弟子为自己跳舞。 对于解风情的男弟子来说,每年的盛会就是一种锦上添花的情趣,但是对于小顾松涟他们来说,那就是活生生耍难堪,和丢人现眼的场合了。 茗澜听完哈哈一笑,她夺魁的话就太简单了:“你们放心,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保你们面上有光。” 柳丞兮想到了那些国色天香的师姐师妹,翻了个白眼,挠了挠脑袋:“哎呀,姐姐,我们很谢谢你,但是你肯定没有她们漂亮,尽力就好。” 他宽慰一般说话,旁边人还点了点头,就小顾松涟拍了拍他们,觉得不太对劲儿。 “我……” 茗澜只觉得倍感无语,活该这些小屁孩找不到姐姐妹妹为他们作战,这是有多木头啊…… 还好茗澜已经不是那种娇气,傲气的小女孩,已经是一个娃娃的妈妈了,不然非让这群笨蛋给气跑了不可。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自己内心的起伏,退后几步,一把扯开了自己面上的亚麻粗布。 他们既然给她说了自己的名字,自己也该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容貌。 她未梳理好的墨发随着微风起舞,妖异的红光撒落在大地之上,为她增添了几分绯色的妖异。粉黛不施,未经雕刻,已经是摄人心魄,勾人心弦。 极度美艳,极度妖异了,脸上写着祸国殃民四个大字了。 茗澜的美,是直接顶到人肺管子里,一眼看得清清楚楚的惊艳,不是那些收敛的清冷和贤淑美。 小顾松涟睁大了眼睛,其余人全部都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的盯着。 柳丞兮的嘴巴大得就好像是能轻而易举塞下一个鸡蛋,他还是没眼力见儿的吼着:“哇,我要告诉我爹,花神叔叔的”领域里面随便一个村姑都比师姐师妹她们好看……” <!--17k::--> 第一百九十六章 针锋相对 他撒娇一般扯着小顾松涟的衣袖,小顾松涟抚了抚额,颇为无奈。 茗澜倍感无语,拍了拍那小柳丞兮的头:“闭嘴吧你可,没有村姑比我好看了,我就是所以村姑里面长得最好看的了。” 她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点,跟着这几个人上路了。 可是旋即觉得不对,不和从比,她也还是最好看的。 柳丞兮还是不死心,被茗澜拽着耳朵还东张西望的。 最后他看见路边好几个其他卖花的姑娘,不是长着麻子,就是脸盘子比他两个脸盘子都大,受到了惊吓,便死了心了。 一路上,茗澜彻底打入“小学生”内部,带着他们吃好嫖赌,且无辣不欢。 他们总是住最大的仙家客栈酒楼,茗澜每次想抢单,发现自己只能付得起零头。 孩子们被彻底带坏,甚至学会了夜不归宿。茗澜看着他们探索新世界,脸上带着笑的时候,也感到些许欣慰,这天天读书练剑的,谁受得了? 但也有操心的地方,柳丞兮险些被龙城非领域,也就是不属于二十八领域里面的人,卖到窑子里面去,茗澜去找人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吓傻了。 她装成顾客,去嫖柳丞兮,才把人带出来。 出来之后,柳丞兮哭着喊着茗澜是自己救命恩人,还有一个年纪小的,叫黄素年,最爱读书,茗澜伙同柳丞兮一块打扰他。 不让他看书。 以往小顾松涟还能管一管,可是茗澜比他们辈分都大,还是外人,顾松涟管不得,就只能让黄素年被欺负了。 于是那家伙爬到了屋脊上面背书,一骨碌还摔下来,把小顾松涟最是爱惜的瓷雕全部打碎了。 倒是有些鸡飞狗跳的意味,只不过他们比平日里的时候都要活泼不少。 柳丞兮现在把茗澜自己当成亲娘了,茗澜也很喜欢这个小子。 她外表像是二十岁,稍微大一些的姑娘,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于稍微大一点的大姐姐,都带着莫名的仰慕和欢喜之情。甚至连小顾松涟都不能够幸免。 茗澜发现他总是低头偷偷看自己,被自己一看到,便慌乱躲开,当下如何,心思通透了。 一行人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了一路,总算到了金龙仙领域。 其实也就茗澜和柳丞兮打打闹闹,其他人都是掩着嘴偷偷笑,茗澜实在开了什么过分的玩笑,小顾松涟红着脸说“这样不好”,可是半点用没有。 柳丞兮和茗澜只会更加放肆。 一到龙城最中心,金龙仙的领域,茗澜就吓傻了,这个地方就是坐落在最繁华世纪里面的一座仙阙,到处是御剑飞行不食人间烟火的风流弟子,或是仙风道骨的老朽,碰着琼浆玉液的仙子随处可见。 宝石琉璃不知名的名贵玩意儿到处都有,楼宇都是正正的白色,到处仙气缭绕的。 天女宫上,九层九彩的琉璃宝塔拔地而起,外围镶金壤玉,飞檐顶尾镶夜明珠,缀玛瑙石。 大理石地基上,随处可见绘着金漆牡丹的汉白玉柱,璞玉雕栏内,是用雪山顶上所取雪水,融化而成的温泉,那水正往外面冒。 茗澜已经傻眼了。 他们到了天女宫,茗澜依旧遮着面,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有人认识自己,老顾松涟现在不知道在龙城还是在人界。 此刻小顾松涟冲茗澜行了礼:“姑……“ 他本来想着要喊姑娘的,但是茗澜着些天和他们都这么熟了,便改了称呼:“茗澜……姐姐……我需得去天女宫里面向长老们通报一下。” 小顾松涟红了脸,说完转身便御剑上了天女宫,茗澜摇了摇头,这孩子太纯情了。 一众人在外面等待,人来人往。 那些御剑的看得茗澜眼花缭乱,这些孩子也呆,只知道站着等大师兄,都不知道照顾地方坐一坐。 他们就站在高耸阔大的天女宫外面,等自己的大师兄,茗澜调转气息,仔仔细细观察着,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忽的,一旁的桃花水榭角,传出去一阵极其张扬吵闹的的声音。 众人顺着看过去,最前方领头那人一头张扬的红色头发,极其的轻狂傲慢,满脸的不耐烦。 看着就不好惹,仰着脑袋看向他们这边。 红毛鬼怀抱里还有一个妖艳妩媚的,看着像是火龙仙那边宗派的美人儿。 他看着便像个古惑仔,极其不悦的对着柳丞兮他们吼着:“哟哟哟,这不是小书呆子,大笨蛋们吗?听说是去花神领域游历去了,怎么,脑袋里面的水倒干净没有?都去浇花了吧?” 他一挑眉毛,身边跟着的那些小弟子都笑起来,怀抱中那女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茗澜就知道,不管在哪里,讨人厌的总是有的。再是名门正派,也总算是有些老鼠屎,不听话的。 柳丞兮一叉腰,摆足了泼妇骂街的架势:“火飞扬你少放屁了!大师兄不在,今天看我不骂死你!我们是去花神领域了怎么样?我还与无神区里面的人斗智斗勇,虎口脱险了! 你少狗眼看人低了,抱着个前凸后翘的狐狸精,顶着一头染红了的香蕉头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做你娘的梦吧……” 茗澜睁大了眼睛,这小柳同学战斗力惊人啊,他大师兄不在,这骂人的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可对面也不是什么好货,那火派系妖异的美人儿华幽艳淡淡开口:“哟哟,你们的柳师妹好像是急了呢?” 她眨巴眨巴眼睛,注意力不和柳丞兮针锋相对的火飞扬,一眼看了人群中蒙着面纱的茗澜。 “哈哈哈,飞扬,你快看他们,还不知道去花神领域哪个乡下地方,带了个什么村姑回来呢……” 她一舔自己舌头,柔若无骨的靠在了火飞扬肩膀上,酥胸半露,依在火飞扬硬朗的身体上面。 火飞扬后知后觉,不比女子们一上来就针锋相对,才看到茗澜。 他开口挑衅:“啧啧,真不知道是哪个山野里面出来的村姑。什么样的货色你们都吃得下啊,这村姑都见不得人还带进来?真他娘的给我们金龙仙派丢人!” <!--17k::--> 第一百九十七章 约架 “你说什么?”柳丞兮见到他侮辱自己的救命恩人,当场便怒气冲冲,拔了自己的佩剑,作势要和火飞扬大打一场。 华幽艳娇俏的伸出一截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火飞扬的脸颊,生怕事情闹不大:“哟,柳娘娘怎么还是一个小聋子啊?要我们再说一遍吗?说你找了个村姑,给我们丢人了……” 她说完清脆的笑了出来。果然两波人都再忍不住了,一把拔出自己的佩剑来,就要开打。 其实茗澜更加确定了,最尊贵的金龙仙派系,其实反而是所有大派里面最乱的,这些孩子也最闹腾。 她蛛丝马迹约摸着知道一些,所有二十八龙仙,最强最忙的那几个,说不定要共同掌管这一个派系,担任长老。 其他派系,不过是打着归于龙仙管理的口号,招揽更多的用人帮手,龙仙继承者最主要的名额,还是从金龙仙里出。 他们就喜欢干这些排位,玩弄权力,把别人蒙在鼓里的事情。 因为茗澜之前对抗龙仙法阵的时候,那法阵里几乎全是金龙仙的气息,那是最为霸道强劲的一种属性。 里面几乎没有任何木水火土其他元素的气息…… 龙仙,实在卑鄙。 茗澜就更加确定了,二十八龙仙,全是金龙仙,其他的,都是在打幌子。 两派人剑拔弩张,茗澜先是轻轻笑了出来,随后大声笑了出来。 一为了窥破了部分龙仙的秘密,二则是为了这帮孩子的幼稚。 等以后长大了,为家国情怀,或者是儿女私情的生离死别打斗,身不由己的时候多着呢,现在闹个什么? 许是龙仙各处奔走,实在太忙了,这群孩子根本没什么人管。 火飞扬当即怒上心头:“妈的,村姑,你他妈的笑什么!” 茗澜笑了笑:“笑你们不知天高地厚,你们不是想要闹事吗?我来的时候,看到后山有一片紫竹林,老这么不痛不痒的挑衅可没意思…… 今天晚上不如把你们的人都给叫上,我们在后山大打一场,顾松涟和我说,半月之后,便是你们的群花会……我们不用等到那时候,现在就可以见分晓!输了人,就要愿赌服输,答应对方三件事。” 茗澜才不稀罕参加小孩子的斗争,但她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顺便给柳丞兮他们出口气。 一看除了柳丞兮,其他人都约摸着被这个火飞扬给教训过。 火飞扬大笑出声:“哈哈哈哈,等着我们老大把你们痛扁一顿吧。” 他们又是恶言恶语几句,转头便走,柳丞兮彻底慌张了起来:“哎呀呀,完蛋了完蛋了,我爹最近不在啊……我们可打不过那伙人,也没人护着,这下子要被打屁股了……” 黄素年幽幽开口:“古书有云,君子以德服人者,心悦而诚服也……” 他洋洋洒洒念了一大片,茗澜闭上眼睛,自己儿子以后要是这么呆呆笨笨,那可如何是好啊。 柳丞兮原地打转,急得转圈,茗澜把他拽住:“你放心吧,姐姐我可不是吃素的,今天晚上一定帮你们出上这一这一口恶气就是了。” 不光是出气,茗澜还有更大的打算。 只是这些事儿只能她一个人憋着就是了。 顾松涟再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他见到这些人都垂头丧气的,便奔走下来询问:“怎么了?我方才在天女宫里听见外面有吵闹声,管事的人都不在,我便自己写了一封友居函寄了出去,茗澜姐姐你可要住下了。” 柳丞兮委委屈屈,又是眼泪汪汪的看着小顾松涟撒娇:“完蛋了大师兄,我们今天晚上要和火飞扬那群家伙在紫竹林决战,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的。” 小顾松涟甩了甩脑袋,有些惊讶:“什么?” 对于他这样成熟稳重的大师兄来说,约架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十七,你也太不成熟了。” 小古板顾松涟要批评自己的师弟了,他以为约架的人是柳丞兮,茗澜早就料到了,立刻向小顾松涟解释到:“不是他,是我约的人。” 小顾松涟还有一堆说教的话。 可是他总管不了茗澜这个大姐姐,茗澜叉着腰顶上去,小顾松涟这个当大师兄的,也满脸通红,没法多言 。 黄素年偏了偏头和柳丞兮说话:“君子,一般不会脸红。” 茗澜定了定神:“是,你是大师兄,要成熟稳重,维护师兄弟和平相处没错,人家尊重你,小柳也闹腾回去了,所以没关系。但是其他人呢?你扪心自问,他们受过多少那个叫什么火鸡的欺负!” 柳丞兮一听到茗澜叫火飞扬火鸡,立刻拍手鼓掌。简直妙不可言! 茗澜继续语重心长:“你以为兄友弟恭那么好达成的吗?那得是你的哥哥弟弟都是知进退的正常人才行吧?你以为对别人好,别人就能对你好? 别人打了你一巴掌,你没打回去,还要笑一笑,这叫犯贱!叫愚蠢!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对恶势力的纵容,就等同于是在默许他们欺负你,欺负别人,这不是善良,是好欺负!” 茗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小顾松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委屈了,眼眶还红红的。 被大姐姐骂了…… 黄素年又伏在柳丞兮耳边说:“君子一般不太会哭。” 柳丞兮咬手指了:“不可能啊,大师兄是我见过最君子的人了。” 小顾松涟涨红了脸,茗澜有种自己在欺负小孩的感觉了,她觉得这就是神祉宗门版的校园霸凌。 自己以前因为上学的时候背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的奥特曼书包,被七个小女孩围堵过,茗澜把她们打了个落花流水,接下来的日子,那些女孩子看见自己就跑。 顾松涟总是苦口佛心劝那群欺负自己的人,算不得罪过,但绝对是纵容了。 面前这孩子胸口起伏,强装镇定的隐忍样子。 十六七的年纪,还让她给骂一顿,多没面子…… 茗澜觉得自己好像过了,想要拍一拍小顾松涟。 小顾松涟转头就走了……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大师兄也会有这么任性,这么失礼的时候。 黄素年下了结论:“我被批评都不敢直接转身就走,大师兄太叛逆了。” 柳丞兮心向往之:“酷欸。” 小顾松涟转过去就泪流满面了,他出生到现在就只见过自己父亲屈指可数几面而已,自己母亲也从未出现。 父亲说得最多的,就是让他团结门派,要上下一心,可他没有做好不说,还害得自己的兄弟受了这么多欺负。 怎么做都不对…… 他哭是因为自己的的确确没有任何办法做好。 柳丞兮在茗澜耳旁念叨:“姐姐,大师兄绝对不是生你气,他可能有些难过……” 茗澜点了点头,她早就为人母了,看人还算看得准,小顾松涟约摸是想起来什么伤心事了罢…… 她回头,小顾松涟不在,她就是老大! ”回去,抄家伙,我们今天晚上跟他们拼了!” 黄素年先摇头:“拼不过啊,最强战力已经被教训走了。子曾经约过,君子……” “闭嘴!” 众人一致对书呆子。茗澜想了想,要是今天晚上能有这个士气就好了。 …… 入了夜,皓月玉镜一般悬于九天之上,淡淡清辉撒在林间,只不过天上有三个月亮,从东面到西面,依次排列。 茗澜看着那翻涌的林海,里面时不时会有什么灵兽发出奇异的光芒 。 今天便有一只浑身长满的花草的花草兽从自己旁边走过,还冲她点头。 这个地方,约摸着能查到很多东西的…… 她回望了一眼饭桌上谈笑风生的可怜可爱的孩子们,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是会有些愧疚,但是她别无他法的。 众人走向紫竹林,越走气压越低,他们在林子里面听到远处一群人,声势浩大,有说有笑。 对面起码二三十个人,可是他们这边没了顾松涟,加上茗澜,总共就只有七个人,从人数上面来说就落了下风。 柳丞兮哆哆嗦嗦异靠在茗澜背后。 “姐姐,我害怕,我怕打不过,他们人好多的。” 茗澜拍了拍这个小可爱:“别害怕,我又没说是很他们打群架。”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茗澜点了点头:“小十七说得好。 ” 旋即黄素年淡淡开口:“那是我说的…… 不重要。茗澜继续往前走,果然在最前面看到了在林子里面架着篝火烤全羊的火飞扬,围着篝火跳舞的一群人。 茗澜再定精一看,除了那火是修仙之人催动真气使出来的真火,羊不是一般羊,而是一只六角仙甲兽。 这群仙门道家的小孩儿,和人家学堂里面上学的坏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她作为一个大姐姐,今天就要匡扶正义!替天行道! 且她现在才算是知道,这金龙仙,不算上外族的弟子,一共有一百零八个弟子,其中二十八个室内亲传。 <!--17k::--> 第一百九十八章 锋芒 想都想得出来,为什么龙仙内传闻弟子偏偏收二十八个。 这不就是直接说明龙仙后继有人吗? 金龙仙宗派老师一共有三百多个,交什么都都有,甚至有教种地,园艺和农学的。果真贵族学校就是贵族学校。但是其余三千人,完全是仆人,也就是负责学生先生衣食住行! 也就是说,金龙仙领域,老师比学生多,最多的是仆人,如果茗澜没有猜错,那些老师,最重要的,资历老的约摸着就是二十八龙仙。 但是他们公务缠身,忙着收拾下界的妖怪,基本上是几年回不来一次。 所以,把这帮小孩儿现在养成了这副德行。 火飞扬坐在自己小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搬来林子里的金木座椅上,大腿上坐着穿得更少了的华幽艳。 火光影影绰绰的照在火飞扬脸上,明暗交替,阴晴不定。 他挑起自己的眉毛,斜着自己的嘴角,咧嘴邪魅一笑,自以为要多帅有多帅。 但是在茗澜看来……额…… 这个人有点什么大病…… 且她认为,龙仙前途堪忧啊…… 火飞扬地痞流氓一般开口:“哟?你们来了……先坐一坐吧,我们老大过一会儿才能过来。” 火飞扬身边那众人都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茗澜他们。 而后几个小弟搬来了座椅,把茗澜他们按在板凳上,火飞扬那些小弟,宗派更屁虫们还非得用鼻孔看茗澜他们,好似这样才能显出自己派系的威武无双一般。 茗澜只觉得无奈,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把年纪了,还得来和小孩子过家家了…… 但是没得没办法。 华幽艳幽幽开口: “哟,你们老大怎么没来?也想学我们圣传迟到?不愧是大师兄,每个试炼都能取得第一名的好学生……” “对对对,好学生!” “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听好学生这个词语,全部都笑起来,好像当好学生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一样。 黄素年他们已经低下头了,茗澜只恨。 这群孩子太丢人现眼了,要不是她现在一点儿修为都没有,她真是想把这群孩子给胖揍一顿! 茗澜张嘴骂到:“好学生怎么了?人家读书成绩好,是你们欺负人的理由吗?一天天的闲得蛋疼了不是。” 华幽艳从火飞扬大腿上幽幽站起来:”啧啧,我们门派说话,可由不得你一个村姑说话。” 她扭扭捏捏走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能直立走路的,茗澜只觉得自己一条蛇都没有她会扭。 且自己扭起来不知道比她好看多少倍。 花幽艳长得还算不错的,身材发育得极其好,就是这长长的指甲太刺眼了,十个指甲盖都不是一个颜色。 头上五颜六色的花全都戴上了,额头间的花钿也是大富大贵的牡丹。花幽艳身上红纱极度也妩媚妖艳,生怕自己的哪一样宝贝别人看不到。 可火飞扬就喜欢这样的。叛逆少女都这样。 花幽艳悠悠走过到茗澜面前,看样子是想要教训她,给兄弟们个开端。 茗澜没舍得穿小顾松涟给她买的衣服,那一件衣服她看了价格,十万以上了…… 还是等跳舞那天再穿吧。 所以茗澜现在的穿着,还是像个村姑,且她仍然蒙着面纱,怕招惹麻烦。 可花幽艳想要欺负她。 她走过来,眸光里面带着凶光。大有要打这个小贱人出出气。毕竟在她看来,茗澜身份低微也就算了,还敢同她顶嘴。 花幽艳扬起手。 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茗澜手上尖针都准备好了,怕花幽艳出格。 后面柳丞兮和黄素年还算道义,挡在茗澜面前:“你想要干什么?我告诉你……” 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其他人拉着揪到一旁了…… 毕竟是势单力薄,寡不敌众。旁边几个女子弟把茗澜揪住,茗澜想着,还是把针收了回去。小不忍乱大谋,现在要是发作,之后就没有报大仇的机会了。 开胃菜而已,让花幽艳打一巴掌,就打一巴掌罢。 茗澜闭上眼睛,感叹自己真是上穷水尽了,儿子都有的人了,还得让个小姑娘给欺负了。 她闭上眼睛。面前女孩眼里没由来的恶意和恨意,让她看得心机胆颤的。 来了龙城又怎样?仙门百家又怎么样?那些恶和善一如既往上演。且这群孩子养尊处优的生活,都是建立在压榨了妖族整整五千年的历史上…… 茗澜闭上眼睛,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是意料之中的巴掌,却没有落下。 面颊有风吹过,她一睁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顾松涟。 他侧面极其清晏,语气寡淡,悠悠开口,哪怕是抓着花幽艳的手腕,也很客气:“回去吧,幽艳师妹,你是门派里算年纪小的,可以不懂事,但我们金龙仙这派,没有打人立威的规矩。” 柳丞兮还以为大师兄不回来了,当即扑到来小顾松涟的怀抱里:“呜呜,大师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茗澜点了点头,表示小顾松涟可不是不讲义气和道义的书呆子。 花幽艳吃了瘪,倒是妩媚笑了笑,把手放下来,这个大师兄对于他们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是是是,金龙仙一派,门门第一的大弟子,说的还有错吗?” 她转过身去,火飞扬接住了她的话头,把人一把揽到来怀里:“是,大师兄还有错嘛,肯定没错了?但是艳艳,错的是你……?” 花幽艳在火飞扬怀抱里面翻了个身:“哎哟哎哟,人家哪里错了了嘛?” 火飞扬又是一个挑眉:“大师兄现在不是门门第一的大弟子,而是曾经门门第一的大弟子。” 他这样一说,点名了是针对小顾松涟,周围人都想笑不敢笑。 柳丞兮气氛道:“你放屁了!我们大师兄太累了而已,才没有拿到第一……你在说什么王八东西呢?下一次,等我大师兄休息好了,一定又能拿第一。” 小顾松涟眼里的失意一闪而过,掰扯了下柳丞兮的肩膀:“小十七,别说了。的确是我技不如人。” <!--17k::--> 第一百九十九章 比试 柳丞兮有些委屈,在他眼里,大师兄合该是最好。 茗澜此刻算是明白了,约摸着新来的那个圣传,比顾松涟威风更胜。那些本来不服他这个大师兄的的,一个二个都跳出来了。 顾松涟算是天才陨落,不得不强打精神,维系好这帮被教坏了的孩子。 一个长直发,一直立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看着便像是那种背后会给人使袢子的黑衣少年,幽幽说道:“对对,大师兄只是没有休息好,等到休息好来,这金龙仙唯一传承之位,一定是你的。” 火飞扬点点头:“对呀玄觞,毕竟,那可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大师兄啊……” “对啊,当然了!”柳丞兮又没有听出来话外音,在那里蹦跶。 茗澜简直要扶额叹气了,柳丞兮这孩子的亏是在这个地方出生,要是养在大院子里,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火飞扬和那个叫玄觞的那句话是在讽刺小顾松涟是关系户。 她去过花神领域,花神龙仙十年半载都没有在那里出现过,压根就不可能在那里选继承人的。 她几乎可以确定,龙仙继承人就在金龙仙弟子这里,直接选出来二十八个,包括花幽艳他们这里一群的孩子。 可是这帮小屁孩儿,以为金龙仙的继承位置只有一个,殊不知,九年过后,他们个个都应该是龙仙之一。 他们还以为,顾松涟是亲传的龙仙继承,甚至拿不到第一也可以继承,所以对顾松涟才百般不服,各种刁难。 因为每年龙仙接见次数最多的,都是小顾松涟。 茗澜为小顾松涟觉得委屈,但是她又不能告诉其他孩子——你们以后都会是龙仙的。那他们一定会以为自己疯了,在耍他们,到时候那可能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茗澜也有些阴毒,这群人以后会是新的龙仙,继续压榨妖族,扩张自己的势力。 只要杀了他们,那么龙仙就断了根基,这一脉会传不下去。 她正这样想着,铁靴踏地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在地上,很有节奏。 那人一来,所有人都起立回头。 来人一把挽住火飞扬的肩膀,和周围人游刃有余的说着话,简直如鱼得水,而后才不偏不倚看了顾松涟他们一眼。 这人太会了,先把顾松涟他们给晾上一遍再说。 就连小辣椒柳丞兮也提不起来情绪了。他们被晾太久了,气氛虽不焦灼,但越来越尴尬,这还校园冷暴力和热暴力的集合。 茗澜越来越理解那些受害人的心情了。对面聊得火热,这边却一言不发。 小顾松涟在一旁捏着拳头,觉得自己没用。 茗澜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安慰顾松涟,她一把挽住顾松涟的手。 因为自己方才也在出神,不,不只是出神,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是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冲出去质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那个圣传,也就是火飞扬他们的老大,长了一张,和凌北野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轮廓锋利,眉眼犀利,丹凤眼显得薄情,嘴唇也单薄,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玩世不恭。 只不过,那是更加年轻,更加纨绔的模样,是年轻的,不记得她的凌北野。 林海翻涌,她听见丛林间,早在千千万万年前便有的蝉鸣声。 此起彼伏,叫得她心烦意乱。 林间有溪水叮咚作响的声音,明明四周环境那般嘈杂,她还是听到了这些不同寻常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 不可能错,那绝对就是凌北野,更加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凌北野。 他和火飞扬,玄觞打完了招呼,仰着头向这边看过来,极度轻狂,极度恣睢的模样,饶是看不起三个字都写在脸上了,还是勾唇笑了笑。 ”哟,大师兄好啊,我来迟了。” 他咧嘴一笑,声音带着少年人有的清脆。 可眉眼里都是戏谑,看着就是一副下一秒要给人使袢子的坏模样。 那清晰的声音直击茗澜的头颅,他怎么会在这里?以这样的年岁?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是说就是死了才会到这里来了? 茗的心尖微微颤抖起来,方才那得意都,自若的模样全都不见了。 她很想上去摸一摸凌北野的脸,告诉他,自己从来都没有加害过他的叔父,他们两个人的孩子被照顾得很好。 凌北野出现在这里,那么意味着龙城是天国吗?因为他作为圣传,到这里也才刚刚一年,和凌北野人间体传出死讯的时间一模一样。 还是说茗澜也是肉体在人界妖界死去了,才会来到龙城的。 茗澜不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在自己脑海展开,她对于龙族的势力有了些新的认识。 “哈哈哈,老大,你一过来,就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发抖。” 火飞扬看着浑身轻轻颤抖的村姑,没了刚刚掷地有声的得意模样,立刻笑出来。 凌北野果然看过来,慌乱之间,茗澜和他四目相对。 可那双眼睛,看她就好似在看一个无关轻重的人一般,带着那种疏离的挑衅,还有夹杂其间的坏。 “哈哈,那我凌某人实属荣幸。就连乡野之上的村姑都认识我了。” 他背考一颗竹树,张扬笑起来。茗澜想要说的话,全都糊在里嗓子里。 他不是自己在凡间认识的那个他…… 小顾松涟看出茗澜心中烦忧,有些不对劲,只小声在旁边安慰着:“茗澜姐姐别害怕,有我在……” 他说那句“有我在”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抖了抖,似乎有些不太自在。 茗澜听不见那泉水击石一般清脆的声音了,也看不见那悬于九天之上的清冷皓月。 疯狂的妒火,几乎要将她给尽数碾碎了。 一个穿着白衣,极其可爱娇小的女子,从后面娇俏的走来,一把环抱住凌北野。 她的眼睛月牙一般干净通透,笑眼弯弯,极其可爱惹人怜。,身白色的衣服,看上去极其乖巧。 她从凌北野后面亲昵的把人给抱住,还用头蹭了蹭凌北野的肩膀。 凌北野借势往人后一靠,揉了揉那姑娘的脸蛋,笑得很是开心:“芊芊,怎么才来?” 白芊芊晃了晃头,撒娇一般:“哎呀,讨厌,人家给你带了爱吃的玫瑰饼,所以才晚到的!” 贱人!放屁! 凌北野最爱吃的明明是黄莲酥才对。那种又酸又甜的怪东西! 茗澜要疯了,她几乎可以立即确定,凌北野不光失意了,他是变年轻还变混蛋了。她不能接受。 凌北野有些不耐烦:“要比什么就赶快,我们可不比你们这群书呆子,一整天的除了读书没别的事儿干。” 他说完看了白芊芊一眼,挑了挑眉毛,一脸坏笑,是人都知道他这个“别的事”指的是什么。 白芊芊会意:“哎哟,阿野你好讨厌啊。” 她这么娇嗔,周围人都开始打趣儿了。 茗澜只觉得如鲠在喉,他们眉来眼去,还这么干柴烈火…… 这个贱人! 茗澜几步上前,忍住把白芊芊掐死,和把凌北野打死的怒气:“我们今天比轻功身法,不准用佩剑,更不准用法力。谁先登上那竹树顶端便是赢,期间可以对对手做出了法力之外的攻击和干扰,不可以落地,落地则视为输了。” “等等等……你一个小小的,见不得人的丑村姑,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那火飞扬忽的打岔,一脸不怀好意的看着茗澜,凌北野满不在乎立立在一边,鼻尖对着白芊芊的鼻尖。茗澜胸口起伏。 顾松涟只开口:“怎么?火师弟,你是要我把规则再说一次吗?” 火飞扬举手,一副投降的模样。 花幽艳哪能看着自家男人被欺负,阴阳怪气道:“啧啧,大师兄说的话,我们怎么敢不听呢?大师兄别人的都不听,只听村姑的,我们怎么能不服气村姑呢?” 她这句话,是指大师兄用威严压了他们,但是在茗澜看来,顾松涟绝对是个爱护小辈的好师兄。 毕竟柳丞兮那群那么蠢,他都好好照料着。 且说她,是指顾松涟只找得到村姑,变相贬低人家,茗澜几乎是瞬间就气恼了。 她咽了口气:“规矩明了了,那就开始吧,输了的人,要答应对面三个条件,赢的人可以一直上场。” 本就是争锋相对的胶着时刻,此刻那些假惺惺的照应场景通通不做数了。 凌北野他们那边有二三十个弟子,茗澜这边少说每个人也要身法影过六七个人才是。 第一个上的便是柳丞兮,正对上火飞扬。 火飞扬一脚上去,先是把柳丞兮踹下来,而后笑了笑,直往林间飞身而去。他们没有反驳比试规矩,压根看不起顾松涟这边的人。 柳丞兮捂着肚子,摔在地上,连一句完整都话都说不出来。 茗澜作为同伴,觉得气愤,作为一个为人母的人来说,她更加的痛心疾首。 这帮孩子只不过是听说自己的同门同师兄弟可能是龙仙,这样子虚乌有的事情,便对他和伙伴这般针对残忍…… <!--17k::--> 第两百章 风华绝代 她有些为顾松涟打抱不平,今天便要教火飞扬做人。 第一局火飞扬先登顶了。 “漂亮老二!帅!” “可以啊老二。” 他们那边一阵欢呼声。 火飞扬带着把顾松涟他们全都殴打一顿的想法,爬上树只是次要,只可惜,茗澜也是这么想的。 顾松涟第二局比火飞扬先登顶,只是很君子的没有打火飞扬而已,只在他向自己发起攻击的时候抵挡两下。 顾松涟连赢了十局,白芊芊上了也没能赢,只是他一直没趁机打人。在茗澜看来有些可惜。 白芊芊一输,凌北野便上了。 这摆明了是给自己小情人报仇来了,茗澜心下更加气愤。对于顾松涟这边来说,顾松涟只要输了,就意味着全部输了。 两人上了树,柳丞兮叫喊声音顶了天:“啊啊啊,加油啊!大师兄……” 凌北野和顾松涟一个是杀来的黑马,一个是天之骄子,此时此刻打的难舍难分,有来有往的。 只是最后,凌北野忽的偏头一笑,一把把顾松涟给踹了下来,甚至像是之前都没要认真的样子。 他在最后关头,不轻不重一脚,游刃有余,像是之前都在耍顾松涟一般。 和火飞扬他们正是蛇鼠一窝,小小年纪的凌北野实在是太坏了…… 茗澜气愤到。 她眼睁睁看着,凌北野先是踹了顾松涟一肚子脚,又是一脚踹在顾松涟脸上。 顾松涟从顶上直直摔下来,白色的衣服染了灰尘,头发披散。旁时谁敢对大师兄这样……大家都是积怨已久,趁打赌决战的时候,把仇全部都给报了。 澜深呼了一口气,冲上前去扶顾松涟,顾松涟嘴上一片淤青,凌北野居高临下,睥睨一切,一脸这就是“动我们女人和兄弟”的模样。 看上去既幼稚又蠢。可是谁叫现在的凌北野不是那个从深宫内院里出来的宫廷侯爵,而是在龙仙这个万恶之地出来的小崽子呢? 顾松涟眼尾有些微微发红。人群彻头彻尾的欢呼声湮灭了他,太狼狈,太丢人了。…… 还以为自己争一争能赢的。 凌北野故意这样吊着他,不让他最开始输,就是要杀人诛,戏耍顾松涟心。坏到骨子里,狂到骨子里。 茗澜以前也想过,自己要是俯身到村女身上,见到过年少的凌北野,那该多好。 可是不想见到了之后,居然是这样的情状。 柳丞兮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这边士气低迷,黄素年他们上去对上凌北野,居然全部都不敌。 凌北野快准狠的解决了所有人。 都是在最开始,一脚在竹树上把人稳准狠的给踢了下去。 只有对着顾松涟,凌北野是慢慢戏耍。他吊着人胃口,给人以期待,而后一脚打碎顾松涟的所有尊严,再一脚把人踢下去。 就是在针对小顾松涟,茗澜摇了摇头,这帮孩子……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恨意? 仅仅只是为了顾松涟会成为唯一龙仙这么一个子虚乌有的传闻。 小凌北野还不知道小顾松涟的爹,也就是顾松涟,是自己在人界的师傅,不然哪敢这般放肆。 对面赢麻了 。 凌北野从林间一跃而下。欢呼声此起彼伏,山呼海啸一般传来,他才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啊啊啊啊啊!老子们赢了!哈哈哈哈哈……” “老大,可以!” “小野,爱死你了。” 白芊芊最是惹眼,可爱的这么说到。 凌北野一下去,先是极其珍重的,吻了白芊芊一下,笑得很温柔,很缱绻 。像当初对待花梨珑那般。 顾松涟披头散发,极度狼狈靠着背后的竹树,茗澜知道他有多委屈,平白无故受了这些欺辱…… “我没说你们赢了。”茗澜淡淡开口。 所有人都渐渐安静,而后转来看茗澜,带着几乎是蔑视的眼神 。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村姑……哈哈哈哈,你怎么了村姑!” 人群忽的爆发出剧烈的笑声,华幽艳和火飞扬几个人笑得花枝乱颤。 顾松涟从背后拉住她,声音有些颤抖:“别去,他们会……” 茗澜拍了片那明月清风一般,此刻被踩在泥地里的小顾松涟:“别怕,我有把握。” 柳丞兮也点了点头,毕竟他被卖到窑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只有茗澜出现了。 凌北野一挑眉毛,揉了揉白芊芊的脸蛋:“我不打女人。” 她一开口,花幽艳果然就上了,她早看茗澜这小村姑不顺眼。女人最看不得除自己以外,其他女人出风头。 且茗澜并不知,花幽艳最开始,喜欢的是顾松涟,顾松涟哪里肯看她?她便找上了火飞扬,此刻心中也有妒意。 她褪下外面那一件红色的袍子,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的显露了出现,前凸后翘,极度勾人,只可惜凌北野并不喜欢这样的。 但火飞扬直勾勾看着,他就喜欢露骨张扬,别人只能眼馋的女人。 茗澜笑了笑,看穿花幽艳的那些个嫉妒的小心思。 顾松涟他们现在全都负伤了,主意还是自己提出来的,她不能能不管。 她好似总让别人受伤,陆晏也好,为她付出了一切。现在的小顾松涟也好…… 大师兄的尊严,她得誓死扞卫。 对面还在笑的,都得背茗澜被暴打一顿。 月光倾洒而下。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夜风吹来,暗香浮动。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茗澜更加确定,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转过去,褪下盖在头上的兜头,一头瀑布般的乌发在空中飞舞 。 华幽艳嗤笑一声,觉得茗澜不过故作风情而已,死死盯着她,想要看看她脸上有什么缺陷。 茗澜轻轻摘下面纱,皓月华光,星辰银辉之下,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华幽艳心中的妒意,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那是以一张太过漂亮的脸蛋了,方桃譬李,美艳无方,眼波流转,便有万千情愫,且茗澜还有些这些小女孩压根没有的,那便是历经了人事之后,那一派独有的风情。 <!--17k::--> 第两百零一章 世外高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已经被美得瞠目结舌。 饶是黄素这一群人,已经知道茗澜很好看了此刻也受了伤,还是忍不住捂着肚子冲到前面来看茗澜。 黄素年想要开口说话君子一类的警世名言,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茗澜美得这个书呆子失言了。 柳丞兮点了点头,单看颜值,他们已经赢麻木了。 对面一片鸦雀无声,他们门派里美女万万千千,太多了些,但是站在茗澜这样一顶一的美人儿旁边身边,便立即黯淡了颜色。 顾松涟都没看茗澜,只是想着她那方桃譬李容貌,便已经红了脸。 “我说过了,这边还有我,我们没有输。” 茗澜掷地有声,上了那竹树。花幽艳也上了,眸光中的妒火已经盖不住了。 凌北野火飞扬玄觞他们几个已经被茗澜的美貌给震惊了,都忘了给花幽艳打气。 火飞扬探出脑袋,问柳丞兮:“你在哪里找的村姑?” 柳丞兮一瘪嘴,傲娇转头。花幽艳更是生气,狠狠的瞪了火飞扬一眼 。 她毫不掩饰的咬牙切齿,她就是再妖艳贱货,也绝对比不上茗澜十分之一。 一声令下,两人开始向竹树顶端冲击,茗澜上到半空中,觉得太轻松了,便等了等花幽艳。 火飞扬张大了嘴:“乖乖……这村姑是蛇吧,跟没有腿一样,游得太快了。” 茗澜的确是蛇,人的速度要练习,可是野兽的速度,是与生俱来的天性,野兽在丛林暗夜中生存,不快会死。 花幽艳快要碰到茗澜了,茗澜甚至都看到她从怀里拿出来一把小刀。 茗澜忽的伸手。 “啪”的一声。 那是极其清脆的一巴掌,连带着花幽艳那刀子哐当掉在地上,不过旁人才不在乎,他们本来就是想痛扁柳丞兮他们一顿的。 “幽艳!” 火飞扬不可置信,茗澜这个贱人敢打他情人?这不等于在打自己。 他就要冲上去,凌北野一下拦住他,定定:“老二,愿赌服输。” 华幽艳最爱惜自己的脸,捂着面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几乎忘记了要竹树登顶,就来打茗澜。 结果,又是两巴掌,火辣辣的扇在脸上。 空气都凝滞了,火飞扬在原地直跺脚,花幽艳算不得太高手,但怎么说都是出自仙家名门。 她委屈的哭起来。 茗澜又是一笑,半空中笑到:“一掌为顾松涟,一掌为我自己,一掌为小柳他们,最后一脚,为你跟错人。” 她话音刚落,一脚把华幽艳踹下竹树。火飞扬甚至依稀还看到华幽艳格挡了一下,花幽艳得分最高的课,便是防御课,可是居然挨不住茗澜一脚。 茗澜笑了笑,再是法力尽失,不如人意,她也还是妖神,论身法武功,这群毛孩子和她差的远。 后面的来人要为华幽艳报仇的,一个二个都挨了一巴掌和一脚。 茗澜教训完他们才会登顶,这是为顾松涟他们报仇。 火飞扬跺脚,抱着哭哭啼啼的华幽艳,也觉得憋屈,他们已经上过了,便不能再上,不过好在有个凌北野在,还没输。 茗澜出了些细汗,觉得心里痛快,柳丞兮在地下欢呼呐喊,极其开心。 她伏在树顶,幽幽下来,从树顶一跃而下时,对面的眼神都变了,彻底笑不出来。 这下谁都懂了。 起码茗澜不能输,不然看火飞扬的行事作风,她输了第一个要求,就是被火飞扬打个半死。 凌北野幽幽上前,抿唇不笑了。此刻轮廓更加锋利,眉眼疏离,带着杀意,在他看来,茗澜也欺负了他的朋友。 茗澜彻底知道了,面前这个不是她的凌北野。 凌北野不可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大约是人间的凌北野死了,他的师傅用了某种方法,让他来到了龙城这个地方。 就好像当成陆晏让她失忆那样…… 毕竟当时玄天新王登基,凌北野作为功高盖主的东齐王,约约摸着死了也才是最好的。 陆晏只是让她失忆,但当时龙仙很可能是让凌北野死而复生,凌北野才登了半神之域的龙城。 茗澜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去看凌北野,抬头望了望头上那片竹林,竹叶青翠欲滴,无比娇嫩,可是那竹枝却是如此易折…… 茗澜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竹子上面,身体蓄力,耳旁那熟系的声音响起,只不过要年轻许多,且带着不自知的傲气和神气。 “你打了我兄弟们的脸面,现在总该是给个说法吧。” 凌北野笑了笑,抱了拳,咧嘴一笑:“姑娘有请。” 许是由于貌美,凌北野对着茗澜要客气不少,茗澜回望,那白芊芊正往自己这里看过来,嘟着小嘴。 凌北野也望过去,眉来眼去,赶忙安慰她。要是没猜错,要是茗澜不敌,他大约还是会一脚把她从树上踹下来。 火飞扬冒出得意的表情,那些被茗澜踹了一脚的人,全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茗澜后退,深呼了一口气,顾松涟一声令下,两人飞身上树,结果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茗澜这个他们眼里的小村姑,居然和圣使凌北野打了个不分伯仲。 在他们看来,顾松涟若是天之骄子,那凌北野就是天纵奇才。 茗澜都和凌北野打了个平手…… 这下谁都不相信这样身手和样貌的女子,会是什么无名小卒,籍籍无名之辈了。 两人难舍难分,在竹树间上下翻越,入了夜,夜风吹来,林海翻涌鼻息间尽是草木的清香。 他们离地约摸着有十几米了,茗澜始终缠着凌北野,又恰恰把人给制裁住。 她仔仔细细看着凌北野的眉眼,一切的一切都恍若在昨日,那么深刻,那么沉缅,这就好像是一场梦一般,可凌北野自己却醒了…… 留她一个人继续酣睡…… 那些曾经未能说出口的,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凌北野额头上起了细密的汗,从开始的游刃有余,到现在都有些急于获胜,茗澜脚上动作太快了,他甚至分不出时间来看其他的。 茗澜稍稍放松,凌北野对上茗澜那一双含了风月,山海,岁华的眼眸。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才会让对面的姑娘这般看着自己。 凌北野皱起眉头,似乎有些懊恼:“你……你做什么这样看着看着我?” 话语间,茗澜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把把人给生生踹了下去,凌北野那一脚吃得极狠,他从几乎最高点坠落,白芊芊慌张上前,御剑把人给扶住。 凌北野这个时候细皮嫩肉,怎么打得赢她一个半神的老妖怪? 这下是四下皆静,好半天了,那吵闹的柳丞兮才敢不怕死的大声欢呼起来。 茗澜翩然从林间坠落,回望一眼小顾松涟,点了点头。 大师兄顾松涟不由得有些面红耳赤,茗澜早就是心如止水的年纪,也不是少女了,知道小顾松涟在想些什么。 她原地站定。 华幽艳肿着脸,趴在火飞扬怀里,可偏偏这是赌约,不是约架,“你给我等着”诸如此类的话是断断不能说的。 不然可就是不守规矩了。 “哼!小小村姑而已,想要什么灵丹妙药只管开口要就是了,还没有我华家的女儿给不起的。” 她恨恨,之前那妩媚风情的模样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派泼辣的模样。 茗澜上前,轻轻的对她说:“你的父亲是财神爷吧,……龙仙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丢人。” 旁人都没听见茗澜说什么,只华幽艳目瞪口呆,她父亲交代过,绝对不可说她的家世,会招来麻烦,就连华幽艳都这样想,怕招惹麻烦。 茗澜如何得知。 茗澜摇了摇头,就连龙仙的儿女都不知道龙仙到底如何传承,华幽艳也以为小顾松涟会是金龙仙的唯一继承人。 龙仙说是选拔,实则是世袭。估计是也知道自己对妖族树敌太多,不敢暴露身份。 茗澜又是摇了摇头:“我没有任何修为,你不用给我灵丹妙药。” “呵!原来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华幽艳妩媚笑了笑,周围人都不说话了,她自知失言,茗澜把他们全部都挑输了,她再嘲讽茗澜,那不是打自己人的脸吗? 茗澜轻轻笑了笑,她说不准用修为,灵力,这群孩子还真就没有用,虽然是缺乏了些管教,虽凌北野他们太闹腾,顾松涟他们太呆板,但是骨子里终究是名正派的人…… 她抬头,终于在影影绰绰的树影间,望见了那轮皎洁的月亮,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一般,朦朦胧胧。 茗澜转头,柳丞兮那对眼睛比越要还弯,笑得可爱,粉嫩,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一众人一处合计,倒是在商讨怎么用这三个要求。 火飞扬那一群小混子,虽说是正派弟子,但作风昏得很,开始和自己的小相好你侬我侬,现在苦着个脸抱在一起。 火飞扬还连忙催着:“臭书呆子们!好了没有!” 柳丞兮回头,不怕死,凶兮兮的回答道:“还没有呢,手下败将!” <!--17k::--> 第两百零二章 蚕食 火飞扬正要发作,花幽艳立刻温柔的抚了抚他的脸庞,算是给两边人都一个台阶下了。 茗澜转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脸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凌北野。 他在想,茗澜在树上的时候,那个眼神,到底是不是自己一种错觉。 为何那样看着自己? 白芊芊倒也真是个小可人儿,俯身对着凌北野笑,非要人家看见自己,又是一副被冷落的可怜样,凌北野当即便缴械投降了。 茗澜本以为自己早是心如止水,没有任何波动了,可看到凌北野原本愁眉苦脸的时候,被另外一个女人逗笑了,心思一点一点酸涩起来。 即使她知道,这不是凌北野,除了那一张皮囊,那一副躯体,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属于自己。 茗澜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第一个要求。”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火飞扬佯装毫不在乎,还是凝视屏息的样子,有些好笑。 柳丞兮只躲在茗澜背后,生怕对面冲过来揍他,因为第一个要求是他提的。 “师兄弟互帮互助什么的,都是奢望,我们倒是不奢求了。只一样,大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毕竟你们太晦气了,有时间我们都不愿意理你们,你们还非要要苍蝇一样黏上来招惹,实在让人恶心。” 这句话茗澜是以柳丞兮的口吻说的。 火飞扬果然气恼了,一把从位置上面坐起来。凌北野一转头,把人给按下去:“好了,老二。” 花幽艳不是省油的灯,只对着茗澜掩嘴一笑:“知道了,老女人。” 顿时有人暗笑了出来,。 孩子勾心斗角这种事,顾松涟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毕竟茗澜比他们大些,肉眼可见。但看着就像二十左右的年纪,还是要被叫老年人…… 茗澜只晃了晃脑袋,眼神定定盯着花幽艳:“我就是再让你二十年,你也不及我一半漂亮。” 花幽艳本想发作,可盯着茗澜那张脸,她发作不出来,只想把茗澜脸给撕烂。 火飞扬立刻把人圈在怀里:“乖乖,艳艳,不生气不生气,你最漂亮了。” 茗澜没心情看人家你侬我侬,拿出自己的一个牛皮卷轴,那卷轴烂得可以,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花朵,牡丹,月季,玫瑰…… “这第二个要求,便麻烦大家帮我一个忙,我的的确确是小山村的一个卖花女,父亲平时教了我写上山登树的本领,也是侥幸才赢了各位。 和尊派大弟子结缘,且有幸来此地游玩一会,还是要回去的。见到各位也是茗澜的荣幸,还望各位能在茗澜这家传的百花卷轴上面画个指印,也算是让茗澜留个念想,回去好和父老乡亲的有说有聊。” 茗澜此言一出,在场具是一惊。茗澜摆出一个粲然的笑容,让人拒绝不得。 茗澜之前那架势,就是像长辈在教训毛孩子,可现在反而教训完了来要签名和指印算是怎么回事? 顾松涟也是不理解,柳丞兮更是睁大了眼睛。 茗澜不理会他们:“愿赌服输了。” 花幽艳先是上前,死死盯着茗澜的穿着。 长得再漂亮也得穿粗布衣服,将来嫁个村夫,不比她父亲是半神之人! 她似乎是出气一般在那百花卷轴上面按下了自己的指印,极其用力,玄觞上前,他倒是为人仔细,看上面有没有什么字迹之类的。 结果他想了想,就是自己在书上才看到过的凡间的债款条约,也对他不起用,便签了。 后面一个二个,大抵都带着疑惑,。 北野写的时候就更是了,没由来的急躁,写完了事,白芊芊过来的时候,他却又满脸带着笑意,对着自己的小相好,没多看过茗澜一眼。 这个姑娘不得了,要是装得出这般良善的模样,也算是她的本事了。 茗澜这样想着。 白芊芊只甜甜的笑着,一朵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极度单纯善良的模样。 这可爱的女孩,在凌北野第一次意气风发的出现在金龙仙领域的时候,就爱上他了。 茗澜知道,凌北野有那个本事。 凌北野按完便气恼的走开了,他几乎从来没有败过,白芊芊好脾气的去牵他的手,晃着凌北野的胳膊,温柔,耐心,甜美。 那是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的温暖。 她只觉得这个场景很刺眼,相爱大抵是没有命中注定的说法的,只有机缘巧合的说法。 茗澜依旧面无表情,可心里早就千疮百孔了,她还是孑然一身。 “第三个要求我们暂时没想到,日后再说。” 她幽幽开口,没了方才那要指印时候的殷勤热烈,很是冷漠,她想要的东西得到了,便立刻恢复一派的冷酷。 在旁人看来,他们这群人的意义就是给茗澜一个可以去炫耀的指印,茗澜要到了,他们便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 花幽艳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真是势力。” 很多人大约都这样想,或者是觉得茗澜莫名其妙。 但是她大约只是有些难过而已…… 且这张卷轴,对她而言太重要了…… 这些孩子大抵还是太单纯了一些。 指印就意味着,茗澜可以对他们施法,即便她没有任何的修为和灵力。 一切都一切都在她算计之中。 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使命,这个地方,她要一点一点的蚕食鲸吞。 晚夜凄静。 她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存在,且这帮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几乎都不知道,他们世界里面的犯人,全是这几千年来在人族妖族犯下了过错,被龙仙奴役妖怪或人族的后代。 清早,她去散了个步,头顶上面的日光正好,世间万物沐浴其中,到处都是一尘不染,洁白无瑕的玉石。 这里是仙阙之中的仙阙,要是茗澜能变化出自己的半神之躯,该是能感受到这里的气息的。 她找到一处往外面冒着仙气的小泉,脱下自己的鞋袜,玩着里面的水花,几乎忘却了所有。 <!--17k::--> 第两百零三章 阴谋 头上垂下来的桃树好似有灵性一般,只有花瓣恰好撒落在她头顶,那些细软粗糙的枝叶俏皮飘动几下,垂在她的头顶。 周围有不明显的脚步声,茗澜听见了,只甩了甩自己的头:“过来吧……” 那人很明显是呆滞住了,犹豫了好久才徐徐开口:“不妥……” “过来,有事便说。”茗澜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几乎还是用着在妖神位置上时,那般不容置疑的语气。 顾松涟闻言便过去了。 玉足小巧玲珑,雪白干净,顾松涟一眼都不敢看,茗澜可是妖族的,那里民风开放着呢。 可小顾松涟本来出生正派,现在还没到他老混蛋爹那样的年纪,又怎么可能厚着脸皮坐在茗澜旁边。 茗澜坐在石板上,顾松涟是站也不是,坐着一起泡脚也不是,便只能委屈巴巴的蹲在一边,看上去倒是像只小狗一般。 茗澜没忍住,笑了笑。此刻平日里严肃端正的大师兄倒是拘束,她摸了摸顾松涟的头:“哈哈,大师兄。” 见她拿这身份开自己玩笑,顾松涟又是面红耳赤起来。 茗澜淡淡开口,不着边际问起他爹——老顾松涟起来:“你平日里,很少见到自己爹娘吧?” 她这么一问,顾松涟先是一愣,而后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被茗澜算计到,果然龙仙顾松涟一般不在这宗派之内,不然她也是不敢贸然过来。 “常常见不到自己爹爹,平日里还要被这帮小混蛋欺负,还要充当老师,委屈你了啊大师兄。” 茗澜摇了摇头,这样的苦闷日子大约也不是人过的。 顾松涟轻轻开口:“不是的,一般情况下我们是有老师的,只是,老师我们也很少能见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尤其是年末的三月,我们几乎一位老师也没有。 我小时候在自家老师那里,很是刻苦,想着入了金龙仙,会更加刻苦,我早做足了准备,不想到了金龙仙宗派居然这般轻松……” 他低声说话,好似还有些委屈。 茗澜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轻松才怪,龙仙的力量和身份都是靠血脉传承,旁人再练功都没用。 到了百年替换龙仙那一日,会指数倍增强,你是龙仙的后人,不练也比旁人管用。 顾松涟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真情流露的时候,茗澜这个老妖怪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只继续说道:“我爹爹让我管好师弟师妹,说我年纪最大一定要负责,可是我想出了‘一嗅芳泽’群花会这样的活动,他们还是很闹腾……” 可茗澜就是心怀鬼胎,现在还是得在这儿虚情假意安慰着顾松涟:“也不能怪你……” 良久,她才察觉:“什么?那个舞会是你想出来的?” 顾松涟明月一般高洁的眼神有些懵懂:“嗯……其实也不算全是罢……是我爹爹想得比较多,最后才有了这个东西。” 茗澜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小顾松涟应该是想不出这种馊主意的。 “门派不准男弟子女弟子谈恋爱……”小顾松涟眼神黯淡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门派说不准谈,他便如实禀告,可是结果是,人人都怨他恨他。 现在他长大了,没那么讨打了,想通了人家为什么谈恋爱,便和自己的父亲说了这事儿,弄了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甚至金龙仙风流名胜过姻缘神派的宴会。 但是谁都想不到,是顾松涟提出来的。 茗澜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打死都想不到,这么风流,看上去甚至还很幼稚的节目,居然是顾松涟这平日里稳重认真的大师兄想出来的。 “可是他们毕竟也太调皮了些 没把你这个大师兄放在眼里。”茗澜有些为顾松涟打抱不平。 毕竟其他门派的那些弟子,就算是对自己的师兄师姐再不满意,总算是碍着长老掌门的面会收敛些许的。 可是这火飞扬,凌北野,那些小辈,算是明着在踩他们大师兄的脸了。 “不是的……”顾松涟摇了摇头,欲言又止,茗澜看出他有什么心事,只不动声色,等着小顾松涟搭话。 不出所料,这小顾松涟终究还是孩子心性,他凑近了茗澜,悄悄说道:“我父亲只提到过潦草几次——那就是我们金龙仙宗派的弟子,几乎全部都是无父无母的,或者说,几乎见不上父母几次面的。” 茗澜装作听不懂:“无父无母?” 顾松涟点了点头,极其认真:“黄师弟,他们好多人都和我说自己无父无母,但之后又说是家里有交代,不准提自己的生父或者生母。 这些孩子里,大多数都没受过爹娘的教养,我虽然也见不到爹爹几次面,但比起他们,也算幸运得多,他们任性妄为些,我这个做大师兄的,也不能苛责。” 小顾松涟敛眸,心疼起来同门派师兄弟。 茗澜倒是在心里苦笑,这当然了,这一派到时候全部是二十八龙仙的传人,要是说了出去,不仅要找来其他宗派的嫉妒,还会引起一些本来和她们世仇的妖族的注意。 譬如茗澜这个老妖怪…… 这里一片鸟语花香,她的脚浸泡在冰凉通透的泉水之中,这下心思越发有如明镜一般了。 茗澜的手指不动声色的敲打着背后的岩石:“……也是,毕竟是缺些管教。这么说,半月后的盛宴,你们的老师也大多不在咯了?” 她悄悄试探,哪怕有一个在,都会是对她的不利,顾松涟点了点头:“嗯……一个都不在,师弟师妹们都是心高气傲,家世显赫的人物。那些长老也未必有资格教导,毕竟龙城以强为尊,而不以身份辈份的。” 顾松涟许是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失去了第一这个名次,有些许落寞,眼神黯淡。 他又想起什么,害羞说道:“那个什么……茗澜姐姐,百花宴过后,约摸着半年时间,我们的老师就会回来,举行祈灵大典。 我的父亲告诉我,说龙城是一个很小的世界,虽然灵气很多,但外面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有更多复杂难得的气息,那祈灵大典,能够撕开一个时空缝隙,暂时让我们瞧见外面的世界。” 顾松涟好像很开心,但是又故作镇定,内敛的模样看着很单纯可爱:“茗澜姐姐,你到时候也会来的吧。” 茗澜莞尔,再次问道:“撕开时空空隙?是吗?” 小顾松涟点了点头:“是的。” 她笑得更加张扬了:“你们,包括老师,都会在里面修炼,是吗?” 小顾松涟再次点头。 微风和煦,天女宫上,九层的琉璃塔在日光的照射下,溢出五彩潋滟流光。 茗澜轻轻闭上眼睛,早在心里打好了算盘。小顾松涟支支吾吾了半天:“这祈灵大典,唯有在猎兽活动中,夺得前六的弟子才可以随行。其中第一名,可以携带一位同伴,没限制,小猫小狗都可以。” 茗澜这下摇了摇头:“我可不是小猫小狗,我不去,你那些老师都是厉害角色,我见了只怕胆颤。” 她当然不敢去,毕竟龙仙顾松涟和她算是旧相识,小顾松涟是想带茗澜去的,不然也不会说这么多。 可是让茗澜抢先察觉到自己那微妙的心思,他还是觉得有些害羞。 小顾松涟有些面赤耳红:“茗澜……姐姐……在竹林那日,多谢你相助,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北野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且小十七胆子小,而且我也看出来了,你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我……我会拿到第一的,这祈灵大典里面能得到的法器,对没有修为的人也会有很大的帮助,类似于有些什么聚拢灵力的法器。” 小顾松涟这样说着,他很明显早就想做了,夺回自己的第一,顺手推舟再还茗澜一个人情。 那天在天女宫的时候约了决战,他佯装生气,茗澜却同意得很干脆。但小柳他们毕竟是修为不到家,被打落竹树间,茗澜帮了大忙。 顾松涟太想着还人情了…… 茗澜转过头,只定定看着顾松涟,他长得和他父亲很像,不笑时抿着唇,一副美玉皓月的清高模样,只不过小顾松涟要单纯可爱,容易拿捏得多。 聚拢灵力的法器……茗澜可太需要了…… 但是她毕竟是要干偷偷摸摸的事情,可不能太光明正大,抛头露面。 她突然很认真的看向小顾松涟,小顾松涟毕竟还算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立刻浑身僵硬,咽着口水,一脸不自在 可茗澜是什么人家?身经百战,居于上位的妖神,亦是情场早就来往几次的红尘客。 小顾松涟好纯情…… 但是马上,这个孩子会记住她一辈子并且迅速成长起来。 “小顾,你的才华,学识,远远不是用来照看一帮孩子的,你的时代,以后会到来的。 我知道,你虽然为那帮孩子的过错找借口,可是你也很想大展身手,不久的将来,你和你的父亲,就会有并肩作战的机会的……” <!--17k::--> 第两百零四章 欢好 茗澜很妩媚风情的笑着,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压根就抵御不了的诱惑。 她轻轻抚了抚小顾松涟的发丝,他立刻从站了起来,逃也似的跑走了。 茗澜刚刚可不是在安慰他,她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这件事儿会让这片土地都处于一个风雨飘摇的状态,这帮孩子亦不能幸免,可是小顾松涟似乎没有听出来茗澜的画外音,只记得茗澜调戏自己这一件事了。 茗澜笑了笑,只觉得很可惜。 可惜他们相安无事几千年,这群孩子偏偏碰上了…… 可惜他们非要去花神领域游山玩水还把自己带回来了,不然他们可能还能过个七八年的好日子…… 茗澜拿出了自己腰间那百花卷轴,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见,或轻或重。 就靠这个了…… 她沉醉的看了片刻,而后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碎碎念,自言自语一般在嘴里念叨着什么。 路过的一个弟子见了这样一位美人在自言自语,只觉得莫名其妙。 偏偏那美人察觉过来有人在看自己之后,还把眼睛睁开,对着那小弟子粲然一笑, 小弟子匆忙离开,有些被吓住了。 茗澜定定站起身。 一嗅芳泽,猎兽,祈灵大典…… 一切的一切,她都要牢牢握在手中,没有一样能脱离她的算计! 她抬眼,不知自己发呆发愣了多久,也已经是红霞漫天的良辰美景了。 微光透过层层叠嶂的云雾落下,温柔缱绻,这样的美景,却再也落不到她心里去了。 …… 夜幕,郊外的晚萤森林幽静美丽,萤火虫发出绿色的微光,在层叠的树木中闪烁。 那种几乎脆弱的美丽让茗澜觉得着迷,茗澜穿了那件星河流萤,在森林里面幽幽走着。 这是陈念帆,现在或许叫凌念帆一年送给她的礼物。 茗澜穿它不为了其他,只为了一样,那就是这件衣服,似乎格外的吸引“绿幽”,那是一种极其像萤火虫,但是又不是萤火虫的微光。 圆昌曾经告诉过自己,这东西是什么。 她把和绿幽有关的所有咒语都记得一清二楚,每天都要雷打不动的花一个时辰背诵一遍。 还有一个时辰,她对着小贝壳讲话,柳丞兮只撞见过一次,以为茗澜是太过思念自己的家人了。 但其实,就那一次,茗澜怀疑柳丞兮听到了什么,差点在回宗派的路上,把柳丞兮这冒失鬼给杀了。 绿幽聚集到了那件星河流萤上面,透过那件衣服,再悄悄渗透自己的身体。 茗澜只觉得被绿幽触碰到的皮肤,变得极其冰凉,带着彻骨的寒意,而后那寒意慢慢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扩散,就再没有其他感觉了。 可是茗澜以前学过医术,她给自己把脉,这一年来,她走过了龙城几乎大半的领域,收集了无数的绿幽。 那绿幽在蚕食她的身体,因为那是她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绿幽的容器的代价。 她在森林里面晃荡无定的走着,几乎要撑不住了,浑身甚至有刺疼感…… 那些绿幽的寒冷,已经彻底变成了痛楚。 茗澜重的喘着气,抬头,那一轮皓月被树叶枝干给遮了个全。耳旁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天边时不时几颗追着长尾的流星划破夜幕,坠向东面,那里是她的故土。 她休憩了一会儿,想起来陈念帆,现在被叫做凌念帆的那个少年…… 或者说,玄天的帝王。 他并不是喜欢自己,而是喜欢原主,或者说喜欢茗澜的美貌,仅仅年少时惊鸿一瞥,便可以生死与共,至死不渝。 实在是幼稚单纯,也可爱得紧。 她记起来那天,自己正是失意,还羡慕上了开国皇帝凌楚寒和独孤莱渊的情情爱爱。 可那些风花雪月都不是人间颜色,这两个狗夫妇,联合了始祖龙仙,压榨了妖族整整五千年岁月…… 茗澜又想起来十年后那次大屠杀,更加难过了,到底为什么? 她想要凭借着方向感,从晚莹森林里面出去,可是沉思了良久,居然是没找得到回去的路,于是茗澜打算在树林里面碰运气,快走了大半天,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里似乎有其他人,于是茗澜倒是想要上前,问问方向。 因为这晚萤森林是在宗派中心的腹地位置,一般能来这个地方的,不是内宗弟子,就是德高望重的长老们。 可是要走近了,茗澜才发现不用了,她听见男人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和女子难以抑制发出的声响,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静谧幽森的树林里,带上原始野性的美妙。 茗澜毕竟是过来人,倒是也不多见怪,她越上树梢,打算等上一等,等这对野鸳鸯快活过了,自己再跟着他们不动声响的出去。 许是俗世沉浮太久了,又许是大风大浪见多了,茗澜认为自己早就是心若磐石一般坚硬。 她能够若无其事的调戏勾引小顾松涟这样的纯情少年郎,得到想要的信息,还能在树梢上面看着男女欢好心无波澜。 因为这几年,她早就习惯孤身一人,没人陪伴,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自然也没有什么情绪低落,或者时刻的时候。 可是等了一两个时辰,夜幕明朗的时间,她迎着月光,看到树林里那张英武俊朗的脸,那锋利的眉眼包含柔情蜜意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那大敞着胸口衣衫不整,脸上红潮仍未褪去的,不是凌北野又是谁? 他背着此时此刻已经气喘吁吁的白芊芊,白芊芊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毕竟她这样娇小可爱的女子本来就不禁折腾,对面还是凌北野这样的人物。 白芊芊半靠在凌北野肩头,亲昵的用着脸蹭凌北野的下巴,再伸出自己一节修长洁白的手指,勾了勾凌北野的鼻尖。 凌北野佯装要去咬,两人有说有笑,又是一阵打打闹闹。 茗澜刹那间,心好似被一柄尖阵给刺穿了一样,先是麻木的钝痛,再是清楚的刺痛。 好似烈酒灌到了嗓子眼,盐撒到了伤口上,痛苦和麻木横冲直撞而来,叫人避之不及。 微风扫过树梢,蝉虫依旧叫了个没完没了,可是这些动静她是一样也听不见。 明明她在树梢上,两人与她数尺的距离,可是茗澜硬是他们说什么都没有听清…… 她知道凌北野是个浪荡子,知道即使被顾松涟还原为了几年前的样子,凌北野依旧会是个浪荡子。 他这般桀骜招女人欢喜的男子,该是在她不在的时候,被多少姑娘看中了…… 因为她是妖神茗澜,不是侧王妃茗澜,所以凌北野是圣传,而不是东齐王。 那么他们的缘分,也会点到为止…… 他的现在是别人的情郎了,他爱的人是可爱单纯的白芊芊,不是千疮百孔的茗澜。 不!茗澜不甘心,为什么…… 她连最后那一个悠长遥远的梦也失去了,她入了龙城,所以这些失去和背叛要让她都仔仔细细,血淋淋的看个真真切切吗? 茗澜不明白,他们连孩子都还好好的生活在妖界,这一转眼自己夫君怎么成了别人的? 即使再第一天见面的时候,茗澜几乎是千千万万次提醒自己,刀对准龙仙就好了,结束他们千百年的传承就好了。 不要想着其他的…… 可是在凌北野抱着他其他女人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还是心如刀割…… 茗澜嫉妒,失望,痛苦,无奈,绝望…… 可是她只能接受。她没有哭,只是心疼的厉害,她早没有一个弱女子悲春伤秋的权利和资格了。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茗澜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她只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什么?凌北野当初在人界一走了之的时候,大约也没有想过她吧…… 他没有想过,他说走就走了。 现在再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面前…… 茗澜什么都听不见,妒火几乎要烧死她,面前两人的身影格外的刺眼,娇小可爱的少女,英武俊郎的情郎…… 但这对鸳鸯被茗澜这个疯婆子看着跟着,那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变得怪异了起来。 终于,漫长的煎熬结束了,前方的树林变得稀疏了起来,天上的月亮都清浅了,迎着星辉落下,照亮她满身狼狈。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恨恨看了他们最后一眼,打算就此离去。 可是,忽的,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千斤沉重,她一步也迈不开了,一道金光从头上劈下,照的她完完全全睁不开眼睛。 佩剑自上而下从天上落下,茗澜想要躲避却已经躲避不开了,那宝剑就地画阵。 仙家门派的宝剑都是有灵性的,很大程度上来讲,它们也算是人,这佩剑许是听了他主人的话,来这里囚禁茗澜。 茗澜被那宝剑困住,狼狈的从树上摔了下来,偏偏在宝剑剑芒两米以内的圆环阵里离开不得。 坏了…… 她忘记了现在自己就是个武功和身法了不得的普通人,可这里的弟子稍微有点修为的都能收了她。 <!--17k::--> 第两百零五章 沦陷 她那天能赢火飞扬是和他们他们是规定好了不准用修为。可是现在谁和她规定好? 那剑穗坠着宝石,上面刻了一个“凌”字,凌北野那般厉害聪明的角色,失了忆也没有什么影响,早就发现了她。 他现在一定是先把白芊芊送回去,怕她担心,一会儿就来找茗澜这个死变态偷窥狂算帐了。 茗澜只气,气自己蠢,被凌北野发现了,气凌北野如此在乎白芊芊,还气自己要被质问,却没有立场质问凌北野对另外一个女人为什么如此偏爱。 茗澜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原地吹风,里衣太过单薄,她又只好把那件星河流萤给穿上了。 可一些绿幽时不时飘过来,她在这片晚萤森林里冻得身体发抖。 她真就是贱啊,明明在百米开外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外面的来路,还非要跟着凌北野和白芊芊跟到出口位置。 现在冻得身体发颤,鼻尖都红通通的,自然也怨不得谁…… 夜幕渐渐褪去,那一帘星海也沉寂了下来,绿色的幽光在森林中上下浮动,平添几分静谧的美好。 龙城这片森林里倒是有很多美好传说,爱情故事,毕竟这地方风景好,但又恰到好处的带了些寒冷。 姑娘幽幽让情郎给自己披一件一服,再露出点儿勾人可爱的表情,那一段情缘还不是似天定的一般无可逃脱? 茗澜咽了咽口水,天终于亮了,她快让人给冻傻了,抬头一望,灰蒙蒙的一片,时不时几只枭鸟掠过。 她从怀抱里,掏出那还崭新的,红艳艳的小人儿剪纸看了又看。 她并不是无知的少女,忐忑的害怕见到自己情郎,她只是…… 太思念,太苦痛,太嫉妒了而已…… 不过是肉体凡胎而已,这一等,便直接等到了晚上,那剑的主人都还没有回来。 茗澜的心思终于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她不在他故事里面的人,所以偏爱和不在乎,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无情。 夜幕再次降临,她才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悠长冷淡的声音幽幽飘来:“为什么跟着我们,你到底要做什么?” 来人正是凌北野,他似乎是洗漱好了,换了一件暗金底色修黑蛟龙流纹的衣服,腰带松松垮垮的系在身上,看着年岁还轻,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 他面色极其狠辣,这一身暴喝之后,他把那剑拿回了手里。 最锋利,最冰冷的剑心,直直指着面前的美人儿。 茗澜不说话,只蹲在地上,定定的看着凌北野,她的手指和脚,都冰凉得可以,她自己一时间甚至分不出来,是自己蛇体太寒冷了,还是身体被那纷纷扰扰的夜风吹冷了…… 亦或是,为着心上有九重寒冰。 他是有多宠那个白芊芊啊…… 发现被跟踪了以后,不动声色把敌人困住,再把白芊芊送回去,一切都苦恼都不让自己心爱的姑娘瞧见…… 凌北野看着茗澜的眼神极其戒备,他见茗澜不说话,也总还没有放下手中的剑:“呵,姑娘,你这般姿容,身手又好,还是不要做些自轻自贱的勾当了。 顾师兄为人单纯良善,我不知道你接近他们有什么目的,我也管不着,但是你若是敢再冒犯我一二,或者是对芊芊不利,我一定让你好看!” 他说到这里,眉眼皱着一起,那锋利轮廓下暗含的戾气和傲气显露了个全,那剑,未曾抖动半分。 那佩剑上面的宝石,是从逐日上面撬下来的,茗澜在她和凌北野唯一一次交战之中,就看得清清楚楚。 不会有错,面前这个人,就是凌北野。 她的,现在成了白芊芊的。 “杀了我……你做不到。” 茗澜幽幽站起来,清浅的月光透过层叠的树影照在她脸上,她说的话那般决绝,可是看着却让人动容。 眼眶红红的,鼻翼轻轻颤动,怎么看都像是一只落入困境的小白兔。 凌北野眼神微微有些闪烁,于心不忍起来,茗澜的确是,万中无一的角色,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心慈手软。 茗澜知道凌北野,对于不爱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手段,她见识过。 他即使失忆了,是年少之人,也依旧狠辣,聪慧异于常人。 欢爱之后发现被跟踪,旁人就是不惊慌失措,也得心神不宁才是。 可是凌北野有精力先安顿好白芊芊,折磨茗澜野外吹了一宿冷风,再过来找她麻烦,可以说是心智极其成熟,极其冷静了。 且茗澜本来就手段了得,就是龙仙顾松涟的儿子——小顾松涟都还没察觉她身份不普通,就一股脑把门派信息全部对她说完了。 凌北野…… 不愧是凌北野…… 茗澜莞尔,极其妩媚,风情,偏偏是在吹了一晚风之后,那楚楚可怜,略显狼狈时候,更填了几分一击致命的脆弱美感。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凌北野咽了咽口水,手心出了汗,他一年前,失去了记忆,只是一个小客栈的火伙计,被所谓的自己的师傅龙仙顾松涟带到这里的时候,他从没有对任何人心慈手软过。 师傅说,他使命重大,并非常人,不要对自己的身世过多猜测,他也不敢肆意妄为…… 可是他只很迷茫,懵懂,甚至烦躁,自己到底从何而来,是谁? 挑衅他的火飞扬也好,背地里给他使袢子的玄觞,他来的时候都是好一顿的收拾。 似乎自己的心狠手辣,和残酷冷淡是天性,可偏偏,最失意的时候,那朵可爱的小白花悄然在他身边绽放。 早上起来,会有一碗可口的温粥,打斗受了伤,会有人给他贴膏药,那样的一朵解语花,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 白芊芊笑起来,有一个小巧的,玲珑的梨涡,她的头头发是乌木的颜色,皮肤洁白如雪,算不得美丽无方,但可怜可爱。 凌北野一开始也由于没有伙伴和身世不明失意,他也曾回绝白芊芊不计一切的温柔,但是最终身陷女子以柔情蜜意织好的情网。 <!--17k::--> 第两百零六章 强吻 明明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他愿意记不起自己的身世,愿意忘记自己的曾经,心安理得的不去想那忘记的前面的十几年岁月。 可是,为什么,被眼前女子这般注视着,他产生了一种几乎心虚的情感…… 白芊芊,远远不如茗澜貌美,多情。他心虚,不是为了自己此刻被这幅太过绝美的皮囊吸引。 而是,茗澜那双眼睛太过勾魂摄魄了,此刻定定的看着自己,极其幽深,极其深邃,甚至让他有些恐惧起来。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第一次,在自己最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年纪里,有了心虚和后悔的想法。 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和后悔,许是仅仅因为,自己把一个算不得无辜,但的确手无寸铁的女子困在晚萤森林里一日罢? 凌北野喉咙耸动。 “你……没有下次了,芊芊这几日不舒服,我还得回去,你自求多福吧……” 饶是心中早已惊涛骇浪翻涌而起,凌北野面上还是一派镇定,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情绪。 毕竟天生长得就一脸煞气,不露出凶恶的表情,旁人也知道他不好惹。 他心烦意乱的模样,被茗澜尽收眼底,那副皱着眉头,可是嘴里还念叨着别的女人的模样,茗澜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她是一条蛇,自私自利,冷酷无情,她巴不得凌北野真是死在了那人界的玄天湖内,现在才不会给她这么些气受。 茗澜趁凌北野转身的那一瞬间,自言自语道:“我说过了……” 杀了我,或是收了我,你做不到! 还太嫩了…… 话音刚落,茗澜感到面颊有剑气划过,差点划伤她的脸,凌北野反应是快,修为也快,但是快不过她。 顷刻之间,茗澜便将那手指上面的一截银针刺到了凌北野的总锁穴位上,“哐当”一声,凌北野那把逐日的配剑就掉在了地上。 他一动也不动的僵在原地,茗澜当然知道凌北野动不了了。 林海深远,玄月高挂于九重寒天之上,茗澜只能看到凌北野将要离开的背影,可是他偏偏被茗澜点了穴位,此刻一动也不能动。 凌北野要走,可是和她茗澜又有什么关系? 茗澜几乎是病态的这么想着。他喜欢白芊芊,和她忘不掉这个人,想要得到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缓缓的,慢慢的走到凌北野身前,他现在不过十七上下的年纪了,已经比寻常同龄人要高挑不少,且肩背开阔,只是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 此刻最有趣的便是那锋利的眉眼,里面的恨意几乎是盖都盖不住,他那表情,像是一头已经被激起了怒气的猛兽,要把自己面前的敌人给撕咬个全。 毕竟茗澜在他这里,又是偷窥,又是跟踪,还混入了他们宗派,是高危分子。 他现在心心念念的,约摸着是茗澜会对白芊芊造成什么威胁。 茗澜离她他不过一步之遥,她忽的后退几步,站定在月光恰好撒到林间的空隙内,那星河流萤在银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她绝美的眉眼印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下,茗澜幽幽开口:“看清楚了?”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茗澜再次抬眼,凌北野眼里,犹豫被偷袭的愤恨已经消失殆尽了,此刻变化为一片茫然,他不理解她在做什么。 甚至茗澜自己也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明明是那么熟系的轮廓,身形,可是偏偏神情那么陌生,不过是几年的岁月而已,那些浓情蜜意全都灰飞烟灭了。 茗澜看着凌北野,忽的上前,可怜的小凌北野还以为茗澜要杀人灭口,眼里全是惊恐和盛怒,可是茗澜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愣愣的看着眼前人,而后伸手,抚上凌北野的肩膀,脸庞。 她记得,凌北野以前额角上有道疤。 她是妖怪,她生出来的儿子也是妖怪,她骗了他很多年…… 据说,凌北野当年发现后,她的身份后,一下子撞在宫墙上面,额角上那疤压根就褪不下去。 他太痛恨妖怪了,可后面偏偏还是跟着她,一起去了南疆…… 此刻,额角没有疤,他心里也没有她。不过没关系,茗澜并不在乎。 她几步上前,踮起脚尖,微凉的手指掠过凌北野的脸上皮肉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多冰凉。 她迎着月色,轻吻一具并不属于自己的火热躯体,她闭上眼睛,月色,夜色之间,什么都没能看清。 不知道放纵了自己多久,茗澜才悻悻的放开手,她够不到凌北野的身高,只能踮着脚尖闻他,真的好辛苦,可是她只能如此。 茗澜环住凌北野的腰肢,把脸轻轻靠在凌北野的胸口。 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惊到了,她在晚夜里听见凌北野几乎失常的狂躁心跳。 以往,从无例外,她抱凌北野,会招来一个有力的,火热的拥抱,如今,他的胸膛依旧宽阔,可是怀抱却不属于她了。 一个人的拥抱,没有任何意义。茗澜并不想去看凌北野的神情,她也不敢看。 这具身体真的很热火,她脸烫的火热,身躯也发热,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太过情不能自己…… 不知多久过去,茗澜终于松开了手,她一转身,一次凌北野的表情都没看到。 她好像没有察觉,自己做了一件多多么惊世骇俗,伤风败俗的事情。 明明凌北野早就不属于她了,她还放纵自己的情义和爱意。 旁的女人看到自己心爱的郎君身旁有了别的女子,早不知道梨花带雨的到那个角落里去哭了,可是茗澜偏偏不,她就是要放纵自己,目空一切。 怎么?白芊芊又怎么样?一百个小白花来了也没有用! 她是可是妖神,要是能活着出去,她要一百个长得像凌北野的面首! 茗澜几乎是有些疯狂,妒恨的这样想着,她又去勾凌北野的手指,手指很修长,上面带着稀碎的茧,这双大手,握剑,披奏,掌军,拥她。 只是以后的以后,她都看不到了。 <!--17k::--> 第两百零七章 羁绊 终于,茗澜松手了,她拔下了凌北野身上的银针,快步离去。 身后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的凌北野。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茗澜听见那一句怒骂,气极反笑:“好啊,我是有病,你杀了我吧。” 她忽的转头过去,凌北野脸都气红了。 他就是再沉着冷静,哪里见过这般大胆妄为的女子…… 茗澜直接把他定在远处一阵啃咬,最可气的是,他自己偏偏还有感觉了。 “你……” 凌北野咬牙切齿,这个女子,实在是太胆大妄为……色胆包天了。可要是说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女子给轻薄了,那还不被旁人笑掉大牙才是。 茗澜一脚踹过了他的配剑:“你杀不杀我,不杀我,我走了。” 她回头。 那一头墨发在空中凌乱飘舞,她笑意笑意张扬。凌北野这个时候还嫩着,便只能忍气吞声,捡起那佩剑,咬紧牙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满意了,大摇大摆而去。 那一身流光溢彩的华服在森林中随风飘摇,浪荡无定。 他只气,只恼,最后一拳砸在树上,月色冷清,他望见了地上那一张,小小的,红艳艳的剪纸。 ………… 风吹过了轩窗,风铃清脆作响。黄素年还在苦背四书五经,柳丞兮原地急得跺脚:“十哥和五哥他们出去了,可是还是没有找到茗澜姐姐,哎呀,她长得那么漂亮,不会像我上次那样,被那些色胆包天的人给绑了卖了吧。” 黄素年只嫌弃他吵闹:“不会的,你当这里是花神领域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哎哟,可是,可是……” 柳丞兮揉着小脸,不放心,黄素年多嘴:“万一人家走了呢?觉得我们这里不好玩儿,你老爱哭哭啼啼,人家看着烦,就不告而别了。” 柳丞兮生气起来:“不可能!你放屁!” 黄素年见他爆粗口,便要去房间里,看看茗澜是不是真的丢下柳丞兮这个小捣蛋鬼了。 他翻找了半天,看到个画得有土拨鼠的宝箱,再是一看,越来越觉得那标记眼熟,还有便是茗澜桌子上那一堆贝壳,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先被柳丞兮拉出去了。 “你别随便进茗澜姐姐的房间,小心我告诉她,让她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切,她一点儿修为都没有,我就是让她白白的打,也不可能被打个落花流水。” 黄素年才不会服气,况且:“况且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 他这么一念叨,柳丞兮立即气急,小疯子和书呆子打斗起来。 学舍的门被一下子撞开了,正是魂不守舍的大师兄顾松涟,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其实小顾松涟那天说谎了,他压根就没登记茗澜来到他们金龙仙的批折。 这里的人员都有密集把控,带人住在这里,要有严格手续,可是他拿不出,便在天女宫思量半天,干脆决定不上报了。 因为他觉得茗澜这般聪慧眉美貌的女子太少见了,且这宗派那么大,上上下下加起来那么多人,房间空室多,多了一个茗澜也不会怎么样。 可偏偏茗澜没修为,又不是正当程序进来的,现在人丢了,他找不到人也没办法发动宗派找。 柳丞兮从五岁上了金龙仙门派,再没下过山,一直都把顾松涟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可是现在就连顾松涟都束手无策。 而且在他们宗派,要是有人胡乱混进来被抓住了,是要被暗中处理掉的,顾松涟最近在编写茗澜在别派的假文书,还没交到天女宫去。 顾松涟平日里就爱看其他各大宗派高手长辈的履历文书,自然也会编假的,现在茗澜还没给茗澜编好,交代清楚,她可不能出事儿了。 柳丞兮看着自己大师兄也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是彻彻底底束手无策了。 忽的,门扉被人一把大力推开,三人一看,正是整整失踪了三天三夜的茗澜。 她脸色整体惨白,可是脸颊间又带着些许妖异明艳的绯红色,有些怪异,回光返照一般。 顾松涟去搀扶茗澜。 她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流光,看着极其名贵漂亮的衣物,只是那料子实在单薄得紧,顾松涟隔着那料子都能摸到茗澜身体的冰凉。 她还浑身的酒气,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顾松涟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当即吓的脸色发白。 “你!茗澜……姐姐……你怎么样?” 他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茗澜这几天去了那里。 茗澜看出这几个毛头小子心中疑虑,只定定说着:“没事儿的,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在你们这金龙仙岭里面逛了逛,没想到迷路了,又不知道在哪个酒窖里面找到了几壶酒,喝了些。” 茗澜浑身都麻木了,她指使着柳丞兮:“小十七,给我拿床被子来。” 柳丞兮一溜烟就去了,茗澜知道她要是不说这个,小孩指定想不起来的。 但是她不是那般矫揉造作的人,非要不说,光等着别人来给自己拿被子。 顾松涟看着茗澜这幅病恹恹的模样,皱了皱眉头:“茗澜姐姐,这金龙仙岭上,本来就是寒气逼人,对于肉体凡胎,没有真气护体的人来说就更是了,你该注意着些的……” 茗澜点了点头,可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几身体本来就不如有妖神天虬修为的时候,那日过后,她几乎是报复性的跑到了金龙仙宗派的每个角落里去收集绿幽。 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她忽的心脏一阵钝痛,那种感受到生命被蚕食被吞噬的感觉再清楚不过了。 她收了手,回来了…… 但是她找到又一个秘境,那角落边上三寸有个悬空入口,看见了,金龙仙,有个地下城…… 地下城里,是千奇百怪的妖怪,佝偻,消瘦,畸形。 他们推动着木质的巨大齿轮,烧火做法,骨头被压弯成为畸形状态,只为了供应上面那一摊温泉。 这些大概是,之前世世代代,冒犯了或者被龙仙屠杀的妖怪的后代。 茗澜定定看着前方。 黄素年不知道为何,有些害怕这样的茗澜。茗澜目光之中过于深沉,隐晦,狡诈的寒光,让这孩子背脊发凉。 顾松涟开始给茗澜讲着“一嗅芳泽”的流程。 他们都没看见过茗澜跳舞,可是茗澜自己知道,自己跳舞是个什么样子。 神韵,风姿,她一样都输不了。 茗澜有些困了,眼前的世界模模糊糊起来,最后一道光也泯灭了。 她昏昏沉沉的睡去,今夕是何年也不知道了。 她又在做那个无数人都在乞求她救命的噩梦了,那些人她通通都没有见过,有些妖怪甚至都不在现在妖界的编制以内。 可是他们的的确确血淋淋的倒在自己面前,还有容君,他立于千军万马之前,那娇小的身躯似乎在抵挡齐发的万箭。 那是容君以后长大了的样子吗? 茗澜不知道,她也不会知道,她再也见不到自己儿子。还有,那个再也不属于她的东齐王。 墨发高高束成马尾,绯色玉带缠住劲瘦的腰肢,身形永远都是那么高大,伟岸,锋利的轮廓,单薄的眉眼,只要轻轻一笑,要么是暗藏杀机,要么饱含情意。 一念地狱天堂之间,没有一点儿人间的颜色。 那是她的凌北野。 沉沉睡去,梦境交织迭起,茗澜再次睁眼,只觉得浑身滚烫,面颊也发烫,还汗涔涔的。 她喉咙沙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床帷随着她动作起伏,外面透过来昏昏沉沉,朦朦胧胧的灯火,带着氤氲的芒,松香燃起星火,勾出没落的厌恶。 顾松涟在外堂侯着,听见动静,走进来。 一对视,茗澜先是看到他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眸下方一片青紫,眼睛里也带着丝丝点点的红血色。 他一直候着。 茗澜反应过来,自己是生病了吗……她怎么会生病了? 她不是上天入地,无法无天的妖神大人吗?她不是名震八方,威慑四号的天虬紫蟒吗? 可事实就在眼前,一落千丈,辉煌不再,她染了风寒,连失意喝酒吹冷风都资本都没有了。 茗澜看着顾松涟,问:“你一直候着我?为什么?你喜欢我吗?” 她这样不知廉耻,突如其来的逼问,顾松涟倒是先不知所措起了,摆了摆手:“不……松涟不敢对茗澜姐姐这边天仙似的人物有非分之想,只是……” 说不上来。很奇怪。 茗澜也觉得很奇怪,她看小顾松涟,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顾松涟亦是如此 有的人身来便有宿命,便有羁绊,就好像,茗澜对容君,有血脉之上的羁绊。 但她和小顾松涟之间那种情感很朦胧很微妙,不是仅仅用爱情,友情,或者是亲情就可以界定得了的东西。 只是,小顾松涟年少,分的不清楚。 茗澜就分的很清楚,无论是什么,她都没心情再探究了,她只想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而后痛痛快快的死去。 <!--17k::--> 第两百零八章 洁白 轩窗被吹得大开了,冷风飘了进来,耳边是风铃憔悴的响声。 茗澜转眼一看,窗外天地广阔,极光渺远,七彩的流光溢彩而下,照耀了这片埋藏了无数肉白骨的土地。 茗澜眯起眼睛,想要同顾松涟讲些过往,可自己的过往怎么能同他讲呢? 于是作罢,两人相对无言说来也怪,倒是没那么尴尬,鼻息间,她闻到阵阵的暖香。 忽的,柳丞兮敲了敲房门,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正是白芊芊。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流仙裙,上面修着翩跹花间的蝴蝶,弥足可爱干净。 花幽艳依旧是风情万种,极度美艳的站在外面,不肯进来,茗澜一望她,她翻了一个大白眼。 白芊芊提了一袋子好吃的七彩糕,笑眼弯弯的走进来,毕竟凌北野和火飞扬他们不对付,干女孩子们什么事儿? 茗澜闭上眼睛往后仰,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白芊芊,她不可能喜欢她。 柳丞兮冲顾松涟招了招手,示意她不要打搅两个女孩子说话。 花幽艳又不肯进来,这下这屋子里面,就只有茗澜和白芊芊了,只可惜白芊芊还毫不知情,一脸天真烂漫。 她在屋子里整理好东西,把小饼掰成两半,递给茗澜:“这个七彩糕,用了雪莲,红枣,神幽荷叶等七样仙草做成,对身体好。” 茗澜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宝物。 七彩糕实际上最是对有修为的人好,凡人——无修为之人,得了这东西,也能是延年益寿的。 白芊芊知道茗澜没有修为,特地改了说辞,且这里本来就两个人,她也没有假惺惺的必要,这孩子,是个真纯良的。 茗澜忽的有些极度。 好天真,懵懂,善良的姑娘,她什么都不用背负,哪里都干净,可以不顾一切,去追求自己第一眼看上的桀骜少年,从此过上很幸福的一生。 她怎么比?她没法比。 茗澜拿了一块小小的糕饼,喂到了自己的嘴巴里面去。 白芊芊身上的衣服太刺眼了,那几乎一掌宽的白羽画扇,是用孔雀翎做成的,茗澜在妖界侍女就是一只孔雀。 “好吃吗?茗澜姐姐,你多吃一点……飞扬和北野他们不懂事儿,你可多担待些。” 这白芊芊笑着,还给茗澜接着糕点要落在被子踏上面的残渣。 那日谁都看得出,茗澜的容貌身手,绝对不至于是一个普通村姑,白芊芊先来示好,怕年轻气盛的凌北野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光良善,还冰雪聪明…… 茗澜吃着那糕点,味同嚼蜡,她以前从没有极嫉妒过谁,自己一生挣扎苦难便算了,可是现在…… 白芊芊身上的香淡淡的,很好闻,闻了让人有安神的味道。 茗澜定定看过去,白芊芊俏皮眨巴着眼睛,温柔的说着话:“茗澜姐姐,之后的盛宴,就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茗澜依旧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看着白芊芊,那种眼神,像是游蛇在漆黑的森林里面盯着自己的猎物。 白芊芊再是良善,也不是傻子,茗澜这眼神有些吓人,她有些不自在,开了开口:“那个,姐姐,我要是有什么我们做得不对的,你一定要说……” 话音未落,茗澜一只手已经轻轻的搭在她的肩膀上面了。 白芊芊那肩膀衔接着单薄,薄如蝉翼的背部。沿着优美细致的曲线,便是雪白柔软的脖颈,好细腻,好干净女子。 茗澜细细的摸着白芊芊,想着凌北野爱抚这具身体,轻吻这具身体的场景,滔天的怒火在她身体里面翻涌。 白芊芊终于觉得不对了,浑身不舒服,脸上的笑意化作了惶恐,小鹿般清澈的眼神里全是惊弓之鸟的畏惧。 她好似被一条吐着性子,眼神凌厉的游蛇盯上了,偏偏还游移不得,吓得浑身僵硬——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芊芊总觉得抚摸着自己的,不是茗澜带着温热的手指,而是属于巨蟒野兽的,细腻,滑顺的鳞甲。 白芊芊瑟瑟发抖,那副样子茗澜看了都心疼,可是她修长的手指,还是缓缓抓握住了白芊芊那雪白修长的脖颈。 茗澜只要一用力,就能轻而易举的折断白芊芊。 不比直接偷袭凌北野时候的迅猛如风,她这次是慢悠悠的,让猎物带着对自己的恐惧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而后缓缓将之收拢入网,尽吞入肚。 茗澜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我已经把你掐死过一次了,快滚……” 她忽的收了手,白芊芊立刻站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好心好意来送东西,可茗澜居然想要掐死她。 白芊芊眼眶泛红,转头边走,茗澜得意的笑起来,去告状吧…… 她疯魔了一般想,白芊芊惹恼了凌北野才是好的。 可是白芊芊没走几步,便双腿发软,扶着墙壁,不住干呕,好半天才缓了过来。 茗澜皱起眉头,白芊芊再是回望一眼,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茗澜的心跳,好似慢了一排,这是…… 她再早就该想到的,一定会发生的…… 茗澜没力气管了,甚至更加心乱如麻,怎么会,她闭上眼睛,四肢百骸依旧酸软无力。 白芊芊,约摸着是怀孕了。 …… 龙城无春夏秋冬四季的分别,全年如春,这年末了,便是群花会,茗澜不过睡了一觉而已,眨眼之间,这整个天女宫,琉璃塔,都用对应颜色的鲜花装点好了。 最难得的是天女宫。 这座宫殿每个角落,都用人间价值千金的天山雪莲装点好了,茗澜望了望,满眼都是看不尽的春意,这里没有人间的烟火,却是更加奢华颓靡的世界。 琉璃塔上面的天堂鸟,乃是最尊贵的花种,七种颜色,需得人日夜朝夕,一刻不停的照料。 温泉宫涌来盛大的烟雾。那是不知道多少只妖怪,世代在地下推磨得来的。 龙仙还规定了,妖界开的最多的彼岸花,和扶桑花,通通都不许进入龙城范围内。 其实用修为灵力也不是不行,茗澜问过一个天女宫的修女,她只一脸不屑说说道,修仙,或者已经是半神的龙仙,都不该干散烟雾这样低端的活路,就该由着妖族的贱种干这样的活路。 那修女不过区区人族,也对践踏别族感到天经地义。 茗澜还想起来,她受刑那日,九重天上,被压弯了背脊的同胞们…… 再有十年,她的孩子,也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深呼了一口气,走到那琉璃玉石镜前,镜面极度光滑平整,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今日穿了一身张扬的妖异红色,花幽艳今天要是再穿红色,定被她艳压得东南西北都不知道。 群花会规则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九十九位佳丽在天女宫最中间的舞台上跳舞,一人或者多人都可以,以一只舞蹈定胜负。 台子下会有一个巨大的玲珑袋子,要是觉得美人儿跳的好,便随处拿一朵花来,放到里面,一人最多一朵。 最后比较那支舞的花朵最多。 美人的名字,和邀请自己的同门派师兄弟放在一起,美人可是是外派的,可以是内派的。 美人的名次,便是邀请她跳舞的师兄弟的名次。 此刻应该是正午才是天幕照在了金龙岭上方,所以天空今年变成了一面灰暗,慢慢的,皓月升起,星海璀璨。 夜色迷离,那欲盖弥彰的夜色,最是适合盛大的狂欢,天上地下都是如此。 舞蹈顺序是随机的,但是看到最高坐席上面你的火飞扬,茗澜就知道这舞蹈顺序肯定就是被动了手脚都。 茗澜跟着顾松涟柳丞兮他们在人群中穿梭,就连那些个扫地做法的老妇都来了。 一眼望去,除了内场,天女宫是人山人海。 茗澜走进去,所有人都会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甚至有人会捂嘴轻轻呼出声来。 他们这半神界的女子,美貌多是带着点含蓄的意味,要么是清冷,要是无邪。 茗澜的美貌太过锋利,不笑是冷艳,笑时明艳,都逃不开一个方桃譬李的“艳”字。 各色各样的舞姬,都转过头来看她,神色微微一滞,嫉妒和羡慕都写在脸上了。 茗澜笑了笑,她太清楚了,那点小心思,这辈子见过太多了。 不光是脸,茗澜得天独厚的还有身段,水蛇腰,柔软光洁的身体,谁看了都脸红,茗澜走起路来艳光四射。 柳丞兮黄素年他们红着脸,这辈子没有这么有面子过。柳丞兮早上跟跟成这样的茗澜都没敢打招呼,灰溜溜的就去找大师兄顾松涟了。 他们哥几个,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出息过,回想当年,群花会时,他们都是望着旁边其他师兄弟身旁的佳人长吁短叹,弥足尴尬。 今时今日,不同往昔,黄素年昂首挺胸的走着,他古文课破天荒考过了顾松涟那天,都没这么自豪过。 他望向茗澜美美艳的背影,骄傲的点了点头。 内场,地上是彩漆涂好的雪莲花,极度圣洁。 <!--17k::--> 第两百零九章 群花会 茗澜站在一群人中,不少来问姓名的,顾松涟七个人只把她团团围在中间,生怕一不小心,茗澜就跟人跑了。 这些小心翼翼的幼稚模样,茗澜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而已,过了不一会儿,她看到了精心打扮过得花幽艳和白芊芊。 白芊芊穿着一身纯白的覆羽舞裙,清纯可人,花幽艳则是难得的穿了一身墨色衣物。 两人有说有笑的,本来也是最好的年纪,惹来不少其他同门师兄弟的目光,只不过,金龙仙派两霸凌北野和火飞扬都在场。 谁人都不敢上前招惹,怕自讨苦吃。 白芊芊看到了茗澜,下意识往后面退了一步,小兔子一般,外面传来钟鼓厚重的声音,那各种灵兽做成的乐器发出悦耳的天籁。 白芊芊该是没去告状,不然现在凌北野得扯着自己的领子质问缘由了。 茗澜几乎病态的觉得有些可惜。 没过一会,火飞扬和凌北野那一群乌烟瘴气的就来了。 周围人瞬间躲开,在茗澜看来,他们那大摇大摆,极度张扬的模样,几乎有些太过幼稚了。 凌北野今天头发倒是没扎起来,只懒懒散散的披了一半在背后,穿了一身玄色的衣服,霸气内敛了不少,没那么张扬了,一双凤眼看向白芊芊,饱含柔情。 顾松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柳丞兮拽住大师兄的衣袖,只说:“就和师姐师妹们打招呼就好了,她们之前来看了茗澜姐姐的,其他的就算了。” 顾松涟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上前一句话不多说,恭恭敬敬行了礼,还招手示意柳丞兮和黄素年他们过去。 两人都是一副抗拒的表情,可是还是得听话,茗澜自然跟着过去了,几个人围着她密不透风的阵仗轻松了些许。 茗澜亦步亦趋的走着,旁边人那惊叹的眼神没有一移开过,她本来便不是惊为天人可以形容的姿貌,偏偏还精心打扮,盛装出席,怎能不惹来旁人注意? 怎样风情的美人站在她旁边,那也是黯然失色,淡然无光。 堪堪,就和凌北野对视了一眼。 还是初生牛……虽是不怕虎,可是生疏,稚嫩,藏不住情绪了。 凌北野眼神闪烁几下,许是记起那天在晚萤森林的事情,难以启齿至极!想起来便气红了脸。 没人,特别是男人,能抵挡茗澜这样的美人,所以凌北野会更生气。 茗澜几乎是若无其事,毫不在乎的和他风月了一场,现在脸上一点儿异色都没有,好似水性杨花,轻浮放荡惯了。 这事儿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牢牢的记在了自己的心里。 他鼻孔微张,极其轻蔑的发出了一声嗤笑。 茗澜尽收眼底,只用余光瞟他,好似那天事情全忘了一半,没有半点动摇。 火飞扬手极其自然的耷拉在花幽艳腰上,两人卿卿我我,依旧是蜜里调油。 他念到:“跳舞这事儿,大师兄你就别想赢了,艳艳和芊芊的山河日月无人可比,她们一联手,那是天下无敌的。” 他极其倨傲,可是还不敢看着茗澜,这个女人漂亮的让人害怕,还总是那么沉静,让人看不出在打什么样的坏主意。 黄素年终于开口了:“可是这里的师姐师妹们都没茗澜姐姐漂亮啊。” “……” 他这话一说话,周围鸦雀无声,女孩子谁最漂亮,决计是不能当面开口说出来的。 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偏偏没人反驳,也反驳不了。 茗澜看向凌北野和白芊芊,火飞扬和花幽艳,想要置身事外。 年少最纯真无邪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人,最是难忘,因为那时便是最纯洁无暇的,一厢情愿也无什可惜。 司仪终于报了节目,盛典开场,茗澜往窗外看去,始终一言不发。 她本不是他们中一员,自然不能够试着融入进去,不然平添烦恼。 一共九十多个美人,二十几支舞蹈。 开场便是花幽艳和白芊芊的山河日月。 真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卷席了风花雪月各色美景,这两个姑娘修为本来就不低,于是更添几分意趣。茗澜怕是造不出这种意趣,毕竟她没有任何的修为。 她们的舞蹈大开大合,最是适合盛典开场,只是舞蹈太压人了,太过盛大正派。没有了花幽艳的妩媚撩人,亦没有白芊芊的清纯可爱。 且最坏的是,空中有极其浓烈的香阵,那香里混着什么,茗澜毕竟是学过医的,一闻就闻了出来。 白芊芊这孩子,果然保不住…… 只可惜孩子他爹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人群中快活的欢呼着。 茗澜几乎是幽怨的看过去,凌北野今天身上一点儿傲气都没有,那半披的墨发,把他衬得实在是太温柔了。 山河日月都在眼前,这些少年怎么能不意气风发?开场舞博得满堂彩,之后的舞蹈也都很精妙。 毕竟都是青春逼人的佳人跳的。 那些观众都饱了眼福了,凌北野把白芊芊邀了过去,一把拥入怀中。 内室弟子最是尊贵,怎么可能随众抽签? 开场舞的是凌北野和火飞扬那一派的,自然结尾的就是茗澜,顾松涟这一脉的。 茗澜早看得困了,舞会就该是纷彩异呈,各色各样,可是这些姑娘的舞蹈,太过正统正派了。孔雀不媚,浩然正气,绿腰不勾,中规中矩。 夜色迷离,暗木深渊,星河滚烫,皓月当空。 这样沉寂的夜晚,最是需要她这样美人助兴,这些小丫头片子在她面前,全都太过稚嫩了。 我花开后,便要百花杀。 她是花楼里出来的,是去勾引狼王的祭品里面出来的,这些锦衣玉食,蜜罐子里泡出来的女子,比狐狐媚,是比不过她的 。 最后一舞了,茗澜见到有些观众打哈欠了。 不过名门正派的规矩——人家没跳完,离了场便是不守规矩,没人敢走,且一半人都坐在位置上,屁股毫不挪动半点儿。 这里不许站起来喝彩,当真是好没劲儿。她讨厌名门正派…… <!--17k::--> 第两百一十章 滑胎 茗澜衣裙翩翩的上了舞台,本是游蛇体态,摇曳生姿,风情万种,眼眸流转之间,便有无穷无尽的情愫。 茗澜看着正中间一个打了哈欠的大伯,看到她眼神都清明了,整个人从睡梦中惊醒。 这女子长得太过勾魂摄魄了,而且有种再是名门正派的女子没有的魅惑。 那是骨子里下流了,才有的勾人媚态。 那种媚态连花幽艳都没有,毕竟是正派的出生,可是茗澜有。 她强吻凌北野,掐了白芊芊,算计所有人,她最下流,最卑鄙,也最无奈,可又总是一副若即若离的神态,正是这样,才是能让人抓耳挠腮的惦记她。 乐师看了看茗澜递上来的谱子,都咽了咽口水,曲子极难,最是风情,可其中一段舞剑,却又最是豪情万丈。 茗澜站定,四下鸦雀无声,最是貌美的仙门第一美人,该是姻缘神派的万千鹤,但也比不得面前的美人。 先是最开始那点儿勾人的丝竹音,茗澜迎合得最是妥帖,她舞剑却又游刃有余,不受旁人影响。 舞蹈本是伊人独醉的东西。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顾盼之间,风情无限,她拽了那水榭上面的红缎,当即墙上飞檐走壁,却不失一点柔媚的意思。 也就那几个人,知道茗澜是没有修为的。 她一身红衣,额间花钿是幽深的紫色,既然这里不种植扶桑花和彼岸花,那她就成为这里开得最艳的扶桑花和彼岸花。 是时候脱手了,茗澜在中间打转,看不见的黑雾从她身上迸发,黑雾从七窍钻到每个人躯体里。 那是绿幽造的。 她给这里每个人都做了标记,即使没有修为,她还是有一肚子坏水可以使。 龙仙不在,那么没人能识破她的伎俩,那些老伙夫闻了那黑雾,当即就开始咳嗽了。 其他人则要慢的许多,茗澜的舞蹈极其勾人妩媚,其中还藏着她暗算旁人的阴毒。 一舞毕,茗澜毫不留恋下了台子,台下是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漫天花雨娟卷席而来,大约是名门正派,没看过这么风情风骨并在的舞姿。 一身红衣,更胜过灼灼桃花。 茗澜向着顾松涟径直走去,乐师一把拽住她,幽幽开口:“啊……这,姑娘的舞是否太过露骨,有靡靡之音的嫌疑啊。” 茗澜没说话,极其娇媚的回了一句:“艹你妈。” 司仪何时被这般折辱过,脸上一阵青白,说不出话来了。 茗澜挽了小顾松涟的手。 她会是第一名,可是下了下三滥的手段后,茗澜觉得全身钻心的疼,她把绿幽放了出去,觉得不太美舒服,特别是膝盖处似乎有针在扎她一般。 凌北野和顾松涟修为最高,后知后觉的感到什么东西入侵了自己的身体。 但是半信半疑,不应该…… 茗澜望见他们慢悠悠走过去,含笑看着白芊芊。 白芊芊已经开始不舒服了,但还是上前握住茗澜的手,她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姐姐,你好厉害,跳舞跳的好……” 茗澜并不理会,只轻轻笑着,一言不发,好像一条阴险的毒蛇。 凌北野防备的把白芊芊拉回去,可是压根就没敢看茗澜,茗澜那副若即若离的样子…… 他不敢承认,这事儿还是让他牵肠挂肚的。 忽的,白芊芊慢慢蹲了下来,神色痛楚,茗澜眼中笑意愈发的深远了,只有她知道白芊芊怀孕了。 花幽艳和白芊芊的香阵之中有顶级神鹿的麝香,她没有说。 “芊芊,你怎么了?” 凌北野满脸担忧,开口问到。 白芊芊捂着肚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啦,白裙子,要是沾染了血,看出来大概是很容易的。 凌北野几乎是是心急如焚,不知所措。 不过个毛头小子罢了…… 周围人都来探看,茗澜只沉着蹲下来,伏在凌北野耳边,状似趁机勾引人的模样,弥足怪异。 周围人具是讶异之色,茗澜的轻轻开口,带着妒忌的坏:“她怀孕了,但是流产了,你们门派的规矩不用我说罢,这里这么多人,啧啧……你是没什么,这姑娘只怕身败名裂啊。要救她,那么动作要快……” 她这句话信息量太大。 先是白芊芊怀孕,就够一个男人想许久了,再是白芊芊流产,就更是让人反应不过来了。 且金龙仙派对于怀孕了的女子,处罚极其严重。 茗澜当然知道为什么,龙仙传承是靠血脉延续,要是女子怀孕了,那她这派血脉会不纯,龙仙又是极其势力,看中血脉和传承的动物,怎么肯留白芊芊? 况且,这也是奇耻大辱。 不知道为什么,茗澜居然看到,那瞬间凌北野眼眶红了,像只生处桎梏的困兽一般,看得她心上也绞痛起来。 她心软了,她没由来恨白芊芊,可是她心软了。 那么一双好看的,锋利的眉眼,居然要为了眼前这个女子落泪。 茗澜脱了最外层那件极其宽大轻盈的红纱,披在 白芊芊身上,这里还有聚拢的医者,旁人绝不能看出她流产了。 白芊芊皱着眉毛,满脸死相,茗澜露出薄如蝉翼的后背,周围的正派人士都红了眼。 花幽艳走过来,火飞扬也察觉不对劲儿。 “怎么了?北野。” 顾松涟就要蹲下去探看情况,茗澜一把揪住他,人多眼杂,要快些。 “剑来……”凌北野尾音颤颤念了这句话,仙医馆肯定是不能带着白芊芊去了,那不等于是要自投罗网吗?所以凌北野必须带着她往其他地方去。 两人御剑离开,格外醒目。 火飞扬还在状况外:“北野,你去哪儿?带我一个!” 茗澜当即拦住他,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闯了祸,不知所措的凌北野,她的心就是很痛,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她望他皱起的眉毛,通红的双眼。 可那些全是为了另外一人,即使她惊鸿一舞,依旧两手空空如也。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柳丞兮才拿了风筝过来,望见凝脂般玉骨冰肌外露的茗澜,御剑远去的凌北野,小脸一红。 <!--17k::--> 第两百一十二章 婚约在身 下面时不时传来幽深粗野的吼叫声,是某些远古异兽的聚集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里是龙城的禁地,乱闯是要被万箭穿心的。”凌北野幽幽开口,身旁的这个女人,完全是一个疯子。 她医术超群,身手了得,修仙的人,身上有真气,凡人身上有气息,可是茗澜真气和气息都没有。 她不是修仙的人,也不是凡人,鬼怪一般。凌北野不敢妄自下手,更何况她手上有自己的把柄。 他对不住白芊芊,不能拿她的名声去赌。 茗澜深呼了一口气,鼻息间尽是那凌厉寒冷的山谷寒风,掺杂着万年不化的悬崖彼岸花香。 这里的法阵据说是跳进去,便可以在红莲业火之中,看到今生今世。 但是只有两人一起跳才能看到。这两个人,要么同年同月生,要么有婚约在生,要么同年同月死。 同年同月死的情况就是,两个人既没有婚约,也没有同年同月生,同时跳入了天机渊,在深渊里看到自己的记忆片刻,而后便会被悬崖的红莲业火烧死。 “我怎么找到这里的,和你没关系,你得和我一起跳进去。” 茗澜敛眸,转头看去,凌北野果然一脸的不可置信,这不相当于要他和她一起去死吗? ——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娶过我,你一生之中那么多的女人,我是不是你最爱的。 茗澜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凌北野。 那个人近在眼前,却好似远在天边。 果然,凌北野向后面一退,抽出手中的剑:“疯女人,你他妈的可别欺人太甚了……” 凌北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美人一双勾人眼,三千烦恼丝,薄如蝉翼的红纱舞裙随风飞舞,她窈窕的身影一半映在无尽深渊中,一半映在灿烂星河之中,美轮美奂,无与伦比。 “你不跳下去吗?万一我是你孩子娘亲呢……” 茗澜笑着说出去,而后纵身一跃,身体好似断了线的风筝,眼泪也好似断了些的风筝一般流下,只是在深渊里,那么微不足道。 凌北野那惊恐,震惊的眼神,映在她那双噙满了泪水的眸子里。 为什么?她是妖神,可偏偏是被夺取了记忆,陆晏强取豪夺逼来的,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妖神这个南征北战的角色,却不得不背负整个妖族千年之前的厄运,抛弃爱人,朋友,和唯一的孩子。 终于孑然一身。 一年里,她尝试着忘记纷扰的过去,不在每个午夜轮回的时候,记起那些甜蜜同时苦痛的瞬间,但是偏偏,凌北野出现在他面前。 他身旁,是另外一个,和她毫不相似的女子。 这仿佛在向她宣告,不用众生浩劫,百年屠杀,凌北野这个人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越往后走,承受得会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因为你不是苍生的救世主,你是妖族的救世主,所以活该。 慢慢的,要失去最爱的男人,可爱的孩子,还有来之不易的家人…… 茗澜尝试着提醒自己,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冷血动物,昼伏夜出,精准猎杀的丛林野兽,岁月长河中折服了上千年的强者。 可是凌北野在龙城出现告诉她,她不会悄无声息的失去一切,她会血淋淋的,无比深刻的失去一切。 在决定一人向前时,长夜漫漫,无边无际,走着走着,总有身旁空无一人的时候。 她不甘心。她纵身一跃,回望,最底部是灼灼烈焰。 茗澜苦痛的闭上眼睛,她好累,每天都要在黑暗里面漫步 。可将那最苦痛,最黑暗的种子埋到自己的身体里是,只能是她吗? 好累啊…… 她快要被熊熊烈火吞噬了,可是下一刻,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托起,整个人好似一根羽毛一般轻柔,她睁眼以往,冒着炎炎烈火的火海,已经化为了一片一片连接的纯净的湖泊。 她悬空浮在半空,面前是和自己一起漂浮的凌北野,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大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悬崖峭壁之上纵身一跃。 他居然傻傻的去想,万一茗澜真的是他孩子娘该怎么办。 可是那怎么可能? 怪就怪在,他们两人不是同年同月生,更没有婚约在。 茗澜也知道如此,凌北野当时虽然立她为侧王妃了,但也没有明媒正娶,只是看中她惊为天人的资貌罢了。 毕竟她可是一个极其低贱的猪屠的孩子,又哪里配得上玄天当年鼎鼎大名的东齐王。 听说以前也有一个龙仙官爷,和其他两位龙仙,分别结为了夫妻。 龙仙带着立为小妾的那一个跳了天机渊,可偏偏尸骨无存,两人被业火吞噬。 她和凌北野幽幽对视,忽的,眼前一直天旋地转…… 昏暗之中,茗澜看到了大红灯笼,剪成“喜”字的花纸,还有那成色上甲的红绸缎,龙凤烛交相辉映,无比喜气美满。 那…… 那是方桃譬李的妓院! 茗澜看到了。 她儿子凌容君过四岁生辰的时候,东齐王凌北野便在方桃譬李摆好了喜宴,算是一番心意,把当初没给得起茗澜的一并在世子生日的时候给了。 孔雀翎查凌北野查的紧,凌北野自然不能在其他地方光明正大,大张旗鼓的摆喜宴。 那个时候皇帝凌北萧对凌北野戒心重,要是让皇帝摸清了东齐王最爱的女人是谁,只怕凌北野作为东齐王就好拿捏了。 于是凌北野把喜堂干脆就摆在了青楼,样式摆件一样没落下,这下皇帝就查不到,想不到了。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茗澜那日发了不知道什么脾气,两人大打出手了一场。 凌北野本那时就对茗澜若即若离的态度恼火,她刀剑相向不说,还对自己动了杀心,他怎么能不气恼,不寒心,于是气急攻心,霸王硬上弓,坏了一桩好事儿。 茗澜倒是也悄悄记了仇,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那日,凌北野是要在容君生日的时候,和她拜堂的。 <!--17k::--> 第两百一十三章 入侵 她当时太气愤了,又惊慌,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那她对凌北野动了杀心的那人,本来该是拜天地的时候。 茗澜大汗淋漓,不敢再去看那幻境,睁开眼睛,察觉自己已经落到了一泓黯淡的清泉之中。 天穹之下一望无际的夜幕,流星时不时从天边划过。 她感觉到自己周身流动着的,极度微弱的修为了。 她和凌北野似乎又被传送到了金龙岭内的某个秘密地界。 这个地界让她得到了些许修为。 那水明明极度凛冽,茗澜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她方才才出了一场大汗,还清楚的看到了原主茗澜那十几年的人生。 最怪异的一次是,极其昏暗的街角里,原主被许多带着面具的人团团围住,可是那些人只是打量了原主几下眼便走开了,还都气度不凡,身形挺拔,不似凡人。 此刻凌北野还悬浮在半空之中,四周冒着清澈泉水的泉眼极度密集,半人高的水泊星罗棋布。 这里恍若仙境,还有着许多小型瀑布,绞石美景,美不胜收。 凌北野紧紧皱着眉毛,那张锋利的脸上,显出幼年困兽的无助与哀切。他抿着双唇,似乎做了一个幽深的噩梦,极度痛苦。 茗澜的心也痛了起来,想到凌北野为自己一跃而下的瞬间,更加揪心了。 良久,凌北野从空中徐徐坠落,砸在一个水泊之中,水花四溅,狼狈不堪,上一秒还是大汗淋漓,此刻如梦初醒。 他浑身发抖,神色惶恐,蹲在泉边,大口喘息,口中喃喃有词:“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凌北野那惶恐的眼神,几乎将近凄楚,衣衫尽数打湿,看上去狼狈不堪。 茗澜只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哪怕是失魂落魄,也是她的东齐王,茗澜缓缓趟过自己那小水泊,走向凌北野。 眼前人浑浑噩噩,约摸着已经记忆错乱,此刻正天人交战。 但是他还是不可能想起来自己身为东齐王的时候了,龙仙的禁制很厉害。 茗澜缓缓抱住凌北野,她不想解释什么,只想要在此刻安慰他,平复他不安的情绪。 两具算不得太温暖的躯体在长夜里紧拥,蓄意度过永远不再天明的长夜。 茗澜被拥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凌北野闭上眼睛呓语,她再次触及那滚烫的体温,和炙热的心跳。 良久,凌北野回过神来,眼神几近清明,如梦初醒一般后退了好几步,一把推开茗澜,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水波在周身荡漾,浇熄渐渐攀升的温热,茗澜清楚了解到,他还是没能想起来那些过去。 可是即使凌北野失去记忆,他纵身一跃那瞬间,代表他的灵魂,还在始终如一的爱着自己,那就远远足够了。 茗澜叹了口气。 凌北野的眼神几乎有些躲闪,他方才情不自禁,所以抱着茗澜不放手,还说着喃喃梦话,不过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站起来,想跑了,可是腰带被茗澜轻轻一拉,他几乎有些心虚的转过头去,同时又气又恼。 茗澜其实不在乎,她方才,已经有修为了,那就意味着,她可以使用媚术。 虽然只有一点儿修为,但是远远够用了。媚术是用精神力发动,主要不靠修为。 她在蛊惑凌北野。 因为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即使躯壳再次被重建,凌北野魂灵,还始终保持着爱她的姿态, 他上前,被蛊惑,被捕捉,再难挣脱。 …… 深渊之上,黑土红土黄土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极其交杂崎岖。 山谷里,方圆百里的绿幽全部都聚拢在一起,星星点点,漠野中央有星罗棋布的绿洲,最中间的部位,却有着极一片度空旷,各色泥土汇聚在一起的空地。 绿幽飘浮在空中,向一处聚集。 这个地方没有半天黑夜,天空是深蓝的颜色,星辰散步其间,只是看不到那一轮皓月。 绿幽终于汇聚成为了一个一人大小的黑洞,地下的土地渐渐松动开来,一阵逼人的灼热光线汇聚而来,周围的那些仙家灵兽全部都吓得四处奔散开了。 土地被刨开一个巨大无比的洞,绿幽组成了一道空洞深邃的门,离开走出来了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 他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看着面前与人间和地下完全不同的美景。 这里没有人间的烟火气,妖界的妖异张扬,而是自成一派的深邃幽秘。 这里是龙城,是龙域。 龙城是俗称,这个地方,更应该被叫做龙域。 绿幽组成的黑洞关闭了,圆昌才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似乎研究出了时空之门,靠着绿幽遁入了龙仙所在的——几乎是被世人仰视着的半神之域。 这个地方在妖怪,人族,包括他的眼里,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可是他居然参透了绿幽之中的咒法奥秘,穿了进来。 圆昌紧张而兴奋的吞咽着口水。 茗澜这一年都在通过贝壳向她传递在龙域获得的信息。圆昌不负所望,终于破解了半神之域的通道秘密。 茗澜曾经告诉过圆昌,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世界所来的人。 那个地方没有结界,但是有互联网和防火墙,那些东西也很玄乎,人们可以通过某种规则,编写程序,攻击防火墙,或者说,茗澜那个世界的“结界”。 就电脑好像中了木马,“结界”可能就会瘫痪。而龙域之内的世界,绿幽就是那个叫做“bug”的巨大漏洞。 圆昌研究天相星丞,用法器和咒术编写出了一套完整的程序,聚合了这些绿幽,入侵了龙域的结界。 他就是通过绿幽组成的大漏洞被传送过来的。 圆昌在心里生处了无穷无尽的自豪感,看谁再敢说他是个无用的的占星师! 年轻的时候,就因为他研究的东西高深,那些不懂的人就来踩他,实在是太过分……不过陆晏慧眼识珠,他的能力也没埋没。 且茗澜说,圆昌在她以前的世界,被叫做程序猿,就是一种长得很帅,身形伟岸,招女孩子喜欢,头发还很多的男子。 圆昌不负茗澜所望,入侵了龙域的结界,此刻几乎已经要垂下泪水来。 他回望一眼,背后是个抠搜着脑袋,左看右看,身上还带着尘土的小屁孩。 那正是凌容君。 他也跟着圆昌来了龙域,但是茗澜曾经说过,圆昌要是能破解了龙域的结界,能前来助力她是最好,但是断断不可以把容君也掺和进来。 圆昌无奈的蹲下身子:“容君啊……你可千万别见到你的娘亲……她要是知道我把你带进来,非把我这小老头给片成肉片儿不可。我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就这么没了。茗澜说的什么漏洞,程序猿的事情那么有意思,我还想着要多研究些呢。” 他敲了敲容君的小肉脸,容君几乎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带着面颊上面两团肉轻轻的颤了颤。 圆昌其实和陆晏是同年岁,茗澜第一次偷听他们讲话,陆晏便和圆昌称兄道弟的。 但是陆晏青春逼人,圆昌却蒲柳之姿,老态龙钟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占星师和算卦,研究秘法的事情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圆昌至今不敢告诉别人,自己没有五六十岁,只有三十多岁岁,想当初没研究星象秘法的时候,自己也年少俊郎得很呢。追忆往昔,圆昌有些心碎不已。 容君一年多没见到自己亲娘,实在是想得紧了。 圆昌做法的时候,他也时时刻刻缠着这小老头,哀求他带自己找娘亲。 容君曾经看到圆昌房间里,他年轻时貌美如花的照片,还吓得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 他这般缠着圆昌,圆昌也没得什么办法,不忍心看着这小家伙时不时潸然泪下,晚上睡梦中也嘟嘟囔囔,想着自己娘亲的样子。 一动容,圆昌便把容君带到了这里。 他抱起容君,容君现在大约是五六岁的样子了,毕竟被陆晏当时狠下心洗了髓,一时半会长不回来。 也是陆晏的缘由,圆昌对容君这孩子,多了几分旁人比之不及怜惜。 他想要保护好这个小孩儿。 “容君,你一定要听圆昌叔叔……圆昌爷爷的话,这里不比是在家里,可危险了。不能乱跑……” 圆昌把容君一般抱起,朝着绿幽最动乱,也就是茗澜所在的地方走去。他手上的星罗盘也一直指示着那个地方。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只会在潮湿,阴暗的地方里面算计着什么,可是这一次,他也想要当当英雄。 容君对着圆昌捏紧了小拳头,似乎还在想着要保护圆昌,圆昌笑了笑,吧唧一口亲了亲这孩子,就算是把命给豁出去,也不能让容君受到一点儿伤害。 …… 万幽秘境森林里面,一派弟子在捕猎那些吓得四处逃窜的野兽,这里面,有着天上人间几乎都见不到的顶级神兽,万年金蝉,彩霞麋鹿,还有极光人鱼。 那些异兽极度宝贵。 除龙仙外,金龙仙派的弟子是唯一准进入这片森林的人。 <!--17k::--> 第两百一十四章 半人马 顾松涟想要的,在群花会上得到的礼物,就是能够引诱这些神兽出现的“红曲觞”。 此时,几乎五十多个金龙仙派的弟子进入了这片万幽森林里,准备大开杀戒,众灵兽只得四处奔逃。 他们在这里杀死灵兽,获得灵兽身上的宝物,好在这长达半年的猎兽行动中,获得不俗的排名,最终进入到祈灵大典的结界中。 而只有排名最前面的六个内室弟子,才能获得资格。 森林里灵兽四处奔逃,古木参天间那隐隐约约的些许月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树冠撒落在林间。 只要一道金光迸射开来,便会有一只灵兽被猎杀。灵兽的死亡,仅仅是为了证明这群孩子很厉害,能获得进去祈灵大典的资格而已 。 众人骑着烈焰兽前进,顾松涟在前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配备的收灵使忙着把那些尸体装入自己的乾坤袋中,好不慌张。 每个弟子都有一个配着乾坤袋的收灵使,帮他们收集和清理死亡的灵兽。 柳丞兮,茗澜,顾松涟,还有黄素年四人一组。 这片森林几乎没有任何绿幽,最是不可能被入侵 茗澜觉得百无聊赖,看着这些灵兽被猎杀,她高兴不起来。 千年前,这些灵兽,是这片土地的原主民。 可现在,他们是畜生。 忽的,忙着捕捉旁边千羽鸟的柳丞兮极其兴奋的大声喊了一句:“杂种!师兄!是杂种!” 他口中的杂种,便是龙仙最为痛恨的,也就是妖怪——牲畜纯原种和人族杂交,会生成妖怪。 妖怪一多,也就有了妖族。可妖族在龙仙看来是血脉不纯,狡猾卑贱的杂种。 在猎兽活动中,牲畜有了人族的血脉,会衍生成为妖族,更加的聪明,更加的难以捕捉,对于内室弟子来说,能捕杀自然是最好的。 胯下赤焰兽狂奔,茗澜在面前果然看到了一只半人马妖,原种该是天辰流星马,一种皮毛为光泽深紫的马中。 半人马上半身是赤裸的女子的身体,还带着原生的杂毛,下半身是马身。再过几年,它就该成为真正心智健全的妖怪了,可以随意在妖相,和人相之间游走,脱离了畜生道。 后带可以直接承接这一变换本领,不用再在畜生道里面挣扎。 半人马发育到现在,实属不易了…… 可惜了。茗澜几乎是烦忧,同时感到极度的心痛。 “大师兄,快!”柳丞兮大叫。 顾松涟闻言,腾空跃起,剑芒在空中滑动,绽放出逼人的灼热光亮,那半人马飞速逃跑,且在森林之中,沿着弯曲的曲线,左右逃窜,极其狡猾,顾松涟一时片刻居然追不上。 柳丞兮也飞身御剑,眼睛几乎有些兴奋得泛红光,他是多可爱的一个孩子,可为何连他看到妖怪都兴奋得不能自己? 林间树荫向后倒退,而旁是风嘶吼的声音。 终于,黄素年射出金丝编制的天罗地网,把那半人马个给困住了。 茗澜不忍心,移开了自己的头。 那半人马上半身是女子雪白的身体,却带着密集的毛发,在龙仙看来该是极度下流,畸形,恶心的,只有茗澜知道,这是一个始祖妖怪进化,作为原种所必需经历的时刻。 但半人马,再没有现世的机会。 “噫,好恶心啊……她的口水都流到身上了。” 柳丞兮觉得这个半人马的存在,就好似在折辱龙仙一派的美人一般。 那半人马在天罗地网中疯狂挣扎,可是最后还是只能被困在这片网中。 她做错了什么?其实没什么,只是奴役她的种族,看不得她的进化罢了。 顾松涟也约摸着觉得心理上和生理上不适。杂种极其难见到,对于他们所谓仙门家的孩子来说,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抬起见,望着那用状似“手”的上肢扒拉着网的半人马,有些于心不忍,可是这个物种还是太畸形了,他要做个了断。 顾松涟抬起剑,便要杀了这个杂种。 茗澜看着顾松涟手上动作没有犹豫,柳丞兮目光之中流露出来的厌恶,还有黄素年脸上的嫌弃之情,自嘲般笑了笑。 半神和妖怪,也不可能有友谊。 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可以变成上半身人和下半身的蛇,指不定怎么恶心呢。 茗澜是千万年妖族进化之后的后代,即使没有修为,依旧可以在人相,妖相,和半人妖相之中反复横跳,可是这半人马是这片区域的原种,暂时只能保持着半人相。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顾松涟的剑悬在那原种妖怪头顶之上,下一刻,眼前一柄利箭携着耀眼火光肆虐而来。 来人一箭射杀了顾松涟唾可得的杂种半人马。 一头耀眼红发。 “火飞扬!你简直就是在趁火打劫!你太不要脸了。”柳丞兮看到火飞扬,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杂种就极其难得……这还是半人马,稀有中的稀有,可是火飞扬居然捷足先登了,这让柳丞兮心中更加愤恨起来。 “猎兽向来的规矩,谁射杀了灵兽就是谁的,单单是抓住了灵兽,那可一点儿都不做数。” 华幽艳娇媚的骂声传来。 不过二十多米的参天巨树后,火飞扬和花幽艳骑着同一匹赤焰兽出现了。 跟着两人收集的灵使无奈的摇了摇头,看了顾松涟他们一眼,顶着柳丞兮几乎是盛怒的目光,把那心口被正插了一箭,胸口直冒鲜血的半人马给收了。 顾松涟脸都气白了,可是的确这是猎兽向来的规矩,你就是追了三千里路也没有用,最后谁射杀了了,人头就是谁的。 凌北野拿着自己的逐日,和白芊芊共坐一匹赤焰兽出现在这万幽森林之中。 凌北野这许久以来,都被那在天机渊看到的幻境折磨得不清,他时不时能想起来一些交错模糊的片段,面前全是茗澜的脸庞。 茗澜那日和他在湖泊一夜缠绵的画面也总在眼前浮现,几番场景交织汇聚在一起,他几乎不能够承受。 <!--17k::--> 第两百一十五章 天人交战 且他总能看到,有个气宇轩昂,霸气内敛的男子在自己的脑海中四处征战。 外定四海八方,内平山海朝堂,举世无双,无可比拟。 他内心天人交战,简直要被这些记忆给撕碎了,自己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了。 还有白芊芊,自从那日流产之后,身体一直非常虚弱,时不时就会发烧,一发烧就几天几天褪不下去。 凌北野担忧她,心疼她,更加自责。可是这半年,茗澜还非得在她面前晃荡。 祈灵大典上面,到时候全部弟子都会带着面具摆金龙法阵,白芊芊完全支撑不住。 说好了,凌北野到时候渡修为给茗澜,顶替白芊芊,不然以白芊芊现在的状态,太容易被二十八龙仙看出来不对劲了。 凌北野不得不应付茗澜,她总还是一派勾人的情状。 他偏偏受不得那撩拨,看一眼便会心猿意马,每晚抱着白芊芊的身体,他都倍感煎熬。 她现在虚弱,消瘦,纤细,可是凌北野脑子里全是茗澜那张使坏的脸。 他觉得自己苦痛极了,混账极了,半年都没睡过什么好觉。 此刻凌北野下巴一圈一圈的胡茬,看着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颓痞。 小白花靠在他背后,喃喃出声,他心中一片酸涩。 两波人争吵起来。茗澜和凌北野,通通心不在焉,茗澜抬眼看了凌北野一眼,看到他说不出来的憔悴,心中担忧到底怎么了。 华幽艳和柳丞兮吵得不可开交,其他地方还传来灵兽苦痛不堪的嘶吼声。此刻那半人马已经死透了,地上是一摊粘稠的血迹。 “你们当真都觉得,妖族,还有这些个半人相的野兽,罪不可恕吗?” 茗澜幽幽开口,众人全都看向她,一脸的疑惑与不知所措,妖族本就是卑劣卑鄙无耻的东动物,被斩杀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自古以来该是如此的事情吗? “是这样的不错。”顾松涟先是点了点头,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且龙仙的职责也是如此——降服所有兴风作浪的妖族。 柳丞兮撇着嘴,一脸的无所谓:“那是当然了,你没看到刚刚的半人马吗?太恶心了!女子的身体如此洁白美好,居然长到了一匹马身上……” 黄素年也似乎对此觉得不能接受,大家都说妖怪可恶,所以妖怪当然可恶了。 。 只有茗澜知道,他们世世代代的荣光和财富,都是压榨妖族,奴役人族获得的。 她当然不会服气了。 凌北野没精神说话,白芊芊还不舒服,他需得小心翼翼看着。 火飞扬又是拥着华幽艳一脸的嗤笑:“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呢?村姑。你是没见过猎杀灵兽这样的大场面,把自己给吓傻了吧。妖怪就好比是屎尿泥淤,就该被清理到最浊臭的地方去的。” 华幽艳点了点头,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有凌北野淡淡开口:“我只是懒得管妖怪而已……等他们要杀我或者伤害我的爱人,我再动手。” 他说“我的爱人”的时候,目光闪闪烁烁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指的,到底是谁了。 这便是人云亦云。众人独醉,一人独醒,那人便是有罪。 他们千万年的教育下,妖族都是贱种,都是坏种,怎么可能一朝一夕间变化自己的思想。 茗澜自嘲般难以察觉的笑了笑,这是她给这些小孩的最后机会…… 但是给了等同于没有给。 她告别了众人,说自己累了,打算回去,掉转赤焰兽便走,顾松涟察觉茗澜情绪不对劲儿,要跟上去,可是茗澜却回头制止他。 那个眼神让顾松涟看了有些害怕。 茗澜尝试着不去和这群孩子讨论种族的事情,可是自己血脉在此,无法改变。 就好像两个相邻的古国有世仇一般——雪花国和仙玄国。仙玄的人向来仇视雪华,在玄天,一个仙玄的人上了学堂,要是发现自己的同桌是雪华的,就是之前玩的再好,也得翻脸。 曾经在东临,一个来自仙玄的孩子,就曾经活埋了一个来自雪华的同学。他们之前同窗三年之久。只因为那孩子以前的老师和同学都告诉他,雪华的人,都是怀种。 所以他义无反顾,充满了正义感的,活埋了三年同窗。 极其骄傲,不负所望。 茗澜在林中狂奔,恨意几乎淹没了她。 为人的偏见和傲慢,从众和万恶,是哪怕成为了半神也没有办法规避的东西。 她在林中弯弯绕绕跑着,忽的听到耳畔诡异的脚步声,似乎是某着巨兽在林间行走。 林木耸动,茗澜面前出现一个浑身都滴着油光的粘稠怪物,它的皮肉好似站在融化的岩浆,冒着热气,嘴里是尖尖的密集的牙齿,六米左右高,快要有人形了,瞳仁全部是黑色。 它想要吃掉茗澜,可是茗澜只是定定看了它一眼,它便轰然倒下,她的媚术,永不过时,只要一点儿修为便可以。 茗澜定定站在原地,望着被苍郁树木遮挡的长天,只觉得自己从来都逃不过叫做宿命的这一样东西。 耳畔传来仓促的赤焰兽奔腾的声音,茗澜抬眼一看,正是骑着赤焰兽赶来的凌北野。 果然,他放心不下自己。 茗澜勾唇一笑,迎面而来的凌北野,目光还是有些闪躲,他方才便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正赶过来,便看到了轰然倒地的灵兽熔烛。 熔烛在林间,也就屈指可数,最多十只,极其珍贵,像是融化的深蓝色蜡烛。他们的老师交代过,遇到一了就要快速逃脱,跑不掉就站在原地装死。 以前二十八个弟子共同围攻,才杀死过一次熔烛灵兽。 可是茗澜单枪匹马就在片刻之间击败了熔烛…… 凌北野刚才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要冲到茗澜身旁去救她,可是…… 她实在是深不可测。 凌北野把白芊芊和灵使都留在了原地,这个地方现在就只有茗澜和他在。 他不自觉动了动嘴唇,想要掉转赤焰兽,转头离去。可是万一茗澜是运气好,且这只熔烛年纪大没有那么强,她离了自己,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凌北野还在犹豫,茗澜已经上了凌北野的赤焰兽,正对在他面前,毫不扭捏的,用腿把人给圈住。 茗澜开始轻吻凌北野,这半年的时间,她都在用媚术,强迫凌北野和她亲热。 或许是自愿,或许是被迫,茗澜有时候都记得不自己到底有没有用媚术了。 凌北野的手搭在她芊芊细腰上,身体有些微微发颤,他还在想那朵小白花。 凌北野负气,翻身下了赤焰兽,可是他又哪里会是茗澜这个老妖怪的对手? “你看到了,也清楚了,我喜爱的是芊芊,你不要老是纠缠我了。” 凌北野咽了咽口水,喉结耸动,他浑身都热,只牵着坐在赤焰兽上面的茗澜,自己走路。 两人共骑一匹赤焰兽,那也太不规矩了…… 且茗澜还总是对他动手动脚的。 茗澜才不在乎,掩嘴一笑:“哈哈,我可没有纠缠你啊,我不要求你爱我,照顾我,也不逼你娶我,更懒得做你的妻室,我只不过是次次看到你都见色起意,一时兴起而已,何来纠缠一说?且你要是对我没有半点心思,那为何每次反应都这么大……” 茗澜一针见血说出来自己的心想法,凌北野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既无耻,又混账,还对不起了白芊芊,还每次都把错归在茗澜身上。 可是茗澜玩弄了他,还总是满不在乎,若即若离,自己才是动了心,还辜负了白芊芊的那一个人…… “我不能辜负芊芊。那算我求求你了,不要再来找我了……你万中无一,倾国倾城,不愁嫁……你……” 凌北野有些语无伦次,他此时太过年少了,被茗澜玩弄于掌心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问你,我要是先遇到你,你会选我还是白芊芊。” 茗澜顺着赤焰兽带着绒毛的身体,把带着铃铛的一只玉足搭在凌北野肩膀上。 凌北野儿耳朵已经红的快要滴血了,但还是紧紧咬着牙关,一副倔强的模样。 茗澜的媚术,没办法抵抗。 “我会选你,但是我先遇到的是你芊芊,她对我很好,你别再纠缠我了,求求你了……” 茗澜得了这样的答案,就算是满意了。 她开心了,不知道为什么,凌北野的侧脸看着很狼狈,少了平日里那一派的张狂。 其实这些时日,他憔悴了很多,白芊芊被他拖累,茗澜还非要撩拨他,不遗余力,倾尽所有…… 两人,都陷到那张情网里。没人能够挣脱开来。 空气中起了氤氲的薄雾,绿色的萤火在空中飞舞,细小的漂尘在那带着芒的幽光之中浮动,千奇百怪的花在身旁盛放。 凌北野捏起她的脚裸,慢慢悠悠的退到一旁,推开了。 茗澜睁大了眼睛,凌北野的轮廓依旧英武得不像话,只是少了许多的傲气和锐气。 其实谁都没有错。 <!--17k::--> 第两百一十六章 东窗事发 情爱这样的东西,就是有先来后到的,哪有命中注定这样锦上添花的说法? 丛林之中,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彻骨的悲凉。 凌北野退后了数步,而后极其坚定的跪了下来,他没有抬头看茗澜。 那么桀骜,自由,居高临下的女人。他不敢看。 凌北野的双膝深深的陷入土地之中,他那日穿了一身黑色的门派对襟便衣,少年人的爽朗,修仙人的仙风道骨,都在身上一并展现了,可霸王意气内敛不少。 他对着茗澜拜了一拜,掺着点点鲜血的手掌抓握着面前的土地:“茗澜姑娘,我求求你,以后别再缠着我了,北野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招惹了姑娘。 我对芊芊许下过誓言……一生一世一双人,。辈子,都只有她一个,哪怕她风烛残年,无法生育,无法修仙,我也要守在她旁边。所以,茗澜,我求你……离开我……” 凌北野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 所以茗澜从那一刻知道,他和白芊芊的山盟海誓作数,但是和她的花前月下,风花雪月通通都不作数了。 他求她,离开。 她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凄凉的月光,听过那么肆虐的风声,作为局外人,她其实早该离开了,可是偏偏不肯。 她非要纠缠,不疯魔不成活,所以两败俱伤。 凌北野本来可以直接向长老通报她得身份,或者一刀砍了她,他也没有。 茗澜不知道,他魂的灵是否爱着自己,爱又怎样? 相爱和相守,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从他们刀剑相向的那一天开始,便已经注定要走上截然不用的道路了。 此刻,他求她,离开。 空气从开没有那么焦灼过,茗澜颔首,点了点头,她错过了一切,早该放手了。 毕竟,凌北野卑躬屈膝,俯首称臣,求她走。 苍木之下,他跪地低头,把佩剑递给茗澜,一字一顿说道:“再要不,你杀了我吧。” 那般恳切,真诚,不容置疑。 茗澜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开口:“我依旧会代替白芊芊出席祈灵大典的,以后我都不会再纠缠你了……叫你灵使把这熔烛给收了吧。” 她从赤焰兽上下来,把凌北野从地上扶了起来,凌北野终于定定看着她了。 是年纪轻轻的凌北野。是她一直渴望遇见,却让她遍体鳞伤的凌北野。 “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和你爱的人,过去不会,以后也不会。”茗澜许下誓言。 当初在人间的误会,也就当解开了吧,她打算转头离去。 天地苍茫,转瞬之间,便是蜉蝣一生。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茗澜在天边看到了几条腾升的金龙,凌北野知道那是二十八龙仙班师回朝的迹象。 龙仙从来没有在妖界滞留得那么久过,现在回来了,也算是能让弟子们安心。 但,与她何干? 茗澜的心好似已经完全麻木了,她从来没有那么刺痛呆滞的过,原来爱而不得是这种感觉…… 他求她了,所以最后那句——“我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平安长大”的话,她没能说得出口。 …… 这几天金龙仙岭都加强了戒备,来来往往的巡逻之人密密麻麻的,看上去极其渗。 茗澜悠然立在屋内,她能够非常清楚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龙金龙仙宗派内的真气几乎是大幅增长,势不可挡。 这和二十八龙仙班师回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祈灵大典第一日,便是二十八内是弟子摆金龙法阵的时刻,茗澜练得很刻苦,也练的很好,轻而易举代替了受伤的白芊芊。 凌北野最是熟练白芊芊的所在天狼星的身法,那一套通通交给了茗澜,谁都没有再逾过距。 二十八龙仙…… 全部到场,天神一般旋在半空之中,周身祥云万千,极光四溢。 茗澜那日全部看到了。 他们犹如天神下凡一般立在二十八颗星宿正对的位置上面,远远一看,神圣不可侵犯。 好在茗澜当时没出任何错。这个大典开幕式的金龙法阵,是要带着面具献礼的,自然没人认出来茗澜,白芊芊算是躲过一劫。 只是,她再看他脸红的模样,痛过无数遍的心,已经麻木了。 黄素年这几日,不知道为何,都没敢看茗澜,茗澜自然也不想要理会无光紧要的人。 猎兽的排名统计,第一名破天荒是凌北野,说是破天荒,其实是因为第一一直是顾松涟,且火飞扬以为凌北野状态不佳,拿不了第一,没想到倒是成功进夺冠。 一半功劳在那只熔烛。 第一是凌北野,第二是顾松涟,第三是火飞扬,第五第四分别是黄素年,柳丞兮,第六是华幽艳。 顾松涟想要带茗澜去祈灵现场。 毕竟他还是很感谢茗澜,茗澜给他说了太多的人间事。 顾松涟察觉夜间茗澜总是身上气息冰凉,且梦中呓语,他耳洞本就灵敏。 茗澜似乎有什么隐疾病,祈灵大典,说不定能帮助她治好这个病。 但是顾松涟不知道,茗澜那是汇聚绿幽落下的病根,完全就不可能会恢复。 此刻,住处外面到处都是在巡逻的,穿着长袍子的人。 茗澜幽幽叹了一口气,这万一要是被抓住了,自己不得千刀万剐。 门外面有动静,茗澜察觉顾松涟一直在侯自己,但他对自己的关心有些超乎寻常了。 茗澜始终无法释怀这件事儿。 忽的,门扉被人暴力的打开,茗澜一看,正是那些黑袍使,他们走进自己屋子里面环视了一圈又一圈。 顾松涟冲进来,一把护在茗澜面前。 完蛋了了…… 大大的不妙。 龙仙该是察觉出来茗澜身上绿幽的存在了。 “我不许你们带走她!” 顾松涟下意识护在茗澜身前。 茗澜是私自闯入金龙仙岭,而顾松涟是造假包庇让外人进入金龙仙岭,两人都有罪难逃。 顾松涟有一种要保护茗澜的冲动,虽然以他们的交情完全就没有必要。 “你让开,我随他们去就是了。” 茗澜早就没了心思,无所谓的情状。 <!--17k::--> 第两百一十七章 天问 顾松涟摇了摇头:“茗澜姐姐,你有所不知,这巡逻使者,按照黑白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分了九层,黑色乃是最严重的一层。要是他们出手,宁愿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黑袍使来逮你,那就是绝对无生还可能,我是内室子弟,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但他们对待你,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茗澜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顾松涟,幽幽开口:“要是我告诉你,我是妖怪呢?” 果然,顾松涟拿着佩剑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他犹豫了。 要是茗澜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而是妖怪呢? 黑袍使者带着赤黑色的面具,八面威风,向前一步:“金龙仙派大弟子顾松涟,文书造假,对我们去一趟云顶天。最近龙域结界扰动,姑娘又毫无身份,想来与绿幽扰动一事脱不了干系,也得和我们走一趟。” 黑袍使咄咄逼人,茗澜察觉到周身气息和真气威压,她尝试着使用媚术,可是连黑袍使的眼睛都看不到,谈何使用媚术呢? 黑袍使一众,立刻把茗澜押了下来。 顾松涟只皱着眉毛,他方才走神了,不然该一剑过去,扰了这些黑袍使,好让茗澜逃走的。 是黑袍使是仅仅次于龙仙的存在,他又怎么打得过? 没过多久,金龙仙派大弟子顾松涟和花神领域的卖花女双双被缉拿的事情不胫而走。 人人都道,大好青年这是被妖女误了前尘。 茗澜和顾松涟被绑到了龙域最高的云顶天宫之上,这里已经脱离和金龙仙派的势力,是整个龙域要对茗澜和顾松涟进行裁决。 云层叠嶂,万丈雄光从其间照耀。 那云顶天宫极度威严,茗澜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宿命降临。 宫殿是蓝色透的水晶,顶上足足有三十多米的高度,每个过道都极其敞亮宽大,立着许多白玉瓷的尊佛像,那些光亮太过刺眼,茗澜不喜欢。 她喜欢那种朦朦胧胧,欲盖弥彰的光芒,可是这才正是龙族看不起他们这些只能在潮湿阴暗角里生活的妖族的理由。 不喜欢亮光,有错吗? …… 正殿内,玉石堆砌而成的高台上,站着一袭紫衣的柳丞兮,他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和自己儿子也是同名同姓。 只不过,两人倒是没见过几次面,他本来也不太在乎,看着自己手上那些价值连城都珠宝,莞尔一笑。 龙仙顾松涟从特殊内殿的法阵中出现,面色凝重。 小柳丞兮和小顾松涟的父亲,便是龙仙顾松涟,和龙仙柳丞兮。 龙仙顾松涟为人间尊使,负责寻找圣传,监察人族,而龙仙柳丞兮为御龙使,负责掌管隶属于龙仙的所有蛟龙。 柳丞兮的儿子很像他,哪怕以后年纪大些,也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长相,一笑就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打着什么坏主意就不知道了。 “老顾,你儿子可以啊,这文书造假文曲星险些没查出来,他以后当人间尊使可惜了,要不负责文曲星吧?” 柳丞兮一转眼前扳指,打趣一般向顾松涟说到,顾松涟翻了个白眼。 柳丞兮依旧不咸不淡恶心他:“让你当初不要借助修华的血脉,你看看你儿子,现在打不过圣传了吧……血脉这个东西,污浊不得……” 他就是故意刺顾松涟,顾松涟不再说话了。 被黑袍使抓去的这个小顾松涟,是他和修华的儿子,却不是直接生出来的…… 而是…… 顾松涟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顾松涟知道柳丞丞一定会继续恶心自己,他连自己儿子都不上心,何况作为伙伴? 过了一会,二十八个法阵不同位次的人陆陆续续到了。其中一个女人,极其妖媚,张扬的露出雪白的大腿和柔软的酥胸,看着也是极度风情。 那是年岁更大,更加风情万种的华幽艳。 她冲顾松涟他们眨巴了下眼睛,对着陆陆续续到场的龙仙说到:“我查过了,那黑气绿幽异动数量超过了之前一千年的总数。那个天虬紫蟒留不得。” 黄素年站了出来,很是一派仙风道骨,只是看着更加稳重死板:“不可以,她可是‘缔造者’之一。” 华幽艳笑了笑:“缔造者幽怎么样?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坏种……历个劫把自己弄得血脉不纯,真是废物……。” 她翻了个白眼,这届的最大王牌,龙仙总督,便是华幽艳。 她有最大的权利,现在正傲慢的看向顾松涟,发号施令:“另外,还请尊使你好好的看着自己儿子,别让自己的‘种子’,也成为了坏种。” 顾松涟始终不说话,明月清风一般伫立在一旁,柳丞兮俏皮笑了笑:“哈哈,还是请总督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女儿吧,据说她猎兽前三甲都没进,第五还是第六来着?你自己的血脉也快不纯了吧?” 他可以折辱顾松涟,但是别人不可以。 华幽艳怨恨的看了一眼火头发的,那个一把年纪,还一脸欠揍,打扮怪异的人。 不用想都知道这件事该怪谁。 “火飞扬,让你的‘种子’离我的女儿远一点!一定是他都气息干扰了我的小艳,她才会这么弱,小艳的血脉一定是纯正的,不纯的是气息而已。 ” “呵呵。”柳丞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这一派的龙仙,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不和,连面上功夫都懒得做。 忽的,最最前方的殿门被打开,龙仙速速运运起法阵,都安静了下来。 被押上来的正是茗澜,茗澜一进去,看到都便是极其开阔的,没有任何杂物的洁白大殿。 二十八龙仙都在按着星宿图的位置,伫立在自己都位置上面,面相极其庄严。 这里到处都是洁白神圣的白色光芒,亮的茗澜连眼睛都睁不开,她被背后的黑袍使押着,走到了大殿正中中间。 正中间,茗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那是极其鲜艳张扬的红色,与四周那些宝相庄严,蔑视众生的龙仙格格不入,也和这座恢弘巍峨,圣洁无比的宫殿格格不入。 但这才是人间颜色。 “4278,你身上的龙域黑气绿幽已经超标了,我们收到金龙仙宗派内宗弟子,当今龙仙黄素年的继承人检举,说你的确身份怪异,混入了金龙仙宗派中,有所图谋,这个罪行你认吗?” 顶上,更加冷艳,成熟,霸气的华幽艳开口问到。 茗澜只一字一顿:“我叫茗澜。” 不叫4278。 茗澜想起来了,小黄素年自从在她外出晚萤森林之后,便有古怪,不肯亲近自己。 这个小书呆子读了不少书,该是认出来她携带的东西不对劲儿了…… 这孩子也真能藏,一句话没说,转身把她就给卖了。 茗澜笑了笑,打量这些统一穿着白衣服的二十八龙仙。 华幽艳皱了皱眉头:“龙仙顾松涟的传人说了,那文书是他一人编造,与你无关,是否属实,4278号。” “我叫茗澜。” 她依旧不理。 说到这里,华幽艳那张妩媚的脸上总算有了些不悦的表情。 茗澜大着胆子往那些悬于半空之上的龙仙脸上看,他们长得实在是,太眼熟了…… 龙仙顾松涟的继承人小顾松涟,龙仙华幽艳的继承人小华幽艳…… 他们难道不该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吗? 父母子女也没有这么像的说话。 茗澜感觉到有些恶心,现在面前的这个华幽艳,和自己在金龙仙岭遇到的华幽艳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年纪不一样而已。 小顾松涟,和面前这个顾松涟就更是了。 莫要说眉眼,就是五官脸型都极度相似,就是年纪和气质不太相同。 要说一个人特别像自己父母就罢了,可偏偏龙仙所谓的儿女,都像极了他们。 茗澜使劲儿睁开眼睛,对面拿耀眼的白色光芒灼得她睁不开,可是的的确确,她面前有着“白芊芊”,“华幽艳”,“火飞扬”,“顾松涟”,“柳丞兮”,“黄素年”…… 哈哈哈…… 茗澜丧心病狂的笑起来,被四周宫殿上面伸出来的黑色荆棘给牢牢捆住。 茗澜有些兴奋,她知道龙仙是一群怎么样的怪物了…… 怪不得,他们那么看重血脉,那么看重血脉…… 天狼星位置的白芊芊探出一个小脑袋:“4278,你身上的绿幽超标了知道吗?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茗澜想要做什么,当然不会告诉她了,她想要他们全部都死掉。 华幽艳冷笑一声:“哼,你就算是不说,我们也有办法知道。” 那黑色荆棘越收越紧,上面细密的小刺刺到了茗澜的血肉里,粘稠的鲜血撒了出来。 白芊芊从上空漂浮而来,小鹿一般的清纯眼睛忽的放大,瞳仁全部变成了了可怖的白色。 茗澜被困住,四肢传来钻心的疼痛,那痛感向着心脏的位置流动而去,白芊芊在窃取,偷窥她的记忆。 良久,白芊芊回到了自己的星宿位置上,她的声音甜美如初。 <!--17k::--> 第两百一十八章 审判 “各位,她想要弑神,翻天覆地,八荒覆灭。” 四下,万籁俱寂,顾松涟才总算是开口了:“别再再查了,给她一个记忆重塑吧,总督要是想要‘陨灭’她,可能行不通。” 黄素年终于冷不丁开口:“哼哼,缔造者拢共就三个,她再死就陨灭了两个,只剩下一个了……看好你唯一的圣传吧。” 顾松涟叹了一口气:“茗澜的魂灵不在龙域之内了,我们不能杀了她。且另外一个,也快不在了。” 忽的,龙仙一改严肃面孔,开始面面相觑。 白芊芊面色惊恐:“不可能,我们是四海八荒魂灵最高汇聚点……” 顾松涟叹息:“真的,她不在龙域以内,杀了她,我们会有天谴。” 忽的,外面电闪雷鸣,大殿之内挂起一阵飓风,华幽艳周身气流涌动:“我们就是最大的天谴!离经叛道?就算是缔造者,也要死亡……” 她的眼睛泛起红光,看上去极其吓人,就这么一下,人间的山谷已经泛起了流火。 顾松涟轻轻叹息,对茗澜幽幽说道:“你打不过我们的,我们是半神不无道理。且五千年来的传承,不是你一朝一夕可以破坏的。我们在人间没有抓到你,是因为你血脉特殊,并不是我们余力不足。” 他挥了挥自己的手指,茗澜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杀意已经起了。 空气中一根幻空的紫色羽毛向她飘摇而来,就在触及身体的一瞬间,茗澜感到周身有一道极其强劲的气息在游走。 她的修为,不过在弹指之间就回来了。 茗澜身上的伤口在飞速愈合,那纯黑的荆棘已经关不住她了。 顾松涟苦口佛心说道:“你是妖族中最强的,但是与我们真正的半神相比,还是不行,素年是我们之中的文曲星,武力最差,你可以试着挑战他。” 四周层叠云雾翻涌而来,在中间构建成为了一个擂台,。 素年飘摇而来,茗澜看着他那张呆板的脸,不由得气上心头——就是他那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把自己告了的。 茗澜深吸了一口气,变换出巨蟒之相,其他二十七龙仙归位,化作渺远星辰。 茗澜打了几下,才发现压根碰不到黄素年,黄素年也只是躲闪。 脸上,一派鄙夷不屑之情。 忽的,他抬了下手,茗澜只觉得呼吸凝滞,全身静脉堵塞了,胸口郁结。 她动弹不得,而后朝擂台之外重重摔去,经脉具断,七窍流血,茗澜大口喘着气,绝对的力量压制着她。 干净洁白的玉石板上是粘稠滚烫的血液。 他是最弱的…… 不过抬了一下手而已。 顾松涟闭上眼睛,知道转机不大:“42……茗澜,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抓你,是因为你血脉魂灵特殊,不是因为我们抓不到。收了你要毁灭龙域的心思,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说的这样明白了。 可龙仙白芊芊依旧像是幽灵一般飘到浑身是血的茗澜面前,继续剽窃她的想法:“恐惧程度增加……但是敌视程度也增加了。” 华幽艳笑了笑:“这最后的机会你也没能抓住,就怪不得我们了,龙域的规矩,妖怪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前,需尽得真知。” 顾松涟拦着华幽艳,似乎有些不忍心,但是华幽艳的位置比他要高,他阻拦不得,只能悻悻松开手。 火飞扬在负责星辰验算,暂时没管这事儿如何处置。 他对着古卷活图腾呆呆看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能看到的龙炎醒图里,圣传那一脉的星象位置偏离了。 他刚刚想要出生提醒,可总督华幽艳对他大声吼道:“快点儿,给她开地域之门。” 火飞扬憋了一肚子气,可是他是半神,得忍着。 他打开地域之门。 茗澜周围的云层浮动着,快速旋转起来,化作了深红边的黑云,像是火山边上的岩浆一般。 茗澜身下黑雾缭绕,她睁开眼睛,明明浑身尖锐的疼痛感都快淹湮灭了她,叫麻木,可痛楚又在那一刻被尽数放大了。 她自以为忍辱负重,能换来一线生机。 可是不过自取其辱,她是甚至都没有扛过最弱的龙仙一击…… 那种屈辱,无奈,绝望赐予的苦楚,不亚于身体上面的痛楚。 可是人生来要受折磨,她的折磨又多了一层—— 地域之门里,覆灭之景卷土而来。 妖界被毁灭了,地妖城已经完全化作了灰烬,曾经为茗澜南征北战的妖怪,通通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他们被流火灼烧,跌入翻涌的火海之中,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绯云漫天,天际时不时几颗拽着金尾的流星砸到地面之上,方圆十里化为灰烬,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尸体,龙仙降下天灾,不需要费一兵一卒。 新妖界,被毁干净了。 “谁?允许你揣测神的旨意?这就是下场!” 那炼狱一般的场景消失了,茗澜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鼻涕流作一。 面前华幽艳厉声喝道,怒发冲冠。 白芊芊依旧可爱的声音回荡在茗澜耳边,好似噩梦一般:“你们阻止了七星连珠真气蔓延,已经是违规了,那流火是对于下界的警告,可是4278,你依旧不依不饶的……那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的。 另外,我看到你的记忆里,曾经有人告诉过你百年屠杀是在九年以后,其实不是的哦,我们之所以离开龙域那么久,这段时间,就是在进行百年屠杀。” 茗澜浑身瘫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龙仙,什么都知道…… 但是那有怎样?只要她没没死,让她抓到一点儿机会,她都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顾松涟不忍心去看茗澜了,他算是和她有些交情的。 茗澜看着那居高临下的二十八个人,笑得无法自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可惜,她糊了一嗓子的血,只能在喉咙里模糊发出些声音,听着哀怨可怜。半神们露出了几乎是厌恶的表情。 <!--17k::--> 第两百一十九章 奔赴 这么卑贱,丑陋的蝼蚁,就该被审判。 “三个时辰之后,神魂俱灭!” 华幽艳开口,凌厉的望了火飞扬一眼。 火飞扬赶快去调了真火,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打杂的,以至于忘记报告了圣使星辰异变的事情。 他们要去祈灵大典,那其实便是龙仙交接下一代的典礼,祈灵开界,胜者为王…… 小顾松涟,小黄素年他们会变得无比强悍,在一朝一夕之间…… 茗澜浑身骨头都断得差不多了,头发和这鲜血湿漉漉黏在周身。 她想着自己儿子在火海之中惊慌失措的哭喊着的身影,但是却完全无能为力,她真是一个极度失败的母亲…… 容君还那么小,无依无靠的…… 茗澜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身下云层再度涌动,一个巨大的火焰池子向上面涌动着,三个时辰后,她会灰飞烟灭。 茗澜的伤口太重了,哪怕有修为都弥补不上灵力的损耗。 她对抗龙仙,好似螳臂当车一般,茗澜在地上蠕动着,尝试着爬到出口去。 她不想要任人鱼肉,不想要…… 让她再试最后一次吧…… 她不会再大意了,龙仙必须死…… 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五千年了,她必须要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买单。就算是始祖妖神,龙仙缔造者,也得这般苟延残喘。 …… 快些,再快些…… 过道里,凌北野在疯狂的奔跑,他向着茗澜坐在的位置跑去,逐日在他手中挥舞着,每挥舞一下,便会劈砍开一个黑袍使的喉咙。 龙仙还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黑袍使比圣传的地位要低一些,哪怕圣传想要杀死他们,他们也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因为血脉和地位对于在龙域规则社会的人来说,就是一切。 凌北野决定不再滥杀无辜了,但是世上谁人无辜? 又是一剑,鲜血淋漓。 到最后,这云顶天宫内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只有少数的黑袍使能够进入核心区域。 凌北野也知道,祈灵这种东西,一般要持续个十半月以上,少说也得七日,龙仙分身乏术。 他是圣传,绝对的万中无一,不用通过龙仙祈灵出现的新龙仙,也是三个缔造者中的最后一位,最晚被发现的哪那一位…… 只可惜了,才被发现,就要被列入到通缉令里…… 凌北野想到这些庞大的关系网,心中越加焦灼。 等到了云顶天宫最里面,几乎没有任何人把守了。 这里是只有龙仙和龙仙继承人有资格进入的领域。 凌北野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茗澜的时候,她那张脸,带给自己的,不光是欣赏美貌的欲望,而是一种跨越千年岁月的熟系感,和亲切感。 他们千年之前一起闯了大祸,现在也该一起收拾这个烂摊子才对。 不过有生之年,他看到了自己儿子最后一面,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凌北野今日早辰起来,照常去打水,吃饭,只心下有着不好的预感,火飞扬在他对面骂骂咧咧的,一如既往插队,嬉笑。 他打算打些粥饭给还卧病在床的白芊芊吃,忽的,他看到一只矮矮胖胖的土拨鼠妖怪,背着一个小孩子路过。 那小孩肉嘟嘟的,浓眉大眼,和他很像,就要走过来,那老头不断催促着,让那小孩赶快离开,可那小孩就是不理会,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 凌北野环顾四周,发现出了自己,几乎没有人看到这个小孩子。 难不成,是鬼? 当时凌北野心里这样想着,华幽艳只以为凌北野是因为害得白芊芊流产了,所以有些疯魔了,只在心里念着自己孩子,所以才会出现幻觉,仿佛看自己的孩子。 那一瞬间,凌北野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从同伴之中被分离开来了。 他油然而生一种隔离感,就是那种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那肉嘟嘟的小孩子只看着他,而后跑过来,在他手上点了一下,就那一瞬间,他就把所有记忆都想起来了。 不光是作为凌北野的,而是自己世世代代,生生世世的所有记忆…… 那种庞大糅杂的人生经历几乎快要把他给吞没了,凌北野险些支撑不住,作为弟子或许支撑不住,但是他上辈子,是勘破人心的东齐王…… 对了,茗澜,茗澜…… 祈灵大典在前,但是凌北野压根儿就顾不上其他的,凌北野御剑腾空而起,那是他的戟,也是他的剑——“逐日”。 他回望了最后一眼。 火飞扬和华幽艳脸上全都是愕然的表情,祈灵大典格外重要,凌北野也知道。 但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去找…… 他最后到竹间雅居忘了一眼白芊芊,榻上那个姑娘的面庞还带着些许憔悴感,眸中淡淡的懵懂。 不过转瞬之间,凌北野好似变了一个人,白芊芊就成为了局外人,他就是看了个故事一般,离开我了这短暂流过的人间。 …… 粘稠,浓烈的鲜血流了满地,她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身下悬浮的岩浆池离她越来越近,茗澜觉得自己浑身大汗淋漓,那些淌进密集的伤口里,酸涩刺痛。 周身的一切都好似在旋转翻越,茗澜只觉得昏天黑地的。 忽的,沉重的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扇门足足有四人高,放方才她进来的时候,那些黑袍使者开门都极其费力,几个人同时推才能把门推开。 来人…… 是谁? 茗澜想要睁开眼睛,汗和泪水都流到了她眼睛里,耳畔传来坚定沉着的喊声:“茗澜……” 那喊声极其模糊,但却弥足坚定,茗澜深吸了一口气,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之中。 来人正是凌北野。 茗澜感觉到有真气在自己周围游走,她身上的伤口在飞速愈合,凌北野把自己的修为真气都渡给了她。 龙炎血是纯阳血脉,天虬紫蟒是极阴血脉,两相结合,能取得极其霸道的攻击效果和治愈能力,凌容君就是最好的解释。 茗澜身上的苦痛缓解了些许,能缓缓开口说话了:“凌北野……我,我不是疯女人,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耳旁是沙哑低沉的声线,尾音带着丝丝点点的颤抖。 她伸出手,像是严冬之中那渺小的枯蝶,在绝望的寻找自己那一方有着鸟语花香的天地,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肩膀和夸大的手掌。 太好了,他来救自己了,他没有忘记自己,她也不用带着遗憾死去了…… 但是茗澜还是不放心,万念俱灰,生死一线的时刻,她还是想要确认一遍,才会安心。 “你想起来我没有……” “想起来了,不光是这辈子,还有上辈子,上上辈子……茗澜,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一件一件和你说。” 凌北野抱着满身是伤的躯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支撑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茗澜浑身都是伤,碰到哪里好似都好似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茗澜恨恨开口:“对不起,北野,我没能照顾好容君,他在新妖界……那个地方已经被龙仙毁掉了……龙仙是……” 凌北野深吸了一口气,安抚了下她的情绪:“不,没有,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圆昌和容君,他们暂时没事,且龙域的人没办法看到他们,你别太担心了。” 可是,可是容君,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圆昌也不是个靠谱的。 没有人在乱世,烽火狼烟的时候保护她的孩子…… 茗澜哭起来,脑子里出现容君在兵荒马乱,烽火狼烟的年代,四处漂泊,无依无靠,眼含热泪的模样。 那么弱小,那么无辜…… 茗澜浑身颤抖起来,她还是没有给容君一个安定的时代,没能赠予妖族和平的岁月。 凌北野把手放在她背后,传过去的真气越来越多,他试着为茗澜擦去泪水,可是茗澜脸上粘着粘稠的鲜血,一擦,血泪掺和到了一起。 凌北野把头轻轻靠在茗澜头上,之前的几十年岁月都好似白过了一样。 这是他见过最坚韧的女子,她没有那么好,有私心,有坏心,可是,她也没有那么坏,会施于旁人自己多出来的良善之心,更多的是百折不挠,阴谋诡计,一往无前。 她一向倔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显露出来,自己的无助。 “茗澜,你听我说,我不是懦夫,你也不是孬种,我们两个的孩子,也绝对不会是软弱之辈,我相信他,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就算……” 凌北野似乎已经看到了结局,于是在此刻无比沉静,他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没有我,没有你,容君也一定会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 他摸着茗澜的头发,平日里柔顺浓密的秀发,粘上尘土,泥淤,献血。 那张美轮美奂的脸上全是伤痕,凌北野想,自己大抵是没有资格提爱的,因为她最失魂落魄的时候,自己就只此一次,侯在她身边。 他用自己生平最温柔的声音说道:“茗澜,你相不相信我?” <!--17k::--> 第两百二十章 厮杀 茗澜点了点头,她总感觉凌北野很不一样,很沉静。 虽然还是那副年轻的皮囊,但是凌北野好似知道了比她更多的不为人知事情,收敛了东齐王的傲气和张狂和作为一个毛头小子的稚嫩。 凌北野幽幽开口:“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曾经一起闯了一个弥天大祸,那是有史以来最错误的决定,以至于我和你生生世世都要轮回。茗澜……只有亲手了结了错误,我们才有明天。 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你想要毁天灭地也好,天翻地覆也好,不用告诉我为什么,去做就好,这是你的宿命,不用告诉我为什么,我来守护你,这也是我的宿命。” 这是他们的宿命。 东齐王当年班师回朝,本不必经过那村寨,但还是策马长驱直入,一往无前,明明那时候茗澜不会在晚饭之前下学堂,可是那天先生偏偏早放了一刻钟,于是他们合情合理的相遇了。 花梨珑,柳恨雪…… 凌北野遇到了太多绝色的红颜,或许温柔,或许娇蛮,但是只要与命定之人遇上,惊鸿一瞥,便胜却人间无数。 陆晏也好,凌容君也好…… 她遇到的,或许是机关算尽,或许是天真无邪,但是心中始终只有那个意气风发的东齐王。 情缘,命运,每一样都似乎在尝试着拆散他们,可是生死攸关之时,眼前仅只有一人罢了。 茗澜莞尔,要是没被那颗子弹射杀,她这辈子也遇不到这个人—— 她命中注定的夫君,命中注定的对手,命中注定的伙伴。 耳耳旁凌北野说话的语气很缓,很慢,温柔极了,茗澜像是在睡梦之中,被下凡的窥梦天神,轻吻了耳畔。 “你背我起来。” 茗澜模糊开口,她嗓子里全是凝重的血腥味道,可是语气却很坚定。 凌北野小心翼翼背起茗澜,这是他一碰就会碎来的珍宝,他要好好侯着,没有人能夺走……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都要一起奔赴。 算是良辰美景,日月山河。 …… 祈灵大殿之门徐徐打开,方圆百里,以金龙仙岭为中心,一切草木都脱离于实镜之中。 苍郁的树林变为了被风沙掩盖的荒芜,大地之上,具是焦土,其间寸草不生,各色气息混杂在一起。 顾松涟看着眼前的泛着白光的漩涡之门,有些后怕。 他从来没想过,看到自己所谓的父亲的时候,自己会这么毛骨悚然。 他犯错误,被黑袍使抓走,还文书造假,可是顷刻之间,便被释放了。 大约是因为,他的父亲是龙仙。 从小时候开始,顾松涟便觉得,自己长得像父亲是一种福报,但是今日在看到自己父亲,看到黄素年的父亲,他只觉得害怕。 好像……… 自己和父亲好像,像到像同一个人的地步…… 且父亲脸上,今日总是带着偏偏愁容。他继承龙仙,父亲不该开心吗? 结界被打开的一瞬间,他周围的宫殿消失了,苍郁的树木和美丽的秘境都消失了,一切都一切化为乌有,他置身于一片馄饨之中。 祈灵大典最后一换,祈灵山开山了。 顾松涟忐忑不安的进去了。 父亲告诉他,一共有六个弟子进入这次试炼,里面一共有六道漩涡之门,找到了便马上出来。这扇门便会关闭。 按照出来的顺序排名次,决定他们这一代在龙仙之中的排名。 漩涡门打开的时间极其有限,找到的时候也不一定是开着的。 顾松涟在里面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四扇漩涡之门,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关着的,他偏偏等了许久,都没有开,便只好去找下一扇…… 祈灵山开山,里面极其荒芜,寸草不生,他的修为得到了极大的限制,完全无法遁地或者是飞天,灵力也很有限,他总觉得很不对劲……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对劲。 自小顾松涟的记忆便很好。七天七夜下来,他的修为在一点一点的消耗,能维持不吃不喝的状态,但没办法抵御寒冷和酷热。 混沌之中,他察觉出了些许端倪。 该是六扇门的,可…… 终于,他找到了,那不该出现的第七扇门…… 顾松涟记得自己的父亲明明告诉过自己,那门的位置是不会变的,只是有时候不会开放而已。可是为什么他找到了第七扇? 他的记忆很好,不可能把一扇记成同样的两扇……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第七扇…… 来到祈灵山前,天蒙蒙亮的时候,谪仙一般父亲看空谷美景去了,只对他说,无论如何,见到门开了,都要拼死出去。 拼死?为什么要拼死? 顾松涟不明白,他也不想要拼死,大不了就得一个龙仙前六之中末端的角色算了。 可是,父亲的眼神那般深沉,那般苦痛。 为什么,顾松涟不明白。 他有些失神,一个踉跄,摔了一个大跟斗,那件素净的白衣总算是脏了。自己有多久没摔过跤,在泥淤里面躺下过了? 顾松涟不知道,他爬起来,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个凡罢人了,半神哪里会脏,会摔跤啊? 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凡人,立刻认为这个想法很荒谬,他是龙仙的孩子,怎么会是凡人? 顾松涟忽的看到不远处白光亮起,那是漩涡之门打开了。 他慌张走过去,可是却发现有两人正打了个不可开交。 由于这地方极其压制真气气场,修为派不上大用场,且这么多天消耗,大家都只能能勉强维持不吃不喝的状态,打斗也没了神仙的气度,只能肉搏。 所以两人打斗,远远看着,极其不雅观。 顾松涟再上前一看,是极其眼熟的两个人。 两人……都是,都是黄素年? 只见,老一些的黄素年,把一把刀插到了另外一个黄素年胸口之中,而后快速从漩涡之门遁逃了…… 那不是黄素年的父亲吗? 父亲杀了儿子,从漩涡之门逃跑了? 顾松涟上前,只看到黄素年浑身抽搐,七窍流血,便死去了…… 黄素年嘴里念着,二十八。 <!--17k::--> 第两百二十一章 失控 什么二十八? 为什么,不是进来的只有新一代的六个龙仙吗? 顾松涟感觉到很绝望,他想不通。最为诡异的是,黄素年死去后,他的血肉化作一阵血雾,附着到了顾松涟的身体上。 他感到自己精神瞬间清爽了不少。 之后几天,顾松涟看到厮杀在一起的华幽艳和火飞扬,准确的来说,是老些的华幽艳,在吊打小些的火飞扬和华幽艳,他打死这对苦命鸳鸯之后,便跑走了。 还有其他不出现的内室弟子…… 为什么,不是说,进入结界的,只有前六名吗? 顾松涟看到越来越多扭曲残酷的事情。 人们,或许是同僚,或许是父子母女,在厮杀,只为了从暂时开启的漩涡之门中出去。 离门越近,厮杀越多,在等待门开的那瞬间,便会大打出手…… 顾松涟觉得可怕,他跑的远远了,想起来,自己父亲,在一个晚上,扶着那清幽的古琴,郁郁看向远方,萤火在幽深的森林里面飞舞。 父亲说,龙仙,只有二十八个啊…… 只有二十八…… 只有二十八个! 所以,不是六个人和六道门,而是二十八道漩涡之门,和五十六个人在这个斗兽场里面角逐…… 在竞争的压根不是二十八个内室弟子,而是上一任的龙仙和即将代替他们的下一代。 被蒙蔽的下一代龙仙…… 和想要守护自己地位的上一代龙仙…… 他是龙仙顾松涟的更年轻态替身,不是他的儿子! 顾松涟喘了口气,在漠野之中越跑越远,终于,迎面撞上了自己父亲—— 那个看不出岁月痕迹,但是的确要成熟稳重的顾松涟。那个他所谓的父亲,此刻也是衣衫褴褛,极其狼狈,谪仙一般都气度,埋在了土里。 他不想听,可是所谓的父亲,还是开口了:“顾松涟,猜猜我是第几代上来的龙仙?是上一代,还是更久远一代?” 顾松涟摇了摇头,对面自己的“父亲”继续说道:“我其实只活了一百年,上一个龙仙顾松涟想要杀死我,甚至连伪装成我的父亲都懒得,我在祈灵秘境里一一刀捅死了他,获得了百年的荣耀与力量。 龙仙之所以超脱物外,建立了龙域这样一个独立的世界体系,就是因为我们早就满手泥淤鲜血了。知道吗,你是我的一部分。 你或者我死了,活着的那个,会获得死去那个的所有修为,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的血脉没有任何区别,血脉传承可以达到完全程度。你是我的“种子”…… 这届总督华幽艳之所以如此强势,就是她的前一任,在“种子”之中混入了其他男人的血。种子血脉混得好,可能会让下一任变得极为成功。所以华幽艳才能在前几天,修为如此限制的情况下,杀死自己的“种子”和火飞扬的种子。 但是大多数时候,血脉混合,结果都是负面。我觉得这件事很无聊,因为龙仙不繁衍,不结缘,血脉混不混和,我能不能让种子更强,好在他死的那天吞噬有他,变得更强,压根无所谓。 可是我在凡间遇到了一个女子……我在我的“种子”里——也就是你,混入了她的血脉,不出于理性,而是我想要这么做—— 所以,你是所有人中,最不像你的前一代的。种子的死亡,才会让自己更强。可是龙仙不想死亡,又想变强,便得和种子世世代代争抢下去。 我从祈灵秘境出去的时候,也分不清,到底身边的同僚龙仙,是上一代老妖怪,还是之前朝暮相处的宗派弟子……算了,我老了,也累了……。” 父亲依旧很年轻,只是看着疲惫不堪。 顾松涟想了想,的确如此,他和自己“父亲”的外貌好歹可以区分,其他人就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了。 但是听到自己的多年师兄弟被叫做“种子”,他还是很难过,不习惯。 苍老的声音传来:“或许,你真不是我的种子,而是我和修华的儿子罢,呵呵,儿子,很有意思的称呼……活下去,一定活下去……” 顾松涟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刻,那个养了自己十七年的人自刎了,血雾缠到了他身上。 他回望一眼,背后五十多米的地方,漩涡之门亮起白光,山坡尽头柳丞兮走来了,带着笑,淡淡的。 只是,是上一代的柳丞兮,还是和他同窗的那个? 他已经不清了。 这个时候只剩下十道门了。 顾松涟亲手杀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柳丞兮,因为得到了上一代血脉的原因,他没有修为也变得更强了。 只是,那个柳丞兮,是谁? 顾松涟不知道,他分不清了,快要疯了…… 忽的,面前土地耸动了,里面蹦出了一个肉乎乎,虎头虎脑的孩子,和几乎矮矮胖胖的一个小老头…… 顾松涟已经疯了…… 杀,杀…… 杀! 他举起剑,往身前重重砍去。 圆昌看着眼前这个癫狂乞丐装的男人,把容君慌张护在身后,他不知道,其实面前的人没有疯,只是知道了真相而已。 “啊啊啊啊,我告诉你,我可是妖神钦点的黑客,我可厉害了,小心我卡你bug!” 圆昌被眼前这个看着已经癫狂的男人吓到了,只好把茗澜和他胡说八道的东西搬出来吓人。 这个男人披头散发的,长得很像之前在玄天东临鼎鼎有名的乐师顾松涟,眉眼都十分相似,只不过眼前这一个要年轻许多。 且人家乐师顾松涟还是玄天东齐王的师傅,绝对不可能露出这么吓人和失控的表情。 容君有些害怕,眉毛皱在一起,但还是捏着小拳头,挡在圆昌面前,他才不要认输。 圆昌吓坏了,一把把人给拉到自己背后。 他拿出自己调试龙域这个地方的法器,在手中慌乱的擦拭。这个东西能通过改变绿幽的数量和位置,改变整个龙域的体系,他花了一年研究出来这个法器。 他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怎么才能出去。 <!--17k::--> 第两百二十二章 营救 奈何写做的笔记实在是太过潦草了,原昌一时半会儿的,居然看不懂自己在法器上面写了什么。 他慌张带着容君遁地,身后更加年轻的疯魔版顾松涟穷追不舍。 原昌简直欲哭无泪了,他还得一手夹着容君。 土地之上时不时有佩剑穿过地面,横在眼前,有时差点在地洞之中将他的头颅贯穿了。 容君在耳边嘟囔着什么,圆昌一概都听不清楚,他胡乱播着手上的法器。 下一刻,荒漠一般的漠野,短暂的变为了之前幽森苍郁的仙境,圆昌眼前出现了恢宏巍峨的天女宫,可是转瞬之间,面前景象又恢复了荒漠原状。 他看到天空之中,出现了二十八个漩涡之门,其中六个,颜色偏黯淡些,那泛着白光的漩涡之门在天上旋转。下一刻,如同流星一般坠落在地上。 圆昌短暂的一瞬间,觉得自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似乎靠着手上那黑黝黝有关绿幽的法器,能够极其清楚的感受到眼前世界的运行规则。 欸…… 容君呢,圆昌低头一看,容君在地上泪水汪汪的看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正是自己的。可是自己的魂灵,拿着法器,正漂浮在空中。 容君看到圆昌死了,原身七窍流血,可是还有一团混乱的魂灵飘在空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几十个人,从漩涡之门的入口,再次被吸了回来,包括逃脱出去的那些龙仙。 圆昌只觉得十分惊奇,他似乎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主宰着。 且那门在天空环绕着,最终化为了唯一的一扇,散出极度纯净的,带着银芒的圣光。 圆昌察觉到东南面有人正在破开结界,那是…… 是妖神殿下茗澜! 圆昌再仔细感应了一下,欸,还有东齐王凌北野…… 只不过这也是更年轻的东齐王,圆昌想着,龙域这地方要是有返老还童的好处,那他便这辈子都待在这个地方算了。 他感受到茗澜负伤很重,可是在到了祈灵山结界内部的时候,伤口全部都恢复了过来,但是修为被耗损为零。 ”臭老头!说,规则是什么?” 圆昌正发着呆,发现有人正在喊自己,那个人正是年纪变轻了,但是脾气一点儿都没有变的凌北野。想起来自己和陆晏在天香看凌北野脸色过活的那几年,圆昌就有些不寒而栗。 但是东齐王如何能看到自己? 圆昌已经不是人的形态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体,他调转视角,拿了第三人人称。 看到了祈灵山结界中间,一个百来米宽,人状的一团雾气,矮矮胖胖,鼻子五官全都有。 ……他真变成一团雾气了。 圆昌清了清嗓子:“欸……那什么,龙域的绿幽被我无限扩大,数量定位都被更改了,所以结界法阵的规则改了。你们可别让我修回来啊,修不回来!二十八扇门现在只有一扇了,并且只有最后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唯一的漩涡之门才会开启……” 圆昌发现自己已经不能用嘴巴说话了,说完才觉得不对劲。 几乎在祈灵结界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 圆昌再次调转了自己的视角,每个人,甚至许多对儿长的一模一样的,都露出了惊悚的表情。 圆昌现在相当于是结界神,他说规则的时候,苍老的声线在半空之中回荡,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一阵慌乱,圆昌也不知道自己那绿幽法器已经被调转成为什么样子了,他暂时修改不了现在的结界以及漩涡之门的规则。 圆昌还发现一个问题,容君和凌北野的气息,和其他人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他现在在飞快了解自己接受到的结界操作规则,要赶快知道怎么单独给茗澜传递信息才行…… 没有脚,手,嘴,只能靠意念生存,这种感觉,圆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好是坏。 …… 茗澜身体终于恢复,她看着头顶巨大的圆昌,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不安起来。 可是一转头,看到与自己一同狂奔的凌北野,便安心了许多。 他们第一次,不作为蜜里调油的夫妻,不作为刀剑相向的对手,不作为逢场作戏的看客,没有风花雪月,尔虞我诈,仅仅是作为并肩而行爱人。 这感觉不错。 沙丘之上,容君懵懂的蹲在地上,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面前面无表情的一个上任龙仙等不及要吞噬这孩子的身体了,缓缓着靠近。 “容君!” 茗澜在远处看到只心急如焚,可是偏偏没有一点儿办法。 她没办法腾云驾雾,只能靠着蛇足滑行,来不及了,那刀已经到了她孩子的嗓子眼上…… 忽的,凌北野从后方置出逐日,用被压制到极限的修为操控那佩剑和那龙仙打斗,可是片刻坠日堪堪脱了手。 修为被限制得太狠了…… 他几个翻身便冲上前,孩子护在身后,刚一拳打在那龙仙脸上,可是下一刻,却被那龙仙整个击飞了出去。 不…… 不对,他明明被狠狠的打中了,可是却一点儿都不疼…… 茗澜看到凌北野像气球一般,半悬浮在空中,而后幽幽落到了地上。 还来不及想缘由,茗澜向着前方看去,那龙仙的佩剑已经到了容君的脖子上面,不,不要…… 茗澜在心中嘶吼着,容君也撂起拳头打了那图谋不轨的龙仙,可是下一刻,小容君的拳头居然径直穿透了那龙仙的身体。 那龙仙的佩剑却没有捅穿容君,在剑顶触及到容君身体的时候,容君也像个轻飘飘的气球一般被击飞得远远的。 这…… 好在是有惊无险。 茗澜比起想要知道为什么,更愿意杀死想要伤害自己夫君和孩子的仇敌,她没有一点儿犹豫。 此刻没有武器,可是她有野兽嗜血的本能。茗澜毫不犹豫朝着那人脖颈处一口咬了下去,沾了满嘴粘稠滚烫的鲜血。 献血溅得她满脸都是。 凌北野皱了下眉头,把自己儿子的眼睛给挡上了,他没能保护好她,且从未察觉她早在暗夜中摸爬滚打,苟延残喘经年。 <!--17k::--> 第两百二十三章 乱斗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现在容君也只有八九岁小孩子的心智,或许对小孩儿而言,面前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血腥了。 容君不服气转过头。 凌北野还是不甘心,摸了摸那倒霉龙仙的尸体,发现自己还真就穿过了他的身体,完全没有办法触及这个人。 他看着茗澜,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为了半透明,也没有办法触摸到茗澜了,他不属于龙域世界了。 茗澜转过来,看着凌北野和容君努力想要触碰自己的样子,眼眶顿时一红。 她没想着牵连他们。 绝不能哭…… 没来的及伤感,忽的,地上扬起沙尘,面前逐渐出现了一个清朗的身影,来人俊秀可爱,顶着柳丞兮的脸,只不过不是她认识的那个。 而是…… 更为狡诈阴险的那个。 柳丞兮拍了拍手:“哈哈哈,不愧是妖神茗澜,我本来还都没怎么注意你的,没想到小瞧你了。啧啧…我是不是打搅你们一家人齐聚了… ” 这结界,现在只有一个逃出生天的名额了,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柳丞消耗掉了所有的修为,使用了千里传音,准备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 陆陆续续,人快齐全了。 年轻些的火飞扬和华幽艳抱在一起,明明才死过一次,此刻更加珍惜彼此了。 可上一代龙仙华幽艳,死死盯着茗澜,就是因为茗澜改掉了结界,才害她又回到这个鬼地方。 华幽艳明明死里逃生从祈灵山逃了出去,获得了又一百年的半神机会,可是现在活生生被搅黄了。 两个顾松涟也出现了,一个目光渺远,一个似癫私狂,半梦半醒之间。 柳丞兮淡淡开口:“妖神,你的确和那些只配叫数字的坏种不一样。” 坏种,是龙仙对所有逆反自己的人的称呼。 他笑了笑,大声喊道:“各位,这里不加上那边两个半人半鬼的,一共五十七个人,五十七个人,要争夺一扇门,谁都知道这难度多大。 可是杀了茗澜,我们就能有机会恢复结界,她能改了龙域五千年来都结界,指不定还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本事。先杀她,能夺得整整二十八道门。” 茗澜皱了皱眉,周围有的是人想杀她。但是现在她和普通人无异,且凌北野和容君也帮不上自己。 祈灵变化万千,现在这里是三伏的天气了,烈日灼心,万里无云。 茗澜闭上眼睛,知道眼前一半的人,都是克隆体,或者说,全部是克隆体。 她没有极高的修为,可是这一年以来,她作为一个曾经现代社会的雇佣兵和特务,收集了龙域各种各样的信息,全都通过鲛人遗落在贝壳告诉了圆昌。 龙仙是领先了这个时代五千年不错,但是茗澜自己来自更加先进的文明社会。 一定有办法才对,光靠打,她打不过他们…… 凌北野咬紧了牙齿,他始终无法触及其他人身体。 被虚化为结界神的圆昌,总算找到单独说讯息的方法,现在趁柳丞兮煽动其他人攻击茗澜的时候,他快速在茗澜耳边说着话。 “那什么,殿下,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什么黑客之类的秘术吗?绿幽似乎是你说的什么龙域的一种‘病毒’,我和容君凌是始祖病毒,且具有传染性,容君传给了东齐王,但是‘绿幽’的功能是游离物外。 也就是说,它会让接触者成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由于祈灵又是另外一种结界,而绿幽是龙域结界独属的病毒,所以,容君只在结界之外感染了他爹,进来之后没办法感染其他人。 但绿幽是怎么影响结界的,实在是太复杂了,我一时解释不清,现在简单点说,就是容君和东齐王还有其他人是在两个世界的人。 东齐王没办法通过肉体伤害其他人,其他人由于在自己的结界里有优越性,可以对东齐王造成击飞效果,但是无实质性伤害。” 圆昌深吸了一口气,但天无绝人之路! “东齐王可以通过物件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原昌绞尽脑汁的趁柳丞兮煽动民愤的时候,在茗澜和凌北野旁边说起规则 。 苍老的声音,诙谐的语气。 忽的,凌北野抓起地上一把沙子,扬在了年老,看着更加欠揍的火飞扬脸上。 “我操你妈!” 成功了…… 周围人都来打凌北野,凌北野立刻被击飞了,但是一旦儿不痛,他明白了自己没有办法和茗澜一起战斗,却可以干扰其他人,这也算是并肩作战了。 柳丞兮说得口干舌燥,剩下人面面相觑。 光是茗澜那占尽了优势的蛇尾,都足以让他们恐惧了,妖族原相的速度以及力量都不是人相可以比拟的,何况在每个人身上的修为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的情况下。 前一任龙仙华幽艳摆了摆手:“我同意,先杀妖族怪物,之后再……” 话音未落,一把长剑没入脑颅,那娇软妩媚的身躯霎时间倒地不起。 前一任龙仙火飞扬贯穿了华幽艳的头颅,口中念念有词:“呼,不好意思,总督大人向来是修为高,可本相作战不行,打茗澜没什么帮助,我先杀她这个废物。” 在场没人说话了。 小华幽艳死死的抱着小火飞扬。 她先是被自认为是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母亲杀死,再看着和自己爱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杀死自己的母亲,已经溃不成军,浑身发抖了。 她再转眼看了一下小火飞扬,彻底失去了神智,惊慌失措的跑开了,小火飞扬极其忠诚的追了过去。 龙仙斗争 和他们没关系! 大战一触即发。茗澜就算是巨蟒,也无法同时打过五十多个人。 她开口,知道圆昌一定能够听到她说话,:“我要你找来更多的绿幽,更多的病毒,把这个地方弄得越来越乱才好。” 不管来人是敌是友,都不会更坏。 因为对于一条大蟒蛇来说,没有什么比被五十多个人一起围殴更差的事情了。 其实也有,例如她在终泽那次,被千千万万只老鼠一起攻击的时候。 <!--17k::--> 第两百二十四章 时空之门 柳丞兮先是开了口,四十多个人便上来围殴茗澜,剩下的那些并不相信柳丞兮那理智的判断,还是忙着自相残杀。 且每个人最是要先杀死所有人之中,和自己长得最像的那一个。 龙仙华幽艳忙着杀小华幽艳。 凌北野自认为尽了最大的努力。 当他的妻子上战场的时候,比起让他一个大男人在家里独守空房,更让人难过的是,莫过于让他在战场上帮忙扬沙子。 那种无力感难以描述,还带着极其荒谬的滑稽。 茗澜是蛇,现在可不是什么半神。 她被四十多个穿得像是乞丐一样的人追着打。那些人面目狰狞,可是依旧是世人眼中的龙仙。 天际乌云翻涌,时而日出,时而月生。 自己作为东齐王的丈夫和被龙仙预测为八荒之劫的儿子,正忙着往人脸上扬沙子。 容君脸上的肉,都快让他给抖掉了,小胖子还时不时被人一脚踢飞了…… 凌北野的佩剑也不在了,被人踩到了土堆里面去,回望一眼,那场面要多好笑,有多好笑。可是茗澜笑不出来,因为被追杀的人正是她自己。 “圆昌,死胖子……你他妈的好没好……” 茗澜骂咧咧说道,果然,四周沙尘扬起,掀起一道极为强劲的龙卷风,刹那间茗澜完全睁不开眼了,绿幽在面前聚集,形成了许多黑洞。 这群追着要砍茗澜的疯子龙仙总算是停下了。 “欸……坏了。” 圆昌这句坏了,刚好让茗澜听见了。 小老头迅速关闭了通话通道。 下一刻,茗澜向远处极力远眺,在沙尘之后,看到了熟系的身影。 沙丘上三人紧紧拥在一起。 靠在地上相拥的三个人,那居然是…… 林大海!梧白!还有一个厨娘! 他们三个人没有被新妖界的火海烧死吗?或者是已经被烧死了,只不过魂魄弥留之际,来到了这里? 茗澜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原昌,你害他们干什么?”茗澜出身质问。 林大海三人本来吃着吃着饭,都被龙仙降下的流火烧死了,可是现在却又活了。 凌北野皱眉,看着昔日情敌林大海左拥右抱,有些不爽,那毁容半遮面都女人有些眼熟啊……但是她一时半会没认出来那个半遮面的女人是谁。 林大海把身下的梧白和柳恨雪死死的护住,当时新妖界流火肆虐,群妖跑都跑不脱。 他先是被房梁上面熔断的木头给压住,那时候三个人正在吃饭,梧白和柳恨雪反都没反应过来。 可是现在,他们倒是又活了。 茗澜看向百米开外的林大海,她能感应到自己同伴的气息,这并不需要靠修为,只是靠气息而已。 其他绿幽组成的黑洞相继打开,陆晏和千娇媚也被传送了过来。 两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茗澜看向陆晏,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周围还有许多圆昌在人间或者是妖界接触到的妖怪人族被传送过来。 凌北野看着茗澜和陆晏眉来眼去的,一时间有些不爽,他往旁边跨了几步,用已经半透明到身体遮住茗澜有限的目光。 “别看了,那么多人追着你打呢。” 他愤愤出声,惹得茗澜一笑。 柳丞兮先是幽幽开口:“来再多人也没用。” 而后,柳丞兮先发制人,向其余人发起攻击,茗澜丞乱对圆昌说:“老头,快,你和他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仙对着那些被绿幽传送过来的人大打出手,有些人拖家带口的,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胸上先被插了一刀。 茗澜皱起眉毛,有些着急,她卷着蛇尾想要去阻止,可是只要她一冲到龙仙人堆里,绝对会被包围,立刻死亡的,茗澜只要被龙仙杀了,那就完蛋了。 她低声说道:“圆昌,想想办法啊!” 圆昌极其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要你做的那个指印,你做了吗?” 茗澜点了点头:“嗯嗯,那个百花卷轴嘛,我做了。” 远处众人依旧在厮杀,被绿幽传送来的无辜民众,此刻全部死在了号称从不乱杀无辜的龙仙的手上。 千娇媚不敢作战,只能远远躲开,她还得推着死了,穿梭了时空都还只能在轮椅上面行动的陆晏。 轮椅在沙地之中艰难穿行,千娇媚脚下生风,背后追着一堆乞丐一样的人。 她破口大骂:“我他妈的真是操了,姑奶奶还不如被烧死算了。” 陆晏从来没坐过速度这么快的轮椅,只大声喊到:“你已经被烧死了。” 这一年多,他兢兢业业经营这新妖界,开学堂,商场,还和其他妖族建交,结果这一把火就给烧没了。 不远处的林大海就更是了,拽着两个身体娇贵的美人,跑都跑不动。 最滑稽的是,东齐王和曾经的齐王世子,边跑边在那群状似乞丐的人后面扬沙子,还郑重其事,极其严肃。 而且那群乞丐中,还有着曾经名满天下的东临着名乐师顾松涟。 关键是,还有两个顾松涟。但是他们两个的表情倒是没那种狰狞。 年纪大的那个乐呵乐呵的笑着,不看他周围那些群魔乱舞的妖魔鬼怪,还以为顾松涟在逛夜市呢。 陆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世道…… 忽的,又是一阵沙尘翻涌,天变了颜色,从青天白日,变为了黑夜。 太阳,月亮,万千星辰一同出现在他们的正上方。丝丝点点的银光倾洒而下,带了些清冷的寒意,似乎有朦胧灯火在周围灼烧,陆晏闻到鼻息间焦躁的气息。 风沙刮起,他听见耳旁一阵低沉的说话声,那这里的结界神在说话,而且,还是圆昌的声音。 操! 陆晏在心中打抱不平,凭什么小老头穿过来就是结界神,他只能坐在轮椅上靠着娇媚推,还得被一大帮虽然长得很好看,可是脏兮兮的乞丐追…… 他正想着,圆昌低语的声音断断续续,陆晏皱起眉毛,真是,他都死了还得阴别人…… <!--17k::--> 第两百二十五章 绯色 茗澜周围全是漫天灰尘,她什么都看不到了,那百花卷轴沾了血迹,茗澜按照圆昌指定的术法在地上画图阵,。 忽的,圆昌吼了一句:“我要开阵了,准备好了吗?” 那故作悬念的语气听得茗澜头大,他是在说书还是主持节目?她要是说不,难道圆昌还能保证她不被这群豺狼虎豹追着砍。? 圆昌把规则告诉了下其他穿过来的人。那些能被龙仙杀死的,绿幽传过来的人,实际上都是活人。 像是陆晏林大海这些在人界已经死了的,进入这个结界,待遇和凌北野他们是一样的,杀不死。 忽的,沙尘散去,茗澜张开眼睛,乞求面前能够少几个人,却看到了骂骂咧咧的,十几二十个被粘成了一对儿的,龙仙父子,母子。 茗澜不知道这个用词准不准准确,用现代人的说法,他们都算是都是上一代的克隆人。 只见老华幽艳骂着小华幽艳:“贱人!你贴着我干什么,你不是跑走了吗?你的小情郎呢?” “呜呜呜,飞扬,我害怕,救我!”小华幽艳哭的梨花带雨。 茗澜再一转头,又看到了两个火飞扬两人背对背皮肉贴在一起。 其中一个大吼:“艳艳,等我,我来救你了。” 另外一个大吼: “艳艳……啊呸,老贱人,老子再杀你一次!” 茗澜已经快要无语凝噎了,还有两个吵得不可开交,互相问候十八代祖宗的柳丞兮……可是他们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祖宗是同一群人。 眼前所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背后皮肉都紧紧贴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还互相辱骂攻击。 茗澜咽了咽口水,眼前场景实在荒诞。 但是,圆昌这术法也太鸡肋了一点,茗澜还以为能看到谁身上无中生有,起了一场大火,被活活烧死呢…… 万箭穿心也好啊。亏茗澜那天在竹林的时候那么费力,就为了得到所有人的指印。…… 圆昌得意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哈哈哈,怎么样?这个灵术叫做成双成对,是不是妙不可言?你的对手看似没少,实则少了一半,看似只少了一半,但是由于他们行动不便,所以相当于少了四分之三!” 茗澜翻了个白眼:“啊……” 圆昌没注意到自己的术法有多鸡肋,继续兴奋说道:“准备好了吗,猎杀时刻!” 茗澜依旧不搭话,没有修为的情况下,肉搏大二十多个肉团子,还是很费力。 她看了看远方,凌北野抱着容君对着她笑了笑,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只不过,他们的身体更加透明了,他们消失之后会去哪里 ? 茗澜不知道,更加不敢想。 凌北野带了些意趣,扬起手中一把沙,那随风散落的沙,看着倒像是被吹散的片片花瓣。 容君极其兴奋的挥了挥手,亲了亲自己的父亲,再冲着茗澜飞吻。 他们看着不像是生活在乱世,倒像是一对儿极其平凡的父子,只是在晚夜的时候,来到古朴曲折的小路上,散了个步,很快就回去了…… 凌北野开口说话,风吹来他的声音,茗澜听得真切—— 别怕,就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我会陪着你的…… 就那么轻飘飘,慢悠悠的一句。 茗澜转过头,越加坚定,她看着眼前成双结对的“肉团子”,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最好在龙仙没有适应自己身体的时候,乘胜追击。 她晃动蛇尾,绊倒了其中一个对儿,其余龙仙都反应过来,开始攻击茗澜。 黄素年那对儿配合得尤其好,虽然之前针锋相对过,但是马上就能沆瀣一气,一致对外。 且小黄素年年纪轻轻,就会告密,把茗澜悄无声息卖给了黑袍使,他要是去了朝堂之上,必然是权倾朝野。 茗澜应付他们,有些够呛,其余人又来攻击她。 凌北野却只能心急如焚的看着。 陆晏似乎听到什么,着急忙慌都赶了过来。 茗澜发现陆晏居然能短暂的使用媚术,控制住一些人,千娇媚则带了有限的飞镖,每次茗澜被包围,或者陷入致命的位置时,她就扔出自己的飞镖。 林大海在结界里面,能够充当某种移动的障碍物,也就相当于是一块坚不可摧的盾牌了。 茗澜靠着他们,在里面大杀四方,与龙仙缠斗得不可开交。 好在,千娇媚扔飞镖应对危机情况,陆晏被梧白和柳恨雪推着,使用眼睛暂时迷惑敌人,达到眩晕的效果。 可凌北野和容君却拿不起沙了,只能在原地远远看着…… 日夜颠倒,昼夜交替,这场厮杀,比一切都来的漫长煎熬,没有腾云驾雾,飞天遁地,只有一群野兽在拳拳到肉的杀戮搏斗。 终于,浑身是血的茗澜倒坐在地,所有人都化作了血雾,消散,离去,不知所踪。 绯色云雾好似残血水墨挂在天穹之上。 她不知道他们将会去往哪里,就像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 茗澜眼前,只有一个人了,或者说两个连在一起的人,也就是顾松涟,年轻一些的抑制不住想要加入战局,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老些的那个顾松涟一直拦着他,安抚他的情绪,直到最后一刻。 天际撒下点点星光,所有一切都消失殆尽了。 茗澜转过头去看凌北野,凌北野冲她坚定的点了点头,而后转向了自己这辈子的师傅顾松涟。 “师傅,这辈子,谢谢你了,不过实在对不住。” 老些的顾松涟笑了笑:“红尘来来去去,有聚有散,有笑有泪而已,谈不上对不住什么的话……” 只要再杀了他,这里唯一一个活人就是茗澜的…… 茗澜浑身都酸软无力,但是那种淋漓尽致的战意,让她觉得浑身都舒坦,她赢了,没有输,龙仙五千年以来的百年屠杀,自她辈终结了。 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茗澜看向已经虚体化的同伴,把每个人面容,身影,都印在了心上。 这里在场的每个人,或许是仇恨,或许是爱意,都和她有过无穷无尽的纠葛。 <!--17k::--> 第两百二十六章 终恶 但是,都快要结束了…… 茗澜快要想起来一切了,她小半辈子浑浑噩噩,却在最后一刻,看轻了全部的真相。 她对顾松涟哽咽开说到:“对不起了,先生,我闯了祸,最后还是要杀了你才算是结束……” 顾松涟摇了摇头,轻轻开口:“想起来了?哈哈,无妨……也的确只有我们二十八个人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就此了解吧。” 他顿了顿,也就那瞬间,茗澜溃不成军。 她看了看笑意依旧温存的凌北野,他的轮廓锋利如初,带着点懒散的不羁。 凌北野沉得住气,可是容君沉不住气,他哭着向茗澜求一个拥抱,可是茗澜再也抱不了他了…… 凌北野的发丝,被纷扰的风吹乱,他的心境也如此。 他只说了最后一句话:“我爱你。” 永远都爱你。 顾松涟不忍心再看了,他捡起地上一把剑,挥动了,刺穿了自己脖颈,把小些的孩子护在怀里。 他只觉得,这辈子大概最愧疚的事,就是没能照顾好修华和他的孩子。但一切都一切,都结束了。 他也不忍心再看另外一对儿鸳鸯的离别。 顾松涟一死,一切就都结束了。 茗澜亲眼看着最爱的男人和儿子死去。那一瞬间,凌北野和容君的身体化为了一片血雾,消散而去。 所有人都化作血雾,被风吹散了。 那漩涡之门,总算是亮了。 茗澜站在原地,沙尘焦躁的气息游走在鼻息间,这辈子所有留恋的,爱惜的,和自己有纠葛的人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化作了沙尘,不知道飘向哪里。 她站在沙丘之上,晚风肆虐的吹乱她那一头墨发,月下的影子清瘦寂寥,天地之间,她是彻彻底底孑然一身了。 茗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所有的祸乱,全是自己闯的。 这种感觉实在不好,特别是她爱的,都从眼前消失了的时候,她清楚看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圆昌那个暂时的结界神,也在顾松涟死的时候消失了。 天地间一片虚无。 茗澜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的,只是心上好似千疮百孔了,麻木,泛着点点的酸涩。 可是还没有结束,她知道。 天际星云翻涌,流光潋滟,一只猛虎化作万千星辰,从云天之上席卷而来。 耳旁是狂浪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蠢货,还有老子!” 那正是力权殇,他从九霄云外跳了下来,现在看着浑身是血的茗澜,有些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意思。 茗澜杀死的人,全都化作血雾,且茗澜亲近的人,全都消失了。没人帮她。 茗澜被力权殇百米开外的怒吼震得浑身发麻,七窍流血,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她现在是半点修为也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妖神?不过如此,千算万算,算不过老子!新妖界,玄天人族,都是老子的!” 力权殇仰天狂笑。雷电在他身后发出狂躁吼声。 绿幽的结界新妖界可以破开,那么力权殇就可以找到圆昌那小胖子的术法,一起破开。 茗澜并不作答,只冷笑。就是这个男人,把有了身孕的花梨珑先奸后杀,才会让本想和平处理桃山事物的凌北野一怒之下,对桃山妖族赶尽杀绝,也才让陆晏因为血海深仇,变得八面玲珑,阴险狡诈。 所以,茗澜才会一步一步的爬上妖神的位置,发现龙仙的秘密,推翻他们五千年的统治,了结自己五千年前犯下的错误。 因果循环,是否真有善恶之分? 茗澜没有修为,断断打不过力权殇,她只冷笑:“呵呵!我是打不过你,可你打不过老子。” 力权殇抽搐的表情一拧,似乎有些惊恐,茗澜把“老子”那两个子,格外咬重了声音。 下一刻,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来,两只猛虎在山间搏斗,力权殇不过数个回合,就被打的屁股开花了,来人正是力度山。 力度山总算找到自己的逆子,拎着人的衣袖,准备撕开一个时空缝隙,把人带走。 他刚刚圆昌启动绿幽的时候,就已经被传过来了,由于力度山远在妖界外的耶斯把手把守,没被流火烧死。 只要在龙域的时候是不死身,自然可以回到人间。 力权殇,是他找了二三十年的逆子。 力度山转头看了看茗澜,知道这件事没有她了结不了,千言万语化为一句:“殿下,老臣告退了……” 茗澜点了点头,而后极其极其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前方是什么,她都不知道,只是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 茗澜还记得,力度山在自己面前求情的那一次,许是为了自己孩子的罪过赎罪。 茗澜刚来到龙域的时候,对面关着的那个虎妖,估计就是他们的始祖神。 力度山压根就用不着对自己俯首称臣。他们一脉,是大概两千年前的沉渊时代的虎罗刹一族。 力度山帮他,不过是在帮自己儿子道歉。他比自己想得还要强不知道多少倍。 力度山可以给创下弥天大祸的儿子留后路,可是茗澜却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了。 一切都结束了。 茗澜托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星辰日月,山河故人,都只能是陈柯一梦而已。 那唯一的一扇漩涡之门,就是她的因果报应…… 她没得选,只能一往无前。 茗澜的身体腾空而起,就要飘到那扇门里去。 她就是五千年以前,龙仙缔造者之一——独孤莱渊。 茗澜曾经在无数个晚夜,无比痛恨创造这一切的人,可是到了最后,发现创造这一切的人,正是自己。 凌北野和她,便是五千年前玄天古国的始祖帝后,凌楚寒与独孤莱渊。 妖族凶恶,那时玄天人族并没有如此大的文明可以与之对抗,于是两人与韩浅结缘,作为三个缔造者,开创了有史以来,史无前例的强大组织龙仙。 茗澜就是从杀死顾松涟那一刻起,才彻底记起自己的身世的。她和凌北野,便是一切的元凶。 但是那是人族天灾人祸不断。 <!--17k::--> 第两百二十七章 大结局 且那时妖族祸乱,为所欲为,他们不得已出此下策。 那时他们身为人族首领,不得已而为之。然而龙仙日益猖狂,肆意妄为,以神之明,俯瞰众生,掠夺土地。 茗澜还知道,他们的血脉继承,是终极禁术之一。制造自己,再杀死自己,以获得力量源泉,世世代代,无穷无尽。 顾松涟那一脉,则是和独孤莱渊缔结了血脉契约的守护者,他们作为守护者,曾经立下誓言,即使牺牲生命魂灵,也要成就自己守护的缔造者。 所以顾松涟和他的种子,始终无法伤害茗澜。 许是发现了龙仙组织的弊端,韩浅在千年岁月传承之中,发起过一次对抗,但是结果是永不超生,被龙仙彻底抹杀在这个世界上。 他作为三大缔造者和自己的守护者一起被打入轮回之外,下场极其凄惨。 凌楚寒和独孤莱渊在五千年来的轮回中,加上这一世,正好二十八世结为夫妻,且最后一世,独孤莱渊,作为东芜桃山的守护者,足足当了一千年的天虬紫蟒。 她每百年要褪下一次皮,重新变为年幼的自己,永生永世守护桃山,因为桃山过去的戾气实在是太大了。 作为三大缔造者之一,她得承受无穷无尽的元气。 那些在桃山被龙仙屠杀的灵兽死后降下诅咒,将独孤莱渊的第二十八世困在这个地方,惩罚是守护桃山妖族。 也正是茗澜私自进入跨越时空的彼岸桃花中,第十次蜕皮的之时,她才能把作为天虬紫蟒的自己吓到了桃山外面去。 那样才能遇到凌楚寒轮回成为的东齐王凌北野。 韩浅和独孤莱渊,还有凌楚寒都是自愿入的轮回,他们早就预料到,要是龙仙再继续肆虐发展下去,作为招摇撞骗的半神,会引来属于真正神祉的不满。 独孤莱渊是始祖祸乱者之一,在整整五千年之后,才真正有机会了结了自己的错误。 那时独孤莱渊为人,彼时茗澜为妖,不过立场不同而已,不过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而已,没有道义情意可言,但也不必赶尽杀绝,坏事做尽。 茗澜知道总有一杆看不见的天平横在眼前,摇摇晃晃,要是真的失了衡,那便是天崩地陷,也再难救赎了。 世界上是有气息的存在的,气息润泽天空海洋大地万物,需要多种多样,才会平衡。 龙仙组织成立的千年以来,猎杀侵占了太多灵兽,她能感觉到世界上的气息种类还有数量,在那几千年的历程里面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所以,龙仙要是再发展下去,看似繁华和强盛的背后,只能迎来终结的毁灭。 大地将变成一片荒芜,海洋将干枯竭尽,仙踪秘境将永远消失。 茗澜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知,但是她就是知道,再走几步,这个世界就要覆灭了。 好在,她堵上一切,成功救赎了。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处,周围全是缥缈的雾气,是否会孑然一身?是否会苦痛重来?是否会永不超生?她不知道。 只如释重负,闭上了眼睛。 她从来要强,脸皮薄,直到最后那句话也没说得出来。 要是再有机会,我爱你这句话,她要说一万遍。但是何止一万遍。 …… 又是新一年。除夕夜,雪纷纷扬飘落而下,没浇熄半点这温吞氤氲的人间烟火。屋脊没被瑞雪压弯,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老板支起摊儿,商品琳琅满目。有张扬喜庆的红字儿,有写了美满如意诗句春联,还有小孩子爱玩儿的拨浪鼓。 几个穿着虎头袄子的胖娃娃,找了个空地,捂着耳朵,把噼里啪啦的鞭炮给点着了,青石板上面烧出黑灰来,还吓哭了一个过路的女娃娃。 男娃娃邪气的笑了起来。 这样热闹的新年可少见,玄天坐拥腹地,且占地面积极广,东西南面都要把守,这是玄天唯一没有战乱的一年。玄天和南贼,西沧水鬼,沙匪这些都没有战事。 且妖族在最南边的南疆和玄天也相安无事了好几年。 算算年岁,已经快要七年了。 新年是新一年的开始,上一年的结尾,最重要的事是一家人美满团圆。 掌柜的带着笑脸招呼来来往往的客人。 这过年最是热闹,但是也有异乡客,掌柜的有父有母,有妻有子,才格外同情那些无家可归的热。 他手下打工的也是些没有家人的孤儿,过了年都找不到回家的地方。 掌柜的在东临帝都这个位置,开了这客栈,过年的时候也开张,为的就是招呼那些无家可归,满肚故事的人。 掌柜的摆弄着面前的小汤圆。那是一碗热腾腾的,极其粘稠的汤圆,飘着香甜的热气,他有些馋了,鼻尖抖动了些许,却又克制住自己,送给帐台旁一桌的客人。 男人极其魁梧高大,眼睛很深邃,像盛着草原上一尘不染的湖泊水,映着辽阔的高天和自在的枭鸟,约摸着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应该是异邦人。 不过看着倒是很良善老实的样子。 他左边那位姑娘,可以说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极其清冷,只不过那带着的假发做工不大好,粗制滥造。 掌柜的偷摸仔细看了一眼,美人假发里遮住的银发极其细致顺滑,这欲盖弥彰的异域美貌,让掌柜的移不开眼睛了。 但是男子旁边右边那位姑娘,就要丑得多了。皮肤虽然是光滑细腻,生得白净,但是手上极其粗糙,看着像是常年做活计的糟糠之妻。 最吓人的是,便是她脸上一道极其长的疤痕。 掌柜的想,这姑娘约摸着是受到了什么虐待,但实则不然,那姑娘和其他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很开心。 掌柜的不想要打搅他们,从一边笑呵呵的上菜,走远了。 可是自己天生耳朵尖,却听到那银发女子淡淡说到:“哥,藏着你的狼尾巴,现在东临虽然没有禁妖令了,但是也不代表我们就受人家欢迎了。” 掌柜的摇了摇头,谁说妖怪不受欢迎了?他就很受欢迎,他的店也很受欢迎! 对了,他叫做罗啾啾,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经营这家店面。 他做的吃的又干净,又卫生,客人都爱到他那里去,这家店是祖传下来的,还有其他的妖怪,譬如那天香楼,便是一只九尾狐狸开的。 他作为鼠妖是知道内情的,但是玄天的达官贵人不一定知道。东临对于懂事儿的妖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且那天香的陆大人虽然眼瞎,走不得路了,但是这才貌是一等一,说是出生的时候,眼睛便瞎了,但是为人开朗豁达,从不计较。 他有个矮矮胖胖的占星师,和叫做千娇媚的容颜倾国倾城的舞娘,帮他上下打点。 罗啾啾摆了摆头,有些羡慕上了,占星师现在可是极其气派的职业啊,以前没什么人重视,但是天地宇宙的奥妙,谁能说得清,那位圆昌先生极其受人器重。 千娇媚姑娘就更不用说,现在不要说是东临,整个玄天都追求新风尚,女子本不该是软弱乖顺的,千娇媚这样泼辣聪慧的女子,合该吸引了其他世家公子的注意。 每年三月,上面提亲的快把陆大人天子一号房的门槛都给踩烂了。 罗啾啾总羡慕着他们,自己女儿多不好看,嫁不出去。 在人族能听到各种不同的趣事儿,比待在鼠族有趣儿多了。以后他打算把自己家里的孩子也接过来。 不过得知书达理,恪守信义,入乡随俗才行,不能坏了玄天这里的规矩才是。 不光是些商贩的,罗啾啾耳听六路。 他还听说,那周弄竹大将军,最近得了一个轻功了得,飞檐走壁的好手,叫,叫什么朗追云。 那朗追云,据说是力气极小,就连举跟木棍子揍人都费力,刚出江湖那几日,被许多朝堂上的内廷高手,武林上的掌门嗤笑,可是他居然靠着飞镖,在殿试的时候一击制胜了周弄竹将军。 至此朗追云名震江湖。本以为位高权重的周弄竹会生气,那朗追云以后日子不好过,结果周弄竹把人收给了当副将。 于是现在有句话叫“习武无需力如牛,云郎飞镖千金求。” 掌柜的正唏嘘,听见那异邦来的俊郎狼妖说,那孔雀翎第一探郎朗追云的飞镖是他教的。罗啾啾轻轻嗤笑了一番,就算是吹牛也没有这么吹的啊? 说完了这寻常百姓,将军家,再来说说这帝王家。这皇帝凌念帆,可以称得上是千古一帝了,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无所不通。 要说真有一样不好,那便是对于恩泽后宫,延绵子嗣的时辰事情不上心,登基在位了快十年了,只有三个子嗣,太后一问,皇帝只说:这天下美人不过都一个样子——一对儿眼睛,一个鼻子,能有多好看? 不过罗啾啾才不信男人不好女色,皇帝也不例外。要么这个皇帝他喜欢男人,要么他从小见过太漂亮的,朝思暮想还没有得到,于是便觉得自己这后宫之中的美人儿都比较不上。 但是罗啾啾不明白,这后宫之中的美人,哪一个不是国色天乡,倾国倾城的?还能有更漂亮的? 罗啾啾摇了摇头。当朝太后和他一样苦闷烦恼,宣德太后便是先帝的淑华贵妃,陈家女陈娇月。 先帝宣化帝凌北萧的后宫,可谓是玄天古国几千年来,没一个皇帝可以比拟得了的。 画师在百乐纺拿出历代皇帝妃子的画像和凌北萧的后宫妃子比较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啧啧称奇。 凌北萧的后宫佳丽三千人,颜值水准太高,几乎一骑绝尘,南北东西,各个名族,都集全了。 凌北萧甚至是历代皇帝中第一个把鲛人立为妃子的人,只是沦为笑柄的是,有一日换湖水的宫人不小心疏忽了,打开了鲛人妃寝宫和外面大江的通道,那鲛人妃连夜游回南北海去了。 可是淑华贵妃,在如此残酷,难度最高的一次宫斗之中,摘得桂冠,成功当上了现在的宣德太后。 饶是如此,太后也还是被不肯宠幸后宫的皇帝气个半死。罗啾啾听说,那太后现在都开始在后宫中养老虎玩儿了,那老虎据说还不是一般品种,是生育能力极强那一类北方虎。 罗啾啾砸了砸舌。但是说来,这太后现在能有这么荒淫无道的生活,都要归功于当年东齐王的助力,东齐王那可是人族万人敬仰,赫赫威名的风云人物。 英俊帅气,风流倜傥,东齐王是全玄天女子都爱慕的对象。 不过当然不止如此了,陆晏楼里有些兔爷,甚至还倒贴钱,就为了去一趟齐王的中秋家宴。 那当然是被陆晏大声呵斥了。 可是偏偏,这样的一位王爷,居然还完全不好色,一心一意对待自己夫人。 据说是当年东齐王喝了些酒,傍晚策马乡间小道,遇到一绝色女子,张口便说:与姑娘一见如故,不如即刻成亲。 当夜东齐王便将那当地靠杀猪发家的地主家女儿掳走了。 第二天父母两个哭哭啼啼上门求人,发现那纨绔是东齐王,但又怕东齐王翻脸不认人,以为女儿失了身,只能吃了哑巴亏,毕竟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件事儿,哪那么容易? 可东齐王没赖账,不光把那女子带回了家,还明媒正娶,十里红妆一铺,那女子直接成了东齐王妃。 说来也怪的很,东齐王从来都没有把那绝色女子带出门过,不要说寻常百姓了,就连达官贵人都没见过那女子。 于是民间传说,那女子说是惊为天人,实则丑陋无比,东齐王干了恶贯满盈的事儿,又怕被人家嚼舌根子,所以不得不把那女子娶了。 女子长得丑,故而他不敢带出来见人。 东南西北四王,哪个名号不是响当当的,王妃自然也是大家闺秀,但是唯独齐王妃,人人都只知道那或许是东芜桃山茗氏,或许是西苍澜州茗氏。 百姓都知道齐王妃姓茗,可是谁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百姓就是觉得她丑,传来传去,她居然成了东临三大丑女之一。另外两丑,一个是天香的千娇媚,东临女子嫉妒她泼辣聪慧,招来了这么些公子少爷的喜爱,给她取了丑女的戏弄的称呼。 三大丑女,还有一个便是丝绸世家商贾柳家柳世年的嫡女柳恨雪 。 这姑娘从出生开始,脸上便带了一刀长长细细的伤疤,人人都道这姑娘许是上辈子为人太过狠辣,这辈子招来了处罚。 可是罗啾啾为她打抱不平,柳家这个女儿,为人最是温顺可爱,常常周济百姓。 她喜爱东齐王,可偏偏东齐王看不上她,丢了柳家的求亲的文书,此女伤感许久,惹得众人骂东齐王不知天高地厚。 柳恨雪虽是丑女,可是常年帮助乞丐孤儿施舍粥饭,贤名在外。 后来,她嫁给了东齐王府上一个异邦来的管家,不计较人家家世,和和美美过日子,更是成了一桩美谈。 罗啾啾想着刚刚那三个人,觉得眼熟,便折返过去,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再说来,这三大丑女,最让人好奇的便是齐王妃茗氏。 别人说她丑,但是罗啾啾不相信,因为他有幸见过一次齐王世子一次。 世子年仅十四岁,看着便已经俊美无俦了,他爹不用说,那是有名的美男子了,但是戾气重,眉眼过于英武,轮廓过于锋利,要是不笑一笑,不知道要吓退多少姑娘。 可是这齐王世子,性格活泼可爱,极其讨喜,没他爹那么大的戾气,且容貌有过之而无不及,极俊,极美。 罗啾啾实在是不相信,东齐王能和一个丑女生处这么漂亮的孩子来,怎么说,那齐王妃茗氏,也该是是倾国倾城的一位佳人吧。 至少姿容绝对不输那与东齐王青梅竹马的花家小姐就是了。 那花家小姐花梨珑,最是可爱淑良,乖巧温顺了,本也与东齐王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可那东齐王一次祭拜的时候,对着大佛自言自语,总觉得命中良缘没有出现过,他不肯娶花家女,也不肯娶柳家女,美得丑的都不要,神神叨叨说命定之人没有出现。 说要等仙女姐姐,又被民众狠狠嘲讽了。 花梨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决定再觅良缘,便嫁与了当朝栾大将军。 栾大将军为人粗鄙义气,乃是匹夫之流,那花梨珑虽不是什么悍妇一类,两人小日子倒是也过得和和美美的,这下算是两全了。 且那栾大将军,还是当今齐王世子干爹,两家还指腹为婚了,只不过,花梨珑生了个生性胆小的男孩儿,这事儿没成。 据说,那陆晏陆大人也是世子干爹。 罗啾啾叹了口气,他命不好,可就没这么多干爹了,鼠族不吃这套。 最近还听说,那弘福寺还有栖云观的方丈和主持私奔了,民间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但是红尘出入本随心随缘,何必辱骂呢? 罗啾啾见夜深了,把门一关,要照顾小耗子睡觉,陆晏作为妖族监察使下了命令的,要给鼠族限生。 他哼着小曲儿,洗着脚,搂着孩子,还在想着,来年玄天和狼族鼠族建交一事儿,是不是真的。 现在世道,可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