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疯!真千金横冲直撞整顿豪门!》 第1章 真千金不许说话第一天! “你就是叶空?” 叶宅里,颜色庄重的沙发上,一名老太太正不苟言笑地看着叶空。 与她严肃的表情相反,她的手正亲昵地抚摸着一个女孩儿的头发,那女孩儿伏在老人膝上,只在最初看了叶空一眼,随后便红着眼扭开了头。 “和你爸长得挺像,长手长脚的。”老人说着,随意往旁边点了点头,“这个是你妈。” 叶空早就看见了。 坐在老人身边,看起来端庄温柔的女人。 只是此时她才眼睛微微发亮地看过去,一声“妈妈”正要出口,却突然被一声堪称悲戚的喊叫打断。 “妈妈!” 原本伏在老人膝上的女孩儿突然转头,惶惶然扑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立即伸手抱住她,老人更是急急道:“珠珠这是怎么了?突然哭什么?又没人跟你抢你妈,是吧叶空?” 叶空把声音咽回喉咙,她立在堂中,对上老人略带压迫的视线,又看到女人含着歉疚与逃避的复杂目光。 大厅里宾客满座,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古怪无比。 一时之间,叶空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一个礼拜前,一个自称是叶家生活助理的人,在南方小城找到她,不由分说便带她去做了亲子鉴定,等结果出来,她便被通知是叶家被掉了包的三小姐。 接下来的时间,那个生活助理光是跟她科普叶家的规矩和各路亲戚,就花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直到今天才终于结束“课程”,带着她进了叶家大门。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有些生疏却不减幸福的重逢。 可眼前这场景—— 叶空慢慢将目光放到那个正扑在叶夫人怀里不吭声的女孩儿身上,怎么看都觉得,我更像假小姐吧? “你怎么不说话?是太累了吗?” 老人皱起眉来,看她的眼神严厉而不满,不由分说便道,“那就先上楼休息吧,你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等到晚上宴会开始了还要慢慢认人,可辛苦呢。” 叶空于是又这样被带走了。 走之前叶奶奶还轻轻警告了一句:“你刚回来,这边的很多规矩都不懂,之后还得跟你妹妹好好学学——对了,晚上再跟你认真介绍,叶宝珠,你的妹妹,在你回来之前,一直都是她在代替你孝顺长辈的。” 老人缓缓抚摸着叶夫人怀中女孩儿的背,一双苍老的眼睛紧紧盯着叶空: “你要记得好好谢谢她。” 叶空垂着眼,天光映着她左脸上那颗小小的痣,看起来苍白而脆弱,有种剔透的清冷。 没再去看任何人,她随管家离开了。 · 据说这是叶家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房间,还是由叶夫人亲手布置的。 但叶空看着这满室刺眼阳光,怀疑这其实是没人愿意住的房间——采光是很好啊,尤其是盛夏,哪怕空调打得再足也依旧能感受到热辣的温度。 她把窗帘统统拉上,拿回自己的行李箱后便倒头就睡。 又十分钟后,她在规律却很响亮的敲门声里醒来。 “是我。”一个活泼清脆的女声从外面响起,“姐姐,妈妈让我给你送水果!” 叶空不免有些诧异,刚刚还一副要被我抢走妈妈的悲戚样子,怎么转头就能脆生生叫“姐姐”了? 她怀着疑惑去开了门,正对上一张灿烂的笑脸。 叶宝珠端着果盘走进来,结果房门才刚关上,那些笑就立刻魔法般的消失了,堪称变脸绝活。 叶空:…… “怎么样?”少女把果盘放在桌上,在这宽敞典雅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天然带着股主人的骄傲与自在,“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吧?” 叶空想了几秒,最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少女发出一声冷笑:“可也只有这些了。” 她踱步靠近过来,走得越近脸上的表情就越阴冷,到最后已经扭曲到叫人害怕的地步。 “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什么东西都是我的。” “爷爷奶奶是我的,爸爸妈妈是我的,哥哥姐姐也是我的——我拥有了二十年的东西,你休想仅凭着一点血缘就抢走!” 叶空听见她齿关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起来充满了痛恨与悲愤:“叶空是吧?”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带回来吗?不是因为爸爸妈妈他们真的有多爱你多想你,而是因为和温家的联姻必须要用到你,因为我宁死也绝对不愿意嫁给一个瘸子!而他们心疼我,不愿勉强我,所以才不得不把你带回来的!” “所以,你懂了吗?你能回到叶家,能一夜之间从落魄孤儿变成豪门千金,我才是你最大的恩人!” “但你放心,”她凑在叶空耳边轻声细语道,“我不需要你感谢我。” “因为,今天你是怎么大摇大摆走进叶家的,我迟早就就会让你怎么屁滚尿流地滚出去!!!” “叶家的所有东西哪怕是一粒灰尘,你都休想拥有!” · 盛夏的太阳从窗外直射进来。 叶空站得笔直,眼神略微向下的看着眼前不如她高的 人。 她微微张开嘴唇,正想说话时,脑海里突然划过了院长爷爷的耳提面命。 [叶空你记住了!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去得到正常人的家庭与亲情的话,到了叶家最重要的事,就是一定要少说话!] [答应我,如果不想在第一天就被人扫地出门,你绝对!绝对!绝对要少说话!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说,哪怕被当做是哑巴或者自闭儿也没关系!]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相信?” 叶宝珠靠近一步,扭曲着面孔咬牙笑了一声,“不信就不信吧,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阶级之差,什么叫尊卑有别,什么叫乌鸦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今晚的宴会,我等着看你,怎么大出风头!” 房门被砰地甩上。 叶空站在原地,眼神放空,歪了下头。 片刻后,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迅速勾勒,不知不觉间两个面目丑恶姿态滑稽的巫婆跃然纸上。 画完后她用手机随便扫下来,用小号传上网—— 第2章 真千金不许说话第二天! 不到三秒,微博后台的消息滴滴滴响个不停,点赞评论私信都在迅速飙升。 -大大大大大您终于出现了!求求沉星的三周年生贺图啊! -十一大大我舔舔舔,妈呀这小像画得好牛,寥寥几笔恶意和丑恶感溢出来了,而且好有新鲜感,细节到底在哪?我分析都分析不出来 -美术生前来膜拜,十一大大能不能把手借给我考试呜呜呜 -好久没见大大画反派角色小像了,不知道这两个原型是谁,老巫婆和小巫婆,十一大大看起来很讨厌她们的样子 -每日一问十一大大接不接逐鹿的人设约稿,已在佛前苦苦求了几百年 -妈呀楼上是逐鹿官方? -新来的吗?不知道好几个游戏官方都天天蹲在大大这儿求合作?都蹲成铁粉了也没见大大回一句哈哈哈 -我也想我游的人设图能交给大大啊,但狗飞太高冷了不可能主动跟小画手求合作的呜呜呜 …… · 迅速堆成高楼的热度让“叶十一”这个名字短暂的挂上了热搜榜的尾巴,但很快又下来了。 而这时候叶空已经换好礼服化好妆,正走在通往长梯的走廊上。 前方房门被打开,一身盛装的叶宝珠正挽着叶夫人的手,红着眼眶走出来。 叶夫人搂着她,手还拍着背,显然是正在耐心地安抚着什么。 叶空的脚步顿了下,正好撞上叶宝珠看来的目光。 她原本还写满委屈的脸又变了色,狰狞之意一闪而过,又很快躲进了叶夫人的怀里。 叶夫人这时似有些尴尬,看动作她有些迟疑,却还是在叶宝珠的撒娇下拍了拍她的背,只对叶空叹了口气道:“宴会开始了,今天是你奶奶的大寿,客人会很多,你待会儿就跟在我后面。” 叶空还是没有说话,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叶夫人更加觉得棘手,又摇了摇头,领着她们两人下去了。 下楼梯间,叶宝珠主动挽住叶空的手,亲密又有些胆怯似的道:“姐姐,待会儿我来给你介绍客人,你不要嫌弃我。” 叶夫人很欣慰,叶空却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楼下客人很多,在叶夫人的目光下,叶宝珠当真在细心跟她介绍起来。 “这是我养在外面的姐姐,亲姐姐,她之前一直身体不好,最近才被接了回来。” ——听到这句话,叶空朝叶夫人看去,得到一个安抚和抱歉的眼神。 叶空立即就懂了。 叶家并不想让孩子被掉包的真相曝光,也就是说,她只是个被寄养在外不为人知的姐姐,而叶宝珠,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叶家幺女。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脑海里院长爷爷皱巴巴的脸又浮现了。 [别说话!至少在确定自己能留在叶家之前,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正在神游间,叶宝珠突然用力挽住了她的手。 “快看!是温奶奶来了!” 下一句却是附耳说的:“你瞧瞧,那个坐轮椅的就是你将来要嫁的人——一个,残废。” 尾音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接着却又变得阴恻恻的:“不过即便如此也是你赚大发了,毕竟如果不是他残了,那可是整个玉洲身价最高的男人。” 叶空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真实的妒忌。 她抬眼望去,宴会厅的门口正走进来好几个人。 领头是一个和叶奶奶一般年纪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却精神矍铄表情傲慢,除此之外,其中最显眼的,就要数那个坐着轮椅的男人了。 此时大厅里灯光璀璨,衣香鬓影,许多名流贵族都在其中言笑晏晏推杯换盏。 可就在轮椅骨碌碌驶入灯光照射范围内时,偌大宴会厅都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门口,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和叶空下午进叶家家门时的安静不同,彼时她收到的目光都是古怪而冒犯,八卦又带着审视的,可如今这些人看向那架轮椅的眼神,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忌惮,以及不敢表露出来的扼腕。 就好像他们既怕他,又仰望他;既渴求他,又同情他——但就连这种同情,他们也不敢表露分毫。 轮椅声骨碌碌驶近,叶空终于看清。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穿简单的黑西装,没系领带,但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一直扣到了最上面,只是他脖颈修长线条优美,仅一节衣领至下颌的弧度,便已经优雅尊贵到令人心折了,更不必提那颗喉结的性感与禁欲。 至于脸…… 叶空将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微微一愣。 大约只有天底下最一流的画家,才能想象并勾勒出这样优美的轮廓与夺目的五官,职业本能让叶空几乎立刻就想拿出笔,把这张脸画下来,可在那之前,她先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风流温柔的眼型,却装着一对深邃漆黑的瞳孔,一望之下便有阴郁之气扑面而来。 但除此之外,真正让叶空愣住的,却是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小空快来,叫温奶奶,还有这是温璨,你可以叫哥哥。” 叶夫人拉住了叶空的手。 那位温奶奶却并不太买账,随着叶夫人坐下后才打量了叶空一眼:“这就是你家那个在外面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她从小身体就弱,大师说的不能养在家里,这才特意送到南边去寄养的。”叶夫人紧紧握住叶空的手,转头时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又将她往前推了推,“您看看,她是不是和老叶长得一模一样?” 温老太太这才仔细看了看叶空的脸,原本挑剔的神色缓和下来:“的确是你们两口子才能生出来的女儿,倒是比宝珠漂亮多了,挺好的。” 叶宝珠在一旁白了脸色,只垂着头不说话。 叶夫人立刻心疼了,对温奶奶道:“您快别说了,宝珠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每年的生日礼物您可从来没缺过她的。” “那是因为我以为她会是我的宝贝孙媳妇儿!”温奶奶没好气道,“谁知道对她好了二十年,如今我们阿璨一出事她就不想嫁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宝珠不想嫁?!”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门外传来,叶老夫人在佣人搀扶下走进来,一边瞪人一边道,“这难道不是咱们家两个死老头子做的约定?说什么一定要定我家排行第三的孙女,你要怪怪他们去,可怪不到我们出生就是老四的珠珠身上。” 温奶奶哼了一声,拿眼睛横着叶空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丫头在外面待了二十几年,你们也不了解她的脾气性情吧?” “我家的孩子还能有不好的吗?” “嚣张……” 两个老人你来我往,气氛很快就融洽起来。 直到叶夫人察觉不对,转头看了眼叶空,这才道:“你这孩子,直勾勾盯着人家干什么?” 第3章 真千金不许说话第三天! 叶空第一时间移开了视线。 温奶奶却眉头一蹙道:“怎么这孩子人都不喊一声?性子也太腼腆了吧?” 直到这时,叶夫人才惊觉,从见面到现在为止,他们竟还从未听见过叶空的声音。 叶家婆媳俩的脸色一时都不太好看,叶宝珠见状急急道:“姐姐就是性子有些内向,不喜欢说话罢了。” 正在气氛要变得僵冷时,突然有人说话了。 “奶奶,我想和叶三小姐,单独说说话。” 这是一把极悦耳的嗓音,让人想起月下水滴青石,低沉幽凉,让人耳朵发麻。 说话的是轮椅上的温大少。 他这一开口可算把所有人都惊住了,温奶奶也顾不得不满,满脸惊喜道:“好好好,去吧去吧!难得你开口!” 说完她又拉住叶奶奶的手道:“认识十多年了也没见阿璨对宝珠有半点兴趣,倒是你家这个老三一回来他就另眼相看了,看来我孙子还是随我,看脸!” 叶宝珠脸色顿时微微扭曲,看向叶空的眼神如浸了毒汁,满含嫉妒和不甘。 不过此时叶空已经推着温璨的轮椅向外走去,有秘书模样的人不声不响跟在后面,待到两人出了宴会厅,便留在室内把露台的门关上了。 玻璃门上映着秘书门神般的影子。 叶空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温璨。 在昏暗灯光的衬托下,近处的温大少更是好看得惊艳绝伦,即便眼神冷漠遥远,也有种神看世人的高贵之感。 ——难怪一路走来那么多女人都又妒又怕地看着她。 想来妒是因为憧憬,怕却是因为敬畏。 再加一点复杂的幸灾乐祸,那就是为了……这双腿吧。 叶空垂眸看向他覆了层薄毯的双腿,即便坐着,残了,也依旧看得出长得逆天,想也知道站起来会是如何风姿挺拔修长高大,这样一双腿若是真的残废了,的确是挺可惜的,但…… “从花盒县孤儿院院长收养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玉洲叶氏的千金,叶空小姐,可以告诉我,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吗?” 叶空闻声抬眼,对上温璨冷漠阴郁的视线。 她侧头看了眼厅内的衣香鬓影,确定无人靠近后,才微微一笑,转头对温璨开了口。 “从四肢健全跑步遛狗的邻居哥哥,变成双腿残废的豪门大少爷,你也只用了一夜的时间——相信我,温先生,我的惊讶不比你少。” 这是叶空来到淮川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嗓音清脆甜蜜,叫人想起初开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可她说话的内容却是玫瑰上的刺,又硬又扎人。 她看着温璨,歪了下头:“除非你告诉我,昨晚我在花盒县看到的那个遛狗的人,是你的双胞胎兄弟?” 两人在露台上一坐一站,彼此对视,眼神里都是冷漠和针锋相对的审视。 不知过去多久,温璨笑了起来。 阴郁之气顿一扫而空,他精美绝伦的五官因这个笑容而熠熠生辉,即便光线昏暗也刺眼得紧。 叶空刚眯了眯眼,便听到他说:“看来我们都有需要隐瞒的秘密。” “我没有。”叶空说,“想要隐藏秘密的是叶家人,不是我。” “你难道不是叶家人?” “还在考察中。” “你考察他们,还是他们考察你?” “你猜呢?” …… 两人又沉默下来。 温璨在一问一答间敏锐地抓住了某种他想要的东西,笑容于是愈发地耀眼起来。 “我猜,无论是哪一种,你都需要留在叶家,”他完全换了个人一般的微笑起来,“既然如此,或许我们不用这么针锋相对。” 他朝叶空伸出手来:“叶空小姐,你帮我保守秘密,我帮你留在叶家,如何?” 叶空瞥向他伸出的手:“你要怎么帮我?” “很简单,履行那个婚约。” “我不想嫁给你。” “我也不想娶你。”温璨淡淡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彼此配合,做一对貌合神离的未婚夫妻便好。” “期限?” “一年。” “成交。” 一大一小两只手相握。 温璨敏感地察觉到掌心指尖上的薄茧,心下一动,叶空却已经毫不留恋地把手抽了回去。 身穿简单礼服的少女转身,隔着落地门看向室内的华灯璀璨人影憧憧,不回头地问:“你确定只要履行婚约,我就一定可以留在叶家?” “当然。” 叶空终于笑了笑。 她肤色冷白,眼眸乌黑,不笑不语的时候有种月光跌落般的皎洁脆弱之感,此时一笑起来,却如同玫瑰于月色里盛放,有种放肆又寒冷的美。 温璨对着她的侧脸看得愣了愣,叶空却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落地门重新合拢,男人望着那走远的背影眯了眯眼,没急着进去,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外公吗?咱家隔壁孙院长收养的那个孩子,名叫叶空的,您能给我讲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 叶空端着酒杯,在自助区寻找自己想吃的甜点。 刚塞了一块小蛋糕到嘴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讥诮的笑。 “宝珠,这就是你那个养在乡下的三姐啊?和你们叶家的格调也差太多了吧?” “别这么说,我姐姐只是刚回家不习惯而已,你们谁敢欺负她,我跟你们算账。” “我们是那种人吗?” “诶,我们说这么多她也不回头打个招呼?这么没礼貌?” “人家第一次进进上流社会,没看过刘姥姥进大观园啊?就是那样儿的,你理解一下。” “虽然温璨残废了,但我真没想到他居然要跟这么个人订婚……” …… 叶空又瞧中了一块椰奶糕,刚要伸手去拿,却突然被一只细皮嫩肉的手抢先了。 “叶三小姐,我们在跟你说话呢,你连个头都不回,是不是太没教养了?” 娇俏傲慢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叶空这才停了停动作,却还是慢慢又拿了块椰奶糕,放进自己的碟子里,这才转过身来。 面前站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被众星拱月站在中间的那哥,自然是叶宝珠。 她正眼神担忧地望着叶空,道:“姐姐,你是不是太饿了?要不我让管家再吩咐几道热菜给你?” “你在乡下都吃不饱吗?”叶空身边这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小姐,歪着头看她,“你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见过珠宝吗?吃过牛排吗?” 语气堪称天真的问话引来了一片笑声,叶宝珠也忍俊不禁,却又制止道:“若微!不许取笑我姐姐!她可是我亲姐!” “是啊是啊,”一个正在看表的男人抬起头来,百无聊赖地瞧了眼叶空,皱眉道,“叶空是吧?我是你表哥……刚听你妈妈说你回来之后至今都没说过话?是不是生病了?还是……” 他一顿,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你该不会,不会说话吧?” 第4章 好消息:真千金原来不是哑巴!坏消息:张口得罪全世界! 这个猜测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连附近听了一耳朵的客人都忍不住看过来。 叶家的宴会厅很高,巨大的水晶灯自天顶垂坠,折射万千光芒,将整个大厅映照得璀璨生辉。 戴着珠宝、身穿长裙的名媛贵妇,以及系着领带扣着名表的上流绅士们,原本都举着酒杯各自笑谈着,可此时被一些小小的惊呼声吸引了注意力,人们便像是被传染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扭头,朝叶空所在的角落看来。 只是这些天之骄子都习惯了受人瞩目,丝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只或惊讶地捂着嘴,或挽着朋友的手窃窃私语。 叶空听见他们的声音,如蚊虫般嘤嘤作响—— “不会吧?叶宝珠你也没说过你这姐姐是哑巴啊?” “不是,她不是哑巴啊……应该不是吧?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到至今都一个字没说?那她岂不是也没叫叶奶奶和叶阿姨?” “连妈妈都没叫吗?太离谱了,还不如不接回来。” “你们别说了!” 叶宝珠急急走上前来,挽住叶空的手,沉着小脸对几人道:“叶空是我亲姐姐,是我爸妈的亲女儿,和我在叶家的地位是同等的!你们再这么取笑她,就是在取笑我取笑叶家!” “好好好。” 她那几个朋友道歉的道歉耸肩的耸肩,叶宝珠这才放松了神色,转头有些犹豫地看着叶空,半晌才慢吞吞叫了声姐姐。 “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吗?” 她神情小心翼翼,与叶空相接的眼神却傲然而得意,仿佛就要赤裸地叫嚣起来“你看清楚了吗?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继续道,“就是,你如果一直不说话,也不叫人的话,妈妈和奶奶,还有马上就要回来的爸爸,哥哥姐姐,都会很担心的,如果你是害怕的话,可以先跟我们练习一下。” 她指了指自己,一脸天真地笑道:“我叫叶宝珠,是你妹妹,奶奶和妈妈都喜欢叫我珠珠,你也可以叫我珠珠。” 【千万不要说话!】 【绝对记住了!】 脑海里,院长在嘴巴前比了个x,眼神坚定到恶狠狠的程度。 可叶空用余光看见了远处的温璨。 他刚从露台进来,经过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为他让路,而他脸上则恢复了一脸阴郁的表情。 【你确定只要履行婚约,我就一定可以留在叶家?” “当然。”】 露台上的对话覆盖了院长那个坚定的“x”,叶宝珠揪了揪她的袖子。 “姐姐,你……难道真的说不了话吗?” 叶空慢悠悠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担忧的表情,恶毒又快意的眼神。 叶空瞧着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唤道:“珠珠。” 一把甜蜜得让人想捧心的嗓音,轻轻脆脆,让围观者都短暂地怔了一下,甚至有人左右张望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 而叶宝珠更是整个愣住,愣了两秒后才扬起笑脸:“姐姐!你说!” “你见过你亲妈吗?” “我见过。” “她跑来找我下跪,让我不要把你赶出叶家。”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得了艾滋,需要医疗费。” “她怕你离开叶家,她就没钱治病了——珠珠,你有给过她钱吗?” ——一片死寂。 名叫若微的女人偏头皱眉:“什么?她在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你在说什么?!” 叶家表哥再不复先前对叶空可有可无的态度,整个人仿佛要爆炸了一样冲到叶空面前,将叶宝珠一把扯到身后,狠狠盯着她:“你是不是疯了?就算再嫉妒不平也不能这么说自己亲妹妹吧?再这么下去你信不信叶家没人认你!” “原来是嫉妒?她脑子有问题吧?” “我都没听懂,搁这编故事呢?” …… 叶空对所有声音充耳不闻,越过表哥看向还石像般僵硬着的叶宝珠:“珠珠。” 她轻念这个名字:“宝珠——真是个好名字啊,你知道你亲爹姓什么吗?要我告诉你吗?” 叶宝珠终于战栗起来,就像在一场噩梦里惊醒,她揪住了叶表哥的衣服,浑身都应激般开始发抖,不可置信得几乎要将眼眶瞪裂。 感受到身后人的颤抖,叶表哥忍无可忍地举起了巴掌,爆吼道: “你给我适可而止!” 啪的一声—— 不是巴掌落到叶空脸上,而是叶空抬手截住了这个巴掌。 她抬起头,第一次迎上这位表哥的视线,随即没有丝毫停顿地高举另一只手—— 啪! 瓷片飞溅,还装着一只甜点的碟子被狠狠砸碎在男人头顶。 猩红的血从头发里淌下,男人恶狠狠的眼神变成惊骇和怔忪。 叶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向前一步,用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你想干什么?你想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叶家轮得到你来说认不认我?” 她左右打量男人的脸,然后说:“长得这么丑,我怀疑你也不是亲生的,不如你也先去做个亲子鉴定?刚好和你表妹一起——” 她偏了偏身子,看向男人身后的叶宝珠:“珠珠,你说呢?” 叶宝珠猛地抬头,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叶空,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可最终她只是抱着头尖叫起来。 这动静终究引来了所有客人的注意,叶夫人和叶老太太的身影已经匆匆赶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在闹什么?!”叶夫人急急扶住叶宝珠,没来得及安慰先看见了叶表哥脸上的血,吓了一跳,“连州你的脸!” “先别管我了!看看珠珠吧!”表哥擦了把血,冷冷看了眼叶空,“你们刚接回来的三表妹,说珠珠不是叶家的孩子。” 叶夫人瞳孔一缩,条件反射厉喝道:“她在胡说八……” 没说完的话陡然淹没在叶空漆黑的眼瞳里。 她凝视着叶夫人,璀璨灯光落在她虹膜里,却幽深如月下冻结的海。 森冷,遥远,还带着股残忍的审视,仿佛她一旦说错半个字,这片漆黑的海水就将毫不犹豫地冲破冰层,吞噬一切。 第5章 真千金——一个疯子! “她在胡说八道!” ——代替她说完这句话的,是叶老太太。 她一把将叶宝珠抱在怀里,无比严厉乃至尖锐地瞪着叶空:“小空,我知道你对珠珠有意见,毕竟你们同为姐妹成长历程却天差地别,你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但你要搞清楚,这不是珠珠的错!” 她若有深意,眼里含着明显的警告与逼迫:“珠珠可是咱们叶家最宝贵的孩子,她三岁那年老婆子我差点煤气中毒走了,若不是你妹妹哭着喊着引来了人,你今天恐怕是见不到奶奶了,叶家对你有亏欠,我们这些长辈自会补偿你,可这不代表你能仗着这一点随便欺负你妹妹!” “若养你的人家没教过你这些规矩,那我从今天开始教你也无妨!” 这一番话可谓是振聋发聩,整个宴会厅所有人都听见了。 原本因为叶空引起的闲言碎语顿时又转了风向。 “叶家居然还有这种往事?难怪老太太对宝珠那么宠。” “是我我也宠啊,不一直都说叶宝珠是叶家的福星吗?” “但这个新来的三小姐刚才说的那些也不像是编的啊……” “毕竟刚从乡下回来,看到叶宝珠的待遇会心理扭曲也正常……” …… 细碎嘈杂的讨论声里,原本还对叶空有所不满的叶夫人此时又为难起来了,劝道:“妈,您别这么说小空,她刚回家呢……” “正是因为刚回来才更要懂得规矩!”老人家却毫无动摇,一边安抚着在她怀里哭泣的叶宝珠,一边眉头皱得死紧地盯着叶空,“你回来这么久,可有叫过我一声奶奶?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吗?!” · 衣着华丽的宾客中心,叶空站在那里,手指勾住礼服的裙摆,随意地拨了拨。 然后她抬起眼皮,瞧着那名唯独对着她如此尖刻严厉的老太太,轻飘飘地张开嘴皮:“奶奶?” 她歪了歪脑袋:“你养过我一天吗就想跟我摆长辈的谱?孤儿院院长被我砸成脑震荡我才肯叫他一声爷爷,要不老太太你也让我砸一次,我就叫你一声奶奶,如何?” —— 死寂。 无论是大胆关注着这边,还是装作没有关注这边的。 无论是年纪大的贵妇,还是年纪小的名媛。 无论是矜持的老绅士,还是装高冷的公子哥们。 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静止。 仿佛时间暂停,所有人都有种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人群中心的叶老夫人更是整张脸皮都凝固住,然后表情一寸寸龟裂,直至布满皱纹的脸皮都一点点发红,不可思议的暴怒从她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你……你你,你说什么?!!!” 连叶宝珠都顾不得哭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叶空:“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奶奶?!” “谁奶奶?你奶奶?”叶空移动眼珠,黝黑瞳孔透着点邪性地盯向叶宝珠,“我和你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会有同一个奶奶?少跟我套近乎。” “……” “……赫赫……”老人喘不上气地捂着胸口软倒下去,叶夫人惊叫着接住她。 “快叫医生!” “拿药拿药!” “张妈!速效救心丸!” “叶空你快别说话了!” “快叫人啊!叶总还没回来吗?!” —— 现场拿药的拿药,抬人的抬人,尖叫的尖叫,狂奔的狂奔……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一时鸡飞狗跳,客人们纷纷给家庭医生让路,同时三三俩两地发出嘈杂密集的交谈声。 “做梦都没想到今晚能看这么大个热闹。” “叶家这个新的三小姐不会是个疯子吧?” “好可怕的一张嘴,好可怕的一颗脑袋,怎么想的才能在这种场合说这些话?我以后可要离她远点。” “她真的能留在叶家而不是被赶走吗?” “但她一直坚持说叶宝珠不是叶家亲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脸我就觉得她说的话可信度很大。” “叶家是不是要变天了?” “不是叶家要变天,是玉洲要变天了吧?这人攻击力这么可怕,总觉得她会把整个淮川都搅得翻天覆地。” …… “阿璨阿璨,你未婚妻好可怕,咱们这婚约要不就这么算了?” 角落里,温老夫人瞧着被狼狈抬走的叶老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不由得回头看去,却见自家阴郁了好久的孙子竟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 再顺着他的视线一望,被他用这种奇异眼神看着的人,正是叶家可怕的新孙女,叶空。 “阿璨?” 温璨还在想方才那通电话。 · “叶空?你是说十一啊?你怎么想起来要问她了?” “十一,她的小名吗?为什么是数字?” “她是老孙那孤儿院里收养的第十一个孩子,所以叫十一。” “您跟我说说她吧。” “嘶,”那边的老教师抽了口气,很是为难似的,“其实我对她了解也不多诶,你还没说怎么突然想起来问她了?以前我跟你提过几次你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碰巧遇上,突然心生好奇。” “那也难怪,”老人叹了口气,“虽然我仅有的了解都来自老孙嘴里,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人知道,那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怎么说?” “性格特别,天赋也特别——多的不清楚,但老孙曾说过她学什么会什么,并且性格极为执拗,从小就是个刺儿头,特别容易钻牛角尖,正因为如此,老孙都不敢让她学某样东西学久了,说是容易犯左性儿,可怕得很,他每次一念起十一,就老是说什么慧极必伤过刚易折——哦!”老头子像是突然想到某个重点,赶紧道,“还有一点,她嘴特别毒,而且说话不分场合,不在乎得不得罪人,据说八岁大就凭着一张嘴把大人给骂哭过。” “不过,老孙特别特别喜欢她,我看得出来整个孤儿院,他最喜欢也最担心的孩子,就是十一了,所以我觉得吧,老孙虽然说了她那么多缺点,但这孩子,肯定还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孩子。” —— 讨人喜欢吗? 温璨远远瞧着那在人群中心站得笔直的少女。 四周人的目光稀奇古怪,有厌恶,有排斥,有鄙夷,还有看热闹的好奇,与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总之就没一个带着善意的。 看起来倒不像是讨人喜欢,反而是惹全世界讨厌。 不过具有这样特质的人,在这样的特殊时期,来做他的未婚妻,简直是天降甘霖,再也没有比这更恰到好处的事了。 大厅外有人大步走来,温璨瞥见那熟悉的身影,嘴角一翘,驱使轮椅向前移动。 同时他对八卦的温奶奶道:“奶奶,我觉得这个未婚妻很好。” “我很喜欢。” 第6章 认亲第一天,先气晕一个亲奶奶 格调古朴的卧室里聚集了许多人。 叶奶奶躺在床上,由叶宝珠扶着喝了药,稍微喘得上气了,状态却依然糟糕,脸色极为难看。 她都不愿再睁开眼,只握着叶宝珠的手,有气无力地道:“方思婉,我不管你是在淮川另给她买个房子也好,还是把她送出国去上学也好,我不想在叶家再看见她……” 方思婉正是叶夫人的名字。 她闻言脸色也很难看,正想开口说什么,老太太却睁开眼睛一拍床沿,狠狠瞪着她道:“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十几年前珠珠把嗓子都哭哑了才把老太婆的命救回来,你又想让你另一个女儿把老太婆给收走?!” 这话可太严重了,叶夫人捏着手转头看向叶空。 少女靠在墙边,远远瞧着这里,姿态很无所谓。 按理说这个样子应该是很让人反感的,可叶夫人看着旁人对她指指点点闲言碎语的模样,却莫名觉得心堵。 “妈,您这是什么话?我会好好跟小空聊聊的,您……”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我看她反正也不想认我这个奶奶也不想认你这个妈!你……” “诶——”一直沉默着任人指点的叶空突然抬起头,高声道,“我可没说不认我妈,我只是不认你罢了,毕竟我妈还没亲口说过叶宝珠才是她亲女儿呢。” 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叶空甚至还站直了,上前一步,盯着叶夫人问:“怎么样?您也要学那个老婆婆,说叶宝珠才是你的亲女儿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确应该承认,是我来错地方了。” 叶夫人愣住了。 叶宝珠也僵住了。 她转头看着叶夫人,见她半晌没回答,不可置信地红了眼眶,哀切地叫了一声“妈妈”。 叶夫人却不敢回头。 她被眼前这双漆黑的眼瞳攥住了,就像先前那半句没能出口的呵斥一样,此时她也不敢朝叶宝珠那里看上一眼。 对面站着的这个不像是她遗失多年的可怜女儿,倒更像是个置身事外的冷漠考官,随时等着给她打个不及格然后将她彻底踢出局——即便她还想不通这种感受是从何而来,可她直觉地知道,自己不想出局。 叶夫人犹犹豫豫地为难道:“小空,你不要对珠珠敌意这么大,我们毕竟养了她二十年,就算没有血……” “方思婉!” “妈妈!” 老太太和叶宝珠的喊声同时响起,截断了叶夫人没说完的话。 可在场的人已经听到那几个字了。 几个不清楚真相的旁支亲戚都忍不住露出了震惊脸。 老太太又开始喘不上气了,一边大口大口呼吸一边道:“赶走!给我把她赶走!她既不认我这个奶奶那我叶家也不必认她这个孙女!给我把她赶出去!” 老人强撑着喊完,便捂着胸口倒进枕头里。 混乱中有人推门而入,伴着一声声“先生”和“叶总”的敬称,来人大步走到床边,弯腰查看老人的情况。 叶宝珠退开半步,怯怯叫了声“爸爸”。 来人直起身来,嘱咐医生好好看顾,随后扫了眼全场,道:“都挤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老太太需要休息吗?” 那些旁支亲戚讪讪走出了房间,只留下几个直系亲属。 老太太握住来人的手,道:“我是惹不起你这个新女儿的,我告诉你叶海川,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从此以后我的小孙女只有宝珠一个!你要是敢让她留在叶家,就等着给你妈收尸吧!”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男人却没有任何波动,只道:“妈你好好休息。” 随后他转身,看了眼床边的叶宝珠,又扫了众人一眼道:“去隔壁。” · 叶家的茶室也很宽敞,正适合大家族开家庭会议。 叶家现任家主,也是叶氏集团董事长,西装革履地坐在主位上,喝了口由佣人端来的茶,这才抬头看向众人。 叶夫人赶紧走上前抓住他的手,一副找到主心骨的样子,皱着眉道:“海川,小空才刚回家,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她不是故意要气妈……” 叶宝珠在一旁捏紧了手不说话,倒是额头上还残留着血迹的表哥忍不住了:“姨,她明明就是故意的!而且她对宝珠的敌意那么大……” “你头上怎么了?”叶海川打断他,指了指他脑门上的血。 表哥顿时愤愤地瞪了叶空一眼:“还不是表妹干的!不是我说啊姨父,叶空真的太过分了!她……” “行了你出去吧,我们叶家的事儿你一个姓方的搁这掺和什么。” 男人挥了挥手,表情隐隐不耐,表哥顿时睁大了眼睛,不忿地看向叶夫人,却见叶夫人也点了点头,深有同感的样子。 表哥抽了抽嘴角,担忧地看了叶宝珠一眼,却不得不离开了。 茶室恢复寂静。 叶海川这才将目光投向叶空,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叶空想了想,慢慢走了过去,也顺道看清了男人的脸。 是一个只能用英俊来形容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岁月只能在这张脸上赋予更多的魅力,是越老越有荷尔蒙的类型。 也是她的生父——那张亲子鉴定单上,写的正是他的名字,叶海川。 “叫叶空?” 叶空点了点头。 “谁给你起的名字,为什么叫这个?” “叶是叶子的叶,因为我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落叶堆里,所以院长给我起了叶姓,空是,”叶空停顿了一下,“天空的空,爷爷希望我能成为天空一样广阔而宽容的人。” “好名字。”男人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叫你空空?还是小空?” “你可以叫我十一。” “这又是为什么?” “我是孤儿院收养的第十一个孩子,大家都叫我十一。” “你现在不是孤儿了,就算按照顺序,你也是叶家的小三儿。”叶夫人忍不住插嘴。 叶空却瞥开眼:“难听。” 叶海川笑起来:“那还是空空吧,挺可爱的,很像在喊孙悟空,我看你闹事的能力也和孙悟空差不多。” 他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我必须告诉你,叶空,你奶奶非常非常喜欢叶宝珠,而且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所以哪怕看在你奶奶的份儿上,我们也绝不会轻易把宝珠赶出叶家。” 叶空平静道:“我也必须告诉你,我非常非常讨厌叶宝珠,还有那个老奶奶,如果在我和她们之间你选择她们,那这个爸妈我不认也罢。” 她站着,叶海川坐着,距离刚好足够叶空稍微居高临下。 她用那双漆黑的眼漠然地盯着叶海川,道:“你以为我很稀罕叶家吗?” 第7章 那你就自己争取 叶夫人目瞪口呆。 叶宝珠不可置信。 整个玉洲都没人见过有人敢以这样的姿态对叶海川说话。 可叶空偏偏说了。 而叶海川也没有半点要生气的迹象。 他看了叶空片刻,突然笑起来:“不要把这种选择说得这么轻易啊,孩子,你口中的老奶奶是我的母亲,叶宝珠即便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也算我和你妈妈的养女,二十年相处,就是宠物都有情分了更别说是人——你想要我们在你们之间无条件选择你儿抛弃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得事。” 叶海川站起来,一米八几的身高一下把叶空衬成了小可爱。 他低头看着这个新鲜出炉的亲女儿,虽然居高临下眼神却很温和,还带着几分逗弄的趣味:“虽然不稀罕叶家,但既然选择来了,就说明叶家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自己来拿呢?” 叶海川转头看了踌躇的叶夫人一眼,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叶空的头:“你妈妈是很爱你的,这一点不要怀疑。” 叶夫人一下就红了眼眶。 而也是这时,叶空才突然注意到,这两人居然从进来后就一直牵着手,没有放开过。 她脸上浮现一点微妙的表情,像是小兽对陌生事物的天然好奇和猜测。 一家三口间的气氛正要慢慢缓和,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说大哥,老太太都把话说得那么严重了,你还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话的人是叶海川唯一的弟弟,叶家旁支走了后,有资格跟着进入茶室的,也就只有他这一家人了。 叶海川眉目不动,只淡淡对叶空道:“这是你二叔,认识一下。” “可别,老太太都当不了这丫头的奶奶,我更不敢当她的二叔了。” 叶空看他一眼,道:“你说的是,你长得就不像跟我有血缘关系。” 这句话不算直白,但看着叶空那张怎么看怎么漂亮的脸蛋,叶二叔立刻就恼羞成怒了。 他老婆更是冷笑一声,却不屑再看她一眼,只对着叶海川道:“大哥,不是我们对这孩子有意见,是她的规矩真的没学好,今天就把老太太气晕过去两次,等老爷子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发脾气呢,而且我看你刚才说的那意思,这就要把宝珠当养女了?” 她抱起胳膊,看了眼在角落里低头站着的叶宝珠,心疼道:“瞧瞧,如珠如玉宠了二十年的孩子,这一知道没有血缘关系立马就要撇开了,这要不是有个老太太心疼,只怕我们珠珠现在就已经不是叶家人了。” “弟妹你说什么呢?”叶夫人立马急了,可看了眼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叶宝珠,她又难免心疼,“珠珠,你可别多想,无论如何你都还是……” 叶夫人刚放开叶海川的手,正准备朝叶宝珠走过去,却又在半路僵住,眼神下意识飘向叶空。 叶空:…… 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撇开视线。 叶宝珠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不声不响,却落下两行眼泪。 “看看看看!”叶二夫人赶紧走过去半搂住她,心疼地拍了拍,又横眉看向一家三口,“大哥大嫂,不管你们如何,老太太可是发了话的!这个家里有她就没有叶空,有叶空就没有她!你们若是真的想看着老太太一大把年纪还离家出走,就尽管把这孩子留下!再等着老爷子找你们麻烦吧!” “要我说,”叶二叔也开口了,“还是先把叶空送走吧,等过个三五年,学好规矩再回来也不迟,到时候老太太也消气了。” “既然叶家有这个打算,”门外突然传来男人清冷的嗓音,“那正好……” 几个叶家人惊讶回头,就见温少爷正坐在轮椅上,对着叶海川露出淡淡的笑。 “不如让我把我的未婚妻带回温家——不知叶叔意下如何?” 叶海川眉梢一挑:“你的未婚妻?谁?” “当然是叶三小姐,叶空。” “你承认这桩婚约了?” “从来都没有否认过。” “不对吧?”叶海川说,“如果没记错从你成年起两家就时时提起这桩婚约,温大少爷你可是每次都充耳不闻的,我还以为这婚约要就此作罢了。” 温璨淡淡微笑:“叶叔,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直白。” 叶宝珠半藏在叶二夫人怀里,耻辱到身体都开始发抖,叶二夫人急忙拍了拍她,却也不敢在温璨面前随意开口。 叶海川没有继续和他对话,反而看向叶二叔,道:“你看呢?” “那怎么行?就算两家有婚约,我们叶家的女儿也不能这么轻率地住到温家去,这不是让人看不起吗?”叶二叔眼神在两人间转了一圈,话锋一转,脸上也多了笑容,“叶空刚回叶家,当然要住在家里才行,老太太那里还是由大哥去说吧。” 叶海川嘴角勾了一下,似是嘲讽似是冷漠,却只淡淡点头,转而看向温璨道:“你听到了?” 温璨遗憾地叹了口气,又对叶空认真道:“之后的时间,我们多多相处吧,玉洲我还算熟悉,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找我给你当导游。” 叶空默了默,瞧了眼他的腿:“你确定?” “……” 这次就连叶海川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是真的不分敌我地张口开枪啊,这么下去,叶家会不会因为她变成玉洲上流社会的公敌? 叶海川不由得有些忧心了。 好在温璨好像并不介意她的冒犯,甚至还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很短暂,却也足够难得了。 待到温璨被温家的人推着离开,叶海川道:“好了,今天这场宴会也算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看了眼叶空,说:“你回房休息吧,等把客人都送走了,再出来见见你的哥哥姐姐。” · 随着客人一个个被送出叶家大宅,这原本该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宴会,就这样提前结束了。 可宴会结束,却不代表这个夜晚也结束了。 相反,看玉洲某个神秘的内部论坛上,层层叠叠不断叮一声冒出的新帖,这一天仿佛才刚要热闹起来。 第8章 豪门内部论坛狂欢 论坛名叫黄金城。 如果是在玉洲传承了几代的土着应该会知道,这是玉洲早年的别名。 比起“玉洲”这个乍一听显得文质彬彬的正名,早些年的玉洲实际上根本就是个和名字完全相反的,混乱又野蛮的城市。 一百年前,这里同时拥有着全国最多的贫民窟,与全国最早也最高最多的摩天大楼,有时候穿过脏乱差且挤满流浪汉的黑巷,抬头便能望见霓虹中高耸入云的钢筋大厦。 西装革履的精英与不修边幅的三教九流同时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铸造了遍地钞票、也遍地贫民的玉洲——也是他人口中的“黄金城”。 只是年代久远,如今那些贫民窟都已经消失得差不多,这座原本野蛮的城市因飞速发展的经济而覆盖上一层斯文的外衣,倒渐渐和“玉洲”这个名字有了些相匹配的气质了。 于是还记得黄金城这个名字的人,便只剩下在本地生根多年传承多年的老人,以及老人的子孙们。 很难讲最初给这个论坛起名的人是否也心怀着某种情怀,总之如今,“黄金城”已经成了玉洲顶级世家子弟的秘密乐园,非内部邀请不能进入,也因此,愈发坚固了玉洲上流圈的排外特色。 · 【听说叶家新来的老三是个疯子?】 【十几年没承认过叶宝珠是未婚妻,为什么新人一来温璨就承认了婚约?温璨也看脸?】 【叶宝珠到底是不是叶家亲女儿?】 【谁去约一下新的叶老三,我后妈马上回国,很想借用一下她的勇气】 【你们敢对着自己爹妈或者别的长辈说“你让我扇一耳光我才叫你一声爹”吗?我脑补一下就已经变尸体了】 【咱们圈子好久没加入新人了,哪天搞个欢迎会“庆祝”一下?】 【流落在外二十年的乡巴佬也配进黄金城?】 【叶空的空是孙悟空的空,今晚就是一场大闹天宫】 【以后叶宝珠就不是叶三是叶四了,叶三之名落在乡巴佬新人头上】 【我预告玉洲即将陷入一场狂欢!】 【今晚的大瓜你们信谁?叶宝珠还是叶空?】 【温璨和新人单聊的时候是不是给了她底气?她才敢这么发疯?】 【我预言温璨不可能看得上乡巴佬】 【前段时间温璨刚残的时候论坛可不是这副嘴脸,一有人来抢就立马又变香饽饽了?】 【十几年没人能舔到的高岭之花一朝有了残缺被外人舔走了,什么感受?】 【温璨就算残了也看不上叶空这种半吊子】 【@叶宝珠 好歹一起长大,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们也不会嘲笑你的,出来解释一下】 【@叶宝珠 为什么叶空说话你一句都不回答?不会真有个得艾滋的亲妈吧?什么情况?】 【@叶宝珠 给你支个招,周焰不是喜欢你吗?你赶紧嫁给他,就不用从黄金城滚蛋了】 【周焰追叶宝珠几年了?现在知道叶宝珠有个艾滋亲妈还能看得上她吗?】 【周焰和温璨好兄弟多年都不改对叶宝珠的痴心,不会因为身世就不爱了】 【@叶空 进来了吗?你以后打算怎么做?要把叶宝珠赶出家门吗?】 【怎么都默认了叶空说的是真的?我还是比较相信叶奶说的话】 【我比较好奇叶老大和叶老二的反应以及他们知道的情报】 【叶老大和叶老二今天一直没出现,是不是也站叶宝珠这边?】 【我猜叶空今晚就会滚出玉洲】 【@叶空 别滚,你滚了我们怎么看热闹,破格允许你进入黄金城】 【谁去给一下邀请码,我已经迫不及待看真假姐妹打架了】 【@叶宝珠 别窥屏,滚出来解释,我可不想跟一个假货做姐妹】 …… 叮叮叮的声音不断响起。 秘密论坛的首页上,新的帖子接二连三地出现,每个帖的回复都不算多,但因为论坛用户个个都不是凡人,哪怕每条只有十几条回复也依旧显得很有分量。 叶宝珠缩在被窝里,不敢点进帖子,只是看着一个个标题,就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喑哑而歇斯底里的古怪哭叫。 不过刷了几分钟,她就再也忍不住,将手机狠狠砸了出去。 坐在公主闺房般漂亮宽敞的房间里,她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安全感,习以为常的昂贵摆件和装潢,统统都仿佛撕下了面具般变得陌生而可怖。 她不敢去想,却总在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今晚宴会上发生的一切。 那个少女在璀璨灯光下无动于衷的表情,哪怕是面对着叶家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也依旧毫无畏怯之意,反而狠狠撕碎了她赖以生存的脸皮——这无疑是完全违反了她的生存准则。 她怎么敢这么做?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家里,面对根本不站在她那一边的家人,她难道一点都不会害怕不会委屈吗?她怎么还敢违逆奶奶违逆所有人的意志?她怎么就敢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些话?!!! 她不是该畏畏缩缩夹着尾巴做人吗?明明刚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的! 不知不觉间,叶宝珠已经抱着头流了满脸的眼泪。 正在崩溃间,突然有人轻轻敲了她的房门。 佣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小姐,老太太醒了,让您去陪她。” 叶宝珠猛地惊醒过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样,她很快道:“好!我马上就去!” 只要有奶奶在,叶家就绝不会赶她走! 不……还有妈妈。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来,振作心情走进了卫生间。 · 叶老夫人吩咐让叶宝珠陪着她睡觉的事,叶空是第二天起床才知道的。 前一天大约是因为太累了,她并没有坚持到和所谓的哥哥姐姐见面。 早上起床还没下楼,便有佣人特地对她闲谈般说起这件事。 “宝珠小姐可以说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情分就连大小姐和二少爷都比不上呢!想来以后得日子也都离不开她。” 正在下楼梯的叶空脚步一顿,乌黑的眼珠一侧,瞥向瞟着她的佣人,歪头好奇道:“你们叶家的佣人,话都这么多吗?一大早就倒人胃口。” 佣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楼下餐厅里有人向上看了一眼,道:“是你运气不好,碰上了话最多的那一个,是吧?罗阿姨?” 没再去管这个话多的阿姨,叶空向下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金灿灿的短发,还有短发下一双仰视过来,却不减傲慢的漂亮眼睛—— 第9章 二哥叶臻,大姐叶亭初 叶家二少爷,也是当今娱乐圈最火的演员,也就是所谓的顶流—— 叶臻。 如今国内凡是关注娱乐圈的年轻人,没有会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十八岁横空出道,以一部小成本青春电影,一举斩获当年的票房冠军,一跃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当红小生。 随后叶臻的路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一路势不可挡地走上了顶流之位。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除了作品,以及本人过分鲜明的性格外,最具有存在感的,却是他的恋情。 对象是和他合作了处女作的女主角,名叫童小雨。 两人在电影大爆后,便立即公布了恋情,起初观众都怀疑他们在炒作,可之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两人一直分分合合,还曾被狗仔拍到在深夜的街头大打出手,好似要老死不相往来,可再过一段时间,却又被拍到了牵手看电影的照片。 如此藕断丝连,似爱似恨的纠葛,反倒吸来了无数爱好这一口的cp粉。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成了圈内热度最高的国民cp。 而如果叶空没有记错的话,在来玉洲之前,她还曾在热搜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那个词条应该是——#阵雨cp再度分手#? · 保姆阿姨已讪讪离去,叶空漫步下楼,走到叶臻身边,却没看他,而是环顾四周道:“只有你一个人?” “因为你造成的闹剧,昨晚大家要么是累得不行,要么是酒喝得太多,估计要等一会儿了。” 叶臻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对她勾了勾手,就像逗一只小猫小狗似的:“你倒是睡得挺好,先来叫声哥哥听听?” 这个称呼让叶空正要坐下的动作停了一瞬,一些斑驳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脑海,又被她平淡地压下去。 她坐下来,拿了个餐包咬了口。 “你先叫声妹妹听听。” “这么肉麻?我对叶宝珠都是直呼姓名,凭什么叫你要这么亲热?” 楼上传来几道交错的脚步声,叶空睫毛一动,干干脆脆道:“大概因为我是亲生的,而叶宝珠是个假货?” 叶臻愣住了,他朝楼梯上看去。 叶空这才慢悠悠回头。 只见楼梯上,叶宝珠眼眶通红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跑了。 原被她搀扶着的叶老太太急急喊了声“珠珠”也没能叫住她,老人家甚至还想自己追上去,却被扶着她的另一个人给拉住了。 “奶奶,您多大年纪了?还想在楼梯上追人?” “哎呀这是要气死我啊!” 老太太颤巍巍地,气得直拍栏杆,隔着半个楼层直指叶空的鼻子:“你这个讨债鬼!怎么还赖在叶家不走!一口一个假货的叫谁!我说谁是假货才是假货,谁是宝贝才是宝贝!我要你现在就从叶家滚出……” “奶奶,您别太激动了,小心又发病。” 没说完的话被强行阻断,说话之人的语气却很冷静,一点都不激烈,和叶空昨晚见到的叶海川是一个气质。 叶空抬着头,看着那个瞧不清脸的长发女人牢牢抓着叶奶奶,看似是搀扶,实则是将她控制在原地,让她颤巍巍的身体不至于摔倒。 直到管家匆匆上前,将唉声叹气的老太太扶回楼上,那人才理了理衣服,慢慢走下来。 她有一头性感的长卷发,还没打理,随意披在肩上,却并不显出慵懒的女人味,反而有种冰冷的野性。 直到她走到近前,叶空才从她脸上明白,这种特殊的气质来源于她的灵魂——一眼便可知其强大的灵魂。 “叶空?” 她的嗓音很冷,听着没什么感情,和叶海川有几分相似,甚至还少了叶海川表面的温和。 叶空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我是叶空。” “我叫叶亭初,是你的姐姐。” “姐姐。” 叶空这声姐姐叫得干脆利落,一旁的叶臻不爽地眯眼,敲了敲桌:“什么意思?双标是吧?” 没有人理他。 倒是叶亭初盯着叶空,片刻后才慢慢道:“你考虑过,老人家怒急攻心之下,有可能会从楼上摔下来吗?” 叶臻也慢慢收敛了表情,冰冷地审视着叶空。 叶空却毫不退避地回视叶亭初,慢吞吞道:“没有。” “那你以后,最好想一下。” 叶亭初没有继续追问,只留下这么一句,便入了座。 · 约莫半小时后,有血缘关系的一众叶家人,终于在早餐桌上聚齐。 叶海川坐主位,叶妈妈和叶亭初分别位于两侧的下首位,叶空因为刚回家,破例坐在叶妈妈身边,她对面是叶二叔,另一边则是叶臻,叶臻对面是叶二婶。 早餐刚摆了满桌,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动筷,叶二婶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本来还做了老太太最喜欢的餐包,谁知道是白做?我说有人一大早就把老人家气得躺下了,怎么还能高高兴兴吃饭?” 餐桌上气氛顿时僵硬起来。 有人对这气氛状若未闻,自顾自用早餐,却也有人忍不住张口道:“早餐不是让人端进去了吗?还有宝珠陪着她呢,妈也没怎么样……” “哦,亲孙女回来第二天,就被气得不想上餐桌,这还叫没怎么样?”叶二婶继续阴阳怪气,“还好意思提宝珠呢?宝珠多可怜啊?在昨天之前,她在叶家多宝贝?这亲女儿刚回来,就立马把宝珠的位子给她了,宝珠呢?餐桌都上不得,还得帮你们安抚被亲女儿气倒的老太太,不是我说啊大嫂,你们做父母不能这么偏心的……” “二婶。”说话的是叶亭初,她一边给自己碗里舔粥,一边漫不经心道,“是早餐没做好吗?您还有空跟我妈聊天?” 明明是攻击性极强的讽刺,被她轻描淡写说成聊天。 叶二婶噎了一下,一拍筷子道:“怎么?!我在家是不能说话了是吧?亭初你平时挺拎得清的一个人,怎么你也站这叶空那边啊?血缘关系就这么重要?宝珠这么多年跟在你们姐弟俩屁股后面哥哥姐姐地叫了多少年?你们就这么冷血?” 啪—— 一声比她更响亮的拍桌声。 是叶臻直接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抬起头直直睨着叶二婶:“二婶,我爸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姐吗?” 第10章 热闹无比的第一顿早餐! “叶臻。”到此时叶二叔也不得不开口,“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来了个亲妹妹,都被传染了不懂礼貌的毛病是吧?” “你这是什么话?”方思婉又忍不住了,“空空才回家第二天,你们夫妻俩就各种看她不顺眼……” “这谁能看得顺眼啊?刚回来就大闹天宫,真当自己是孙悟空了是吧?”叶二婶音量拔高。 “那是空空想的吗?还不是弟妹你在妈那儿出的馊主意,让我们隐瞒真相对外声称两个都是亲女儿!要不然我们早在空空回来之前就跟大家解释明白了,哪里还会闹出这种事?” “你还好意思说?养了二十年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理了?” “什么叫不要了?养女不也是女儿吗?!养女我们也一样宝贝啊!” “那怎么能一样?亲女变养女?你这是把宝珠的脸放在地上踩!” “诶弟妹你这话……” 叮—— 第三次。 这一回,是叶空把勺子搁在碟子上,碰撞出的清脆响声。 她抬眼,微微偏头,看着斜对面的叶二婶,慢慢道:“原来,是你的主意啊。” 原本还要继续和叶妈妈争辩的叶二婶看到她的眼睛,突然就打了个激灵,把想说的话全忘了。 时隔多年后,叶二婶还能记得那个眼神。 就像什么兽类,或者是无人性的邪神,盯着一只触怒祂的蚂蚁。 连厌恶都表达得般尘埃云淡风轻。 叫人觉得恐惧,却又恼羞成怒于自己的渺小。 “她就是个邪门的怪物,难怪玉洲因为她翻天覆地,连温家都险些被她毁了。” 彼时已白发苍苍的叶二婶躲在国外,跟孙子讲起往事,对叶空诅咒不停,却又不忘在最后提醒孙子:“以后若是看见她的后代,一定要离远一点,指不定遗传了她的邪性,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得事了。 眼下一切都还是现在进行时。 叶家的餐桌上,一顿早餐还没吃完,便被接二连三地突发事件打断。 到叶宝珠慢吞吞下来的时候,叶妈妈连一个包子都还没吃完。 看到养女她自然高兴,先问了叶奶奶的情况,接着便招呼佣人搬了把椅子到桌角,好让叶宝珠也坐在她身边。 叶二婶见状下意识还想讽刺,却不知为何,余光一扫到叶空平静的侧脸,便莫名地有些怂,不敢再开口了。 本以为接下来该安静了,谁知没两分钟,客厅里的座机却突然响起来。 佣人急急忙忙接了电话,朝这边道:“三小姐,是找你的。” 叶宝珠下意识抬头,却见叶空也放下了筷子,平静发问:“是谁?” 佣人果然顺着回答:“说是温璨温少爷。” 叶宝珠一僵,又把头低下去。 “他有什么事?” “问您想不想出去玩,他给你当导游和司机。” 这边还没个回复,叶宝珠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她赶紧放下餐具接起电话,待和那边交流过两句后,她慢慢瞟向了叶空,慢慢道:“她今天有约了,应该没空来参加聚会。” 正在思考怎么回温璨的叶空,闻言转头看向她。 叶妈妈也对她做口型:“是谁?” 叶宝珠只好捂住手机,小声道:“是若微他们,说开了一场正式的见面会,想认识一下空空。” 她看向叶空,扯了个僵硬的笑:“我帮你拒绝,你放心和温璨去玩吧。” “什么?!”她的手机里传出谁都能听见的喊声,“温璨约了那个乡巴佬?!不行!不许她去!叶宝珠你必须把那乡巴佬给我带过来!否则你就别想再参加我们的聚会了!” 嘟—— 叶宝珠举着被挂断的手机,一张脸惨白至极,半晌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哭泣般的笑。 叶妈妈一下心疼得不行,赶紧抱住她:“杜家这女儿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跟你说话?!还一口一个乡巴佬地喊空空?咱们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为什么不去?” 叶空打断她。 叶妈妈惊讶地回头:“空空,她都这么说你了,你还要给她面子?” “正因为她都这么说我了,我不得狠狠扇她几巴掌啊?” 她云淡风轻地吐出粗鲁可怕的字句,转头吩咐还捧着座机的佣人:“告诉温少爷,我今天要去参加一场见面会,没空见他。” 佣人照样回了,却又传话道:“温少爷问地址在哪里,他陪您一起去。” 叶空看向叶宝珠。 后者脸上已经再难挤出笑容,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了个地址。 佣人终于放下座机。 餐桌上,叶海川终于第一次开口,对叶空道:“既然决定要去,就稍微遵守一下这个圈子的规则,以后别动不动把扇人耳光挂在嘴边,也尽量少动手。” 叶空终于没再回嘴。 看着她老实吃饭的模样,叶妈妈竟莫名地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从这个亲女儿回家,她好像就没有一秒是放松的。 简直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她又跟不该顶嘴的人顶嘴,或是又和谁动手了。 不过,这感觉倒也不算特别陌生。 她养大了三个孩子,叶亭初和叶宝珠都很省心,唯独一个叶臻,也曾让她有过类似的感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一下被他金灿灿得头发刺得眼睛疼,赶紧又收回了目光。 被亲妈眼神嫌弃的叶臻莫名其妙:今天这闹剧跟他没关系吧?怎么他还能中枪呢? …… 不管怎么说。 叶空来到叶家后的第一顿早餐,这总算勉强平安地度过了。 饭后叶家人都各有各的忙。 叶空却在花园里被叶臻拦住了。 他似是在散步消食,却又好像一直在等她。 待她走到近前,才站直了身体,挡在了她面前。 “有什么事吗?”叶空问。 “你闹事的本领不小。” 叶臻睨着她。 和在叶家人面前时随时挂着笑的样子不同,此时的叶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看叶空的眼神不像在看亲妹妹,倒像盯着个无缘无故便心生排斥的陌生人。 “你演戏的本领也很不错。”叶空回他。 叶臻勾了勾唇角,眼底却越发冰凉。 “你到底想干什么和我没有关系,你对叶家有什么企图,想在叶家得到钱、地位、还是亲情也都和我没关系,但唯有一点,不许给叶亭初添麻烦。” 他语气凉凉地警告道:“只今天早上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让她为你收拾了两次烂摊子——这还都只是小麻烦,我看你的能力,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惹大麻烦。” “所以趁今天有时间,我先跟你提个醒。” 叶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俯视她:“叶家所有小辈惹出来的麻烦,最后都得由叶亭初去解决,而我恰巧很讨厌这一点。” “所以,你以后最后不要再惹事,至少,不要为任何事去麻烦叶亭初。” “告诉我,能做到吗?妹、妹。” 第11章 姐姐和哥哥给的零花钱 树梢被吹得哗啦作响。 叶空瞧着面前的男人,将他颀长的身躯上下打量一遍,才慢吞吞道:“原来你,是个姐控啊?” 叶臻嘴角抽了下,看起来很想反驳,却又忍了,有些不耐道:“你就说听懂了没有?” 叶空哦了一声:“听懂了。” 见她居然这么老实,叶臻还有些意外,脸色却好看了许多。 “行。”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张卡,“好歹也是我亲妹妹,这是给你的见面礼,里面有两百万,拿去当零花吧。” 看叶空伸手接过,叶臻还补充了一句:“这是我自己赚的钱,跟家里没关系。” 叶空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眼神?怀疑我?你知道我的身价有多高吗?”他说着,忍不住换上不相信的表情,“你总不会不认识我吧?年纪轻轻的,你难道不上网吗?” “……”叶空把卡收起来,嫌弃地看他一眼,“我一句话都没说,你自己脑补这么多。” 她往前走去,叶臻与她同路,边走边追问道:“那你说说你看过我几部电影或者电视剧?你在哪儿知道我的?” “……”叶空陡然停住,转头看着他,吐出一个前不久才看过的词条,“阵雨cp疑似再度分手。” “……”终于轮到叶臻闭嘴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叶空却满意了,甚至还继续道:“算我看过连载时间最长的爱情电视剧?你演得很不错。” “……” 叶臻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了。 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他身边都没人敢跟他提起童小雨。 他的助理更是得了ptsd似的,连“阵雨”两个字都听不得,听到“多云转阵雨”的天气预报都要跳起来关掉。 叶臻看着叶空,面无表情。 两人间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气氛一下又降至冰点。 ·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清凉的声音响起来。 叶空转头看去,是叶亭初。 她换了一身西装,看起来瘦而高挑,卷发随意地盘起来,多了几分亲和力。 叶臻的表情几乎是立马就柔和下来,喊了声姐:“你要去公司了?” “去机场,出差。” 叶亭初扫过他,目光停在叶空身上,对她招了招手。 叶空乖乖走过去,又被塞了一张卡到手里。 “里面有五百万,拿去当零花,之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打三十万的基础生活费。” 她言简意赅道:“你刚回叶家应该还不知道,咱们这种人家,虽然不缺钱,却也不许孩子当米虫,你得自己去赚钱,不管是要创业还是干别的,如果需要启动资金可以找我。” 叶空翻看着那张卡,问:“那叶宝珠呢?她也在自己赚钱吗?” “她大学还没毕业,所以没有硬性规定,不过她已经在公司实习过了,挂着一个设计师的工位,偶尔也能赚点钱……哦,这么说来,你也才二十岁,暂时也不强求工作。” 她像是才刚刚想起来,这个新来的亲妹妹和突然变成假妹妹的叶宝珠,是同一天生的。 “在上学吗?” 她问叶空。 叶空点了点头。 “什么学校?” “北城大学。” “……” 叶亭初随意的眼神突然一顿,刚走过来的叶臻也停了一下,两人一起看向叶空。 叶臻有些不敢相信:“是北城那个北城大学吗?” “我们国家还有别的北城大学吗?”叶空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叶臻无言。 叶亭初瞧着她,倒是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那很巧,我们也算是校友了。”她这才有了点主动交流的兴趣,一边散步一边继续问她,“学什么?” “美术和心理学双修。” 叶亭初又停顿了一下:“这两个都算北城大的王牌专业,分数要求应该很高。” “还好。”叶空说。 叶臻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暑假很快结束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返校?” “不返校,我申请了玉山大的交换生,已经批下来了,下学期就留在玉洲。” 玉山大学时玉洲市第一学府,全国排名虽比不上北城,却也是top5. 叶亭初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多交些朋友了,刚好宝珠也在玉山。” 叶空一言不发。 叶亭初看她一眼,又说:“待会儿去参加聚会,有不懂的也可以问宝珠。” 叶空继续一言不发。 叶亭初老神在在,继续道:“如果在外面惹了麻烦,也可以找宝珠帮忙。” 叶空:“……” 叶臻在一旁笑了:“看来你真的很讨厌叶宝珠。” 叶空奇怪地看他们一眼:“我不该讨厌她吗?” “不论该不该,我都建议你不要讨厌她。”叶亭初还是很平静,“有奶奶在,你就不可能把她从叶家赶走,何况妈妈真真切切地疼爱她二十年,也不可能赶走她。” “所以呢?” “所以你讨厌她也没用啊,只会让自己憋屈。” “可我不觉得憋屈。”叶空说,“这世上没有人能让我憋屈,不管是我喜欢的,还是我讨厌的。” “还是你们觉得,有我在的叶家,叶宝珠还能呆得快活不成?” 有佣人上前提醒,说温少爷的车已经到了。 “放心吧,真正憋屈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我,拜拜。” 叶空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叶臻半晌才“嘶”的一声:“这性子,有点可怕啊……” “至少不会受欺负,挺好的。” 姐弟俩各自离开,剩下满院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 黑色宾利就停在庄园门口。 叶空从副驾的窗口看进去,司机大叔不苟言笑,后座的温璨倒是对她微笑了一下。 直到视线触及她身后的人,那笑容一下就消失了,变成了初见时的阴郁冷漠。 莫非学过川剧变脸? 叶空心里这么想着,正要打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却被温璨叫住了。 “你打算让别人坐我身边吗?我的未婚妻?” 本来很酸的一句话,被他过于冰冷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有几分森然之意。 原本正要上后座的叶宝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里很快包了一汪泪,楚楚可怜地瞧着温璨。 可温璨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定定盯着叶空。 第12章 成为未婚夫妻的第一天 叶宝珠脸色青白地退出来,对着叶空惨然地笑笑:“姐姐,你坐后面吧。” 她摇摇欲坠地和叶空换了位置。 外面跟来送她们出门的方思婉忍不住对温璨露出不满的表情,反倒是一旁的叶二叔,笑眯眯地帮叶空关了后座的车门,还关心了她两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叶空的好叔叔。 待到宾利驶出去,叶二婶才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你这亲女儿不愧是在乡野长大,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高明招数,这么轻易就做到了咱们宝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 “果然,豪门养大的千金和不知羞耻的野丫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你说什么呢?!” “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 争吵刚要开始,前方的宾利突然又后退着停到了原点。 后车窗里露出叶空的侧脸,她转过头来,盯着骤然收声的叶二婶,眼神冷漠而挑剔地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那如同挑猪肉般的眼神让原本心虚的叶二婶恼怒起来:“你看什么?” “看稀奇啊。” 叶空弯了下嘴角:“原来豪门养大的媳妇,比我在乡野见到的碎嘴大妈还没素质,多稀奇啊。” 叶二婶涨红了脸:“你说什么?!” 叶空却已经看向皱眉的叶二叔:“二叔,是你结婚的时候叶家太穷了,娶不到上等货色才随便选了个女人吗?和我爸的老婆比起来也差太多了。” 叶二叔夫妻俩的脸同时开始发青。 可叶空已经把后车窗升了起来,只留下一句“真可怜啊”的感叹溢散在空气里。 这一次宾利是真的开走了。 直到车尾消失在路尽头,方思婉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而叶二婶也终于发出了气愤的尖叫:“这个野丫头!我一定……” “闭嘴!” 叶二叔脸色极阴沉地盯了老婆一眼,在对方收声后才大步离去,背影怒气冲冲。 方思婉倒是心情很好。 虽然丢失多年的亲女儿是这样的性格,的确非常出乎她的意料,但这至少说明这孩子在外面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而且从叶空对待她的态度来看,她们以后的母女关系是有希望变得很亲近的! 只要这么一想,方思婉就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 窗外景物不停向后掠去。 叶宝珠在前座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心道:“姐姐,你那样说二婶,是不是太不尊重长辈了?” “……” “虽然二婶性格是有点冲,但她人很好的,你只要与她相处一会儿就会发现,她是个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的人。” “……” “你刚回家,可能不知道,玉洲的贵族阶层是很重视礼仪和孝道的,刚才你这样对二婶,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 “待会儿参加聚会,你也要注意一下,我会给你介绍他们,但你千万不要再像昨晚那么冲了,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容忍你的。” “……” “姐姐?” “姐姐?” 叶宝珠眨了眨眼,语气变得无奈又委屈:“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们在外面毕竟都代表着叶家,你还是要……” 她说着终于转过头来。 含着薄薄泪光的眼睛先是轻烟般飘过温璨的脸,才楚楚的落到了叶空身上。 “……” 她的表情立马僵硬起来。 因为叶空已经睡着了。 脸偏向车窗,眼眸轻闭,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香。 “……” 叶宝珠气得脸皮都快要抖起来,好半晌才忍住了怒气,苦笑着看向温璨:“您也不提醒我一下,就算没有婚约,我们好歹也算是看着彼此长大……” 话没说完又卡住了。 因为这仔细一看她才发现,男人修长的脖颈里正交错着两条黑色的耳机线。 他撑着脸看着窗外,耳朵里塞着耳机,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敲着节奏,显然正在听歌。 叶宝珠:…… 她忍耐力极其强大地保持着冷静,一点点收回视线。 却在瞟到司机大叔拼命憋笑的表情时破了功。 叶宝珠猛地攥紧了拳头,直到指甲将皮肤划破,带来一丝痛感。 她望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慢慢红了眼眶,眼神却愈发阴森狠戾。 · 下车后叶空伸了个懒腰。 温璨坐在轮椅上,看她一眼:“睡得好吗?” “一般,梦到狗叫了。” 叶空按了按脖子,看向面前的建筑群。 “这里是杜家的酒庄,算是他们聚会的主要据点之一。” 温璨刚说了一句,叶宝珠就忙不迭接着介绍起来:“虽说是杜家的酒庄,但其实在若微刚满十六岁的时候就被杜家家主送给若微了,哦,若微就是昨晚那个跟你说话最多的那个女孩子。” “平常的聚会大多都是由她主持举办的,今天也是,她很喜欢热闹,名下的酒庄、别墅,还有跑马场,都是我们经常办party的据点 ,你待会儿看了就知道了,她人很好的。” 见她介绍得热情,温璨也就懒得再说。 三人随着佣人一起往庄园内走去。 叶宝珠一路上就没有停过嘴,一直在慢条斯理地给叶空介绍酒庄内的各种设施、植物、甚至路牌名字的由来。 让叶空充分了解到了杜家的财力,以及玉洲贵族们的高雅品位。 那的确是她从未了解过的东西,因此她听得还算津津有味。 直到快要抵达聚会地点,叶宝珠才终于停下来。 “谢谢。” 听到这声谢谢,叶宝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璨也侧目看向叶空。 却听她一本正经继续道:“如果不是知道你在叶家长大,我都要以为你是杜家的佣人了,好厉害啊。” “……” “……” 叶宝珠面皮抽搐了一下。 温璨低头,掩住唇角一闪而逝的笑意。 · 司机大叔被温璨赶走了。 而当叶空推着温璨慢慢走入大厅时,原本还热闹无比的空间很快就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一大半的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看着轮椅上的温璨,脸上满满都是“卧槽他居然真的来了?”的表情。 叶空这时才低声问温璨:“所以刚才,你说这是‘他们聚会的据点’——是因为你平常根本就不参与这些聚会吗?” “我可是很忙的,未婚妻。” 温璨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群人,低声说话的语气却很温柔:“希望你可以尽快加深对我的了解,这样你就会知道,白捡了我这样的未婚夫,对你来说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 “……” 叶空笑了一下。 双手握着轮椅,向前用力一推,然后撒手—— 风声顿起,轮椅向前猛冲。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瞪视中,温璨啪一声按住了桌面来了个急刹车,这才避免了车翻人飞,桌子也被撞翻的惨剧。 一片死寂里,温璨慢慢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叶空,慢慢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 第13章 上流社会的二代聚会 阳光从巨幅的落地窗外洒进来。 光明几净的室内,首先行动起来的是一个黑长直的美女。 她原本坐在最远处的沙发上,此时却第一个起身,起初几步甚至显得有些急迫,只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一边伸手去扶人,一边语气担忧道:“腿没事吧?”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温璨的时候,温璨的轮椅突然被人往后拉去,她的手就这样扶了个空。 女人动作一顿,转头露出一张带着些微病气,却五官娇艳的脸。 叶空与她对视了一秒,继续把轮椅往后拉,同时低头对温璨低声说:“表达一下我的荣幸,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温璨:…… “你还真是满身是刺啊。”温璨语气温柔地感慨,“扎起人来还不分敌我。” 叶空抬头面向正呆呆看着她的众人,露出一个敷衍的微笑:“我只是很烦装逼的人。” 下一秒她抬高音量,看着那个黑长直,微笑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有我在,就不用这位小姐帮忙了。” 背着光,女人的眼神有些看不清楚。 可她很快就笑了起来,意味不明道:“叶小姐倒是,占有欲很强。” “你说得没错。” 叶空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还好我听说玉洲市里从来没有女人喜欢过我的未婚夫,这一点让我很满意。” 温璨:…… 所有人:…… 就在现场不知为何陷入更彻底的死寂之时,一声“噗嗤”突然打破了氛围。 “看来这位新来的叶小姐,倒是比宝珠有趣多了。” 从进来开始就一直被无视的叶宝珠掐了掐手指,抬头露出笑脸:“心舟又在那我开涮了,还有染秋姐……” 她上前,挽住黑长直的胳膊,亲昵道:“我可想你了,昨晚我家宴会你也没去,今天怎么被秦叔叔放出来了?” “染秋昨天还在住院呢,昨晚那个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宴会,有什么好去的。” 一直沉着脸的杜若微此时才终于开口。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傲慢不屑,还增添了许多恶趣味:“不过,你居然还敢提昨晚的宴会啊?” 被恶意的视线重点扫过,叶空抬起头,对上杜若微紧盯的目光。 “说说呗,土包子,你这样的人,不会真的是叶家的真小姐吧?” “好了好了,若微少说两句,温璨头一次参加你举办的聚会,你这个主人怎么一声都不招呼,反倒找起宝珠的茬了?” “就是就是,染秋姐你快说说若微,不知道还以为这么多年和我一起长大的人不是她呢!” 叶宝珠挽着秦染秋的胳膊坐到了沙发上。 杜若微发出一声冷哼,眼神虚虚飘到了温璨身上,半晌才阴阳怪气道:“温少爷这样的大忙人居然会屈尊来参加我的聚会,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我这酒庄都蓬荜生辉了。” “若微!” 听到秦染秋略带责备的语气,杜若微才冷哼一声,把头别开了。 客人到齐,聚会总算是正式开始了。 · “今天的主题是品酒和演奏。” 叶宝珠坐在叶空旁边,小声对她解释:“你不会也没关系,当个观众就好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酒庄的佣人用白布裹着没有标签的酒瓶,在客人之间穿梭来去。 颜色漂亮的酒水在每一个人的杯子里荡漾,又被送入每一个人口中。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品酒,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后,一一说出酒水的年份和来源。 大多数都是准确的,偶尔有人猜错了就会在一众嘲笑声里发出抓狂的嚎叫。 一旁的空地上还有乐团在演奏高雅的旋律。 整个空间里酒香四溢,音符悠扬,就连果盘里一看就会被浪费的水果,据说也都是从全世界各个不同的庄园里特别挑选后运回的。 “姐姐,这就是玉洲的上流社会,你觉得,你能适应得了吗?” 叶宝珠含着傲慢的耳语中,叶空只是撑着脸,默默看着对面。 杜若微正在和一个男人打闹。 她抓起桌上的果盘就往对方身上丢,被男人躲开后,那一整盘还没动过的水果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整整丢了五盘水果,才总算砸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惊叫着跳起来:“杜若微!这是我等了一个月的高定!” 所有人哈哈大笑。 满地水果的残渣在阳光下闪烁着饱满的光泽。 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对那个男人感兴趣吗?” 突然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问:“他叫李因,是李家的独生子,和杜若微青梅竹马,两人一直都是欢喜冤家,虽然表面上是风流浪子,但也有不少人都觉得他喜欢杜若微——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这少爷的玩法很花的,家里甚至还养着个司机的女儿。” 叶空没有回头,只叹了口气。 温璨瞧了她一眼:“不用叹气,如果我们能合作愉快,我可以给你介绍比他优质百倍的男人。” “……” 叶空依旧盯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水果,最后她啧了一声,飞快地抄起桌上一个果盘,塞到温璨手里。 又抄起一个,自己也拿着叉子开吃。 温璨一脸懵逼地看了眼手里的果盘,又看向叶空:“我不是很想吃水果。” “你想。” 叶空咬着一块橘肉,转头一脸郑重地盯着他,无比确定地重复:“你想吃!” “……” 温璨抽了抽嘴角。 他虽然还年轻,但自认也算是经历坎坷,并且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不知凡几。 可像叶空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但…… “好吧,我想吃。” 谁让他对合作伙伴一向宽容呢? · 于是,等到品酒会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吃掉了桌上近一半的水果了。 温璨吃得生无可恋,叶空却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眼看叶空又往温璨手里塞了一盘水果,秦染秋终于忍不住道:“我记得温璨不喜欢吃水果来着,还是不要勉强他吧?” 第14章 叶空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温璨面无表情:“不勉强。” 秦染秋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喝得差不多了,心舟,你们准备的曲子呢?该拿出来让我们见识一下了吧?” “林心舟,家里的富裕程度比不上其他人,但她爸是副市长,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是下一任市长,所以在一众二代里地位很高。”温璨的说明又来了,“不过她本人倒是对政治没有兴趣,她喜欢音乐,喜欢写曲子搞乐团,算是个好人。” 温璨的介绍刚结束,另一边的叶宝珠也站了起来。 “姐姐,我去去就回。”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空,然后走向了林心舟。 “她也是林心舟演奏团的一员,负责钢琴部分——对了,她在钢琴方面好像是演奏级的,很厉害。” 叶空没什么表情地听着,直到第一个音符响起,她才终于提起点精神。 可就在这时,秦染秋突然越过她,说要和温璨商量点事。 对上她的视线,女人好脾气的笑笑:“放心,不抢你的未婚夫,只是有点工作上的事想交流一下。” 叶空耸了耸肩,看着秦染秋推着温璨的轮椅走出去了。 · 隔着一扇玻璃门,激昂的旋律也变得闷闷的。 秦染秋站在树下,没有看温璨,只望着远处,慢慢道:“真的要和她订婚?” “嗯。” “这个叶小姐真的是亲女儿吗?”她忍不住八卦起来,“叶海川真的能忍受自家出现这种乌龙?” “能不能忍受都是已经是事实了,况且,比起抱错孩子这种乌龙,这圈子里更荒谬的事还有一大堆呢。” 秦染秋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眼含担忧:“你真的打算动手了?你爷爷看着还算身体健康,只怕你的行动不会那么顺利。” “所以我才需要叶空。”温璨弯了弯嘴角。 “真是可怜啊,”秦染秋调侃道,“这位新来的叶小姐,刚进入陌生的圈子,只怕还把你当做依靠呢,瞧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分明是真的把你当未婚夫了,结果你却在背后利用人家。” “……”温璨在说出真相被继续追问,和保持沉默之间选择了后者。 秦染秋却一下轻松了许多,她长出了一口气:“你一定要好好处理和叶小姐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她现在毕竟是叶海川的女儿,头上还有叶亭初这个姐姐在,你要是把她骗得太深了,只怕以后不好甩开。” “……”温璨继续沉默。 秦染秋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眼他的腿,问:“还有你的腿,到底伤得怎么样?之前车祸的消息传来,可吓死我和江叙了。” “你就算了,江叙会被吓到?” 温璨拍了拍自己的腿,嘴角勾了个淡淡的笑:“放心吧,在该站起来的时候,它自然会好的。” 两人接着聊了聊工作上的事,直到里面的演奏停下来,秦染秋才推着温璨回去。 正撞上叶空被“围攻”的画面。 · 杜若微不知何时坐到了叶空身边,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竖笛,正笑嘻嘻地问叶空:“第一次参加我的聚会,叶小姐你觉得怎么样啊?还有刚才这首曲子,你能点评一下吗?这可是心舟自己写的哦~” 叶空认真想了想:“好听。” “诶?”杜若微等了半晌没等到后续,惊讶道,“就这样?” “不然?” “你好敷衍啊,是对我不满意吗?还是觉得心舟的曲子不过如此?” “没有。” “哦,”杜若微恍然大悟,“那就是你不会点评咯?你以前是不是都没听过现场演奏啊?你进过音乐厅吗?不对,我听说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而且还是在乡下地方,那我是不是该问你——你认识那些乐器吗?认识几样啊?钢琴你应该认识吧?就是你妹妹宝珠弹的那个。” 她笑眯眯道:“宝珠的钢琴弹得特别好,年纪很小就过了十级,后来更是师从世界级钢琴家,在世界各地进行过巡回演出哦,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心里不舒服了?我听说你才是叶家真正的小姐?可怎么昨天叶奶奶好像并不承认啊?难道叶奶奶并不喜欢你这个亲孙女?” “……” “哎,你也怪可怜的,叶奶奶在叶家地位很高,如果连她都讨厌你,你恐怕很快就会被赶走了,我说,你要不也加入我们演奏团吧?不会乐器也没关系哦,可以拿三角铁,三角铁你知道是什么吧?不知道待会儿给你解释。” 杜若微好似很兴奋地坐直了身体,对着叶空道:“我杜若微呢,在这个圈子还是有一点地位的,不管是来参加我的聚会,还是加入心舟的演奏团,都可以成为你留在叶家的砝码哦,你说是不是,李因?” 跟着杜若微一起把座位换到了叶空对面的李因,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灰尘一样地扫了叶空一眼,语气很麻木道:“是是是,杜大小姐可是公主,你哪怕是成为公主殿下的女佣,也会在这个圈子获得无上的地位哦。” “李因!”杜若微瞪他一眼,却显然并不生气。 她眼神里有种天然的优越感,笑得再灿烂也掩盖不了她的居高临下。 “他说得太夸张了,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你考虑一下?” 叶空默默叉起一块水果塞进嘴里,继续两眼放空,一言不发。 “……” 安静中,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杜若微更是渐渐僵硬了脸色。 李因微微皱眉,第一次认真看了叶空一眼,眼神冷漠而不悦:“第一次来参加别人的聚会,怎么连主人的问话都不回答,这么没教养吗?” “……” 叶空把果肉咽下去,奇怪地看了李因一眼:“不是你的公主求我来的吗?舔狗先生。” “……” “……” “……” 一片石化中,叶空继续看向叶宝珠:“来,你把接到的那个电话内容重复一遍,是不是你们的公主殿下威胁你,硬要我来的?怎么我来了之后你们就不认啦?原来这就是玉洲的上流社会吗?” 叶空放下光光的果盘,拍了拍手:“早说是给公主殿下办舔狗聚会啊,那就算你们把叶宝珠踢出玉洲我也懒得来参加。” “你说谁是舔狗?!” 李因拍桌而起,额角青筋直蹦。 叶空漠然地看着他:“当然是你啊,公主殿下的,忠诚的狗。” “你……” “哦还有,让我举三角铁?” 叶空笑了一下,转身大步朝钢琴走去。 第15章 唢呐一响,天才登场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背影。 杜若微微微眯眼,问身旁的叶宝珠:“怎么?这土包子还会钢琴?” 叶宝珠紧张地握拳:“没听说过。” 叶空已经停在了钢琴面前。 可她并没有坐下,而是犹豫般地踌躇着,转头扫视全场的其他乐器。 杜若微就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不动了?” “打算弹个小星星给我们来点震慑?” 李因阴沉着脸笑了一下,高声道:“乡巴佬,不来点厉害的让我们大开眼界,你就得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向我下跪磕头了!” 叶空在琴边回头,遥遥看了李因一眼:“你可真爱自说自话。” 她说完后走向一侧。 刚推着轮椅进门的秦染秋低头问温璨:“你知道她要干嘛吗?” “不知道。”温璨瞧着那个背影,翘了翘嘴角,“但我很期待。” 秦染秋一顿,有几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可温璨毫无所觉,依旧淡淡凝视着叶空。 · 叶空在所有乐器面前逛了一圈,最后打开一个盒子,拿起了一把——唢呐。 “噗!” 原本还在为叶空方才的无差别攻击生气的其他人,一时间都忍不住纷纷笑了起来。 “不是吧?唢呐?她把我们这当什么地方了?” “这唢呐怎么混进来的?就跟她混入我们圈子一样违和啊。” “不愧是土包子,她不会是想吹一曲把我们送走吧?” “好恶心,就算是哗众取宠也不能这么玩……” 或嫌恶或调侃的谈论里,叶空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唢呐的音色实在是过于霸道,第一声就立马带着巨大的杀伤力冲出了大厅,让在外面工作的佣人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沙发上的少爷小姐们一脸嫌恶地捂住了耳朵。 直到十秒后,有人突然坐直了身体。 二十秒后,才上去演奏过的几个人突然都变了脸色。 一分钟后,旋律来到了直冲天灵盖的高潮部分。 如果说前面是硝烟袅袅,废墟遍地的序章。 那么高潮部分,就是炮火纷飞,哀嚎遍地的亡灵之舞。 唢呐尖锐的泣鸣,让人几乎可以看见白骨空洞的眼,再透过那两个黑洞看见阴翳的天空,与四溅的、燃烧的血。 曲子的最后以一个尖利而轻盈的长音收尾。 干脆利落,仿佛镜头上移,叫人看见一轮冷漠森白的月亮。 —— 犹如战场上鸣金收兵。 叶空把唢呐在手上转了一圈,放回到盒子里,转头看向众人。 她看到满堂石化的雕像。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说不出一句话——再是没有音乐天赋的人,听完这三分钟都能听出来。 叶空刚才吹的,正是二代演奏团刚刚演奏的新曲子。 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用的主乐器是小提琴,辅以钢琴、风笛,等各式各样的古典乐器作为伴奏,才奏出了林心舟想要的效果。 而如今,叶空只用一把唢呐,便毫无疑问地碾压了他们整个演奏团。 “喂,”有人终于忍不住喃喃出声,“林心舟,你是不是悄悄给她看谱了?” 林心舟两眼直勾勾盯着叶空:“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叶小姐。”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已经站起来,甚至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站稳后便大步朝叶空走去了。 叶空被她拦住,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才听了一遍就会了?” “这很难吗?” “你怎么想到用唢呐吹的?是只会唢呐?还是别的原因?” “唢呐合适。”叶空说,“听说是你写的,曲子很不错。” “是吗?我也觉得很不错。”林心舟的眼睛简直要闪闪发光起来,“我还觉得你也很不错!” 她朝叶空伸出手:“我现在邀请你加入我的演奏团,无论你主玩什么乐器,我都让你当首席,你愿意吗?” “不愿意。” 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叶空拒绝了她。 绕过她的身体往前走。 林心舟不死心地跟上去:“为什么不愿意?看你天赋这么高,不玩乐团多可惜啊?我以后可以根据你的喜好来写曲子……”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当你的好朋友,随叫随到的那种!你跟谁有矛盾我都站在你这边!” “叶空?空空?小空空?我求你了!加入我的乐团吧!就算你只玩唢呐我也可以配合你!” 林心舟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险些抓着叶空的袖子给她跪下来。 叶空满脸黑线地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的、据说在圈内很有地位的女生。 林心舟一改方才满身书卷气的女神范儿,可怜巴巴地仰视着她,还眨巴眨巴眼:“其实唢呐就是我带来的,因为我也觉得这首曲子和唢呐很配,但可惜我对唢呐并不擅长——你看看,我们多有默契。” “……” 林心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轮廓柔软眼睛又大,寻常人被她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只怕立刻就要投降。 可惜,叶空铁石心肠在孤儿院是出了名的。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地再次道:“我拒绝。” 无情地掰开林心舟的手,她走到了李因面前。 李因很高,叶空站着也并不比他高多少,眼神却充分展现出人类看蚂蚁般的俯视意味。 “你刚才说我不来个厉害的,就要向你磕头认错?” “现在你觉得,我的唢呐够厉害吗?” …… 李因手背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指骨都凸了起来。 他脸色阴沉到可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心舟还在那眼巴巴看着叶空,他如果敢在这时说叶空的表现不行,那第一个冲他的人肯定是林心舟甚至就算没有林心舟在,在场所有人也都是有耳朵的。 他敢说一句“你不行”,明天他输不起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圈子。 可要他承认叶空很厉害,他又是打死都说不出口的。 逐渐微妙的气氛里,杜若微倾身端起一杯酒,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说,新人,你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她晃着酒杯起身,站到了李因身前:“连在叶家的地位都还没争个明白,就跑来我的聚会上撒泼,你真的不想在玉洲混了?” 叶空看着她,又越过她瞧了李因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她鼓了鼓掌:“恭喜舔狗先生,看来你的舔狗生涯也不算白费,能得到公主殿下的一次维护,你应该又能努力舔十年了!” 李因额角一鼓,一把拽开杜若微,抬掌就朝叶空打去:“你个土包子别太过分了!” 一片惊呼声里,李因狠狠挥下的手突然在半空刹了车。 在他张开的手掌前,横着一根细细的拐杖。 李因脸色僵硬,顺着拐杖转头看去。 第16章 那个女人有让人讨厌的姓氏 是温璨。 他不知何时被推了过来,拐杖的另一端,正被他稳稳地拿在手里。 “从进来开始我就想说了,你们一口一个土包子、乡巴佬的叫我的未婚妻,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正要因为李因的暴力而热烈起来的气氛,陡然被冰冻起来。 如果说之前还有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那么此刻,所有人都变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熟悉的、甚至比以前更甚的压迫感从男人身上传来。 连杜若微都僵硬了四肢和脸色,半晌才勉强道:“怎么?温少爷这是真把这个土包……” 话音未落,她就在温璨看来的眼眸里住了嘴。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冷的眼神。 仿佛只要她再说一个字,他就会弄死她一样夸张的冷。 温璨收回视线,把拐杖也收了回来。 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拐杖缩短,插入轮椅侧面的置物袋里,他一边缓缓道:“就算叶家还没有给她唯一的身份,她也是我温璨认定的,唯一的未婚妻,还是说,你们觉得叶家的大小姐,比不上我温家的准夫人来得尊贵?” 最后一句时,他撩起原皮看向众人。 无人敢与他对视。 最后一眼落在杜若微身上。 杜若微被他冷冷瞧着,不知为何竟渐渐红了眼眶,砸了杯子转身大步跑掉了。 “若微!” 李因匆匆跟了出去。 一只手伸到了叶空面前。 她低头对上温璨的视线,见他微微弯起嘴角,对自己笑了一下。 “走吧,以后这样无聊的聚会,就别再来了。” 叶空思索两秒,把手放了上去,又在转身时顿住:“你拉着我我要怎么给你推轮椅?” “你不能单手推吗?” “姿势会很扭曲的。” “那你就双手推。” 温璨正要把手松开,却反被叶空拉紧了。 “我不想。” 叶空看着前方,说:“还是你单手自己转轮子吧。” 她向前走去。 随着毫不迟疑的步伐,温璨不得不靠右手自己转起了轮子:“早知道我就换智能椅了。” 他吐槽。 “所以为什么不用智能椅呢?” “老式轮椅要人推,比较气派。” “……”最讨厌装逼的人的叶空选择沉默。 两人后面的对话都无人能听清。 可这并不妨碍大家看清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谁都无法插入的奇特氛围。 “不会吧?” 直到那对前进路线歪歪扭扭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终于有人喃喃出声,梦呓般道:“温璨真的看上这个土……叶空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恍惚中。 只有林心舟倒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不加入我的演奏团?我可以给你当奴隶的……” · 来的路上有三个人,回去的路上却变成了两个人。 路途便显得更加安静,只有温璨敲键盘的声音在噼啪作响。 好半晌,温璨才处理完工作,合上电脑。 他转头看着正盯着窗外的叶空,问:“你在音乐上还挺有天赋?” 叶空头也没回,漫不经心:“我在哪方面都很有天赋。” “说说看?除了音乐,你还擅长什么?” “懒得数,太麻烦了。” “……”温璨都有些不确定,她到底是在胡说八道还是在说真心话了。 “好吧,那我换一个问题,在哪学的唢呐?水准那么高,应该学了很多年吧?” “你不是知道我是花盒县孤儿院的吗?”叶空转头看他一眼,“当然是在花盒学的。” “花盒有这么厉害的唢呐大师?”温璨迷惑了一下,又很快放弃,“那么多乐器,为什么偏偏选了唢呐?” “不是我自己选的。” 叶空撑着下巴,继续看窗外飞逝的风景,一边漫不在意地继续道:“四岁那年,孤儿院有个小伙伴去世了,院里办不起葬礼,院长就自己组了一个吹奏队给她送葬,我负责唢呐。” “那你小时候还挺善良的。” 叶空默了一下,才说:“院长说如果我不加入,他就天天在我饭盒里放洋葱。” “……” “我最讨厌洋葱了。” “……” 其实这是一段并不普通的对话。 小县城里的孤儿院、死去的孩子、贫穷到办不起葬礼的院长,以及被逼无奈拿起唢呐走入送葬队伍的四岁孩童——这些组合起来,形成的是一幅残酷而冰冷的图。 但叶空却将一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说到洋葱时甚至有几分惹人发笑的趣味。 温璨面上无常,心中却升起一股奇妙的、难以形容的预感——这个比他小了快七岁的少女,身上大约承载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记忆。 就犹如叶空此时正坐在他身边,安静极了,却莫名有着强烈而矛盾的存在感。 不知道是天生,还是过往的一切造就她成为这种人。 即便不动不响,也依旧如磁石般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温璨一边又开始处理新来的工作,一边听见了自己怦怦加快的心跳。 ——别误会,那不是什么可笑的爱情。 他只是一直都等着这一天。 一块能给温家带来巨大动荡的陨石,在他费尽心力亲手去制造前,竟然就这样命中注定般地从天而降了。 而这个人将会带来的变化,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 这又怎么能让他不兴奋呢? 正在一心二用间,温璨突然听见了叶空问他:“你今天给我介绍了一圈人,还剩一个没有介绍呢。” 叶空转头看他,问:“那个推着你出去的女人,看着和你关系很好的样子,她是谁?” “秦染秋,算我的盟友。”一心三用也完全无压力的温璨张口道,“她是秦家的女儿,能力很很不错,所以破格在集团里担任了重要职位,和我有不少工作上的往来。” “哪个qin?” “当然是秦朝的秦,知道南港船王吧?他们是那边的嫡系里分出来的,在玉洲也算一流家族。” “……那个秦啊,”叶空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那还真是个,讨厌的姓氏。” 温璨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怎么?你有讨厌的人姓秦?” 第17章 我已经到了可以和你接吻的年纪了 那个问题被叶空极其自然的无视了。 温璨也没有继续追问。 黑色宾利一路掠过城市街景,最后竟拐上了一条山路。 “烟、桥、坡?” 叶空把路过的路牌念出来,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山路:“怎么看都是山而不是坡吧?” “差不多。” “名字还起得这么诗意,和玉洲市的气质不太符合啊。” “哦?”温璨来了点兴致,“你觉得玉洲的气质是什么?” “假。”叶空评价起城市来也很不留情,“民风彪悍却非要装作风雅温润,我刚来就在机场外撞上两个黑车司机为拉客而打得头破血流。” “还有吗?” “不好说,还有待观察。” 温璨笑了起来。 在没人的时候,他脸上的阴郁和冷漠都会面具一样被完全地撕下去,流露出本来的温柔。 可叶空偶尔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却总有些怀疑,这是不是阴郁之下的又一层面具。 虽然见这个人的次数并不多,可她却好像已经见过他好几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了。 简直就像蒙了一层雾,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其实这里本来不叫烟桥坡的。”温璨突然开口,“是我爸后来取的名字。” 叶空转头看他。 这是温璨第一次提起家人,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雾气并没有因此被吹散些许,反而好像更浓了。 但叶空这个人,最大的好处,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好奇心缺失,尤其是对人类。 所以她只“哦”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宾利在山路上行驶了近半个小时,便抵达了山顶。 叶空下车后才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要叫烟桥坡。 · 山风浩荡,水波粼粼。 一泓镜子般的湖水嵌在山顶,许多支流架在无尽草木之间,长长短短的木桥在伶仃作响的溪流上若隐若现。 山顶还有一座大木屋,没有牌匾,却有店长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但温璨并没有进去,而是领着叶空到了一处空地上。 长长的木板铺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中餐厅,叶空走到栏杆边缘,低头下望,轻易便将整座城市收入眼底。 “说了要给你当导游的,怎么样?还满意吗?” 叶空凝视着下方的城市。 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之间,还隐约可见蚂蚁般拥挤的人群。 车流奔腾在每一条路上,芸芸众生都在这个角度被缩小成画卷上渺小的黑点。 而他们仿佛画卷之外,高高在上的神明。 “难怪人人都想要权利和金钱,如果能每天都站在这个高度俯瞰人群的话,的确很容易飘飘然吧?” “你呢?你也想要吗?” “如果说不想要,岂不是显得我太清高了?” 温璨转头看向她。 嘴里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确没有任何波动,就像眼前看到的真的只是一幅画,一个死物,而非她口中所说的,权利和金钱的象征。 她是真的不感兴趣。 温璨抬了抬眉:“看来你的确很清高。” 叶空笑了一声:“或许是我想要的东西,远比这些更难得。” 她从栏杆边离开,在圆桌旁坐下来。 安静等待许久的服务员这时走上前来,将菜单递给她。 温璨被店长推到了桌旁,对上她试探的视线:“随便点,导游请客。” 叶空跃跃欲试地打开菜单,随便点了个主食,然后径直翻到了甜点那一页。 望着满页图文并茂的甜点,她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极亮的光芒。 温璨看得呆了一下,再循着她的视线往菜单上看了一眼,突然就笑了起来。 叶空听到动静也不抬头,只是一边在那些甜品上拼命勾画,一边不满地问:“你笑什么?” 温璨撑着下巴瞅着她:“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你比我小了快七岁,还是个小孩儿呢。” “都是因为你的表现太奇特和从容了,让我忘记了你的年纪。” “……你会和小孩儿成为未婚夫妻吗?”叶空更加不满,施舍给他冷漠的一眼,“我已经到了可以跟你接吻上床的年纪了。” “咳咳!” 温璨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偏头狠狠咳嗽起来。 店长走上前,耳观鼻鼻观心地给他倒水,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等到终于停下咳嗽,温璨已经面红耳赤。 他尴尬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轻易和男人说起这些话题,容易招惹变态。” “我当然不会在别人面前说。” 叶空又看他一眼,视线下滑到被桌子挡住的部分,眼里生出一点轻蔑,“可你不是个‘残废’吗?” 温璨:…… “以前没发现花盒县民风这么彪悍。” “比不上你们玉洲,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提出订婚,对方还是个‘小孩儿’。” “你知道爱斗嘴也是小孩儿的特质吗?” “你在说你自己吗?那看来你比我大的那六岁多都白活了。” “……你再说一句,”温璨面无表情,“我就让甜点师往你的冰淇淋里加洋葱。” “……”叶空猛地抬头瞪他,第一次怒气爆发,“好恶毒的大人!” 温璨皮笑肉不笑:“知道就好。” “……” 叶空闷声闷气地闭了嘴,泄愤似的又狠狠勾了两个甜点。 温璨瞧着她的后脑勺,不知为何突然微微弯了下唇角。 这一个笑无人目睹。 却把他自己惊到了。 在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这点弧度就已经淡了下去。 可他还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然后转头望向山外的城市。 说起来,他是不是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红过脸吵过架了,甚至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轻松的笑出来。 还真是危险,明明才刚认识一天…… 温璨微微低头,将所有表情都收了起来。 如果叶空此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她的直觉一定能立刻发现,眼前这个才是温璨最真实的样子。 比起阴郁,这是更混沌十倍的晦暗和冷漠。 比起温柔,这是更深沉百倍的复杂与危险。 可这些也都是一闪而过。 等到叶空终于点好餐,满意地抬起头来时,男人已经又是那副漫不经心又温和从容的表情了。 “接下来,具体聊聊我们合作的内容吧。” 第18章 虚假的目的和真实的目的 叶空原本以为,和温璨这样的人聊合作,是必然要签订一叠又一叠的契约的。 可出乎意料,两人竟真的只是口头来往,温璨没有半点要掏出合同让她签的意思。 而合作内容也实在简单。 合作期间,温璨承诺自己可以随叫随到,在不影响他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完成她想要他做的任何事,但与之相应的,是叶空必须完成和他表面秀恩爱的任务。 “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是真的,并且一定会结婚。” 叶空沉默片刻:“这个条件很模糊啊。” “毕竟我也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相信我们是真的相爱。” 温璨耸耸肩。 这个有些地痞气的动作被他做出来,竟也多了几分温柔倜傥之意:“所以,我们得一起摸索。” 叶空和他对视一会儿,突然问:“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温家的财产?可我听说温家已经是你在管了。” “本来是的,可你也知道,我残废了,温家这种大族,怎么会让一个残废继续当家主呢?”温璨道,“但好在我太爷爷留下过遗嘱,只要我结婚,就可以正式继承温家的家主之位,还能得到他的全部股份。” “这样一来,就算没办法继续掌管整个集团,我也依旧拥有可以轻易动摇温家的实力和地位,拿着巨大的好处还不用干活,岂不是很爽?”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是个真残废的前提上。”叶空无语,“你随时都可以站起来,却故意让自己陷入危机,又要跟我这个陌生人合作达成别的条件——这么麻烦,真的只是为了摸鱼吗?” “不要小看现代人的懒惰啊。”温璨笑着说,“我昼夜颠倒地工作太多年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满心沧桑,想早点退休也不奇怪吧?” “……” 叶空会信他才有鬼:“总之不要坑我就行了。” 服务员开始上餐前甜点。 叶空眼睛一亮,拿起刀叉开吃。 她的动作并不算优雅,举着刀叉的模样还有几分拙稚的可爱。 温璨看得好笑,承诺了不会坑她,又问道:“你很喜欢吃甜品?” 叶空一脸严肃地点头,小心划了一块,嗷呜吞进嘴里,眯起眼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不需要说话,旁观者就可以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此刻的快乐。 但凡给她一对翅膀,估计已经飘上天了。 温璨心里一动,侧头和店长小声说了两句。 片刻后,店长送上来一张卡。 温璨接过来,放到桌上,推向叶空。 叶空一边忙着吃一边看向那张卡:“什么东西?” “拿着这张卡,你以后随时可以来这里吃甜品,并且是无限量供应。” 叶空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满脸都写着“还有这种好事”? 来不及说话,温璨又道:“不光是这里,整个玉洲市的知名甜品店,你都可以随进随出,免费享用。” “……” 小县城来的叶空还从未见过这种操作,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捡起那张卡,看了一眼,小心道:“真的?你不骗我?” “不信你可以试试。” “……好吧。” 叶空咽了咽喉咙,飞快地把卡塞进兜里,接着一脸郑重地看向温璨,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说吧?就算是要拍亲亲照发朋友圈也是可以的。” “……”温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么没有骨气让我很心慌啊,岂不是随便谁给你点甜品就能把你骗走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叶空瞪他一眼,“我能为了随便什么甜品就卖身吗?起码也要跟你一样,把整个城市的甜品店都为我包下来才可以吧。” “……”看着叶空又低下头去哼哧哼哧吃起来,温璨陡然升起了一股莫大的危机感。 看来要全世界搜罗顶级甜品师了——不,还是开发一条专门的研发线吧,然后把全城的甜点店都买下来,做成温氏的高级品牌,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就挂在餐饮部旗下。 温璨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又算了算玉洲内能跟自己抗衡又可能会骗走叶空的男人,这才终于安下心来。 两人一时间心情都很好,于是这顿饭就吃得很是愉快。 正餐上桌期间,叶空吃得十分敷衍,虽然没有浪费,但却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 直到餐后甜点被一一送上来,摆满整张桌子,她才又露出那种忘我的享受表情。 温璨不爱吃甜的,见她吃得这么幸福,忍不住问:“不腻吗?” “做得很好,一点都不腻。”叶空摇摇头,“这里的甜点师傅很厉害。” “你不怕吃多了发胖?” “我吃不胖的。”叶空被甜品喂得很快乐,一身的刺都软了,对话里甚至显得无害,“医生说我小时候饿坏了胃,消化功能不好,吃什么都不容易吸收,所以也不容易发胖。” 她说得轻松,温璨的回应也轻描淡写。 “那你之后可以让你妈妈帮你调养一下,我记得方阿姨在养生方面很有讲究。” “可我不想改,如果轻易就会吃胖,我岂不就不能随便吃甜点了?” “……果然是小孩子发言。” 叶空得到了他的甜点无限供应卡,便懒得跟他计较。 一时间山顶只有风吹水面,树叶簌簌作响之声。 许久以后,温璨才突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叶家?” 叶空动作顿了顿。 温璨没有看她,却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提出订婚,你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能留在叶家,面对你奶奶的排斥,和叶宝珠的恶意,你会一直忍耐下去吗?” 叶空捏着小勺子,慢慢说:“会。” “宁愿这样也一定要留在叶家的理由是什么?”温璨问,“甚至不惜和我这个陌生男人订婚,也一定要确保自己留下来,你想在叶家得到什么?” 叶空攥着勺子,抬头看他:“人人都有的东西。” 少女眼眸漆黑,说着这样笃定的话,那双瞳孔里却依旧一点情绪都没有。 “我只是想得到我本来就应该的拥有的一切——我一定要得到。” “你指的,应该不是叶家的财产和你叶家千金的身份吧?” 温璨看着她的眼睛,似在确定:“你说的,是父母,和兄弟姐妹?” 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点意味不明的讽刺:“你真的以为,这些一定是好东西吗?” “如果昨天我没看错,你爸爸妈妈好像并没有完全站在你这边吧?” 第19章 如果我会吃醋就好了 吃完饭后,没有在山上逗留太久,温璨便将叶空送回了家。 毫无感情地挥手告别后,叶空穿过庄园走进主宅,抬眼就看见了无比熟悉的一幕。 和她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 几乎所有叶家人都在场,还多了叶海川,以及叶亭初姐弟俩。 叶空走进门的时候,还能听见老太太冷冰冰的声音,直到看到她也依旧没有停止。 对上老人浑浊厌恶的眼睛,叶空听到她继续说:“……既然你们都不听我的,那我这个当妈、当奶奶的,继续待在叶家也没什么意思,叶海川,你另外给我找个房子,让我带着宝珠住过去,总好过留在这里被你们的宝贝女儿气死。” “……” 啊,就是说给我听的。 叶空确定了这一点,在视线中心停住了脚步。 “妈,”方思婉无比头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挥手示意让叶空到一旁坐下。 她眨了眨眼,默默在叶臻身旁落了座。 叶臻正在低头玩游戏,随意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低声抱怨道:“都怪你到处惹事,我才刚到公司就又被叫回来开会了。” “开会?开什么会?” “看了还不明白吗?家庭会议,讨论你的去留。” “……” 叶空默默掏出手机,飞快地给刚离开的温璨发去了第一条消息。 而那边叶宝珠依旧伏在老人腿上,十分懂事地低声开口:“奶奶,您是叶家的主心骨,您怎么能走呢?姐姐不喜欢我,我走就好了。” 她抬起脸,对老人露出灿烂的笑:“反正我早就长大了,也是时候独立出去了!奶奶不用为我担心的!” “这怎么行?”老太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我们宝珠从小就被如珠如玉地宠着长大,一辈子都该是奶奶的小孙女,他们不管你,他们偏心,没关系,奶奶会加倍疼你的。” “我们没有不管宝珠……” 方思婉话没说完,就被老人冷冰冰地打断了:“是啊,你们管了,你们任由宝珠在家里家外都被叶空各种欺负,还要她忍气吞声,你们就是这么管的!” “我没有被姐姐欺负!”叶宝珠赶紧道,“奶奶,你不要怪妈妈,妈妈对我已经够好了,我都知道,只是姐姐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回家,她肯定要弥补一二的,您若是怪爸爸妈妈,那就是在怪我,都怪我舍不得您,舍不得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才死皮赖脸地继续待在家里……” 她说着,眼泪也开始滴滴答答。 老人心疼得直抽气。 方思婉也赶紧叫人拿纸。 叶亭初抽了纸巾递过去,顺手在叶宝珠头顶抚了抚:“你留在叶家不需要死皮赖脸,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女儿,也永远都是奶奶的孙女,没有人会赶你走的。” “是啊是啊,”方思婉心疼地给她擦眼泪。 叶宝珠吸着鼻子,几乎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姐姐,那我也永远都是你妹妹吗?” 女人长发垂落,没有笑,眼神也淡淡的,却毫不迟疑地说:“当然。” 方思婉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你姐姐虽然看似冷淡,但对你们兄妹可一直都是很关心的。” 叶宝珠破涕为笑。 一直在玩游戏的叶臻直到这时才抬头,朝那边瞥了一眼。 将叶亭初放在叶宝珠头顶的手定定的瞧了一会儿后,他又转头去看叶空。 见叶空也面无表情地定定瞧着那边,便幸灾乐祸地一笑,问她:“怎么?吃醋了?” “如果我真的会吃醋就好了。”叶空不含情绪地回答他,“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叶臻没听懂她的意思,正要追问,便听见那边的叶海川趁势开口:“妈,您就别再生气了,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实在不喜欢小空,你就当她不存在。” 老人原本缓和的神色又凝了起来,她冷笑一声:“我能当她不存在,别人呢?你没听宝珠说吗?今天才第一次出去跟人聚会,就把杜家和李家的孩子一起得罪了!还当众不给宝珠面子,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我们叶家就要因为她而颜面扫地!” “是啊,”安静半天的叶二婶终于找到插话机会,“虽说我们叶家也不至于怕别人,但到处树敌终究不是好事,这些少爷小姐们都是玉洲的未来,要是叶空现在就把他们得罪光了,将来咱家的孩子们也不好跟他们谈合作吧?” 老太太扫了叶空一眼,淡淡道,“我体谅你们刚找回女儿,想多跟她相处的心情,但不管是为了我们家的和睦,还是为了叶家在外的名声,我都不允许她继续留在主宅——不是说她考上了北城大学吗?我也不要求你们必须送她出国了,叫她去北城上学吧,再抽个管家去教她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家面无表情,语气笃定:“谁再有异议,我就当你是希望我这个老太婆从叶家滚出去,那我也不会反对的,我会带着宝珠离开,让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 “……” 客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叶臻又一次偏头问叶空:“你真的不吃醋?” 叶空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装作没听到,低头看起了手机。 那边方思婉慢慢收了放在叶宝珠头上的手。 她一点点憋红了脸,半晌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带着小空搬出去住吧。” 同一时间,叶空和叶宝珠都唰地抬头。 前者是愣神,后者却是不可置信和伤心。 老太太则一下黑了脸:“你什么意思?要让别人都以为是我这个老太婆容不得人?连儿媳都要赶出去?” 方思婉有些紧张,却并不妥协:“我没有这个意思,但要我和刚认回来的女儿分开也是绝不可能的!” “你在威胁我?”老太太气得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那是不是我一辈子不想看到她,你也要一辈子陪着她在外面住?你要干脆跟老大离婚吗?!” “妈!” “奶奶!” 这一次同时出声的是叶海川和叶亭初。 父女俩都同时沉了脸色,那副冰冷危险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的相似。 老太太似也察觉到不妥,脸上神色有些狼狈,却还是强撑着道:“我哪里说错了?” 气氛正在僵持中,管家突然匆匆走了进来:“先生,温少爷来了。” 第20章 那就离婚好了! 片刻后,温璨被人推着进入客厅。 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这一次,温璨带来的是一个很大的合作案。 “叶先生也知道,我最近几年主攻互联网相关产业,在这方面算是小有成就,正好接下来有个大项目快要启动了,缺一个最大合作方。” 温璨坐在轮椅上,从容地对叶海川问道:“不知道叶家,有没有兴趣?” 他身后的秘书将一个文件袋递到了叶海川手里。 叶海川把资料抽出来,扫了几眼,便递给了叶亭初。 在叶亭初翻看资料的时候,两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谈了起来。 “这么大的项目,应该多的是企业求着你合作吧?为什么偏偏选我们?” “叶先生也不必妄自菲薄,虽然叶家在互联网领域不算深耕,但叶家资本雄厚,而且,这不是有大小姐在吗?” 他看了叶亭初一眼,道:“有大小姐在,我相信叶氏未来,一定能在互联网占有一席之地的。” 叶亭初粗粗翻完了资料,抬起头:“这么大的蛋糕,你怎么可能自愿分给我们?说条件吧。” “条件很简单。”温璨也不含糊,直接道,“我要我的未婚妻,以叶家二小姐的身份,一直待在叶家主宅,或者,搬去我家。” “……” “……” 满堂静默中,温璨收敛了阴郁的表情,难得地微笑起来:“怎么样?很简单吧?甚至可以说,不需要你们付出任何代价。” 叶海川和叶亭初都没有说话。 父女俩无比默契的同时看向了叶老太太。 老人再是不懂商界的事,最后这句话,也明白了温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气得不行,发皱的皮微微抖动着,好一会儿才指着叶空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叫来的?才刚回家两天,不想着怎么孝敬长辈,倒是把心思全放在男人身上了?就指着男人给你撑腰是吧?!” “妈!”方思婉瞪大了眼睛。 老人却激动万分:“你滚!你给我马上滚!我叶家绝不承认你这样没脸没皮的子孙!” 说完她又指着温璨道:“还有你,你以为拿着个订婚做幌子就能给她撑腰?你真当我们叶家没有这个婚约就不行?!我老太婆今天就在这做了这个主!叶家和你温家的婚约就此作罢!我看你是不是还要娶这么个没有身份也不要脸的女人回去!” “妈!” 方思婉猛地站了起来,她红着眼死死瞪着老人,胸口起伏半晌,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最后她猛地转头走向叶空。 叶空拿着手机愣愣看着她。 叶宝珠似乎意识到什么,起身想要挽留,却被方思婉头也不回地甩开。 在老人的持续输出中,她大步走到了叶空面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妈!您不要再骂了!既然在你眼里我的孩子这么不堪,那我就和她一起从叶家滚蛋!” 方思婉拉着叶空走到客厅中央,对着主位上的老人干脆利落一个鞠躬。 “谢谢您这些年对儿媳的照顾,抱歉以后不能再尽孝了!但还有亭初他们三个在,想来您也不缺晚辈孝敬!” 她说完还不忘瞪一眼叶空:“鞠躬!有没有点晚辈的样子!” “……” 第一次被亲妈瞪,叶空有点莫名,却在某种奇异的感受里,乖乖照做了。 而方思婉却嫌她做得不够好,按着她的头一起弯得更深了些。 随后她直起来,面无表情道:“至于您刚刚提过的离婚,离就离吧,我会准备好离婚协议书的。” 叶海川:…… 叶亭初:…… 叶臻:…… 爷仨一时都僵硬成了石像。 方思婉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拽着叶空大步上楼。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行李!” 叶空呆呆地“哦”了一声,紧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 恢复死寂的客厅里,温璨遗憾地摊了摊手:“好吧,既然我的未婚妻都不是叶家人了,这个合作案自然要告吹。” 他的秘书上前将文件袋取了回来。 温璨继续道:“不过,叶奶奶,有一点您误会了,我愿意为叶空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她是叶家人,而是因为她是叶空。” “就像现在,即便她已经不是叶家人了,也依旧是我温璨的未婚妻。” “等到以后我们结婚,还是欢迎各位能以客人的身份前来祝福我们。”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被人推着离开了。 直到这时,老太太才好似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捂住胸口,渐渐又开始喘不上气。 叶海川上前扶住他,她紧紧抓着大儿子的手:“你,你老婆什么意思?她这是要为一个黄毛丫头反了吗?!” 叶海川面无表情:“是您要为一个黄毛丫头,把您儿子变成光棍了。” 一直事不关己的叶臻此时也站了起来,嚷嚷道:“奶奶!我可不想这么大了还要经历父母离婚这种闹剧!到时候被网友知道了咱们全家都要变成笑话!” 他揣着兜走近,把一头金发向后抓去,露出桀骜的眉眼,不耐道:“您是知道那些狗仔的,什么事儿都能扒出来,我被说惯了倒是无所谓,但到时候网上人人都要说您刻薄,说您容不下孙女和儿媳,您能受得了吗?” “……” 叶老太太成功地再次晕了过去。 管家和佣人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熟悉。 老人被迅速抬上了楼。 叶宝珠一脸无措地左右看看,还是叶亭初对她扬了扬下巴:“你去照顾奶奶吧。” 事情闹成这样,看着叶海川难看的脸色,叶二婶也不敢再插嘴,一溜烟走掉了。 等到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叶亭初才道:“爸,您看温璨那份合作案,是真心的吗?” “合同很完整,应该是真心想合作的。” “他那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居然会真的愿意让利给我们,那您看他对叶空?” 叶海川摇了摇头:“他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再观察观察。” 叶亭初点点头:“那妈妈那里?” “离婚是不可能的,”叶海川面无表情道,“想都别想。”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你前几年不是把隔壁那栋别墅买下来了吗?先让你妈带着叶空住过去。” 两人说话期间,叶臻已经溜到了叶空房门前。 他看着里面当真开始收拾东西的叶空,抽了抽嘴角:“你可真行,回家第二天,就要闹得爸妈离婚了。” 叶空把箱子拉链拉好,转过身来。 窗外阳光洒在她脸上,看得叶臻突然愣住了。 “你……在笑吗?” “是吗?我在笑?” 叶空抬起手,摸到自己玩弯起的嘴角。 她站在满室阳光里,笑得眼睛都变得弯弯的,语气却有种冰冷的茫然:“可是为什么?我在笑什么呢?” “……” 叶臻站在门前。 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女,他陡然缩紧瞳孔,为某种奇异的矛盾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21章 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资格 叶老太太又在二楼躺下了。 方思婉得以安安静静地收拾了半天行李,到最后叶海川都不得不靠在门上问她:“你这是真的不打算回家了?总不能是真想和我离婚吧?” 女人把长发卷到耳后,提起箱子,安安静静地说:“既然你妈妈都那么说了,我当然也是认真的。” “……” 看着老婆从自己面前走过,叶海川难得地缩紧瞳孔怔了好一会儿,正要抬脚追上去,却听见她头也不回地说:“别的行李你帮我提下来吧,我拿不动。” “哦。” 叶海川下意识地应了。 直到轮子的声音一路远去,他才转头看了眼满房间堆满的各种行李,不由得抬手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到中年,还要面临这种危机,真是……” · 面对老公,方思婉还可以摆出冷静的拒绝脸。 可当大女儿顶着那张冷淡脸,对着自己说出类似撒娇般的请求时,她是实在拒绝不了。 只好转头跟叶空商量:“那,咱们就暂时住在隔壁?你放心,虽说是邻居,其实还是有点距离的,只要你不乐意,谁都不能来打扰我们。” 叶空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于是叶亭初亲自开车,带着方思婉大包小包的行李,将她们送到了所谓的“隔壁”。 · 和叶家庄园相隔一座喷泉和大片草地的位置,坐落着一栋白色别墅。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设计却很漂亮,犹如一座小小的城堡。 “原本是你姐姐买来当家庭办公室的。” 方思婉笑着对叶空解释:“你姐这个人喜欢安静,她老是嫌主宅里佣人太多,但其实人家都很专业,走路和工作都静悄悄的,我是一点都听不见,也不知道她那耳朵是怎么长的。” 叶海川和叶臻正来来回回地帮方思婉搬行李。 叶亭初已经在楼上逛一圈下来了。 她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问坐在沙发上的方思婉:“妈,我通知了管家拨两个人过来照顾你们,他们一会儿就到。” 方思婉点了点头。 叶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一路走过厚厚的地毯,叶亭初站在两人面前,侧头看了眼叶空随身携带的行李。 就那么一个,感觉连衣服都带不了几身。 “你只有这点行李吗?” 随着叶亭初问出口,方思婉也转头看了眼那个小箱子,才恍然道:“是啊小空,你怎么才这么点行李?” “你不是学画画的吗?”方思婉拉着她道,“学画画肯定有习惯用的工具吧?还有画稿之类的,你没有带来玉洲吗?” 叶空“嗯”了一声:“我的东西其实很多的,但都还寄存在孤儿院里,我不确定能不能把它们带过来。” “你这孩子!”方思婉拽紧她的手,带着一点点责怪,更多的却是心痛,甚至渐渐有泪意上涌,“有什么不能带过来的?你是我和你爸爸的女儿,我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自己家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啊,你误会了。”叶空看着方思婉的眼睛,说,“我不是因为胆怯或者害怕才不敢带行李的。” “我只是,不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我家,换句话说,我不确定你们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家人。” “……” 方思婉愣住了,握住她的手也在不自觉松开。 那边正在搬行李的叶臻和叶海川也停住了脚步。 血脉相连的三个人,都在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空。 可叶空仿佛毫无所觉。 她的确在以非常冰冷的,近乎是俯视的眼神,凝视着他们。 “我对家和家人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不是我信任的人,不是我信任的地方,怎么有资格保管我珍贵的东西呢?” 啪—— 话音刚落,叶空酒杯叶亭初一手拍在了后脑勺。 她嗷地一声抱住了脑袋:“干嘛?!我长大后还从来没人敢打我的头——啊!” 话音未落就又被拍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手按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将她的头固定住了。 叶空正想挣扎,叶亭初却弯下腰来,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成为家人是不需要资格的,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乖僻想法,但现在既然在我的地盘,我就不许你再这么嚣张地大放厥词,让妈妈伤心。” 原本还想反驳的叶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方思婉:“妈妈伤心了吗?” 还没看清方思婉的脸,她的头就又被扭了回来。 叶亭初继续盯着她:“就算默认你的规则好了,那你说说,你要怎样才能放心把行李寄过来?” 叶空被吸引了注意力,思考了几秒,道:“首先,不能住在叶家的房子里吧?如果哪天那个老太婆又要赶我走呢?” “这里是我的房子,在我的名下——还有,不许叫奶奶老太婆。” “就算是你的房子,你能保证你就不会有赶我走的一天吗?你看,你刚刚都打我的头了,你能拿什么保证,你永远不会像老太婆一样赶我走?” “……” 冷淡如叶亭初,此时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露出了忍耐的神情。 一旁的方思婉赶紧劝架:“小空,你姐姐肯定不会……” “行吧。” 叶亭初放开她的头,终于直起身来。 她居高临下看着叶空,漠然道:“这房子我送给你了,房产证晚上给你。” “我看着像那种平白无故抢人房子的人吗?”叶空不赞同地皱眉,“我又不是抢劫犯。” 叶亭初闭了闭眼:“那你想怎么样?” 叶空转头看向方思婉,凝视几秒后,说:“你把房子转到妈妈名下吧,还有,除了我和妈妈,谁都不准擅自进入这栋房子。” “……” 出乎意料,听到这种要求,叶亭初和叶海川竟都没有生气。 只有叶臻大呼小叫起来:“什么?!叶空你不要太过分!难道我来找我自己亲妈还得经过你同意?!” “妈妈同意也可以啊,我只是说你们不准不打招呼就自己进来,又没说开门权限在我一个人手上——你当我是要把妈妈囚禁起来的变态吗?” 叶空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叶臻:…… 叶臻一巴掌糊在自己脸上,阻止了自己继续和她吵架的冲动。 “我不和傻逼论长短。” 面对这种语言攻击,叶空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拎着自己的小箱子,很快就去楼上选房间去了。 客厅里,剩下叶家四个人相对无言。 第22章 关于叶空过去的调查结果 先开口的依旧是叶亭初。 她看着方思婉,喊了一声妈。 方思婉长长地出了口气,抬手捂住脸,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的哭腔:“都怪我,当年怎么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如果不是我这个妈当得太失职,小空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妈,其实没那么糟糕的。” 叶亭初蹲在方思婉面前,握着她手腕道:“你没发现吗?虽然叶空对我们心防都很重,可她唯独愿意相信的人,就是你啊。” “是啊,”叶臻也在一旁道,“否则她怎么会要求姐姐把房子转到你名下呢?不就是在说她只相信你吗?只要有你在,她就愿意把行李搬过来,愿意把这里当成家——这也是母女天性呢。” 叶海川沉默地递来手帕,默默点头。 方思婉这才含着眼泪抬起头来,期冀道:“真的吗?小空真的愿意相信我?” “哎呀,”叶臻故作不耐地拿过手帕,有几分粗鲁地给方思婉擦了擦眼泪,“以后日子还长呢,其实你俩单独住在一边反而是好事,叶空那性子,让她一直住在叶家,奶奶说不定真得被她气死,而且有叶宝珠在,妈你恐怕也很难完全站在她那边,那她才是真的不容易放下心防呢,现在这样反而更好,你可以安安心心和她培养母女感情了。” “你说得对!” 方思婉眼睛亮亮地握住了叶臻的手,“儿子,你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都很聪明!”叶臻炸毛一秒,又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那头灿烂的金毛,有些别扭地转开视线:“我觉得,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叶空的确有些特别……” 他想到今天看到的场景。 那个阳光下灿烂的笑,以及和笑容完全不同的冰冷茫然。 叶臻稍稍敛了神情,道:“我之前本来以为,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要么过度乖巧,要么过度叛逆,我曾觉得叶空应该是后者,可经过几次对话相处……” 他摇了摇头,眉头都皱了起来:“她的性格好像比那些都复杂,而且是复杂得多。” 说着,叶臻转头看向叶海川:“爸,你不是找人查过吗?结果呢?她在那个县城里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你之前不是根本就不关心吗?”叶海川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叶臻又炸毛了:“你管我!我之前以为就是个和叶宝珠一样平平无奇的妹妹!谁知道她这么古怪!” 方思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许说妹妹古怪。” 叶臻咬牙切齿地捂住后脑勺。 这时楼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对话自然而然地中止了。 几人转头看去,叶空冲到走廊上往下望,脸上难得有明显的雀跃之情:“我要那间靠着大树的房子!” 方思婉愣了一下:“可那棵树枝叶太茂盛了,不但阳台上经常堆满叶子,还会飘进窗户里来哦。” “没关系!它可以遮挡阳光!” “你不喜欢向阳的房间吗?”方思婉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低了下来,“对不起啊小空,妈妈还以为你会喜欢,所以之前在叶家给你选了那个房间。” 叶空突然静默下来。 她脸上的笑也收敛了。 站在楼上,隔着长长的距离,她盯着方思婉看了几秒,突然又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说完她就转头跑进了走廊深处,还高声道:“姐姐你快点把房产证给妈妈,我今晚就让院长帮我寄行李!” “臭丫头!你在指挥谁呢!还有,轮得到你来原谅妈妈吗?!” 叶臻朝上面大吼。 叶亭初却为那一声自然而欢快的姐姐暂时愣住了。 明明被叶宝珠和叶臻喊了这么多年的姐姐,可为什么这一声,却突然让她觉得有点不一样呢? 就好像是第一次做姐姐一样。 · 叶海川原本想留在这边吃晚饭,却被方思婉劝回去了。 “虽然妈在休息,可还有宝珠在家呢,要是你们全都在这边吃饭,那家里的餐桌上岂不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会伤心的。” 方思婉眼中还有愧疚:“我现在的确没办法从小空身上分心,可我也不想让宝珠真的以为我们不要她了,等时间久了,她们姐妹俩一定能消除误会,好好相处的。” 没办法,叶海川和叶亭初只能回去了。 倒是叶臻,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还遭到了叶空的嫌弃。 “我只想和妈妈两个人吃饭,叶臻你留着干嘛?” “我也想和妈妈一起吃饭不行吗?”叶臻冷冷看着她,“还有,你爸爸妈妈姐姐都叫了,还叫得那么自然顺门口,凭什么就只对我一个人直呼大名?!你懂不懂礼貌?!” “……” 叶空移开视线,走向厨房:“今晚要吃什么?一定要丰盛一点才行。” “不要装听不见啊!” · 回叶家的路上,叶亭初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路灯从窗外洒进来,远处的喷泉把灯光染成了闪烁的金粉,将父女俩无比相似的脸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爸,叶臻刚刚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她说:“你应该调查过吧,叶空以前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叶海川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很普通的调查结果,就像我们之前所想象的那样,她一直都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而那家孤儿院也从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顶多就是因为富人的资助,而经历了从贫穷到富有,又从富有到贫穷的过程而已。” “花盒县是个以养花为生的小县城,早年因为一些新闻事件,穷得全国闻名后,立刻就得到了富豪的资助,好几家企业在那边开展了慈善事业,借此获得了不少名声,江家就是其中之一,而小空呆的那家孤儿院,也属于被资助的……” 说到这里,叶海川突然顿了一下。 而叶亭初低了低头,她的眼睛因此沉入了阴影里,随后发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可我突然想起来了,说到慈善事业,我就立刻想起来了,我记得花盒县这个名字——爸爸,这个地方,是不是还发生过别的事?” “当年,不是闹得很大嘛?关于福利院的那些女孩子……” 第23章 花盒县往事 大约在六七年前。 微博刚开始崛起的时候,曾火过一个名叫“元小七”的画手。 和其他爱画各种时髦人设的二次元画手不同,他更喜欢以细腻的笔触记录现实里的场景。 在网上保持日更不到半年,他就获得了超过五百万的粉丝,一度被粉丝们戏称为二次元医生。 —加班到凌晨,感觉自己快死了,低头看一眼小七的画,就又觉得人间还是值得期待的! —完全就是我的心灵医生,每次觉得生无可恋的时候,看一看小七笔下的世界,就会惊觉原来还有很多美好存在! —小七在替我们以温暖的眼睛看待世界。 ……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个名叫元小七的画手,悄无声息地开始连载他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短篇漫画。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群住在孤儿院的小孩。 虽然这个设定似乎有点可怜,可元小七的画风依旧细腻温暖,那些孤儿在他笔下一点都不显得凄凉可悲,反而活泼可爱,童趣十足。 淡淡的伤感里,融入了大量的暖心日常。 即便只是非常简单的情节,也总是让读者们又哭又笑。 元小七只更新了五话,这部名叫《灿烂的彼得潘》的漫画,就在网上火了。 成千上万的人开始追更,开始二创,无数粉丝都在哭嚎着“宝藏大大被发现了”。 就这样,故事在万众瞩目中不断更新着,一路来到了某个节点。 那是从第一话就开始铺垫的,慈善家的抵达。 孩子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每天都在练习唱歌跳舞或者诗朗诵,一路闹出了很多充满童趣的笑话。 而最后,慈善家终于到了,孩子们的努力也到了可以验收成果的一天。 追更的读者们都在翘首以盼,等着看小孩们闹出更大的笑话,或发生更感人的场景。 他们也的确等到了。 这本就是元小七的拿手好戏。 可在这些之外,还有更多人,察觉到了某种奇异的违和感。 —是我的错觉吗?小a说到和叔叔聊天的时候,内容怎么怪怪的? —?有点奇怪啊,为什么来做慈善的大佬不是和院长聊天,然后和小孩们一起玩,而是要孩子们一个一个的去见面呢? —孩子们的衣服不是都是两天一换吗?为什么小c的衣服才穿半天就换了?而且这明显是新衣服,很贵的样子。 —学美术的来讲一下感受,小七在这一话的细节上做了不少改动,人物多了很多阴影,而且孩子们聊天的时候也用了不少看不见眼睛的侧面、或者背面视角,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迟钝的读者还在嗷嗷飙泪大感温暖。 敏锐的读者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可漫画还在八风不动地继续更新。 随着剧情继续推进,越来越多诡谲的细节被塞入温暖治愈的日常里。 孩子们时常被带走和叔叔单独谈话,回来时他们往往会带着许多昂贵的礼物,还会换掉原来的旧衣服。 有些孩子还会突然生病,好几天都卧床不起。 甚至有的还会在和小伙伴打闹时,露出藏在衣服下的大量淤痕。 除此之外,漫画内容依旧充满童趣,孤儿院的日常也依旧温暖鲜活。 可评论区再也没有人感动飙泪了。 所有人都开始感受到阵阵寒意,可也还有人不愿意相信,一直在评论区里发疯追问元小七。 但元小七始终没有回应。 只有故事还在冷漠的、不为所动地推向前。 直到最后一话更新。 故事突然出现了一个新人物。 那是一个外来者,他迷路一般闯入了这座封闭的孤儿院,先是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了会儿游戏,然后又被小孩子们推着,在墙上留下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最后他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旅程,哼着歌,抛着一颗黑色棋子准备离开了。 可就在即将顺着原路返回的时候,他路过了一扇满是灰尘的窗户,然后只是随意往里一瞥,他便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凌乱的床铺、点缀着花花的头绳、被揉成一团的小孩衣服,还有一片裸露在外的、布满淤痕的年幼肌肤。 外来者不由自主瞪大眼,凑得离窗户更近了。 可在看清那个孩子之前,一双浑浊的眼睛猛然在他面前放大。 漫画的倒数第二格,是一只怪物的巨大眼球。 它堵在那扇斑驳的窗户里,浑浊肮脏的瞳孔缩小到极致,眼白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如捕捉猎物一般,狰狞地与外来者对视着。 而漫画的最后一格,是一颗黑色的棋子。 它掉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在纯白的背景里,无声地碎了一角。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而在最后一格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冷冰冰的字。 ——本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元小七\/主笔。 · “当时江家也有牵涉其中,所以我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盛夏的傍晚,叶亭初打开了车里的冷气。 “那应该是那年影响最大的舆论狂潮,那个画手一夜之间涨粉几百万,每个城市都接到了报警电话,所有人都在漫画里寻找每一根蛛丝马迹,试图拼凑出漫画下掩盖的故事原型。” “最后还有黑客出手,公布了画手所在的ip地址,这才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花盒县——这事引起了上面的重视,很快就派了调查团队亲至,而最后的调查结果,在全国各地的富豪圈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江家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记忆统统复苏,叶亭初眉目沉凝:“事情发生的时候,叶空所在的孤儿院……” “不是同一家。”叶海川打断了她,“根据我的调查结果,叶空呆的那家孤儿院因为太穷,所以接收的孤儿很少,还大多都是些有缺陷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在查到叶空下落后,我在线上和孙院长有过交流,他不是那种会参与这种交易的人。” 叶亭初闻言稍稍松懈了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叶海川却还没有说话,“小空这样的性格,明显也不是在普通环境里形成的,我怀疑我得到的调查结果有问题。” 他眉眼冷漠道:“我会找人重新去查一下。” 看了一眼叶亭初,他道:“你今天是接到通知临时改了行程吧?明天照常出差去,家里的事有我在。” 叶亭初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朝叶宅去了。 第24章 彼此讨厌的兄妹 另一边。 叶空一边等着晚餐,一边窝在沙发里画画。 她把今天在烟桥坡看到的城市全景给画了下来,又添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创意,存进了草稿箱里。 画完的时候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城市新闻。 “为了即将在文化馆举行的‘圣手杯’围棋大赛,天才棋手原野将在明天下午抵达玉洲市,五千张见面会门票,在上线十六秒内便被抢购一空……” “是原野诶!” 一旁的方思婉突然兴致勃勃地开口:“小空,你知道他吗?一个很火的棋手,粉丝超多的。” “不认识。”叶空头都没抬,答得毫无兴致。 叶臻轻哼一声:“妈,她连我的剧都没看过,你还指望她能关注这些小众爱好不成?” “不算小众了,自从原野拿了世界冠军后,全国各地都开了好多好多的围棋社,就连我们玉洲不也多了很多围棋兴趣班嘛?” 方思婉对叶空道:“小空,你对围棋感兴趣吗?要是喜欢的话,妈妈帮你买票,让你和你爸一起去看。” 叶空依旧头也不抬:“不感兴趣。” 顿了顿,她看了眼方思婉失望的神色,问:“爸爸喜欢围棋?” “对啊!”方思婉见她有谈兴,赶紧道:“你爸可喜欢下围棋了,别看他一副正经样子,其实他还是原野的粉丝呢。” “……” 叶空莫名地噎了一下,顿时失去了继续聊天的兴致。 · 晚餐很快就做好了。 餐桌上,方思婉问起了叶空之后的计划。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关心道:“如果想多交一些朋友的话,妈妈可以帮你开一些聚会,你自己来拟定名单,或者你也可以陪妈妈去参加各种沙龙,当然,除此之外,你还可以选择和你哥哥姐姐一起玩。” 说到这里,她有点发愁地嗯了一声:“不过你姐姐是个工作狂,就算你跟着她,多数时间恐怕也只能自己待着。” “是啊,我姐那么忙,你还是别去打扰她了,何况你年纪也一大把了,就不能自己去玩泥巴吗?还非要找人陪?” “叶臻!” 听着叶臻的冷嘲热讽和方思婉的喝止,叶空半点动摇都没有。 她冷静地啃光了一根鸡翅,把骨头吐出来,然后决定道:“妈,我要和叶臻一起玩。” “……”叶臻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方思婉却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好哇好哇,难得你愿意跟你哥哥玩。” “我不……” “其实和妈妈一起也是可以的,只是我怕你会觉得没意思,倒是你哥,因为工作原因,身边基本都是些年轻人,而且大多都长得挺好看的。” “我拒绝……” “刚好,你哥哥最近有个综艺要开拍了,你可以去看看片场是什么样儿,还可以交几个明星朋友,不是都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爱看娱乐圈的八卦了吗?” “我说!” 叶臻忍无可忍地把筷子拍到桌上,“没有人听我说话吗?!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家里老二就是没人权是吧?!” 他转头瞪着叶空:“谁准你跟我一起玩了?我工作忙得很!可没时间照顾小屁孩!” “叶臻!” 方思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瞪来的眼神如平常一般带着嗔怪。 可叶臻一眼便看穿了,那底下还藏着几分恳求。 叶臻一时无言,片刻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朝叶空投去了一个无比冷淡的眼神。 叶空察觉到了,却视若无睹。 等吃完晚饭,叶臻趁方思婉不在,便问叶空:“为什么要跟着我?” 没有旁观者,这个眉目桀骜的金发男人,才真正露出了真实而冷漠的一面。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着叶空的神情依旧陌生:“你明明更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而且,在这个家里,你最讨厌的人就是我吧?” “你好有自知之明。” 叶空偏开头,看向门外墨蓝的夜色:“但一直和妈妈待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会显得很傻。”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包袱。” 叶臻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一点动容:“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为什么不做个听话的乖乖女?” “在意形象不代表我要弄虚作假,我和你不一样,”叶空深深看他一眼,“我又不是演员。” “……你难道还有职业歧视?” “……你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不也讨厌我吗?” “一回家就给叶亭初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讨厌你不也很正常?” “姐控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变态了啊,居然还敢问我为什么讨厌你?” 叶臻额角绷出一个“井”字:“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当跟屁虫?” 叶空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反正没事儿干,给讨厌的人添堵不是很有趣吗?” “……” 眼看兄妹之间的火花就要刺啦刺啦化为实质了,方思婉总算及时到场:“叶臻你怎么还没走?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赶紧回去睡了,别天天熬夜!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到哪里来了!你……” “……” 火花被滋一下浇灭。 叶臻蔫头耷脑的被方思婉一路念着经送出了门,叶空则重新窝回到沙发上。 她呆了几秒,突然拿出纸笔,又开始对着门外的夜色画了起来。 等到方思婉回来的时候,她刚好勾画出最后一笔。 那是一轮弯弯的月亮,照着下方母子相携而行的背影。 “小空。” 方思婉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 叶空抬起头,只听见她妈妈温柔端庄地问:“小空,你平时都习惯几点睡觉啊?” 和现在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早早就养成了熬夜习惯的叶空:…… 她默默低下头,在纸上写作画日期。 面前一片阴影降落,是方思婉弯腰凑近了她:“小空,我发现了,你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老是会装作没听见呢,但这也说明,你也喜欢熬夜是吧?” “……” “这样可不行哦,以后妈妈会监督你早睡早起的。” “……” 叶空噗通倒在沙发上,把头扎进了软垫里。 方思婉摇了摇头,走开了。 以为逃过一劫的叶空,次日一早就被响亮的敲门声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半。 叶空两眼一黑,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第25章 谢谢你给我机会 早餐是三明治和沙拉,据说每一样食材都十分讲究。 方思婉在餐桌上对叶空细细介绍了一番,可叶空却吃得摇摇欲坠,恍恍惚惚。 直到阿姨上了一份巧克力甜点,叶空才终于两眼发亮地精神起来。 “小空很喜欢吃甜呢。” 叶空郑重点头表示肯定。 方思婉却又道:“但甜的也不能吃太多哦,血液会变得粘稠的。” 叶空充耳不闻,一口一口吃得十分满足。 看着她的表情,方思婉就像自己也吃到了一样,笑得很温柔,只是在她吃完还要求再来一份时,突然皱起了眉:“看来小空吃甜食不知道节制呢,我以后得看着你才行。” 她摇摇头,让阿姨下去了:“以后你只能在早上吃甜品,别的时间全都禁止!” “……” 叶空石化了。 有一瞬间她眼中掠过了一丝不解和冷漠,看向方思婉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凭什么管我?” 可很快,她就耷拉了脑袋:“好吧,如果这是得到家人必须付出的代价的话……” 少女的嘟囔声很低,方思婉没有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 叶空十分珍惜地挖了一小勺巧克力塞进嘴里,原本几口就可以吃掉的东西,她最终花了快十分钟才吃完。 方思婉表情更忧虑了:“居然嗜甜到这个地步吗?是不是该去查一查血糖了。” “……我绝对不要去医院!” 叶空忍无可忍地瞪了方思婉一眼,起身走掉了。 · 大约到中午的时候,叶空等来了自己的行李。 送快递的货车停在别墅门口,快递员在烈日下满头大汗地来往着,叶空则捏着一瓶冰水靠在树荫下发呆。 这个小区——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庄园。 广阔的草坪,蜿蜒的小路,茂密的树荫,还有喷泉和流水…… 叶空不是搞园林设计的,说不清这是怎样的组合,但无论如何,这的确都是她未曾见过的风景。 就连剪裁精心的树丛,都充满了资本主义的金钱气息。 而她那些原本摆在县城孤儿院里的东西,居然真的就要入驻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了? 她以后,真的就要长期住在这里?真的要成为“叶家”的孩子了吗? 叶空其实是个从不犹豫的人,迄今为止她走过的每一步,可以说都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坚定决心。 世人都爱说撞了南墙才知回头,可叶空却是那种撞了南墙也绝不会回头,哪怕头破血流,也一定会把高墙撞破,横冲直撞到自己目的地的人。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叶空也依旧在这一刻感到了几分不确定。 因为与她以前所在的世界相比,这里的一切都太昂贵了,连空气里都满是高级的香气。 曾有人说过,她是只适合生长在野外的蒲公英,风一吹就能满世界飘荡,风停了就能随便在哪里扎根。 虽然她对这种文艺的说法嗤之以鼻,但因为那个人太过了解她了,她不得不忌惮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 因此,她也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在这片金子做的土壤里找到想要的养分,然后如自己多年来所渴望的那般,活得快活而满足。 少女靠在树干上,凝视着前方城堡般漂亮的别墅,有些失神。 爸爸、妈妈、姐姐、叶臻……这些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真的可以满足她的期待吗? 一片叶子被风吹落,飘飘扬扬掠过她的视线,在来到少女鼻尖时,被她轻轻一吹——、 绿叶翻飞着荡远,将一个从远处走来的纤细身影暴露在叶空眼底。 她轻轻啧了一声,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但没用。 那个人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望着那些正在日头下工作的快递员,叶宝珠举着伞道:“姐姐,他们是在搬你的行李吗?我看到了好多画架,原来你是画画的啊?那你要不要也跟我一样进公司荡设计师?我可以带你一起工作哦。” “……” “姐姐,我听说昨天温璨还带你去烟桥坡了?那地方可是温家的私人领地,连杜若微都还没去过呢,她知道以后可生气了,你以后要小心一点,她肯定会更加针对你的。” “……” “姐姐,你真的要和温璨订婚吗?虽然他条件的确很好,家世背景能力都无可挑剔,但他可是个瘸子,”叶宝珠长叹一口气,“其实原本他要是没出车祸的话就好了,他要是没出车祸,说不定都不需要你回来了。” “……” 叶空没有睁眼,语气淡淡的:“到了今天你还要说爸妈是为了不委屈你才找我回来的吗?你到底在逞什么强?” “……”叶宝珠只顿了一下,便如同没听到一样,继续微笑道,“姐姐你知道吗?妈妈带着你从叶家搬出去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想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吗?搅家精,灾星,扫把星——不过你放心,我都有帮你说话的。” “……” 快递员的搬运工作结束了。 叶空睁开眼,在单子上签了字,便大步走进了铁门。 叶宝珠跟在她身后,一路还在说话:“对了姐姐,我今天是过来找妈妈一起做烘焙的,好几年了,我们每周都有这样的共处时间,有时候是学烹饪,有时候是学插花,怎么样?姐姐也要和我们一起吗?” 话音刚落,叶空突然停住了脚步。 叶宝珠脸上陡然绽出一点讽刺而得意的微笑。 她看着叶空在她面前转身,高高在上的期待着她愤怒嫉妒的表情,可当对上那双冰冷依旧的眼睛,她的笑便僵住了。 再下一瞬,别墅的铁门在她面前被重重拉上。 她被叶空关在了门外。 叶宝珠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叶空没有回答,只扫了她一眼。 叶宝珠却在这个眼神中得到了比语言更伤人的回答。 如人类看蚂蚁,如神明看凡人。 甚至都没有聚焦,甚至来不及让你在她的瞳孔中留下确切的身影,她就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你会在她的眼神里变成砂砾、变成尘埃、变成空气。 渺小到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叶宝珠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看着叶空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也是,看了都知道,你是不准我进去找妈妈。” “正好啊。”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烈日,然后冷笑着把遮阳伞收了起来。 纤细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门口,瞧着脆弱极了,可她盯着叶空背影的眼神,却布满了千万根毒针,尖锐又阴寒。 “我正愁破局很难呢,真是谢谢你主动把机会送到我手上了。” 叶空听不见她的喃喃自语。 可即便听见了,她也只会充耳不闻。 头顶阳光炽热,少女的脸却如冰雪堆砌般雪白,左脸上那颗小小的痣助长了某种冷淡与疏离的气质,让她整个人愈发显得难以接近。 而她向前走的脚步依旧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踌躇,回到房子里之后,她甚至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在这个位置,只要抬头一望,就可以隔着窗户看见铁门外顶着烈日一动不动的身影。 可叶空她,没有片刻的抬头。 第26章 她甚至不怕我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叶宝珠已经开始感到眼晕。 头顶的太阳越发毒辣,汗水逐渐浸湿她的衣服和头发。 偶尔抬头看一眼落地窗内不动如山的叶空,叶宝珠难免会产生极度的渴求——想要转头就走,回到叶宅她自己的房间里,享受充足的冷气,和佣人的按摩。 是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欲望按住了她。 即便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都在尖叫,都在捂着脸想逃去树荫下,她也依旧被那种渴望束缚着,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炙热的日头烤干了她的思绪,变得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落地窗内叶空的身影。 遥远,平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值一提。 如此可恨,如此可憎! 但没有关系。 她不会得意太久了。 叶宝珠恍恍惚惚地想。 你千万不要来放我进去,你千万不要害怕担责,你就这样一直旁观下去吧,最好直到我中暑,直到我晕倒在这里。 我等这样的时机,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样的想法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当她已经彻底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时候,脑海深处,突然又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丝微妙的恐惧。 ——我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 叶空她到底为什么,能这么冷静地旁观? 正常人会想不到这是苦肉计吗?不可能吧? 明明知道我在用苦肉计,为什么她还要放任我?她甚至没有离开客厅,随便表演出自己不知情的样子! 她真的不怕爸爸妈妈他们生气吗?她不怕叶家人觉得她心狠手辣是个怪物吗? 或者,她甚至不怕我死?还是说,她巴不得我死? 烈日当头,叶宝珠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好在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只剩下本能在痛苦中不断重复着“怎么还不晕倒怎么还不晕倒怎么还不晕倒”。 直到不远处一声模糊的开门声响起,同时身后还传来了刹车的声音。 简直就是最好的时机。 叶宝珠嘴角露出一个笑,终于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 方思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在伸懒腰。 虽然卧室变得陌生了,但一想到失而复得的小女儿也在这个房子里,她这个午觉就睡得格外香甜。 下楼时看到叶空靠在沙发上看书的身影,心情就变得更好了。 “宝宝,要吃水果吗?妈妈给你切。” “……” 叶空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宝宝。 对上方思婉在扶梯上看下来的满含笑意的目光,她又呆了一下,却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落地窗外。 “怎么了?” 方思婉一路走下来,来到沙发旁边,顺着叶空的视线往外看去:“有什么好看……” 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方思婉看着那个远远站在太阳下的身影,瞳孔都缩了起来,整个人更是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是,珠珠吗?” 叶空“嗯”了一声。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方思婉的嗓音变得干涩无比。 叶空却坦然又冷漠,机器人一样地看了眼时间,才回答:“两个半小时。” “……” 方思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嗓子发干到无法发出声音,只有身体随着本能动起来。 她朝门外冲去。 路上撞到了茶几,还跑丢了一只鞋,开门时跌跌撞撞,背影堪称狼狈。 待到别墅的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方思婉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心痛至极的叫喊:“珠珠!” 那个纤细的身影就在这一刻颤抖了一下,软软向后倒去。 同时叶臻的车也停在了门外。 虽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叶宝珠倒下来,他显然也吓了一跳,赶紧窜过去把人接住了。 “好烫!” 一碰到叶宝珠的皮肤,叶臻就惊讶地把人抱了起来:“是发烧还是中暑?到底怎么了?” 方思婉嘴唇颤抖,不由自主抓紧了叶臻的胳膊,表情竟有些无助。 叶臻抿了抿唇,抱着人大步走进了别墅。 “妈,快打给周医生,她刚给奶奶开了药,还没走。” · 叶宝珠被临时放在客厅沙发上。 家庭医生很快就来了,查看过后断定叶宝珠是中暑。 降温处理持续了许久,她的皮肤才终于没那么烫了,却还是没醒。 “重度中暑是可能会要命的,你们也太不注意了。” 医生皱着眉说:“宝珠小姐本来身体就不算好,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 方思婉坐在沙发上,一直用冰袋给叶宝珠降温,闻言只低着头不说话,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姓周的女医生忍不住看了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叶空一眼。 叶家的事,这个圈子里基本全都知道,她作为叶家的家庭医生,自然也早就有所耳闻。 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但今天这事,一看就和这个新来的叶小姐脱不开关系。 但无论如何,能把人逼到在太阳底下站晕过去,这叶小姐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家也真是倒霉,还不如没把人带回来呢,这哪里是带回了一个女儿,简直就是带回来一个灾星啊。 周医生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却在下一瞬就被一双眼睛钉住了。 是叶空。 原本正垂着头看书的她,毫无预兆地瞥了过来。 漆黑的瞳孔准确无比地看入她眼底,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正在想什么。 可她不在乎,因为她下一秒就移开了视线,漠然得好像丢开一块死肉。 “……” 周医生在原地定了三秒,手指抽动一下,很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外人走了,别墅里只剩下叶家人,偌大空间反而陷入了更彻底的安静。 叶空不说话。 方思婉不敢说话。 叶臻还没想好说什么。 只有翻书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哗啦—— 非常规律、镇定、若无其事。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臻终于忍无可忍,他大步走过去,拉起叶空的手腕,大力拽出了房门。 叶空光着脚被他拉出去,一路跌跌撞撞,试图挣扎却半点用都没有,叶臻的力气太大了。 方思婉看着两人的背影,想喊什么,却最后只是别开了头,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叶宝珠,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第27章 亲妹妹是个疯子 叶空被一把甩开。 大力之下她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她摸了摸自己已经被捏出红印的手腕,抬头看向叶臻:“你干什……”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声。 叶空偏着脸,瞳孔保持着缩紧的状态,一动不动。 “我干什么?我才要问你你干什么?!” 叶臻面无表情,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我知道你讨厌叶宝珠,叶家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甚至所有人也都包容和理解这一点,可这不代表大家也可以包容你这样虐待她甚至想要她的命——你哪怕是暗地里偶尔欺负她,我都不会在乎不会管,可你在干什么?!” “你想折磨她,你想要她死吗?!” “……” 叶空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思绪好像有点凝滞,回答得慢吞吞的:“不对,是她自己想死。” 她抬头看着叶臻,态度依旧冷静:“如果换成你,被人关在门外,而且是在炎炎烈日下,你会选择离开还是一直站下去?” “谁不知道她在用苦肉计吗?”叶臻笑了一下,这笑意却极冷,“即便知道她在用苦肉计,可一旦是危及生命的事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应该要阻止,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意思就是,就算是她自己找死,错的人也是我这个旁观者,是吗?” “她不是毫无相干的陌生人,”叶臻咬牙切齿,“她是爸爸妈妈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是我和姐姐叫了二十年的妹妹,你知道二十年有多慢长吗?就算是条狗都养成家人了,何况她比你乖巧听话一万倍!” 叶空摸着脸,歪了下头:“和我有关系吗?” “……”叶臻缩紧瞳孔,如同被当头打了一棒那样,说不出话来。 “昨天我就说过,这个房子是我的地盘,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而你们也答应了。”叶空凝视着他,“我只是在执行我自己的规则,而你们,不过一天就已经违规了。” “你疯了吗?!”叶臻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深刻的感受到亲妹妹是个疯子。 他上前一步,捏住了叶空的肩膀,好似想把她叫醒那样:“这是一条人命!无论你再怎么恨她讨厌她你也不能……” “自己都不珍惜的东西,凭什么要我替她珍惜?” 叶空打断他,“在你看来,我比她那种为了苦肉计而自己找死的人要正常吗?还是你以为我很善良?” “……”叶臻沉默半晌,捏着她肩膀的手越来越用力,“你知道你这样,最痛苦伤心的人会是谁吗?” “是妈妈。” 他说:“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要靠近你,弥补你,和爱你了,昨天她也在你和叶家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你,可你今天给她看到的是什么?” 叶空眼神动了一下。 “你让她看到两个孩子之间的互相残杀——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有多残忍,你真的明白吗?” 日晕灿烂。 叶臻的满头金发很快就有些湿润了,他顶着灼热的日头对叶空道:“这么高的温度,你能想象自己在这里站两个半小时吗?” “……” 话说完之后,叶臻才突然察觉到一点违和感。 他只是在这里站了几分钟,就已经感到全身热得不行,头顶都仿佛在冒热气了,可他面前的叶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出汗,没有发红,甚至触碰到的皮肤也依旧冰冰凉凉的。 “你……” “这温度很高吗?”没等叶臻问什么,叶空就开了口,“花盒县每到夏天平均温度有四十,孤儿院里是没有空调的,甚至连电扇也总坏。” “两个半小时?”叶空笑了一下,“我在这样的温度里度过了十七个夏天,你要帮我算算那是多少个小时吗?” “……” 叶空把叶臻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强行掰开,慢慢放下。 少女纤细的手指从男人泛红的指节上放开。 大约是汗水带来了些许湿意,就这一瞬间,不知为何,叶臻竟恍惚感受到某种皮肉撕裂的幻痛。 而叶空站在他面前,又一次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叶臻打过的位置微微发红,那颗点缀在脸颊上的小痣也在其中,竟把她显得有些可怜。 “你打我了啊。” 就像是度过了太过漫长的反射弧,又或者是现在才终于能用语言表达这种过于冲击的感受。 叶空捂着脸,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慢慢道:“我上一次挨打,还是在十年前。” “……” 叶臻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他没有做错,可心里却浮上另一层感受,让他打过人的指尖开始发麻。 叶空上前一步,微仰着头看着叶臻,慢慢道:“本来,我是该十倍讨回来的,但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就抵消了。” “可也只有这一次,”叶空说,“不要再对我动手了,叶臻。” “我不是来求你们施舍亲情的乞丐,你没有资格居高临下的教训我。” 叶空转身走进别墅。 在路过沙发的时候她脚步微顿。 方思婉没有抬头,叶空就看着她的背影,淡淡道:“等她醒了就让她从这里离开,还有,这种事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告诉她,如果不怕死,就尽管继续试吧。” 方思婉抖了一下。 叶空头也没回地上楼了。 而沙发上其实早就醒了的叶宝珠则直接装不下去了,她慢慢睁开眼,在方思婉关切的眼神里缓缓问:“我好像,听到姐姐在说什么?” 她表情哀切而绝望:“妈妈,你真的要一直住在这里吗?难道我以后连想见你一面都做不到了吗?” 方思婉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眼泪就一滴滴从叶宝珠脸上砸下来。 这时叶臻从门外走来,正对上叶宝珠泪光莹莹的视线:“哥哥,刚才谢谢你,我差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 叶臻在她感激的目光里走近,先是把方思婉扶起来,接着冷淡地俯视着叶宝珠,淡淡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门外站那么久?” “我还以为姐姐一定会开门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持续掉落。 叶臻却不为所动,他甚至还笑了一下:“是吗?那看来你对叶空的印象还挺好?明明她已经在宴会上揭穿了你的真面目,在你的朋友面前让你丢尽了面子,这样一个连奶奶都可以气晕的人,你居然还觉得她会对你释放善意吗?——宝珠,以前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是个这么以德报怨的人?” 第28章 如果结婚的话她肯定很擅长冷暴力 “……”叶宝珠嘴角凝固了。 她心里有些发慌,同时连叶臻都开始痛恨起来。 为什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即便她真的用了苦肉计,可她人都晕倒了!难道不是叶空的见死不救更过分更不能忍受吗?为什么叶臻还在挑她这个受害者的刺?! 叶宝珠下意识去抓方思婉的手:“妈妈,我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这样钻牛角尖的。” “……” 方思婉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端起水杯递给叶宝珠,叶宝珠接过来乖乖喝完了一整杯,接着就抓住了方思婉的手:“妈妈,你跟我回去吧,我会求奶奶让她把姐姐留下来的!你不要跟她单独住在一起!” 她身体急切地前倾,因为还在虚弱中甚至晃了一下,可她却顾不得这些,满脸都写着隐晦的担忧:“妈妈,我很害怕,你至少不要和她单独住在一起,让哥哥或者姐姐过来陪你也行……” 方思婉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但是,”叶宝珠避开视线,低着头,死死揪着裙角,半晌还是说出口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她的性格很危险,我知道我只是个养女!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叶家养了我二十年,我不能不站在家人的角度为你们担心。” 她语速慢下来,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妈妈,你知道的,奶奶虽然脾气不太好,为人又固执,但她其实很疼我们这些晚辈的,妈妈你以前和奶奶不也关系很好吗?可姐姐一回来,就把奶奶气晕了好几次,你也因此从叶家搬出来了……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她抬起头,在方思婉怔忪的眼神里露出一张沾满泪水的脸:“我不是怕你们不要我,我在叶家生活了二十年,难道会不知道爸爸妈妈是怎样的人吗?只是害怕我美满幸福了二十年的家,会就此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到过去。” 本来就有些脱水的身体,这么哭上一场,立刻就变得更加虚弱了。 摇摇欲坠的身体倒进了方思婉怀里,只听她喃喃道:“妈妈,我们以前明明很幸福的,我也想要把这幸福分享给姐姐,可为什么这么难呢?为什么这么难?” “……” 就像被一道闪电劈在脑海里,方思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动不动地定了许久,然后轻柔地抚了抚叶宝珠的头发:“宝珠,让你受委屈了。” “妈妈,”叶宝珠满是期待地抬头看她,“你同意跟我回去了吗?” 方思婉停顿片刻,摇了摇头。 叶宝珠大失所望:“可是妈妈,我真的很担心……”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陪着她,了解她,我总该要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方思婉笑了笑,有些哀伤,“珠珠,你是个好孩子,我很感激的理解,也明白你想要接纳小空,也想让小空接纳你的心情,可是珠珠……” 她忧愁地说:“原本,小空也该在叶家,度过那幸福的二十年的。” “……”叶宝珠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连眼中的楚楚可怜都结成了冰。 方思婉苦笑一下:“你们就当我是个昏了头的妈妈吧,面对叛逆期的女儿不知道教训只知道维护,的确是我太无能了,但我也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她说着站起身来:“宝珠,我让你哥哥送你回去,以后没有重要的事,你就别来这边了,小空的确对你敌意很重,可你就算因为她受了伤,妈妈也是很难为你讨回公道的,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 “……”叶宝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嘴角神经质地扯了一下,“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现在就是个急于和小女儿搞好关系的无能母亲,你,你们……”她又看了眼叶臻,“你们如果真的是为了我好,就别来给我添乱了。” 她说完就上了楼。 叶宝珠呆了好一会儿,才震惊地看向叶臻:“哥,妈妈她……” 可叶臻比她还震惊:“以前我叛逆的时候妈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也太双标了!” · 卧室里摆着很多快递箱,可叶空却懒得去打理。 她躺在床上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温璨发来的消息。 -听说叶宝珠被你虐待了?人都晕过去了? 叶空:…… 交换联系方式后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居然是八卦? 光看温璨那副风光霁月矜贵冷淡的样子,倒是完全想象不出来他吃瓜时的表情呢。 叶空不太想搭理他,可想到那张可以无限享用甜点的卡,还是强忍着回了一条。 -呵呵。 -呵呵是什么意思?觉得只是小场面?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 -分享一下啊,我很想向你学习能轻松把人气晕的本领。 -…… -你生性不爱说话吗? -。 -好吧,从现在开始,你每跟我多说十个字,我就多让甜品师研发一款新式甜品,全部加入你的专属菜单里。 -…… -这都无法打动你吗? -……看外表真的不知道你是个话这么多的人。 -在认识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这一点。 -……我没有虐待叶宝珠,是她自虐。 -具体一点? -晒中暑了。 -具体一点? -记得数数,一周一结。 -? · 手机屏幕亮着莹莹的光。 如骨瓷般赏心悦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发过去的追问和引诱一条又一条。 可无论他再发去什么,对方都没有回复的意思。 “好冷漠啊。” 男人低而微凉的音色响起来,带着些许笑意流淌在空气里。 靠坐在躺椅上的另一个人略微偏头,撩起眼皮瞥他:“你居然也有说别人冷漠的一天?看来是报应到了。” “谁说不是呢?” 温璨弯着唇角,视线在那些简短的回复上一扫而过:“我发了这么多句,她最多回了我三十个字,感觉结婚的话,她会很擅长冷暴力。” 躺椅上的人静默两秒,倏然翻身坐起来。 第29章 杀伤力很大的未婚妻 “才认识人家几天啊温少爷?这就开始幻想起婚后生活来了?” 拿掉盖在脸上的书,那人露出一张轮廓锋利而五官深邃的脸,一双眼睛微眯着打量温璨:“你确定你只是把人家当工具人?”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你会去幻想人家对你婚后冷暴力?” “……”温璨愣了一下,“这很不正常吗?” “对你来说当然。” 男人哼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个橘子,抛起来又接住,“看你这样子,我都开始对叶空好奇起来了。” “对别人的未婚妻感到好奇是很不礼貌的。” “……你瞧瞧,这还算正常?” “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吗?哪怕只是合作关系,她暂且也算是我的未婚妻。” 温璨笑了笑,“何况,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不是说在你外公家见过?” “不是那种眼熟,是……”温璨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或者说他连在心里都还没确定那种熟悉感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摇了摇头:“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向家里报备过了,我要在一年内举行订婚仪式。” “……”男人正在抛接橘子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向温璨,“你爸的反应呢?” “会这么轻易就做出反应,我还用得着忍这么多年吗?” 远处夕阳西下,阳台上洒满金橘色的余晖。 温璨坐在这片金色里,脸上的笑容半明半暗,语调也缓缓的:“不过没关系,他总会做出反应的。” “毕竟我的未婚妻,杀伤力真的很大。” 褪去了伪装出来的阴郁,此时的温璨才是人们最为熟悉的样子。 总是微笑着,将冷白肤色和过于完美的五官带来的天然傲慢完全中和,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个温柔的人。 瞧着他脸上的笑,另一个人也轻哼了一声,又重新倒回躺椅上,懒洋洋地道:“好吧,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 -听说了吗?让杜若微吃瘪的那个叶家老三,今天逼得叶宝珠在太阳底下站晕了! -据说方阿姨和老太太吵了一架,不但带着叶空从叶家搬出去了,还要和叶总闹离婚! -叶家这个新老三已经无敌了,就没人能管管她吗?叶亭初和叶臻呢?这姐弟俩不是一个比一个牛?都管不住一个新来的? …… 有关叶空的消息又在玉洲内网刷屏了。 叶海川和叶亭初自然也都知道了家里的新情况,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吱声,甚至叶宅内部都被叶海川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把叶宝珠晕倒的事告诉给叶老太太。 有他的命令在,叶二婶就算心里不服气也不敢多嘴。 至于叶宝珠本人,更是在刚回到叶宅时就接到了叶海川的电话。 “不要再让你奶奶和叶空的关系恶化了,除了可能真的把你奶奶气出毛病来,对叶空本人是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他在电话里非常干脆利落地说:“你应该不会想彻底失去奶奶这个保护伞吧?” “……” 叶宝珠紧紧捏着手机,用力到指骨都狠狠凸起,才咬着牙忍着哭腔问,“爸爸,为什么这样对我?” “……” “血缘关系就这么重要吗?可以让你一夜之间就把我当成陌生人!” 换做是以前,叶宝珠是绝对不敢这么对他说话的。 叶海川不算特别传统的父亲,他和方思婉无比相爱,不忙的时候也经常会陪孩子们参加亲子活动,可大约天生就是一张冷脸,加上久居上位的气场实在可怕,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敢跟他亲近撒娇的,叶宝珠从小娇气惯了,犯错被叶海川训过几回后,更是连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 这大约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叶宝珠冲着手机几乎是哭喊起来:“我叫了你二十年的爸爸,我也真的当了你二十年的女儿!可你和她才见了几次面!你居然为了她来威胁我?!” “比起威胁,我这更像是劝告吧。” 电话那头的叶海川连一秒钟的感叹都没有,他语气冷静极了:“正如你所说,即便血缘是假的,这漫长的二十年相处也做不得假,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希望你能有幸福的未来。” “你这么偏心叶空,居然还说希望我能幸福?!你知道中暑也是会死人的吗?!”叶宝珠几乎泣不成声,“爸爸,你知道我今天晕倒之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能就此死掉就好了!就不用再为你们而恐惧和痛苦……我真的好难受,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苦……” “……” 良久,那边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能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说明你心里还有无限的希望——希望我、甚至所有叶家人都能选择你而抛弃叶空。” “……我没有。” “无论你有没有,我先把结果告诉你,叶宝珠,不可能的——至少只要有我在一天,叶家就绝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叶海川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所以你还是清醒一点吧,和她好好相处,以及让她和奶奶好好相处,才是你在叶家重新获得安稳的唯一方法,如果做不到,至少也不要捣乱,否则最后付出代价的人只会是你。” “……为什么?”叶宝珠甚至忘了落泪,她喃喃道,“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么绝情?” “绝情的其实只有我,叶宝珠,现在开始改变想法,你还可以继续做受宠的叶家小姐。” 叶海川很快就结束了这场通话,最后留下一句:“不要让你妈妈伤心。” 电话被挂断。 叶宝珠看着手机,呆了很久,才慢慢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叶臻。 “哥哥,让妈妈伤心的人,难道不是叶空吗?” 叶臻看着她的脸。 这么多年来,他见惯了这个妹妹乖巧或骄蛮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心如死灰。 原本有几分的生气的心情一下子软了不少。 他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又慢慢别开脸,缓缓道:“你们都挺让她伤心的,但是对叶空,妈妈还有无尽的愧疚在。” “就像你说的那句,你已经幸福了二十年,你想把这幸福也分享给叶空——可是,这些幸福原本就应该是属于叶空的,你只是阴差阳错得到了本就该属于她的一切,比起你,不知道在哪里养成了这种性格的叶空,当然才更让人心痛。” 叶宝珠恍然大悟,眼底顿时闪过无限的后悔。 早知道就不说那一句了。 她怨憎地想:只顾着勾起妈妈的回忆,却忘了这些正是叶空没有的东西,反倒帮叶空卖了把惨,真倒霉! “可是,”叶宝珠垂着头小声说,“会被养成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不正说明她这二十年过得不错吗?如果没有人纵容的话,她怎么会这么……” “……”叶臻无法回答,只让她擦擦脸上的眼泪,“行了,本来就身体不好,想太多更会雪上加霜,回去睡吧。” 两人先后进了叶宅。 与此同时,挂了电话的叶海川抬起头,将面前这座建筑完全纳入眼底。 ——“花之盒。” 他刚把那三个字念出声来,里面就走出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 叶海川正了正领带,大步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以前所未有的尊敬姿态微微低头:“您就是孙院长吧?期待和您见面已经很久了。” “我是叶空的生父,叶海川。” 第30章 像你这样的父亲 比起玉洲那样的庞然大物,花盒县实在是个小得可怜也穷得可怜的地方。 虽然经过多年扶持,已经甩掉了全国最贫困县城的称号,可在叶海川这样的商人眼里,这里依旧是一座看不到任何前景的城市。 花之盒孤儿院就坐落在县城的近郊区,身后是一片绵亘的山坡,附近能隐约看见一些老小区的影子。 叶海川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后跟着同样西装革履的秘书和保镖,路边停着崭新的迈巴赫。 这样的他站在这座堪称破旧的孤儿院门前,简直是格格不入。 保安亭里探出两个小孩的脑袋,他们都在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直到院长从里面大步走出,两个孩子才欢呼着挥起手来。 “爷爷!” “爷爷!” 院长先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这才看向了叶海川。 “您就是孙院长吧?期待和您见面已经很久了,我是叶空的生父,叶海川。” 玉洲的叶总比他矮小得多的老人面前弯下腰来,平静而诚恳道:“您叫我小叶就可以了。” 出乎意料的,看起来无比和蔼且有礼貌的老院长,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 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先是上上下下将叶海川打量了一遍,然后莫名地笑了一声:“来得真晚啊,像你这样的父亲,估计一辈子都得不到十一的信赖了。” “……” 刚直起身来的叶海川莫名受到攻击,平静无波的心竟也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秘书更是无声地挑眉,眼神犀利地刺向这个大言不惭的老院长——跟在老板身边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刻薄又挑剔地跟他老板说话。 虽然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了解三小姐的过去,可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做父亲的在向下包容孩子,这老院长怎么说得反而像是三小姐更居高临下?这不是搞笑吗? 可院长却并没有延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拍了拍那两个人缩到他身后的小孩,转头看向了保安亭。 “要进去看看吗?十一以前老爱待在这里。” 叶海川一愣,倒是那两个孩子突然激动起来:“十一!十一要回来了吗爷爷!” “十一什么时候回来!我有幅画想给她看!” 院长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十一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啊?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两小孩肉眼可见的失落起来:“我还想让她教我写字呢。” “那要看这个叔叔是怎样的人了。” 随着孙院长的话和视线,小孩也仰头看向了叶海川。 孙院长直视着叶海川的眼睛,含着叹息地笑道:“如果这个叔叔是个很好的爸爸,那十一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可如果这个叔叔不是个好爸爸,那十一也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了。” 小孩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然后纷纷揪住了叶海川的裤子:“叔叔,那你能不能当个坏爸爸啊,我们想十一回来。” 叶海川:…… 没等叶总想好怎么应付两个大胆的小孩,孙院长先把他们赶走了。 看着两个孩子牵着手跑远的背影,叶海川道:“他们很喜欢小空?” “小空?哦,你说十一。”孙院长哈哈一笑,“是啊,整个孤儿院孩子都很喜欢她。” “是吗?”叶海川沉默片刻,道,“看来她在这里和在叶家,差别很大。” 孙院长愣了一下,突然又仰头大笑起来。 “你不会以为她在孤儿院里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是孩子们心中的好姐姐吧?”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十一可不是那种会因为环境改变自己的人。”孙院长看向早就没了两个小孩身影的空地,抬抬下巴说,“这两个小孩儿,一个跟她学过书法,一个跟她学过画画,一年之内,被她用刻薄的评价说哭过不下十次。” “这样的孩子在孤儿院里比比皆是,可以说整个院里,就没有哪个小孩没被她弄哭过。” 叶海川:…… 秘书:…… 两人看着老人脸上可以用骄傲来形容的表情,一时间都无言以对。 “刚刚您说,小空喜欢待在保安亭里?” “是啊,”孙院长带着他朝保安亭走去。 “其实最早的时候孤儿院是没有保安亭的,后来被人资助,完善了院内设施,这才建了座保安亭,不过没过几年就又荒废了,从那时起,十一就喜欢往这里面钻。” 小小的保安亭里开着一扇大窗户,能看见孤儿院大门外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绕过窗户,从狭窄的门框走进去,叶海川立刻就愣了一下。 从外面看又小又破的保安亭里,放了一张与窗户齐平的精致书桌,以及一张宽大柔软的旧沙发。 内部打理得干净整洁,就仿佛每天都有人待在这里。 但最吸睛的不是这些,最叫人震惊的,是陈旧墙壁上绵延不绝的花。 因为太过栩栩如生,甚至让他瞬间产生了自己真的踏入了花丛的错觉,可回过神来,定睛打量后才发现,这些都是画出来的。 不是用颜料不是用喷漆,而是用彩色铅笔。 从地面,到抬手就能碰到的屋顶。 各式各样的花朵连绵不绝,随风涌动一般,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无尽地绽放着,叫人仿佛能听见风吹的声音。 “这是……” “这些都是十一画的。” 孙院长走到桌前,弯腰从桌肚里翻出来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这里荒废之后,十一自告奋勇当了一段时间的保安,负责进来的外人登记姓名和电话,我来找找啊……” 他翻开那个笔记本,没几下就把本子举了起来,指着上面的字道:“喏,从这里开始,后面半本都是她负责的,就是在这期间,她把这里面画成了这个样子,还把我吓了一跳。” 叶海川接过笔记本,泛黄的纸上,用各色彩铅写着人名和电话。 一页一页,翻不到头。 可不知为何,叶海川一直没有停下来。 在哗啦哗啦的翻页声里,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小小的身体坐在宽大的窗户里,对每一个走进大门的人递出本子和铅笔:“请登记你的姓名和电话。” “谢谢。” 风带着花香的气息涌进窗户,把笔记本一口气翻过好多页。 哗啦啦的声音如同海浪,淹没了阳光里那个虚幻的身影。 叶海川合上本子,突然道:“可以把这个本子给我吗?” 孙院长怔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你明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创造和她有关的回忆,这点东西,就留给我这个老人家吧。” 孙院长把笔记本拿回来,珍惜地放回桌肚里:“十一留在花之盒的每一分痕迹都很珍贵,连孩子们都会自发保护和整理她留下的一切,你之后可别再说这种话了,孩子们会着急的。” “走,我们去办公室聊吧。” 第31章 花之盒往事 “花之盒以前不叫花之盒。” 去院长办公室的路上,老人和叶海川闲聊起来,“这里以前叫蓝天孤儿院,被资助后有了改名的机会,花之盒这个名字,还是十一起的。” 老人背着手,一路上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打着招呼,笑呵呵地道:“我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正好有记者来采访,他们给了为孤儿院重新起名的主题,架着相机想拍孩子们在树荫下天真玩耍的场面,喏,就是那里……” 孙院长指向一棵高大的梨树:“那时候正是春天,开了很多梨花,其他小孩都在为取名绞尽脑汁,出不尽的主意,只有十一一个人兴致缺缺,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直到最后大家都要打起来了,才有人问了她的一句。” “她就抬起头来,说……” · “不要叫孤儿院。” 女孩坐在树下斑驳的光影中,柔软的黑色长发被吹得向后卷起,露出她小而雪白的脸蛋。 那颗小痣正好落在树叶的阴影里,看起来有几分不高兴。 “这里是我在花盒的家,就叫花之盒。” 她把手里一直在捣鼓的木盒拿起来,打开盖子。 风和阳光流淌而过,卷起无数粉白的花瓣,拂了她满头满脸,又朝着更远的山坡飘荡而去。 “意思是装满了花的盒子。” 有人笑着揪住了她的鼻尖:“把自己比作花啊,小十一真不害臊。” “你才不害臊,我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女孩仰头避开那只大手,向后倒进草地里。 不知收集了多久的花瓣从她手里的木盒中不断飞出来,和阳光一起落满她的头发和脸颊,又被下一阵风呼啦啦卷上高空。 · “居然连画面都还历历在目呢。” 院长凝望着那棵树,只停留了片刻,就带着叶海川迈过了拐角。 仿佛又有大风卷起。 可所有人的衣角都很安静。 直到身后的秘书发出一声惊叹,叶海川才若有所觉地侧过头去。 画面从院长的记忆里重现。 在他面前是一整面画满阳光的墙壁。 墙内有呼啸的风,无尽的花海,还有荡满花瓣的晴空。 哪怕是以叶海川参加过无数拍卖会,看过无数顶级画展的眼光来评价,这也绝对是足以成为名作的作品。 这世界上画花海的人或许很多,但能让每一朵花,每一缕风都充满流动的灵气,叫人第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画家,却绝对屈指可数。 如此厉害的画作,就这样被随意烙印在开裂的陈旧墙壁上,而老院长和孩子们从这里经过的步伐也没有丝毫停顿。 说明这幅画已经完全融入这座孤儿院,成为了他们如呼吸般习以为常的存在。 注意到他们慢下来的脚步,院长才转头看了一眼:“哦,忘了说,这也是十一画的。” “为了证明她起的那个名字是最好的,她在整座孤儿院都画满了花朵。” “虽然在外面看不出来,但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知道哦,我们花之盒是名符其实的,装满了花的盒子。” · 哗啦一声。 院长把办公室的窗户推开,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 “现在,我们来聊聊吧,你突然一声不响地跑来这里,是想知道些什么。” 叶海川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空空的茶壶,不动声色道:“全部,小空过去的一切经历。” 老院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刚得知她身份的时候不来,偏偏现在来了,是十一在你家闹出了什么事,你没办法解决吧?” “叶家没有我不能解决的事,”叶海川说,“我只是发现她的成长经历可能很不普通,所以才想来了解一下。” “其实就是发现自己掌控不了这个孩子吧?”老院长半点不给面子,“如果十一的表现很平凡,你估计就懒得跑这一趟,对吗?” “我不否认这一点,如果叶空是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孩子,我不用来这一趟也可以想象出她的成长。” “真是个傲慢的父亲。”院长先是不满,却又露出了为老不尊的坏笑,“不过可惜,十一和平凡两个字完全是两个极端——别说你这个和她才见面不过几天的陌生人了,就连我这个养了她十几年的人,都不敢说完全了解她。” “十几年?”叶海川眉梢微抬,“您不是在她婴儿时期就捡到她了吗?” 从见面以来,就一直在表现不满和挑剔的老院长,突然就敛了笑,好一会儿才沉沉道:“我的确是最初捡到她的人,可我并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院长长吸一口气,说:“大概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吧,我的儿子去世了,我因此大受打击,辞掉了院长的工作,和老伴移居去了别的城市,直到三年后才回来。” 老院长慢慢弯下本就佝偻的身躯,捂住脸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明明在我走之前,小十一还能正常交流,人也很健康,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也完全拒绝跟人交流了。” “……”叶海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看过花盒县孤儿院相关新闻全部闪过脑海,他一瞬间几乎要失态地站起来。 好在老院长注意到他的情绪,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和那些新闻没有关系。” 心跳声还在咚咚响个不停。 叶海川撑着头晕的感觉,勉强保持镇定:“您说。” “是孤儿院里很常见的,霸凌。” 老院长表情苦涩:“叶先生,你应该知道,在人群中过分特别的人,一般只会有两种待遇,要么被众星捧月,要么被彻底孤立,而小十一在那三年间遭遇的,就是后一种。” “但偏偏她又是个睚眦必报,从不服输的人,如果有人欺负她,她就必然会原样甚至十倍的报复回去。” “可十一太聪明了,她的报复手段落在当时的院长手里,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小怪物,所以最后不光是孩子们,就连院长和老师,也都将她当做了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而她再怎么聪明,毕竟都还只是个小孩……” “一边是整个孤儿院,一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输低头的十一……” “这样的斗争持续了三年,等我回来的时候,十一已经变得完全无法交流了。” 楼下小孩的笑声闹声恍如隔世。 在午后洒入窗户的灼灼阳光里,叶海川静默地坐着,就像一座长久凝固的雕塑。 第32章 怪物的梦境 “怪物。” 风从铁丝网的另一边流过来。 女孩穿着沾满泥土的裙子,站在摇曳的蒲公英丛里。 “怪物!神经!有病!” “去死!” “你这么不正常!你就该去死!永远都不会有人愿意收养你!” “难怪被父母抛弃被院长爷爷抛弃!活该!” “怪物!死怪物!没有人会喜欢你!” …… 无数双稚嫩幼小的手攥着石头,从铁丝网里伸出来,狠狠砸向她。 风吹动女孩的裙角和黑发,她垂头长久地站着,直到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转眼间视线下沉,她抬起头只能看见绿色的草茎,和满地被踩得脏兮兮的蒲公英。 依旧是那些稚嫩的手,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泥土洒下来,让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矮,越来越暗。 然后那些脚载着银铃般的笑声远去。 铁丝网里只剩下安全的风声和蝉鸣,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 直至黑夜降临,天边亮起孤独的星。 女孩用仅露在外的头颅长久地凝视天边。 仿佛这个夜晚永远不会过去。 可一片锐利的雪色惊醒了她,等到再次恢复意识,眼前又出现了高悬着弯月的墨蓝窗口。 而她光脚站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把尖利的刀刃。 有血一滴滴顺着刀锋砸入地面,腾起一片猩红的蒸汽,把角落里每一双惊恐的眼睛都晕染得狰狞无比。 女孩攥着刀,踩过地上的血迹,在无声的尖叫中一步步向前走去…… “怪物,怪物别过来!” “疯子!你果然是个疯子!” …… —— “小空?小空?在睡觉吗?起床吃饭啦?妈妈亲手给你下厨咯?你要不要来尝尝看?” 温柔而小心的呼喊从天边传来。 女孩茫然地转头,在尖锐的弯月下看见一丝黎明的缝隙。 “小空?空空?宝贝起来吃饭啦?” —— 涂满夕阳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时,叶空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直到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小空小空小空,宝贝宝贝宝贝……” 叶空:“……” 她从床上坐起来,按住了太阳穴。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听着方思婉的声音,突然有些好奇,如果她一直不回答的话,她是不是也能一直这么耐心的毫不停歇地继续喊下去? 可就在这念头刚升起的瞬间,敲门声就陡然变大了。 “叶空!叶空起床吃饭了!你再不出来妈妈砸门了啊!吃饭要按时你知不知道!要不跟你哥一样得胃病!” “你起不起床!开不开门?!你不会是在生气吧?妈妈还没跟你生气呢你倒是有脾气了!再怎么样也不能看着人在面前晕倒而不叫救护车吧?!我跟你说你不要以为妈妈一点情绪都没有的!我要数数了!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 咔嚓—— 房门打开。 走廊里的灯光落入乱糟糟的卧室里。 少女的脸背着满地夕阳,抬头时眸光流转,清凌凌如天上银河照入方思婉眼里。 刚才还在一逞母亲威风的叶夫人立刻就哑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搓了搓手讪笑一下:“那个,妈妈做好晚餐了,快下来吃。” 叶空没动,看着她问:“你生气了?” “……我,那个,”在她冰一样的眼眸里,方思婉无限的底气都噗一声被放掉了,她只能别开视线,干巴巴说,“没有,妈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妈妈只是想让你出来吃饭。” 叶空垂了垂眼:“我洗把脸。” 她没再关门,转头进了卫生间。 方思婉就站在门口往里面望,边打量边抬高音量问:“你这些快递怎么都还没收?待会儿要妈妈来帮忙吗?” 卫生间里传来少女隐约的回答:“不用。” “有好多画架啊,要妈妈给你布置画室吗?” “……要。” “好啊!”方思婉立刻来了精神,“宝宝对画室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 水声停止,片刻后少女走到了方思婉面前:“我想起来了。” 水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上不堪重负地滴落,再顺着雪白的脸颊淌过那颗冷淡的小痣,停在红润的唇角。 少女衔着那颗水珠,定定地看着方思婉说:“我想要一扇能看到星星的窗户,最好是大一点。” “可以吗?”她认真地问。 分明是极平静的语气,方思婉却不知为何突然涌出了眼泪。 “可以啊。” 她猛地转头,擦了擦眼角,笑呵呵地说:“要多大都行!我们边吃饭边说吧!妈妈亲手下厨哦!” 叶空看着她的背影,不解地歪了下头,跟着下了楼。 · “关于那三年,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孤儿院里,孙院长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回来得太晚了。” “还有呢?你回来之后,她的情况好转了吗?” “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了。”孙院长苦笑了一下,“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让她再重新喊我一声爷爷。” 叶海川想到什么,突然道:“她说她把你砸成脑震荡才叫了你一声爷爷。” 院长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连这个都说了?” 他摸了摸并不茂盛的头发,有些尴尬:“反正我在她面前一向是没有长辈威严的,她小时候就爱揪我胡子,搞得我后来都不敢留胡子了。” “抱歉。”叶海川弯了弯背,“看来她没让您少受苦。” “轮不到你来充她家长。”院长又一脸不满,“我替她收拾各种烂摊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呢。” 叶海川无言以对。 可老人很快就塌下肩膀,摸着鼻子道:“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你,要说我是她家长的话,我也是很不合格的。” “除了那缺席的三年外,在她十四岁时,我还让她离家出走了一回。” 叶海川眉头深深皱起。 “离家出走?” “整整一年。”老人摇了摇头,“我找了她整整一年,死活没找到,最后还是她自己回来的。” 叶海川:…… 第33章 跟叶臻一起去上班 叶海川在花之盒住了一夜。 这是意料之外的行程。 原本他已经订好了夜里的头等舱回玉洲,因为公司明早还有会要开,可今天在院长办公室听到的一切都太让人惊讶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让冯秘书取消了明天的早会。 “那要订酒店吗?花盒县只有一家五星级酒店,设施不太好,如果要住的话恐怕不能让您满意,需要提前雇人去打扫。” 冯秘书一边说一边开始在手机上找高级钟点工了。 别看叶海川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沉稳霸总样,其实在吃穿住行上都挑剔得要命,光是生活助理就有三个在长期轮换,而助理以及秘书们用来记载他生活习惯已经各种喜好的笔记本,毫不夸张的说,每个人都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堆了。 可就是这样的叶海川,却在孤儿院陈旧的屋檐下,抬头看着四合的暮色,突然道:“不用了,今晚就住这儿。” “……” 专业素养极高的冯秘书一时都无法掩饰自己过于惊诧的表情:“您确定吗?这边的住宿条件恐怕……” 叶海川却已经转身看向跟出来的孙院长:“我可以自己在这里住一晚吗?” 院长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叶海川却得寸进尺:“那我晚上能在院里随便逛逛吗?” 院长:…… 老人从鼻子里哼着气,像只生气的老牛般走远了。 “没有说话,就代表同意了吧?” 叶海川自言自语,赶走了冯秘书,开始了独自一人的花之盒之旅。 · 这一晚叶家四口人都没睡好。 叶海川沉浸于孤儿院的夜间探险,根本没睡。 叶臻被充满巴掌声的噩梦搅得不断惊醒。 方思婉躺在叶空隔壁辗转难眠,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笑。 叶亭初则枕着手躺在异国的酒店,想着今天家里发生的事,一直睁眼到黎明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反倒是叶空,作为这个失眠联盟的导火索,倒头就睡,一夜无梦,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她如常地下楼吃早餐,发现餐桌上已经有一个叶臻了。 金灿灿的发色很有提神的作用,桌上不知什么馅儿的麻薯更是让她精神一振。 叶空直奔餐桌而去,很快就开始吃了起来,中间还极其自然地和方思婉对话—— “小空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不认床吗?” “不会。” “快递要不要妈妈帮你收拾?” “不用。”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都太过简短,叶空顿了一下,勉强补充了几个字:“我自己收拾就好。” 方思婉笑眯眯的:“不用顾虑,小空习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必为了我们改变自己。” “真的吗?”叶空动作一停,“那我习惯睡到自然醒……” “这个是不可以的。”方思婉摇了摇手指,“妈妈最多给你放宽到九点半,九点半必须起床。” 叶夫人一脸肉痛,仿佛做了一个牺牲很大的决定。 叶空:…… …… 两人之间如此自然的交流让叶臻反倒更加不自然起来。 他食不知味地撕扯着烤得柔软的吐司,仔细分辨着叶空的表情,在确定她真的没有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而是如常般自然后,他就更加坐立难安了。 直到快要吃完早餐,叶臻轻轻咳嗽了一声。 方思婉才终于想起来把他加入话题:“对了小空,之前说好的,和哥哥一起去片场玩,你还想去吗?” 说到这个,她的语气不免又多了点小心翼翼。 叶空却自然道:“去啊。” 她抬眼看向叶臻,没有一丝回避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工作?” “工作的话,今天就可以有。” 原本也是可以没有的,但叶臻临时改了口。 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目光散漫道:“我要去公司谈点事,应该能看到不少明星,你要去吗?” 叶空想了想,点点头:“去。” · 来接叶臻的是一辆保姆车。 他对叶空介绍了一下自己一男一女的两个助理:“一个小黄,一个小蓝,平时都是他们跟着我跑行程。” 接着又对两个助理道:“我妹,叶空,叫她……” 犹豫的停顿后面,接着叶空的自我介绍:“叫我十一就行。” “为什么是十一?”叶臻好奇。 “我在孤儿院排行十一,大家都这么叫我。” 叶臻当机立断:“叫她三小姐。” 叶空:…… “我不喜欢。”叶空说,“叶家人这么叫也就算了,不是叶家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叫?搞得好像封建社会。” “那就叫你小叶。” “……我是你的三号助理吗?” “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怎么看都是要两个助理随行的人比较难伺候。” “你非要跟我抬杠?” …… 叶臻渐渐忘记了深藏于心的忐忑,认认真真和叶空拌起嘴来,甚至还渐渐升起了真火气。 名叫小蓝的女助理眼看情况不对,赶紧及时插话道:“臻哥,咱们今天是带三小姐去公司签约的吗?” 斗嘴声一停,叶臻皱眉道:“什么签约?” “难道不是?” “带她去玩。”叶臻懒洋洋说,“免得她整天在家无所事事,怪可怜的。” 小蓝立刻夸张地“哇”了一声:“以前三……四小姐让你带她去上班的时候,你可都是拒绝了的,现在居然主动带人去公司,看来兄妹俩感情很好呢。” “谁跟她感情好。”叶臻冷静的炸毛了,否认得超绝果断。 叶空平静点头:“这辈子不可能跟他感情好。” 叶臻:…… 反而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倒也不用一辈子那么狠吧? 金发的年轻男人没骨头一样靠着椅背,眼神瞥向身侧,嘴角有几分不爽地抿起,目光却在试探叶空的情绪。 从今天早上见面开始,这个人就没表现出一点记仇的意思来。 没有怨怼、没有伤心、没有刻意忽视或者拒绝和他接触。 好像真的完全不介意那个耳光。 但那怎么可能?姓方的那个傻子在宴会上企图对她动手,结果却被她反手敲得头破血流的惨状他可是透过视频看到过的。 叶空怎么看都像个记仇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了? 难道因为他是她亲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里某个极小的角落好像被戳了一下。 他摸了摸头上的金毛,正想拎个有趣的话题出来说,就听见自己的男助理小黄开口了。 “臻哥,这位是咱的堂妹啊?她是来叶家玩儿的?” 男助理一脸憨厚,笑呵呵地问:“她一来怎么还变成三小姐了呢?宝珠听了不会跟你闹脾气吗?” “……” 车厢里的氛围顿时降至冰点。 可男助理还一无所觉,继续憨笑道:“要真跟你闹你可就惨了,之前有一回不就是费了好大力气买了好多礼物才把宝珠哄好吗?” 叶臻:…… 在脸色僵硬的瞬间,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叶空—— 第34章 花朝传媒 叶空没有表情。 她看着窗外,侧脸被滑落的天光细细描摹,只看线条便已经流畅优美到令人心折。 可她没有表情。 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无视,而是真的在神游天外。 叶臻松了口气,同时却又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他琢磨不出来这点微妙的不愉快,只好把锅都甩到不会看眼色的小黄身上,冷着脸道:“什么堂妹不堂妹,她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小蓝惊了一下,小黄更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道:“那宝珠呢?她变成老四啦?” 叶臻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回答,叶空突然扭过头来:“你这个助理一直都这么话多吗?” 小黄愣住了,叶空却好像真的只是好奇:“连你家里有几口人都可以细细盘问,而你居然也真的会仔细回答……和我想的上下级关系完全不一样嘛。” 她撑着下巴闲闲地说:“还是说你们走的是什么……不是上下级也不是老板和员工,而是朋友兄弟的关系?” 叶臻:…… 小黄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扯开嘴角干笑一声:“抱歉抱歉,是臻哥平常太放任我们了,三小姐可千万别让臻哥开了我,我还指着这份工作给爸妈养老呢。” 叶空这才瞧了他一眼,依旧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你在对我阴阳怪气吗?看外表倒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呢。” “我没有我没有。”小黄一脸苦涩,求助地看向叶臻,“臻哥,我嘴笨你是知道的,你帮我说说……” 叶臻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是该改改什么都敢说的胆子了。” “那还不是因为臻哥你太大度能容人。”小黄哈哈一笑,眼神再也不敢往叶空那边瞥了,只默默低头看起了手机。 而终于得到清静的叶空也懒得再开口,靠着窗认真瞧了外面的风景。 · 花朝传媒,国内娱乐产业三大龙头之一,也是江氏集团直管子公司。 据说江氏当年起家就是因为花朝,那时玉洲还很乱,国内的娱乐产业刚开始发展,江氏集团创始人以一个小混混的身份抓住了这个机会,在时代的浪潮下到处钻营,最终竟拼出了这样一份偌大家业。 随后江家的后代也仿佛都继承了初代家主的狼性,让江氏集团在短短十几年间便扩展成为庞然大物,早早便和扎根玉洲百年的老贵族们齐头并进了。 到如今,更是成了玉洲唯一能和温家相提并论的存在。 有这样一个大集团做底气,又是江家的起源之地,想也知道,花朝传媒本部的公司大楼到底会建得有多气派。 叶空站在反光的写字楼下仰头,一眼仿佛看不到顶。 叶臻在她身后下车,扣着帽子拉着她快步走进大楼。 · 观光电梯直上三十二层。 穿过无数暗含打量的好奇视线,叶空见到了叶臻的经纪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法令纹很深,不笑时显得有点凶,一张口语气也是严肃的。 “突然来公司做什么?今天又没行程。” 叶臻卡了一下,才若无其事踱步到椅子边坐下,翘起腿道:“那综艺不是还有几天就要开始了吗?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经纪人眼神更奇怪了,不过很快她就转移了视线,看着叶空道:“这位是?” “我妹妹,叫叶空。”说完后,他又特意补充,“亲妹妹,我家老三。” 他又朝叶空抬了抬下巴:“我经纪人,你可以叫她童阿姨。” 叶空眉毛不动声色地一抬,却没有表现出异样,乖乖叫了声文阿姨。 童女士似有些就惊讶,却并没有多问,只对叶臻道:“既然来了,那就顺便看看合同吧。” 叶臻点点头,一边接过童经纪人递来的东西,一边转头对叶空说:“我估计得耽搁一些时间,你想出去逛逛或者找什么明星的话,让小黄小蓝陪你去。” 他说着就问道:“今天有哪些人在公司?” 小蓝赶紧翻了翻手机,看起来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爱豆部有花朝在,影视部有赵影帝,还有米爱,歌手部有戚天王……” 叶臻点点头,看向叶空:“你有喜欢的吗?让他们带你去要签名,合照也可以。” “虽然不认识,但看看也挺好的。”叶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点好奇又期待的表情。 叶臻取了张卡递给她:“公司内部有餐厅和各种娱乐设施,你要是饿了或者想玩,刷我的卡就可以。” 叶空接了卡就乖乖走了。 全程都表现得很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妹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童经纪人才道:“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妹妹?” “一直都有,只是最近才回家而已。” 叶臻心不在焉地翻开合同,刚看了没几行,就听到童女士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综艺,童小雨也会去。” “……” 正要翻页的手顿住了,叶臻垂着眼皮,良久后才缓缓一笑,语气冰凉道:“童阿姨,你未免也太高看你侄女在我心里的位置了。” “她的工作,与我何干?” · 叶空没急着去看明星,她先杀到了零食区,买了点甜食抱在怀里,这才开始一边吃一边逛起来。 小蓝小黄在花朝似乎很有些知名度,一路经过的人都在对他们笑着打招呼。 自然,来往的人也都很好奇叶空的身份,毕竟谁都知道小蓝小黄是叶臻的个人助理,以往都是随行在叶臻身侧的。 而今天这个生面孔,不但由叶臻亲自带进公司,甚至还由小蓝小黄亲自陪同着到处闲逛。 “不会是叶臻的新女友吧?!” 有员工在窃窃私语地讨论。 “怎么可能?!他和童小雨是真爱!拉拉扯扯五年都没有彻底了断,他怎么会交新女友!” “谁都别想拆我cp!我得不到叶臻让小雨得到也是好的!” “不是说叶臻家里背景很强吗?说不定就是他家里不同意他和小雨在一起,而这一位,没准就是所谓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被他家里人绑定给他的!” “好狗血,但我喜欢!” “那我就不担心了,这剧情怎么看小雨都是妥妥的女主……” “……” 员工们在茶水间七嘴八舌地编造剧情。 叶空咬着巧克力听得津津有味。 小蓝小黄一言难尽地站在她身后,也不敢说话,只等着她自己听个尽兴了,才跟在她身后离开。 第35章 传闻中的阵雨cp “童小雨也在这个公司?” “是的。”小蓝讪讪回答,“童小姐和臻哥是同一年签约花朝的。” “他们是真的分手了吗?” “是,不过臻哥的分手一般都不作数的。”这一次接话的是小黄,“这几年他们都分了几十次手了,大家都习惯了。” 叶空摸了摸下巴,好奇道:“既然这么藕断丝连,那为什么又要不断分手呢?” 小黄尴尬一笑:“可能是情趣吧。” 回想起在叶家花园,她提起阵雨cp时叶臻的反应,叶空摇了摇头:“我看不像。” “您还年轻呢,不懂也正常。” 叶空看了小黄一眼。 这一眼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小黄心底一麻,脚下不由自主慢了一步,变成了坠在叶空身后的影子,不敢再并肩而行。 叶空自己倒是毫无所觉似的。 她对人的好奇心不重,但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却很有兴趣,窜着楼层从影视区逛到歌手区又到了爱豆区。 一路上每每遇到她完全陌生的设施和房间,她就会停下来仔细观察许久。 就连经过某些普通的员工办公室,她都会趴在窗口看上好一会儿。 电梯里,小蓝终于忍不住问她:“三小姐,我能问一下您刚才都是在看什么吗?” 她猜测:“您是不是也对娱乐圈感兴趣啊?” “叫我叶空或者十一。”叶空剥了一颗橘子糖扔进嘴里,“我没想进娱乐圈,只是想看看陌生的生活环境而已。” “而且,我也想开公司,所以先收集一点别人的经验。” “您想开公司?”小黄惊讶地喊起来,“也开娱乐公司吗?” 叶空不喜欢这个人,于是又很自然地无视了他。 小黄比她大了不少,一时间有些面红耳赤,直到叶空若无其事地走出电梯,他才撇了撇嘴跟上去。 这层楼大多都是爱豆练习室,从长廊一路走过去,耳朵里听到的都是旋律很强的流行乐,还有年少的练习生们打打闹闹或者练舞的声音。 但叶空对舞蹈的兴趣不大,一路上瞧得兴致缺缺。 直至来到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房间。 和其他热闹的练习室不同,这房间里没有放音乐,只有一个人在无声的跳舞。 可即便如此,叶空也依旧在这门口感受到了别的练习室都没有的气氛。 那仿佛是过度运动带来的热气,也或者是专注之人挥洒汗水后折射的光点——总之,有种热气腾腾的紧迫感。 叶空终于停下了脚步。 小蓝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他叫柏川,是花朝的ace。” “花朝?” “现在最火的男团,也是咱们公司爱豆部门的顶梁柱,大老板在这个团上倾注了很多心血,是指着他们全球爆红的。” “这么厉害?那他能在这团里当ace,岂不是全球第一的爱豆?” “……额,这是咱大老板的梦想,但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呢。” “唔,”叶空开始感兴趣了,“那也说明他有这个潜力……” 她开始认真看这个人跳舞。 虽然她对街舞根本就一窍不通,但只凭眼睛她也能感觉到,这个人跟其他练习生有本质上的不同。 即便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和伴舞,他仿佛也能凭借身体将空荡的练习室变成盛大的舞台。 热气在他身上源源不断地蒸腾,而他根本感觉不到累。 他心无旁骛。 直到一曲结束,他以一个单膝点地的帅气姿势结束了舞蹈,叶空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啪啪的掌声在安静的练习室里听来格外突兀,那人皱着眉转过头来,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少年的脸。 叶空噗嗤一声笑起来:“我突然觉得叶臻应该来当爱豆才对。” 小蓝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跳了话题,茫然道:“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脸还是发色,他来这一层楼都毫无违和感啊。” 小蓝:…… 说话间,那银发少年已经走了过来。 他也没有要问来人是谁的意思,只面无表情地抬手就要关门,小黄正想要表明叶空的身份,叶空却后退一步,任由练习室的门砰的一声在她面前合上了。 小黄懵了一下:“您不和他聊两句吗?只要说您是臻哥的妹妹,公司里就没人敢拒绝的。” 叶空又无视了他,并默默在心里做了个笔记:以后收助理一定要在合同上写明话少这个条件。 完成了花朝传媒公司大楼的探险活动,叶空慢悠悠地回到了三十二层。 好巧不巧,就在她即将抵达童经纪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突然走来了一拨人。 几个一看就是助理或保镖的员工众星拱月,将一个样貌清秀且眼熟的女人一路护送到了她面前。 好像只是偶然的路过,她在看到小黄小蓝时才诧异地停下:“你们这是……” 顺着迟疑的话,她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叶空身上,随后那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复杂而捉摸不透起来。 叶空站在原地,默默弯起嘴角,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哇哦——” “阵雨cp再度分手”的另一位当事人,童小雨小姐。 居然就这么巧合的让她给撞上了。 “小雨,你今天也来公司啊。” 友好的寒暄依旧由小蓝主动发起,“好巧,臻哥今天也来了。” “是吗?”童小雨眼神恢复了平静,“那应该叫不巧,我就是以为他今天不来才来的。” 叶空又在心里“哇哦”了一声。 童小雨已经将目光定在了她身上:“我姨要签新人了吗?连你俩都派给了她?还是说……” 她嘴角勾了一下,有几分讥诮的冷意,“不是我姨要签新人,而是你们老板终于有新女友了,专程挑我来的这天带来公司玩的?” “不是不是!”小蓝手足无措,连连摆手道,“她不是臻哥的女朋友,她是臻哥的……” “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童小雨。” 没等小蓝说完,身后一个冰冰凉凉的嗓音突然加入进来。 叶空看着童小雨的脸色立马变得僵硬而苍白。 许多目光都在向这里聚拢,而叶空身在这些目光的中心,却只看着童小雨的脸。 她漆黑的瞳孔就像一台无机质的相机,正在无比清晰且客观的将面前人的影像留下来,再逐帧进行分析。 身后叶臻的脚步逐渐靠近,散漫随意到了极点。 然后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肩上,带着点刻意的力度。 “在你看来,我带女朋友来公司,还需要提前确定你会不会来吗?”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第36章 能够想象却不代表可以拥有 这一段走廊正好在大楼的中心,前后都照不到阳光。 只有旁边办公室里的大窗户透进来一方斜斜的天光,正好够被叶臻踩在脚下。 叶空垂头看了眼地面的影子,又抬起头继续去看童小雨。 她一言不发,任由这个讨厌的二哥拿自己当工具人,却在视线里用直觉编织出了红色的丝线。 那丝线由对面女人的身体中延伸出来,一圈一圈缠绕到叶臻身上,将他们裹成纠缠的、难以解开的线团。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很难用语言说明的,也很不干脆。”是谁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盘旋而出,带着半明半暗的死亡气息,萦绕在她的脑海,“你虽然天生擅长分析人的情绪,但会分析并不代表能感同身受,也不代表拥有——那只是逻辑和推理。” “就像看哈利波特的读者能够想象魔法,却并不能拥有魔法那样——你能够想象感情,却并不拥有它们,所以你才会有那么多困惑。” “就犹如此刻……” 那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款步走出,来到了她的耳边。 就像有一个人俯身在她身后,与她一起望着面前这两个为情所困的人,微笑着道:“你知道她在痛苦,在执着,可你并不知道,她为什么痛苦和执着。” “十一……” 薄唇在她耳边无声开合,她却再也听不清剩下的话了。 眼前清晰起来的只有女人平静下隐含痛苦和震惊的眼神。 叶空看到她笑了一下,演技非常自然的微笑,就好像叶臻说的话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啊,是吗?那就最好了。” 她迈步走开,在经过两人身边时脚步稍停,声音很轻地道:“希望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彻底结束了,这样才好干脆利落地做回普通同事。” “那么之后的节目里,就合作愉快了,叶先生。”顿了顿,她说,“祝你和你的新女友,百年好合。” 女人在众星拱月中走远了。 叶空好像听见咔嚓的碎裂声。 她转头看向叶臻,略显凌乱的金毛下,他垂着一双眼,因为精致而显得冰冷不近人情的五官,此时从侧面看去,竟也显出一点颓废而忧郁的味道来。 但这仅限于低眉垂目的时候。 当他抬眼看过来,眼尾自然上挑出桀骜的弧度,不需要说话就像是无声的挑衅。 叶空迎着他的目光,重重一脚踩住了他的鞋。 “嗷!!!!” 猝不及防下叶臻根本控制不了声音,惨叫中所有人都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眼神,叶空却旁若无人,还没松脚。 她冷眼瞧着叶臻痛得弯腰,想推开她又不敢下手的样子,又用力碾了碾才说:“算你利用我的利息。” 说完她才挪开了鞋子,转身时却撞上了童小雨的目光。 她不知何时在远处转身停住了脚步,正定定地望向这边。 遇上她的视线也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又对视了好几秒,才无声地离去了。 叶空琢磨了一下那个眼神,觉得颇有意思。 回到办公室后,她主动问童经纪人:“童小雨是你的侄女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又问:“那童小雨知道叶臻的身份吗?” 童女士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些许讥诮:“您是说叶家二少爷的身份吗?您担心小雨会因为这个就和叶臻复合?” 后面单脚跳进来的叶臻闻言便皱起了眉,看向叶空的视线下意识变得晦暗。 “为什么用的是‘担心’?说得好像我很不怕他们复合一样。” “抱歉,如果不是那就算我误会了。”童女士不带情绪的道歉,“不过小雨从一开始就知道叶臻的身份了,甚至可以说,他们很多次的分手理由,就是因为这个……” 童女士看起来还有更多想说的,但看了一眼叶臻已经冻结成冰的表情,还是捏了捏眉心,放弃道:“算了,不聊这个。” 叶空也没有当面追问。 只在吃饭时找小蓝打听了一下。 菜香扑鼻的明亮食堂里,小蓝有些为难地咬着筷子,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别跟臻哥说是我和你说的。” 叶空小鸡啄米般点头。 自然光洒在她点漆般的眼睛里,自然带着点期盼的意味。 小蓝便在这目光里不由自主地详细讲述起来。 的确就如童女士所说,童小雨一开始就知道叶臻的身世了,但叶家二少爷这个金光闪闪的身份,并没能给他们的感情带来好处,反而让童小雨失去了很多安全感。 叶家父母虽然都很开明,但毕竟都是正统豪门出身的少爷小姐,即便做不出阻止孩子自由恋爱的事,却也绝不会支持叶臻和一个女演员结婚。 因此虽然叶臻是抱着结婚的目的去谈恋爱的,可叶家父母却并不愿意正式去见童小雨——那并不是什么带着恶意或者鄙夷的羞辱,而是自然而然的,大人对小孩、豪门对普通人的天然俯视。 ——我知道你现在很认真很投入,所以我也不阻止你,但你想现在就定下来,就是天方夜谭,等过几年你们还是坚持要结婚的话,再来我面前说话吧,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见面的必要。 只叫人传了这样一句话,便导致了两人的第一次分手。 随后叶臻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追回来。 可这并不是结束。 叶家不动如山的态度始终横亘在这段感情中间,让童小雨一次又一次地提出过分手,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叶臻执着地追了回来。 “他们大概都已经习惯了。” 小蓝这样说。 “其实中途臻哥为这件事忍无可忍地和家里闹过一次,还放过话要断绝关系。” 叶空倏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很多:“离家出走?然后呢?!” 小蓝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然后小雨还收留了她,那大概是他们最恩爱的一段时间了——可是最后叶大小姐和臻哥见了一面,臻哥就回去了。” “果然是个姐控。”叶空暗自低语。 “这还没结束,”小蓝继续道,“本来臻哥回到叶家就让他俩关系降至冰点了,结果……” 她吞吞吐吐,最后还是在叶空好奇的眼神里坦白:“结果原来那个三小姐,就是叶宝珠,跑来找小雨放了段狠话,小雨就又跟臻哥分手了。” 第37章 我若爱一个人 当时甚至就当着她以及童经纪人的面。 小蓝至今都记得那个场面。 一身华服做常服的叶家幺女,一看就是在鲜花中娇养大的千金小姐,昂着头站在童小雨面前,以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轻视姿态,淡淡说:“爸妈和姐姐都是体面的大人,不愿意伤害到小雨姐姐,但我以为小雨姐姐也是个大人了,总应该明白些世俗的道理的。” “可是看你和我哥纠缠了几年都还没放手,我才知道是我认知错误,不过没关系,既然小雨姐姐不明白,那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童小姐,你知道我哥的起点在哪里吗?” 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女提着小包站在已经是大明星的童小雨面前,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扯了扯她身上代言商的衣服:“我哥的起点就是——你已经在娱乐圈费尽全力爬到现在的位置了,穿的衣服却还不如我家保姆的贵,你现在应该已经挣了很多钱了吧?开的车却还不如我家阿姨去超市买菜的专用车。” “至于我哥从小到大身边围绕的女性朋友是什么标准——我想大概我说了你也不会懂,但总之,那是你哪怕在娱乐圈里走到了顶点,也依旧只够资格在她们面前唱歌跳舞以助兴的高度,而我哥,无论他对演员这份工作再怎么热情,他也不会成为和你一起表演的猴子,他永远只会是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漫不经心看你唱歌跳舞的贵宾。” “童小姐,你懂了吗?还是说你一定要不懂装懂,把他从观众席拖到台上来和你一起表演?以成全你们的爱情?” …… 叶空咬着勺子惊呆了:“她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这几天她认识的这个叶宝珠能说出口的台词。 还是说自从知道了她叶空的存在后,她原本的人格就彻底崩坏了,人也变蠢了? 小蓝也有些惊呆:“您的感想,就是这个啊?” “不然呢?” “你不觉得……小雨很可怜吗?”小蓝噎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叶家,他们之间不会有这么多坎坷。” 她看起来像是个忠实的cp粉,说到这件事整个人气场都萎靡了很多。 “当时宝珠小姐因为这件事被臻哥狠狠骂了一通,但这也不能弥补什么,小雨从此以后连笑容都变少了,虽然后面又分分合合了好几次,可我总觉得,她一直都没能从宝珠小姐的那些话里走出来,所以一直都活在痛苦里,童姐也是因为这个才那样问你的。”小蓝解释道,“她当时亲耳听到了那些话,大概对臻哥妹妹这个身份有些ptsd了,不是有意要针对你的。” 叶空倒是无所谓。 她用叉子叉起一颗狮子头,端详片刻后咬了一口。 “真是奇怪啊,”咀嚼着咽下食物后,叶空道,“如果真的那么痛苦,那就分手不就好了。” “可臻哥不愿意放手,”小蓝道,“臻哥真的很爱小雨的,爱了很多年。” “童小雨呢?她也爱叶臻吗?” “当然!” “既然彼此这么相爱,为什么不能坚定地只看着彼此呢?叶家不也说了过几年还在一起的话就有机会嘛。” “可那不过是口头上的一句话罢了,只看他们拒绝见面的态度就知道,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为什么不干脆分手呢?” “因为……”小蓝卡了一下,抽了抽嘴角,“因为臻哥不肯放手,小雨也对臻哥有感情。” “那为什么不坚定地在一起呢?” “……”小蓝快被逼疯了,顾不得对方是老板的妹妹,她抓着头发道,“你快别玩我了!” “我没有玩你,我是真心发问。” 叶空放下叉子,抬头看她。 很少有人的眼睛会是这么纯粹深邃的黑色,这样的黑容易叫人想起冬日没有星星的深空,澄澈又空灵,还泛着阵阵凉意。 当她这样一眨不眨盯着人的时候,很轻易就能让人感受到她的认真和纯粹——纯粹到近乎可怕了。 小蓝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喃喃道:“感情的事,没有那么简单的。”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复杂,才能让两个人分手了无数次还依旧都陷在痛苦里。” 叶空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又很执着的说:“我只知道,如果这世上能有人能让我爱上他,那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反对,都对我们口诛笔伐,我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皮。” “我若爱一个人,就绝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让他对我产生误会,至少绝不让他以为我不够爱他。” “我若爱一个人,哪怕我自己受尽折磨,也一定会让他感到幸福。” 她叉了块土豆塞进嘴里,咽下后道:“所以啊,他们会这样分分合合很多年,说到底只是因为不够爱而已。” 叶空直言道:“宁愿陷入长久的痛苦都不愿意彻底放手,也不愿意坚定的在一起,完全就是自虐行为。” 小蓝被她这段发言震得半晌才喃喃道:“听了你的宣言,我都有点想和你谈恋爱了。” “不好意思,我应该不是同性恋,而且哪怕我是,你恐怕也很难让我爱上你。”叶空不无遗憾地说。 回过神的小蓝立刻尴尬起来:“对不起啊,是我大放厥词了。” “不是那个意思。”叶空知道她误会了,很有礼貌地解释了一句,“不是说你不够格,而是我自己有点问题。” 小蓝很好奇是什么问题,可叶空显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吃过这顿饭,这一天的时间就变得快了起来。 之后叶空又过了几天无所事事跟着叶臻跑行程的日子,总算把那个“叶臻新女友”的乌龙身份给摘了下来。 期间她还在电梯里又遇到过童小雨一次,大约她也知道了叶空的真实身份是叶臻的妹妹,这一回叶空再没从她的视线里感觉到那么复杂的情绪。 虽然依旧是疏离又带着排斥的,但她的肢体却坦然了很多,表情更是自在了不少。 叶空一边困惑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想笑。 ——人类还真是不潇洒。 他们的爱也很不潇洒。 可惜,那档综艺很快就开机了,最近和叶臻绑定了行程的叶空,不得不继续目睹这份不潇洒的爱情的发展。 但在那之前,综艺开机后的第一期节目录制里,她先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 第38章 狭路相逢 天气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味道,怎么看都是要下雨的样子。 保姆车停在一座体育馆门外,叶空下车后直接被一张飞起来的海报糊了一脸。 她呸了两声,抓下海报一看——【少年棋神宣布参加本次圣手杯,发布会将在玉洲体育馆举行!快来抢票吧!】 海报的一角已经皱巴巴,应该已经在墙上贴了很久了,这会儿才被大风刮下来。 “哇这么巧,是原野诶。”小蓝兴奋道,“圣手杯的发布会也刚好是今天!我待会儿没准还能去要个签名!” 叶臻从另一边跳下车,瞥了海报一眼,从口罩下发出闷闷的声音:“顺便帮我也要一张。” “是拿回去给叶总是吧?” 小黄呵呵道:“那我待会儿也去挤一挤好了,小蓝一个人未必能抢到前排。” “小空要去吗?”小蓝问。 在叶空的强势命令下,小蓝已经改掉了那个酸掉牙的三小姐称呼。 叶空把手里海报团吧团吧,塞进了路过的垃圾桶里,事不关己:“不去。” · 综艺名叫“花样年华”。 主题是把明星们凑做一堆,去世界各地旅行,一边展现不同国家不同城市的文化风貌,一边在过程中展现各个明星的性格和习惯。 节目已经做到第二季了,第一季请的明星虽然不温不火,但出了一对非常抓马的cp,于是播放率在完结后反而蹭蹭上涨。 眼看有出名的机会,电视台立刻在第二季追加资金,请来了好几位大咖。 今天是举行开机仪式的日子,虽然不像电视剧电影开机那么大排场,但因为有好几个一线明星,来的媒体也不算少。 叶空戴着帽子混入其中,看着导演组将叶臻和童小雨的座位安排到最中间,嘴角翘起一个看好戏的笑来。 原本尚算安静的闪光灯,在叶臻和童小雨现身后便开始闪烁不停,当两人相挨着坐下时,现场的氛围更是沸腾起来,无数问题被记者们高声吼出来。 “请问叶先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和前女友参加了同一档综艺节目呢?” “你们是为了复合才加入花样年华录制的吗?” “请问是谁先签的合同?后加入的人难道不知道有前任在吗?” “据说叶先生已经交往了新女友,这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事,这是否预示着你们真的彻底分手了?!” …… 叶空身边就站着一个嗓门巨大的年轻记者,她被那动静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不得不捂了捂耳朵,转身去了后台。 发布会是很无聊的,叶空也懒得跟小蓝小黄一起去挤隔壁的围棋大赛发布会。 她在后台找了个角落窝着玩游戏,直到小蓝冲过来说已经结束了,才舒展快僵住的身躯,起身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还有三三两两的媒体不愿意离开,为了躲开这些镜头和追问,叶臻没有直接从大门走,而是让小黄把车开到了背面的停车场等他们。 跨出体育馆的时候,天上刚好开始落雨。 难得的一点凉风裹挟着草根的气味扑面而来,雨滴在地上砸出无数个圆点,很快就将一切都变得湿漉漉黏答答。 叶空轻轻啧了一声。 她其实很喜欢下雨天,但仅限于在室内的时候。 小蓝站在她身边急得不行:“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臻哥还在催呢!这边路上有不少媒体车,小黄不敢把车开过来,只能我们自己去找……小空你先等等我,我去找人借伞。” “我们离停车点很远吗?”叶空拉住她。 “不远不近的。” “那就跑吧。”叶空懒得麻烦人,话音落下就一步踏入雨中,双手聊胜于无地遮在头顶大步奔跑起来。 跑了两步她又停下转头:“我不知道在哪啊,你跑前面。” 小蓝呐呐的应了一声。 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心想,这个新来的三小姐,倒是和之前那个趾高气昂一身千金做派的叶宝珠很不一样。 也不知道同一个叶家是怎么养出来这么不同的姐妹俩的。 · 雨越来越大。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被巨大的雨幕拉得无限漫长。 叶空心里的烦躁已经堆积到胸口,她埋着头只盯着小蓝的鞋底,跑得已经快要神游天外。 就在前方出现一个巨大水坑的时候,绕开的小蓝还不忘提醒她避开,叶空却直愣愣地踩了过去。 鞋底溅起巨大水花,叶空脸上一派自暴自弃的冷静,任由雨水浸入袜子和裤腿,随后在小蓝的尖叫声中,她猛地撞上了一堵人墙。 黑色大伞被撞翻,随着风雨掀出好几米去。 眼前出现一只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保持着握住伞柄的姿势,空荡荡地暴露在雨中。 水珠很快挂满了那只手。 而叶空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陷入极端的颓废和暴躁之中。 但她这个人一向越是心情不好表面就越冷静。 表现出来就是撞到了人还一点不慌,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也慢吞吞的,说对不起时也没有抬头。 倒是一旁的小蓝更慌张一点。 对面的人身后也响起了愤怒的谴责:“我说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就不能看着点吗?!我哥接下来可有重要比赛不能感冒的!” 慌忙道歉的小蓝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立即发出抽气声:“原野!” 她更加惶恐地连连弯腰:“对不起对不起,您要什么赔偿都可以,或者可以先去我们车上……” 远处走来撑着伞下来找人的叶臻和小黄,小蓝眼睛立刻一亮,眯着眼朝他们招了招手:“臻哥!这边!” 叶臻跑了几步,先把伞遮到叶空头顶,没好气道:“就一会儿没看着你就能给我闯祸,你也是够厉害的!” 小蓝赶紧扯扯他的衣服:“那边,是原野诶。” 叶臻意外地挑了挑眉,瞧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他身边大约是助理的人也已经将被掀飞的黑伞捡了回来,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男人的小半张脸。 黑伞下露出来的薄唇和下颌线都显得利落而凉薄,有种很不好说话的压迫感。 叶臻对这种人有种同性相斥的本能不喜,但想到他是叶海川喜欢的天才棋手,还是难得尊重地递出了一张明白:“抱歉,是我妹妹冒犯了你,如果衣服鞋子需要赔偿的话,你可以联系这个号码,我们会给与足够的歉意。” 那只被雨水浸湿的手伸出来,接过了黑色的名片。 然后叶臻看到那把伞被扬起来,黑色伞面下,男人终于露出完整的脸。 他拿着那张名片,狭长的眼眸从名片上轻轻一扫,越过雨幕,落到了落汤鸡般狼狈的叶空身上。 薄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疑问又满是嘲弄的字眼:“妹妹?” 第39章 雨幕中的故人重逢 哗啦啦的大雨淹没整座城市。 露天停车场的某个角落里,几人呈相对之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臻循着这位天才棋手的视线侧头,看到了浑身湿漉漉的叶空。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过头,哪怕是此时也依旧垂着脑袋,浑身散发着拒绝交流的冷气。 黑伞下的男人笑了一下:“为什么不抬头看看我呢?叶十一。” “还是你有了新的哥哥,就把旧的全都丢了?” 被触发关键词,叶臻立刻看向原野,脸上条件反射露出了顶级演员的笑容:“原先生认识我妹妹?” 看他不着痕迹地把叶空挡在身后,原野不知为何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你妹妹?亲妹妹?” 他在伞下偏头,越过叶臻看向后面的叶空:“你居然真的有亲哥哥,不会还有亲爸亲妈吧?” 叶空没有说话。 叶臻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某种冰冷的挑衅和恶意,他敛了公式化的浅笑,和叶空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桀骜又冷漠的气势渐渐张开来。 “看来原先生,和我妹妹很有些渊源?” “渊源?大概吧。” 男人似笑非笑,视线落在叶空身上始终没有移开,“不如说是孽缘更合适——要不然,她怎么至今都不敢抬起头来看看我呢?” “你说是吧?叶十一?” “……” 叶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晃着脑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这才看过去。 其实没有一点窘迫或心虚,她漆黑的眼直直看向对面:“你说谁不敢看你?” 雨声滂沱,黑色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 分裂四溅的雨珠如破碎的玻璃,昏昏映出无声相对的两人。 明明就站在现场站在旁边,叶臻却在这一刻产生了自己并不存在于此的错觉。 那大约是一种即便彼此为敌也依旧让人难以插入的,独一无二的羁绊。 哪怕叶臻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依旧为此感到了很多秒的不快。 就在他想要开口打破氛围的时候,原野却突然笑了起来。 原野,在棋坛上横空出世,年少成名的天才,现在也不过是刚脱离少年步入青年的阶段。 他一直以拒人千里、万年难得一笑的冰山形象出名,此刻突然笑起来,却竟有种荒原里大风呼啸,野草乱飞的狂乱之美。 一步踏出伞外,他毫不在意地淋着雨,跨越了两人的距离,走到了叶空面前。 “真的吗?” 在叶臻来不及阻止的时候,他俯身靠近叶空的脸,“那你为什么不想看我?好歹也几年没见了,你难道还是那么讨厌我?还是说,你不想借由我的脸,想起那个人呢?” “……”叶空推开了小蓝执伞的手,她抬起头,任由雨珠坠入漆黑眼底,再用这双漠然至极的眼镜子般映出原野的面容。 她一言不发,像是根本就懒得说话。 可原野脸上的笑却一丝一丝褪了下去。 微卷的黑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让他冷漠的脸多出两分狼狈来。 没再执着于和叶空对话,他微微偏头,视线依旧盯着叶空,话却是冲着叶臻说的:“诶,这位先生,她叫过你哥哥吗?” 叶臻刚给叶空打好伞,闻言眉头一动,不动声色一笑:“那不然呢?她不叫我哥哥叫什么?” “那你食言了啊。” 原野后退两步,插着兜睨着叶空:“你说过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哥哥的,还是说人死了,说过的话就不做数了?” 叶空:…… 叶臻的手一顿,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猛地看向叶空的条件反射。 叶空却突然笑了:“你,怎么搞得跟你哥关系很好的样子?还为他抱起不平来了?” 原野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变得更冷了,叶空却前进了一步:“要我提醒你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你对他的态度有多恶劣多冷漠?他又有多少次对你热脸贴冷屁股?” “现在来我面前装好弟弟?”叶空轻轻歪头,雨水在她发梢上凝结,再重重滴落,“是不是太装模作样了点?” “……” 城市的天边有雷电猝然劈下,惨白的光窜过远处的楼宇,短暂照亮了原野刹那苍白的面孔。 他嘴角抽搐般地笑了一下,却没再对她说话,而是对叶臻道:“你知道吗?以前我们所有人都很好奇,叶十一的亲生父母到底存不存在,因为我们以为,像她这样的怪物,根本就不该是人类能生出来的,或者说,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她的家人,那也一定都是精神病。” 褐色眼珠微微一动,冰凉的瞳孔在叶臻脸上轻轻一扫,他用如目光般轻飘飘的嗓音道:“你可要小心一点了,上一个被叶十一叫哥哥的人,也是被她亲手害死的。” “……” …… 天才棋手撑着伞走远了。 他的背影肃穆得像是刚刚参加完葬礼。 而被留下来的几人全都沉默无声。 率先打破安静的是叶臻,他伸长手臂把叶空还在淋雨的肩膀拢到伞下,眉头紧皱地挟着她往前走去。 “你都认识的什么神经病?害我在外面淋这么久的雨,待会儿感冒了可要找你算账!” 叶空挣了挣胳膊:“你松开。” “松个屁,你感冒了我也会被妈骂死的,你少害我。” 叶空被他夹娃娃一样夹着,跌跌撞撞地上了车。 回家路上,小蓝忙着用毛巾和吹风烘干叶空的头发和身体,叶臻则顶着毛巾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玩游戏。 只是在超大声的游戏特效音背后,他还分别给两个助理发去了一条威胁的消息。 “今天听到的看到的,谁敢透露一个字出去,谁就死定了。” “扣工资和开除都是小事,你们不会想真正惹到我的,对吧?” 看似平静的问话后,潜藏着他从不暴露于人前的危险性,两个助理哪怕心里还有点想法,这会儿也不敢耽误地立刻做出了保证。 发完消息,跳转回游戏页面时人物也已经死了。 短暂的间隙里,叶臻转头望着窗外的雨,有些出神。 虽然他知道他不可能问出来,甚至还会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会儿他心里到底有多……心乱如麻。 什么叫这辈子只有一个哥哥? 难道这家伙唯独不肯叫他哥哥的原因,居然是因为有人捷足先登,甚至还让她做出了“这辈子只有一个哥哥”的保证吗? 叶臻:…… 虽然好像也没有很稀罕这个妹妹,但是…… 不爽,好不爽!不爽得快疯了! 叶臻无声地靠上椅背,面无表情地合上双眼,手指却捏紧到发出了几声折断般的脆响—— 第40章 叶海川的插花艺术 今年夏季的第一场特大暴雨。 雨流在车窗上变成起伏的瀑布,不过才五点半,马路上已经燃起了无数车灯,城市被这场大雨提前拖入了夜色里。 叶家所在的小区名叫望山公园。 这么平易近人的名字,实则却是个被人造密林环绕起来的、普通人看都难以看上一眼的超贵族小区。 小区入口在深深的林荫里,这条路从开端就有两个保安亭,再往里真正抵达入口的时候,才能看见巨大的雕花铁门。 而一般来说,从拐入这条路开始,就已经和城市的喧嚣脱节了。 被雨幕模糊的各色灯光都消失,嘈杂的喇叭和人声也都远去,剩下一盏盏明暗相同的路灯在头顶规律划过,然后铁门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打开。 他们身上穿着雨衣,拉开门的时候也站得笔直,好像军人一样挺拔肃穆。 有这种人当保安,再胆大包天的贼都不敢来这小区偷东西吧? 叶空看着那两个笔直的身影掠去,突然想起了花之盒那几任保安大叔。 花之盒原本是没有保安亭的,接受了资助后,也没人舍得在请保安这件事上花太多钱,所以找来的几任保安都是五六十的半老头子,他们的腰都挺不直,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剔着牙在保安亭里看电视或者打盹,有小偷或者流氓光顾的时候,他们总是第一个被打倒的,孤儿院里的半大孩子有时还得去扶他们。 叶空想起那个场面,有点想笑。 车已经驶入了小区内部。 草坪在雨里被路灯照亮,泛着莹莹的水光,无边无际地扩展开去,像湿漉漉的星海。 一些造型不同的别墅或者城堡一样的建筑隐在雨幕之中,湿润的空气里依旧泛滥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这就是所谓的富人区。 当这里的人们想要安静,就能得到安静。 哪怕是在人潮密集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也依旧可以随心所欲地建造结界,把为生活奔波的凡人们隔绝在外。 叶空很早就明白在不同的人眼里世界也是不同的,作为无产阶级的时候她也从不会为此愤怒,她知道这就是规则。 她只是不喜欢这种高高屹立的安静。 她更喜欢有人情味一点、有烟火气一点的环境,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也身在其中,只是很普通的一份子。 车直接驶入了别墅的院子里,等待已久的佣人打着伞冲过来,在车上给她披上了雨衣,又在雨里半跪下来给她穿好雨靴,这才打着伞让她下车,把她一路护送进房子里。 一旁的叶臻接受的也是这样的服务。 看他的表情这只是稀松平常。 叶空的心情更down了。 她拉着一张脸往里走,看到方思婉就拿着长毛巾等在门口,在她走上台阶后就立马迎上来:“淋雨了?怎么回事?赶紧擦擦头发喝点热姜茶,待会儿再上去泡个热水澡,可不能感冒了……” 唠唠叨叨中叶空又被帮忙脱掉了雨衣和雨靴,她抖了抖本来就湿透的衣服往里走。 明亮灯光洒在头顶,才走了几步她便突然愣住了。 因为客厅里站着叶海川。 他正在插花。 看得出来他手艺很不错,修剪花枝的动作熟练又优雅,审美也很好,至少以叶空美术专业的眼光来看,花瓶里已经插进去得几支都搭配得很完美。 可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个,让她愣住的,是房子里无处不在的花。 “爸?”叶臻先惊讶地喊出来,“这都是你搞的?突然之间干什么呢?要把这里变成花房吗?” “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今天难道是你和我妈的什么奇怪纪念日吗?” 他阴阳怪气的,叶海川却眼皮都不抬一下,平和解释:“有些本来是想种在外面院子里的,没想到突然下雨了,就只能暂时放在客厅。” 把修剪好的又一枝蓝色花朵插入水晶瓶,他才抬头看了一双儿女一眼,然后很有针对性地朝叶空笑了笑:“看你湿淋淋的,像只小狗,赶紧听你妈妈的去洗个澡。” 灯光是澄澈的金色,在窗外的瓢泼大雨和雷电加持下,这片被光照亮的装满花朵的客厅变得格外有安全感。 一旁的叶臻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果然只有老二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呵呵。” “你也想要我给你找个形容词吗?好吧,那你就是一只落水大狗,你也去洗澡吧,如果这里有你的房间的话。” “你才大狗,你还老狗呢!” “你爸倒也没这么老。” …… 父子俩竟然就这样斗起嘴来,而叶空被方思婉笑着推着,往楼上走去。 大概是肩上的手温度太过恰好,就像穿透皮肉直接触碰到了骨髓,叶空居然恍惚品尝到一点对旁人来说稀松平常,对她来说却前所未有的所谓——家的感觉。 那倒也不是甜的,但至少不苦,可来不及感受更多,它就隔靴搔痒般消失了。 叶空默默地进了浴室,把自己栽进了早就被准备好的热水里。 · 方思婉回到客厅的时候,叶臻还没有去洗澡。 她立刻皱起眉来:“怎么还不去洗澡?一楼有客房,我让人给你准备了衣服。” 叶臻却走到叶海川面前,从兜里掏了个东西丢在桌上:“喏,帮你拿的。” “原野的签名?”叶海川挑了挑眉,“谢了。” 可叶臻依旧没有走开。 几秒的沉默后,叶海川看向他:“发生什么事了?” “……”叶臻似乎犹豫了许久,才道,“叶空好像认识原野,今天撞到的时候,他态度很不好,还说叶空是……” 金发下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方思婉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方思婉怔了怔,却笑起来:“说啊,你当我是什么接受不了任何打击的柔弱菟丝花吗?” “……怪物。”叶臻吐出这两个字来,眼神里晦暗的阴影一闪而过,“还说她害死过人,她曾叫那个人哥哥。” 方思婉故作轻松的笑也凝固了。 而叶臻定定地看着叶海川:“爸,你真的调查过叶空的过去吗?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第41章 不合格的爸爸和很特别的女儿 叶臻也被赶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叶海川继续插花,一边对方思婉道:“我还以为你会两边兼顾呢,心里不好受吧?”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的。”方思婉靠在叶海川肩上,神情有些难过,“可小空一直在逼我做选择,我能感觉到,不管是在宴会上闹事,还是在妈面前出言不逊,甚至前几天把宝珠关在门外——她都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会怎么选,是选她,还是选宝珠。” “那我就没办法了,”方思婉声音很低,带点抱怨,“我只能选择她,我方思婉活到现在从没对不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我亲生的小女儿,我只能这么选。” “宝珠晕倒之后你甚至没有骂她。”叶海川带点笑意,“知道的时候我都很意外,如果是叶臻这样干的话,你早就开始揍人了。” “因为我能感觉到,小空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方思婉喃喃地说,“我总觉得无法用一个普通母亲的态度去对待她,因为我甚至不能确定她这份特别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如果是不好的呢?” “那这份不好里也有我的责任,我应该承担,你也应该承担。”方思婉语气有些蛮横,“如果她是一个坏孩子,那也是我们的错,所以我们一定要包容她,看好她,至少别让她闯出我们都无法收拾的大祸来。” “好吧,好吧。”叶海川笑起来,把最后一枝花插入瓶中,“就当我们重新回到二十几年前,又做了一次新手爸爸妈妈好了。” “好在还有时间。” · 洗完澡,又被方思婉亲手吹干头发的叶空,捧着一碗姜茶站在落地窗前,她看着窗外,其实却是在看玻璃反光里满地的花。 那些原本准备埋进院子里的花铺在地上,被窗外暴雨衬托得更加美丽脆弱。 当叶海川走到她身边来的时候,叶空没有回头,却捧着杯子平平道:“你去了花之盒?” “真是敏锐啊,难怪你们院长说你是最聪明的孩子。” “只是很普通的推理而已,看叶宅的园子就知道主人对花不感兴趣,你总不至于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园艺狂人爱花大将。”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生什么气?” “我擅自去找人打听你的过去,你不会觉得隐私被冒犯吗?”叶海川说,“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我也是了解一点的,自我意识很强,特别讨厌被人冒犯。” “没关系啊,反正爷爷会告诉你的肯定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被谁知道我都无所谓的。” “哦?难道还有不能被人知道的事?” “不是不能,是不想。” 叶空转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满室的花,“那才是我的隐私范畴,至于别的,爱花,爱画画,嗜甜,以及离家出走什么的,都不算我的隐私,谁来问我都会回答的。” “那被人欺负呢?” “……”叶空像猫受惊那样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几秒后便咬牙切齿,“这就是我的隐私范畴了!” 她抓紧拳头,看表情,如果孙院长在面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揍他几拳。 “这个死老头!居然敢把这些也告诉你!下回回去我一定要把他的头发也都拔光!还要把他家里的兰花都扯掉!” 叶海川闷闷地笑起来:“你好凶,难怪他那么怕你。” 他又问:“你以后也会对我这么凶吗?比如威胁要拔光我的头发撕烂我的文件什么的。” “……”叶空看神经病一样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很期待?” “我只是很羡慕,毕竟我是你爸爸。”叶海川悠悠地说,“原本我和你妈妈所在的地方,才应该是你的家,可你却把去花之盒,称作‘回去’。” “那里可是孤儿院。无论这个名字有多美好多童话,终究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们报团取暖的地方,而你原本是不需要成为其中一员的。”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啊。” 说着这样的话,男人却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轻悠悠的,和沉重的内容一点都不符。 叶空忍不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像猫在打量一个陌生的事物,她不确定那是猎物还是天敌,因此又好奇又警惕。 好半晌后,她才收回视线,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父亲。” “听起来你原本对父亲这个角色有别的预想?” “不具体,但我以为会是个不苟言笑、很大男子主义的老男人,张口就要说‘我可是你爸爸’。” 叶海川笑起来:“幸亏我不是,听着也太没出息了。” “是啊,你一看就不是,你看起来更像是会一辈子都没孩子的那种人,所以很难想象居然有三个孩子。” “……那也不至于吧,你爸看起来像个老光棍吗?” “不是光棍,就是不像会结婚的人,但可能会有很多女朋友。” “……如果没有遇到你妈的话,或许吧。” “你们是商业联姻吗?” “是啊。” “商业联姻也会有爱情?” “原本是没有的,但在相亲之前,我就喜欢你妈妈了,只是那时候她灰头土脸,我还以为她是个穷人家的姑娘,”叶海川讲故事一样慢悠悠地说起来,“原本我已经做好了离家出走,从此背弃叶家也要和她远走高飞的准备,谁知命运这么眷顾我,居然让她成为了我的联姻对象。” “命运还真是眷顾你。” “是啊。”叶海川道,“可大概正因为在爱情上太眷顾我了,才让我失去了一个本来可以在身边长大的女儿吧。” 叶空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慢慢道:“那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和妈妈之间的爱情,还是选择我能在你们身边长大呢?” 叶海川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在确定这孩子是认真的以后,他又笑起来,拍了下她的头:“聪明的你怎么会问出这么个傻问题,如果没有和你妈妈的爱情,你和你的哥哥姐姐甚至都不会出生了,现在虽然遗憾,可我们还有时间弥补不是吗?” 他眉眼从容,那是久居高位且经过岁月磨砺才能有的,一切都能掌控的气场:“虽然错误已经铸成,但你还愿意回到叶家,还愿意叫我们爸爸妈妈,就说明我们还有机会让你真正的接纳我们,依赖我们。”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一个很喜欢挑战的人。” “把和女儿拉近关系当做挑战吗?你当玩游戏呢?” “毕竟你也说了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父亲,我的确很难纯粹从父爱的角度去面对你们,哪怕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我还是不擅长当人们眼中的好爸爸。” “那你靠什么面对我?” “好奇心。” “好奇什么?我的过去?” “不,好奇怎样才能和你好好相处,也好奇和你相处,会给我带来什么改变。” 叶空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半晌才说道:“你真是个怪人,我都不想叫你爸爸了。” “别啊,儿不嫌母丑,女不嫌爹怪。” “……”叶空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居然会说这种烂话。” “只有你妈妈知道,你要替我保密,不然我就形象不保了。” 麻婆豆腐的香辣味从厨房那边飘来,方思婉在叫吃饭了。 叶海川回应得很快。 接着他微微俯身,在叶空刚吹过的毛茸茸的头顶乱揉了一把,直到她不耐烦地甩头,就像小狗那样把他的手甩开,他才认真又稳定地说:“总有一天,你会把我所在的地方,当做你唯一的家的。” “去吃饭吧,你妈妈很会做中餐,你一定会喜欢的。” 叶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点轻蔑的光。 那不是有意识的轻蔑,那是潜意识里的不信任,而这份不信任底下,是她长达十多年无法融入人群的漫长孤独。 哪怕有无数人围绕着她,喜欢她或者讨厌她憎恨她,她都无法理解任何人的感情。 连她自己都只能努力却不敢保证结果的事,叶海川凭什么那么自信? 真是天真的大人。 她在心里默默笑了一声,却嗅着香气走向了坐着爸爸妈妈的餐桌。 像小兽回归族群。 第42章 难得看到你对女人有意思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遮天的雨幕下。 坐落在另一个贵族小区的最深处,铁门前有黑色的迈巴赫停下来。 黑伞啪一声撑开,护着从车上下来的高大男人,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庄园。 “少爷呢?”进门后他问。 “在书房。” “没吃饭?” “还没有。” “去叫,记得给他披衣服。” 古老建筑里很快变得灯火通明,窗户上映亮许多来去的佣人身影,可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无论是走路,还是说话,都轻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约半个小时后,在菜肴丰富的巨大餐桌前,温璨披着外衣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拿起了刀叉。 主位上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动起了餐具,同时温声道:“跟德国那边的合作可以告一段落了,不去我都不知道,你真的做得很好,那边的执行总裁还托我给你带了礼物,已经叫人送进你的房间了。” 温璨就像听不到一样,金色餐刀在融入了动物骨粉而显得格外坚硬的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他却跟没感觉一样面无表情。 和他一样恍若未闻的还有主位上的男人。 他用比温璨温和百倍的神情吃了一块牛排,然后说:“对了,我听说你对叶家那个新来的小姐很满意,并且承认了和叶家的婚约,是吗?” 餐刀呲的一声—— 停住了。 温璨垂着眼没动,男人却微微一笑:“难得看到你对女人有意思,那就如你所愿,订婚吧。” 他话锋一转:“不过,毕竟是刚来玉洲,你们又才认识没两天,总得需要家里人帮你把把关,恰好这几天比较空闲,你约一下你这个小未婚妻,就说温家请她来做客。” 温璨放下刀叉,一动不动,却冷冷地问:“什么时候?” “就明天吧。” “还在下暴雨。” “我看了天气预报,说是明天会天晴。”男人笑起来,“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担心起人家的身体了吗?” 他心情好似很好,语气爽朗地半命令:“快吃饭,别想拿胃口不好来搪塞我!今天必须吃完!” · 叶空在睡前收到了温璨的消息,让她明天在家等着,他要接她去温家。 当时太困了,她回了好便倒头就睡,醒来后在楼下看到叶臻,才想起来还没跟他说。 “今天我有别的事,你自己去上班吧。” 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的叶臻额角顿时绷起青筋:“你不早说!我都快迟到了!” “那你还不走?” “……”叶臻磨了磨牙,“你有什么事?前些天才得罪了那么多人,你别是要出去跟人干架吧?” 叶空还没回答,便有佣人进来报告,说温先生来了。 “怎么又跟他一起?”叶臻皱眉道,“他这是缠上你了?” 方思婉举着刚烤好的黑松露吐司一溜烟跑过来,塞进叶空嘴巴里:“应该是带你去温家,温荣提前跟你爸打了电话,你爸跟我说了。” 叶空啊呜啊呜地咬着吐司,听方思婉絮絮叨叨:“去了温家要有礼貌一点,人家可是传承几百年的老贵族了,你可不能在那儿砸人脑袋……” 叶空:…… 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可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给人开瓢的暴力狂。 她半只耳朵进半只耳朵出的继续听。 “不过也不用太拘谨,温家虽然的确很厉害,但我们也不需要屈膝做人,毕竟婚约这东西能行则成,不能行就算了,一切还是要看你的意愿,温璨嘛……”方思婉明显有些犹豫,脸上也浮现出一点可惜的神色来,“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但这次遭受的打击太大了,原本不出这事儿的话,我是两百个赞成你和他在一起的,甚至就算出了这事儿,所有人都说他性情大变,我也还是觉得,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被扭转的,你爸爸心里是不太愿意,但是我……” 方思婉好似也还陷在思想斗争中,却还是道:“但是我觉得,从个人角度来看,温璨依旧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 “总之一切都看宝宝你啦。” 她最后以轻松飘忽的语气做了结尾。 叶空:…… 确定就要一直叫我宝宝了吗?不变了吗?是不是可以再商量一下呢? 她表情有点扭曲地接过方思婉递来的牛奶,艰难地咽了一口。 这一口还没吃完,刚刚才出去的佣人突然又匆匆跑进来:“小姐,还有一位客人……” 不用她说,叶空已经看到了。 是见过一面的林心舟。 她从门口探头进来,对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对那张书卷气的面孔来说有些太过灿烂的笑容:“嗨,大神,我来找你玩了。” 叶空收回目光,风卷残云地结束了早餐,最后又往嘴里扔了颗巧克力球。 一切结束后,她才慢慢往门外走去,在林心舟期盼的目光里淡淡甩下一句:“抱歉,今天没空。” 林心舟在她身后石化了,然后一点点破碎。 叶臻从她身边走过,哼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离开了。 · 今天温少爷用的车是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叶空钻进车厢的时候,正好一阵风从对面的窗外吹来,她便看到男人在风中乱飞的短发,以及短发下依旧一动不动微微低垂的侧脸。 正如天气预报所说,今天是个大晴天。 但昨夜的暴雨持续太久,让头顶热烈的阳光被湿润的水汽中和了不少,它们斜斜跨进车窗,在温璨的侧脸轮廓上蒙上一层绒边,叫人忍不住想起春天的山脊线,温柔美丽到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都软下来。 真是可怕的美貌值和可怕的气质。 叶空顿了一下,才在他身旁坐下来。 车门合拢,劳斯莱斯无声滑出去。 · 温璨合起了正在看的书,微笑地看向叶空:“昨晚睡得好吗,未婚妻?” “很好。” “看来你喜欢雨天,正好和我相反呢。” 叶空撑着下巴,任由风吹动自己的长发,闲闲道:“暴雨天睡觉,你不觉得格外有安全感吗?” “我只觉得阴气森森,而且我讨厌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 “关紧门窗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大不了再开个……除湿器?” 昨晚方思婉就给她开了一个,感觉还不赖。 没有回答。 几秒后她回过头—— 第43章 你可以随意发挥,我很期待 温璨笑了。 那是真正被逗笑后的反应。 不由自主,噗嗤一声。 好像空气里的湿气都被这个笑蒸发,阳光一下都明亮了起来,叶空甚至有点想伸手去挡。 可很快这笑容就褪去了,回神时他正看着窗外,淡淡说:“关窗挡不住,除湿器也除不了。” “雨天的湿气对我来说,是从人的骨头里长出来的青苔,不需要用皮肤接触,是身体的自发感受。” 叶空瞧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换了话题:“你不跟我讲讲温家的注意事项吗?至少给我介绍一下人员吧?” “不需要。”温璨转过头又笑起来,这次的笑不再有幻觉般的华光了,是叶空印象里的模样。 美貌,却浮于表面。 “你可以随意发挥。” “那我到时候搞砸了可别怪我哦。”叶空给他打预防针。 温璨“嗯哼”一声,笑眯眯道:“我很期待。” · 劳斯莱斯驶上青色的石板路,远处的建筑渐渐展现在眼前。 望着那片连绵的影子,叶空想起了《唐顿庄园》。 虽然并不相同,但那种历经岁月的贵族底蕴,却是相似的。 “这房子有多少年了?”她问温璨。 “一百多年。” 莱斯莱斯驶入了庄园,停在了房子门口。 叶空下车就得到了两列人的齐齐鞠躬。 他们全都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制服,每一个人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而且一眼望去,居然没一个丑的。 轮椅的滚轮声驶到她身边,叶空忍不住低声问:“你别告诉我这些都是你家的佣人。” 人前的温璨又变得阴郁冷漠,压低的哼笑却很轻盈。 百年家族,竟恐怖如斯。 叶空站直身体,看到了从深处走来的一道高大身影。 他穿着正装,胸前探出洁白手帕的一角,拿着手杖走来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个礼仪完美的优雅老绅士。 还没走近叶空就先看到了他嘴角的完美弧度,直到那人走出门来,叶空才发现,这人居然还长着一张颇为混血的面孔。 “你就是叶空吧?” 英俊而风度翩翩的中年绅士对她伸出手来,“我是温璨的父亲,温荣,欢迎你来到温家做客。” 叶空握住了那只手,然后感觉到一点湿气。 在不动声色和随心所欲之间犹豫了零点零一秒,她遵循内心压不住的反感,迅速抽回了手。 然后她面无表情道:“我是叶空,谢谢您的欢迎,但我想先去洗手。” 顿了顿,好像是怕人误会,她补充道:“不是我有洁癖,而是您有手汗。” “……” 逐渐热起来的阳光下,温氏庄园门口,突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在叶空被佣人带去洗手的脚步声里,温璨用了很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大笑出声的本能。 他背对阳光,低垂着头,把自己疯子般咧开的嘴角完全藏进了阴影里。 那双总是覆盖着无数乌云的眼睛,第一次绽放出了惊人的亮度。 叶空。 他在心里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叶空。 · 布置得优雅低调的花厅里,叶空在温璨身边乖巧落座。 刚才她已经在温荣的带领下,把整个庄园都大致逛了一遍,路上温荣一直在对她介绍庄园里的各种设施和植物。 和之前叶宝珠对她做的一样,可完全是不同的表现。 叶宝珠的介绍里难掩炫耀,温荣却真的像个温和智慧的长辈,只是为了让她这个客人有舒适的体验才如此面面俱到——他甚至连喷泉所用大理石的来历都说得很有趣。 而先前在门口发生的那件事,所有人都没再提起过,温荣看起来也没有任何芥蒂。 到最后来到花厅正式落座时,叶空都忍不住觉得这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爸爸了。 要知道她一般不会这么轻易对人下判断的。 女佣上前给三人倒茶,淡红色水流汩汩注入做工考究的瓷杯中。 温荣和温璨父子喝茶的动作都很优雅,叶空却单手端起来仰头就灌了——她有些可口。 温荣动作顿了顿,放下茶杯后笑起来,道:“昨晚跟你爸爸联系的时候,他虽然嘴巴上答应了,但我可听得出来,他心里不乐意得很。” 他看着叶空,含笑问:“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喜欢我家阿璨吗?” “喜欢啊。”叶空本能道,“毕竟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一直在充当冰雕的温少爷睫毛一动,手指也曲了曲,看起来有点想扭头看叶空一眼,最后却恢复了冰雕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倒是温荣很惊讶:“只因为好看吗?” “当然不止,”叶空结巴起来。 出于合作角度,她这会儿当然应该说很多温璨的好话,但她和他认识才这么几天,一时间连编都不好编,吞吞吐吐半天,才自暴自弃说:“好看还不够吗?活到现在,能让我有冲动在初次见面就想把他画下来的人,温璨还是第一个。” “你是学画画的?”温荣来了兴趣,“以前是在哪里学习?” “自学。” “自学?为什么?”温荣好奇道,“这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以前住在哪里,都学过些什么。” 他又喝了口茶,温声道:“还有,按照年纪,小空你现在还是大学生吧?你在哪里上学呢?有没有开始在叶家公司任职?” 光看问话内容已经有些咄咄逼人了,可因为他语气过于自然和温和,倒变成了长辈的认真关心。 叶空想了想,问他:“想和温璨结婚,回答这些是必要的吗?我还以为我们有婚姻就够了。” “当然不够。”温荣就像看着一个顽皮鬼小孩,带点纵容无奈的笑,对她说,“领证是够了,可是真的要结婚的话,我们总得确定你需要上哪些新娘课程吧?” 叶空:…… 少女歪了歪脑袋,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温璨终于开口:“她不需要上课。”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叶空的五指,然后循着指缝交叉,变成十指相扣的模样。 温璨抬起头,乌云堆积的眼睛看向温荣,声音里含着冰渣:“当年妈妈受过的委屈,我可不会让我的未婚妻也受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空觉得这一瞬间,对面那个老绅士的脸孔,好像轻轻抽动了一下。 第44章 温家有个温黛玉 短暂且并不愉快的谈话结束后,温璨被他爸若无其事地叫去商量工作了,剩下叶空被佣人又一次领着去参观庄园。 日头渐渐大起来了,佣人问叶空热不热,她沉默不语,对方便殷勤地将她引向了“凉快的地方”。 倚着一栋比主宅略小的三层别墅,远远的叶空便看到了一片偌大人工湖。 风从水面吹来,的确有股沁人的凉意,在夏日里尤其舒服。 只是靠近之后,两人才发现湖边的遮阳伞下还坐着一个人。 佣人倒并不紧张,笑吟吟地上前寒暄起来:“小莲少爷,今天又来钓鱼啊?” 叶空跟在后面,瞧见那个人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轮廓深邃的脸。 他冲佣人一笑,比了个“嘘”的手势。 佣人放低了声音:“小莲少爷,这天气这么热,您身体又不好,要不还是等太阳下山了再来钓鱼吧?” 他摇了摇头,刚巧远处水面的浮标猛地向下一沉,他脸上露出惊喜神情,立刻开始收线。 叶空就这么站在一旁,瞧着这站起来得有一米八的大男人,和一条鱼艰难拉扯起来,最后还是佣人上前帮忙,他才终于把那条个头不小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庞然大物的鲶鱼给钓了起来。 鲶鱼被甩进水桶里,尾巴狂摆着溅起许多水珠。 那男人这才重新坐下,还微微喘着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叶空:…… 她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混血男版的林黛玉。 “这位是?” “林黛玉”钓鱼成功,这才把视线转向了一旁的陌生人。 “这位是叶空叶小姐,被大少爷接回来的,和家里人见见面。”佣人问叶空,“叶小姐要在这边休息一会儿吗?这里很凉快的。” “原来是叶三小姐,快请坐,我对你一直很好奇。” 佣人走远了,说是下去端茶,叶空便也在遮阳伞下坐下来,听“林黛玉”做自我介绍。 “我叫温莲,是温家旁支的孩子,因为身体不好才受了大伯资助,现在算是大伯的养子。” 他重新上了饵,又开始新一轮钓鱼。 “像我这样旁支的孩子,最近家里来了许多,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大概就能见到了,里面有几个刺儿头,不过有大哥在,也没人敢欺负你的。” 来了许多旁支的孩子? 叶空有些疑惑,“今天难道是什么特别的家宴?温家居然是这么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温暖家族吗?” “当然不是。”温莲笑了一声,可那笑意很快就淡了,“他们是来抢继承人位置的。” 他就这样平淡甩出了不得了的话。 叶空不得不侧目望去:“温家要换继承人?” “你也觉得没必要吧?”温莲说,“大哥就算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也不会影响他掌控温家的能力,我也不懂大伯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父子俩最近的关系远不如前了。” 顿了顿,他轻声说:“搞得我很慌。” “……”男人……不,就这张脸加上这气质,叶空觉得叫他一声青年都挺勉强的。 盯着那张轮廓深邃的侧脸,叶空突然道:“你说你是温家的养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来温家是七八岁,那时候我差点就病死了,是大伯和大伯母收留了我,”他好像陷入了短暂的回忆里,“不过正式收养,是这几年的事,我原本觉得也没差别的,不过大伯和大哥都同意了,我也就无所谓。” “嗯——”叶空突然从鼻子里哼出了意味深长的长调,就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 她微微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支着脸,黝黑眸子打量着温莲,就像在挑选一块猪肉一样冷淡。 “那这么说的话,你也在继承人的备选名单上咯?” 少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 温莲微微一顿,却露出一个苦笑:“别跟我开玩笑了,叶小姐,就算担心大哥,你也完全不需要把矛头对准我。” 他把钓竿放回支架上,撩起防晒衣的袖子。 叶空瞥过去,看见细瘦小臂上无处不在的淤青,而那些深深浅浅的青色下,覆盖着一个又一个的细小针眼,有一个还很新鲜,显然不是昨天就是今天扎的。 “就我这个身体,能活到三十岁都算我幸运了,我怎么可能去觊觎温家家主的位置。”温莲靠上软垫,出了口气,“甚至就算把那个位置给我,我只怕也会在第一天就被累死——温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可不是我这种病秧子能承担得起的。” 叶空收回了视线,也靠住了躺椅。 她看起来已经被温莲暴露出来的虚弱打消了方才的念头,可一开口却又无动于衷到了极点:“人的欲望和身体的强弱是没有关系的。” “这世上有七八岁的小偷和杀人犯,也有七老八十还对少女垂涎三尺的老头子,”叶空慢吞吞地说,“你如果想得到温家,就算你明天就会死,也不影响你今天为此做出行动。” 湖边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直到一阵风吹来,温莲才突然笑起来。 最开始只是小声的笑,后来变成了前俯后仰,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笑。 可很快,这笑声就混入了咳嗽,逐渐变得越来越痛苦。 叶空看到温莲抓紧胸口的衣服,俯身蜷缩身体,苍白的脸扭曲成极可怕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起身凑近过去:“你没事吧?” 她拍了拍他因为剧烈咳嗽而不断起伏的背,一边拿出手机打算打给温璨。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的大喊。 “莲哥!我们来烤鱼啦!” “莲哥……” 叶空转头看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突然被人抽走了。 叶空条件反射地要拿回来,却只抓住了温莲的衬衫衣领。 而这一个瞬间,她对上了温莲瞥来的视线。 轻松平静的眼神,还有嘴角一丝淡淡的笑。 人体的重量把叶空带得向前一步,眼看她也要跟着摔下去的时候,叶空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衬衫从她指尖坠落,然后是噗通一声—— 湖边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温莲落水了。 而远处尖叫四起,无数人的怒吼向她扑过来。 “温莲哥落水了!” “有人推他下水!” “杀人了!” 水底下锦鲤四散,风卷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湿气,把叶空的长发舞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眼前攒动的嘈杂人影,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事实——今天温家的邀约,不是对她的好奇或者欢迎,而是一个凶恶的陷阱。 难怪温璨要她随意发挥。 第45章 叶空:这就开始随意发挥 医疗设备齐全的房间里,心电图滴滴跳动着。 床上的人紧闭双眼,本就苍白的脸色已经快要透明,胸口几乎要看不出起伏了。 温荣在床边站了许久,才沉着脸离开,和温璨擦肩而过时,淡淡甩下了一句“出来”。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温荣背对着温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温璨的语气还是半死不活,没有一点起伏。 温荣气得猛然转身,手杖在地面敲得咄咄作响:“你还问我怎么办?你选的未婚妻,来我温家做客的第一天,就把温莲推下了水!” “温莲的身体你还不知道吗?她这简直是要杀人!”温荣难得这么生气,额上的皱纹都多了几条,“我早就听说叶家这位新来的三小姐是个无法无天的主,连她自己的奶奶都能气晕,但只因为你喜欢,我也就愿意看看,可你瞧瞧她都干了什么!” 愤怒又变成了痛心疾首,他指着温璨道:“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温莲可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弟弟!他现在生死不知地躺在病床上,你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就为了那个叶空!你们才认识几天!” “……” 温璨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表情生动,每一条皱纹、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尽情倾诉他为人父亲的苦楚和无奈,以及对他这个儿子的包容。 可温璨却只觉得滑稽。 在他的视线里,面前的人逐渐扭曲了五官,长出了枯黄的牙齿、肥硕的耳朵,以及圆圆的鼻子。 他变成了一头正在尽情表演的猪猡。 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滑稽到令人发笑。 于是他也真的笑了起来。 温荣的表演便静止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变得完全陌生的儿子,半晌才一丝丝收敛了表情。 然后在他问起:“那你想怎么样的时候?” 温荣才慢慢说:“婚约取消,你不能娶她。” · 叶空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水果和甜品,她已经两眼发直地看了很久了,却一直都没有下手。 因为身边到处都是人。 是温莲先前提起的“旁支的孩子”。 的确来了许多,男男女女一大堆。 他们这会儿都像温莲的亲弟弟亲妹妹一样,围在她前后左右,对她做出严厉的谴责。 “你为什么要推温莲哥!你这是杀人你知不知道?!” “我都听说了,你就是大哥的未婚妻啊?哈,不过今天以后应该就不是了。” “你别想狡辩,我们这么多人可都是亲眼看到了的。” “别以为有大哥给你撑腰你就能高枕无忧了!温莲哥在温家的地位和大哥可是相差无几的!” “你说话啊!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知道心虚了?” …… 一只手指戳到叶空的肩膀上,被她侧身避开。 “你还敢躲?!” 好几个少爷小姐地凑了上来,气势汹汹地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的冰凉音色冻结了空气,让所有正朝叶空动手动口的人都被冰封起来。 带着一点畏惧的神色,他们悻悻推开了,朝门口喊了一声:“大哥。” 随后再走进来的,是温荣。 和之前的温和长辈模样不同,这位绅士模样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倒是终于和他儿子有了几分相似。 他走到叶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拄着手杖,眼神沉沉地问她:“叶三小姐,看在两家关系的份儿上,我不会报警,但是相对的,我希望你可以自行取消和温璨的婚约。” 在逐渐骚动起来的气氛里,他面无表情道:“我无法接受一个会对病人下杀手的人来做我的儿媳妇,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叶空默默瞧着他:“你都不问我到底是不是我推的他吗?或者哪怕等他醒来问问他自己呢?” 温荣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不需要他开口,刚才对她指指点点的旁支孩子们全都沸腾起来。 “还需要问!我们都亲眼看见了!” “就是你把正在咳嗽的温莲哥推下水的!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见的还能有假?!” “你敢说你没有碰温莲哥?” …… 叶空看了一眼温璨。 他从进来前说了那句话之后,便再没开过口,这会儿就像一道冷郁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定在轮椅上。 就好像完全陷入了自暴自弃。 可叶空却仿佛从这道影子里看出了什么信息,她收回目光,突然道:“对,就是我推的。” 乱七八糟的声音一下就静止了。 温荣挑了下眉,表情却更加阴沉:“三小姐愿意承认就好,要不然等到温莲醒来再问他,也是可以的。” “不用问他了,我可以全部坦白。” 叶空弯了弯嘴角:“可你们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推他吗?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可从没见过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无冤无仇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荣眼角意外地一动,正要开口说这不重要,却听到旁支血脉里有一个下意识接了话:“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温璨的坏话啊。” 室内又静了一下,随后变得更嘈杂了。 “怎么可能!” “你胡说什么?温莲哥才不是那种人。” “他和大哥关系可好了!” …… 叶空倾身拿起一块她觊觎已久的白色小糕,咬了一口,才打断他们道:“这么一想,他不光说了温璨坏话,还说了你们所有人的坏话呢。” 她拿着甜点的手在那些旁支里一晃,把所有人都囊括进去了。 “他说温家最近来了很多旁支的孩子,我以为你们相亲相爱关系好,但他说这些人全都只是来抢食的鱼。” “一个个肥头大耳血脉低贱,却还坐着不切实际的梦,主家一发话就立马倒贴上供,恨不得给他大伯舔鞋子,好成功顶替温璨的位置——他说你们,是永远都跃不了龙门的圆滚滚的蚯蚓,只配在泥里钻来钻去,然后变成鱼饵。” “……” “……” 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她在胡说八道,可正好能戳中每一个人心的真相被这样大剌剌地翻出来,还是让很多人都瞬间涨红了脸。 “什……什么肥头大耳,你,你胡……” 不等这人说完,叶空的手突然又晃向对面,远远点了下面无表情的温荣。 “哦,还有你啊温叔叔。” “他说你是个心狠手辣的老不死,亲儿子瘸了就想一脚踢开,利用起他们这些鱼饵就更加不会犹豫了。” “不过还好,”她说,“他说,幸好他遗传了你的血脉,你能做到的他就也能做到。” 那少女吃掉最后一口甜点,砸了咂嘴,在灯光下无辜地一歪头,看着温荣说:“他说他是你的亲儿子呢,温叔叔。” “原来除了温璨,你还有私生子吗?” “……” 一直都沉稳淡定,看着叶空胡说八道的温荣,此时才终于脸色巨变,猛地站了起来。 第46章 这一条是我编的 小厅里光线充足,足以让每个人看清温荣正在急速起伏的胸膛。 那里面仿佛塞了一把火,叫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喷发出来,露出陌生的暴怒之色。 没有人见过温荣这个样子。 来到温氏庄园还不足半年的旁支们没见过,甚至温璨也没见过。 在很多年前,玉洲的贵族圈一直以“温博的儿子,池总的老公,温璨的爸爸”来代称温荣。 作为温家不知道第几代的独生子,他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平庸之辈,没有太高的才华,没有太强的手段和心性,人人提起这位“温先生”,都难免会带上点轻蔑的口吻,以至于当温璨出生,以天才之名成长到十几岁,“温先生”这个称号就被自然而然按到了温璨头上。 原本,在正式接手温家之前,温璨应该仅仅是“小温先生”的。 就像温荣在父亲的阴影下当了三十多年的“小温先生”,却连一天的“温先生”都没做过,就又被自己的儿子夺走了这个称号。 这种感觉就类似于皇帝直接越过“立太子”这一步,直接立了皇太孙。 那时所有人都等着看温荣的笑话,可他以极高的涵养和包容心接纳了这一点,并在接下来几年的社交场合中,充分展现了自己温和谦逊的个人魅力,那些嘲笑声才渐渐减少至消失了。 如今很多人都已经忘了温荣还有过一段那么狼狈的境遇,所有人再提起温荣,都会说那是一个好心的慈善家,是一个家族最宽容的领导者——可大家叫他温总。 多年形成的习惯已经变成本能,那声代表着真正权利的“温先生”总是落不到他头上。 但他依旧很从容,仿佛一个天生就只会微笑而不会发怒和窘迫的完人。 ——直到此刻。 看着他急速起伏的胸膛,有几位少爷小姐都露出了有点害怕的神情。 好在温荣依旧靠自己强大的忍耐力控制住了。 他深吸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睛,严厉地看着叶空道:“叶小姐,我无意代替你的长辈管教你,但你刚才所说的话,不光是在污蔑温莲这个受害者,同时也是对我甚至对温璨母亲的严重指控……” “我只是听到什么说什么,没有指控你的意思,更没有要指控温璨妈妈的意思,何况就算温莲是在胡说八道,那也只是在指控叔叔你吧,和死去的阿姨有什么关系?” 叶空没礼貌地打断了他,表情理所当然,一看就知道没受过良好的教育。 温荣握住手杖的五指已经绷起青筋,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你刚来玉洲可能不了解,我和我去世的妻子和你商业联姻的父母不同,我们是彼此相爱才结婚的,没有那些污七糟八的豪门狗血,我这辈子到死都不可能背叛她,哪怕一分一秒,哪怕她已经死去……” “那你怎么不跟着她一起去死呢?” 叶空再一次没教养地打断了他,思维跳跃大胆至不可思议,一双眼睛却还闪闪发光,堪称天真纯粹地看着温荣:“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你的妻子,为什么你不和他一起去死呢?” “……”温荣呆住了,他阅人量再丰富也没法立即反应过来,“你……” “我是不懂啦,但我听人说过,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是会为他生为他死的,温叔叔没有为妻子而死,难道是在为妻子而活吗?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妻子生下的儿子刚刚残废,你就要迫不及待地找人来接替他的位置呢?” 叶空语调慢悠悠的,却每个字都很清晰。 小厅里无人说话。 所有旁支都耷肩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一副自己瞎了也聋了的样子。 而温荣的手在轻轻颤抖。 那是他怒到极致,已经到了失控边缘的表现。 只有温璨一脸平静。 他肩膀平直地坐在轮椅上,眼睛直视着温荣,像是要看清他的每一分表情,每一根扭曲的皱纹。 可他精雕细琢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红晕,就像喝了点小酒那样惹人注目。 这样的死寂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就在温荣握紧手杖,眼神冰冷地准备起身说话的时候,温璨开口了。 “好了。”他转头看向叶空,“你刚来玉洲,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我之后会慢慢跟你讲的。” “现在,推我出去,我带你去我的房间。” 气氛陡然破冰。 温荣却很不满意地看了温璨一眼——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段话,来把自己变成彻底的受害人,也顺便正式取消婚约的。 可温璨现在表露出“叶空只是不了解,不能怪她”的意思,他这个一向温和宽容的爸爸,也不能激动地硬要给叶空定罪了。 他只能面无表情,眼睁睁看着叶空把温璨推了出去。 看着被剩下来的,鹌鹑般瑟瑟发抖的旁支孩子们,温荣眼角抽了一下,慢慢发出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抬手按住了额角。 “阿璨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未婚妻呢……” · “温莲真的跟你说了那些话?” “当然没有。”叶空干脆道,“全是我编的。” “……你就不怕他醒来戳穿你?” “戳穿?凭什么他说的就是戳穿,我说的就一定是假的呢?” 温璨的书房里,叶空拨了拨书桌上的沙漏,道:“当时湖边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为我作证,也就代表同样没有人能为他作证。” “就算是这样……你是怎么想到编出这些话的?” “也不完全是编吧。”叶空拍了拍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温莲跟他说的话大致描述了一遍:“他看不起那些新来的是真的,虽然看似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抱不平,可在我说起他也拥有继承人资格的时候,他特意跟我解释了一大堆他的身体状况,以表明他不敢肖想这个位置——但我一向觉得,要想掩盖欲望,最好的办法是忽略和无视,而不是反复强调自己不想要这个东西。” “越是强调,就越是在意。” 叶空敲着椅子扶手,悠闲道:“我确定,他对你的位置有想法——所以这一点,也不算我编的。” “那,”温璨坐在桌子后面,修长而筋骨分明的五指撑住了下巴,一双乌云朦朦的眼幽幽地看着叶空,“你说温莲是他的亲儿子,也是推理出来的?” 这一次叶空摇了摇头:“不,这一条是我编的。” 温璨:…… 第47章 叶空的空 温璨有些无力吐槽。 “你是怎么想的呢?”他认真地问,“唯独这一条,只要做一下dna检测就可以确定,你却要信口胡说?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结果证明他们不是父子关系,你刚刚说的一切就真的会变成胡说八道了?” “那也不亏啊。”叶空说,“我看得出来,温莲是真的很想成为你们家的人,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养子,可他对待我这个客人的态度,却分明是把自己当做主人了,他有欲望有野心,却不敢表现出来……” “这样的人,哪怕有一丝的可能成为你爹的亲儿子,他都只会为此感到兴奋和激动,然后进一步产生妄想,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爹执意要跟他做亲子鉴定来以证清白,并且也真的得到了非父子关系的结果——他将会产生巨大的落差和自卑感,从而对你父亲也产生怨怼——哪怕他自己绝不会承认,可越是不承认,他就越是会如鲠在喉,又从这种在意里,更加确认自己的欲望和野心。” “这样一来,他和你爸的关系就必然会产生分裂,而分裂一旦存在,就多的是你发挥的空间了,不是吗?” “……你知道要想拿到亲子鉴定的结果,只需要一个晚上吗?可能他都来不及去想这些。” “哪怕只有一分钟也足够了。”叶空摊了摊手,“欲望的滋生和膨胀根本不需要时间。” 沉默几秒,叶空抬起眼,乌黑的瞳孔注视着温璨:“最重要的是……” 她慢吞吞地说:“在我说出口以后,你爸虽然表现出了极度的愤怒,可他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提出去做亲子鉴定。” 温璨的眼瞳突然缩紧了。 叶空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虽然当时的确是胡编乱造,但现在我却觉得,我可能猜中了——或许你应该先下手为强,去拔一根温莲的头发。” “……”温璨沉默良久,问,“你是学心理学的?” 叶空点了点头,却又说:“别误会,我们专业课不教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我只是在看人方面有点天赋,并且为此刻意钻研了很多年。” “为什么?你对人心很好奇?” “不,恰恰相反,我缺乏对人类的好奇心。” “那是为什么?” “我只是对自己很好奇。” “看得清别人,看不清自己?” “好酸的说法,”叶空哆嗦了一下,像是要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脸不情愿道,“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温璨手指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叶空就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左右张望打量他的书房,然后问:“为什么有这么多沙漏?” “你可以用你的天赋推理一下。”温璨下意识地回答。 “你是我老师吗?还给我出考题。”叶空很不满,但因为无聊,她还是摸着下巴说,“你是个控制狂加强迫症吧?或许还是个完美主义者。” “你需要这些沙漏时时提醒你时间的流逝,说明你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目标,你应该很迫切想要做到什么,可同时却又很擅长忍耐——否则这些沙漏应该会摆得离书桌更近一点,而不是错落有致甚至还很有审美地放在各个角落。” “又在提醒自己时间的流逝,又在提醒自己一定要有耐心。”叶空对合作者表达了一下关心,“我真怕你哪天精神分裂了。” 温璨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分析出了一堆东西。 他忍不住笑起来:“你真的……”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笑很快又淡了下来:“但你对谁都这么坦诚吗?问什么说什么?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一个话特别少的人。” “对合作者当然要坦诚一点。” “其实你已经不太需要跟我合作了。”温璨说,“你妈妈为了你都从叶家搬出来了,我想叶家已经没有人可以赶走你了。” “但你说了要让我吃全世界最好的甜点,而且是无限量的。”叶空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家挺有意思的,是我没接触过的类型。” “不是说对人类缺乏好奇心?” “但你们可以成为我的素材。”叶空说,“有人跟我说过,了解别人就是了解自己,所以哪怕没有好奇心,我也很乐意接触所有陌生的人和事。” “所以你才叫叶空吗?”温璨笑问,“像天空一样包容一切。” “……”叶空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眼里装着晴空万里,片刻后才道:“不。” 她说:“虽然爷爷给我起名的时候是这么希望的,但很遗憾。” “叶空的空,是空白、和空心的空。” · 出了这样的事,为了欢迎来客而准备的正餐当然是告吹了。 听说温莲短暂地有过意识后,温璨就送叶空离开了温家。 回到家时,正好撞上准备出门的叶海川。 男人用轻柔的语气叫叶空过来,然后冰凉地看向温璨:“你没能把我女儿照顾好呢。” “我很抱歉。”车里的温璨微微低头,侧脸和脖颈的线条简直如同天神般好看,“不会有下次了。” “下次?”叶海川皮笑肉不笑,“希望下次我能等到温先生决定取消婚约的通告。” “那叶叔叔不用等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叶海川难得地噎了一下,“我听说温莲已经性命垂危?” “他命硬,迟早会醒的。” 叶海川几乎有些不相信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是从温璨口中说出来的。 车祸真的能这么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明明以前是比温荣还要高一级的温柔派掌权者。 叶海川沉默几秒,说:“我父亲不许我主动解除婚约,不到必要时刻,我也不想先做那个背信弃义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解决一下我女儿的口碑问题。” “今天在叶家发生的事,已经被人传出去了。”叶海川眼神沉沉,微微咬牙,“你们温家,还真是跟筛子一样啊。” 温璨默了默:“我会解决的。” 离开前,叶空从叶海川身后探头,对温璨挥了挥手。 黑色短发下,男人的眼睛也微微弯起来,叶空瞧着他,竟然觉得这个笑有点像小狗。 她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家,却在客厅里看见了另一个意外的客人。 林心舟。 这个据说家里背景很不简单的女孩儿,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吃着她的甜点,嘴角还挂着残渣地朝她疯狂挥手:“大神,我等你等得好苦哦!” “……” 第48章 缠人的林小姐与叶空的本性 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叶空平平静静地收回了视线。 正好方思婉匆匆走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受伤衣服也没皱后,才长长出了口气:“没事就好,温家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叶空自觉是无伤离开温家的,因此她丝毫不把在温家发生的事情放在眼里。 后边跟进来的叶海川理了理衣袖,把手里的一把铲子放到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方才没注意,这会儿进来了,叶空才发现叶海川的一身打扮十分特别。 “你这是在干嘛?” “种花啊。”一身农夫打扮的叶海川说,“你要一起来吗?” “我也可以帮忙!”一直被无视的林心舟立刻凑上前来,“大神,我也会点园艺的!” 叶空再一次无视了她,转头朝外看去。 只见餐厅方向的落地窗外,已经被翻起了一地的泥土,前一天还在室内躲雨的无数花盆都被转移了出去,瞧着是要往地里移植的模样。 叶空有些怀疑地看了叶海川一眼:“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吗?” “不要小瞧你爸的体力好吗?”叶海川倒是轻轻松松,褪去了笔挺西装,不修边幅的短袖下绷起来的肌肉线条,的确显得流畅又富有美感,一看就没少锻炼。 “怎么样?要跟爸爸一起干活儿吗?”叶海川捞起桌上的一顶草帽盖在脑袋上,完成了农夫的全副武装。 叶空却没有一秒犹豫地狠狠摇头:“我只是喜欢花,不是喜欢干活。” 她大步往楼上走去,背影十分无情。 叶海川只好遗憾地叹气:“本来还想通过劳动和她拉近距离的。” “谁要在大太阳底下通过劳动和你拉近距离?”方思婉翻了个白眼,推着男人往外走,“你这皮糙肉厚的不怕晒,小空可是个女孩子……” 没有人提起在温家发生的一切,就好像那的确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即便“叶空推温莲下水”这件事,已经在整个圈子里传遍,并闹翻了天。 叶家这栋别墅里,也依旧一派安稳模样。 · 房间里还剩一些没有收拾的纸箱,叶空打算趁今天一口气搞定。 谁知刚走进门,身后就有人跟着挤了进来。 她转头一看,林心舟正朝她露出傻不拉几的灿烂笑脸,把原本的书卷气冲得一干二净。 叶空:…… “我不喜欢别人不打招呼闯进我的房间。” 林心舟身体一僵,默默松开门把手,脚下往后一退,乖乖站在了房门外,以立正站好的姿势,小心翼翼敲了敲门框,恭敬道:“请问叶三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 这房间说是卧室,其实是个套房,会客小厅、小书房、娱乐室都一应俱全。 叶空懒得再换地方,就在小厅的沙发里坐下了,有几分无语道:“进来吧。” 林心舟龇牙一笑,立马窜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是说过吗?想邀请你加入我的乐队。”林心舟认真道,“不当乐手也没关系,你想当什么当什么。” “为什么盯住我?”叶空疑惑,“我会的只是唢呐而已,唢呐这东西,跟你们乐队应该不太契合吧?你写的曲子能有几首能用上唢呐的?” “你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呢!”林心舟突然激动起来,一拍桌子道,“你要知道你那天展现出来的,可不仅仅是高超绝伦的唢呐功底,还有你天才般的音乐才华!” “你知道我那首曲子写了多久吗?!整整半年的时间!无数次的修改无数次的实验无数次的重来,我才勉强拿出了完整版!就连我自己,都是练了好长时间才能完全熟练的,可你呢?你居然只听了一次,就能改用完全不同的乐器把它演奏出来了!甚至还加入了你自己的东西,把原来的版本润滑得更加完美更加激昂——” 说话间,林心舟已经不知不觉越过了中间的桌子,撑着桌面把脸凑到了叶空面前,好叫她看到自己灼灼发亮的眼睛:“你是个天才。” 她无比笃定而且充满兴奋地道:“只要有你的加入,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写出更好更厉害,甚至能青史留名的曲子!” “……” 随着她的逼近而不知不觉后仰进沙发里的叶空,面无表情地伸手,坚决地将这张写满期冀的脸推远了。 “我拒绝。” “什么?为什么拒绝?!”林心舟如遭雷击,表情裂开了不可置信的缝,“你唢呐吹得那么好,肯定用了很长时间去练习,而愿意付出这么多时间,就说明你肯定是喜欢音乐的吧?” “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叶空说。 “这怎么能一样呢?!音乐和别的爱好可不能同日而语,音乐是记忆的载体,是情感的影像,是时间的储存器,它是七大艺术中最伟大的艺术!”不知想到了什么,林心舟突然停止了滔滔不绝,转而道,“还是说你觉得无利可图?” 她仿佛突然找到了答案,站起身,抱着胳膊露出了成竹在胸的微笑:“那你可就想错了,我们乐队在整个玉洲贵族圈可都是出了名的有地位,甚至不光是在玉洲,我们每隔一年还会去到全国最顶尖的大都市进行巡回演出,你知道的,这种场合都是资本家和权贵的社交天堂,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二代加入我这个普通人的乐队?” 她微微扬起下巴,就像一只骄傲的羚羊:“如果你加入我的乐队,我会对你在玉洲的社交生活负全责——你想要认识谁我就带你认识谁,你想和谁交朋友我就让你和谁交朋友,甚至你讨厌谁,我也可以帮你对付她,相信我,我绝对可以做到的。” 叶空:…… 看着面前这个仿佛在发表演讲的少女,叶空大脑有些放空。 林心舟却以为她是被自己震慑到了,更加有把握地翘起了唇角。 直到叶空回过神,房间里才又一次响起声音。 “林小姐,如果我坚决要拒绝你呢?” “那我就下次再来。”林心舟唇角弯弯,势在必得,“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的。” “好吧。” 在林心舟乍然生光的兴奋眼神里,叶空对她扯了个冷冰冰的笑:“你来给我当狗,我就答应你。” “……” 兴奋的表情被冻住,然后一点点裂开。 而叶空身体后仰,靠入柔软的沙发,下巴自然而然地抬起一点,左脸上那颗小小的痣将精致的脸衬得冷淡极了。 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不得了的话,无比平淡自然地道:“怎么?不愿意?或者林小姐更喜欢‘奴隶’这个词?” “但总之,无论是狗还是奴隶,你都得叫我主人。” 水晶反射的璀璨碎光下,少女对林心舟歪了下头,无比纯良地笑了一笑:“林小姐,你意下如何呐?” 林心舟:…… 第49章 最后一次不耐烦 林心舟风风火火决心如铁的来,离开时却浑浑噩噩摇摇晃晃的,连方思婉让她留下来吃饭的邀请都没听到。 “这孩子怎么了?” 方思婉一脸担心地看着林心舟的背影。 叶空一脸事不关己站在旁边:“不知道,可能太热了吧。” “可是太阳都快下山了。” 没继续接话,叶空转头进了厨房,去冰箱里翻了一只冰淇淋,还没撕开包装就被方思婉逮住了。 “不行!马上要吃饭了怎么能吃冰淇淋!待会儿闹肚子。” 叶空顽强地抓着包装袋:“不会的,我是铁胃。” “不行!”方思婉系着大兔子围裙,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在用意念遥控她的行为一般认真又用力。 叶空:“……” 她僵着脸把冰淇淋放回去,跑出去看叶海川干活了。 在太阳底下工作了大半个下午,叶总的短袖都被浸湿了大半,可他看起来精神还是很好。 那些五颜六色的花被他一株一株埋进土里,填成了漂亮的花田。 叶空出去的时候他正好坐在马扎上休息,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抬起手拿毛巾擦汗的时候,实在是找不出一点总裁的样子。 “太阳下山了舍得出来了?”叶海川看她一眼,含笑调侃。 “是啊。”叶空理直气壮,叶海川也不介意,只伸手对她指了指这片原本是草坪的空地。 “我准备在那边装一架秋千,再弄一个小池子,把活水引到屋后面去,围绕整个别墅做一条水路,然后种些莲花喂点鱼……你看怎么样?” “问我干嘛?你决定就好了。” “可这不是你的家吗,当然要按照你的喜好来。”叶海川说,“还是你更喜欢砌几面墙,做成迷宫什么的?到时候再往上边画画涂鸦?” “……我才不要。”叶空说,“之前在花之盒是因为墙面太白了,还开裂,我不喜欢,所以才画的。” “知道了,那就给你砌一面墙吧,做成影壁。”叶海川继续跟他指其他区域,“那边再搞一个凉亭,旁边留一块烧烤野餐用的空地,你喜欢养宠物吗?之后再给你买点猫猫狗狗,或者你喜欢牛啊羊的也可以……” 叶空冷眼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知怎么有点想泼冷水:“那如果我想养蛇呢?你也会同意吗?给我装个蛇窝?” 叶海川脸色僵了一下:“你喜欢冷血动物啊?” 他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别开视线,干巴巴表示:“那这个,可能需要你去问问你妈了,她最怕蛇了。” 叶空将信将疑。 叶海川赶紧把这个话题翻过去,又开始跟她琢磨要不要把院子扩建一点,反正这大片地皮都是叶家的。 等到太阳将要彻底下山,金橘色夕阳涂满整个别墅区的时候,身后的厨房突然被人推开了窗,随着饭菜香气一起传出来的,还有方思婉的呼喊声:“你们爷俩回来吃晚饭了!” 喊声被习习夜风吹散,远处的树木与房子都被染上金边,近处的叶海川赶紧又擦了擦汗,拍着手站起来:“走了,回去吃饭了,你妈今天做了蟹黄包,从日本紧急运来的顶级松叶蟹,味道很好。” 叶空却没有立刻动起来。 其实这个场景她是很熟悉的,在孤儿院的时候,老师每天都会喊上这么两声。 “吃饭了吃饭了——” 一旦这样的声音在那座破旧的建筑中传开,孩子们就会结伴从各个角落奔向饭堂,一路上洒下嘈杂的脚步声,与充满童真的嘻嘻哈哈。 但叶空从来都不是其中一员。 她不跟人结伴,也从不奔跑。 她总是从最偏僻最远离人群的奇怪角落,慢吞吞地走向投食者,就像一只离群的猫,有时候甚至还需要铲屎官到处去找,才能把她从滑梯底下、或者后山某个树洞里拎出来。 她对填饱肚子没有欲望,就仿佛对活着并不渴求。 因此,那一声声催人吃饭的呼喊,对她来说也不具备任何意义。 可今天方思婉这声呼喊,却不知为何变得很奇特。 连眼前这再普通不过的夕阳都被赋予了更加温柔的滤镜,让她有些手痒,想要立刻就画下来。 按照叶空的脾气,她应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谁都不能阻止她,可一想到表面端庄实则能把眼睛瞪得超大的方思婉,她就突然有点怂了。 算了,晚上再画吧。 绝对不是怕她,只是不想吵架而已。 叶空说服了自己,默默站起来,正要跟在叶海川身后回屋去,抬眼却见到铁门外不知出现了多久的两个不速之客。 她的表情一下就淡了下来。 叶海川也看见了来人,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来,又很快展开,迎上去,喊了一声“妈”。 那一段时间不见的老人却只冷笑一声,站在门外并不进来:“你还知道叫我妈?我是你妈吗?” 她看着叶海川这一身狼狈,气得冷笑连连:“为了个才刚认回来的女儿,连生活了几十年的家都不要了!我养你几十年,还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个年纪突然进入叛逆期!”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叶空还是很想笑,她于是真的笑出来了。 叶海川侧头瞪他一眼,叶空装作没看到,别开了头。 “妈,您说什么呢,我晚上不还是住在老宅的吗?”叶海川走上前去,“您先进来再说,刚好思婉把饭做好了。” “我可不敢进来。”老人浑浊的眼睛冷冷扫过叶空,“不是说没有你女儿的允许,谁都不准进吗?宝珠都能在外面差点站死了,我这个老婆子哪里还敢随便进你们家?” 一直沉默如透明人的叶宝珠这才微微抬头,飞快看了两人一眼,随后眼含请求地拉住了老人的袖子:“奶奶,我们回去吧。” “回去什么回去?!这里也是叶家的房产!凡是叶家的,就都有你的一份儿!” 老人的厉声呵斥还没结束,叶空已经转头往屋子里走去了。 余光看到她离开的背影,叶老太太气得胸口一憋,颤巍巍地指住了叶空:“你给我站住!” “……” 叶空猛地停住了脚步。 眼前,大门内,宽敞的厨房里,方思婉还在忙活着端菜。 叶海川说的那道蟹黄包已经上桌了,虽然距离很远,但在灯光下就连影子都很诱人。 叶空觉得有点馋了,她很想立刻就吃到,于是背后那两个人就越发让人感到烦躁。 她很久没有这么不耐烦过了。 厌倦、嫌恶、还有黑色的恶意。 不像是面对亲人,更像是面对碍事的垃圾。 让人想把他们一次性,彻底解决掉。 背对着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叶空慢慢抬起了眼睛。 第50章 你开心吗?死老太婆 “叶、空!” 是从苍老的舌尖,嚼碎了吐出来,满含憎恶的叫法。 叶海川听得眼神微凉,上前一步挡住了老人的视线:“妈……” “你给我滚开!” 从未如此对待过大儿子的老人,第一次以极失望和愤怒的眼神瞪着他:“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个狠心凉薄的人,这个灾星一回来,你不光是把养了二十年的宝珠给丢到脑后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在你面前毫无地位了是吧!” “……”叶海川无言垂眸,再张口时嗓音沉沉的,“妈,您先冷静一点,有什么想说的先进来……” “进来?我敢进来吗?没有你女儿的允许,谁敢踏进你家的门?!!” “你家”两个字被阴阳怪气的狠狠加重。 叶海川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角,却蹭了一手的泥。 “那您想怎么办?总不能就在这门口让人看笑话吧?” “从这个灾星回到叶家开始,叶家就已经成了全玉洲的笑话了!” “妈!她是我女儿,不是什么灾星!她还是您的孙女!” “她不是!”老人厉声道,“她自己都不承认我是她奶奶,我难道还要上赶着认她这个灾星当孙女?!你不知道温家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我的老朋友都给我打电话了,说这个不懂规矩的东西,在温家的地盘上,把温家的养子给推下水了!那个温莲本来就身体不好,昏睡到现在才刚醒!”老人一脸的痛心疾首,“原本我们和温家关系多好?就算温璨没有承认那个婚约,也丝毫不影响我们两家的世交关系,可你看看,她回来之后都干了些什么?温璨倒是愿意娶她了,就是可惜……” 她冷笑一声:“现在的温璨是个再也无法继承家主之位的瘸子,这样的他就算承认了婚约,又能有什么用?!她叶空回来不但没能为我们带来一点好处,还反倒去温家闯了大祸!” 冰冷浑浊的视线越过叶海川,射向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叶空,你干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难道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还有你们!” 她瞪向刚好匆匆走出来的方思婉:“你们是怎么想的?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在这里做饭种花?” 方思婉只听了半截话,此时赶紧道:“妈,事情还不一定是空空做的呢,我们……” “天哪……”老人按住胸口急促地呼吸了一下,“你们也跟着她一起疯了吗?!” 她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愤怒和不可思议而纠缠到一起,手指颤颤指向叶空:“这个灾星!一回来就先是气晕我两次,接着又逼宝珠在烈日下站到中暑晕倒,然后又是去别人家里犯起了谋杀案……” “妈!什么叫谋杀啊!温璨都亲口说了空空没有推人……” “温璨现在的话还能作数吗?!温家除了那个老太婆,还有几个人站在他那边!”老人用比方思婉更高更尖的声音把她压了下去,“我早就想说了,这个灾星不知道靠什么手段勾到了温璨,你们一个个都以为她是找到了大靠山,在我面前都敢抖起来了,可也不看看温璨如今的境遇……” “若非他如今是个废人,他能看得上叶空?”老人恶毒的目光钉在叶空的背影上,“当初我同意让她回来,本就是为了让他代替宝珠嫁给那个毫无前途的残废,宝珠被我叶家娇养了二十年,哪里受得了那种苦,可现在倒好,她在温家干出了那种事,惹恼了温荣,我看她连那残废都嫁不了了,而你们……你们这些蠢材!” 她痛心疾首地拉过身旁的叶宝珠:“你们这些蠢材,居然还为了这么个东西,把我的宝珠欺负成这样?!你们简直是没良心!” “……” “……” “……” 别墅前院中一片寂静。 远处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面投下修长晦暗的阴影。 而方思婉站在后面,刚做完饭还没擦干水的手握成了紧紧的拳头,她眼眶通红,胸口上下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门外的老人却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握紧叶宝珠的手,露出了傲慢的神情:“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让温荣,让温家消气,虽说我们是不用怕温家,但他们毕竟比我们底蕴深厚,人脉也比我们更广,一旦温荣要为此事让叶家付出代价,我们也难免会伤筋动骨一番。” “哦?” 最先开口打破死寂的,居然是叶空。 她终于转过了身,语气好奇道:“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消气呢?” “空空……”方思婉几步上前,却被叶空看也不看挡在身后。 铁门外的老人冷笑一声:“当然是上门道歉,人家要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就算他们要以杀人未遂将你告上法庭,你也得乖乖去被告席上坐着!” 她略微抬起下巴,道:“当然,只要你足够听话,叶家还是可以花点力气让你过得舒服点,毕竟你也是叶家的血脉……” “啊,那我还真是,深感荣幸啊。” 平平的语气让老人恼怒起来,正要破口大骂之时,手机里传出的白噪音突然打断了她,接着是一阵熟悉的厉喝。 “温璨现在的话还能作数吗?!温家除了那个老太婆,还有几个人站在他那边!” “我早就想说了,这个灾星不知道靠什么手段勾到了温璨,你们一个个都以为她是找到了大靠山,在我面前都敢抖起来了,可也不看看温璨如今的境遇……” “若非他如今是个废人,他能看得上叶空?” “当初我同意让她回来,本就是为了让他代替宝珠嫁给那个毫无前途的残废,宝珠被我叶家娇养了二十年,哪里受得了那种苦,可现在倒好,她在温家干出了那种事,惹恼了温荣,我看她连那残废都嫁不了了……” 手机屏幕散发着淡淡荧光,录音里听起来格外恶毒的声音响彻整个安静的院子。 铁门外的老人目瞪口呆,她浑浊的眼球里映出那少女低头操作手机的模样。 她甚至还边敲键盘边念念有词:“来,让我找找,温璨的微信在哪……” “啊,找到了……” “发、送!” “ok,发送成功——” “嗯,再叮嘱他一下,让他把录音给他奶奶听听吧……” 片刻后,手机呜呜震动了两下,叶空点了下屏幕。 温璨低沉冷冽的音色便在夜色中响起:“嗯,知道了。” 叶空于是手指停顿,抬起了头。 一双漆黑眼眸在灯光反射出两点幽冷的光,却带着浅浅的笑意,直视着叶老太太。 “喏,他说知道了诶。” 叶空对着门外的老人晃了晃手机:“你开心吗,死老太婆?” 第51章 有时候还真是搞不懂人类啊 “……” 叶老太太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忘记了反应,直到胸腔里发出一声浑浊至极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再一次的,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叶宝珠的尖叫声里,叶海川额角青筋直跳,方思婉也目瞪口呆。 唯独叶空,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 原本正要上前的方思婉都惊得停住了脚步,她看着少女笑得前俯后仰的背影,就像被什么恐惧的阴影无声笼罩了一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直到某一刻,叶空突然又毫无预兆地止住了笑。 所有肆意的飞扬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如胶水被撕开那样猝然消失了,剩下冰冰冷冷,一双无机质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个倒下的身影。 “都知道会被我气晕了,还要自己来找气受。” 她毫无表情地歪了下头:“有时候还真是搞不懂人类啊,受虐狂吗?” 有一刹那她对上了叶宝珠惊恐又隐藏仇恨的视线,嘴角略略一勾。 “我从不拦着人找死。” 她低声嘟囔,再也懒得施舍那两人一眼,转身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往屋里走去了。 经过方思婉时还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妈妈,我饿了,我要先吃饭咯。” “……”方思婉看着她走进去,半晌才慢慢“哦”了一声,还木然地加了一句:“吃蟹黄包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被烫到了。” “知道了。” 望着那身影若无其事地在餐桌旁坐下,一脸陶醉地深嗅香气的模样,方思婉轻轻地,打了个寒颤,眼底却又涌起了浓重的伤心之色。 · 叶空晚餐吃得很饱,在别墅区散步消食了许久才回家去。 只有方思婉在家,叶海川把老太太送医院去了,据说叶臻他们也紧急赶了回来,这一次老太太甚至被送进了急诊室。 方思婉把这个消息告诉叶空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连“哦”的回应都闲散极了。 客厅里亮着灯,电视的声音给偌大别墅添了一丝热闹的气息。 方思婉在一旁神思不属了很久,突然听见一声淡淡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她一愣,转头看去,叶空依旧在低头玩手机,可话的确是她说出来的。 “想问就问,不然你今晚要失眠了。” “……”方思婉咬了咬嘴唇,半晌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启了话题,“你在玩什么啊?” 叶空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花花绿绿一大片,小格子里填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图案,它们有的甚至还在不停绽放,看起来有种诡异又骚气的萌感。 “是消消乐啊。”因为叶臻在娱乐圈混的关系,方思婉对网络颇有一些研究,一眼就认出了这款游戏。 “嗯。”叶空收回手机,乖乖点头后继续玩。 方思婉犹豫一下,凑近了一些,在她旁边看着她玩。 叶空玩这游戏手速很快,仿佛根本不需要找,手指噼里啪啦一点,格子里的花就消掉了大半,但不知怎么的,越到后面速度越慢。 方思婉下意识想帮她找,却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该点哪里。 最后这一关失败了。 随着屏幕变灰,一声尖锐的笑突兀响起,巨大的彩色小丑从屏幕上方掉下来,发出嘎嘎嘎的大笑,把方思婉吓了一跳。 “输了!输了!叶空你输了!” 小丑在屏幕上边笑边跳,打滚鼓掌。 叶空脸色一黑,啪一声息了屏。 方思婉眨了眨眼:“这……不是大众向的游戏?” “别人给我做的。” “给你一个人做的?”方思婉笑起来,“是朋友吗?” “……”叶空似乎思考了一下,“不算吧,我们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方思婉更好奇了,“哪方面的合作伙伴?” “……很多方面。”不知想到了什么,叶空瞳孔有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不过很快,她便转头问方思婉:“你想问的就是这些吗?我以为你有更想知道的东西。” 方思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宝宝,妈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嗯?”叶空有些困惑,“哪一方面?什么事情?” “在面对你奶奶的时候,还有面对宝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嗯……”叶空思索了一会儿,“没怎么想吧,反正我又没把她当成奶奶,就是个莫名其妙就爱找我麻烦的老太婆而已,至于叶宝珠……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已经对她很不错了。” 叶空表示:“我很少有真正讨厌的人,而凡是我讨厌的人,我一般都会想方设法的让她完蛋的,能容忍她到今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那你之后,想做什么?” “……”黝黑的眼珠轻轻一转,盯住了方思婉,又是那种遥远而冰凉的审视目光,可很快,她又小孩子般别开了头,“我才不告诉你呢,告诉你了你就要想办法保护她了。” “……”方思婉说不出话,心底却油然而生一股淡淡的凉意。 许久的安静之后,叶空察觉到不对,瞥了她一眼。 只见灯光之下,方思婉已经悄无声息地淌了两道透明的眼泪。 叶空愣住了,却在下一刻冷了脸色:“你为什么要哭?你在为叶宝珠害怕吗?” 可话音刚落,她突然被女人抱了满怀。 是很紧,很紧的抱法。 柔软温暖的身体将她牢牢锁在纤细的臂弯里,而女人的眼泪则掉入了她的衣领中,淌过她伶仃的蝴蝶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宝宝……”叶空的愣怔中,方思婉带着哭腔道,“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是不是妈妈没有弄丢你,你就可以比今天无忧无虑一万倍?” “我好想知道你的过去,好想知道你小时候的样子,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上学,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大人会保护你会爱你……可妈妈又好害怕,我怕你过得不好……” “我怕你比我想的过得还要不好,妈妈会崩溃,会发疯的……宝宝,是我对不起你,我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该怎么办,妈妈又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你呢?” 眼泪越掉越多越掉越急,渐渐浸湿了叶空的衣服,也仿佛某种奇异的魔法,让叶空僵在这个拥抱中,好长时间,都一动不能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终于慢慢抬起手,在女人背上很不熟练地拍了一下,又一下。 好似某种冰冷机器的安抚。 叶空下巴搁在女人的肩上,垂着眼帘,轻轻、平平地说了一句:“没事。” “我过得挺好的。” “你别哭了。” “至于弥补……”叶空用那只手回抱住母亲,低声说,“当然可以,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第52章 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狗了 夕阳以灰色的铅笔涂抹。 流云丝丝缕缕,勾勒树枝上停驻的乌鸦。 华丽漂亮的房子伫立在晚霞中,门口一片花海,簇拥着农夫打扮的男人,以及一个无所事事的女孩。 本该是从未有过的,温暖平和的夏日傍晚,可不知为何,叶空画出来却变成了晦暗不详的逢魔时刻。 其实刚开始动笔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不对,但她画画一向随心所欲,从不刻意逢迎自己的欲求。 她靠本能画画。 而直到最后一笔画完,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瞧着这幅成品许久,叶空在右下角给这幅画取了一个名字——逢魔。 没错,一定是因为接下来就会出现那个老太婆,所以这个画面才被她的记忆添上了一层不祥的滤镜。 叶空对这个解释很满意,终于松开画笔去洗手了。 等回到床上,手机刚好呜呜地震了两下。 她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也很简短,只有一个字。 【好。】 不知为何,总觉得看起来有点忍辱负重。 叶空循着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有些惊讶,很快回了消息。 【林心舟?】 【……是我】 看着那个省略号,叶空“哈哈”一笑。 【你发的好是什么意思?】 【……你明知故问吧?!!!】 【哦,我知道了,是在回答我之前提出的要求吧?所以,你是要当我的狗,还是要当我的奴隶啊?】 …… 那边彻底安静了。 叶空惬意地摊开手躺在床上,直到几分钟后,手机叮叮咚咚的响起来。 她划开接听,都没开外放,那边的声音却已经足够刺破耳膜——“叶空你不要太过分了啊啊啊啊啊你到底是个什么变态啊啊啊啊!!!!” 下一秒通话就挂断了。 叶空面不改色,把陌生号码添加微信,验证通过后就丢在一边没再管了。 反倒是那边的林心舟坐立不安,等了十几分钟都没等到后续,终于忍不住又给她发了消息。 虽然只有一个句号——【林心舟:。】 没有回应。 她又憋不住了。 【林心舟: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心舟:你什么意思?至少要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吧?】 【林心舟:先说好了,杀人放火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林心舟:当然推人下水这种事我也不会干的!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看到这里,叶空才算提起点兴趣,拨了个电话回去。 嘟嘟声响了三下,那边才接起来。 一片沉默而羞耻的呼吸声里,叶空恍若未闻,只道:“所以,明知道我在温家推了人下水,你还敢答应我的条件?” 她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懒洋洋道:“胆子很大嘛林小姐。” “……一切,都是为了音乐!”林心舟语气羞耻,忍辱负重,“我警告你,我家可是有警察,你要敢让我干一些非法的事,分分钟就会被抓起来!” 叶空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让你学狗叫算非法行为吗?” “……”林心舟不可置信的裂开了。 正想咆哮喷火之时,听筒里却又响起少女懒散的声音:“对了,忘了告诉你,除了唢呐之外,我还会一点吉他和风笛,哦,还有架子鼓,我也会一点。” “……”愤慨的火焰一下就熄灭了,林心舟咬牙切齿,“我要验收你的水平!” “可以是可以,但时间由我定。”叶空笑了笑,“那么,从现在开始,林小姐,你就是我的狗了。” “记得要随叫随到。” 半秒都没有耽搁,通话被挂断了。 林心舟在自家卧室里狂捶枕头,乱打空气,面色狰狞,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一个多小时后,才带着屈辱的泪水睡着了。 梦里,她还见到一脸邪笑的叶空,一手握鞭子一手握骨头,对着她发出高高在上的鬼畜指令:“去,把我的鞋捡回来。” 林心舟是被吓醒的,醒来就听见了催命的铃声。 她浑浑噩噩地接起来,听见了噩梦里的声音。 那嗓音甜蜜温软,带点晨起的惺忪睡意,含着浅笑对她道: “该起床了林小姐,今天来陪我玩吧。” 低调朴实的林家小洋房里,突然响起了直冲云霄的惨叫,正穿上制服准备去上班的林家哥哥吓得丢掉了帽子,转头就冲上了二楼。 “小舟你怎么了?!” · 对自己引起的骚乱毫不知情,叶空此时正站在许久不去的叶宅门口,等着传说中的叶老爷子回家。 放下手机时,道路上正好驶来一辆老派的黑色奔驰。 还没来得及琢磨什么,方才还有几分懒散的一溜儿佣人,突然都精神抖擞地站成了两列,直到那奔驰停下来,一个身披长西装的老人从车里出来。 所有人齐齐弯腰,大喊了一声“老爷!” 叶空:…… 原来电视上演的霸总剧真的是来源于生活。 即便这是个老霸总,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牌面呐。 叶空往前方瞧去,正对上了老人扫来的目光。 一张布满皱眉的脸,分明是苍老的模样,却生生被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睛变得年轻而充满锋芒,好似一只身躯老去,灵魂却依旧强壮的狮子。 叶空直觉性的感到了危险,旁边的方思婉也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而老人已经穿过还保持着弯腰姿态的佣人们,来到了她身前。 “我本来在加州和老朋友冲浪,今晚还打算去洛杉矶参加一场拍卖会,可昨天听说你奶奶进了急救室,才不得不紧急改了行程,你知道我的损失有多大吗?” 叶空:…… 门外又有一辆车驶进来,是在医院守了一夜的叶海川和叶宝珠。 男人大概一夜没睡,眼下有些青黑,神情却镇静冷淡,对着老人喊了一声爸,叶宝珠则战战兢兢半晌,才喊了声爷爷。 老人轻哼一声,瞥了叶海川一眼:“没用的东西。” 说完后,他却又道:“不过你妈那个泼妇,你应付不来也很正常。” “还有你,”他说着又看向叶空,“我听说你不肯认你奶奶?” “……”叶空无声几秒,以毫无起伏的语气回复道,“不要把我说得像个赌气的小屁孩一样啊,不是‘不肯’,是‘不认为她是我奶奶’。” 老人不说话了。 气氛在安静中变得紧绷,如不断拉紧的琴弦。 可在那双狮子般锐利的眼睛里,叶空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回视得平淡而毫无情绪—— 第53章 对林心舟而言,奇怪的她 很久之后,老人才突然笑了起来:“算了,看在你搞定了温璨的份儿上。” “那小子可是很难搞的,得到消息的时候,老温都惊得砸碎了酒杯。” 老人向庄园里走去,留下一句淡淡的警告:“你记住了,家族永远是最重要的。” “我不管你们怎么闹,谁敢真的干出对叶家有害的事,谁就给我绷紧了皮等着挨抽吧。” 老人回到叶宅不过十几分钟,很快又和叶海川一起出去了,据说是去医院看叶老太太。 “你爷爷……”方思婉有些一言难尽的对叶空解释起来,“人比较特别。” 叶空:看出来了。 “总之,还算一个比较讲道理的人,你只要记住,对他来说,叶家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就行。” “那老太婆呢?不是说他很听老太婆的话吗?” “……”对于叶空张口就是老太婆还有些不习惯的方思婉,卡了一下才道,“老太太是第二位的,但如果损害到叶家的利益,他连老太太也照骂不误。” “叶家现在到底是爸爸权力大,还是那个老头子权力大?” “……你爸爸在集团是实权的一把手,不过在家族内部来讲,你爷爷还是要更有威信一些。”方思婉艰难道,“主要原因是,他真的会抽人,你二叔年纪一大把了,去年还在董事会上,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抽过一顿。” 叶空:…… “整个叶家,除了你姐姐和我,就没有没被他抽过的。”方思婉继续说,“连你爸早些年都挨过他不少打,你哥更是重灾区。” 叶空:…… “你们在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叶臻从门外大步走进来,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我们在说你爷爷回来了。”方思婉道。 “……”拿包子的手缓缓顿住,金发男人三两口将食物咽下,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我接下来可能要在片场住几天了,叶空你要和我一起吗?或者我每天派车来接你?” 叶空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半晌才一摇头:“不了。” “你不是嫌自己一个人无聊吗?我们接下来要去别的城市玩,你刚好可以当成公费旅游。” “本来是挺无聊的,但去过你的工作场所后突然发现你的日常更无聊。” 正好手机一震,叶空瞧了一眼,歪头朝外面望去。 戴着墨镜和口罩的林心舟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门口。 叶空弯唇一笑,对她挥了挥手:“瞧,现在我有别的伴儿了。” · 半个小时后,叶空坐着林家的车来到了一家甜品店。 她挑选甜品期间,林心舟就在她身后躲躲藏藏,生怕遇上自己的熟人。 直到叶空挑好了,她正一脸不忿地准备上前付钱时,叶空却已经自己扫了码。 见她上前叶空还问了一句:“你也想吃?” 没等林心舟回答,她已经往柜子里点了一款西点,付款后塞进她手里:“就当庆祝你正式上岗。” 林心舟懵懵地低头一看,透明包装里,一根雕琢精致的骨头模样的小甜品,正朝她露出邪恶的笑。 林心舟:…… 所以是庆祝我正式上岗当狗吗?!这个死变态!! 她敢怒不敢言地抱着盒子上了车,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工作,才闷闷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在最近的公交站停下就好。” 司机照做。 林心舟就懵逼地跟着叶空下了车,又跟着她上了一辆老旧的公交。 公车摇摇晃晃,时走时停地在大街高架上穿梭,将这座偌大的城市化作用道路勾勒的巨大空间。 林心舟原本以为叶空会尽情的用语言折辱她,或者命令她去做一些尺度破表的例如“学狗叫”之类的事,可没想到,她居然全程都没说过一句话。 从叶家出来两个多小时了,她俩的全部交流仅有那句“你也想吃?”,以及“在公交站下车”。 其他时候,叶空简直就像身边没她这个人一样,只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双眼睛沉静得好像深林中静置千年万年的潭水,幽凉,又深不见底。 让人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林心舟其实并不是话痨,更多时候别人都评价她“话少、清高”。 可几个小时的沉默实在让她憋不住了,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到底要干嘛?为什么有轿车不坐非要来挤公交啊?” 潭水被丢了一颗石子,叶空像是从水底苏醒过来那样,恍然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别告诉我你才想起来还有我在?!”林心舟表情僵硬了。 “哦……”叶空转开视线,跳过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以后要长期在玉洲生活嘛,所以想多了解一下这座城市。” “喂你转移话题是什么意思?你真的忘了我的存在吗?!” “而要想了解一座城市呢,最好又最快的方法,莫过于坐上一辆公交车,任由车子将我们带到任何地方。” 她说着,朝窗外扬了扬下巴:“你看,从我来玉洲的第一天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玉洲也有这种地方呢。” 林心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以远处的摩天楼群做背景,这里是一片低矮老旧的城区。 乱拉的电线以及堆满垃圾的各色垃圾桶,分布在每一条灰暗的小巷中。 街边商店的招牌大多都掉了漆,有小孩穿着破洞的汗衫,咬着流水的冰棍,在玩年代久远的游戏机。 吵闹粗糙的游戏音效在炙热的空气里流淌,不需要开窗,这是一条只凭视觉就可以闻到烈日烘烤的臭气的街道。 林心舟看得有些发愣,不由自主地说:“我在玉洲住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玉洲有这种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心舟好像听见了一声轻笑。 就像深林里那棵最古老高大的树上,坠下了一滴由夜色凝成的露水,再在沉静清幽的水潭里,滴成冰凉的回响。 可等到她转头去看,那双漆黑的眼睛又已经恢复了宁静。 林心舟挠了挠头:“那我们,今天就只干这个吗?” 她觉得自己屁股都要坐痛了。 “那倒不是。”叶空看了眼时间,“我今天还要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找ta干嘛?” 叶空看了她一眼:“林小姐,你还记得你是狗吗?” “……”林心舟默默攥紧了拳头,拼命忍住了一拳打上去的冲动。 亏我刚才还觉得你看着挺有故事挺有内涵的……现在,果然就是个单纯的讨厌鬼! · 中途随便找一家面馆吃了午饭,这一趟公车之旅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最后叶空跟着手机导航,穿过一片混乱嘈杂的街区,停在了一家酒吧门前。 她仰头望向上方的牌匾。 【一家报社】 没错,是一家名叫【一家报社】的酒吧。 林心舟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叶空已经抬脚走了进去。 第54章 她是天空,我是大雾 时值傍晚。 附近的烧烤店都亮了灯,佐料的辛辣香气飘进酒吧门口,又很快被里面更浓烈的酒香驱散。 舞池里还没什么人,一盏蓝色球灯故障了般,一卡一卡地旋转着,依序照亮零星坐了几个客人的吧台、插满酒瓶的旋转酒柜,以及站了两三个乐手的舞台。 “这里真是酒吧啊?” 林心舟快走几步跟上叶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惊讶道,“我还从没来过这么破的酒吧,那音响看着都要掉下来了。” 叶空循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果然有个笨重的大音响悬挂在天花板上,就在她看过去时还晃了一下,看起来的确很危险。 她也有些意外,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怀疑地拿起手机又看了眼地址,确认自己没走错后,才叹了口气,继续在这破酒吧里到处找起来。 林心舟不懂她在找什么,但狗是没有提问权的,她只能跟屁虫似的坠在叶空后面,跟着她找遍了各个匪夷所思的旮沓角落。 十分钟后,林心舟终于憋不住了:“真的会有人藏在垃圾桶后面吗?你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在找老鼠?” 她话音刚落,叶空已经抬手把一个装饰用的木质大酒桶推开了。 一个漆黑的入口被暴露出来。 林心舟目瞪口呆,叶空却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抬头看向了上方。 天花板上,老式摄像头里,一点红灯正如眼睛般轻闪。 随后那漆黑入口中便亮起了昏黄的灯,照亮一段长长的,向下延伸的阶梯。 叶空正要下去,却被林心舟一把攥住了衣袖。 “不是,这么诡异的地方,你真的要去吗?”林心舟咽了咽唾沫,艰难道,“这下面有什么?你找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不会是什么在逃杀人犯吧?我我告诉你,我家……我家可是有警察的……” 叶空脚步一顿,发出一声阴森的笑,在林心舟的哆嗦中转头看向她: “被你猜对了,我要找的人,就是个变态杀人犯,你要是害怕了,最好现在就走,咱俩的约定也可以就此作废,你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她说完就下去了。 林心舟在原地石化了几秒,想到那天听到的唢呐,还是跺跺脚跟了下去。 · 鞋底踏在铁皮阶梯上,发出冰冷的脆响。 直到彻底从漆黑的通道里出来,橘黄的灯光侵占视野,叶空还没来得及抬头,先听见了“啪”的一声—— 叶空还没什么反应,她身后举着手机电筒的林心舟却“啊”的尖叫起来。 “杀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屁股坐在梯子上,手指还猛地按下了早就准备好的拨号键。 而直到有人接起电话,关心地问了一句“小舟怎么了?”林心舟才突然发现,眼前并没有发生她想象中的枪击事件。 叶空还好好的站在前面,而那个枪响般的声音——源头是一个礼花。 彩带纷纷扬扬地飘扬坠落,淋了两人满头。 举着礼花的人这才眨了眨眼:“surprise?” 她歪头看向叶空身后魂魄出窍的林心舟:“嗯?你居然还带了人来?真稀奇啊~” 直到这时,林心舟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间不大的工作室,有三四个工位,满墙的涂鸦,还有看起来快要倒下的塞满书和杂志的柜子,以及昏黄的吊灯。 被她的尖叫吸引得转头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正常人。 只有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太正常。 她穿着吊带和宽松的长裤,裤脚一边长一边短,满头卷发被一支笔胡乱盘起,鼻梁上架着带链子的金边眼镜,左边耳朵上打了一排银钉,右边坠了个淡绿的叶片耳坠。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张乱涂颜料的画,又土又潮。 偏偏她的脸又长得很不错,下巴尖尖的,眼睛哪怕被眼镜挡着也看得出来很大。 “小舟?小舟你怎么了?!” 哥哥的喊声让林心舟猛地回神,她心脏还在乱跳,呼吸却已经稳定下来了。 “没,没事……应该吧?” 她有几分犹疑的挂了电话,慢吞吞站了起来。 几分钟后,林心舟跟着叶空坐下来,又和她一起扒拉起头顶的彩带来。 那个在她眼里古怪无比的女人,很快就给她们端来了两杯水。 林心舟喝了一口,被甜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好甜,yue。” “嗯哼,果然是正常人无法招架的致死量的甜吧?偏偏叶空喜欢。” 林心舟跟着那个女人一起看向叶空,她果然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看起来的确很满足的样子。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女人看得噗嗤一笑,接着从乱糟糟的工位上抽出一张海报,递给林心舟。 “林小姐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杀人犯的秘密窝点,我们可是有营业执照的正经公司。” 那是一张招聘启事。 公司名叫“花叶杂志”,旗下两个名叫“山岚日报”和“玉洲之风”的版块都在招记者。 林心舟大吃一惊。 虽然没听说过“花叶杂志”,但“山岚日报”和“玉洲之风”可是很出名的。 前者是连她哥哥都在订的玉洲日报,据说比政府名下的日报还要详尽和一针见血。 至于“玉洲之风”,则是因为在上流圈子里很出名。 因为它专登上流人士们的各种八卦丑闻,用词之犀利,嘲讽技能之强大,光是她知道的,就不止一位少爷小姐被报上刊登的事实给惹毛过,可耗费人力物力却始终找不到这家报社到底在哪。 搞得很多人都在猜测,报社背后的人是不是圈子内部人员。 林心舟实在没想到,那么多人都没找到的“玉洲之风”的实体,居然就这么被自己撞上了。 “这,两个报纸,都是你办的?” “当然。”女人对她一笑,指了指自己,“老板和总编都是我,如假包换。” “你叫什么?”林心舟试探道。 “曲雾。” “曲有误,周郎顾的曲误?”林心舟一脸迷惑,“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 “nononono,是大雾的雾。”女人光脚在地毯上滑溜几下,带着椅子溜到了叶空身边,一搂她的肩膀,将人带着也转了个圈,直到两人一起面向林心舟,她才龇牙一笑。 “她是天空,我是大雾,听起来就是一国的,不是吗?” 林心舟:??? 更迷惑了怎么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名字是跟着叶空起的。 叶空却似乎对她这德性习以为常,面无表情拨开她的手:“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听你说废话的。” 她朝四下望了望,嫌弃道:“给你投那么多钱你就搞出来这么个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乞丐窝。” “诶你不要以貌取公司好不好?不信你问林小姐,”曲雾对林心舟扬扬下巴,“你告诉她,我办的这两个报纸是不是在玉洲很出名?” 林心舟点了点头,却又反应过来什么,大惊道:“投钱?什么意思?这报纸还有你的一份儿?” 第55章 变态的主编大人 “别误会,”叶空撑着下巴懒懒道,“我只负责投钱,经营和管理方面我可是一点没参与,来之前我连公司名字都不知道。” 她说着,在桌上抽了张报纸出来,嫌弃地啧了一声:“这种狗血八卦一点都不符合我的审美。” 林心舟凑过去一看,是上一期的玉洲之风,头版头条就是【追妻火葬场何时开启?叶二与童小雨再再再度分手!童小雨私下放话这将是真正的结束!】 标题加大加粗,占了大半个版面。 下面还有什么【玉洲三角恋:李因与杜若微冷战三天,司机之女趁机嘘寒问暖!】 【温璨残废后化身大魔王,疑似轮椅有精神污染功能?】 林心舟:…… “很难想象这种报纸能在上流社会流行起来。” 她一言难尽,曲雾却分外宝贝地把报纸抽了回去,珍惜地展了展:“你们懂什么?越是有钱的人越喜欢浮夸和狗血。” “就说你哥那百转千回的阵雨cp吧,他们分分合合这么多年,可是给我挣了不少钱呢。” “谁哥?” “啊……”曲雾动作一顿,突然凑近道,“你不会至今还没叫过他一声哥哥吧?” “他打了我一巴掌,我们此生无缘了。” 叶空语调懒散,林心舟却眼睁睁看着曲雾一点一点变了脸色。 “他打你?” 分明语气很轻,可看着灯光下那张失去表情的脸,林心舟却莫名地感到头皮发麻。 叶空瞥了曲雾一眼:“干嘛?你还想帮我打回去?” “不,我哪敢啊?”曲雾又笑起来,方才那一瞬地狱恶魔般的表情仿佛是个错觉,她一脸灿烂道,“我只是突然来了灵感,一瞬间就想好了下一期头版头条该拿什么做标题!” “你悠着点,仇恨拉得太过了我可帮不了你。” “你也太小看我了。” “闲话到此为止。”叶空有些不耐烦了,朝她摊出手掌,“说好要给我的东西。” 曲雾鼓了鼓嘴巴,不舍地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卡,放到叶空掌心。 “里面是这几年你该拿的分红,我拿去做了点小投资,又赚了一点。” 叶空露出满意之色,正要把卡收回来,却又被曲雾眼疾手快地抢了回去。 叶空:…… 她的脸唰一下黑了:“你玩我呢?” “我可不是舍不得给你钱!”曲雾大声道,“我知道你拿钱是想干什么!你想开工作室是吧?明明我也可以帮你做,你干嘛非要自己干啊?” 她啪一声拍桌而起,越过桌面凑到叶空面前,越来越逼近她的脸:“你是不是想跟我绝交了?从你来玉洲的第一天我就催你来找我,你死活不来,要不是我说你不来我就不给你钱,你现在都不会来见我!” “你今天是不是就打算把卡拿了就跟我断交?!还说要开工作室?你这个凭兴趣凭感觉干事儿的脑子能开什么工作室?!你不知道我办杂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你在我这里随心所欲发表你想画的所有东西吗?!” “我还能全自动给你赚钱!我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想单飞!你看看我的黑眼圈!你有良心吗?!!!” —— 林心舟呆若木鸡。 昏黄吊灯下,叶空已经在椅子上后仰到极限,而在她面前,曲雾已经跟她鼻尖碰到了鼻尖。 她甚至还想继续逼近—— 叶空忍无可忍地把她一把推了回去。 “就是因为你这么变态我才不想见你的。”她面无表情,转头看了眼林心舟。 后者眼睛和嘴巴都张成了o型,在她看过去时却又猛地收回视线,还躲躲闪闪地往后缩了缩,一副害怕她靠近的样子。 叶空:…… “我不是同性恋。”叶空忍了忍,微微咬牙道,“就算是我也不会喜欢这种傻逼。” “你说什么?!我有哪里不好?你凭什么嫌弃我?!!”曲雾大叫。 叶空咬牙切齿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快把卡给我!” 曲雾眨了眨眼:“那你答应我把工作室的事交给我来办,本金都不用你出,人才也不用你找,我给你打白工。” “你还嫌自己不够忙吗?” “年轻人忙一点多好?我就喜欢忙。” “不行。”叶空撒手转头,语气坚决,“我绝不会跟你共事。” “不需要共事也不需要坐办公室!你想怎样就怎样还不行吗?” “不行。”叶空“郎心如铁”,毫不动摇。 地下空间顿时陷入寂静,只有老旧空调的扇叶在吃力地转动着。 一、二、三秒后。 正屏住呼吸紧张观察事态发展的林心舟,眼前突然一花。 她脑袋一晃,定睛一看,方才还站着的曲雾此刻已经躺下了。 她在地上发出了熊孩子的嚎啕声,双手乱挥双腿乱蹬,很快就在地上把自己转了一个圈。 “啊啊啊啊我不管!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躺地上不起来了!我要饿死自己,我要躺死自己!我要在地毯上摩擦生火烧死自己!!我还要用血在地上写你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含怨而死而罪魁祸首就是你!!!” 林心舟:(?`?Д?′)!! 叶空:( ̄﹏ ̄) 叶空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那两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的员工:“喂,你们不来管管你们老板吗?” “您……您看我们能管得了吗?”其中一个蓬头垢面的妹子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了,声若蚊蝇的道,“何况,您不也是我们老板吗?应该只有您能管得了她……” 如果没看错,那眼里大约藏着深深的怜悯。 叶空:…… “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来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还在打滚的傻逼,一脚踩住了她的屁股,语气森凉道:“给你一周时间,我要发表我的第一本长篇漫画的第一话,要求是……” 她凉凉地勾了勾嘴唇:“刊登漫画的杂志,必须要放在玉洲每一家书店的招牌位置。” “我要一夜爆火,我要整个网络,我要玉洲整座城市,到处都在讨论我的漫画。” “做得到的话,我就把我的所有版权都交给你。” 曲雾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整个人都在她脚下定住了。 可下一秒她就弹起来,发条被拧了无数圈似的,整个人爆发出简直肉眼可见的巨大亮度,猛地扑向了叶空—— 第56章 她到底是什么人?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欢呼声尖锐如烟花升空那一瞬的爆鸣。 没等林心舟捂住耳朵,叶空已经毫不犹豫地一脚踹飞了曲雾。 砰的一声—— 曲雾狼狈倒下,却还在哈哈大笑,笑够之后,就那样瘫在地上,自信而又笃定地道:“就这么说定了。” · 十几分钟后,三人在楼上的酒吧落座。 这会儿客人又多了三两只,舞台上的民谣也慢悠悠地唱了起来。 迷离的蓝光照亮这一小片空荡的用餐区,叶空走出酒吧给方思婉打电话报告行踪,桌边便只剩下曲雾和林心舟两个人面面相觑。 沉默维持了两分钟。 也正是这两分钟让林心舟发现,这个看起来非常不着调、女变态一样的曲雾,其实在没有叶空的场合里,看起来还挺正经的——不,不是正经,是冷感。 那一身潮得很独特的服装以及装饰就不说了,她本人的眼神也似乎总是游离的,从不认真落在谁的身上。 就如同此刻,虽然面面相觑,林心舟却总觉得镜片后那双眼并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 但很快,这种感受就被前来送饮料的服务员给冲散了。 柠檬水被放在桌上,曲雾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笑起来:“林小姐,你可以尝一下他们的柠檬水,是老板特制的,比外面卖的都好喝。” 她说着又让服务员给叶空那杯加蜂蜜:“要超多超多!” 林心舟手指敲着桌面,做了一会儿心理斗争,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好奇心:“曲雾小姐?玉洲之风和山岚日报这两份报纸,从创办之初就是由你负责的吗?” “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不用那么客气。”曲雾笑眯眯道,“当然了,想当初刚开始办杂志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大学生呢。” “是了,我也记得这两份报纸已经创刊起码两年了,但据我所知,叶空今年才第一次来玉洲,”林心舟盯着她问,“我想知道,你俩都不在一座城市,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难道是网友?可正常人会给网友投资开公司吗?” “好问题。”曲雾打了个响指,一脸神秘的微笑,“这个问题充分说明了我和叶空的缘分之深厚——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了要成为永远的同路人!” “……”林心舟满头黑线,“你在念诗吗?” “没有啊,只是这个问题,要解释起来实在是太复杂了。”曲雾撑住下巴,捏着银质搅拌棒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转圈,“简化一点就是,我和她小时候就认识了,她救过我一次,我的人生因为她而得以自由和解放,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做她永远的支持者。” 搅拌棒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女人的音色也被衬得清脆随意,却又藏着十分百分、乃至于狂热般的认真。 “所以说林小姐,你可千万不要惹她不高兴哦,”女人笑眯眯看着她,绿色的叶片耳坠在她颊边摇晃闪烁,“毕竟你们林家的秘密,我也是知道一点点的。” 林心舟瞳孔张大,就在曲雾打算安抚安抚小姑娘的时候,却见她露出了警惕又茫然的表情:“什么?什么秘密?难道我爸会跟乌龟说话我哥迷信占卜的事都被你知道了?” 曲雾:…… “哇哦,”她说,“还真是得知了不得了的秘密呢,这就记下来。” 看着曲雾真的拿出小本子开始做记录的林心舟:…… “你们聊什么呢?”叶空走过来,正好接过服务员重新端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再度露出满足的神情。 “聊我们是怎么相遇相知相爱……” “对了,”叶空低头看向林心舟,“不是说要验收我的水平吗?刚好这里有乐队,我就懒得找别的时间了。” 她转头就要往舞台上走,却被曲雾拉住了。 “戴上帽子。”她说,“别被人拍到了。” 叶空有点嫌弃她的一切,但还是臭着脸戴上了。 两人就坐在暗淡的餐台区,看着少女大步朝舞台走去。 她和那支乐队交流了片刻,很快那些人就把乐器放下了,只剩叶空一个人,抱着吉他坐在迷离的灯光下。 “不是,”林心舟这才反应过来,“我都还没布置题目呢,她怎么就要自作主张了?” “不需要题目吧,她随便展现一下自己,就很难有人不被折服的。” 林心舟转头看去,曲雾正双手捧着下巴,面带微笑地直勾勾盯着台上的人——那眼神简直灼热到了让她感到不适。 “哪有那么夸张……”她嘟嘟囔囔地吐槽,“你简直像个痴汉或者被传销洗脑的学徒。” 说话间,台上的叶空手指动了。 只是试探性的扫弦。 林心舟却突然背脊一麻,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她看到酒吧里那三三两两的客人也都和自己一样,甚至包括正在调酒的酒保、正在清理垃圾的保洁……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那线路杂乱、灯光昏暗的舞台。 就像突然从天而降的奇怪的磁石,当她的手指拨动琴弦,所有人便都无法抗拒地被吸引了目光,一分一秒都不能挪开。 —— 绝对的寂静中,叶空开始了。 纤长而骨节清秀的手指,在灰色的琴弦上拨动、轻扫、按压…… 旋律便如水一般流淌出来。 叫人想起被夕阳涂抹的金色荒原,有提着肮脏酒瓶的牛仔,一人一马,醉意醺然地朝荒原的尽头独行。 叫人想起冰川下的永远沉眠的墓碑,深蓝的水波荡漾着反射亘古的日光,那墓碑里埋藏的人生与往事都成了缄默时光的一部分。 叫人想起……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破旧孤儿院,孩子的白色裙角在风中摇曳,攥在手里的破旧布偶睁着和孩子一样黝黑的眼,他们一起沉默地凝望高天上盘旋的白鸟,而远处城市喧嚣,街头的咖啡香气与拥挤的人潮都如同身在另一世界。 …… 她看到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风一来,便在阳光下散做漫天洁白的伞,飘向注定会坠落的终局。 · 直到最后一枚音符也消散在空气里,许久以后,才有人发出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仿佛一场大梦初醒。 林心舟一动不动,就连瞳孔也呆滞了,只直勾勾盯着舞台上正把吉他还给乐手的叶空,以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恍惚语气,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我从没听过。” “花之盒。”曲雾微微笑起来,“这首曲子,名叫花之盒。” “是她自己写的?” “当然。” “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心舟又问了,依旧不由自主。 不远处叶空已经拒绝了乐队“再来一首”的邀请。 有两个客人对她鼓掌,她都置之不理,还把帽子狠狠往下扣,瞧着有些孩子气。 凝视着她被灯光勾勒的身影,曲雾唇角弯弯:“她是叶空啊。” “一个很特别,很厉害的人。” 第57章 难道你真的是个天才? 叶空刚在桌边坐下,林心舟就猛地拍了下桌子,整个身体都凑上前。 “你居然还会独立作曲?!”从早上开始就不情不愿的林大小姐此时整个人都要沸腾起来了,“这曲子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叶空吓了一跳,回忆了片刻才说:“六七年前吧,大概十四岁的时候?” 林心舟:…… 林心舟石化了:“难道你真的是个天才?” “啊。”叶空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我从不否认这一点。” 林心舟:…… 虽然还处于震撼中,但一点都不影响她想打人的冲动。 好在服务员很快就来上菜了,暂且给了她一点调整心情的空间。 “你能写出这样的曲子,还有这样的弹奏水平,光是靠着才华就足够出名和赚钱了,”林心舟匪夷所思道,“叶家为什么现在才把你接回来?甚至在这之前都一点没透露过你的存在?” 她直言不讳道:“我看你比那个被叶家捧上天的叶宝珠优秀了一百倍——她在我们乐队都只是个凑数的,要不是叶家每年都给很多钱,我才不想收她当主钢琴手。” “……”叶空拿勺子的手一顿,她瞥了林心舟一眼,道,“都跟你说了我和叶宝珠是被抱错了,她根本就不是叶家的女儿,而我是刚刚才被认回来。” “什么?!”林心舟大惊失色,“那个八卦居然是真的?!” “……” “那难道不是你为了让叶宝珠丢脸而随便胡扯的吗?!” “……”叶空慢慢放下了勺子,转头问她,“现在玉洲都是怎么传我的?” “……额,”林心舟眼神飘忽,“大家都说,你是因为有精神病和躁郁症,才从小就被送到了疗养院,现在叶家把你接回来,是以为你的病已经好了,结果没想到又复发了……大家还说,你就是因为突发狂躁症,才把温莲推下水的。” 叶空:…… “噗——”曲雾忍无可忍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精神病、躁郁症?哈哈哈哈哈,某种程度上来讲,倒也没说错呢……” 叶空面无表情地把面包塞进曲雾嘴里,堵住了她猖狂的大笑。 “挺好的。”叶空语气平淡,“这么下去,我以后说不定都可以正当杀人了。” “那,那还是不太好吧?”林心舟吓了一跳。 · 一顿晚餐吃完,曲雾一直把两人送到了另一条路的公交站。 “晚上记得把第一话的内容发给我。” 叶空对她的叮嘱充耳不闻,连声“再见”都没有说,在后排坐下后就开始低头玩游戏了。 倒是窗外的曲雾还在对她疯狂挥手,还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帽子:“我以后都不会洗这顶帽子了!” 叶空:…… 死变态。 她咬牙切齿地别开视线,偏偏手机里的游戏也是某人做的。 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关了手机,闭目养神起来。 林心舟坐在她后面,看着那造型奇特的女人在窗外一直挥手到再也看不见人影,她心里难免有点触动。 “感觉她真的很喜欢……不是,很重视你。” “当然了,我可是她的老板。” “不止是对老板吧。”林心舟道,“她办的那两份报纸真的很有名……这么说起来,他们报刊应该挣了不少钱了,在网上也有专门的论坛,流量也很不错。” 她琢磨着,不解道:“为什么他们公司的实体会在这种地方?又破又小,员工也没几个。” “她个人喜好比较变态而已。”叶空不耐道,“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她,你们刚才不是交换了联系方式吗?” 她抱着胳膊闭着眼:“现在你的主人要睡觉了,别吵我。” 林心舟:…… 忍气吞声.jpg · 夜色将至。 员工都已经下班的地下工作室里,曲雾独自坐在工位上,对着散发荧光的屏幕摩拳擦掌,露出一个兴奋到有些变态的笑容。 “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 下车前才终于醒来的叶空,睁眼便又迎来了一个和变态相关的问题。 “你之前提的那个条件是认真的吗?一周之内搞定杂志发行,还要放在所有书店的招牌区?” 她一脸怀疑地说:“我是不知道你画漫画有多厉害,但再厉害也要看实际情况吧?一周做到这些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叶空打了个哈欠,起身下车,同时懒散道:“就是因为不可能我才这么说的。” 她冷笑一声:“要我跟那个变态共事?死也不可能!” · 曲雾坐在电脑前,扭扭脖子转转肩膀,嘿嘿道:“从办杂志建论坛的第一天,我就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哼哼哼,凡人们准备颤抖着迎接神的降世吧!” · 当天深夜十二点。 叶空按照约定,把漫画名字和第一话内容发给了曲雾,便倒头睡着了。 因此她并不知道,十二点后,有一个热搜突然悄无声息地空降在了主榜上。 【童话漫画家不死妖 时隔七年将再度出山!】 而等到叶空醒来时,这条热搜已经冲上了主榜第一。 甚至她“画手十一”的那个小号上都有人跑来问她。 【大大你知道不死妖吗啊啊啊啊,我的童年真神!!她居然要开连载漫画了啊啊啊啊啊!!!!】 叶空:…… 叶空面无表情,狠狠拨通了曲雾的电话。 “谁允许你爆我马甲的?!” “你那么多马甲,让我帮你爆一个有什么关系?”曲雾十分不怕死地道,“你看看你的漫迷们多想你?让他们高兴高兴不好吗?而且我看了你的漫画大纲,觉得这个风格和不死妖以前的漫画风格很契合。” 她理直气壮地说:“总比让人知道你是元小七要好吧?” 叶空:…… · 通话被狠狠挂断。 曲雾露出得逞的笑容,无比惬意地起身去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喝咖啡时,正好看到一个员工在冲浪。 宽大的电脑页面上,全是【不死妖】的相关消息。 发现她的“监视”,那员工也不怕被扣工资,还一脸激动地反问她:“老大,你知道不死妖吗?!” 曲雾嘴角神秘一勾,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不知道啊,你说来听听——” 第58章 天才漫画家 前一天晚上,林心舟在卧室里辗转反侧到凌晨。 她总觉得这天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讲都像爱丽丝漫游仙境一样充满奇幻色彩。 先是莫名其妙跟着那个神经病坐了一天的公交车,见到了许多仿佛与她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的拥挤角落。 接着又到了一家奇怪的酒吧,在奇怪的地下室里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女人,那女人偏偏还是外界很多人都想找到的神秘报纸的总编。 而就是这样一个奇怪又神秘的女人,居然还是叶空那个神经病的合作伙伴? 没等她梳理好这俩人的关系,她又在酒吧里遭到了叶空的暴击——那实在是太过美妙的旋律,她一回家就紧急把乐谱给记了下来,自己弹了一遍,却总觉得有些地方出了错,弹不出叶空的那种味道。 …… 至此,她已经得知了叶空会作曲、会演奏、会画画……甚至还知道了,她真的就是叶家被抱错的真千金,而那个在玉洲横行了十几年的叶宝珠,居然是个假货! 而这个事实,为她带来了更大的问题——在被抱错的那二十年里,叶空到底在哪里,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是否就是在那些年认识了曲雾这样的人,除此之外,她又还认识过哪些人?发生过什么故事呢? 巨大的好奇心带来了躁动的灵感,让林心舟随时都想爬起来开始作曲。 这样的冲动对她来讲实在是太少见了,于是在经过大半夜的纠结后,她终于屈服于对音乐灵感的追求。 “反正我也不损失什么!就算是跟在她身边当奴隶……”林小姐在床上猛地翻身坐起,表情扭曲了一瞬,却又狠狠握拳说服自己,“就当是为音乐献身好了!我可是要成为伟大艺术家的人!这点觉悟肯定要有的!” 彻底说服自己后,她立刻就变轻松了,开始有闲心考虑起叶空对曲雾提出的那个条件。 在网上仔细查了查花叶杂志的相关消息,又查了一下漫画杂志的制作以及发行流程后,她也相信了叶空那个笃定的冷笑。 要想在一周之内做到她说的那些,的确是绝无可能。 她提出这个要求,简直是故意折磨人。 林心舟带着对叶空人品的唾骂睡着了,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醒来后,她也看到了“不死妖复出”的那条热搜。 大约是这两天听到漫画相关的东西太多了,林心舟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她犹豫了许久,还是遵从自己的直觉,给昨天才添加的那个朋友发去了一条消息。 【林心舟:那个不死妖,不会是叶空吧?】 隔了一个多小时,那边才回了一条语音。 林心舟点开来听,曲雾的笑得无比开心:“bingo哦~” 林心舟:…… 即便是林心舟这种小时候不爱看书的人,也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那是一个横空出世般耀眼的童话漫画家,虽然已经沉寂很多年了,可至今都还是很大一部分青少年的“时代的眼泪”。 网上甚至还有她的百科词条。 · 不死妖,真名不详。 十年前,在儿童文学期刊上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一部名为《银河之花》的童话漫画。 随后的两年中,她先后发表了十二篇短篇童漫,在儿童甚至少年中引起了巨大反响,两年后,名为《我们的花房》的单行本一经发行,销量迅速突破千万,至今都是童话漫画届的销量记录保持者。 而不死妖身上最热的话题还不是这个。 当时成为最热门话题人物后,无数媒体都想要拿到她的第一手资料,可最终没有任何人能采访到她,甚至连她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后来去儿童文学打听的人太多了,官方也不胜其扰,终于给出了一点消息。 【第一,不死妖只是一个不足十二岁的孩子,第二,为保护孩子的成长,监护人拒绝所有的采访与对其隐私的窥探,希望各位媒体记者能给予她一个安全成长的空间。】 · “我至今都记得我当时到底有多震惊。” “一家报社”的地下,员工一脸激动地回忆着过往,“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我当时已经初三了,自以为已经长大了的年纪,结果告诉我,我追了两年的漫画作家,居然是个小学生?!我当时都快疯了!” “她是绝对的天才!”就像咏叹调一样,他感叹道,“不到十二岁就已经有了非常鲜明的个人风格,虽然画功还不完美,可灵气却是好多大神都拍马赶不上的!” “我甚至现在还能想起她的好多分镜。”另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员工也忍不住加入话题,“虽然年纪很小,但她在画分镜方面显然很有自己的想法!” “原来你也喜欢她?!” “当然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谁没看过不死妖?那会儿我念高中的姐姐都在看。” “我记得,当时不死妖的大龄粉丝们还专门给她的作品起了个新的分类名——叫灰色童话。” “不如黑暗童话那么阴森毁童年,但也绝对不是天真明媚的儿童读物。” “她的想象力和画风也很契合这个名字——我现在都还保存着花房的周边呢,那些故事里的生物真的都长得好特别,又古怪又美丽的。” “我一直觉得她的画风是有点尖锐的,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变了没有。” “她真的要复出了吗?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运能拿到她的授权……” “不管是谁都行,反正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我的心都在发抖!” “不知道新作是不是还要走灰色童话路线,而且是连载的话,那肯定是长篇吧?我好好奇……” …… 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员工们无视的曲总编端着咖啡杯站在一旁,嘴角翘起一个隐秘的微笑。 她知道,类似的对话,一定还发生在全国的各个角落里。 很早以前她就等着这一天了。 她很清楚“不死妖”这三个字的能量。 它就像一颗绚烂的流星,曾拖着辉煌的尾巴划过许许多多孩子的瞳孔。 而对于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读者来说,它就是永远的白月光。 人呢,尤其是长大之后,已经拥有了一定能量的成年人,为了童年以及少年时代的白月光,可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拎起那个用来接收叶空消息的pad,打开了她发来的漫画第一话,回到两个员工的工位面前。 然后,她将pad丢到了桌上—— 第59章 空手套白狼 正在热烈讨论的两人懵逼转头。 不需要过多解释,宽大屏幕上只亮着一幅彩色封面。 高大锋利直入云霄的黑色建筑、混乱暴露在苍穹下的灰色钢筋、生长在残垣上的奇怪又充满生命力的植物,无处不在的垃圾。 而在这建筑之外,有人正在下坠。 乱舞的长发间,露出一双大而锐利的蓝色眼睛,而那瞳孔里,映着一轮巨大皎洁的明月,以及明月之下,广阔无垠、满是怪物的荒原。 —— 这种奇异的、心脏陡然发麻的感觉,就像突然被这色彩强烈、笔锋锐利的画作给拉进了画中世界一般…… 这种熟悉的…… 两个员工陡然站起来,椅子被他们的大动作给带得翻倒在地也没人去管。 两人只是用瞪大到极限的眼睛死死盯着曲雾,女员工眼眶都瞪到泛红了,男员工更是一副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这是,这是……” “这是这是?” “你们想得没错~”曲雾干脆地打了个响指,“这就是外面讨论得沸沸扬扬的,不死妖即将开始连载的新作的第一话!” 她微笑起来,昏黄灯光照亮女人耳边摇晃的绿色耳坠,将她的笑衬得无比神秘:“恭喜你们,多亏你们伟大的老板我,你们将得到亲手发行这部漫画的机会。” “而得到这个宝贵机会的唯一条件,是我们必须在一周之内,完成这个工作。” · “可就算有不死妖复出这个噱头在,也不能加快杂志的制作和发行速度吧?该走的流程都是要走的,而等走完流程,再怎么快也得要半个月了。” 叶空的小别墅里,林心舟不请自来。 她坐在地毯上看叶空画画,一旁的小圆桌上放着方思婉给她们切的水果。 林心舟捏起一块汁水饱满的橘肉塞进嘴里,又嘟嘟囔囔道:“除非曲雾也有什么隐藏的豪门背景,可以使用钞能力,或者她家干脆就是干发行商的,可以破格插队。” 叶空撑着脸在纸上画分镜草稿,时不时的停一会儿,此时闻言也不过勾勾唇角,轻哼一声:“你说的这些她都没有,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 “那就没办法了。”林心舟一脸遗憾,又嫌弃地看了眼叶空,“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叶空耸了耸肩,一脸轻松。 · 另一边。 地下室里的三人会议已经开到了尾声。 两个员工为了出主意吵得面红耳赤,桌子都快被他们拍烂了,电话也打了无数个出去,但得到的都是爱莫能助的回复,甚至还有人觉得他们在骗人。 “不死妖要复出我也知道啊,但人家一个知名度那么高的大神,不在疯漫这种专门的漫画杂志上连载,要在你们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杂志连载?你在搞笑吗?” “你知道你是第几个说自己拿到了不死妖新作版权的杂志方吗?第五个!” “想让我相信你?可以啊,先把漫画发给我看看。” …… 挂断电话,男员工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过……” 他呜咽着拿袖子擦了擦眼泪:“这可是每个月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不死妖更新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我真的会去跳楼的!” 哭完了他又看向曲雾:“老大,你就不能跟她本人求个情,让她宽限几天吗?” 曲雾:…… 她挠了挠头发:“就这一周时限都是我不要脸求来的。” “你怎么就不能跟她把关系处好一点。”男员工抱怨道,“或者你早点把叶小姐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们,我们昨天就跟你一起撒泼打滚求她了。” 曲雾:…… 真不愧是我的手下,这理所当然的厚脸皮和我有的一拼。 “甜甜,你干嘛呢?” 眼看男员工哀嚎了半天,女员工还半晌没出声,曲雾便探头去看了眼她的电脑。 甜甜停住正在敲打键盘的手,抬了抬眼镜,冷酷道:“我从不流多余的眼泪,只要还没到最后期限,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 “什么意思?” 曲雾看完她电脑屏幕上的内容,立刻恍然大悟,眼睛也猛地亮了起来。 · 继#不死妖即将复出#后,又一个新的相关词条登上了热搜。 #不死妖友人求助#。 里面内容大致是讲,有一家名叫花叶杂志的公司老板,机缘巧合之下,与现实中的不死妖成为了朋友。 而不死妖的复出,正是因为和这个老板打赌打输了。 但现在不死妖还提出了一个条件,她要在一周之内,就看到自己的新作登上花叶杂志,并出现在全国各大书店的门口。 这个消息一出,很快就引来了大家的群嘲。 【你是不死妖的朋友?那我还是不死妖的妈咪呢!都是因为妈咪想看漫画我的宝贝才勉强复出的嘻嘻嘻】 【就算是真的好了,发出来是想干嘛?让网友给你捐款好让你办杂志?】 【这个不死妖到底是谁啊?这么大阵仗,至于吗?不会是糊逼炒作吧?】 【没看过就闭麦,漫迷够圈地自萌了。】 【这要说的是真的我倒也可以出钱,但问题就是怎么证明帖子里说的是真的?】 【帖子来源在哪?玉洲之风论坛?玉洲市的内部论坛?什么东西,不死妖不是玉洲人吧?】 …… 网上的声音纷纷扰扰,在论坛上给甜甜发私信求情报的也数不胜数。 但他们要找的……或者说要等的,不是这些人。 在浩如烟海的各种消息私信里搜寻了整整一天,直到又一天的凌晨两点,熬到眼圈漆黑的曲雾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请联系下面这个号码,作为不死妖的忠实粉丝,我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曲雾眼瞳一缩,在昏暗灯光下迅速把那串号码输入搜索系统,按下回车键。 最后跳出来的是——江氏集团总裁办秘书部。 曲雾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惊醒了一旁找消息找到打盹的两个员工。 五分钟后,三个人一起凑在灯下,看着曲雾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号码,最后按下了通话键。 刚按下通话,三个已经昼夜颠倒的人立刻就察觉到不妥——时间太晚了,估计都没人…… 这个想法还没清晰浮现,听筒里竟已经响起咔哒一声。 随后,那边响起一个懒散悠长的男低音,分不清是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是正要睡去。 如带着夜色雾气般蛊惑人心的:“喂?” —— 第60章 温璨为陌生女子一掷千金!! 接下来几天,叶空一直沉浸于创作之中,一步都没有踏出家门过。 当然,她也完全没再跟曲雾联系,因为她的确不觉得那家伙能完成那个不可能的条件。 于是当到了约好的时间,林心舟捧着一本杂志狂奔到她家,把封面上硕大的“不死妖新作开始连载”一行大字给她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怎么可能?”难得翻车一次的叶空喃喃地道。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反正她真的做到了!!” 林心舟喘着气一脸兴奋,“我怀疑真的有粉丝出手帮忙了,说不定还真的给她集资了呢。” “什么意思?” “你这几天都不上网的吗?”林心舟奇怪道,“他们向大众发了求助消息啊,说跟你打了赌,她要赌赢了你才会真的复出。” 林心舟把几天前那条被转发过万的求助信息亮出来,叶空看过之后,彻底沉默了。 “这杂志虽然一看就不怎么样,里面的内容也明显是临时才东拼西凑起来的,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本货真价实的杂志了。”林心舟一边哗啦啦翻页一边说,“而且,由于封面就是你的漫画,这杂志销量还很不错呢,我买的那个店都已经断货了。” 叶空:…… 她咬紧牙关,很想立刻拨通曲雾的号码,骂她作弊,但愿赌服输的本性还是让她忍住了冲动。 可她不打过去,曲雾却是要打过来的。 眼看手机呜呜震动起来,叶空面无表情地瞧了许久,才在林心舟迫切想吃瓜的视线里接了起来,并打开了扬声器。 “一周不见了十一,你有出门去逛逛书店吗?” 曲雾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得意,每一个音节中都笑意盈盈,“逛了会有惊喜哦~” 叶空:……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林心舟迫不及待地发问,“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拿到版号完成大量印刷并打通各大书店,也不是普通有钱就能办到的吧?” 叶空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她其实一点都不好奇答案,不出所料的话,这家伙肯定会洋洋洒洒,对自己大吹特吹,最后再把落点放到一些很变态的观点上去。 她已经很有经验了。 可这一次出乎意料,原本还在得意的曲雾居然卡了一下,沉默半晌后才慢慢说:“林小姐也在啊。” 林心舟这才摸了摸鼻子,有些别扭地说:“我来吃瓜的。” “好吧,”曲雾突然发出了有些古怪的笑,“那这的确是个可口的大瓜了。” 她又恢复了那种讨厌的神秘和得意,对叶空说:“十一,你猜猜,这位好心的赞助人会是谁?你认识哦。” “爱说不说。”叶空不耐烦。 “好吧好吧,”曲雾赶紧说,“是你的未婚夫,温璨温先生。” · 几天前那个凌晨,接电话的人并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随意沟通几句,确认他们不是骗子后,就把后面的事全部交给自己的属下了。 起初曲雾还以为这人是江氏集团的什么高管之类的,可后来在和对方的人沟通来往之间,竟慢慢摸索到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身份。 那晚接他们电话的,根本就不是江氏集团的人,而是煊赫百年的温家温璨。 本人。 · “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是他,”曲雾在那头挠头,“玉洲这些豪门里,温家一直都是最神秘的,温璨又一点不接地气,也从来没有绯闻,也就是最近他出了车祸,据说性格大变,才被我的线人拍到了几张照片,要不我估计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林心舟立刻说,“温璨和江叙一直都有合作关系!” 她说:“他们算是玉洲二代里最出色的俩人了,从小时候就互相认识——不过,也没听说他们特别熟啊,大家都以为他们君子之交淡如水呢。” 叶空对玉洲这些二代一点不熟,也没兴趣知道他们的人际关系。 她唯独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你的资助人?他知道不死妖是我了?” “我看不像,”曲雾慢吞吞道,“我觉得,他好像真是你粉丝。” 叶空:…… 虽然她对人类的好奇心一向不重,但,温璨这种人,真的会成为一个童话漫画家的粉丝吗? 叶空琢磨了片刻,突然道:“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什么?” “下一期的玉洲之风还没发行吧?帮我加一条新闻上去。” · 新一期的“玉洲之风”到了。 江家老宅,西装革履身材高大的男人在进门时随手抽了几张报纸出来,走到楼上书房时,才看到最下面的“玉洲之风”。 他没订过这报纸,还以为是送错了,正想随手丢进废纸篓,视线却被一行加大加粗的标题狠狠勾住了视线。 【温氏财团掌门人温璨竟为一陌生女子一掷千金?这到底是迟来的纯爱初恋,还是天雷勾动地火轰轰烈烈的一眼?】 男人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 他在原地呆了几秒,确定报纸上的字都不是自己的错觉后,才猛地疯狂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后,男人脱了西装,一边松衬衫纽扣,一边在沙发上躺下来,惬意地开始看标题下的新闻内容。 等看完后,他才慢慢敛了笑。 在某种不妙的预感里,他迅速给自己的秘书室打了个电话。 “我问你,最近温璨有没有让你们办事?” “啊……我正想跟您报告呢,温先生让我们去投了一家名叫花叶的杂志公司,还跟花朝下面的ip部门沟通了一下,我正想来问问您的建议……” 江叙:…… “花了多少钱?” “前期投入倒是不多,但看温先生的意思,后面应该会长期合作,总裁办这边已经开过会了,建议是既然要长期合作,不如直接把花叶杂志收购过来,再安排我们自己的人去管理。”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啊?”秘书小姐茫然道,“不是先生您说的,只要温先生有需要,就一切都等同于您吗?” 江叙:…… 他咔哒挂了电话,然后打给了罪魁祸首。 第61章 你和别人说的不太一样 同一天,杜家别墅里。 杜若微也对着“玉洲之风”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接着她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飞快看完了内容。 “怎么了?” 翘着腿,正坐在一旁等她出门兜风的李因歪了歪头,瞥来奇怪的一眼。 “没什么。”杜若微立刻收起报纸,脸上表情却有些复杂。 直到出门,坐上了李因的跑车副驾,她都还沉浸在思考中。 许久后,她终于忍不住道:“你说温璨那种人,会喜欢看漫画吗?” 呲——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极刺耳的刹车声。 杜若微吓得尖叫一声:“你疯了?!” 李因沉默不语。 后视镜里,映出他压满乌云的眼睛,和死死抿住的薄唇。 · 同一天,很多或华丽或典雅的房子里,玉洲的少爷小姐们,都对那份报纸做出了相似的反应。 包括叶空。 虽然是她自己提的要求,但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她也免不了被口水呛住的命运。 可她依旧没给曲雾打电话。 对那个变态女来说,她每给她打一次电话,都是她的绝对胜利。 所以如非必要,她是绝对不会和曲雾联系的。 稳了稳心情,她约了温璨见面,然后特意带了报纸出门。 · 叶空抵达庄园的前一秒,温璨才刚挂掉江叙的电话。 看着被少女放到面前的报纸,他默了默,然后蓦然扬起个笑容:“怎么?担心我出轨吗?” “以我们的关系就算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远远算不上出轨。” “那你为什么要拿着报纸来找我?” “为了我的口碑?”叶空歪了歪头,“虽然我们都知道这算不上出轨,但别人不知道啊。” 温璨没说话,只微微笑着,沉默不语地凝视着她。 叶空不声不响了半晌,突然垮了肩膀:“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有点好奇。” 她说:“我有点难以想象你会喜欢一个漫画家。” “你居然会对我感到好奇?”温璨挑了下眉,“那还真是不胜荣幸。” “你在嘲讽我吗?” “绝对没有。” “那你有闲心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我不喜欢她,也不是她的粉丝。”温璨干脆道。 “那你……”叶空懵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要投资?还是以粉丝的身份。” “但我妈妈是她的粉丝。” 叶空:…… 更懵了。 温璨却浅浅一笑:“你知道的,我妈是个奇奇怪怪又天马行空的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哪怕七八十岁了她都还想当小孩,所以她会喜欢不死妖这种画童话的小屁孩一点都不奇怪……” “我不知道……还有,”叶空脸有点黑,“不死妖不是小屁孩。” “你也是她的粉丝?”温璨惊讶道,“难怪你专门来找我,是来道谢的吗?因为我帮助你偶像复出了?” 叶空:…… 道谢? 如果可以我更想给你一拳。 她在心里默默的说。 那点微薄的好奇心被满足,叶空想不到什么要问的了。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这房子并不是她上次去过的温家庄园。 “这里是我的私人房产。”温璨解释道,“最近不能回庄园,我就暂住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回?”叶空下意识问道。 “你知道温莲直到现在都在时不时昏睡吗?”温璨笑起来。 他把手肘搁到桌上,修长的手掌撑着那张水墨描绘般的脸,懒洋洋道,“温荣命令我必须跟你解除婚约,刚好我爷爷又回来了,他也站我爸那边,我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叶空看着他的脸。 从乌墨般的眉眼,看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浅浅一弯、弧度优美的嘴唇——整一个悠闲懒散现代贵公子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你哪里‘一气之下’了。” 多半都是演的。 想了想,她又问:“你和江叙关系很好?” “合作伙伴而已。”温璨轻描淡写,“温江两家早年是有世仇的,虽然这些年渐渐也能做些面子功夫,搞一些合作项目了,但我要是真的和江叙关系好,只怕玉洲很多人都要坐不住了。” 哦。 叶空在心里了悟:所以只是私下里关系好,但见不得光。 问完了自己想问的,叶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相对地坐了几分钟,叶空若无其事地起身。 “那我走了。” 她往外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温璨的声音:“留下来吃饭吧。” 他语气很平静,一点都不热情,就好像只是一句公式化的客套。 可叶空一下停住了脚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几丝别的情绪。 叶空有些迟疑地转头。 男人依旧坐在轮椅上。 据他所说,这里是他的私人房产,从外面进来,一路上叶空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大约厨房里会有人——可这已经是足够安全的环境了。 但即便是在这样安全的,只属于自己的地盘上,这个人也没有从轮椅里站起来。 叶空确定他绝对没有残废,甚至也没有瘸。 在来到玉洲的前一天傍晚,她还在花盒县见过他遛狗的样子。 身形非常修长挺拔,哪怕只穿着简单的短袖长裤,也依旧有种鹤立鸡群的独特气质。 叶空不由自主把视线落到他的腿上,片刻后,问道:“你为什么不站起来?这里没有别人了,不是吗?” 温璨好似愣了愣:“你留下来陪我吃饭,我就回答你。” 叶空皱起眉:“就算你不拿这个当条件,我也会留下来的。”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我对自己的合作对象一向很大方。”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谢谢你。” 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让叶空有些不满:“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屁孩了?” “可我的确比你大不少。” “哦。”叶空面无表情,“温叔叔。” 温璨:……倒也不必。 “你胜负欲真是意外的强。”温璨又支住了脸,看着她要笑不笑,“这一点也很像小屁孩。” 叶空:…… “要我叫你爷爷吗?”她皮笑肉不笑。 温璨哈哈一笑,并不在意。 · 叶空推着温璨到别墅外的草坪上散步。 看着远处零星两个正在工作的园丁,温璨突然道:“一时的松懈总是会滋生出贪婪。” 顿了一下,叶空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哪怕只有一次,如果享受到了站起来自由行动的感觉,我就总会忍不住想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制造没人的安全空间。”温璨说,“次数多了,就总会有失误——无论是引起怀疑,还是不小心被人亲眼目睹,都会引起糟糕的后果。” “……”叶空瞳孔微微张大,“所以……你出事到现在,一次都没有站起来过?” “倒也不是,在花盒的时候我不就站起来了?还被你看到了。要不是你答应了跟我合作,我只怕早就露馅了。” 温璨淡淡一笑:“你瞧,连这种巧合都能发生,我这种万中无一的倒霉体质,又怎么敢赌呢?” 叶空沉默很久,突然说:“你,和别人说的不太一样。” —— 第62章 为什么对我例外? “哦?”温璨懒懒地笑着问她,“别人口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花洒在草坪上空喷出一道迷蒙的彩虹。 叶空凝视着那片在阳光下绚烂的水幕,一边回忆一边道:“金字塔顶尖的天才,生来就要当领导者,但偏偏又性格温和,很多人都很憧憬你却又不敢靠近——他们说,你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车祸让你断了腿,你接受不了现实,所以性格大变。” “但我们都知道,你的腿完好无损——可在我看来,你表现得,”叶空停住了脚步,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一字一句道,“就像一个真的断了腿的人一样。” “消极、没有生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哪怕是在没人的时候。” 她好奇:“难道,除了身体必须保持残废状态,你还专门调整了自己的心理状态吗?” “……”温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远处的花洒都沉寂下来,他才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这样很容易被人记恨的。” 叶空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温璨敛笑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半晌才缓缓道:“好歹也做了一个月的未婚夫妻,你怎么好像一点都没调查过我……但凡了解过一点你都会知道,那场车祸是真的,车祸现场那些血也是真的。” “只是真正在车祸里断了腿变成残废的,另有其人。” “……”叶空下意识想问那个人是谁,可直觉告诉她,这场事故里的水很深。 既然车祸和事故都是货真价实的,那么温璨是怎么做到偷天换日,让所有人都以为断腿的人是他的? 要想办到这一点,首先要买通的就是所有目击证人,包括负责营救的人,和负责治疗的医院。 除此之外,这些人甚至还要帮着他一起演戏,毕竟温家独子出事,温家上上下下不可能不来看望,光是温荣,只怕就要天天都守在医院里。 一次如此大范围的完美的瞒天过海,需要动用多少可以绝对信任的人脉? 而且,那个真正断了腿的受害者,为什么会甘愿做一个不在场的幽灵,彻底从这场车祸中消失?他又是怎么办到的? 最最重要的是,温璨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别人眼中的废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问题太多,水太深了。 叶空觉得很麻烦,于是全部跳过。 她直接问:“所以你是因为自责才消沉的?你认为是你害了那个人?” “……”温璨又沉默了。 在叶空看不见的角度,他视线落在地面上。 阳光拉长两人一坐一站的影子,他不需要转头去看叶空的脸,他只需要看着地面,就能从那道影子里,看出这少女的漫不经心。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答案,甚至显得有些不耐烦。 于是,原本到了嘴边的虚伪回答,不知怎么就变了。 他说:“不。” “我只是本来就是这种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叶空是意外。 温璨……是荒谬。 ——就像乌云被团团蒸发,露出蓝色天空的一隅。 又或者是压在心脏上陈年的阴霾被拂去一个角落,吹进来微凉的风。 他为自己这一瞬间的轻松感到荒谬。 “……本来就是,消沉的人吗?”叶空说话都有些卡了,她傻眼道,“这,这也是我能知道的吗?你还真是不设防。” “……”温璨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他笑得按住额角,听起来肆意轻快的笑声远远传出去,引来了好几个园丁的诧异眼神。 他们似乎都在想“少爷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可叶空却一点都不觉得他在高兴。 为了确认这一点,她甚至特意绕到了温璨面前,隔着几步距离,认认真真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温璨:…… 笑不下去了。 可虽然只有片刻的时间,叶空还是确认了自己的直觉。 温璨真的不高兴,不如说,正相反——他好像在生气,甚至有些情绪失控。 就像此刻,在她钉子般的视线里,只一秒钟他就收敛了全部的笑容,快到让人觉得病态。 温璨:“你在看什么?” 他音色难得如此僵硬。 叶空却回答得很坦然:“我在看你啊。” “哦?”他试图拿回主动权,笑得不动声色,“那叶小姐还满意自己看到的吗?” 嚯,上一秒叫人小屁孩,下一秒叫人“叶小姐”。 叶空眨眨眼:“你在生气什么?” 温璨:…… “难道你也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些吗?为什么?” “如果你原本是心防很重的人,为什么要对我例外?” “就算对我例外了,你又为什么要生气?你是在对我生气呢,还是在对自己生气?” 温璨:…… 接二连三的问题砸得温璨都变无奈了。 他浅浅叹了口气:“你不是说自己缺乏好奇心吗?” “是你先主动勾引我的。” 温璨:…… “你上学的时候语文一定很完蛋吧?” “不,我语文成绩一向很好,经常拿第一。” “那一定是你们语文老师疯了。” 温璨叹了口气。 叶空却走到他面前,保持这个微微俯视的姿态,眼眸却很安静地看着他:“所以,你要回答我的问题吗?” “为什么对我例外?” 温璨略仰起头。 他从小就习惯了被无数人仰视,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抬头看别人。 说实话,有些不自在。 可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明明是个小屁孩,却有一双漆黑的、宁静如夜色深海的眼睛。 即便被这样直视着,也依旧叫人感觉不到她的在意,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情绪——一如既往。 温璨于是笑起来,他乌黑瞳孔映着璀璨日光,却依旧有种沉溺于水下阴影的错觉。 他用这样的眼神漫不经心瞧着叶空:“为什么对你例外?那你要问你自己了,你做了什么让我对你例外了?” 叶空:…… 她面无表情:“你在耍我吗?” “好了,不逗你了。”温璨移开目光,唇角的笑半真半假,“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绝对不会对我产生感情的人吧。” 一向觉得自己理解力超强的叶空听不懂了:“什么怪癖?你也是抖m吗?” 温璨:…… “我不是。”温璨黑线道,“小屁孩的脑袋就不要用来想这么复杂的事了。” “就是因为够复杂才会引起我少得可怜的好奇心。”叶空离远了一点,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想被我的问题淹没的话,你最好少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 温璨耸了耸肩。 这种带点痞气的动作被他做得非常优雅,简直自带贵族光环:“我突然觉得无所谓了,如果是你的话,大概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叶空:…… “所以你是突然想跟我这个小屁孩当忘年交吗?” 温璨:…… “你是有多记仇……” “超级。” 第63章 过多的想念只会让我痛苦 冷气充足的室内,温璨拿起被佣人送进来的杂志。 盯着那张极吸引眼球的封面,他好一会儿才将缓缓念出那个名字:“群、星。” 正在一旁参观博古架上古董的叶空耳朵一动:“啊,是你投资的那部漫画。” 她侧头看了温璨一眼:“你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片刻后,温璨才若有所思道,“和我记忆中的有些不同了。” “你也看过她画的童话?” “毕竟我妈喜欢,我多少也跟着看过一点。” 叶空直起身来,慢慢走近,若无其事道:“说说看?有哪些不同?” “你今天的好奇心格外重呢。” “我都说了,是你在勾引我。” 温璨不与她争,抬手指了指封面那轮巨大的月亮,还有尖锐得仿佛要刺破云霄的黑色建筑。 “比以前更锋利了。”他手指来到那个坠落少女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远处的月亮和荒原。 说来奇怪,有她的瞳孔做滤镜,那月亮竟然比实体更加冰冷割人。 “虽然她小时候就风格突出,但那时在某些画面上还能看出天真柔软的性格,可现在,她显然已经在另一条路上走远了。” “……”叶空有些迟疑,“什么路?” “大概是……”温璨思考了几秒,弯了弯嘴唇,“愤怒?” “……”叶空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温璨察觉到不对,抬起头来看她,她才眨了下眼,直勾勾盯着他说,“你的见解很特别。” 她又说:“我一点都看不出她哪里愤怒了。” “毕竟我的见解也不一定对。”温璨倒是无所谓。 他并没有翻开杂志,只看了那封面便放下了,还拿东西盖住了杂志。 虽然动作很平和,可叶空从他的神态里琢磨出一点“一眼都不想多看”的冷漠。 叶空:…… 虽然其实并不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但……好吧,她对温璨的确有一些好奇心。 \"你不看内容吗?\"她若无其事地拿过杂志翻起来,“好歹也是你妈妈喜欢的漫画家。” “正因为是我妈妈喜欢的,我才不想看。”温璨淡淡道。 “……你跟你妈关系不好?” “恰恰相反。” “那是为什么?” “过多的想念只会让我痛苦。” “又是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吗?” “对。”温璨撑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翘翘嘴角,“但如果你问的话,我可能会说。” 叶空:…… 她默默和温璨对视了许久,然后别开了眼睛。 “我今天的好奇心已经超额了。” “好吧,那就只能等下次。” “你怎么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距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你要和我一起打游戏吗?” “你还会打游戏?” “以前不会,最近太闲了,就随便玩了玩。” …… 叶空把温璨推到二楼的游戏房,当真和他肩并肩打起游戏来。 直到吃过晚餐,又推着人在外面散了会儿步,叶空才终于回去了。 回到家之后,她倒在沙发上回忆这一天的一切,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一动不动躺了许久后,她突然爬起来,趴在沙发背上问正在做瑜伽的方思婉:“妈妈,你认识温璨的妈妈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方思婉头也不回地轻松做出下一个动作。 “就是好奇。” 做完一组动作后,方思婉才放松身体,然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当然认识了,玉洲的富太太圈本来就不大,她又是当年最耀眼最厉害的一个……” “她很漂亮吗?” “你看温璨就知道了,温家那一家子都偏混血长相,只有温璨,是完全的东方美人面孔。” “……妈,你叫他美人好顺口啊。” “事实嘛,”方思婉说,“他的长相都是遗传的他妈妈,不过美丽是他妈妈最不起眼的优点了,除了样貌之外,她最让人惊叹的是才华。” 方思婉盘腿坐在瑜伽垫上,干脆和她聊起天来:“她本来是玉山大学最年轻的教授,教数学和经济的,后来被温荣追到手,嫁进豪门,她从学校辞职了,大家还以为她会成为家庭主妇,千篇一律的豪门太太,可没想到她硬是凭着自己的能力,从温家老爷子那里挣来了两个子公司的经营权。” “而经过她的管理,那两家子公司,现在已经成了温氏财团的两大摇钱树了。”方思婉对叶空竖起两根手指,“一个电商平台,一个和国家合作的科技公司。” 叶空有些惊讶,还有些佩服和可惜:“那她是怎么死的?” “车祸。”方思婉摇了摇头,眼里也闪过惋惜,“刹车失灵,直接撞到了塌方的山石上,当场死亡。“ ”说起来,当时温璨还在车上呢,她妈妈开车,他就坐在副驾驶上。” “……”叶空陡然屏住了呼吸。 方思婉却没有察觉,继续道:“听说事故之后,温璨就失去了那段记忆,心理医生说是ptsd。” 她深深叹了口气:“不过我想,忘掉也好,当时他才刚满二十,再成熟也只是刚念大学的年纪,哪能接受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眼前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呢?” 叶空:…… 她的瞳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缩紧,整个人都陷入怔忪之中。 直到方思婉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沉默片刻后,她突然问:“妈妈,你还记得温璨的母亲,大概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具体时间不记得,但那是春天吧。” 叶空以为自己想错了,却轻微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方思婉又接着道:“不过她的生日是在夏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温家为她办了好多次生日宴会。” 方思婉说着还看了眼日历,惊讶道:“正好就是今天诶。” “……” 叶空再度陷入了静默。 今天见到的温璨的一切反应,让她感到违和的表现,甚至拉着她打游戏的举动,突然间都有了解释。 “‘过多的想念只会让我痛苦’……所以,才更不想在这种日子里一个人待着吗?” 叶空转头,望向门外逐渐四合的夜色,脑海里不由得浮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原本已经超额的好奇心,突然破天荒的再一次泛滥起来。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现在有办法,缓解想念带来的痛苦吗? 第64章 母女对话 《群星》大火。 不,比起大火,应该用“爆”来形容。 起初像提出难题一样,对曲雾提出“我要大火”要求的叶空,完全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和“不死妖”影响力。 因为时间紧急,花叶杂志一共只刊印了十万本,投放在玉洲市大大小小上百家书店里。 而这造成的结果,是货少的书店被一抢而空,还有货的大书店门口,则排起了长长的队,有的甚至开始上演起了全武行。 一个白领和一个大学生为了抢某书店的最后一本杂志,竟当场打了起来,最后两人都披头散发,顶着马赛克,在镜头里透过变声器发出奇怪的声音:“我们最后决定一起看。” “然后加了联系方式,以后应该会变成朋友吧,毕竟我们都喜欢不死妖。” “喜欢不死妖的都是好人。” · “在这里劝告大家,追星还是需要理智,为了争抢东西而动手伤人是万万不对的。” “本台记者,持续为您报道……” “啧啧啧,”沙发上的方思婉对着电视直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在哪个领域都能追星了。” 她对叶空闲聊:“你是不知道,你哥也有一些很可怕的粉丝,网上骂人都是最轻的,还有人在线下跟人打架闹上新闻的,还有当跟踪狂被你哥扭送警察局的,我听说这些都叫什么私生……”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发散不满了:“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哥干这一行,他偏偏正处于叛逆期,怎么说都不听,你爷爷把他狠狠抽了一顿,他还干脆离家出走了,你说是不是很不像话?要不是那次离家出走,他也不会遇到那个童小雨,纠纠缠缠这么多年……” 叶空耳朵一动,扭头道:“妈,听你的语气,你讨厌童小雨吗?” 方思婉撇撇嘴:“倒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不喜欢。” “为什么?” “在你哥抛下家里去找她的时候,她居然一点劝阻的意思都没有。” “可人都是利己的嘛。”叶空倒是觉得无可厚非,“她如果喜欢叶臻的话,会想让叶臻选她也很正常啊。” “人是利己的,可爱是利他的啊。”方思婉认真道,“就像我爱你哥哥,所以即便我不喜欢童小雨,我也舍不得让他夹在家庭和爱人之间痛苦,最后还是我劝你爸别管他了,要不然你以为他能有今天这么轻松?” 叶空愣了一下,似在咀嚼她这句话的意思。 方思婉继续道:“童小雨要是真的爱他,至少也应该想办法为得到我们的喜欢而努力吧?难道她真的觉得你哥可以完全脱离叶家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能离开叶家只和他在一起,她以为你哥真的能幸福吗?” “如果喜欢一个人,”方思婉说,“你就会希望他的人生是圆满的,而绝不会促成某种残缺,还自以为那是爱的证明。” “这不是爱,是自私。” 叶空沉思着,片刻后又眨了眨眼,说:“可我听说,叶宝珠去找过童小雨麻烦,还指着她说了很多特别难听的话,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她才放弃了讨你们喜欢?” “那都是之后的事了。”方思婉皱眉道,“在那之前我就见过她,她全程都很沉默,半点想讨我喜欢的意思都没有——我并不稀罕这个,但我不得不因此怀疑她对你哥哥的感情。” “毕竟,如果你对你爱人的家人都不重视的话,那你对他的重视又能有几分呢?” “可能是因为自尊心太强?”叶空又找到了理由,“我听说她只是普通家庭。” “那她和你哥哥就更不合适了。”方思婉脸上难得流露出淡漠来。 相识以来,叶空还从未从她脸上见过这样略带冷然的表情,那是在权力和富贵中滋养出来的,天然的傲慢。 “虽然很残忍,但要想跨越阶级和本就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人在一起,克服这种无用的自尊心,是最基本的事,而如果连这都做不到,就算他们真的结婚了,也绝不会长久,只会变成一对怨侣。” 她说:“我知道宝珠说的那些话很过分,但他们要是真的成了,她只会听到比那更难听一万倍的话——除非她自己变得很厉害,就像温璨的妈妈一样,但显然,童小姐她不是那种人。” 方思婉从果盘上捏起一颗饱满的草莓,塞进叶空嘴里:“吃,可甜啦。” 叶空下意识张嘴,咀嚼之中清爽的甜味溢满口腔。 方思婉擦了擦手又接着说:“所以其实我早就觉得,比起在你哥这家伙身上浪费时间,童小雨还不如去找一个更适合她,更能给她幸福的男人,以她的条件其实这一点都不难。” “但爱情的主体是‘我爱谁’而不是‘谁爱我’吧。”叶空咽下草莓说,“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换一个人又怎么能叫爱情呢?” 想了想,叶空说:“我听爸爸说他对你是一见钟情,甚至还想过为你彻底离开叶家,虽然之后你们运气超好的成为了命中注定的夫妻,但既然爸爸自己都可以为了所爱之人做那种看似冲动上头的事,为什么轮到叶臻——轮到你们儿子的时候,你们却又要当棒打鸳鸯的恶人呢?” “我可没有棒打鸳鸯!”方思婉又是脸红又是委屈,“棒打鸳鸯的是你爷爷!然后是你爸爸,我明明是那个劝架的。” 她一脸小心地看着叶空:“宝贝,你不会以为妈妈是个恶婆婆吧?” “……那倒也没有。”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只在当我妈妈的时候那么温柔可亲,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可原来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冷漠而高高在上、看起来甚至有点残忍的样子。 叶空心里觉得很有意思,又张了张嘴:“我还想吃草莓。” 方思婉果然又开开心心给她挑了一颗大草莓,塞进她嘴里的时候甚至还“啊”了一声,就像哄小孩子。 瞧,无缝切换可爱妈妈模式。 叶空吃着草莓继续问:“所以,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双标吗?” 第65章 父母 方思婉做出个苦瓜脸:“你爸他……” “别为难你妈了,她才不会说我坏话。” 头顶突然响起叶海川的声音。 叶空抬头一看,男人正端着一杯咖啡从楼上走下来。 “你怎么在这?”叶空微微瞪大眼。 “我昨晚就睡在这边啊。” “……我怎么不知道?” “大半夜还在专心捣腾你的画室,我从门缝里看你你都没察觉,你当然不会知道了。” “什么?”方思婉大惊失色,“宝宝你昨晚熬夜了?” “……”叶空目光漂移,顾左右而言他,“所以爸爸你为什么双标?” “你还是先回答你妈的问题吧。” “宝宝我都跟你说了不要熬夜!昨晚我明明是看着你上床的!你居然又悄悄爬起来?”方思婉不可置信,“你是小学生吗?” “我稍微有点失眠。”叶空飞快地看向叶海川,“爸爸回来得也很晚吧?你为什么不说他?” 叶海川嗤的一声:“宝贝你知道你爸爸今年多少岁了吗?” “这么说来,你都看到她熬夜了,你怎么不叫她去睡觉?”方思婉还真发现了问题,眼神犀利地盯住了叶海川,“你又在纵容小孩?” 没想到自己真能被揪住毛病的叶海川:…… 叶空露出一点微笑。 嘴角刚刚翘起来,又被方思婉轻轻瞪了一眼:“今晚可不准再熬夜了,你爸爸哥哥姐姐都是因为工作没办法,你现在又没有工作,也没有学业压力,睡那么晚干什么?” 叶空收了笑,含糊道:“我尽量。” 她迅速开启下一个话题:“老太婆好转了吗?” “……”刚在沙发上坐下的叶海川僵了一下,抬起手按了按额角,“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换个称呼?” “你家那个老奶奶好转了吗?” “……”叶海川:“算了。” 他说:“奶奶已经醒了,问题不大,但她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男人脸上轻松的神情全部褪去,英俊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沉郁,意味不明地瞥了叶空一眼:“我希望你不是真的想让你奶奶去死。” 话题突然变得过于严肃,空气都一下子重了起来。 叶空沉默不语,慢悠悠吃了一颗葡萄。 方思婉脸上却也添了些焦虑,犹豫道:“要不然,我还是带着小空搬远一点吧?离得太近……总免不了会发生意外的。” “不用了,老头准备带妈出国。”叶海川说出最重要的信息,也轻轻松了口气,“至少几个月内不会回来。” 方思婉怔住了,片刻后才露出惊喜的神情:“太好了!”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对,又捂住嘴,对着叶海川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海川:…… 他头痛道:“妈最近的确有些偏激,不怪你这么高兴。” 他转头去看叶空,后者正在专心致志用叉子叉果盘上滑溜溜的水果,看起来对这个消息一点都不关心,也毫不在乎。 凝视着少女精致漂亮得好似一尊玉人的侧脸,叶海川突然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双标吗?” 叶空愣了一下。 这么突然吗? 她转头看向叶海川,见男人对她挑眉一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自私而已。” “我能为我的爱情那么做,可当我觉得他的爱情不值得,我就不允许他像我一样冲动。”叶海川摊了摊手,“不过最后被你妈阻止了,也避免了我和你哥父子决裂的惨剧。” “……那你还真是意外的固执和自我呢。” “叶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毛病,慢慢的你就知道了。”叶海川不在意她的评价,“我希望你也能慢慢让我们了解你。” 他接过方思婉手里的叉子,也叉了一块水果喂进叶空嘴里。 叶空:…… 一边默默接受一边满头黑线。 你们夫妻俩是把我当玩具了吗? · 小别墅里氛围极好。 恩爱的夫妻乐此不疲地给孩子投喂水果,却不知叶空也在用纵容孩子的心态接受他们的投喂。 间或随便聊几句新闻,或者玉洲贵族圈的八卦。 甚至当叶空提起游戏提起网络的事,夫妻俩也能接上几句,还能说得头头是道。 于是叶空发现了,其实所谓的豪门……或者说至少叶家这对豪门夫妻,并不是常人所想的那种不接地气的贵族。 方思婉爱做慈善,负责叶氏集团对外的形象管理,因此她很爱上网,她甚至还建了几个小号,分别负责发“富婆生活”、“叶臻粉丝追星日程”、“慈善捐款”等多种不同的内容,和网友的互动也很频繁,从未有人觉得她高高在上过。 而叶海川,从少年时期开始学习管理,进公司也是从基层做起,因此对普通人的需求和爱好也非常了解。 他也有爱下围棋这种普通的爱好,甚至还会收藏叶臻给他带回来的天才棋手的签名,他还喜欢看足球,曾经为了去看世界杯而翘掉重要会议,最后出现在世界杯现场镜头里,当时他喜欢的球队刚输了球,那个常人眼里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叶总,正在观众席里砸着栏杆大骂“f*ck!” 方思婉还特意把那段录音保存下来,今天正好拿出来给叶空看。 叶空对着电视看笑了,叶海川倒是一点都不脸红:“谁都有爱好,这一点都不丢人。” 客厅里充满快活的气氛。 左边看看自己高大帅气的老公,右边看看正躺在沙发上哈哈笑的女儿,方思婉几乎以为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她不由自主露出幸福的笑容,正想伸手去摸摸少女毛茸茸的头,余光却突然瞥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明净的落地窗外,叶宝珠正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们。 方思婉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她怔怔地停了手。 叶空正想要转头去看,却被叶海川按住了脑门起不来。 不过片刻功夫,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刚出差回来的叶亭初看到客厅里的场景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循着方思婉的目光看到了窗外的人。 没有一点犹豫,她松开领带大步走进来,挡住了方思婉的目光。 第66章 只是想解决问题 “姐姐。” 叶空因为被按着脑袋只能继续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看着这个见面最少的亲人。 叶亭初低头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接下来几天有事吗?”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可以没有。”叶空问,“怎么了?” “没有的话跟我一起去滑雪。”叶亭初说,“就像跟你哥跑片场一样,也陪我工作几天。” “你边滑雪边工作吗?” “只是谈合同的地点约在滑雪场。” 叶亭初侧头,余光漫不经心扫过窗外,见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才放松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叶空也跟着坐起来。 她朝落地窗望了一眼,又莫名的收回视线,略带一点好奇的看向叶亭初:“只有我们俩去吗?” “不一定,宝珠也可能去,但在那之前我需要跟她谈谈。” 方思婉一愣,随即眼睛便亮起来,却又很快露出担忧的神情。 叶亭初却若无其事,平静直白的看向叶空:“怎么?有问题吗?” “不,没有,我只是在想能不能再邀请一个人。” “林心舟?”叶亭初点了点头,“你可以叫上她。” 叶空一顿,眼神突然变得微妙起来:“……虽然没在玉洲,但你好像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 “因为我需要随时负责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叶亭初叉起一块水果,在手里转了转,“比如你把温莲推下水企图杀死他这件事——你知道我刚从哪里回来吗?” “……不会是温家吧?” “无论真相如何,只为了表面谣言,叶家也总该有人去看看温莲。”叶亭初道,“爸爸去只会坐实你的罪行,只能由我去了。” “他醒了吗?” “醒了,这次滑雪场他也去。” “……”叶空笑起来,“落个水就差点死了,他还敢去滑雪?” “没办法,项目即将动工,温家总要有主事的人——原本这个人是温璨,但他因为死活不肯跟你退婚,跟他爸大闹一场,从温家跑出去了。”叶亭初说,“温莲只能带病上阵。” “真可怜。”话虽如此,叶空的语气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还带点幸灾乐祸的冷笑。 “所以,你要去吗?” “当然。”叶空说,“我正愁没机会见他呢。” · 从小别墅里出来,叶亭初回到叶宅,径直敲开了叶宝珠的房门。 小姑娘带着哭红的眼睛来开了门,怯生生叫了声“姐姐”。 “我要去玉碗滑雪场谈个合同,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女人单手插兜,开门见山。 叶宝珠怔了怔,露出不敢相信的惊喜神情:“真的吗?姐姐要带我出去玩?” “别急着高兴,叶空也去。” “……”叶宝珠笑容一顿,又勉强恢复,“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正愁没机会和她好好谈谈呢。” “谈谈就不必了,我不觉得你们能谈出什么结果。”叶亭初却干脆否决了她的打算,“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可能和平相处——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姐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叶亭初垂眸看着面前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如果失败的话,我会把你送去国外留学。” “……”叶宝珠表情恍惚,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 “因为很烦。”叶亭初说,“每一次听到你被叶空欺负了的消息,我都觉得很烦。” 叶宝珠猛地抬头看向她:“欺负人的是她,让你烦的人也是她,为什么要被送走的人却是我?” “因为她是不会低头的。”叶亭初淡淡道,“同样的威胁若是说给她听,她只会转身就走。” “她没有走啊!”叶宝珠道,“奶奶不是也说了要把她送走吗?也没见她离开叶家!” “可奶奶被她气晕了几次,”叶亭初道,“并且她还叫奶奶老太婆。” 她说:“我和爸爸妈妈都不想落得奶奶那样的结局,所以我们不敢威胁她。” “所以你就要来威胁我?” “因为这种威胁对你有用。”叶亭初道,“你和叶空不同,你绝不会离开叶家,所以,你一定会努力达成我的要求,不是吗?” “……” 叶宝珠嘴唇颤抖几下,她很想说不是这样的,她也很想狠狠甩下一句“我才不稀罕叶家!”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许久的恍惚后再一次轻声问:“为什么?姐姐,你以前明明很喜欢我,你给我梳过头发,带我上幼儿园带我上小学,帮我教训过欺负我的男孩子,连哥哥都觉得你更喜欢我而不是他。” “我现在也依旧喜欢你,毕竟你当了我二十年的妹妹,那二十年间我们对你的好都不是假的。”叶亭初用极冷淡的表情说着这样的话,“所以我一直在给你机会。” “但你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你的行为越来越夸张。” “最开始还只是三番五次挑拨奶奶,后来甚至拼着站到中暑也要晕倒在叶空眼皮子底下。”叶亭初在走廊半暗的光线里垂眸,目光好似一段浮着碎冰的河流。 “再这么下去,你是不是要拿着刀塞进她手里,让她捅你个半死?” 叶宝珠脸色苍白,恍恍惚惚:“听起来就像在担心我一样。” “我的确在担心你。”叶亭初说,“我很忙,不想再老是为了你们这点事操心。” 她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抬起手看了眼表:“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谈心,告诉我,滑雪场,你要去吗?” “……我有的选吗?”叶宝珠惨笑一声,“去!” 叶亭初点了点头,本还有一句话想说,叶宝珠却狠狠把门关上了。 “……”叶亭初眼神淡漠,“至今都还敢在我面前撒气,却还觉得人人都在欺负她。” · 夜深。 叶宝珠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睡前发了条消息出去。 第二天醒来,便看见了来自杜若微的回信。 【玉碗滑雪场是吧?这么大的热闹,我当然会去了,你要是先到,记得多订几间房。】 · 叶臻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叶空要跟叶亭初一起去滑雪的消息,羡慕得一天打了好几个电话回来。 但整个家里,最高兴的人要数方思婉。 她虽然自己不去,却整天跑上跑下地给叶空收拾行李,还专门找人来家里给叶空定制滑雪服,在网上到处挑好看好用的滑雪道具。 叶空在一旁默默瞧着她兴奋的身影,并不说话。 “你不自己挑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是叶亭初。 “不了,我相信她的审美。”叶空头也不回,片刻后又道,“你真的很想看我和叶宝珠和平相处。” “我只是希望家宅安宁。” “这句话也太封建了。” “豪门家庭本来就很封建,巨大的利益会把同源同姓的人拧成一股绳,和古代的世家大族没有区别,等你呆久了,会对这一点有更深的感触。” “听起来很不妙。”叶空转身走了,“但我依旧很期待滑雪场。” · 转眼到了出发的这天。 司机是叶亭初,副驾坐着叶空,后排则是叶宝珠和林心舟面面相觑。 一路上很少有人说话,气氛古怪尴尬到不行,可每个人却又都很自在的样子。 林心舟坐得难受极了,到后半程干脆开始刷论坛。 坐在她身旁的叶宝珠无意间瞟到一眼,惊讶道:“你也看漫画?” “……” “我知道这个,群星,最近很火。”叶宝珠道,“据说温璨也喜欢这个漫画家,甚至还给她投了钱。” 她看向驾驶座的叶亭初:“姐,咱家不是新投了一家游戏公司吗?可以观望一下这个漫画家,据说她这个题材很适合做游戏。” “战略部的人已经在盯着了。”叶亭初一边开车一边道,“但估计不太好抢,好几家公司都想要这个ip。” “或许我可以帮忙呢。”叶宝珠眼睛亮亮的道,“我小时候也看过她的漫画,算是半个粉丝,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以粉丝的身份去跟她谈合作。” 正在刷论坛的林心舟:…… 她抓着手机悄悄瞥向副驾的叶空,后者正撑着脸昏昏欲睡,仿佛这两人正在谈论的人不是自己。 林心舟嘴角抽了抽,一言难尽的看了眼叶宝珠。 “怎么了?”对上她奇怪的眼神,叶宝珠问。 “没什么,”林心舟翘起嘴角,“等你跟不死妖谈合作的时候,记得让我跟着你去看看热闹。” “没问题啊,”叶宝珠有些惊喜地笑起来,“你也是她粉丝?” “……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林心舟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中,两人就不死妖的作品聊了个爽。 后座上叽叽喳喳,叶空却睡得很沉。 微微摇晃的车厢上是最好睡觉的,半途中窗外又下起雨来。 滴滴答答敲击车窗的声音里,她顺理成章的沉入了梦境。 那好像也是一个雨后的天气。 空气湿漉漉的,将盘山公路的沥青淋成深青色。 她背着巨大的包和玩偶熊,用随手捡来的竹子做拐杖,天不怕地不怕地走在满地梨花的悬崖边。 前路漫长,充满未知,她却满怀忐忑又漠然的希望,一往无前。 “你要去找到那个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站在你这边的人。” 是谁的声音穿透了湿朦朦的雾,和轻飘飘的雨,日夜不停地萦绕在她耳边。 “全世界最爱你,只爱你,永远无条件选择你的人。” “等你找到了,你就会知道,活着很好,这个世界也很好。” “你会从无边的困惑里走出来的。” “十一……” “十一,对不起……” “对不起,十一……” “叶空……” “叶空?” “叶空!” 她猛地惊醒。 瞬间弹起来的身体险些撞到车顶,叶亭初及时伸手给她挡了一下,才避免她脑袋鼓包。 “你做噩梦了?”叶亭初撑着车门看她,卷发别在耳后,眉头微微皱着,连担忧的表情都很冷淡。 “……不是噩梦。”虽然还有些恍惚,但叶空还是这么说。 她乌黑的眸子隔了一会儿才完全聚焦,视线落在面前叶亭初的脸上。 这个姐姐是她见得最少的人,却也是印象最深的人。 据说是个工作狂,对恋爱和一切琐事都不感兴趣,很多人都传她遗传了叶海川的性冷淡。 可据她看来,叶亭初可比叶海川冷多了。 这种人……或许反而很适合用来做实验? 叶空这么想着,突然伸手,抓住了一把垂下来的卷发。 叶亭初:……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叶亭初身体一顿,保持着弯腰俯身的姿势,默默瞧了眼自己被突然抓住的头发,片刻后才能发出声音:“什么意思?” “……”叶空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眨了眨眼,只叫了一声,“姐姐。” “……”叶亭初难得有些无言,“你就是做噩梦了吧?难道是要人抱抱?” “……也不是不行。”叶空抓着她的头发,说,“那你抱抱我?” 叶亭初:“……” 她默默扯回自己的头发,努力压下心里古怪的感觉:“这种话去跟妈妈说比较适合。” “下车吧。” 她转身去后备箱搬装备,背影又高又瘦,长卷发被风吹起,看起来气质疏离极了。 叶空吸了吸鼻子,跳下车,对上林心舟一言难尽的视线。 “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怎么连你亲姐也勾引?”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叶空说,“还有什么叫‘也’?我勾引过谁?” “曲雾不就是你的裙下之臣?”林心舟一路跟着她,“她简直跟你的信徒似的。” “她明明是个变态。” “所以你才可怕,连变态都能勾引。” “……”叶空面无表情,“你信不信我让你学狗叫?” “……”林心舟敢怒不敢言,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凑近叶空说,“喂,叶宝珠正在用很可怕的眼神看你,她刚才肯定也看到你勾引你姐了。” “现在就汪两声我听听。” “……”林心舟憋屈道:“汪。” 两人正你来我往间,原本走在后面的叶宝珠突然快跑了几步,去帮叶亭初提装备去了。 她们并肩而行,倒是很有姐妹的感觉。 林心舟幸灾乐祸:“她肯定是吃醋了。” “亲人之间也会吃醋吗?” “当然,只要是人,只要处在一段关系里,就总会吃醋的。” “我就不会。”叶空淡淡道,“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说着,也加快了脚步。 林心舟看好戏地跟上她:“怎么?你要跟叶宝珠争宠啦?” 叶空不发一语,走得越来越快,直到踏入山庄巨大的铁门,才正好赶上前面两个人。 她们似乎正在说话。 听到脚步声,叶亭初侧头看来。 叶空却大步从她旁边走过了。 视线有一瞬的相对,叶空的眼神却极尽漠然,接着她便越过了两人,在林心舟惊讶的追赶中走到了更前方。 叶亭初停住了脚步:…… 叶宝珠眼底浮现一丝冷笑,也跟着停住了,语气却有些忐忑:“姐姐,她是不是不高兴我和你走得这么近?” 叶亭初:…… 很快,走在最前面的叶空就后悔了。 因为最先冲进山庄的她,也最先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 温莲、杜若微、李因……还有好几个叫不出名字却有些眼熟的少爷小姐。 她“啧”的一声停住了脚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轮椅滑过地面的声音—— 第67章 我说你,该不会喜欢温璨吧? 前面是对她扬起手打招呼的杜若微。 她一点都不屑掩饰自己就是冲叶空来的,一身养尊处优的风度,在人群里朝她招手的姿态有点像招一条狗,带着天然的戏谑笑意:“哟~好巧。” 叶空视线如蜻蜓点水在她身上一掠,落到了另一处坐在休息区的温莲身上。 这位据说躺了不少时间的温家养子,此时惨白着脸正在低头咳嗽。 “你俩还挺有缘,这就又遇上了,”杜若微在他们之间一指,笑得更深,“加害者与被害者,杀人者与被杀者——诶,难道你姐是带你来跟苦主磕头道歉的?” “喂,杜若微你别太过分了。”原本躲在叶空身边懒得打招呼的林心舟站了出来。 林心舟被叶空用一曲唢呐彻底收服的事儿,他们都知道了,因此这会儿也没几个人感到惊讶。 杜若微扯扯嘴角调笑道:“把她做过的事说出来就是过分了?温莲难道不是她推的?” 听到声音的温莲抬头,神情似有些茫然,却在触及她时冷了冷脸色,然后退避似的别开了目光。 “哈哈哈,温莲都怕了你了。” “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下狠手的罪犯,很难不怕吧?” “温莲身体本来就不好,她可真够恶毒的。” “人家一个不开心连自己奶奶妹妹都能气晕,外人算得了什么?” “在外面养大的就是有这种弊端吧?虽然是亲生的,和野种也没什么区别。” …… 二代们漫不经心的谈笑声里,轮椅被人推着骨碌碌走近了。 说话声于是一点点低下去,叶空身边停住了一张轮椅,她偏头看去,果然是温璨。 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有低调精致的手工绣样,隐约可见是半轮隐没在阴影中的银月。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搭着毯子的腿上自然交叉,他姿态很放松地靠着椅子,一张水墨画般清致绝伦的脸上,神情依旧半死不活,眼皮也半耷拉着,不需要说话就已经显得很阴森颓废了。 “你怎么来了?”叶空问他。 “温莲邀请了我。”他虽懒洋洋的,音量却正常,足以让大家都听到回答,“不过是因为听说你会来我才来的。” 那边的温莲也站了起来,笑着道:“是啊,我还算沾了叶小姐的光了。” 他又去看神色各异的二代们:“没想到还能在这碰到你们,是聚会吗?” “可不就是聚会嘛。”杜若微这才恢复了表情,扯了扯嘴角,看了眼叶空和温璨,“就是不知道叶三小姐肯不肯赏光和我们一起玩了?” 叶空扫她一眼,不说话,自然而然地挤开了给温璨推轮椅的助理,自己代劳了。 一边推着温璨往酒店内部走去,一边闲聊起来:“你会滑雪吗?” “当然会。” “我就不会,我甚至很少见过雪。” “那你今天可以好好玩一玩,我可以当你的老师。” “你腿都残了诶,怎么当老师?” “语言指导。” “也不是不行。” …… 眼看他们就要旁若无人地从那群二代旁边走过去,杜若微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挡在他们前面。 “叶空,你听不到别人说话吗?”穿着一身华丽裙子的杜若微冷冷道,“回叶家这么久,还没能改掉你在外面养成的没教养的习惯,到底是叶家教的不够,还是你本质太烂根本无药可救?” “听起来杜小姐对我们叶家的教育方式,很有些意见。” 一道冰凉彻骨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叶亭初背着装备走进来,抬眼直视杜若微:“叶空回来不久,的确跟你们交流不来,你们有什么想说的,不如来找我?” 杜若微脸色僵住了。 她在这圈子里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同辈的人里面没几个能比她更嚣张。 但唯独在三个人面前,她是一点气势都装不出来的。 温璨、江叙、叶亭初。 这三个是玉洲二代之中,公认的站在顶端的人。 他们日常在打交道的,都是二代的父辈甚至祖辈,像杜若微这群朋友,平常连见都很少能见到他们。 此时叶亭初难得展露出冷漠的攻击性,杜若微立刻就咬住了嘴唇。 “亭初姐,若微一向是这个脾气,您别跟她计较。” 站出来的是李因,他高大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将杜若微挡在身后,脸上也扬起了客套优雅的笑,接着不等叶亭初说话,他就又看向了叶空:“叶三小姐应该也不会介意的哦?待会儿我们向你赔个不是?” “……” 从叶空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杜若微死死攥紧的拳头。 她稍稍一个偏头,便对上了她阴冷狠辣的目光,看起来只要给她一把刀,她就可以把叶空千刀万剐。 叶空原地沉思五秒,在李因快要挂不住脸上的笑,其他二代们也都纷纷若无其事说起“叶空你不会这么较真儿吧?”的时候,她才突然看向李因。 就像现在才刚看到他一样:“哟,舔狗先生,又见面了?” 李因:…… 不等他做出反应,叶空的视线又已经悠荡一圈回到了杜若微身上。 “还有你,这才是我们第三次见,我就突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为什么在所有人当中,就你针对我针对得最积极最认真呢?” “……”杜若微眼神一动。 “我刚才思考了一下,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叶空偏头盯着李因身后的杜若微,漆黑眼眸里泛着冰凉无机质的微光:“我说你,该不会喜欢温璨吧?” “……” “……” “……” 原本还在嬉笑的二代们陷入石化。 大片空气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震惊里。 如果要翻译他们的表情,那大概会是—— 【卧槽她疯了吧在说什么?】 【从未设想的道路?】 【我听到了啥?别搞笑了?】 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就变成了—— 【卧槽杜若微怎么不说话?】 【??不会是真的吧?】 【卧槽卧槽卧槽???】 …… 在场唯有两个人毫无变化。 叶空,脸上只有对答案的纯粹好奇。 温璨,就像被提到的疑似被暗恋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的眼中毫无起伏,甚至还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无聊。 直到杜若微终于有所反应。 第68章 假如我的未婚夫是个万人迷 她紧缩的瞳孔迅速张大,脸色也渐渐涨得通红,精心涂抹了最漂亮颜色的口红无声颤抖着,好一会后才能发出声音:“你……你在胡说什么?” 她用一种谁都能看出不对劲的状态,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吼:“你是不是疯了?我怎么可能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 她颤抖的手指死死抓紧精心打理的裙角,最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手指抬起来,颤颤指住了温璨:“一个残废!一个要被养子夺走一切的没用的残废?!我凭什么要喜欢他?我才不喜欢他!” 明明没说几句话,她却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 而被她指着的温璨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旧平平静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倒是叶空把温璨的轮椅往旁边移了一下,让他从那根手指下避开了。 “那就最好。”叶空翘了翘嘴角,眼里却毫无笑意,“我也希望你没有在打他的主意——毕竟他现在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而我又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她推着温璨从杜若微身旁走过。 这一场古怪的质问中,作为主人公的温璨全程竟一个字都没说,仿佛只是经过了一片空气那样,很快又和叶空说起话来。 “你把我往里面推是已经订了房间吗?” “没有啊,但你肯定订了吧?” “嗯。” “我想吃甜品。” “嗯,我带了甜点师。” “你也太贴心了。” “未婚夫的基本素养。” “哇……” “你可以‘哇’得再有感情一点。” “哇!” “这次不错了……” …… 电梯开了又关,那两个身影竟然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直到这时,一直在内心疯狂尖叫的二代们才终于能恢复行动。 “喂……”有人发出了干巴巴的尬笑,眼角看向杜若微,“若微,她说的……不是真的吧?” “当然了!”杜若微嗓音近乎尖利,转头瞪人的表情也很凶。 可她眼睛红了。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立马转开了头,死死捏着拳头,就要往外冲:“真晦气,我不玩了!” 她才走出去两步就被人抓住了。 杜若微转头对上李因沉沉的眼神:“既然不喜欢,那刚才发生的就是一场乌龙,你又何必扫兴不玩了呢?” “李因你什么意思?” “我专门从国外赶回来陪你滑雪,可不是为了看你为了别人而浪费我的时间的。” 他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却晦暗不明,拉着杜若微转身就走。 “走吧,先各自回房,待会儿再出来吃饭,总不能让我们公主殿下饿肚子。” 两人拉拉扯扯地上了电梯,其他二代互相对视,纷纷露出了“接下来有大瓜吃了”的兴奋表情。 而等人都散去时,叶亭初他们也早就消失了。 · 哗的一声拉开窗帘。 窗外白茫茫一片都落入眼底。 叶空愣了一下。 温璨在她身后瞧了一眼:“这是国内最大的室内滑雪场,有时甚至会有国家运动员来这里练习。” “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温莲把这里包下来了。” “这么大手大脚?” “温家一向都是这个做派。” “那你呢?” “我不是,我喜欢热闹一点,尤其是和我无关的热闹。” 片刻的沉默后,温璨突然问叶空:“你真的占有欲很强吗?” 叶空“嗯”了一声:“但你放心,我只对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占有欲强。” “我本来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温璨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我让甜点师去给你做点吃的。” “我要抹茶味儿的。”叶空立马道。 “行。” “你带游戏机了吗?” “没有。” “那我们还是出去吧,我推你去滑雪场转转?” “那你还需要去带衣服,不然会冷的。” “你的衣服呢?我帮你拿。” …… 房间里有个行李箱,应该是提前被助理搬进来的。 叶空过去帮他翻了翻,挑出来一件黑色羽绒服,又找出一条围巾,还兴致勃勃地拿了一顶帽子,被温璨摆手拒绝。 “不要帽子。” 两人正在说话间,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叶空跑去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颇为眼熟的美女。 “叶……”美女看到她显然更加意外,眼睛都瞪大了,“叶三小姐?” “你是……”叶空回忆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轻皱,“秦小姐?” “是我。”秦染秋微微一笑,视线落在她胳膊上搭着的羽绒服上,“你这是在?” “帮温璨试衣服。”叶空直白问,“你找他有事吗?” “一点工作上的事,但是不着急。”秦染秋点了点头,“待会儿再说也可以。” 叶空点点头,正要关门,却被秦染秋叫住了。 “叶三小姐,我听说你方才,说了很不得了的话呢?” 说话间含着很自然的笑意,就像是在调侃,又或者是纯粹的好奇。 叶空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一眼:“做了一点普通的推理而已。” “你……真的觉得若微喜欢温璨吗?他俩可是从来没有交集的,甚至若微平常说起温璨总是一脸不高兴,因为觉得他太优秀太傲慢了……” “优秀和傲慢——这种评价在我听来,更像是一种憧憬。”叶空又说,“不过无所谓,反正她已经否认了。” 秦染秋微微一笑:“看不出,叶三小姐好像还有当心理专家的天赋。” “我本来就学心理学。” 最后离开前,秦染秋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若微留下来了,之后的几天时间,叶三小姐还是小心一点吧。” “毕竟,若微可是出了名的记仇。” 看着秦染秋袅娜的背影,叶空无动于衷。 “这世上还能有人比我更记仇?” 她自言自语着,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背靠着房门,里面衣帽间里温璨似正往外而来。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叶空才凝视着他,喃喃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本心理专家觉得,这个姓秦的也喜欢你。” “你在嘟嘟囔囔说什么?” 温璨背对着窗外白茫茫的滑雪场,坐在轮椅上看过来的姿态,有种自然而清冷的俯视感。 可明明他的位置更低。 “不过就算是真的,好像也不稀奇。” 叶空看着这样的温璨,抬脚走了过去。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站在他面前,径直把围巾丢在他脸上。 男人被遮住大半张脸,仰头露出薄而红的嘴唇,问她:“小屁孩,你干嘛?” 叶空:…… 真不爽。 第69章 你是很寻常的人 叶空的滑雪服是绿色的,在白茫茫的雪地前很显眼。 她站在热饮店的窗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奶茶,插好吸管,狠狠吸了一口。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她动作一停,侧眸看去。 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温莲。 他穿得很厚,帽子围巾全都有,但脸色还是一副被冻惨了的苍白。 不远处正在叽叽喳喳穿滑雪装备的二代们见到这场景,动作立刻就慢下来了,细碎的讨论声随着冷空气传过来。 “天哪,加害者和受害者要说话了?” “温莲居然还主动靠近她?脾气也太软了点。” “毕竟是温璨的未婚妻嘛,他一个养子不敢有意见也很正常……” “真惨……” 叶空听着这些话,对面前的温莲扯了下嘴角:“没听见吗?你怎么还敢靠近我?” 温莲对她笑了笑。 那张略带混血感的脸,在淡蓝围巾的衬托下,愈发像个玻璃般脆弱的温柔王子。 “没关系。”他声音略哑,“上次的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叶空噗的笑出声来,空出食指来指了指他,“可能我还不够见多识广,你的厚脸皮简直让我大开眼界。” “我的荣幸?”温莲面不改色,裹在厚厚衣物中,笑得无害极了。 他左右望了一眼:“你在等阿璨?” “他坐着轮椅,想过来还需要人搬,我懒得等就先一步下来了。” “那你姐姐呢?” “她这会儿还在房间里工作呢,你恐怕要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温莲点了点头,又往几个嘻嘻哈哈的二代中瞧了一眼:“若微和李因没下来呢。” “你总不至于连这个都要问我,我和他们可一点都不熟。” 若无其事的一段对话后,温莲突然莫名一笑。 叶空专心喝奶茶,也没问他为什么笑。 倒是温莲先开了口:“果然,你真的很特别。” 他没有转头来看叶空,只望着远处的雪:“在我醒过来,却被告知你什么事都没有,甚至看都没来看我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个很特别的人——就像现在,哪怕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场落水是怎么回事,你也依旧可以正常跟我对话。” 他哈了一口气,看着白雾散尽,才看向叶空,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关于什么?” “关于我。” “……”叶空松开被她咬瘪的吸管,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当然是什么都没想啊,你别看我好像很闲,但我的大脑其实很忙的,需要思考的东西有无限多,我为什么要把脑细胞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你说我是很特别的人是吧?”她又喝了口奶茶,偏头看向陷入愣怔的温莲,遗憾道,“但很可惜,在我看来,你是很寻常的人。” 温莲:…… 穿着羽绒服的温璨被助理推着过来了,叶空丢开喝空的奶茶杯走过去,把疑似遭到重大打击的温莲留在了原地。 · “在说什么呢?” “忘了。” “是吗?”温璨朝温莲那边望了一眼,也没有多问,只道,“要滑雪吗?我教你?” · 酒店里。 杜若微的房门被敲响了。 起初敲门声还很规律,透着股修养很好的礼貌。 可一分钟后,室内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敲门声就变得急躁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在不间歇的砸门,巨大的动静叫人怀疑外面是不是个怪兽。 好一会儿后,床上的被子里才终于坐起来一个人,她声音很尖地朝外面大吼:“别砸了!我在睡觉!” “……” 砸门声停住了。 李因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点笑:“这时间睡什么觉?大家都在等你滑雪呢。” “我不去!”杜若微躺回床上。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她直直盯着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几乎要睡着的时候,李因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出来。” 杜若微猛地睁开眼。 只听那声音无比压抑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最后说一遍,出来,杜若微。” “我都说了不想去!” 杜若微狠狠把枕头砸了出去,门外的人却更激烈地砸了一下门。 “你在害怕什么?!你在怂什么!”他咬牙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杜大小姐去哪儿了?还是说真的被叶空说中了?所以你才心虚到不敢出门!” “你胡说什么!” 杜若微几乎尖叫起来。 她愤怒地下了床冲出去,猛地打开房门。 “李因,你是不是疯了?!” “……” 等在门外的男人突然安静下来。 他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疯了的是你吧?杜若微。” 他抬起手,指尖触向杜若微的脸,被啪的一声用力打开。 “你干什么?” “是我要问你想干什么!”李因那张尚算英俊的脸陡然被暴怒之色填满,手指在门框上掐到泛白,“你知道你的眼睛肿成什么样子了吗?!你在哭什么!” “……” 杜若微慌乱地别开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接着逞强道:“我没哭!我是洗脸的时候把洗面奶弄到眼睛里去了!” “……”李因沉默地看着她,高大的身躯在走廊里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有种极压抑的气场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就在杜若微忍不住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用很平静的声音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一起下去吧。” “我说了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滑雪你为什么要约上我们来这里?还是楼下有你不想见的人?叶空?不会吧,你明明就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吗?那就是……唯一一个你没料到会来的人了?”李因嗓音冰凉,就像含着冰,一字一字轻巧地吐出来,“温璨?” “我说了我没有!” 杜若微看起来快要崩溃了,本来就微肿的眼睛又开始泛红。 对上李因沉甸甸的视线,她闭了闭眼,做了一次深呼吸。 “好,去就去。” 她重重撞开李因的肩膀往外走,没走两步就听到了身后冷冷的命令。 “穿鞋!” “……” 第70章 一个神经病 叶空踩着滑雪板,不知道第几次狠狠摔在了雪地里。 “你平衡能力也太差了。” 耳机里传来温璨懒洋洋的声音,“这明明应该很简单才对。” “……”叶空咬牙切齿地拄着滑雪杖站起来,“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还学过一段时间散打。” “哦?”温璨意外道,“那确实看不出来。” “学了半年,最后只学会了过肩摔。”叶空道,“我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个学习天才,直到我开始运动。” 又狠狠摔了八九次后,叶空终于彻底放弃了。 “我不适合任何运动,还是算了吧。” 她语气很不甘心,慢慢爬起来的姿势却很颓丧。 不知谁家的小姐从她身边哈哈大笑着滑过去,还不忘大声嘲笑她:“哇,叶三,你怎么连滑雪都不会啊?” “喂!叶三,我刚才赌你会摔上二十次才能学会一点,你现在还差两次呢,继续滑啊!” “喂叶三,就算养在外面二十年,叶家也不该什么都不教你吧?滑雪可是我们的基础运动!” “……” 那些二代干脆绕着她转起圈来。 远处滑爽了的林心舟见状赶紧冲过来:“你们干嘛呢?别欺负人啊。” “玩玩而已嘛。” “我刚才赌她要摔倒五十次,她总得滑够五十回才能放弃吧?” “要不我来教你啊?叶三小姐!” 一个飒爽帅气的身影从高处俯冲而来,一边冲一边高声大喊,靠近时还朝她吹起了悠扬响亮的口哨。 叶空置身于他们嚣张傲慢的环绕之中,轻轻一眨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大笑着冲过来的身影,突然毫不犹豫地抬起滑雪杖,往外一横—— “卧槽!” 那少爷一声大叫,却已来不及改变方向,被绊得直接飞出去,砰一声狠狠摔在雪地里,又滚了好几个360度才停下来。 “卧槽!周颂!你没事吧?!” “叶三你疯了?”有人朝叶空大吼,“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可能会摔断脖子的?!” 叶空哈哈一笑:“知道有可能会摔断脖子还来惹我,那不就是找死吗?” 她把滑雪杖往肩上一敲,无比光棍地扫视这些人:“你们天天在论坛里说我是疯子和杀人犯,却又老爱围着我嘴贱装逼,这种行为要我怎么理解呢?” 目光落在那个好不容易才从雪里爬起来的人,她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受虐狂?” “说谁受虐狂呢?!” 一撮二代们都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一副要冲上来干架的样子,却被一个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 “小姐,先生叫您上去喝热奶茶。” 是温璨的助理。 神出鬼没的身影把好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二代们都悻悻停住了脚步。 叶空嗤了一声,拎着滑雪杖一步步艰难地走了回去。 · “你还真是一分钟不看着就能跟人打起来啊。” 温璨把奶茶递给她,“明明只会过肩摔,胆子倒挺大的。” “那不是因为有你在这儿吗?”叶空脱掉手套接过来,张口咬住吸管,头也不抬地说出了有点微妙的话。 温璨默了默:“我没在这你就不会这么干?” “当然了,我又不是他们那种傻子。”叶空咽了口奶茶,突然露出了苦瓜脸,“怎么是苦的?” “因为我买的是纯茶。”温璨无辜的说,“你已经喝了一杯很甜的奶茶了吧?待会儿甚至还要吃甜品?糖分太多了,不好。” “……”叶空:“你是我妈吗?” “就算嗜甜,也要嗜优质的甜,劣质糖分吸收太多了,岂不反而浪费额度?” 温璨对她微笑起来:“我保证待会儿的甜品能让你超级满意。” 温大少爷本来就长了一张如琢如磨的脸,线条流畅的下颌陷在柔软的围巾里,愈发显得温柔惊艳。 叶空看得愣了一秒:“我突然觉得你比较适合‘温莲’这个名字。” “……你在骂我?” “只是夸你长得像出水芙蓉。” “……果然是在骂我。” …… 李因和杜若微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二代们在三三两两的畅快滑雪,而上方平台的木屋外,温璨和叶空一人手捧一杯奶茶,一站一坐,彼此靠得很近,似乎正在闲聊。 “还真是从没见过温大少这么平易近人的样子,对吧?”李因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明显的讽刺,“哦,不对,不管是平易近人还是拒人千里,我们平常甚至连见他的机会都很少,像最近短时间内就能近距离见他两次的情况,还从没发生过呢?” “这么说起来,我们是不是都算沾了叶空的光了?” “够了!”杜若微忍无可忍地低叫,“你到底想干嘛?” “是你想干嘛?”李因扯了扯嘴角,“反应这么大,是因为我哪一句话呢?” “……”杜若微闭了闭眼,“你不知道我很讨厌叶空吗?像她这种飞上枝头就以为自己能当凤凰,在我面前还敢嚣张得不像话的乌鸦,我就是想看她笑话怎么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格吗?” 她转过头来直视李因,眼里满是愤怒。 李因微低头地盯着她,沉默许久后,才轻轻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会帮你的。” “你知道,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身后的。” 他收回视线,拉着杜若微向前走去,嘴唇却已经拉成了直线。 · “我听说……” 男人的声音无比突兀的插入到叶空和温璨之间。 他们的对话停住,同时扭过头去。 “叶三小姐摔得很惨?” 李因走到了他们面前,那张棱角分明、一看就脾气不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贵族子弟应有的笑。 叶空莫名的看他们一眼:“关你什么事?” 李因没有说话,只松开杜若微的手,弯腰开始穿戴滑雪板。 叶空:…… 她扭回头继续跟温璨说话:“所以你的口才都是从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吗?” “也不是,我好像从小就很擅长讨好我想讨好的人。” “这世上真的有你想讨好的人吗?” “我不是正在讨好你吗?”温璨平平静静的说,“我可是很少把口才用在如‘让人少吃甜’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啊,那还真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叶空的手突然被人握住了。 还剩大半杯的奶茶被撞到地上,那只刚戴好手套的手就这么一把拉过叶空。 “叶三小姐不是不会滑雪吗?我来教你。”李因头也不回地道,“在场所有人中,我的滑雪技术是最好的。” “卧槽!”叶空猝不及防下险些摔倒。 可李因速度太快了,她所站的位置本来就在雪道边缘,不过几秒时间她就被拽到了坡道上,呼地一声跟着李因滑了下去。 温璨匆忙伸出的手只捞住了空气。 他难得怔住了。 而叶空已经被李因强拉着撞入了冰冷呼啸的风声里—— 第71章 放心,不会死的 “你神经病吧!!!” 少女愤怒的大吼随风响彻了整个滑雪场。 许多人都回头望来,却只见到两个身影从坡道上相携似风,呼啦一声滑下去的影子。 “李因和叶空?” “这是什么组合?” “卧槽我没看错吧?这什么意思?” …… 惊诧的议论都散在冰冷的风里。 叶空此刻可顾不得这些。 她光是要维持平衡,让自己不要直接栽倒在雪地里就已经费尽全部力气了。 这和之前自己慢慢练习时的摔倒可不一样,大概正如李因所说,他的滑雪技术很好,所以哪怕带着一个人,也依旧速度很快,转眼就过了第二个坡道。 为保平安,叶空不得不死死反抓住这个傻逼的手。 眼看下面第三个坡道也快到了,那是整个滑雪场最长的一段下坡,叶空光看一眼就觉得双腿发颤。 于是原本抓紧的手也松开了——她宁愿在这段缓冲地带摔倒,也不想去那段长坡道上冒险! 可她的手刚有要松开的意思,李因便将她往前狠狠拽了一把,另一只握着滑雪杖的手在雪地里用力一撑—— 叶空一个踉跄,狼狈无比地再次拽住了他的衣服:“李因!你疯了吧?!” “叶三小姐居然记得我的名字,这可真是荣幸。” 他的声音居然一点起伏都没有。 “放开我!” “待会儿会放开的。” “……” 身体因危险而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可叶空却反而在这种时候感受到了极致的冷静。 冷静中,似曾相识的愤怒也一起涌现上来。 这种……从客观因素上被完全压制的、无法反抗的、失去自我掌控力的感觉。 这是她这辈子最憎恶、最痛恨的感受。 而上一次这么无力和愤怒,还是在她的十五岁。 “你现在,到底是在凭借你李因的身份这么嚣张,还是在凭借你的性别,用纯粹的力量压制我呢?” 风里传来叶空无比冷静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无论是哪一种,你果然都是我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那也是我的荣幸。” 第三节坡道到了,后面听温璨命令而来的营救人员也在飞速靠近中。 李因的滑雪板流畅地越过了最高点,叶空的滑雪板却已经不成形状。 她现在全靠李因的手才没有摔倒,可下一秒,李因按住了她的手指—— “放心。” “不会死的。” 他第一次转过头来,滑雪镜下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还有冰冷抿直的薄唇。 然后,他不容拒绝地,掰开了叶空的手指。 叶空:…… 哈…… 失去了最后的着力点,她感觉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变换身位,向后栽倒,而视线里这个男人甚至连滑雪的姿势都依旧还能算得上帅气。 在滑雪场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在她的手彻底与李因分开的那一瞬间,少女脸上陡然浮现出一个介于冷酷和疯狂之间的笑容。 触及到她的表情,李因瞳孔一缩。 下一刻,他滑雪服上垂落的拉绳被人狠狠拽住了。 李因向前栽去,径直把叶空扑倒在雪地里。 又长又陡的雪道上,两人如同被卷进滚筒洗衣机,在看客的尖叫中互相纠缠着一路狼狈地翻滚下去。 风声呼啸,雪沙飞溅。 叶空死死抓着男人的衣领,在他每一次试图挣脱时都用尽全力地进行了制止。 翻滚中两人的手已经你来我往地抓握了好几次,直到这漫长的坡道终于滚到尽头,李因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反应。 他肉垫似的躺在下方,双手无力地摊开。 脑震荡似的的恍惚感觉还没散去,砸在他身上的叶空却已经开始试图爬起来。 摔回来两次,把李因砸出闷哼声后,她暂且休息了一会儿。 “你是在为杜若微出气,是吧?” 叶空盯着李因。 她眼眸漆黑,脸色苍白,嘴角却勾起来一个笑, “但看你这样子,你到底是在为杜若微出气,还是在为你自己出气?” “是被我说中了,对吧?” 她笑得越发放肆,乌黑长发间落着细小的雪,凌乱的四散着,将脸上的恶意都衬得很鲜活。 “杜若微真的喜欢温璨?” “我看到她眼睛肿了——是因为在温璨面前被戳破,还是因为即便被戳破了温璨也依旧没有多看她一眼呢?” “在人前都如此控制不住感情,那在背后杜大小姐又到底为温璨哭过多少次呢?尤其是温璨出车祸的时候,她是不是眼睛都要哭瞎了,而你有发现过端倪吗?” “我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你爱她爱了很多年——这很多年里,她有为你哭过吗?” 李因:…… 叶空一把拽下他的滑雪镜。 男人冰一样空洞的眼睛里映出白茫茫一片的背景,和她低垂下来的写满恶意的脸孔。 “真是可怜啊,舔狗先生,这么可怜的表情,就不要挡着了。” 叶空松开他的衣领,脱了滑雪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但再怎么可怜,这也不是你拿我撒气的理由。” 她喘着气向四周张望,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甩在一边的滑雪杖捡起来,又回到李因身边。 “我可不是那种,会白白受气的人。” 少女松了松围巾,被冻得冰凉的双手握紧了滑雪杖,然后高高举起—— 从上方俯冲而来的众人,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不要!!!” 杜若微撕心裂肺的尖叫里,李因瞳孔中映出了毫不犹豫重重砸下来的金属滑雪杖,还有少女与暴烈行为完全相反的、冷静到极致的脸。 她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放心,不会死的。” 砰—— · 在第一个人抵达并扑上来阻止之前,叶空已经抡着滑雪杖把李因砸得头破血流,身体也蜷缩起来。 “住手!” “你疯了吧?!” “你真的要杀人吗?!” …… 叶空被好几个人抱腿的抱腿,拦腰的拦腰,才总算是拦住了。 她喘着气停下来,正要丢开滑雪杖,就听见杜若微一声尖锐的大骂:“叶空你这个贱人!!” 叶空笑了。 笑容弥漫的下一刻,她握紧滑雪杖反手就要朝杜若微砸过去,却被一阵阻力死死拽住了。 少女动作一顿,垂眸看去。 方才怎么打都没有反应的李因,不知何时死死抓住了她的滑雪杖另一头。 叶空:…… 她又笑了:“傻逼。” 她一脚踹过去,没留一点力气,把李因踹出一声闷哼。 “卧槽别打了!” 林心舟死死抱住她的腰往后拖,好一会儿才能拦住不知为何又开始发疯的叶空。 第72章 她有多嚣张 “行了,我没事了。” 叶空终于放松了身体,声音也平静下来。 林心舟看也不看地继续抱着她的腰:“你当然没事了!有事的是别人好不好!” “……”叶空不耐地掰她的手,“死不了,我不会再动手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林心舟这才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手,还嘟囔道:“好好的弹吉他的手,居然用来打人,简直暴殄天物!” 叶空:…… 心情突然变得像是被泄了气的气球。 但还好,一抬眼就看到对面同样被一堆人拦着,看起来很想冲过来打死她的杜若微,那股冰冷的愤怒便又涌了上来。 叶空笑了笑,在所有人警惕的目光和言语警告中几步走过去。 “杜若微杜小姐。” 她甜蜜的音色打断了杜若微的叫骂,其中锐利的语气让人不得不安静下来。 “我不管你们在玩什么狗血苦情的爱情戏码,但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就算你暗恋温璨暗恋到死也好,这死舔狗要舔你到死也好——都不要再来惹我,不要把我和温璨扯进来。”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知道。”叶空嘴角一弯,又是方才发疯打人时露出的笑容,“就像现在,你疯狂骂我以及想要揍我,到底是想为李因报仇呢,还是因为我是温璨的未婚妻呢?” “……”杜若微瞪大眼睛,嘴唇微微一颤。 叶空侧眸瞧向地上满头是血的李因,嗤笑一声,转头就要走,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痛恨又发颤的声音。 “你想走?李因被你打成这样,难道你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杜若微上前一步,捏紧拳头死死瞪着少女的背影,“你不会真的以为只凭叶家就可以只手遮天吧?” “叶空,”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彻底完蛋!” “……啊,”叶空停下脚步,“你不说我还忘了。” 她转头看向正被人团团围着的李因,突然又大步走过去,强行分开众人,半蹲下来突然凑近李因耳边。 “李少爷,虽然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但我就当你知道了,”她冰冷的呼吸轻轻吐在男人颈侧,“多年前、花盒县,福利院,李氏……” 少女花瓣一样的红色嘴唇轻轻开合,最后轻飘飘吐出来四个字:“……慈善基金。” 她出谜题一样说出这几个词组,却叫李因骤然将瞳孔缩紧到了极限。 叶空站起身来,俯视着男人,嘴角弯弯的:“再见了,舔狗先生。” 她丢开滑雪杖,转身扬长而去。 “站住!叶空!你别以为……” “住口!” 想要追上去的杜若微被李因厉声喝止。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来,李因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淡淡道:“是我先动手的,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说什么?!” …… · 得到消息的时候叶亭初正在开视频会议。 因为听起来情况紧急,她不得不暂时中断会议,紧皱着眉起身往楼下走。 正好撞上听到消息跑出来的叶宝珠,她一脸紧张的迎上来:“姐姐,我听说她把李因给打了!这可怎么办!” “……”叶亭初不耐的‘啧’了一声,“你在高兴什么?” “……我,”叶宝珠愣住了,“我没有啊。” 叶亭初脚下没停,一言不发地大步进了电梯。 叶宝珠委屈地咬了咬唇,却还是跟了上去。 · 滑雪场里也有基本的医疗设备,温家也为温莲准备了随行的医生,勉强能应付得了李因的情况。 到医务室的这段距离,已经足够叶亭初从温璨那里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 “叶大小姐,”看到叶亭初,杜若微立刻阴阳怪气起来,“你们家还真是带回来一个不得了的女儿啊——先是把温莲推下水,又是把李因打得半死……” “你看到她把温莲推下水了吗?”叶亭初看也不看的打断她,这话让一旁同样在等待的温莲也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叶亭初却这才转头盯住了杜若微:“我问你,你看到叶空把温莲推下水了吗?” “……”杜若微气得脸色涨红,“我没看到可有人看到了!你看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都敢对李因下那样的重手!” “正因为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都敢把李因打得头破血流,她才绝对没有推温莲下水。” 叶亭初再一次打断她。 那是从商界各种顶级谈判场中练出来的,冷淡却代表绝对正确,不容任何人质疑的语气:“因为如果她真的做了,她只会像今天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嚣张承认的。” “可她不承认。” 叶亭初收回视线,从他们身边走过,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温莲一眼:“所以她绝对没有推过温莲。” 正好医生走了出来,叶亭初过去听了两句。 脑震荡,胳膊脱臼,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脑袋破了,失血有点多,暂时不宜移动,但大问题也没有,休养几天也就没事了。 叶亭初稍微放心。 得知李因还醒着,她便走进去问候了几句。 “我会通知你父母,这件事叶家会给你一个交代,但……” “没关系。”后话被男人轻描淡写的语气堵住了。 叶亭初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病床上李因贴着纱布,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沉沉的,“本来就是我先找事的。” 叶亭初有些荒谬地抬了下眉。 可苦主既然都这么说了,她当然不会傻得非要让自己妹妹担责任。 又客气的说了两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她便准备离开了。 走之前却又被人叫住。 “叶空,她到底是什么人?” 李因回过头来盯着她:“她真的是你们叶家的孩子吗?她以前在哪里生活?” “……”叶亭初脸上的客气之色渐渐散去,“这不是李少爷应该关心的事情,至于叶空的身份……” “她的确就是我的亲妹妹,我父母的亲生女儿,如假包换的叶家三小姐。” “好好休息吧。” 她转身出了病房,任由叶宝珠留在这里陪杜若微,径直上楼找叶空去了。 第73章 你想要什么? 酒店内部有一片横贯半空的花园走道。 叶空站在窗边,能看到下方大片挂着雪的树丛。 “那下面是温泉。” 温璨道,“和滑雪场隔着一片林子和一道门,你待会儿可以去试试。” “你以前也来过这儿?”叶空问。 温璨点点头。 “那你和李因,谁滑雪更厉害?” “我。”温璨简简单单给出答案,像是只是陈述事实。 身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叶空转头看去,是温莲和那群二代们。 对上她的视线,温莲竟还客气地点了点头。 叶空:…… 她微微挑眉,看着那个高挑却病弱的身影在众人簇拥中走远。 她甚至还能听到他偶尔的咳嗽声。 “看什么?”温璨把轮椅转过来。 “看欲望。” 叶空说:“就算只剩下一天生命,也还是会为权利和财富而不择手段——虽然我一直都知道这种欲望是客观存在的,但其实我一点都不能理解。” “那大概是因为,你想要的,是钱和权力都交换不来的东西吧。” “你知道?”叶空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温璨说,“或许你可以告诉我?” “……”叶空眼皮微垂,片刻后又抬起,“我想要爱。” “……”温璨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没有喝水,否则他肯定要优雅尽失的喷出去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想笑就笑吧。” 叶空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走到窗边,平静地往下看。 她态度如此平常,温璨反而不觉得好笑了,沉默一会儿后才调侃道:“我们现在难道是在录什么情感节目吗?知心哥哥什么的?” “才不会有情感节目来找我做嘉宾呢,如果是研究精神病倒是有可能会找我。” 温璨不笑了,问她:“为什么想要爱?你的父母难道不爱你吗?据我所知,他们都很偏向你。” “不知道啊,大概因为没有拥有过,所以才无法判别吧。” “你呢?”叶空扭头看向他,“你拥有过吗?那种全世界最爱你,只爱你,无论把你和谁放在一起,都会永远无条件选择你的爱,你拥有过吗?” “……”温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空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此时却忍不住定睛、聚焦,用目光将男人沉默的脸镌刻得更加清晰。 就像一幅水墨画。 眉峰是青山之脊,因睫毛低垂情绪沉静,便仿佛落了点雨,晕染出冷清清的雾气。 眼眸是看似清澈,探入才知森凉无底的湖。 鼻梁,鼻梁大约是挺拔利落的山峰,线条俊逸如画家手下最干脆亮眼的一笔,叶空从未见过谁的鼻梁能比温璨更好看。 至于嘴唇——嘴唇…… “有过。” 突然的回答打断了叶空的描摹,她望向温璨的眼睛,落入平静的湖水中。 他微微笑着,眼里却没有丝毫波澜:“你说的这种……爱?我的确拥有过。” 叶空怔了一下:“谁?” “我妈妈。” “……不意外。”叶空说,“据我观察,这种感情几乎总是出现在亲人之间。” “父子、兄弟、母子……”叶空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我真的很好奇啊。” “我活到现在,本就不多的好奇心,得有百分之九十都耗在这个问题上。” 她目光分散又聚焦,落在温璨脸上,“人,为什么可以那样不计代价地去爱另一个人呢?” “全世界最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被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爱着,又是什么感觉?” 她侧身弯腰,凑近温璨,直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你有经验,你能跟我分享一下吗?” “……” · 端着两杯咖啡正要往这边走的温莲突然站住了。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瞧见少女侧身弯腰的背影。 天光自窗外洒下来,笼罩她凌乱的长发,将两个相叠的身影晕染上模糊的毛边。 ——看上去,就是一个无比美好静谧的吻。 温莲握着咖啡杯,转头向身后看去。 刚走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杜若微僵在那里,而挽着她胳膊,一同停下脚步的人,是叶宝珠。 “看来……”她轻声道,“我姐姐是真的喜欢上温璨了。” “你见过,温璨和人接吻吗?”她没有回头,仿佛只是对着那场景看呆了,说话也犹如梦呓,“明明是连绯闻都从来不传的人。” 杜若微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大步离开,却被叶宝珠一把拽住。 “不是要给李因拿衣服吗?” “走电梯!” · 杜若微声音不小,可那两个人都恍若未闻。 温璨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回答叶空的问题。 沉思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道:“大概就和泡温泉一样吧。” “每一颗细胞都在热水里彻底舒展,暖洋洋的,感觉随时随地都可以睡着,会有种……无处不在的安全感,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在哪里睡着,都会有人来叫醒你,让你去吃热腾腾的早餐。” 水滴青竹般清冷的声音,说着慵懒温暖的内容。 可叶空只从他眼睛里看见燃烧殆尽的灰烬,连残留的火星都只为了衬出他的死寂和荒芜。 “你干什么?” 温璨的声音将她从愣神中叫醒。 定睛一看,原来她不知何时居然伸出了手,在摸人家的眼睛。 “你眼睫毛上有灰尘。” 叶空面不改色地捻了一下人家的睫毛,然后松开手,搓了搓指尖。 “你一个大男人睫毛那么长干什么。” “……我妈在我小的时候,特意给我剪了睫毛,据说这样长得长。”温璨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民间迷信罢了,睫毛长不长是要看基因的。” · 整整一天,叶亭初连叶空的影子都没摸到。 直到忙完合同,带着团队和温家的人把项目注意事项都敲了一遍,她才终于有时间吃饭。 可即便是吃饭的时候也没见到叶空,她打电话过去那边也没人接。 咬着牛排,叶亭初看着手机,抬高音量问那边的二代们:“你们有谁看见叶空了?” 突然被搭话的几个人一时都陷入慌乱中。 要知道,对他们这种典型的米虫二代来讲,叶亭初这样的实权派是很可怕的,和他们掌权的父母、叔伯等是一个等级。 因此,在叶亭初几人面前,他们天然就要矮一头。 这也是温璨即便残废了,也依旧没人敢在他面前乱说话的原因。 “没……没看见。” 几人七嘴八舌的回答起来。 “之前她一直都跟温璨还有林心舟在一起。” “吃晚餐的时候他们还凑在一堆呢,叶空吃了好大一份甜品。” “不过之后他们就分开了,温璨好像回房间了,林心舟和染秋姐去按摩了。” “叶空没看到。” “我倒是看见了。”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少年握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说,“她好像去泡温泉了。” “……” “……” 片刻的安静后,兴奋而不怀好意的起哄声炸响。 “你怎么知道?” “你偷看她泡温泉?” “你一直在注意叶空的动向?为什么?周颂你不会被她绊了一下就迷上了吧?” “难道你真是受虐狂?!” …… 少年面红耳赤地凶猛拍桌:“闭嘴!你们把我当猥琐男吗?!我只是在一楼看见她往那个方向走了!” …… 打闹之后,几个人再回头看,叶亭初早就不在那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方才还在炸毛的周颂,这会儿又冷静下来,在包围之中若有所思的道,“你们觉不觉得,叶空和传闻中的有点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了?我倒是觉得她比传闻中的还要疯。” “不,不是那个意思,”周颂摸了摸下巴,“我只是突然觉得,她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嫉妒而发狂的人,相反,她疯得还挺有美感、挺高级的。” “……” “……” 有人抬手来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吧?” “她那滑雪杖敲的不是你的腿而是你的头吗?” 第74章 我还是更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 叶亭初撩起帘子,踩着拖鞋,踏入温泉场内的青石地面。 这边连通了滑雪场,室内隐隐泛着股冷气。 为了做出漂亮的景观,温泉池外还围着大片覆雪的树丛,一眼望去就像置身于初冬的深山里。 在这种季节错乱的感觉里,叶亭初走过青石路,来到了被夕阳涂成橘红的檐廊下。 天边的余晖还未散尽,树梢上挂着的雪都泛着隐隐的橘色,她朝温泉水中望去,试探的喊了一声叶空。 水池冒着热气,粼粼波光都在热气中时隐时现。 一眼望去她并没有立刻看到人。 “难道没在这里?” 叶亭初沿着檐廊,将所有温泉池都逛遍了,却都没看到人影,只好往外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跨出门帘的时候,余光里突然冒上来一串大大的气泡。 叶亭初停住脚步,猛地转身—— · “大概就和泡温泉一样吧。” 男人低冷的嗓音在脑海里回旋。 叶空在温泉里呆呆泡了十几分钟后,突然毫无预兆地把自己沉了下去。 直到温水没过头顶,长发都在水波中漂浮起来。 她闭上眼睛,舒展四肢,在无处不在的水的包裹中,听见温璨缓慢的声音: “每一颗细胞都在热水里彻底舒展,暖洋洋的,感觉随时随地都可以睡着。” “会有种……无处不在的安全感。” “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在哪里睡着,都会有人来叫醒你,让你去吃热腾腾的早餐。” …… “叶空!” 紧随那声呼喊而来的,是一声落水的巨响。 觉得自己都快睡着的叶空下意识睁眼,立刻就被温泉水刺激得再度眯上了。 迷蒙视线里,她看见一道身影朝她快速游来。 随后有人死死拉住她的手,将她往上拽去。 · 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了。 池边和屋檐下的灯光恰好亮起,昏黄的洒满整个空间。 动荡的水波上,一道身影哗的破水而出,随后又是另一道。 上浮的过程中叶空呛了好几口水,一浮上水面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可她才咳了半声,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被人猛地抓住了手腕。 “叶空,你在干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叶亭初用如此紧绷尖利的语气说话。 “你不会是在温泉里睡着了吧?” 叶空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没有。” “那你就是自己沉下去的?你在想什么?!” “我总不会是想在这里自杀。”叶空抬头看她。 漆黑眼瞳里映着一个湿漉漉的叶亭初。 卷发搭在肩上,不停往下淌水,黑色条纹衬衫早就湿透了,价值百万的腕表停止了转动。 狼狈无比的叶总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如同藏着两把冰刃一样地死盯着叶空。 “那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叶空被她高握着手腕,姿势不太舒服,挣扎了一下却也没挣开。 她抿了抿唇,这才定睛看向叶亭初,直视她的眼睛道:“你这么紧张,到底是因为我是你妹妹,还是因为你喜欢我?” 叶亭初愣了一下,紧皱眉头:“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叶空道,“前者只是客观事实,后者却有关于情感。” “……”叶亭初静默了很久,“你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 “我一直都是在这种评价里长大的。” 叶空又挣扎了一下:“放开我,很痛。” 叶亭初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她的手。 叶空低头一看,好嘛,已经红了一圈儿了,估计之后还得淤青。 她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地要朝岸边走:“你真讨厌,暴力女。” 叶亭初:…… 正在这时,门帘突然被人掀起来,有人大步跑进来。 待看到池中的叶亭初后,立刻发出一声惊喜的大喊:“姐姐!” “姐姐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来泡温泉了,也不带上我!” 叶空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冲到岸边的叶宝珠,又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地从叶亭初身边擦肩而过。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 叶亭初动了动耳朵,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背影,没有动。 短短一段路,岸边的叶宝珠已经讲到了她小时候第一次泡温泉。 “那会儿也是姐姐陪着我一起,最开始我还很害怕呢,还好有姐姐一直牵着我……” 哗啦一声叶空爬上了岸。 接着她一脚把还在回忆往事的叶宝珠踹下了水。 水花四溅,叶宝珠尖叫着站起来:“你干什么?!” “看了还不懂吗?欺负你啊。” 叶空对她弯了弯唇角,随后披着浴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姐姐,你也看到了,”待那身影远去,叶宝珠含着泪转头看向叶亭初,“不是我不想跟她和平共处,而是她对我根本没有一点善意。” 叶亭初拧着头发里的水从她身边走过,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回话也敷衍又直接:“那也没办法。” 她漫不经心地说:“谁让你不是亲生的却占了她的位置二十年呢?” 叶宝珠:…… 远处即将跨出门帘的那个声音突然在这时停住了。 叶亭初抬起头来,却见到她摇摇晃晃地扶住了门。 “卧槽,低血糖了。” 这是叶空的最后一句喃喃。 接着她就噗通一声倒下了。 叶亭初:…… 哗啦一声—— 女人飞快地从池水里翻出来,奔过去,路上还因为地面太湿而摔了一跤,手肘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利落的撞击声。 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的小叶总,几乎是连滚带爬才总算抵达叶空身边时,她终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然后她飞快地用浴巾把叶空裹起来,抱着人大步走了出去。 叶宝珠被她留在身后,直到门帘落下,她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第75章 他们就像种花一样…… 叶空在轻微的晃动中醒来。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头顶璀璨的水晶灯。 这里是酒店大堂,距离她刚刚晕倒的温泉池门口,应该也就百来步的距离。 “我醒了。” 少女低低的声音止住了叶亭初匆忙的脚步。 她低头一看,叶空正眯着眼睛,就像怕光那样侧头把脑袋埋进了她的肩膀。 叶亭初:…… “天哪,居然是公主抱,”叶空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公主抱。” 叶亭初:…… 这何尝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公主抱别人? 方才在紧张之下本能的选择了这个方式,这会儿叶亭初才感觉到不自在起来——她平常本来就是个距离感很重的人,哪怕跟家人也都从未如此亲昵过。 “你……还行吗?” “低血糖,过了那一阵儿就好了。” “那你下来自己走。” “……”叶空默默瞧了她一眼,“不要。” 她又说:“但你可以背我。” “……”这种好似施舍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叶亭初难得产生了吐槽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默默把人放下来,又半蹲着任由她趴到背上。 于是很快的,那些还在空中花园里喝酒乱嗨的二代们,就看到了这天方夜谭的一幕。 “卧槽那是叶亭初吗?她背着谁?” 第一个人趴在栏杆上指着下方大喊起来。 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纷纷挤过来,甚至有人打开手机拼命放大镜头,直到把两人的脸都看得清楚。 “是叶空!” “她俩怎么都湿漉漉的?” “可能是泡温泉泡晕了吧?” “但是那可是叶亭初,有玉洲冰川之称的小叶总诶!据说在叶家以外的场合,连她爹都得不到她的一个笑脸,这种人居然能和自己妹妹贴贴吗?人设都崩掉了吧!” “会背妹妹的叶亭初……emmm这感觉,和我第一次见到坐在轮椅上的温璨的感受一毛一样。” …… 说话间,下方的两人已经走进了电梯,再也看不到了。 接下来走入他们视线的,是同样浑身湿淋淋,却孤身一人的叶宝珠。 “嚯,这叫什么?对妹妹也能喜新厌旧吗?” “看着怪可怜的。” “是吗?”周颂把手机镜头移向叶宝珠,放大了二十倍的镜头里,出现了叶宝珠被刘海遮挡的表情。 即便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却也已经足够阴郁、晦暗、甚至能看出死死咬紧的牙关。 喝得微醺的周少爷翘起嘴角,就像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笑道:“我倒觉得,她看起来很有攻击力。” “像一条正处于狂犬病潜伏期的狗。” · 电梯里,叶空伏在叶亭初背上昏昏欲睡,突然听见叶亭初说话了。 “什么?” “我说,”女人只好重复,“你不是下午才吃了一大份甜品吗?怎么还会低血糖?” “我贫血啊。”叶空闭着眼,“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十五岁到十七岁期间,我贫血到随时随地都能晕过去的程度。” 装潢华丽的电梯里,少女好似随时都能睡过去的声音被地毯和墙壁吸收。 “那时候睡觉都睡不好,半夜会在心悸中醒来,然后经常性的耳鸣,啊,有一次,我本来正在翻窗户,想从房间里爬出去,结果翻到一半突然头晕,差点没摔死我。” 电梯不断上行。 叶亭初在金属铸就的门上看见模糊的自己。 她一直沉默着,只有托着叶空膝弯的手,不知不觉地用了力。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叶亭初背着人走出去,缓声问道:“为什么要翻窗?” “……”叶空沉默片刻,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更紧地环住叶亭初的脖子,然后把额头蹭到她颈窝里,在她微微僵住时,语气随意的问,“你这么背过叶宝珠吗?”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甚至一点掩饰都没有啊。 可是这个问题…… 叶亭初冷淡道:“小时候背过。” “真好啊,”叶空用一种冷冰冰的毫无起伏的声音,吐出好似在嫉妒的哀怨台词,“我小时候可没有姐姐背我牵我抱我,比我大的人都爱揍我,他们会把我的床弄湿,把我的饭盒砸碎,还往我的衣服上乱写乱画……但这些都毫无新意。” “……”叶亭初脚步缓慢,就像背上背着的不是个不到一百斤的单薄少女,而是一个沉甸甸的,能将人压垮的存在。 她无声的吞咽了一下,才沉着地问:“那最有新意的是什么?” “最有新意的啊……”叶空低低的笑了一声,清浅的呼吸喷在女人微凉的皮肤上,带来微薄的暖意,“最有新意的是,他们像种花一样把我埋进土里,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 叶亭初猛地停住了脚步。 可叶空似乎毫无所觉,她依旧闭着眼,漫不经心的继续说:“多亏了他们,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全程见证了星星的升起与落下,然后我就画了我至今为止最满意的一幅星空图,有时间给你看啊。” “……” 叶空睁开眼,奇怪道:“怎么不走了?我很重吗?” “……”叶亭初这才重新向前走去,慢慢说,“是啊,重死了。” “……怎么可能?”叶空不高兴了,“我可是一点都不胖的,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太弱鸡了。” · 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片刻后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直至一切动静都消失,拐角处才出现了一角轮椅的影子。 助理推着温璨停在角落,循着男人的视线看向走廊尽头,好一会儿才问:“先生,还要去探望吗?” “……不了。”温璨道,“让她好好休息吧。” · 叶空吃了块巧克力,又洗了个澡,才在床上躺下。 等她安顿下来,叶亭初才把自己收拾整齐了。 才刚在沙发上坐下,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来人是叶宝珠。 她衣服头发还湿着,看地毯上的湿迹,应该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开门后她抬起头来,松开咬紧的嘴唇,沙哑道:“姐姐,我来看看她,她怎么……” 一个样字还没出口,在叶亭初冰凉无机质的目光里,她的声音陡然消失了。 叶亭初等了几秒没等来后续,问:“怎么了?” “……”叶宝珠轻轻打了个寒颤。 第76章 反正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虽然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叶亭初的冷淡和面瘫,但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叶亭初一向冷漠,可面对家人时,她的冷一向只浮于表面。 和家人相处的漫长时光,会铸成她冰山下潜藏的温情,因此她从小到大虽然总是在这个姐姐面前犯怂,可她并未真正的怕过她。 但此刻,她在那平静依旧的眼眸深处,恍惚看见了二十年回忆的崩塌、毁灭,所有相处过的时光都化作尘埃。 于是坚冰从水面一直蔓延至眼底。 那是看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目光。 叶宝珠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一步,嘴唇哆嗦地喊了一声“姐姐”。 叶亭初微微皱眉:“怎么了?” 叶宝珠说不出话,却第一次在她冷淡的目光里感受到恐惧。 她摇了摇头,恍恍惚惚地转身逃走了。 叶亭初:……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跑远,然后在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中回头,把门合上了。 · 来电的是方思婉。 一接通,她焦急的声音就响彻了房间。 “小空呢?我听说她晕倒了?怎么回事?让我看看她!” “……”叶亭初有些无言,“传得还真快。” 她朝床上看去。 少女仰面躺在被子里,手搭着额头,听到动静正转头看来,喊了一声“妈妈”。 “宝宝!”方思婉立刻喊起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妈妈立刻来接你回来!” “不用了。”叶空撑起身靠在枕头上,接过叶亭初递来的手机,“我就是有点低血糖,晕了一分钟都不到。” “真的吗?亭初?” “真的。” “好吧,”方思婉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道,“那等你回来了,我们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叶空僵了一下,果断拒绝,“不要,我不去医院。” 方思婉急了:“怎么能不去呢?其实早就该……” “我身体好得很,为了低血糖就跑去医院做全身体检也太浪费额度了。” “额……额度?什么额度?”方思婉听不懂了。 “去医院的额度啊,”叶空道,“对我来讲医院是全世界最讨厌的地方,我每年只能去两次,多了我会死的。” “……这孩子胡说什么!”方思婉实在有点应付不来她的无厘头和莫名其妙,勉强坚持道,“不行,你必须得去做个检查!不然妈妈不放心!” “……”叶空把手机朝下放在被子上,装作听不到地躺下来。 方思婉:?? “空空?叶空?宝宝?怎么屏幕突然白了?是不是信号不好?喂?” 叶亭初:…… 她一言难尽地把手机拿起来,镜头对着自己:“妈,下次再说吧,别催她,我看她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之后要多注意饮食,如果你实在担心,让医生来家里给她检查也是一样的。” 叶亭初一向是家里的主心骨之一,方思婉未必会时时听叶海川的,但大女儿的话她却从来都能听得进去。 “好吧,”方思婉忧心忡忡的,又和叶亭初叮嘱了几句之后,就准备挂电话了。 可下一秒她又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宝珠呢?她在哪儿?”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两个妹妹相处得怎么样?没闹矛盾吧?” 叶亭初沉默一秒,道:‘没有。’ “那她人呢?” “在和她那些朋友玩。”叶亭初漫不经心道,“你知道,她在这圈子里朋友很多。” “好吧。”方思婉听起来有点失望,很快就挂了电话。 叶亭初收起手机,刚要走到床边坐下,就看见叶空一个翻身,撑着床凑过来盯着她。 “你对妈妈撒谎了啊。”她问,“为什么?” 叶亭初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坐下。 看着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小叶总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可她的心却给出了回答——因为你可怜。 她在心里说。 因为我虽然早就知道,叶宝珠是幸运儿,你才是被夺走一切的那个倒霉鬼。 但我不以为意。 我以为我可以站在中间,把和她相处二十年的姐妹感情,和对你的愧疚画等号。 我以为我可以做一个公平的姐姐。 可直到我看着你在水下闭着眼的样子,直到我听见你说你在孤儿院遭遇的冰山一角,我才发现,你那被夺走身份的二十年,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话可以概括,也不是一腔空白的愧疚可以弥补的。 那分明是一段,非常漫长的,煎熬的时间。 而我光是想要对你们公平这一点,就已经对你很不公平了。 但,最重要的其实是…… “因为我突然发现……” 叶亭初突然抬起手,用纤长干净的手指,按住了叶空的额头,然后微微用力,把叶空按倒在柔软的床上。 “你好像是一个,天生就擅长让人疼爱的妹妹。” 虽然你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这种意识。 叶亭初把被子拎起来,给她盖好。 而叶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懵逼的声音:“什么?你这句话有点怪怪的,我好像没听懂。” “没什么。” 叶亭初转身去倒水。 反正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漫不经心的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给温莲和温璨分别发去了一条消息。 · 第二天一早,叶亭初开门就撞上了正推着餐车等在门外的叶宝珠。 “……你干嘛?” “我来给你们送早餐。”叶宝珠对她笑了笑,“她醒了吗?我专门让餐厅做了粥。” “……” 在叶亭初的目光里,叶宝珠若无其事道:“不是姐姐你说的吗?要我和她好好相处,我已经想通了,我以后会多多让着她的,毕竟家和万事兴嘛,还有奶奶那里,我也会多帮她说话。” 她还朝叶亭初眨了眨眼:“毕竟我一直都最听姐姐的话了。” “……”叶亭初挡在门前,没有说话。 只目光落在餐车上很久,又转移到她身上。 叶宝珠身体微微绷紧,却敏感的察觉到那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幽微的遗憾。 “……”她浑身都像被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脸上的笑还机械的挂着。 她在遗憾什么? 遗憾她突然的表态,突然的友好?让她失去了能把她送走的机会? “她还没醒,谢谢了。” 没有要让叶宝珠进去的意思,叶亭初收回视线,只把餐车接过来。 叶宝珠也一点意见都没有,只抱怨道:“怎么还跟我说谢谢?姐姐也太客气了,我们可是一家人。” 叶亭初“嗯”了一声,叶宝珠若无其事又笑眯眯的说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只是一转身,她脸上的笑就消失了,整张脸在恐惧和心悸中变得惨白。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而叶亭初一手握着餐车,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走远,良久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第77章 小叶总的谈判桌 真可惜…… 叶亭初想。 看来二十年的相处的确不是白来的。 无论是出于直觉,还是出于对她的了解,叶宝珠这立刻转变的友好态度,都来得太及时了。 本来还想在这两天抓住机会就把她送走呢,但看样子是不行了…… 小叶总关上门,打开盖子,看着那些冒热气的早餐——其中还有几样她喜欢的早点。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不愧是在豪门环境里长大的,也算没有白费对她的培养。” 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 她推着餐车走进卧室,正要走过去拉开窗帘,却又突然顿住,转头看向床铺。 少女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乱地铺在洁白的枕头上,露出来的额头到鼻尖被暗淡光线勾勒出流畅漂亮的弧线,嘴唇半掩在被子里,却依旧能感觉到她安稳的呼吸。 这个样子简直就像个天使,让人不忍打扰。 叶亭初想起家里阿姨说过妈妈不许叶空睡懒觉的话,要去拉窗帘的手停下来,她放弃了把人叫醒的想法,把餐车停在一边,自己静悄悄地出去了。 · 今天还要继续盘合同的细节以及后续的合作方案。 到酒店会议室的时候,温莲已经带着他的团队坐满了一半位置。 可叶亭初却只来了一个人,昨天和她一起的那些叶氏人员全都没来。 正在翻看资料的温莲见状一愣:“小叶总,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 叶亭初穿着一身简单的衬衫西裤,长卷发随意披散着,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姿势也十分肆意,没有半点严谨正式的感觉。 可这不对。 玉洲无人不知,叶家小叶总在正式场合从来没有如此不修边幅过,此刻的她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讲礼貌的傲慢。 “是啊。” 在温莲的疑惑中,叶亭初说话了。 “因为今天我不是来谈合同的,在谈合同之前,我们之间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温莲带来的人全都疑惑抬头,用眼神完成了八卦的讨论。 -什么意思?不会是什么桃色新闻吧? -怎么可能?叶亭初能看得上莲少爷这种一步三喘的病秧子? …… 可比起他们,更困惑的还是温莲本人。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礼貌道:“小叶总尽管说。” 叶亭初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在签合同之前,我要你发一则声明,或者发朋友圈什么的都可以——总之,要让所有人知道,不久前在温家,叶空没有推你下水。” “……” 这简直是神来一笔,所有人都懵住了。 温莲微微皱眉,又很快笑了笑:“我知道了,其实我已经说过不怪她,不过如果小叶总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发正式的免责声明。” 温家的人都忍不住对叶亭初露出了谴责的表情。 可叶亭初却还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道:“不对,错了,温莲少爷,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要的是你对那场事故原原本本的陈述,”女人靠上椅背,直视着温莲的眼睛,“我要所有人都明确知道,你落水,和叶空没有任何关系,她从头到尾,没有做出任何企图伤害你的举动。” “……”温莲脸上公式化的笑意也冻住了。 他身后的人冲动地站起来:“叶总是不是太过分了!” 叶亭初却看都没看这些义愤填膺的人一眼。 她只盯着温莲,手指还在轻松拨弄桌上的钢笔。 那钢笔滚来滚去,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却仿佛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让那些准备为自己老板仗义执言的人都渐渐闭了嘴。 片刻后,温莲才重新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可若不是她推的,那我该怎么向大家解释我的落水呢?”像是在开一个荒谬的玩笑一般,他笑意加深了一点,“总不会是我自己找死吧?” “或许呢?” 叶亭初却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也很想知道,在现场仅有你和叶空两人,而她绝对没有动手推你的情况下,你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小叶总,到底是怎么确定她没有动手的?就凭你之前说的,她若推了人就一定会大方承认吗?”温莲语气淡淡的,“但据我所知,在我晕倒期间,她在温家可是亲口说过,就是她推的我。” “你也说了,那是在温家。”叶亭初淡淡一笑,轻轻按住正在滚动的笔,发出啪的一声—— 整个会议室突然陷入绝对的安静,而她就在这安静中开口:“就犹如现在,在这里,如果我说你必须要按照我说的做,我才会继续跟你谈合同……” 温莲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殆尽。 叶亭初却眼神不变继续盯着他:“温莲少爷,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温莲突然笑了一声,“传闻中小叶总是个成熟的决策者,一直都遵从着绝对的利益至上,可今天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他抬头看着叶亭初,语气有些荒谬:“温氏财团在玉洲还从没遇到过需要求着人合作的项目,小叶总不会以为自己能成为唯一的意外吧?” 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这次的合作就算告吹,损失更大的也绝不会是温氏,叶氏的投入比我们多,损失也只会加倍——这一点,难道小叶总不知道吗?” “你说得对,”叶亭初笑着说,“但是,不需要求着我合作的是温氏,而不是你温莲吧?” 她拎起那根笔,转了一圈后,笔尖正对温莲:“在急需证明自己的能力,从而完美顶替温璨成为温氏新任继承人的情况下,你——难道不是要求着我合作吗?” “……” “据我所知,现在温家盯着你的人应该不少吧?”叶亭初淡淡道,“财团里那些大股东都被过分完美的温璨养刁了胃口,温璨在的时候他们又恨又怕,可温璨要下位卸任,他们却又会成为最挑剔的反对派——因为虽然温璨在位时独断专权,却给他们带来了比以前翻倍甚至翻十倍的利益……” “……” “这样的情况下,你要想取代他,恐怕没那么容易——而和叶氏合作的这个项目,就是你的第一份投名状,如果从这里开始你就失败了……” 叶亭初微微一顿,撩起眼皮:“你自己也知道结果的,不是吗?” “……” 第78章 各自的目的 温莲无声地捏紧了钢笔,好一会儿后才勉强露出个微笑:“小叶总真的不在乎叶氏的损失……” “我在乎,但我有选择的权力。” 叶亭初道:“我在叶家拥有足够的权利和地位,哪怕我的决策会让集团亏上数亿,也没有人敢当面置喙我,顶多在背后说两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迟早会成为叶氏的主人,我亏再多,也都是亏的自己的钱——可你呢?温莲少爷?” “你在温家,在温氏,敢做这样的主吗?” 温莲:……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 可叶亭初犹嫌不够,转了圈笔后再道:“哦,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那就满足我的另一个条件——这个项目,我要温璨来跟我谈。” “……”温莲瞬间抬头,目光如刀,扎入叶亭初眼里。 后者却无动于衷:“要么为我妹妹做澄清,要么叫温璨来跟我谈合同,反正他正好就在这里不是吗?” “……阿璨残废之后就再也没管过公司的事。” “他是腿残了又不是脑残了。”叶亭初说,“刚好拿这个项目向你们温家证明一下,残疾也不会影响他的决策能力——你说如何?” “……” 温莲低着头沉默,好久以后才说:“你就不怕我带来的这些人泄密吗?” “这么重要的、对你来说如同出道战一样的项目,你当然只会带自己人——我说的不对吗?”叶亭初目光扫视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人,赞许道,“能在温璨眼皮子底下攒到这些人手,你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仿佛有晦暗无边的影子,一点点压到了温莲背后,直到将他的身体完全侵吞。 他带来的一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温莲终于给出了回答。 “好。” “今天之内。”没有一秒耽搁,叶亭初丢开笔站了起来,“做到我的要求,明天项目继续。” 她转身大步离开,背影轻松极了,不像单刀赴会,倒像是来参加了一场愉快的party。 · “你们看到了吗?温莲发朋友圈,正式澄清叶空没有推他下水了!” “不会是被威胁了吧?” “不对,说得那么诚恳,不像是被威胁的样子,何况叶家人能拿什么威胁他?虽然温莲哥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他可也代表着温氏呢。” “其实我昨天就想说了,我觉得小叶总说得对啊,叶空有多狂我们都看见了,当着大家面儿就敢把李因往死里打,她要是真的讨厌温莲讨厌到想淹死他,还不得天天怼着温莲找茬啊?” “有道理。” …… 豪门圈子小,一件小事很快就能传遍。 等叶空睡了个爽起床的时候,“温莲落水与叶空无关”这件事已经成了事实了。 “你好惨,被他们叫杀人犯叫了好久,结果都是被冤枉的。”林心舟对她道,“温莲也很奇怪,明知道事实是什么,却直到现在才澄清,白白让你被骂,我看他们都应该来跟你道歉。” 叶空看了那则声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心中好奇这是谁干的。 总不能是温莲自己幡然悔悟吧? 在她大吃特吃的时候,叶亭初刚好路过她身边。 她今晚是和温莲一起吃的晚餐,大约是边吃饭边在谈工作上的事,吃完饭也没有片刻停留,带着秘书就要往上走,看起来还要继续忙。 察觉到叶空的目光,女人扫过来一眼,突然就顿住脚步,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晚餐不要吃太多,容易积食。” 叶空:…… 直到叶亭初走远,她都还没回过神。 倒是林心舟一脸稀奇:“小叶总居然还有这么温情的时候?” 叶空恍若未闻,视线在叶亭初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温莲以及那一堆西装革履的随行人员身上去。 片刻后,她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什么?” “……”叶空摇了摇头,片刻后却又突然弯了弯嘴唇,发出一声莫名的笑音。 接着下一秒,她对上了叶宝珠的视线。 她就坐在不远处,身边是几个各玩各的少爷小姐,打打闹闹。 唯独她,直勾勾盯着叶空,却又在叶空与她视线相对后不久,无比自然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叶空:…… 她不解地歪了下头,心想:这也是叶亭初的功劳吗?那我还真是敬谢不敏。 对着那张笑脸勾了勾唇角,叶空露出一个又冷又讥诮的笑,收回了视线。 叶宝珠表情僵住了,她拿着叉子的手不由自主在盘子上用力,划出了刺耳的噪音,惹来了一堆抱怨。 “不好意思。” 她讪讪一笑,垂下了头。 · 夜深。 花园一角。 温璨的助理站在入口处低头摆弄手机,而在不远处的树下,温璨和叶亭初一坐一立。 “你真的要任由温莲上位?” “你们不是已经在谈合作了?那小叶总应该知道,温莲能力不错,是个能担大任的人。”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叶亭初语气凉凉的,“你不可能真的是因为腿残了所以性情大变,失去野心,但我也实在想不通你的目的。” “温莲的确有些能力,但能担大任与开疆拓土可不是一个概念,我原本以为,你是想带着温氏冲得更高更远的。” 微风习习。 入夜的山林里总会传来微凉的湿润气息。 男人的短发被吹乱了些许,露出他黝黑深静的眼睛。 直到这阵风过,花园里才响起他平静的嗓音。 “冲得更高更远又有什么用呢?”他说,“换来更多的利益,而更多的利益,换来的却是一阵臭味。” 那张水墨画般线条温柔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深重的嫌恶和厌倦。 “小叶总,难道你不觉得吗?越是有钱的地方,就越是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在玉洲也是如此,传承越久的所谓豪门贵族,就越是臭不可闻,就如同温家。”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在那栋据说有几百年历史的庄园里长大,已经闻够了那种恶心的味道,所以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那样的空气里——这,很难理解吗?” “……所以,你是想趁机彻底脱离温家?脱离温氏?” 叶亭初转头看向男人,眼神冰冷中带着怀疑,“而叶空,就是你为了达成这一目的,而选中的工具?” 第79章 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 “说工具也太难听了,我们应该是……”温璨顿了顿,“互相合作的关系。” “当然,”他又道,“现阶段来看,是她对我的帮助更多。” “是啊,然后你的回报就是,对有关她的糟糕传言视而不见。”叶亭初漠然道,“别告诉我你对温莲的诬陷毫无办法?” 她转身面对着温璨,袖子半挽的一只手插在西裤兜里,精致的下颌不动,眼皮却微垂,半掩在阴影中的视线向下——那是一个具有相当危险性的冰冷俯视。 “就算是要脱离温氏,你也完全可以想出更加强势和万无一失的手段,可你选择和叶空订婚,就是在用自污的手法达成目的,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无论如何,不要再牵连到我妹妹。” 她微抬下颌,眼睛完全藏入了阴影里:“否则,你的愿望恐怕很难达成了。” 温璨神情平静,甚至还笑了笑:“小叶总有两个妹妹,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从今天开始,我只有一个妹妹,那就是叶空。” “明白了,”温璨笑了笑,“毕竟我的敌人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多一个小叶总这样可怕的敌人。” 叶亭初并不相信他的话。 根据这些年在商场以及社交场合的偶尔交手来看,温璨根本就是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慢鬼。 即便所有人都说他是玉洲所有家族里最温柔可亲的掌权者,她也从来都对这个人保持着带有一丝厌恶的警惕之心。 毕竟小叶总最讨厌的,就是表里不一,城府深沉的人。 可今天的谈话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扫了一眼温璨,转身离去。 待叶亭初走远,助理才慢慢来到了温璨身后。 “小叶总是个很敏锐的人。”助理说,“等叶氏正式交到她手里,叶家只怕还要更上几层楼。” “能力和野心、手段和耐心一样不缺,不如说我很奇怪,为什么她至今还没有彻底夺权。” 似乎想到什么,温璨沉默几秒后,突然又笑了起来,“习惯了温氏弱肉强食的思维方式,我都差点忘了,她生在一个父母恩爱,兄弟友好的家庭。” “但即便如此,能在一夜之间,就让小叶总彻底割舍那个相处二十年的假妹妹——我这个合作伙伴,还真是不一般啊。” 夜风吹散了男人最后的自语。 助理推着他消失在了小道尽头。 · 等叶亭初彻底搞完了和温氏的合同,她特地空出了一天的时间教叶空滑雪。 可惜手把手拉着教了一天,理论知识与教科书式示范轮番上阵,也没能让叶空学会一星半点。 只要叶大小姐松开手,她就会毫无挣扎地越滑越歪,最后一头栽进雪地里。 林心舟看得哈哈大笑,还企图来当她的老师过把瘾,结果不到半小时就骂骂咧咧地跑了。 “算了,我已经想通了。”叶空两腿伸直坐在雪地里,双眼无神道,“上帝给你打开了一扇门,就必然会关上一扇窗,我被关上的那扇窗显然就是和运动有关的一切。” 她向后一躺,在雪地里挺尸道:“别浪费时间教我了,我甘心做一条四肢退化的鱼类。” 叶亭初刚在她身周绕行一圈,姿势极帅地停下来。 她摘了滑雪镜,在叶空身边坐下:“和你待在一起做任何事都不算浪费时间,何况,我也很久没这样休息过了。” 叶空眼睛一眨,侧头看向她:“哇,你本来就这么会说话吗?” “显然,”叶亭初漠然表示,“上帝给我打开了所有的窗和门。” “……” 真的被她装到了。 · 远处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里那两个一坐一躺的身影。 她们并没有挨得很近,却有种难以言描的默契,看起来非常扎眼。 “真是难得看到小叶总和人这么亲密的样子。” 一个温柔带着好奇的嗓音突然响起,叶宝珠身体一抖,迅速收回视线,稳了稳才转头看向来人。 “染秋姐。”她笑了笑,“我姐姐对家人本来就很好。” “是吗?”秦染秋在她身边坐下,一眨不眨地瞧着远处的叶家姐妹,“可在我的印象里,她也从没在旁人面前对你这么亲近过啊——至少近几年是这样吧?” 她迟疑地思索着:“嗯……毕竟小叶总是人人皆知的超级工作狂,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能在公司独当一面了,成年后正式进入董事会就更加忙得脚不沾地,这么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她闲下来的样子呢。” “……毕竟染秋姐是外人,平常能看到我姐姐的时间也不多吧?”叶宝珠勉强笑了笑,“她在家里经常陪我玩的。” “好吧,”秦染秋温柔的笑了笑,抬手触了触她的嘴角,“我只是想说,至少在我面前不要这么笑,你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嫉妒和羡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哪怕是朋友之间也会有独占心理的,更何况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她拍了拍叶宝珠有些僵硬的肩膀,“但你们毕竟是一家人,等你和叶空变得亲密了,一切又都会回到从前的。” 她含着期待和祝福,面带微笑地望着那两个身影,梦呓般喃喃自语:“要知道,血缘可是这世上不可切割的丝带,只要有这条丝带在,你们就永远都密不可分。” “……” 在女人的柔声安慰里,叶宝珠没有任何被安抚的感觉。 相反,秦染秋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狰狞的毒牙,在噬咬她的心脏,更多的不安侵蚀到她的四肢百骸,让远处的那一幕愈发显得刺眼和可恨。 但她脸上却露出了更天真小心的笑容。 “我知道了,染秋姐,谢谢你。” 秦染秋点了点头,似乎很开心地搂了搂她的肩膀。 第二天,离开滑雪场的时候,叶空又看到了李因。 他已经能下床自己走了,不过身边有个陌生的漂亮女人一直在企图搀扶他,却每每都被他不耐地避开。 “那是李因家司机的女儿。”林心舟在一旁对她小声八卦,“杜若微为这个女孩儿不止一次和李因吵架了,但李因都没有把人彻底赶走,典型的灰姑娘和三角恋,不对,现在是四角……五角恋了!” 林心舟露出了大惊的表情:“加上杜若微暗恋温璨,温璨又和你是未婚夫妻——天哪!贵圈真乱!” “说得好像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一样,还有,别给我和温璨加戏。” 叶空一边吐槽一边往外走。 路过李因时,他们视线有短暂的相对。 男人眉目晦暗,看来的目光复杂而带有审视,叶空却一点情绪都没有,好似扫过一团空气那样地走过去了。 待到她上车关门,后视镜里远远走来一个脚步匆忙的杜若微。 而在看到李因身旁那个女人时,她的步子陡然顿住了。 车子行驶起来,叶空收回了视线。 第80章 头版头条!!! 回家的时候,叶臻居然正好在。 他躺在平常都属于叶空的沙发上,用一份报纸盖着脸,长腿耷拉在沙发外,整个人都散发着颓唐的气息。 “今天怎么在家?” 问话的是叶亭初。 听到她的声音,叶臻立刻动弹了一下,慢吞吞把报纸拿下来,再不动声色地藏到身后,才扯了扯嘴角道:“节目暂停录制,导演给我放了两天假。” 叶亭初挑了挑眉:“给你一个人放假?” “……两个人。” “另一个人是?” “……童小雨。” 叶空发出一声“哇哦”。 她把手里箱子交给阿姨,正好叶臻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来电,便立马翻身坐了起来。 “喂……” 叶空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身边匆匆走过,声音里带着杀气:“查到了吗?到底是谁?公司地点在哪?” 她收回视线,盯住了被叶臻留在沙发上的报纸。 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版面上加大加粗到横贯两页的标题,顿时映入叶空眼帘——【舔狗进化论——细数少年影帝叶臻的七年情史:童小雨快丢骨头!】 叶空眉毛下意识一挑,视线下落,滑过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一整页内容,飞快锁定在了右下角。 【撰稿人:大雾】 【玉洲之风第xx期】 叶空:…… “你在看什么?!” 叶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金发影帝迈着他的大长腿一个箭步冲过来,就要伸手抢报纸,叶空却躲来躲去。 “让我看看怎么了?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不准看!”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和舔狗很有缘呢。” “谁是舔狗!把报纸给我!” “快看这条,说你为了追童小雨还在下雨天守在她门前一整夜,最后晕倒在人家门口了?天哪……” “我没有!” …… 叶空躲到了叶亭初身后,只见叶亭初一个抬眼,叶臻便僵住了脚步。 少女举着报纸,惬意地靠着姐姐清瘦笔直的身体,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整页内容,最后“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从叶亭初身后探头,只见那一米八六的高个儿臊眉耷眼地站在原地,褪了点色的金发凌乱地盖住眼睛,嘴唇紧抿着,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一点点攥紧,直到指骨凸起泛白,他才淡淡吐出三个字:“还给我。” 叶空盯着他没动,叶亭初侧头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头道:“给他吧。” “好吧。”少女这才乖乖将报纸交出去。 叶臻无声接了,揉成一团,塞进了兜里,转身往外走去。 瞧着他的背影,叶亭初抬高声音:“去哪?” “杀人。” 轻描淡写两个字,含着无比的杀气。 叶空眼瞳缩了缩,又被叶亭初拍了下脑袋。 “他随口说的。”女人道,“只是去找人算账而已。” 叶空:…… 她眼珠子一转,试探道:“找这个撰稿人?他要怎么算账?” “最多也就是让这个记者辞职退圈而已。” “那如果这个记者死活不肯辞职呢?” 叶亭初想了想:“那就让这家报纸倒闭。” 叶空:…… “你会帮他吗?” “当然,他是我弟弟,就像你是我妹妹一样。” 叶空:…… 可是,这家报纸是我的。 她默默咽下这句话,飞快地抓着手机上楼,给曲雾打了个电话。 “这就是你之前说想好的新闻标题?” “用词是不是太温柔了些?”曲雾在那边吊儿郎当的笑,“下次还有更刺耳的呢。” “……你知不知道他正在找你?” “意料之中。”曲雾却一点不怕,还有些得意,“可惜我这里可不是那么好找的,要想来跟我算账,他还得先过五关斩六将呢——我现在可是有后台的人了。” 懒得关心她所谓的后台是什么,叶空道:“你最好悠着点,我可不想我的投资全部打水漂。” “我把自己打水漂都不会让你的钱打水漂的。” 曲雾又兴奋起来:“对了!你这几天没有上网都不知道,《群星》已经爆火成什么样儿了!你赶紧把第二话发给我!我打算再建一个专门的漫画论坛!” …… 挂电话后,叶空上网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群星》相关的消息,而是热搜榜上一水儿的#叶臻#相关。 #叶臻 童小雨的舔狗# #论叶臻到底有多爱童小雨?# #童小雨原来是训狗大师# #让渣男变舔狗?童小雨你开个班吧# …… 点进热门,全都是【玉洲之风】报纸上的内容,可图片上右下角却不是【玉洲之风】,而是【山岚日报】。 叶空:…… 从林心舟那里她已经得知,玉洲之风是豪门内部八卦报纸,传播率不高,山岚日报却是整个玉洲发行量数一数二的正经新闻报。 所以,曲雾这是为了达到最高传播率而彻底丧心病狂了啊。 可想而知那些为了看新闻而拿出山岚日报的市民们,在被“少年影帝七年舔狗史”的新闻标题糊一脸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叶空:…… 难怪影响大到综艺导演都给两个人同时放假了,也难怪叶臻会杀气那么重。 曲雾,太狠了。 她在心里给叶臻念了声“阿门”,又给曲雾也念了声“阿门”,就跑去搜《群星》相关了。 而与此同时,叶臻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抵达了江氏集团大厦楼下。 他扣着帽子戴着口罩,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顶楼办公室。 双开的沉重大门被打开,他面无表情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坐在休憩区打游戏的温璨。 叶臻微微眯眼:“你怎么在这里?” 温璨手指一顿,嘴角翘起一个冷淡阴郁的弧度,演技拉满地发出轻蔑的声音:“哟,未来大舅子?” 叶臻:…… 瞬间黑脸。 从温柔贵公子变成欠打臭傻逼,这货真的只是变了性格而不是干脆换了个人吗? 叶臻面无表情地无视了他,往里走去。 待到他越过博物架,办公桌后的男人才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 “叶二?稀客啊。” 男人的短发整个向后梳,把一张轮廓锋利如刀削的脸完全暴露出来,连狭长的眼型都带着好似能伤人的锐意,即便是笑起来的模样,也依旧让人心脏一紧:“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叶臻把兜里揉成一团的报纸丢到桌上:“据说这报纸被你们江氏投资了,把这个人的资料全部给我。”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松开手里的笔,笑着靠上椅背,看着叶臻道:“你今天是作为我公司旗下的摇钱树,在对我提要求,还是作为叶家的二少爷,在跟我谈交易?” “这很重要?” “当然。”男人说,“如果是前者,我自然会好好跟你解释之后然后拒绝你,如果是后者,那么……”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道:“你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第81章 《群星》 出乎意料,叶二少并未因为对方的态度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 几秒后,他舒展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容道:“前者,你可以开始解释了。” 男人——江叙,也就是江氏集团如今的总裁,以及整个江家的家主。 他意外地挑了下眉,视线扫了眼外面轮椅上的温璨,后者头都没抬一下地继续玩自己的游戏,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 “好吧,我对能干的员工一向很宽容的。”江叙想了想,靠着椅背道:“简单来说,花叶杂志是被我投资的超级潜力股,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正式收购它,但那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看在她未来会给我赚更多钱的份儿上,我是不会把她的名字告诉你的。” “……”叶臻坐在椅子上,微垂着头似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抬起眼皮,淡淡道:“一家杂志社也能成为你眼中的超级潜力股?江老板是打算把它发展成时尚圈一线杂志吗?” 江叙摇了摇头:“江氏不涉及奢侈品和时尚领域。” “那我实在是想不通,它凭什么能成为超级潜力股。”叶臻微微皱眉,清俊至极的脸上是纯粹的困惑,“一家毫无名气的杂志社,能比我赚的钱还要多吗?” “……”江叙神情一顿,片刻后侧了侧头,“我只能说,说不准……” 叶臻彻底沉默了。 片刻后他站起来:“好吧,来找你只是因为想省点力气,既然江大少坚决不肯泄露消息,那我就只能自己查了。” 他优雅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在经过温璨时脚步一顿,语气骤冷:“还请温先生下次不要乱攀亲戚,我可不是你的大舅子。”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 办公室大门被秘书无声合上。 直到这时,江叙才看向温璨:“你这大舅子脾气居然意外的好,我本来以为他就算不砸了我的办公室,也会砸了我的桌子。” “我也很意外。”温璨耸肩。 江叙把桌上那团报纸捡起来展开,将上边的内容大致扫了一遍后,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新的合作伙伴,怎么看着跟你大舅子有仇啊?” 他将报纸重新团起来丢给温璨:“叶二在圈子里这么多年,一直被人说性格死烂、狗都不敢惹,结果报纸上居然说他在外面做舔狗,还说得那么详细,就像亲眼看到了一样——太搞笑了,还好他做舔狗的对象也是我们公司的,否则这波舆论便宜就要让外人占了。” 温璨也把报纸看了一遍,却兴致缺缺的样子,边看边漫不经心道:“就算是为了忽悠他,你的借口是不是也太烂了?什么超级潜力股,我这个真正的投资人怎么不知道?” “谁说你是真正的投资人?” 江叙挑眉说:“虽然的确是你临时兴起的决定,但你不是以我们江氏的名义投资的吗?这里面肯定得算我一半儿啊。” 温璨翻报纸的动作一停,转头看向他。 江叙拿着本杂志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杂志丢到他腿上:“看看吧。” “我看过了。”温璨看了眼那熟悉的封面,“有什么稀奇吗?” “只看了封面没看内容吧?否则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部漫画会有多大的潜力。” 江叙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最近网上到处都是有关这部漫画的话题,人们讨论它的画风,讨论它的分镜,讨论故事的世界观,讨论人设,讨论后续的情节发展……这还仅仅只出了第一话。” 他举起一部pad,把屏幕亮出来。 那是国内最大的文娱论坛,日活量上亿。 论坛搜索框上输入着《群星》二字,而后跟着的相关讨论帖数量——条。 “这是才刚出了第一话,才发表了一周的新漫画,讨论度已经超过了不少热门漫画的多年积累了。” 江叙又把屏幕翻到下一个页面。 “这是公关部门连夜做的全网数据,漫画刊登一周,讨论云已经占据了整个文娱版块的百分之三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无数蚊子腿黑色字体上,《群星》二字无比显眼地立在当中,和最近大爆的一部电视剧和一部电影平分秋色。 “所有在文娱产业有所涉猎的公司,百分之九十都在疯狂打听不死妖,至今我们的投资部门还没有遭到狂轰乱炸,只是因为漫画现在还出得太少,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不死妖不出错,后续还能保持这个水准更新下去,这部《群星》就迟早会成为一个吸金的无底洞。” “实体单行本、电子书、签售、漫画周边、动漫制作——还有,ip研发,粉丝经济。” 江叙把pad收起来:“一部漫画的成功,有时候会比捧出一个超级巨星还要值钱,因为漫画本身就有可能捧出超级巨星。” “……” 看着温璨微微愣怔的表情,江叙笑起来:“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在知道了对方的潜力后才投资的,还想多谢你给了我一个新的赚钱机会呢,现在看来,你只是单纯的运气好。” 江叙回去工作了。 温璨盯着腿上那本杂志看了很久,最后出于好奇,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 《群星》。 漫画第一格,是一个蜷缩在斑驳墙角的老人,睁着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睛,人物右侧的词云上写着“兔崽子今天还活着?” 第二格是一双赤裸的脚,走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看不到人物的脸,只有白底黑字的台词——“比你这个死老太婆活得久”。 第三格又是一个躺在垃圾堆里的骷髅般的小孩儿,瞪着眼,在那双脚经过时说着诅咒的话“今天你就死在外面”。 第四格依旧是那双脚,从小孩儿面前飞快走过——“今天我回来就会看到你尸体上爬满苍蝇”。 —— 那双满是伤痕的、赤裸的脚,一路经过了垃圾堆与残垣断壁组成的深巷。 也一路经过了许多将死未死的人,还有他们口中吐出的诅咒与辱骂,而她总会停也不停地以同样的诅咒还击。 直到这条路走到尽头。 又踏上一段又一段长长的阶梯,最后那只布满伤痕的脚抬起来,踩上了尚算干净的地面。 世界一下变得广阔。 下一秒,格子里终于出现一个完整的背影。 第82章 八卦现场 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灰布裙子,长发如野蛮生长的草,搭在瘦弱的肩上,细瘦的身躯几乎挂不住衣服,露出小半个嶙峋的肩膀。 她站在无尽阶梯的最上端,仰头朝远处望去。 下一张是一整个大跨页。 镜头里出现了管道丛生、钢筋暴露如怪兽的灰色丛林。 阴影密布的无数狭小角落里,藏着无数扇住着人的破烂门扉。 一些昏黄油腻的灯光,如明珠般点缀在这片垃圾满地的建筑里。 可视线再往高处去,是大片澄净如墨蓝色宝石的无边夜空。 夜空里群星密布,而在群星之下,远处还有灯光辉煌的巨大城市。 只是在那辉煌灯海与近处昏暗的垃圾丛林之间,还横亘着大片难以跨越的荒原。 荒原之中,隐约可见许多遮天蔽日般高大的阴影,在黑夜中四处横行。 少女只是往那星空里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入了满是老鼠的巷道里。 接下来又是一个大跨页,用来展现她的所在之地。 这便是封面上那座尖锐的、直入云霄的黑色建筑。 只是比起封面还要多了无数细节。 看得叫人心生震撼的同时,也忍不住怀疑,真的有人能画出这么复杂这么经得起考究的建筑吗? 甚至连每一条暴露在外的管道都各有不同,更不用提建筑上每一层的门和窗户,以及其中探出来的,每一张各有不同的脸,每一个姿势不同的人。 —— 漫画第一话给出的信息量并不集中,但只靠分散的信息,便已经足够让人组成一个浩大而瑰丽的星际时代。 这个时代里有人在星空里当海盗,有人在荒原上做异形猎人,还有人在别的繁华星球过着让人不能想象的奢靡日子。 飞船与星舰在群星中来去。 而主角所在的,却只是这偌大群星里,如下水沟和垃圾堆一般的放逐之地。 这里住满了各式各样的犯人和黑户,充斥着血腥与暴力,死亡与痛苦。 这里是人类的母星,被废弃的人类起源之地。 这里是地球。 如今它叫做——“伊甸园”。 · 漫画的最后一页,是黑夜里一个充满暴露管道的下水道。 污水里掉落了一只救生舱。 女主日常来这里捡东西,无意间发现这个救生舱,见里面隐约有个人影,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果断地掏出了武器,开始在心里计算这个救生舱能值多少钱,以及里面的人能值多少钱。 可她刚用武器打碎玻璃,里面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钢蓝色的,海洋般漂亮的眼。 下一格,这眼睛的主人就被女主毫不犹豫地狠狠砸晕了。 但就在她打算把值钱的东西全都摸出来的时候,下水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管道里映出一队高大魁梧的影子,他们看起来还都端着枪——那是不应该出现在伊甸园底层的高端货。 —— 漫画就停在那些人影即将跨出拐角的前一刻。 · “……” 叶臻把杂志合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啪”。 助理小蓝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表情,好一会儿后才谨慎地试探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牛逼?” 见叶臻不说话,她才继续道:“最近我身边的年轻人都在讨论这个,我是不懂美术,但是据说这个作者的画功和分镜真的很厉害,好多不看漫画的人都在入坑边缘了……” 她瞄着叶臻,见他按在杂志上的手越来越用力,赶紧小心试探地把杂志扯了回来:“这杂志发行数量太少,现在都成了限量版了,咸鱼上好多人在收,最高一本能卖三百多呢。” 叶臻:…… “花叶杂志估计就是靠这部漫画拿到投资的,也不知道那老板怎么认识的不死妖。” 小蓝拍了拍杂志封面,想了想还是安慰道:“臻哥,要不咱们就花钱删帖,撤热搜就好了,再不然我们找公关部的开会,商量一下怎么能变废为宝。” “……” “变废为宝就是咱们看看,怎么能把这个舔狗的说法……变得好听一点,就最好让大家觉得你是重情、深情,而不是舔狗。” “……”叶臻闭上了眼,丢开杂志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继续调查花叶杂志主编,一定要把他们的公司地址找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漠然道:“实在不行找几个私人侦探。” “那……热搜还撤吗?” “撤。” “那要不要换上新的词条?比如#影帝最深情的那七年 什么的?” “……”叶臻走进电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小蓝。 小蓝立马闭嘴,悻悻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我不需要什么深情或者舔狗的人设,”叶臻淡淡道,“我只想再也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他按了按额角,有些烦躁地道:“综艺也推了吧,我来付违约金。” 话音未落,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叶臻抬起头,正撞上戴着墨镜的童小雨,而童小雨身边跟着的,竟然是一脸讨好的小黄。 电梯开门之时他并未往里看,只侧身对着童小雨嬉笑道:“现在大家都知道臻哥有多爱你了,小雨姐你总不能还不知道吧?那报纸上说的那些可都是真的——我都怀疑是臻哥自己找人写了发表出来的!因为他自己不好意思说,就用这种方式向你……” 终于从童小雨直愣愣的眼神里察觉到不对,小黄转过头来,看到电梯里脸色漆黑的叶臻,立刻住了嘴,然后讪讪一笑,小心喊了声“臻哥”。 “……” 叶臻闭上眼睛。 在电梯即将合拢之时抬手挡了一下,迈步走出来。 “我还纳闷儿你今天怎么没在呢,原来是去干更重要的工作了。”叶臻在小黄身边停下,侧头看他,“拿着一人份儿的工资,同时给两个人当助理,你不觉得辛苦吗?” 小黄脸色僵硬地站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抬头看他,扯着笑说:“不辛苦啊,只要你和小雨姐能好,我就算干十个人的活儿都行!” 小蓝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叶臻差点笑出声来,收回视线,淡下表情,一边朝前走去一边漫不经心道:“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干我这一份儿了,自己去人事部领工资吧。” 他走出十几步后,一直沉默看着他的童小雨终于出声:“叶臻!你站住!” 花朝传媒公司大楼的一楼大厅里,许多人都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 无数人的暗中瞩目中,叶臻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而在他的视线前方,远处的大门入口,突然走进来了两个人。 一身贵妇打扮,无比盛气凌人地方思婉,还有一个戴着帽子低头玩手机,一看就是来凑热闹的叶空。 叶臻:…… 第83章 叶空吃瓜记 第一时间看到叶臻的人竟然是叶空。 她就像装着雷达一样,双手还在继续玩着手机,却毫无预兆地抬头对上了叶臻的视线。 于是还在敲屏幕的手一停,手机在她掌心一转,被她收进了兜里。 那张冷清漂亮的脸上浮现出看好戏的神情。 察觉到她的脚步变缓,方思婉顺着她的视线一转,才看到了电梯门口的叶臻几人。 现场唯独童小雨还未发现不对,她视线还落在叶臻背上,眉头微微皱着,张口道:“你要开除小黄?为什么?” 她说着上前两步:“就因为他跟在我身边,还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叶臻,你能不能不要总这么意气用事?” …… 叶臻一言不发,他紧缩的视线里只看到他妈妈陡然变冷的表情。 方思婉甚至露出了一丝冷笑。 眼看她就要走过来,叶臻立刻侧了侧头,视线却依旧落在前方,语气极冷硬地道:“你没别的事干了吗?童小姐,我要开除我的员工应该跟你没关系吧?” 他说着,脚下已经匆匆迈步往前,想要拦住方思婉。 童小雨却越咬住了嘴唇,干脆抬手揪住了他的衣服:“你要开除你的员工是和我没关系,但如果你开除他是因为我,那就……” “那就怎么样?” 女人傲慢华丽的音色响起来,打断了童小雨的话。 她呆了一下,诧异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贵妇打扮的美人正挎着包款款走来,她看起来比当红影后还要好看,是一张完全适合在娱乐圈风靡到老的脸……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下一秒,童小雨的视线又被贵妇身边跟着的少女吸引了去。 比起旁边气场强大的女人,她的打扮要低调随性得多,长发随便扎在脑后,头上还扣着顶帽子,但仅仅是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就已经足够精美到令人惊叹了。 可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女她曾见过。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是叶臻的另一个妹妹? “妹妹”这个身份就像一个自带阴影效果的关键词,一下触发了童小雨的某种ptsd,与此同时她也立刻明白了这个有几分熟悉的贵妇是谁。 心跳猛地加速起来之时,方思婉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我问你,如果叶臻是因为你才要开除他的助理,你又要怎么样?” 她眼神淡淡的注视着童小雨,“你要阻止他吗?” 其实她的目光并不如何咄咄逼人或者傲慢,但童小雨却莫名觉得自己变矮了一截。 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惭形秽让她下意识松开了揪着叶臻衣袖的手,却又在下一刻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掩盖了去。 “当然。”她抬起头来直视方思婉,眼神平静而倔强,“我总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为了我而丢了工作。” “……”叶臻闭上了眼,左跨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他略低下头,以一个不多见的祈求姿态对方思婉道:“妈,我们到楼上办公室去说吧。” 方思婉瞧着他,片刻后笑了一声,冷冷的:“你可真是出息。” 她绕过两人,径直走上电梯。 叶臻第一个跟上去,叶空走在最后。 眼见后边的童小雨也咬着唇打算跟上来,她突然伸出手把人拦住了。 “童小姐,”她淡淡道,“你还是搭下一趟吧。” “什么意思?”童小雨本能地竖起一身的刺,眼神冷漠而警惕地看着她,“我在自己公司,还没有自由上电梯的权利吗?” “……”叶空耸了耸肩,“我只是希望你没有想要参与别人家庭会议的想法。” “我对你们的家庭私事不感兴趣,”童小雨面无表情地走过她,“我只是要对被我连累的人负责。” 一直不敢吱声的小黄此时赶紧跟上去,甚至还站在了童小雨身后。 叶空:…… 她看了眼方思婉又黑了一层的表情,挠了挠头,在妈妈的瞪视中也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上行,一楼大厅才响起了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 “那人是叶影帝的家里人?两个都好漂亮啊!” “影帝家里基因真好。” “不是,你们搞错重点了吧?重点难道不是影帝他妈明显是来找小雨姐麻烦的吗?” “要被棒打鸳鸯了,好惨。”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儿子在外面给人当舔狗哈哈哈。” “谁能想到呢?堂堂影帝居然爱得那么卑微……” …… · 知道叶氏的董事长夫人来公司以后,正在摸鱼的花朝传媒ceo特意亲自赶到了。 寒暄了几句,方思婉迅速表达了让他快滚的意思。 ceo便赶紧领着他们到了自己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茶话间,接着就飞快溜走了。 秘书无声上了茶水和零食,又退了出去,这片布置奢华的区域便突然陷入了安静。 叶家人都已经坐下了,只有童小雨和小黄还有些尴尬地站着。 好在叶臻很快就开了口,他没有看她,只低着头语气冷漠地道:“我要和我妈说话,童小姐一个外人,留在这里不太好吧?” 童小雨捏紧手,面无表情道:“我是为了小黄的工作……” “知道了,”叶臻眉眼厌倦地打断她,“我会给他另外找一个有潜力的艺人,保证他不会丢掉工作。” “臻哥……”小黄惊惶开口。 “叶臻,他可是从你出道起就一直跟着你了,”童小雨微微拧眉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这么绝情?” “呵……”方思婉终于发出了一声忍无可忍的冷笑,啪一声把手包拍在了桌上。 叶臻脸色一僵,只听他妈语气冰凉道:“既然童小姐自觉有事要和叶臻谈,那就坐吧,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一问你。” “妈……” 叶臻刚要说话,又被方思婉一个眼神凝结:“怎么?早几年你不是一直期盼着我能见一见她吗?今天我真的来了,你怎么反倒不愿我和她对话了?” “以前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现在已经不是了。” “那就交给童小姐自己决定吧。”方思婉靠着椅背,环着胳膊,淡淡看着童小雨。 童小雨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还是僵着脚步走到桌边坐下了。 “我是为了小黄的工作。”她轻声说。 方思婉不置可否,目光看向了室内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黄助理,你还站着干嘛?” 小黄尴尬的笑了笑,抬脚就想走过来坐下。 叶空:…… “我是让你出去。”方思婉冷了表情。 “那我的工作……” “我儿子都说会给你找个靠谱的艺人了,你为什么非要跟着他?是他给的钱更多?还是让你占的便宜更大?” “叶夫人,”在小黄屈辱的表情中,童小雨表情冰冷的开口了,“在您眼里,是不是所有人接近你儿子,都是为了你家的钱?” 叶空:…… 第84章 负责救火的叶小姐 眼看小黄脸上屈辱的神情更重,方思婉脸上也浮现出荒谬的冷笑,叶空及时打断道:“黄助理你还是快出去吧,如果不想真的彻底丢工作的话。” 在童小雨扫来的眼刀中,叶空支着下巴淡淡道:“之前我也跟着叶臻上过几次班,十次里有五次你不在他身边,在身边的几次,有活儿也都是小蓝在干——这么不务正业,叶臻还把你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已经算对你很好了吧?” “我……” “童小姐只听到你在她耳边说的好话,只怕并不清楚你对叶臻不上心到这个地步。”叶空再次打断了他,“还是说,你以为只要当好他们两个之间的红娘,你就永远都可以在叶臻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甚至说不定将来他俩结婚,还会把你当媒婆一样感谢?” “……”这一次感到屈辱的人变成了童小雨。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小黄,终于咬紧嘴唇不再为他说话了。 直到小黄不甘心地离开,她才抓着茶杯慢慢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没有想过要把黄助理当成……当成红娘。”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和屈辱。 叶臻却无动于衷,只垂着眼道:“既然黄助理的事已经解决了,童小姐是不是也该走了?” 童小雨看了他一眼,却连余光都没有得到半分。 她眼眶微红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却被方思婉叫住了。 “等一下。” 方思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关于童小姐刚刚说的话,我很感兴趣。” “什么叫在我眼里,所有接近我儿子的人,都是为了我家的钱?” 她含着笑看向童小雨,做了个“请”的姿势:“坐吧,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 “你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会议室里,方思婉没急着和童小雨说话,而是淡淡地看向了叶影帝:“上哪儿去了?” “在公司附近的公寓。”叶臻似有些不耐,抓了把头发,“我经常睡那边的。” “可那是你忙工作或者有应酬的时候,这次是吗?”方思婉发出一声冷笑,“你知道这几天我在外面参加那些太太的茶话会,人家都是怎么说的吗?连你爸都在饭桌上被人开玩笑!说他儿子是个情种!” 方思婉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叶空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神色,下意识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然后动作麻利地给方思婉倒了杯茶:“妈,别生气,喝茶。” 方思婉是舍不得对女儿露出生气表情的,于是勉强缓和了神色,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说了声:“谢谢宝贝。” 叶臻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用低音炮轻轻道:“我会尽快解决舆论,不会让家里受到影响的。” “你要怎么解决?” “我已经在查这家杂志社和撰稿记者的身份了。” “等查出来呢?” “查出来就让她发布澄清和道歉,说这都是不实新闻。” 方思婉发出一声冷笑,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听到一人开口:“那不是不实新闻。” 方思婉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童小雨!” 童小雨却在叶臻的低声呵斥中直直盯着方思婉,倔强而缓慢地道:“那篇稿子上写的都是真的。” “所以呢?”方思婉轻轻一笑,“你想表达什么?” “在我看来,那样爱着我的叶臻很温柔也很有魅力,可在您这个母亲的眼里,却只觉得丢脸,是吗?” “童小雨!” “你们家的人,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可以轻易让人丢掉工作,还如此轻描淡写,但同时对你们来说,叶臻成为别人口中的情种,别人眼里的所谓舔狗,却是一件天大的事——你们不觉得很荒谬吗?” 叶空默默按住额角,单手玩消消乐的速度更快了。 可这依旧不影响她听到童小雨火力全开的发言。 “我有时候真的不懂,对你们这种有钱人来说,亲情到底是建立在利益上,还是建立在血缘上,或者是建立在希望对方幸福的心愿上的,” 这些话大约已经在心里积攒了很久,童小雨语速很快,眼睛都不眨地继续道,“叶臻和我感情最好的那两年,也一直都在为你们的态度而忐忑和痛苦,可你们却连见都不屑于见我一面,甚至哪怕是在他离家出走的那段时间里,你这个母亲也从未……” 叶空瞄着方思婉逐渐变色的脸,不动声色却音量很高地开口:“童小姐!” 她不容对方插话的道:“或许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先告诉我。” “哈……”女人却发出了一声无比尖锐的冷笑,视线猛然如刀尖般刺向她,带着无与伦比的厌恶:“跟你出去?然后听你对我说一些我只配在台上唱歌跳舞取悦别人,和我配不上你哥哥之类的屁话吗?”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叶空都有些懵了。 “姐妹之间又能有多大的差别?”童小雨鄙夷地看着她,“除此之外你难道还能跟我说别的?” “……”叶空飞快地扫了眼方思婉,见后者已经气到呼吸急促,脸色发红了。 眼看方思婉就要爆发,叶空闭了闭眼:“童小姐。” 她的音量很高,音色却冷冷清清的,半点情绪都没有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语速很快地说:“我妈今天来找叶臻,主要目的只是想让他不要因为一点舆论,就一直逗留在外不肯回家。” “……”叶臻闭了闭眼,看起来并不意外。 “看到你在,以及听到你说这些,全都是意外。” “没有人专门为你而来。” “若非你主动坚持要参与进来,现在我和我妈应该已经走了。” 童小雨脸色僵硬,扯了扯嘴角:“你是在骂我自作多情?” “这不叫骂,我只是阐述事实。”叶空拿着手机站起来,“现在,你愿意跟我出去待着吗?” 她耸了耸肩道:“我妈只是想和她几天不见的儿子说几句话。” 终于看着童小雨站起来,叶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叶臻的脸色也微微放松了点。 可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要出去的时候,方思婉却冷着脸喊了声站住。 她看着童小雨的背影,眼眸冰冷:“我要你先为自己无礼的态度,向我的女儿道歉。” 叶空背对着方思婉,头疼地皱了皱鼻子。 第85章 真是令人作呕 可在叶空说话之间,童小雨已经反应很大地转过身来。 她盯着方思婉一字一句道:“想要我道歉?先让您的另一个女儿,为她的无礼向我说对不起吧。” “事情发生了,总要一件一件解决的。” 她转身大步离开了。 方思婉气得攥紧了手,叶空一边后退着往外走一边对方思婉道:“妈,别生气,咱们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找气受的。” “你和叶臻好好聊。” 她退出茶话间,转头见童小雨还站在走廊里。 叶空奇怪地瞧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摆弄着手机,一路走到了顶楼的露天休息区。 起初身旁的脚步声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只以为童小雨也是往这个方向走而已,可直到她走到休息区,童小雨还一直跟在她身后,叶空便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转头看了眼冷着脸跟着她的童小雨,叶空莫名道:“你干嘛?” “……”童小雨更莫名其妙,“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不然故意把我叫出来干什么?” 叶空眨了下眼:“我把你叫出来只是为了灭火啊,你看不出来我妈生气了吗?” “这么说来你是在帮我咯?”童小雨嗤笑一声,“要我跟你说谢谢吗?” “……”叶空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把手机收起来,“你爱叶臻吗?” 她这突兀又直白的问题让童小雨一下懵住了,片刻后才别开头:“当然不爱了。” “这个动作这个表情,就像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每一个人——我在说反话哦,你千万不要误会了。”叶空眼神纯净而无辜,困惑地道,“你不是演员吗?演成这样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你演技本来就很烂?” “……”童小雨猛地转回头盯住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她才憋出一声气急的笑:“果然不愧是姐妹,你和那个叶宝珠也没什么不同,把我叫出来也只是为了换种方式羞辱我。” 休息区到处都是小桌和藤椅。 叶空随便挑了个角落坐下:“如果在你看来,有人说你爱叶臻就是在羞辱你,那我给你提个建议啊——从今天开始,把叶臻当做陌生人,就算是擦肩而过也不要给他一点余光。” “至于今天这样,插手他管理员工,插手他母子对话,甚至在他妈妈面前说什么‘他爱我的样子很温柔’这种话——都绝对不要再有了。” 童小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睨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我呢?”叶空笑了一声,“把叶臻当做彻底的陌生人,这样就算他对你还留有感情,久而久之也自然会放弃的,这样你就再也不用烦恼了,不是吗?” “……” “还是说……你想要的,就是他的不放弃,你想要的,就是这样藕断丝连,永远不会结束的,永远受人瞩目的爱情?” “……永远受人瞩目?你以为我很想受到这种瞩目吗?”童小雨咬住了牙关,冷笑了一声,“说到底,你还是和叶宝珠一样看不起人罢了。” “……”叶空垂下眼皮,脸上的表情一下全都消失了,再抬起眼时,她眼中只剩下厌倦和烦躁,“真是令人作呕。” 她向后靠住藤椅,以下位者的姿势,却是上位者的眼神,睨着站着的童小雨。 视线淡淡扫过她反而平静下来的神情,少女嘴角似笑非笑地翘起来:“你现在,一副‘看吧,你总算露出真实面目,要开始羞辱我了’的表情。”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和你无冤无仇,干嘛要羞辱你?”叶空说,“我说的令人作呕,指的也不是你,而是你们之间的……爱情?”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来之前我特意查过了,阵雨cp被人津津乐道的七年长跑。” “分分合合,藕断丝连,街头亲吻或者街头吵架,在采访中隔空对话隔空吃醋,每一处细节都轰轰烈烈——在很多人眼中,这好像就是爱情的证明。”叶空翘了翘嘴角,“真是令人作呕。” “……”童小雨睁大了眼睛,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她看起来很想脱口而出地说些什么,却又始终说不出口。 于是只能听着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少女,在那儿一脸鄙夷的继续说下去。 “你口口声声说不爱,却在第一次看见我,误会我是叶臻新女友的时候,好几次都对我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你口口声声说不爱,却又那么理所当然地插手着叶臻的事,理所当然的任由叶臻的助理时常跟在你身边。” “他应该对你说过不少好听的话吧?甚至也对你透露过叶臻的动向?” “不要否认……”她轻描淡写打断了童小雨欲要出口的反驳。 “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比如——‘臻哥可没有接近过别的女人’‘臻哥心里还是只有你的’——这种话,你敢说,他从没说过吗?” “……”童小雨僵住了,回忆浮现,而少女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在他说这些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呢?不敢细想的开心?不愿承认的自得?” 叶空手指在桌上慢慢画着圈,说得漫不经心,就像她自己才是亲身经历者:“因为被叶家人伤了自尊,你不肯承认你爱他,那你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些细小的情绪,所以你理所当然的忽略了这些细节。” “……”童小雨呼吸急促,半晌后才艰难道,“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那也不能证明我爱他——我或许,只是虚荣心作祟……” “哦别误会。”叶空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并不想证明你爱他,相反,我正要说,你们或许根本就不爱彼此。” “……”童小雨呆住了。 “而这份爱情,最令人作呕的就是这一点。” 叶空说:“明明根本就不爱彼此,明明谁都不肯为对方付出更多,却两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受害者,同时还要不干不脆、藕断丝连,给看客们重复上演轰轰烈烈的分合——你们不是被爱情捆绑在一起的。” 摇了摇头,叶空不带情绪地看着童小雨,说:“你们只是被利益、被舆论、被习惯、被观众的目光捆绑在一起,却还自以为那是爱情,又偏偏不肯承认自己想法的——两个孬种。” 童小雨直直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忘记了反应。 叶空站起来:“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我见过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即便有着很多不同的表现方式,可归根结底,这种感情只会存在于甘愿为彼此付出的两个人之间。” “你说……”叶空抬起头,视线越过僵硬的童小雨,看向了休息区的入口处,“我说的对吗?叶臻叶先生?” 第86章 迟来的顿悟 童小雨一震,猛地回头。 叶臻站在门内的阴影处,不知听了多久,直到此刻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好像看了童小雨一眼,又好像没看。 那是任何人都没在他眼中见过的,极度的倦怠之色。 最后视线落在叶空身上,他慢慢道:“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骂人。” “你也太低估我了,我如果真的要骂你,你会哭的。” 叶臻似乎已经懒得再说什么,转头就要走。 看着他好似累极的背影,童小雨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却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间,叶臻已经走远,露出同样藏在门后的另一个身影。 是方思婉。 之前的愤怒之色全都从她脸上褪去了,此刻叶夫人正一脸淡定地朝叶空招手:“宝贝,回去了,你哥今天也回家吃饭。” 叶空迈步走去。 擦肩而过之时却被童小雨抓住了袖子。 她微微侧头,对上了童小姐前所未有的痛恨眼神。 “你凭什么……”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眼底也渐渐浮现了一层泪光,“你凭什么三言两语就要否定我们的七年?你凭什么只用臆测就断定我们之间没有爱?” “说得那么头头是道,你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和你哥彻底分开,你也不过是觉得我配不上他而已!” “……” 叶空抓住她的手指,慢慢挪开:“首先,那不叫臆测,那叫根据现实,合理推断——现在,我还要另外加上一个推理结果。” “童小姐,让你深陷其中的不可自拔了这么多年的,不是你似是而非的爱情,而是你不堪一击的自尊。” 她丢开童小雨的手,大步走入了大楼里。 · 方思婉一把拉住叶空的手,无比亲密道:“宝宝,你刚才那些话说得真好。” 她说:“你哥以后肯定不会再跟她纠缠不休了,也省了我再对付她的力气。” 叶空有几分感兴趣地偏头:“妈妈本来打算怎么做?” “现在是法治社会,肯定不能干违法的事,”方思婉淡淡道,“但是想点办法,让她从娱乐圈离开,还是可以做到的,这样就不用再跟你哥有来往了。” “那为什么之前不这样做?” “还不是因为你哥,固执得像头牛,我们只能投鼠忌器。”方思婉又道,“现在好了,你哥看来是真的不会再回头了,那我也不用费力了。” 她拉着叶空高高兴兴地上了车。 叶臻在后座上扣着帽子,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方思婉也不生气,还对着叶空饶有深意地抬高了音量,道:“哎呀,空空我告诉你,这恋爱啊,就是要肯付出、肯退让的人才能谈的。” “当初你爸对我,那才叫真正的爱情呢!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的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时间线拉长一点,彼此亲过嘴吵过架,那就叫爱情——哎哟,简直不要太搞笑……” “妈!”叶臻睡不下去了,拿开帽子拖长声音暴躁地喊了一声。 方思婉撇撇嘴,倒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叶臻把帽子扣回去,等车开出去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又揭开帽子,看着叶空的背影道:“你怎么懂那么多?说得头头是道的。” 他干脆坐起身来,一手搭上叶空身后的椅背,怀疑地道:“你不会以前就早恋?不会连前男友都有一打了吧?” “……”叶空转头看了眼这张写满怀疑与怨念的帅脸,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聪明而已。” 回视方思婉陡然紧张起来的目光,她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了吗?虽然没亲身体验过,但我见过,旁观过别人的爱情。” 叶臻将信将疑地躺回去,轻哼一声道:“只是旁观过就敢来当知心姐姐,你可真自信。” 沉默良久,他又突然道:“但你说得对。” 帽子底下,男人的声音平静响起:“仔细想想,我们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斤斤计较,生怕自己比对方付出得多了一点。” “或许我们从未真正爱过彼此,只是被青春期的荷尔蒙操控了,又迟迟舍不得从那种错觉里走出来而已。” 另外两人都没说话。 但叶空接到了方思婉高兴且赞许的眼神。 她甚至对她竖了竖大拇指,用口型道:“做得好!” 叶空:…… 她原本真的不是为了棒打鸳鸯而来的来着。 不如说正好相反,她是不想因为某个傻逼的幼稚稿件而让童小雨遭到连累,所以才特地来当个灭火员的。 谁知道,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但也算勉强完成任务吧。 叶空琢磨着,又听到叶臻如同梦呓的声音:“可人真的能遇到那种爱情吗?” “甘愿为了对方,不计得失的付出一切的,真正的爱情。” 叶空也沉默了。 方思婉却无比肯定地说:“能。” 她笑着道:“我不就遇到了吗?我的孩子们也肯定都能遇到的。” “这可不是能用基因遗传的东西。”叶臻吐槽。 “那……”叶空突然提起了毫不相关的话题,“你还要查吗?那个花叶杂志的撰稿人?” “……不查了。”叶臻毫无起伏地说,“反正我越是在意,说不定那人就越是会写出更夸张的东西。” “而现在的舆论总是会消失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下车后,叶臻在门口叫住了叶空。 帽子挡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微微张合的薄唇。 他说了一句轻轻的:“谢谢你。” “无论是你在妈妈面前特意维护童小雨,还是你为了我而说的那些话,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叶空:…… 啊…… 她眼神飘忽的想:倒也不是为了你。 “还有,”叶臻抬起头,金发下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盯着叶空,“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那个巴掌。” “……”叶空飘忽的眼神慢慢转移回来。 可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任由他把话说完。 “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应该对你动手,”叶臻说,“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看起来很不熟练,以前应该很少,甚至可能从没对人道过歉,可他在努力压住本能的傲慢,让自己表现得自然而诚恳。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套住嘴的大型犬,浑身都透着股快要炸毛的别扭劲儿。 叶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别墅门前阳光明媚,却陷入古怪的沉默里。 叶臻很快就憋不住的黑了脸:“你倒是说句话。” “唔……”叶空眨了下眼,笑了笑,“其实你没必要道歉……” “那怎么行?我……” “因为从你动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她转身走进铁门。 叶臻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后才突然抬头:“什么结束了?” “当然是我们的关系。” 少女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剩下清淡的余音缭绕在叶臻耳畔,让他突然之间,从心脏深处,升起一股淡淡的凉意。 莫名的,他突然回忆起,当时那个巴掌之后,叶空说过的话。 【本来,我是该十倍讨回来的,但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就抵消了。】 “抵……消?” 叶臻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模糊的明白,在叶空那里,被那个巴掌抵消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炎炎烈日下,叶影帝突然有种坠入冰湖般的错觉。 第87章 叶小姐,你在挑拨离间? 一顿午餐吃的若无其事。 方思婉倒是看出了叶臻的不对劲,观察片刻后她忍不住笑着问:“你老看你妹妹干什么?” “……”叶臻一僵,抬头对上叶空的眼神。 她倒依旧是没事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对她来说,或许的确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道歉无关紧要,他的态度也无关紧要。 “没什么,”叶臻收回视线,扒了一口饭,突然又垂着眼皮问,“你之前,不是说必须要经过你的同意才能进这个房子吗?” “我好像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进来了——你不赶我走?” 听到他的话,方思婉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话?哪有自己讨打的?” 叶臻却莫名显得很坚持。 见他一定要个答案,叶空只好道:“我也说过,如果是来找妈妈的,你和爸爸,还有姐姐都可以自由进出。” 她无比直接地道:“只有叶宝珠和那个老太婆,不能随便进来。” 方思婉:“……” 女人拿勺子用力敲了一下叶臻的手:“好好地吃着饭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给叶空夹了两筷子菜,又道:“今晚你爸和你姐姐都回来吃饭,下午你和我一起准备一下食材。” “可我一点厨艺都不会。” “没关系,你哥哥会。” “唔……好吧。” …… 叶臻的筷子一顿,抬起头又看了眼叶空。 少女正叼着筷子打量餐桌上的美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大概听到了方思婉话语中“哥哥”的称呼,也或许没听到。 但她好像无所谓。 可为什么? 她不是不认他这个哥哥吗? 叶臻有些吃不下去了,干脆放下筷子打算离席。 可就在起身的时候,他注意到叶空扫来的嫌弃的一眼。 叶臻:…… 什么意思? 莫名的,他又僵硬地坐了回来:“算了,还是吃完吧。” 叶空于是再没多看他一眼。 倒是方思婉眉头皱得死紧:“你今天在梦游吗?” 说着她又警惕道:“你不会还在为童小雨的事怪你妹妹吧?” “……我没有。” · 午餐后,叶空绕着别墅走了两圈消食。 绕过拐角时,正看到花园边坐着的叶臻。 他似乎正在打电话,叶空本想原路返回绕开他,却没想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和叶空有什么关系?” 叶空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男人戴着墨镜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死紧,看起来正在拼命压抑自己的焦躁。 “……舆论传播成这样,我从综艺里下车不是很正常吗?不然等着用十几期节目给大众送看不完的笑料?” “……” “……我不需要这样的关注度。” “……” “……我说了,和我妹妹没有关系,如果她觉得受到冒犯了我可以对她道歉。” “……” “……你认为我会缺那点违约金?” “……” “……她是不是疯了?她找我妹妹干什么?你……” …… 已经走到叶臻身后的叶空,悄无声息从他手里抽走了手机,然后躲开了叶臻猛然转头伸来的手。 她滑开扬声器。 一个成熟严肃的女声顿时传入她耳里。 “……我不清楚你妹妹到底对小雨说了什么,她现在状态很糟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也不肯吃饭,我也没有办法,我想跟她对话,她却说想再见你妹妹一面。” “叶空!”叶臻小声喊她的名字,站起来想抢手机。 少女却转了个圈再次躲开了。 她脸上扬起笑,无声地一边躲叶臻,一边听那个经纪人继续说下去。 “叶臻,你这两个妹妹,已经两次地伤害过小雨了,你如果一定要护着你妹妹,那你至少也不该这么绝情,这档综艺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俩要上,你要是这时候半路下车,你让小雨怎么办?别人会怎么说她?” “你让她也下车不就得了?” 叶空毫无预兆地开口。 少女含笑的声音,让那边的童经纪人一下住了口,再出声时,语气也变得更加严肃,甚至都有些不善了。 “叶小姐,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的好家世,面对上千万的违约金说赔就赔。” “那就让叶臻帮她赔。”叶空转头看向叶臻。 她也不躲了,叶臻也不再企图抢手机。 对上少女的视线,他沉默两秒,别开视线:“我赔。” “喏,你听,他这么说了。” “……”经纪人声音更冷了,“你是在羞辱我们吗?” 叶空噗地笑出来:“你们姓童的,怎么都这么容易被羞辱?” 听筒里的呼吸声一下沉了下来。 可不等那边说话,叶空把手机丢在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悠闲道:“你这既不想让叶臻退出综艺,又不想让童小雨付违约金,意思就是,他俩就必须绑定在一起继续录节目呗?” “可如今叶臻是童小雨舔狗的事儿已经传遍了,等综艺一出来,你能保证叶臻不会因此损失利益吗?无论是声誉上的,还是金钱上的。” “只是一些舆论而已。”童经纪人淡淡道,“叶小姐不是圈内人可能不知道,你哥哥可不靠粉丝吃饭。” “……哇,”少女发出一声毫无起伏的感叹,“刚才你还在担心叶臻半路下车,会让童小雨遭受非议呢,现在怎么又变成‘只是一些舆论而已’了?” “你真的是叶臻的经纪人吗?”叶空问。 “我是叶臻和童小雨两个人的经纪人,”经纪人倒是很镇定,“所以我只会选择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益的选项。” “……”叶空轻轻笑了一声,偏头看向叶臻,没有说话。 那边却继续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叶小姐,请你把手机还给叶臻,我还要继续跟他谈工作。” “可你刚才不是也提到我了吗?”叶空弯唇道,“你不是说,想让我去见童小雨吗?” “是的。”经纪人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弥补一下对童女士的伤害。” “……”叶空依旧瞧着叶臻。 就像没听到那头说话似的,她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叶臻,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傻逼啊。” 叶臻:…… 她举起那只手机,对着叶臻晃了晃:“这种人,到底为什么能当你的经纪人?” “哪怕是我这种从没做过生意的人也知道,只能招聘全心为自己着想,为自己的利益努力的下属,可你看看你找的是什么人?” “叶小姐,你在挑拨离间?” 第88章 只是未雨绸缪 “说出事实能叫挑拨离间?” 叶空把手机抬到唇边,截断了对方准备出口的话:“你说你因为同时做两个人的经纪人,所以才只能选择对两个人都有益的选项?可叶臻需要这种中和过后的利益吗?” “要我告诉你,对叶臻最有利的是什么吗?” 叶空嘴角勾起来:“立刻从综艺下车,同时起诉所有发表了对他不利消息的媒体,并召开发布会,否认自己和童小雨还有任何来往,除此之外,他还可以直接开了你这个偏心眼儿的经纪人,然后再找一个比童小雨地位更高实绩更强的女演员,展开新一段恋情——当然,” 叶空顿了顿,道:“最好的办法,是他向大众直接公开自己的身份——叶氏集团二少爷。” “你猜这样一来,童小雨会不会变成大众眼里,倒贴豪门阔少的女明星?甚至,他们过去那轰轰烈烈的七年,都会从坎坷恋爱长跑,变成童小雨死都不肯放开豪门高枝的傍大款日记。” “叶小姐!”那边似乎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气急败坏道,“你这是仗势欺人!” “是啊。”叶空笑了一声,“但是很有效,不是吗?” “……叶臻不会这么做的。”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冷笑道,“他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可不一样。” “嗯……他是个傻逼,你不就仗着这一点吗?” “叶小姐,我不和你说了,请你把手机,还给叶臻。” “不,你必须听我说。”叶空语气嚣张,“你大概不知道,我刚被接回叶家,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家里人的什么事我都想掺和一下,而我的父母绝对不会拒绝我,我也一点都不怕叶臻生气发火。” 她笑眯眯地继续道:“所以啊,你必须听我的。” “否则,我刚刚说的那些,哪怕没有叶臻做主,我也可以做到。” 少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怎么样?要拿你侄女儿的职业生涯,跟我这个仗势欺人的豪门大小姐赌一赌吗?” “……” 听筒里一时只能听到急促纠结的呼吸声。 叶空就像能看见对方的想法似的,慢悠悠添了一句:“你现在大概在想,叶臻不会允许我那么做的——可惜,你想错了。” 她抬起眼皮看向对面:“叶臻,可管不了我。” 金发男人坐在她对面,起先还紧皱的眉不知何时松开了,这会儿干脆正抱着胳膊定定看着她,好似就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听到这话,他撩了撩眼皮,道:“她说的是真的。” 顿了顿,他又道:“可就算没有她,我也已经打算跟你解约了,童姨。” “……什,什么?” 那边似乎陷入了极大的震惊里,话都说不明白了。 叶臻捏了捏眉心:“我是真的累了,童小雨的违约金我会来付,除此之外,我还会想办法帮她接两个好的电影剧本,就当是,我浪费了她多年青春的补偿——我知道她肯定不会要,所以,你一定不能告诉她。” 叶空见状,功成身退地关了扩音器。 正要离开之时,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凑近手机插话道:“哦对了,童阿姨,这次通话我有全程录音哦。” “所以,如果你想接下叶臻给的好剧本,并且把一切都归功于童小雨本身的话,你最好是,不要对这次通话内容做任何手脚。” “……你在说什么?”叶臻皱眉道。 叶空耸了耸肩:“未雨绸缪。” 她漆黑的眼瞳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只精致的黑色手机,仿佛能透过手机看到那头人的表情。 带着某种无需质疑的轻蔑,以及惊人的凉薄。 · 而手机那一头。 正举着手机的童经纪人浑身一震,举着手机的手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贴近她耳朵的手机屏幕因此微微一亮。 只见右下角显示着——【正在录音:23:02】 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而手机那头,叶臻看着少女背着手离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眼屏幕。 通话页面正显示——【正在录音:15:32】 也就是说,从她抢过手机开始,她就已经按下了录音键。 叶臻:…… 叶臻接起电话之前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没有关闭录音,而是犹豫着对那头的人说:“抱歉,我妹妹性格比较……多疑。” “……”童经纪人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没事。” · 花朝传媒很快发布了公告。 叶臻从影视部独立出去,开了虽然挂在公司旗下,却拥有百分之九十自由度的个人工作室。 同时他也更换了经纪人,行程表上关于综艺节目的内容也都全部删去,换成了几个杂志采访。 紧接着,全网的营销号都开始流出消息。 说叶臻工作室在各个采访中,都拒绝了和前女友相关的提问。 除此之外,童小雨也从综艺下车了,但好在换上来的是两部大片的试镜机会。 她的粉丝于是也懒得管她的感情生活,开始为她的事业加油打气。 唯独阵雨cp粉,原本在习以为常的等待着两人又一次复合,这回却从两人再也没有交集的日常中,嗅到了不妙的味道。 可无论舆论如何,叶臻都真的放松下来了。 到这个暑假的末尾,他又恢复了状态,一边在家当咸鱼,一边每天沙里淘金的寻找好剧本。 正好这天到了叶空该去学校报到的日子,他便自告奋勇要去送人。 “不用了。” 少女穿好鞋子,头也不回地道:“温璨送我。” 叶臻:…… 看着少女轻快走远的背影,叶臻面无表情。 “儿子,下午要陪我去逛街吗?”正在沙发上敷面膜的方思婉道。 “不了。”叶臻拒绝道,“我打算去染头发。” “染回黑色吗?” “不,”男人抓了一把自己已经褪色很多的金毛,视线扫过叶空随便丢在桌上的绿色发绳,还有绿壳pad和绿色电子笔。 “我要染绿色。”叶臻下意识道。 方思婉:…… 第89章 网友面基 玉山大学在玉洲已经有百年校史了。 除了长居全国top10之外,这学校最出名的是她极具设计感的校园建设,以及据说超级好吃的食堂。 “你应该会在学校里碰上不少熟人。” 风从窗外灌进来。 叶空侧脸看着外面的景色,耳边听到温璨慢条斯理的声音:“叶宝珠在这里,杜若微、李因、周颂他们那一班子,几乎都是你的校友。” “那可真是个坏消息。”叶空又问,“你以前不会也是这学校的吧?” “我是啊,不过只读了一年就出国了。”温璨说,“玉洲本地的名流子弟几乎都在玉山入过学。” “为什么?这是……玉洲市政府布置给当地豪门的kpi吗?” “你可以理解为本地名流对玉洲自觉的归属感,不过最重要的是……” 说着,温璨抬头,朝窗外指了指:“绿履私立学校,是玉洲本地名流子弟的社交大本营。” 叶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片被绿林包围起来的围栏,围栏内隐约可见哥特式的尖锐屋顶,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足球场。 正打量着,车窗外陡然闪过去一辆橙色的跑车车影,随后又是几辆各色跑车。 引擎的轰鸣声接二连三,期间混杂着一些意气风发的口哨和呼喊。 叶空定睛看了看,以她不多的见识只能认出两个顶级跑车的牌子。 “本市的豪门弟子,基本都是在绿履长大的,从幼儿园到初中再到高中,绿履一路承包。” 温璨道:“而在绿履高中部校舍的背后,就是玉山大学。” 随着他的话语,黑色宾利驶过拐角,进入了以复古石砖铺成的巨大广场。 而在广场前方,就是玉山大学。 · “要我带你去找教务处吗?”温璨在车上问。 “我又不是路痴,用得着你一个残废给我领路?” 叶空没看到司机顿时冷汗直流的表情,背着包对温璨道谢。 “不用谢,反正我无聊。” 男人坐在车内对她笑,虽然很淡,可有阳光要照不照地落在他脸上,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极了。 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对叶空说:“因为太无聊了,我打算中午来找你吃饭,怎么样?” “……”叶空有些莫名,却还是答应了,“只要你自己不嫌麻烦。” 她转身离去,路过校门外卖地图的学姐时,便买了一份,就这么边看地图边走了进去。 直到背影消失,叶空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而直到她背影消失,温璨也始终没有让司机开车,甚至没有移开过目光。 司机为他工作很久了,此时忍不住讪讪道:“叶小姐是个出乎意料……性格干脆的人呢。” “是啊。” 温璨也说。 窗外阳光落入他眼瞳,迸溅出几分粼粼的光,让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朦胧。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最近越来越觉得,她有些眼熟。” 琢磨了许久,温璨还是摇了摇头,让司机驱车离开了。 · 虽然温璨已经提前说过这学校有熟人,可叶空还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快就遇上了。 “叶空?” 秦染秋长裙外面罩着白大褂,面带惊喜却不谄媚地对她笑起来:“你是新生吗?还是心理学的?” “……”叶空看了眼她的衣服。 秦染秋立刻道:“我研二,算你学姐,不过今天主要是负责社团招生的,我们比你们新生早开学。” “我不是新生,我是交换生。” 叶空说着,对她挥了挥手里的资料,“先去报到了。” 她动作很快,可秦染秋依旧看到资料上的大学名。 “北城大学。” 她嘴角弯了一下,喃喃自语的夸赞,“看来学习很好,是个优等生呢。” “倒也有点资本当温璨的未婚妻。”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叶空的背影,直到手机振动着将她惊醒。 低头看了眼来信,那张温柔款款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更加开怀的笑,将附近的好几个学弟都惊得红了脸。 · 叶空不打算住学校宿舍,因此今天的报到活动也就尤其简单。 不过她本来也不全是为了报到而来的。 从教务处出来后,她花了半个小时走到了男生宿舍,然后问到了快递驿站的位置。 站在驿站门口,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这串号码在她手机里存了很久,但却一次都没有打过。 这还是第一次。 通话响三下,被人接起:“喂?” 是一个有几分低哑的男声。 “你好,是伊莱先生吗?有您的快递到玉山大学了,麻烦来取一下。” “……什么快递?我没买东西啊。” “可快递上留着您的电话,而且您是伊莱吧?” “……是,”那声音咳嗽了一下,“你帮我看一下寄件人的名字。” “是十一。”叶空面不改色道,“从北城寄来的。” “……”那边陡然响起一声椅子翻倒的巨大动静,接着传来走路的风声,“那是我的。” 他急急道:“你帮我把快递送到绿山街来,就在那堵艺术墙那里等我。” “……”绿山街是哪儿?艺术墙又是什么? 叶空忍住了发问的冲动,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然后立刻开始翻地图。 但最后,她还是靠着问路找到地方的。 · 绿山街,是绿履私立中学和玉山大学之间的分界线。 一条繁华无比的商业街。 叶空抵达这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接着她用了十分钟,找到了那堵所谓的艺术墙。 一整面画着涂鸦的墙壁。 画风很熟悉。 黑暗带血的荆棘丛,与阳光灿烂的花田处在同一画面中,有种割裂又和谐的美感。 这艺术墙在商业街的尽头,位置比较偏僻,墙后面便是绿履高中密集的竹林。 即便有阳光照射,这里也依旧凉风习习,透着股沁凉的冷意。 叶空一边站在这里等,一边奇怪于这人选择拿快递的地址。 她忍不住又把“伊莱先生”的账号看了一遍。 “伊莱”。 二十三岁,玉山大学美术系在读,梦想是成为一个举世闻名的画家。 ——玉山大的学生,为什么不在男生宿舍的驿站拿快递,而要选择距离这么远的地方取快递? 难道他在商业街上打工? 叶空正猜测着,耳边突然听到了匆促的脚步声,接着又是几道拳拳到肉的击打声。 混合着痛苦的闷哼与嘈杂的窃笑,原本漫不经心的叶空一下子停住了呼吸,缓缓侧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90章 叶十一惨遭网骗,怒而给人当爹 “你们差不多得了吧?” 隔着一堵墙,绿履高中的竹林里响起一道低哑冷漠的男声:“难不成还想到摄像头底下打人?” “说什么呢?什么叫打人啊?我们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吗?” 另外几个声音嘻嘻笑着说。 “兄弟之间勾肩搭背,踢一脚踹一脚的,都很正常。” “这么宝贵的下课时间,你不跟我们这些朋友一起玩,莫名其妙地不理人,还往外冲,那我们不得好奇一下你要干嘛啊?” “赶紧的啊,你不是说要拿快递吗?去啊,我们跟着你。” …… “……” 叶空默默地低头看了眼手机。 “伊莱先生”的资料上,的确写着23岁,而ip地址也的确是玉山大学。 可耳边同时还在传来那些难听刺耳的笑声。 “赶紧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快递让你这么急,连重要的跑腿工作都能丢。” “诶诶诶,干嘛?走大门多显眼啊,走狗洞。” “这边这边……这不有个现成的狗洞,多适合你。” “瞧瞧,我们杜哥正等着给你拍照呢,难得他这么感兴趣……” “快点啊,你还想不想要你的快递了?” …… 叶空收起手机,抬起头,突然开口:“是伊莱先生吗?” · 这是一把无比悦耳的音色。 带着天然的甜蜜,和后天的冷清。 矛盾得极其抓人。 因为音量够高,墙那边的动静一下就消失了。 几秒后,才有人嬉笑着道:“伊莱先生?说的是你吗钱一来?” 砰一声闷响后,那声音从墙角处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美女你好啊,你来看看,你要找的是不是这家伙?” 叶空转身看去。 墙角一个不高的洞里,绿植被扒开,露出一张被人强迫着紧贴在地上的脸。 乌黑的头发遮住他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只眼睛毫无情绪地看向她,简直跟死人一样没有生机。 叶空走过去几步,在那些笑声里低头盯着他,片刻后慢慢问到:“是你吗?伊莱先生?” “……是我。”他别开视线,语气漠然,“但我今天不想拿快递了,你改天再给我吧。” “你说什么呢!” 那只按着他的手猛一下将他揪起,又往地上重重一砸,砸得他满脸泥土,才又丢开到一边去。 接着那空荡荡的,只能看见几双穿着限量版球鞋的脚的洞口里,又传来几个人嬉笑的声音。 “小姐姐,你别听他的,把快递从这个洞口丢进来。” “对啊对啊,他不拿我们这些兄弟帮他拿。” …… 叶空琢磨了一下,左右张望一番。 只见附近的花坛边放着几个铁盘子,里面装的都是给猫吃的牛奶和猫粮。 她悄无声息走过去,端着装牛奶的碗走回来。 “好啊,那你们谁把手伸出来,我把快递给你。” 她幽幽道:“东西不重,但要轻拿轻放,我怕放地上给磕坏了。” 那边响起“啧”的一声。 一双球鞋的主人主动靠近,然后伸出来一只戴着昂贵手表,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 “真他妈麻烦。”那人说,“赶紧的。” 叶空笑了笑,俯视着那只少爷的手,蹲下来,倾倒碗身—— 不知放了多久,其中还混杂着些猫粮的奶就这样倒在那只手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那人似有一秒的懵逼,随后便是一声巨响的“卧槽”。 他倏地就要把手往回收,叶空却更快一步,捏着那只不锈钢猫碗狠狠砸了下去,同时用力按住他的手腕。 “卧槽!” 一声惨叫响起:“你他妈谁啊?你是不是疯了!放开老子!” “我是你爹。” 叶空按着那只拼命挣扎的手腕,脸上风轻云淡,甚至带点笑。 她蹲在地上,再次举起猫碗,对着那只筋骨凸出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仿佛在玩什么游戏般认真又欢快。 “谁让你不记得我了?这么不孝不就活该挨打吗?” 墙那边在接连不断的惨叫中顿时嘈杂起来。 “你怎么了?” “什么情况?” “那边的娘们儿在干嘛呢?” “你把手缩回来啊!” “啊啊啊啊好痛!别打了!” “也要我能缩得动!”挨打的人大叫道,“你他妈有本事别跑!你们还不快过去抓她!” …… 一串慌乱混杂的脚步声远去了。 叶空死死捏着那只已经被她砸得满是青紫的手,感觉到墙那边有人靠近了。 她稍微喘了口气,只听那边有一道从未听过的少年嗓音在问她:“你是谁?为什么要打人?” “都说了我是他爹。”叶空漫不经心地说,“看不惯儿子在学校嚣张跋扈欺负人,所以充当一回正义的快递员咯。” “哦,”她又说,“你要是羡慕,我也可以给你当爹啊。” “……”那声音发出一声冷笑,“很好,希望你待会儿也能这么正义。” “待会儿?什么待会儿?”叶空转头看了一眼。 她估算着时间,又按着那只手狠狠地跺了一脚,接着就在男生的惨叫中飞快地丢开碗,溜之大吉了。 等一群少年呼啦啦赶到时,墙角已经只剩下一只空荡的猫碗。 而狗洞内爬出来一个脸色发青的少年,他举着惨不忍睹的右手,颤巍巍地朝对面一指,咬牙切齿道:“她往玉山那边跑了!赶紧去找!” · 叶空走在人群中,用画手十一的微博号给“伊莱先生”发了条消息。 【伊莱?玉山大学美术系?二十三岁?】 【怎么没一条是真的啊。】 【你居然是个高中生?还是个惨兮兮的高中生?】 隔了很久,直到她快无所事事地把整条街都逛完,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那边先是发来一个问号。 接着才恍然大悟。 【刚才不是快递员,是你?!!!】 【你怎么会来玉洲?又为什么来找我?】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许多的问号和感叹号,充分表明了他的震惊。 却让人很难和刚才那个挨打都死气沉沉的少年联系起来。 叶空叹了口气,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疯了?他们都是玉洲本地的豪门子弟,现在正在发疯一样的找你,你一定要躲好了!】 叶空又叹了口气。 她人生中第一次和网友面基,没想到居然也遭遇了见光死——各种方面的见光死。 【找个时间来玉山大找我吧,我在这边当交换生。】 【至于那些找我的人……】她想了想,继续打字: 【要是真让他们找到了,就算他们倒霉。】 第91章 看到你的脸就特别讨厌 时间很快到中午,叶空接到了温璨的电话,又找了好一会儿的路,才抵达了那家位置偏僻却环境很好的餐厅。 入口的门很狭窄,可进去之后,穿过一个小小的院子,眼前便豁然开朗,犹如古代的世家大宅。 她由服务生领着走进去,上了楼,终于在一间向外开着窗的包厢里见到了温璨。 温璨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他之外,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今天才见过不久的秦染秋,另一个,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听到动静他也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向着窗外,只露出一个锋利的侧脸,说话的语气却很是慵懒:“……太久没体验过校园生活了,猛一下来感受一回,居然有种自己已经老了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错觉。”温璨淡淡笑着说。 “……别忘了咱俩一个年纪。” …… 秦染秋在这似有若无的斗嘴中笑起来,似乎对两人之间的气氛习以为常。 或者说,她本身也是这氛围中的一份子,于是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主人的气息。 不过几秒之间,这一轮短暂的斗嘴结束,温璨看向叶空:“过来坐,点菜。” 叶空慢慢走到桌前。 这是一张圆桌。 温璨背靠窗户,坐在中间,秦染秋和另一个男人分别在他左右。 还有一个空位在秦染秋身边,桌上放着一只茶杯,应该是给叶空留的。 “快来坐。” 秦染秋果然开始给那个空位倒茶,笑得温柔成熟,一看就是个非常体贴的人。 体贴到叶空只看她一眼,就能想象到之后吃饭时她对自己嘘寒问暖的画面了。 就犹如主人待客。 或者大人哄小孩? 叶空收回视线,走过去把她身边的椅子一路拖远,直到正处于温璨对面的位置上,她才停下动作,一屁股坐下来。 少女把那杯茶端过来喝了一口,接着看向温璨。 “你们关系真好,大热天的还要挤在一起排排坐,谁说你们老了我都要生气。” 她把茶杯放到桌上,眼神纯粹而天真:“这可能就是童真而不自知吧?” 温璨:…… 原本还对着窗外的男人也转过头来,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温璨咳嗽一声,拍了拍身旁某人的椅子:“麻烦你给我的未婚妻让一下座位。” “让什么座?”叶空接话道,“我坐这里挺好的。” “但我很需要你。”温璨眼都不眨地说,“我们是未婚夫妻,坐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他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男人“啧”了一声,站起来。 他果然身量很高,站起来显得个高腿长肩又宽的。 只是叶空瞧着,总觉得这身卫衣长裤的装扮和他不太搭。 只看脸和气质,他应该是那种常年西装革履,被董事们簇拥走走在写字楼顶层的上位者。 正打量着,这男人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以俯视的角度,男人对她伸出手:“叶三小姐,久仰大名,我是江叙,温璨的合作伙伴。” “他合作伙伴也太多了。” 叶空说着,十分敷衍地和他握了握手。 一旁的秦染秋却笑起来:“江总可不是普通的合作伙伴,他是江氏财团如今的总裁,也是江家的家主,外人可都不知道他和温璨是合作关系。”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叶空突然停住了把手收回来的动作。 江叙有所察觉地微微一挑眉,感受到少女纤长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停滞,他不知想到什么,心下咯噔了一下,原本懒散的眉眼也一下变冷了许多。 男人不动声色地飞快撤回手,却被叶空一把用力收紧了。 江叙:??? 叶空紧紧盯着那只手,然后慢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叶三小姐……”男人冷漠地看着她,又用余光去瞧那边正沉默注视着这边的温璨,“你这是……什么意思?” 包厢里突然陷入古怪的静默。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由江叙修长的身体在叶空身上投下晦暗的影子。 她站在这道影子里,目光却如自冰雪里淬炼出来的刀锋,带着股刺人骨髓的凉意。 “叶空?”再开口的是秦染秋,带着点急切和尴尬,似是忙着粉饰什么,“我们刚刚说的合作伙伴其实是开玩笑的,江叙和温璨可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那种……” “好朋友”几个字被她用力重读,似一种不能说明的急切提醒。 就好像她害怕叶空会在这里干出什么让两个好朋友尴尬的事情出来。 “叶三小姐,”江叙不动声色地往外抽手,“你还想握到什么时候?” 他脸上已经不可自抑带上了一点嫌恶和鄙夷,甚至还有一点愤怒。 可就在这种不客气就要变成粗暴行动的时候,他被少女紧握的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江叙:…… 男人猛地一低头,发现叶空已经不紧不慢地收紧了五指,直到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这就好了。” 叶空说着,眼睛依旧漠然平静地看着他。 用力到最大的手指,终究在男人手背上留下了两三道破皮的血痕。 “不知道为什么,”叶空说,“我看到江先生的脸,就觉得特别讨厌。” 她说:“这是我活到现在,第二次有这种体验,所以难免想研究一下原因。” “不好意思了,江先生。” 江叙:…… 秦染秋:…… 她终于慢慢松开手。 过度紧握的手指甚至在男人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色的凹痕,松开后才渐渐浮上血色。 叶空看着男人惊愕的表情,笑了一下:“江总不会以为,我是对你有意思才一直握着你的手吧?” 江叙:…… “哈哈。” 叶空转身走到温璨身边坐下,只那声短促的笑便已经将她的嘲讽展现得淋漓尽致了。 江叙:……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几个血印子,嘴角抽了抽,想要发火,抬头却见温璨还在温温柔柔地给叶空倒茶。 “你说这是遇见的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 他甚至还如此若无其事的发问了! 江叙:…… “真是见色忘友的狗东西。” 江叙面无表情地坐下来,秦染秋安抚地给他也倒了杯茶。 第92章 我承诺给她一辈子吃不完的甜点 “你管是谁,反正不是你。” 叶空语气有点冲,仰头就把茶水喝了。 温璨却依旧没脾气。 “不是我就好。”他还说,“江叙是长得挺讨厌的,江家的小辈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吓哭。” 江叙:…… “那么夸张?”叶空倒是接话了。 她先是一脸惊讶,扫了眼江叙的脸,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江先生是长得挺凶的,难怪能止小儿夜啼。” 江叙:…… “到底是能吓哭还是能止哭,你们俩能不能先统一一下?” 江叙淡淡扫了眼叶空:“第一次见面就敢这么不客气,叶三小姐果然是从外面回来的。” “外面是哪里?指的是玉洲之外,还是指豪门之外呢?” 叶空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眼神也如蜻蜓点水般从江叙脸上掠过:“你不会以为自己待的地方才是最好吧?” “至少不会养出你这么不懂礼貌,没有修养的孩子。” “你家的孩子有没有礼貌不知道,”叶空又笑了,“但……” 她视线落回到江叙脸上,眼眸黑黢黢的,笑意却似有若无的寒冷:“不干净却是肯定的。” “……” 江叙瞳孔陡然一缩。 温璨原本从容的神色也一顿。 秦染秋更是差点站起来。 “叶三小姐,你……” 秦染秋眉眼间染上薄怒,正要说话之时,却被温璨放茶杯的动作打断了。 茶杯底落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好了。”温璨说,“不想吃饭就走,我一个人吃。” 叶空才不想走,她肚子正饿得慌。 烟雾般上头的情绪渐渐消散,她撇撇嘴,开始安分点菜。 · 方才那风波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被盖过了。 等到开始上菜,温璨他们三人已经开始聊起了工作。 “实验室和团队都已经就位,江叙你这周末就去验收一下,然后就正式开始进入批量研发阶段了。” 温璨又看向秦染秋,“还有染秋,你也得跟着去一趟,负责一下测评工作。” 秦染秋却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有些愣怔似的看了眼叶空。 正好叶空听得无聊,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测评?” “ai。”温璨淡淡道,“我开了一家新公司,专门负责人工智能的研发。” 秦染秋猛地瞪大了眼,下意识急急喊了一声:“温璨!” 正在给叶空夹菜的温璨,和正叼着一筷子青菜的叶空,同时抬头看向她。 叶空眼里是莫名其妙。 温璨却好似明白他在想什么:“没关系,小空是我的未婚妻,她可以知道我的任何事情。” 叶空迟疑了一下:“这还是需要保密的情报吗?” “毕竟现在大家都以为,我是个一蹶不振的废物。”温璨笑着说,“另外,我这家公司,应该能赚不少。” 顿了顿,他又说:“好吧,不是能赚不少,是我已经赚很多了。” 他道:“听说过星飞吗?” “那不是游戏公司吗?” 而且还是现下名气最大,行业里最赚钱的游戏公司。 叶空作为画手十一的那个小号上,天天都有星飞旗下的游戏粉丝在哀嚎,求星飞请她去画游戏人设。 可同时那些粉丝似乎又都知道没可能,因此很喜欢在她微博下哭哭啼啼,一口一个狗飞的骂公司。 但伊莱告诉她,那些人只是嘴上骂得欢,其实都是星飞的狗腿子,在那炫耀星飞的高冷呢。 叶空觉得伊莱的话有点走极端了,但看那些玩家的态度,“星飞”应该的确是个很高冷,且对员工要求很高的公司。 眼下…… 叶空咬着筷子看向温璨。 男人对她微微一笑:“星飞不是搞游戏的,游戏只是集团旗下的一个分支,我们公司主要是搞ai和各类科技研发的。” 在秦染秋的震惊眼神中,他又给叶空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呢,虽然只是顺手搞的副业,但既然在文娱这一块儿能赚大钱,我也打算稍微发展一下,你说呢?” “……”叶空有点震惊,“星飞已经成立很多年了吧?成名也好几年了。” “我十八岁开的,当时还只是个雏形。” “可你同时不还得负责温氏财团的管理吗?” 叶空回忆了一下别人对温璨的评价,基本都离不开“天纵之才”等词汇。 有人说温家有他当下一任继承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他却又因为车祸一蹶不振,这青烟于是又被浇灭了。 就是这样一个,听起来应该把自己所有精力都贡献给了温氏财团的天才管理者,居然在管理着温氏那样偌大一个公司的同时,还秘密走出了另一条通天大道? 在叶空都有些发懵的眼神里,温璨轻描淡写地收回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道: “所以星飞现在的盈利还没有超过温氏啊。”他嘴角甚至还噙着笑,“还好我以后大概率都不用再管温氏财团了,有大量的时间用来专心经营星飞……” 叶空:…… “你真可怕。” “还好还好,多吃点。” “……”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 温璨很快又和江叙商量起后续的工作事宜。 唯独秦染秋,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一顿饭快要结束,温璨叫人给叶空上了份甜品。 最后的享用时间里,叶空突然毫无预兆地抬头看向秦染秋。 “你有什么话就说,别憋着。” “什么?”秦染秋怔了一下,笑起来,“怎么了?你在说我吗?” “不然呢?”叶空拿着勺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都瞄了我得有五十次了,别给你憋坏了。” “……”秦染秋笑容僵了僵。 在温璨看来的视线里,她咬了咬唇,还当真开口了:“温璨,这些都是我和江叙为你保守了多年的秘密,你就这么告诉了叶三小姐,要是被她透露出去了怎么办?” 她皱眉看向叶空,眼神真挚又严肃:“叶三小姐,我不是针对你——我们都是温璨多年的朋友了,所以我们都很清楚,你们的婚约只是权宜之计,并不代表你们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她眉头越皱越紧,又看向温璨:“所以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和叶三小姐签一份保密协议,不光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让叶三小姐成为我们真正的自己人。” 说完她还对叶空道歉:“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有些事情提前预防,一定比事后后悔来得要好。” “这个你不用担心。” 第一时间说话的是温璨,“我和小空之间已经有协议了。” “是白纸黑字的合同?”秦染秋道,“内容呢?” “……口头协议,但我相信小空。”温璨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至于内容……” 他转头看向叶空,食指指节在她面前的甜品碟上敲了敲: “我承诺给她永远不限量,永远吃不完的顶级甜点。” 叶空咬着勺子,看着他清清冷冷却带着笑意的眼睛,咕嘟一下将口中的甜蜜咽下去,然后转头对秦染秋点了点头。 “没错。” 叶空严肃表示:“对我来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秦染秋:…… 无论遇上什么状况都能淡定从容的秦小姐,第一次在温璨面前,让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流露出来的,是浓烈的不可置信,以及某种奇异的恍惚之感。 第93章 你天生合我眼缘 狭窄的木门前,秦染秋推着温璨的轮椅,一行四人慢慢走出这条巷道,入眼便是一片宽敞的校园景观。 太阳很明亮,光穿过枝繁叶茂的树,在地面洒下粼粼如水波的影子。 盛夏的热气已经散了许多,风吹来也不再叫人感到炙闷了。 不远处驶来了温璨的车,他抬手做了个“不用过来”的手势。 正好秦染秋也突然开口:“我们要不走走?” 她看了温璨和江叙一眼,温和的笑道:“你们也很久没回学校了吧?随便散散步,消消食?而且……” 她视线转向温璨:“我也还有点事想跟温璨说。” “好啊。”温璨欣然应允,却转头看向叶空,“你来帮我推车?” 秦染秋动作一顿。 叶空却皱起眉:“为什么?” 看着她不太情愿的样子,温璨道:“这是常识,你见过男朋友受伤不是女朋友照顾,而是其他女性朋友照顾的吗?” 他说:“要是被人拍到了,温家那个老东西又有话要说了。” “真麻烦。” 叶空只好走过去,按住轮椅扶手。 可两秒后她停住了。 视线定在轮椅上,秦染秋的手依旧放在那里,僵硬着,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顺着那只手,叶空缓缓看上去。 直到对上秦染秋沉默冰凉的眼。 少女不动声色一挑眉,用指背轻轻碰上了秦染秋还紧握在扶手上的手指。 “啊……”秦染秋这才回过神来,火速收回手,笑着让开了身体。 “抱歉,刚才想到一件事,突然发起呆来了。” “……没关系。” 叶空轻轻笑了下,握住扶手,把温璨朝前一推。 没把握好力度,温璨一个颠簸险些从轮椅上扑下去。 “小心!” 第一个着急的是秦染秋。 好在温璨及时稳住了,没给她上前扶人的机会。 他也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只歪头对叶空说:“你故意的吧?” 叶空笑了一声,没说话,转头看向离得最远的江叙。 “他怎么还戴墨镜?” “避免被人认出来。” “江先生很有名吗?” “当然,玉山大的知名校友,捐过一个图书馆一个食堂,在隔壁绿履也捐过教学楼,名人堂第一名。” 温璨含着笑意懒洋洋地对她科普。 叶空朝那边瞥了一眼,隐隐感觉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 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问温璨:“那如果在这里被人认出来了会怎么样?会有学生来追着他要签名吗?” 江叙:…… “你们是以为我听不见吗?”他把墨镜往下拉了点,深邃眼窝里一双眼睛看起来锋利无比。 江氏财团里,被这双眼睛盯着人大多都得两股战战冷汗直流,叶空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回了个跃跃欲试的笑。 可温璨却阻止了她:“我劝你还是不要那么干,学生会不会来要签名我不知道,但我和江总一直在暗地合作这件事,是不好被人知道的。” “……好吧。” 叶空顿时兴致缺缺。 江叙:…… 他把墨镜推回去,却靠近两步,走到了叶空身边:“我到底哪里惹你了?没记错的话,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吧?”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不合眼缘。”叶空解释,“江先生对我来说就是这种人。” “你和温璨一见面就确定婚约,也是因为他天生合你眼缘吗?” “……”叶空沉默了。 少女视线下坠,落到了眼前之人的背影上。 温璨坐着轮椅,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得出肩膀很宽,背脊很直,还有……后脑勺特别圆,干净的耳朵从短发下露出来,正好被阳光晒得发红。 发梢也泛着金红色。 轮椅骨碌碌地向前,几人的脚步散漫。 沉默莫名的降临了。 叶空半晌不回答,温璨也奇怪的不说话,就像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 只有江叙眼神渐渐微妙。 他看着叶空定定盯着温璨后脑勺的样子,突然有种神奇的被排斥了的感觉——明明发起问题的人是他,此刻却好像变成了局外人一样。 正想开口打破沉默,在他视线里一直出神般不动的叶空,突然伸出了手。 毫无预兆的,她按住了温璨的脑袋。 温璨:…… 江叙:…… 秦染秋:…… 旁观者都在瞬间震惊的缩紧了瞳孔,却都不及当事人温大少爷这一瞬间的懵逼。 他整个人都被点穴了一样定在椅子上,保持着被按住脑袋而微微低头的姿势,瞳孔都凝滞住了。 可这还没完,那只隐约能感觉到热度的手,改按为摸,又改摸为揉,直到将他的短发搞得凌乱无比,后脑勺像顶了个鸡窝一样菜停止。 直到此时,空气已经完全陷入凝滞,旁观者甚至已经屏住了呼吸。 叶空收回手,却还发出了听起来有点傻傻的笑声:“头发还挺多。” 温璨:…… 睁到酸涩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温璨下意识想抬手摸自己的头发,却不知为何又在半路僵住,强行握紧了手。 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笑了一声:“你干嘛呢?” “手痒。”叶空说,“你头发看起来手感很好——当然,确实很好。” 温璨:…… “对啊。”叶空突然又说。 她转头看向江叙:“我第一眼看到温璨,就觉得他特别合我眼缘。” 她推着轮椅继续向前。 江叙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轻轻鼓掌,只说了一个字:“牛!” 他开始对叶空这个讨厌鬼感兴趣起来了,于是大步跟上去,采访温璨的想法。 “温少爷,这应该还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摸你的脑袋吧?” “那倒也不至于。”温璨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笑得温和优雅,“谁小时候没被父母摸过头呢?啊……不会是你吧?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们家的情况,戳了你的伤疤,不好意思了。” 江叙:…… “再说了,不就是头吗?给叶空摸摸怎么了?小事而已。”他说得若无其事。 江叙却一声冷笑:“哦?那我也来摸摸,反正只是小事而已……” 他说着就要伸手,却被温璨仰身闪开。 男人靠着轮椅,眼神冷漠地斜睨着他:“男人的脏手除外。” “滚。”他吐字毫不留情。 江叙却像早有预料:“行啊,那让染秋来……” 温璨“啧”了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不耐之色:“你烦不烦?” 几人看似闹实则笑地继续往前,没有人注意到秦染秋放慢的脚步,和恍惚出神的表情。 第94章 有预谋的偶遇 “温璨。” 秦染秋突然的出声让几个人都停下来。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表情有些犹豫,视线却看向了叶空。 叶空秒懂的松开手,指了指湖边的垂柳:“我在那边等你们。” 温璨微微皱了下眉,江叙也抬手看了眼表:“我也还有点事要跟你说,我也去那边等?” “不用。”秦染秋道,“我想说的是我家的事,你没什么不能听的……” · 那三个人站在一处的样子其实有些古怪。 一个人坐轮椅,一个人穿卫衣戴墨镜打扮奇特,还有一个成熟优雅的温柔款美女,他们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气场这东西就是这么神奇。 但凡经过他们的人都会特意绕开,却又免不了被吸引目光——就好像那里是一个会自动产生结界的圈儿。 叶空看得无聊,正想低头看一眼手机,身边却突然经过了好几个装修工人。 他们带着满身的油漆味儿,扛着灯牌往前走。 叶空下意识后退让路,视线在他们肩上的灯牌上一扫—— 第四个工人从她面前经过。 她正要拿起手机的动作停在半空,就这么顿了几秒后,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工人的背影,然后果断抬脚跟了上去。 · 少女握着手机,一路尾随着那几个装修工,来到了校内的一处小广场。 “这边这边……” 工人吆喝着,把灯牌放在了一家门店的地上。 “搬梯子,先把牌子按上去。” 叶空就站在门店前的台阶下,看着这群工人将第一块牌子挂上去。 一个硕大的被做旧的“社”字。 她往店里瞧了一眼,随手抓了个人来问:“同学,我想问一下,这里原来是什么店啊?” “一家奶茶店,开倒了。”几个男生看到她的脸有些脸红,回答得很认真。 “据说新来的是要在这开个咖啡店,过几天就开张了。”另一个人说。 “这奶茶店本来就装修挺好的,可惜请来做奶茶的师傅太抽象了,做的奶茶一款比一款神奇。” “什么榴莲薄荷什么椰青苦瓜,yue……” 眼看要变成吐槽大会,叶空赶紧表示感谢把人请走了。 “咖啡店?” 她喃喃着抬头,只见第二块牌匾也被挂了上去。 ——“一”。 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报”“家”。 连起来,是“一家报社”。 “诶牌子不能给我挂歪啊!之后还得给我装点儿旧报纸上去。” 还在装修的门内突然有人大步走出来,戴着帽子墨镜口罩,穿得也严严实实,活像个怕光的吸血鬼。 她没看到叶空,一出来就转头检查起了上面的牌匾,片刻后干脆蹲在地上指点江山。 “‘报’字要挂歪,要有那种要掉不掉的感觉。”女人蹲在地上仰着头,音量大语气却颓废,“我们这店要的是复古、颓废的气质,现在年轻人就爱这些知道吧?” “我们老板也喜欢这个,”她说着说着话痨起来了,“她是学美术的,要求高得很,到时候有一点没对齐她都要生气,她生起气来很恐怖的……” “会把你开了啊?”一个装修工踩在梯子上,边工作边笑哈哈地接话。 “那必须不能啊,我这么能干的员工,她把我开了上哪找下一个去?”女人十足自信,“而且她生气可不会炒人鱿鱼。” “那你怕啥?” “我怕她不理我。”女人深受其苦似的,语气都变苦了,“你们是不知道,我老板可会冷暴力了,有一次我把她惹毛了,她整整半年没搭理我,我连夜坐飞机去负荆请罪,她都能跟没看见我似的走过去,你们说这多可怕?” “……你这老板又不炒你鱿鱼又不搭理你——那不挺好吗?有钱还自由!” “嗨你们不懂,”女人摆了摆手,在灰尘里捂着鼻子继续,“我在我老板手底下工作,需要的不是钱也不是自由。” “那你要啥?” “我要的是看着她得到钱和自由,我还要看她发光发亮发热到引起爆炸,当然不发亮也可以,就算是发烂发臭我也跟她……” 啪—— “哎哟!!!” 女人险些被这一巴掌扇得栽到地上去。 她捂着后脑勺惊怒转头:“谁啊敢打我?你找si——嘶嘶嘶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她迅速起身,即便帽子口罩墨镜把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也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她瞬间飙升的心情指数。 叶空甩了甩打得有点痛的手,看着面前这女人,又抬头看了眼那牌匾:“解释。” “我这不是……”女人语气飘忽,“看你来上大学了,也想跟着……咳,其实是我觉得在这里开咖啡店应该挺赚钱的。” 叶空:…… “你跟踪狂啊?”叶空都快没脾气了。 “我可不是,”女人却像是遭受了莫大的污蔑,差点原地起跳,“我要是跟踪狂,你之前在北城上大学,我肯定也得跟着啊,但我没有,这说明什么?” “……” “说明我是一个非常有底线有道德、自控能力非常强的人。” “……” 叶空又开始手痒了。 “傻逼。”她暗暗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诶别走啊!好歹是你的店你不来看看?”女人上前要拉她,“这家奶茶店还有个地下室,刚好可以用来给我们当工作室。” “谁要在地下开工作室了?”叶空抽出手,“我才不要。” “那楼上也行,我原本是打算把楼上当休息区的,你不喜欢地下就把楼上开发成工作室。” “烦死了,我不看。” “看一眼嘛,对了,我还没谢谢你呢,听说叶臻本来都要告我们了,后来又放弃了,是你干的吧?” “……” 叶空干脆不说话了,只更加加快了脚步。 可没多久,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伊莱”的消息,问她在哪里见面。 叶空停住脚步,刚好被女人握住了手臂。 她琢磨了几秒,问她:“店里有能谈事的地方吗?” “有,楼上很干净。” “行吧,”叶空转身走向还在装修的咖啡店,“我在这见个人。” “谁啊?” “网友。” · 另一边,说完了正事的秦染秋松了口气,微微翘起嘴角:“我再陪你们转一圈就走?” 温璨摇了摇头:“不用,我找叶空……” 秦染秋笑容淡了淡,却见温璨愣住了,剩下的话也消失在喉咙里。 她转头看向湖边那棵垂柳,也跟着怔了怔。 树下早就空空荡荡,根本没人在等。 只有柳枝被风拂过,在阳光下轻描淡写地招摇着。 第95章 大男子主义与自我主义 “叶空呢?” 秦染秋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没找到人,便低头看向温璨。 温璨已经开始拨号了,刚要按下通话键,秦染秋突然开了口。 “温璨,”她迟疑道,“你……真的那么相信叶空吗?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男人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语气里却有淡淡的笑意:“为什么不信呢?” 他道:“大概就和她觉得我合她眼缘一样,她对我来说也一样。” “可她毕竟年纪不大,而且刚来玉洲,对很多情况都不清楚,”秦染秋眉间微蹙,“要是她什么时候不小心把你的事泄露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温璨道,“她是那种对别人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人,也对泄露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 “……”秦染秋似乎没想到他为叶空说话的角度居然这么清奇,愣了一会儿才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真没想到你也有性情中人的一天。”她说。 温璨只笑不语,秦染秋便又叹了口气:“好吧。” 她尾音扬起来,轻快流畅的笑道:“既然你都这么相信她了,那我也就只好把她当自己人了。” “以后在学校里我会尽量照顾她的,”对上温璨若有所思看来的视线。秦染秋略挑了挑眉,“毕竟玉山大也算杜若微李因他们的据点了,你这小未婚妻作为外来人,要是没人帮着她,只怕要吃些苦头了。” “……”温璨视线游离的一瞬,按着手机,莫名地笑了起来,“是吗?” 他说:“我倒觉得,就算没人帮忙,她也绝不会自己吃亏呢。” “这么厉害?”秦染秋惊讶中带着调笑,“那我就只管看好戏咯?” “不,能帮的话还是帮一把吧。”温璨说,“毕竟我也不想听到她被人欺负的消息。” “行,那我走了,下午还有事呢。” 女人走得很潇洒。 虽外表温柔又充满书卷气,导致了解不深的人都以为她是个典型的温婉千金,可只有江叙这些真正在和她暗中合作的人才知道,这女人其实是个办事手段干净利落,且心机不浅的狠角色。 望着她的背影远去,温璨却莫名地眯了眯眼,自言自语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喃喃地说:“有个正常且能干的合作伙伴可不容易。” “什么意思?”江叙没听懂。 “没什么。” 江叙便也跟着他望向那道背影,把墨镜往下勾了勾,叹息道:“但凡染秋是个表里如一的女人,我就向她求婚,让她来当江家主母了。” “……” “你也知道,我家经历了前些年的动荡,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温柔端庄不搞事的家主夫人。”江叙叹着气道,“你说染秋长得漂亮,情商又高,家世又好,原本是个多合适的人选啊?偏偏野心十足,要暗中把控秦家……可惜了。” “……”温璨面无表情,“有时候我都奇怪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成为朋友。” “我知道,沙文主义嘛,你妈当年就骂我们江家,说我家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自私冷漠的大男子主义臭味。” 江叙倒是很坦荡,耸了耸肩,“没办法,成长环境不同,我可学不来你这种男女平等的谦谦君子德性。” “……”温璨懒得听他这傻逼的大男子发言,道,“你还有什么事找我聊?” “当然是你的小未婚妻了。”江叙道,“我不信你没看出来,她今天对我的敌意,绝对不正常。” “最开始你不还觉得她是对你有意思吗?”温璨抬眼,似笑非笑。 江叙噎了一下:“那是她的行为太容易引起人误会了。” 温璨嗤笑:“难道不是你太自作多情?太自我为中心?” “别转移话题啊,我是在说你未婚妻身上的疑点。” 江叙正色起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旦正经起来,就连身上休闲如大学生的装扮也不管用了,怎么看都觉得气场强大又锋利,就连音色都低沉了下来。 “在来玉洲之前,她都住在哪里?过着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我对窥探别人隐私不感兴趣。” 温璨淡淡道,“你也不用打听了,她既然只是掐了你一把,而没有当场拿杯子砸破你的头,就说明她就算讨厌你,也是有限的,没到生死之仇的地步。” “……我还得谢谢她呗?”江叙一阵无语,“何况她也不够格跟我有生死之仇啊。” “算了,”男人把墨镜顶回去,语气漠然,“既然你全权负责,那我就不管了。” “你不走?”江叙走了两步,见温璨没有要叫人的意思,“我推你?” “不用了,我还要找叶空呢。” “真把人当未婚妻了……” 江叙迈着长腿大步走远了。 四周总算安静下来。 温璨这才把那个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少女语气平常地“喂”了一声。 “你在哪儿?”温璨问。 “怎么了?” “不是说要等我吗?” “等到半途有别的事要做就走了。” “什么事?” “……”少女停顿了一下,“网友面基。” “在哪里?” “……”少女又顿了一下,奇怪道,“你还有事要找我?” “……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干嘛?”叶空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咱们下次再见呗。” 听见她干脆利落的就要挂电话,温璨也不知道为什么,立刻说:“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请我吃甜点的时候。” 【嘟、嘟、嘟……】 忙音传来,温璨举着手机坐在阳光下,平静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有点渗人的微笑。 随后他就自己推着轮子,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成了一道优雅美丽的风景。 “同学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你们学校有好吃的甜品店吗?” 男人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学生,虽然表情并不温柔,说话却很礼貌。 阳光落在他微微凌乱的发梢,和黑色的睫毛上,让被拦住的人忍不住红了脸,差点想亲自给他领路了。 第96章 我看不清自己 叶空挂了电话,抬眼看着被曲雾领进来的少年。 他穿着绿履的制服,领口翻出来的内衬上沾着泥土,脖子上还隐约可见几道被人掐出来的淤青。 清瘦的身躯加上过长的头发,让他整个人都呈现出潮湿青苔般的阴郁气质。 慢慢走到叶空面前,少年瞧来的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就是十一?” 叶空眨了眨眼:“这问题应该我问你吧?你真的是伊莱?说好的玉山大学美术生,说好的成年人呢?没一样是真的啊。” 少年僵了僵,站在原地别开头不说话,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犟牛般没理也不肯服输的意思。 叶空定定看了他半晌,终究还是先动作了。 她把手机屏幕亮起来。 正是“画手十一”的账号后台,粉丝和私信数量都亮着“99+”的红点,如假包换。 少年这才放松了身体,看来的眼神又添上了许多复杂。 “你不是北城大的吗?怎么来玉山了?” “先坐。” 叶空说:“我来当交换生。” “可北城大的美术专业更好。” “那边老师的课我都听得差不多了。”叶空说,“何况,我觉得我不太需要别人教我,你说呢?” “……”坐下来的少年眼神更复杂了,“没想到你现实中居然比网上更狂。” “实事求是而已,倒是你,”叶空两只手撑住下巴,盯着他道,“和网上差别也太大了吧。” “……”少年又不说话了,别开了头。 正巧这时曲雾端着咖啡来了。 这里是咖啡店的二楼,窗户都是大块的落地窗,室内阳光充足。 于是曲雾依旧没有摘掉口罩帽子,她一副做贼标配的打扮端着咖啡走进来,把“伊莱”吓了一跳。 “弟弟别怕,我是这里的老板。”曲雾把杯子放下,在叶空身边坐了下来。 她说完就看向叶空:“没想到你居然会跟网友面基,该不会这些年你交了很多个网友,还要面很多次基吧?” “……干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咯。” 少年看了眼有裂纹的手表,打断两人的对话:“我下午还要上课,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忘了?”叶空盯着他,隔着桌子又靠近了些许,“你自己说过的,要成为全国知名的画家——我是来找你兑现承诺的。” “……” 少年愣怔的视线中,叶空把桌上的杂志丢给他:“我要自己开工作室,想找靠谱的画手入驻。” 杂志落到少年面前,只看了一眼封面,他的瞳孔便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缩了起来,整个人差点原地起跳。 凳子被他撞翻在地,少年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死死盯着叶空:“你……你……你是不死妖?!!!” “别激动别激动,”曲雾在口罩后笑眯眯的,做了个下压的安抚动作,语气却洋洋得意,“不死妖还要找你合作呢,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你不控制一下小心心脏病……哎哟!” 她又被打了。 按着惨遭爆锤的后脑勺,她还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对着少年笑:“以后这种被偶像暴打的机会也会有很多。” 叶空:…… 她彻底无视了身边的变态女,只认真的盯着少年:“我就是不死妖,我想开工作室,你来不来?” 少年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慢慢扶起凳子坐下。 他下意识想喝口水,等到端起杯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微微发抖,于是又赶紧放下。 “可我……”他的态度明显比之前面对“画手十一”的时候紧张得多,“可我的水平。” “我觉得很好。”叶空说,“如果不是觉得很好,我不会找你的。” “……”少年死死垂着头,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你开工作室,是要继续经营画手十一的工作,接游戏公司的单吗?” “这个可以做。”叶空道,“但主要的,我是想办杂志。” 她敲了敲桌上那本花叶杂志:“这才是第一期,只有《群星》作为主打,别的都是东拼西凑的时尚内容,还有莫名其妙的汽车广告——以后,我想用漫画填满他们,然后再将这些漫画发行到全国各地,让无数人都喜欢上这本杂志。” “……为什么?”少年抬起头来,“你就算不自己开工作室,也多的是赚大钱的办法吧?甚至还能少些风险。” “不……”他又道,“是一点风险都不会有。” 叶空沉默片刻,说:“我不怕风险。” “可是为什么?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少年真的不解,“国内的漫画家创作环境本来就就不好,市场只能说是刚走向成熟,而且大多数观众都习惯了看网络漫画,纸质的小说杂志都早就过时了,更不用提漫画杂志。” “这些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插话的是曲雾,“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她趴在桌上,笑眯眯地转头看叶空:“你只需要负责画画,别的都交给我就好了,只要你想做的,不管有多难,我肯定都能想到办法达成目标,对吧?” “……”叶空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就像她说的,她是我的一号奴隶,负责干一切困难的事,办不到就换人就行 ,你不用担心资金问题。” 少女一脸冷漠地说:“我很有钱的,我现在还是个富二代。” “……谁还不是个富二代了。”少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曲雾听清了这句话,仔细看了他一眼,突然惊讶道:“你姓钱?” “……你认识我?” “钱一来嘛,钱来百货的小少爷。”曲雾笑了笑,侧头对叶空小声解释,“外来的暴发户,刚来玉洲市不久,据说他爸妈正在为如何挤进上流圈发愁呢,到处使钱,是个富二代没错,但没什么地位,据说在学校天天被人欺负。” “我都听见了。”少年道。 “钱一来?”叶空念了一遍,也恍然了,“原来‘伊莱’是这个一来啊。” 少年似乎有些羞耻,抠着杯子道:“本来是容易的易,我妈觉得太不含蓄了,才改成了一二的一。” “这也不含蓄啊。”曲雾吐槽道。 一阵无厘头的东拉西扯后,少年突然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还是不懂,明明有更轻易的活法,或者说工作,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困难模式?” “因为我太无聊了。”叶空说,“有人说,人活着就得找点有难度的长期目标,才能活得比较有意义和存在感。” “这几年我把我想干的事筛选了一遍,最后剩下来的就是这个……” 叶空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杯子里的水,轻声道,“以前我画画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可有人告诉我,他能从我的画里发现我想表达的情感和自我——其实我很开心,因为我本来以为我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隔着水杯,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所以现在,我想为我自己的创作,创造出最好的环境,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我的画,我想知道……” “在很多人的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因为我看不清我自己,所以才想借别人的眼睛用一用。” 少女敲了敲水杯,隔着荡漾的水波看着对面那张模糊的脸:“为了这个目标,我才需要你。” “所以,你愿意吗?” 同一时间,在咖啡店楼下,一个男人推着轮椅从隔壁的面包房出来,刚要离开时却突然转头,若有所觉地看向了高处的落地窗。 隔着染光的玻璃,他隐约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侧影。 于是正在推轮子的手一顿,他在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 第97章 一个着名的大喷子 少年伸手,细瘦的指握住水杯,用力到骨节泛白,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叶空瞄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是你说的,要画出让无数人都欲罢不能的故事吗?怎么?难道你只擅长吹牛?” “……你不用激我。”他看了叶空一眼,又看了眼桌上那本杂志,片刻后,突然露出嫌弃的表情。 “可就算我答应你,我也不会在审美这么垃圾的杂志上刊登我的作品。” “这只是仓促之下的草稿之作。”叶空也撇了撇嘴,“从下一期开始,我会自己设计整本杂志,包括之后要刊登的其他作品,我也都会亲自把关——当然,对你也一样,虽然是我主动邀请你的,但如果最后你给我的作品不够格的话,我也一样不会收的。” “……”钱一来又沉默了好久,最后只道,“让我考虑两天。” “行,两天后给我答案。” 少年起身要走,叶空却又叫住了他。 往他衣领上隐约露出的淤青使了个眼神,叶空问:“需要帮忙吗?” 钱一来愣了一下,随后条件反射般飞快把衣领竖起来,视线也避开了。 但很快他就想起来,叶空是亲眼见过也亲耳听到过他的遭遇的,于是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 他松开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帮什么?怎么帮?不会是去帮我打他们一顿吧?” “也不是不可以。” “能打一次,还能天天打吗?”钱一来笑出声来,“何况就算真的打回去了,最后要负责医药费,负责去道歉的人还是我。” 他转身离开,背影格外冷漠阴沉:“无所谓了,只要他们不敢打死我,我就只需要再熬半年。” 叶空想了想,起身去送他。 曲雾跟在她旁边,揣着兜走得很悠闲:“难得看到你多管闲事。” “这不叫多管闲事,这叫做善事。”叶空表示,“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噗哈。”曲雾笑出声来,又在少女扫来的冰冷注视里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是是是,我们叶十一最善良了,要不我怎么能活着呢?” 她企图姐俩好地来攀叶空的手,却被少女毫不留情地闪开了。 走在前面的钱一来这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曲雾一眼后问:“她也是你手下的画手?” “我?”曲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可干不了这种艺术家的活,我就是个负责赚钱和公关的商人,她手底下最忠诚的员工。” “是吗?”钱一来道,“看你的打扮,我还以为也是个特立独行的画家呢。” 他说着,忍不住又问:“那你是有什么……皮肤病吗?晒不了太阳?” “对啊,我其实是吸血鬼,一晒太阳就会化成灰——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钱一来睁大了眼睛,接下来一路上都忍不住用惊诧的目光看向她。 直至走到门口,原本不想管曲雾胡说八道的叶空实在受不了了:“弟弟,你不会真的相信她的话吧?你是高中生又不是幼儿园。” “……”钱一来视线飞快别开,“我才没信呢。” “走了。” 他飞快地走出店门,很快消失在阳光里。 曲雾吃吃地笑起来,在叶空耳边道:“被霸凌欺负的人,居然还能有这么好的心态,他是个人才啊。” “他那是把怒气都发泄在网上了。” 叶空面无表情,把手机递给曲雾。 曲雾接过来一看,屏幕显示着一个名叫“伊莱”的画手微博。 整个账户的装扮非常少女,可页面上第一条—— 【伊莱v:大哥,他抄我的画抄火了我还得感谢他?这逻辑盘得你全家都暴毙了也盘不出来啊\/\/转发:@……】 【伊莱v:再骂一句你爸死了\/\/转发@】 【伊莱v:你爸全家都戴绿帽子,你爸和男人不清不楚,你爸天天#¥%&&#\/\/转发:@】 【伊莱v:你家男的统统被物理阉割\/\/转发:@】 …… 一溜儿翻下来,两页全在跟人对骂。 曲雾藏在口罩下的整张脸都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她把眉毛皱成两个逗号,抬头茫然地看向叶空。 叶空头也不回: “他在网上是个有名的大喷子,每天不是在跟人撕逼就是在跟人撕逼的路上,属于是当喷子是主业,画画是副业。” 叶空道:“要不是看他实在画得好,我估计也不想搭理他——太能找事了。” “除了被人主动招惹,他还经常对时事新闻发表看法,然后再继续跟意见不同的人大战三百回合。” 曲雾一言难尽地又看了眼满是脏话的屏幕:“你……真的要招他入驻吗?这血雨腥风的体质,招进来我们岂不是真的要搞个公关部门了?” “现成的热度为什么不要?现在不都说黑红也是红吗?” 叶空转头向内走去:“何况在这个领域,实力才是基础,只要他能把基础打牢,我管他上面是盖游乐场还是火葬场,都是他的个人选择,也是他自己的个性。” 曲雾闻言有些发愣,看着她的背影道:“你是真的有想过该怎么赚钱呢。” “不然呢?难道我还想亏钱不成?” “不,我的意思是,很难想象你有朝一日会为该怎么赚钱而苦苦思考。” “想要最好的创作环境,当然需要足够的钱作为资本。”叶空说,“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不过说到底,你还是太无聊了。” 曲雾笑眯眯道:“希望工作室正式开张后,你可以不那么无聊。” 叶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往楼上走去。 曲雾则循声看向门外,打算去视察一下招牌挂得怎么样。 可刚一跨出店门,她就突然停住了脚步。 门前的阶梯下,背对着她,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只看背影也会让人产生无限想象的男人。 只一眼,曲雾就知道他是谁了。 她忍不住挑了下眉。 这片刻功夫,叶空已经在楼上飞快地取了自己的包下来了。 走出咖啡店,她也一样看到了那个背影。 愣怔之间,曲雾在她耳边发出窃笑:“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_叶十一的未婚夫。” 第98章 阳光和他的睫毛 阳光将树影轻轻挪动。 穿着衬衫长裤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以微微仰头的姿势,像睡着了一般闭着眼。 他皮肤白,被光照着更加呈现出透明冷玉般的清凉感。 可他头发眉毛却又都很黑,压着过分清逸精致的轮廓,一眼望去,有种水墨画中人生生从纸面上活过来了的错觉。 叶空悄无声息地站在这幅活着的水墨画面前,垂着头盯了好一会儿,也挡住了好些正在偷拍的镜头。 她投下的阴影落在男人身上,他却好半晌都毫无所觉。 叶空于是蹲下来,抬起手,本想去捏住他的鼻子,却不知为何在半路改了道。 不由自主一般,少女用食指指背,慢慢触到了他的睫毛。 直到那触感在她指背上轻轻扫过,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黑眸沉静微凉,没有丝毫睡意,视线清楚地聚焦在她脸上。 两人保持着莫名其妙的对视好一会儿,直到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男人才慢慢移动眼珠,扫了眼近在咫尺的那根手指,薄唇微启:“干嘛?” “睫毛上有灰。” 叶空说着,又摸了摸他的睫毛。 不由自主闭上一只眼的温璨:…… “别朝我wink,我不吃这一套。”叶空说。 温璨:…… 少女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问:“你不是没事儿了吗?还来找我干嘛?还在这里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温璨说,“谁能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睡觉。”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后话,叶空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到底来找我干嘛的?” “……因为你说要等我,却又没有等。”温璨以极其自然的姿态对她笑了笑,“所以我想,你是不是生气了。” 叶空愣了愣:“我生什么气?” “没有就好。”温璨并不解释,只拎起放在腿上的包装袋递给她,“听说这家店的面包很好吃,你拿去尝尝。” “谢谢。”叶空有些迟疑地接过来。 “那我走了。” 温璨自己推着轮椅远去了。 好一段路以后,曲雾才从门里出来。 “他来找你干嘛?” “……说不清楚。” “但不管怎么说,真不愧是站在玉洲豪门金字塔顶尖的温家大少爷,”曲雾把手机拿给她看,“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在你们学校论坛盖了好几个热帖了。” 叶空低头一看,屏幕上是玉山大的校园论坛。 果然就如曲雾所说,首页几乎全是温璨的照片。 【这是哪个系的学长?长得也太逆天了!捞捞捞!狂捞!】 【遇到一个问路的超级美男,还是病弱轮椅系,有人认识吗?】 【这不是温氏集团那个出车祸的大少爷吗?怎么会来我们学校?不过近看也太美貌了……】 …… 相关帖子一眼望不到头,曲雾又在一旁道:“刚才你俩说话的时候也有人拍照,他们这些普通学生不知情,但等这些照片传到豪门内部的时候,那些少爷小姐,估计都会明白他是来干嘛的。” 叶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 “什么?” “没什么。” 叶空没有解释,心里却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他的目的。 特意在人来人往的校内到处逛,再让人拍下自己和他对话的照片,估计就是为了做给他爸还有其他人看的。 既然都是未婚夫妻了,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他不去当演员还真是屈才了。”叶空拎着那袋面包嘟囔了一句,“太敬业了。” · 叶空自以为看透了温璨的目的。 却不知道,此时就连温璨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嘛。 坐在回去的车上,男人脸上原本温和的表情全都褪去,剩下一层毫无情绪的冷淡和漫不经心。 他凝视着窗外飞掠的风景,开始一丝一丝剖析自己的行为。 ——发现叶空没有等他的时候,他并未感到生气或不满。 相反,那一瞬间他甚至的确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 可当电话打过去,叶空给出了毫不关心的态度,以及没事就拒绝再见面的无所谓的姿态时…… 他好像就立刻决定了要去见她。 但见面后要干什么,要说什么……他毫无想法。 简直是脑子空白,全凭冲动行事的。 就像是……在赌气。 可赌气?这不该是他会有的反应。 他甚至搞不懂自己在为什么而赌气。 为叶空的毫不在意吗? 这太荒谬了。 · 阳光透过窗户,一段一段地在温璨脸上洒下树的影子,将他的面无表情淹没在明明暗暗的变幻之中。 而他的情绪,似乎也在这间断式的阴影里,沉入了更深更冷的水底。 良久,温璨闭上了眼睛,抬手按了按额角。 “看来是我睡得太少了。”他靠上椅背,自言自语。 听到这句话的司机立刻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谨慎的接话:“正是。” 他的发言甚至还文质彬彬的:“先生,您最近都没怎么在车上补眠,今天正好天气不错,阳光也很灿烂,不如,我就带您在市里兜兜风?您正好睡一会儿?” 温璨下意识想说不用了,却又在出口前停住,半晌才放松了身体:“半个小时后叫醒我。” 司机好似对这时间不太满意,却不敢反驳,只恭敬地答了声好。 温璨把窗户升起来,正想闭上眼开始睡觉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是秦染秋发来的消息,而且正好是在问他最近的睡眠状态,以及要不要给他开药。 【不用,我现在睡得挺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就丢开手机,闭上了眼。 司机于是把车开得更加平缓了。 而在消息传达的另一头,秦染秋看着那条回复皱起了眉,片刻又松懈下去。 “只要睡得好就行。” 她自言自语着,点开了她弟弟给他发的消息。 【你不是说他只是在演戏吗?演戏能演到这个地步?都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了。】 【该不会只有你觉得他在演戏,可他其实是在来真的吧?】 【姐,你可别把自己给骗了。】 三条看完,秦染秋脸上已经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她最后点开了那条附带的网页链接,看见了黄金城论坛上,清一色的照片。 阳光、玻璃、树荫。 轮椅上的男人,和蹲在轮椅前,轻轻触摸他睫毛的少女。 “……” 秦染秋无声地咬紧牙关,将手机翻过来,重而无声地按在了桌上。 第99章 如果有长久的陪伴 叶空开始忙起来了。 她先花了一个晚上,画了咖啡店的设计图,去学校时交给曲雾。 接着又开始琢磨杂志设计,以及后续招画手需要的海报等等东西。 好在家里的画室也已经被勤劳的方思婉给装好了。 很大一间房,大半个顶层都被打通用来做她的画室。 方思婉还在墙上给她开了连通三面的超大窗户,只要拉开就可以看见外面的花田,以及高空的星光。 这么一来,叶空就更喜欢熬夜了。 不过她总会趁着方思婉熟睡之后偷偷溜起来,在画室里开着窗,一边吹风一边画画。 而在这些夜晚,她还时常会遇到同样晚归的温璨。 他有时候是真的应酬晚了,但也有时候,是从叶宅那边偷溜过来的。 被叶老爷子带出去玩了一圈的叶老太太在不久前回来了,不知道她老伴儿跟她说了些什么,她总算学会了不再来找叶空的麻烦,据说只是每天娇娇宝贝的越发宠着叶宝珠,同时也将叶家几个人看得很紧。 从叶海川到叶臻叶亭初,只要是工作回家,就必须在叶宅里吃饭睡觉,谁要是被她逮着去了隔壁小别墅,她就要拉着脸阴阳怪气,甚至还装病。 几人没办法,只能默不作声地减少来小别墅的时间。 直到叶空在某天夜里下楼喝水时,撞上了穿着睡衣悄悄上楼的叶海川。 父女俩一下一上,在昏暗的楼梯间尴尬对视。 在被女儿用看变态的眼神盯着之前,叶海川果断道:“别吵着你妈——虽然她睡觉雷打不动。” 叶空:…… 眼神还是很复杂:“你就这么离不开妈妈?” “对啊。”叶海川坦荡道,“你年纪太小,还不懂,爱人之间是不能分开太久的,会觉得空荡荡的,根本睡不着。” “……可妈妈睡得很香,我每天晚上爬起来画画她都听不到。” “……你妈她,”叶海川矜持道,“独立。” “那你呢?” “我不行。” “……” 叶空感觉有点被噎到了。 “行了,我去睡了,明早六点就要起床呢。” “那么早干嘛?工作?” “你奶奶起得早,我得在她下楼前回那边,否则露馅了,她更看不惯你妈妈。” “每到这种时候就觉得,亲情好像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叶海川一顿,抬头看她。 少女低头捏着水杯,墙壁上昏暗的灯光照亮她半个朦胧的侧面,每一根凌乱散落的发丝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道:“老太婆会讨厌妈妈,本质只是源于对你的控制欲,可这也不算爱啊——真是奇怪。” 她自顾自的说完了,就嘟嘟囔囔地下去了。 叶海川在原地站了片刻,转头看着那身形单薄的少女拿着杯子站在岛台前,倒水,喝水,如同一只清冷的小月神。 不沾尘世的任何感情。 蒙昧又冰凉。 叶空喝了杯水,上楼的时候却发现叶海川居然还待在原地。 她愣了一下:“不是要去睡吗?” “突然又不困了。”叶海川道,“你画画怕人打扰吗?是需要独自一个人才能画得出来吗?” “……倒也没有。” “那我可以待在旁边吗?” “……”叶空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迷惑神情。 男人却耸了耸肩:“反正睡不着嘛,我在旁边发呆,不会打扰你的。” “……随便你。” 叶空抬脚走上去。 高大的男人就跟在她身后,一路进了那个洒满星光的画室。 她只在画架旁亮了个灯。 叶空在凳子上坐下,开始继续没画完的工作。 她是那种一旦投入了工作,就会完全心无旁骛的人,哪怕叶海川在旁边走来走去地参观画室,她也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不久后,叶海川终于坐下来。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什么都没干,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星空发呆、看着叶空发呆。 男人漆黑的眼瞳映着那个长相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女的脸,灯光涂抹在上面,就像亮起了一盏昏暗的烛火,明明灭灭地,把她的样子刻在他心里。 脑海中于是不由自主浮现那个空荡斑驳的孤儿院。 墙皮剥落,生出裂纹的陈旧建筑上,开满少女笔下的花。 “……在那些时候,你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 小小的一只,站在破落的建筑里,心无旁骛地在墙上画画。 男人的喃喃自语随风传到了叶空耳中,待她转过头来,两人对视许久,叶海川却好似依旧没有回神。 他看着她,轻轻说:“爸爸对不起你。” “这么突然?”叶空一脸懵逼。 “……因为我打扰你了嘛,赶紧继续。”叶海川笑了笑。 叶空莫名其妙地收回视线,继续画去了。 夜风卷着花香从窗外袭来,仿佛将这陪伴都染上了扑鼻的香气。 也是从这一晚开始,叶海川开始时不时跑来她的画室发呆。 虽然没有明确约定,可父女俩好像莫名其妙就有了许多共处的时间。 在叶空熬夜工作的画室里,叶海川偶尔也会忙一些自己的工作,或者干脆看书,但他并不会一直待到叶空去睡觉,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住的时候他就会自己先去睡。 然后在睡前留下一句父母惯用句式:“别睡太晚了,对身体不好。” 话虽如此,他却从不向方思婉告密。 只为了这一点,叶空就给他加了很多分。 “是个能和孩子打成一片的狡猾爸爸。” 又一天夜里,看着打着哈欠从画室走出去的叶海川的背影,叶空摸着下巴这么评价。 其实此时曾多次遭受叶海川暴打的叶臻,有很多话要说,可惜他不在场。 而叶空,也对自己逐渐习惯了父亲陪伴的这一点,毫无所觉。 · 在家沉迷熬夜,早上又要在方思婉的催促中早起,叶空于是又很快养成了在学校大睡特睡的习惯。 一些她觉得没必要听的课,她能在上课之前就完全失去意识地进入昏睡状态。 中午,或者没课的时候,她就去曲雾的咖啡店睡。 曲雾这个人,虽然是个她极其不想靠近的变态,但她的工作效率是真的很高。 设计图交给她,她才用几天就搞定了。 等叶空去的时候,二楼已经完全变成了工作室的模样,还专门为她开辟了一个休息的小角落,放着一张柔软的大沙发。 在这张沙发里,叶空往往倒下即睡着,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十秒。 又一次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她终于接到了钱一来的电话。 第100章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答应你。” 那少年在手机里低沉阴郁地说,“但我不接受改稿。” 睡意立刻就散去了大半。 叶空睁开眼,微微弯起嘴角:“能不能过稿都不一定呢,就开始提要求了?” “带着你的稿子,来那家咖啡店找我。” 她挂了电话,精神百倍地起身下楼,让曲雾给她做了杯巧克力。 下午没课,她坐在还没开张的空荡荡的门店里,从背脊挺直的坐姿,坐成了肩膀坍塌的样子,然后又趴倒在桌上,最后干脆把椅子并拢,躺了下来。 就这么一直等到午休时间结束,两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是没来。 叶空看了眼手机,翻身坐起来,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听筒里才响了一声嘟,通话就被挂断了。 她愣了愣。 又大概半个小时后,钱一来发来了短信,说是下午放学了再来。 叶空琢磨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去楼上画画了。 这期间曲雾倒是没来打扰她,毕竟她也有报纸要做。 大概五点,叶空从楼上下来,出门去了绿山街。 · 还没到高中放学的时间,街上来往的大多都是玉山大的学生。 叶空走了半条街,找了靠近绿履那边的一家店,在二楼坐下来。 这家店和绿履高中相邻,推开窗就能看见校内的风景,甚至如果胆大一点从二楼跳下去的话,还能直接进入绿履内部。 叶空开着窗,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这里就是那天钱一来险些钻了狗洞的地方。 “你确定要坐这里吗?”服务员来上茶的时候突然道,“这里偶尔会看到一些让人不适的暴力行为哦。” 对上叶空挑眉看去的眼神,服务员一脸“你懂得”的表情:“你知道,高中生嘛,就爱拉帮结派,不是单挑就是群架。” “这一点啊,不管是在普通学校,还是所谓的贵族学校,都是很常见的。” 叶空看着端上来的意面,笑了一下:“是吗?那还挺好,就当免费表演了。” 服务员见她不听劝,也没再多话。 叶空开始专心吃面。 偶尔往外看一眼。 直到绿履内的放学铃声响起。 那是一首很舒缓的钢琴曲,和绿履内绿植遍地,建筑讲究的贵族环境非常契合。 叶空都有些怀疑,人走在里面,是不是会自动产生“自己是贵族”的错觉,估计连腰背都要下意识挺直一些。 她估摸着时间,正打算给钱一来发消息,告诉他自己的位置时,窗外传来了一串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你还敢跑!你再跑一个试试!” “钱一来,你是真不怕我把你的腿打断啊?” “中午让我追了大半个学校,还敢告老师?你当自己是幼儿园学生?” “钱一来,你是真不懂规矩啊,你以为,就算告诉老师,最后完蛋的人会是谁?” …… 叶空认真嗦着面,窗外鄙夷的笑声,随风自动钻入她的耳朵里。 “钱一来,你没看到吗?” 是谁的手在谁的脸上,有节奏的拍打,啪啪作响,如一个个慢条斯理的耳光。 “上次宴会,你爸爸在我爸面前,是怎么卑躬屈膝,怎么满脸赔笑的?” “你说?”那声音满含恶意,拍脸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下一次,我是不是该跟你爸主动自我介绍一下?就说……我是他儿子的好朋友,我想……找我的好朋友玩游戏,却被拒绝了。” “你猜,你爸会不会揪着你的头发,让你在我面前弯腰赔笑,下跪求情——就像他一样?” 一阵挣扎与闷哼并存的混乱动静。 最后那肉体依旧被狠狠按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还想还手?”有人荒谬的笑起来。 “让我们看看,你今天中午着急忙慌地背着包往外跑,到底是带着什么宝贝,想去找什么人……” 挣扎声又起。 然后是伴随着笑声的拳打脚踢。 最后,一阵破风之声后,少年嘶哑而压抑地喊了一声“还给我!” “还给我!” “不准碰!” “哈哈,这么宝贝,看来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让我看看是什么……” “按住他!怎么跟黄鳝一样乱跳,啧……” “就这么个阴暗玩意儿还能有宝贝的东西呢……” 当背包拉链被拉开的滋啦声响起的时候,叶空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她站起来,探身,端起放在窗户上的花盆,眯着眼往下一望,对准那个正在拉拉链的人,她毫不犹豫地把花盆丢了下去。 破风之声响起。 那人抬头就看见一个急速下降的花盆。 “卧槽!” 一声惊叫,少年及时避开,却依旧被砸中了背,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是谁?!” 叶空不回话,一个接一个地往下丢花盆。 哐——这是有人被不幸砸中了身体。 噼啪——这是花盆砸地上碎了一地的动静。 “嗷!” “啊好痛!” “哪来的臭女人想玩英雄救美!你死定了!” “啊!” ——这是少年们跳脚的哀嚎。 叶空一边把所有花盆都丢下去,一边对下面正呆愣的钱一来没好气地吼:“你还不跑?” 钱一来回过神来,飞快地捡起自己的包,一溜烟地跑远了。 直至钱一来的身影消失不见,叶空才终于停住。 到此刻,店家在窗台上放满的花盆,已经被她砸光了。 听到动静跑上来的老板,见状发出一声哀嚎。 “我会赔偿的。” 叶空转头对他说,然后又被下边无休止的叫骂声吸引了视线。 “你个死女人!你是不是找死?!” “你和钱一来什么关系?” “哪来的神经病也敢管我们的闲事?都在玉山上大学了,不知道绿履的人不能惹吗?” …… 听着那些叫嚣,叶空险些笑出声来,却半点要回应的想法都没有。 混乱之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你是之前那个送快递的?” 音色一入耳,叶空就认出了,他是那天那个冷笑着说她“希望待会儿也能这么正义”的人。 叶空循声看去。 少年穿着绿履的西装制服,在这所有人里面,他是穿这衣服最浑然天成人。 贵气,疏离,天然的高高在上。 甚至方才这种群殴的画面,他也似乎没有参与其中,只是靠着竹子远远看着。 于是他也没有被那些花盆波及,到此时依旧端正漂亮,抬眼看来的眼神极其冷漠。 而且他似乎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他一开口,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叶空瞧着他,弯了弯嘴角:“耳朵挺灵的,是我。” “你不是送快递的吧?”少年插着兜仰头看着她,漠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空。” “树叶的叶,空心的空。” 少女在窗台上撑着脸俯视他们,似笑非笑:“家住枫园街503号,是刚来玉山大交换的学生,校内常驻在‘一家报社’咖啡店。”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弟弟们?” 第101章 就算你们要杀了他,关我何事? “……” 少年们集体陷入沉默,那个主心骨更是沉下脸。 眼神莫名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后,他突然张口说:“你就是前两个月,叶家刚来的那个乡下人?” “没错。” 叶空漫不经心地问他:“你又是谁?” “……”下面好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后,有人主动出声道,“凭什么告诉你?叶家人了不起啊?你一个半路回玉洲的,不知道什么事能管什么事不能管吗?” “就是。” “外来的就是不懂规矩,什么事都敢插手。” …… 叶空听得好笑:“年纪不大,口气也挺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演洪七公呢。” “洪七公是谁?”有人不由得问,然后被同伴给了一下,“丐帮帮主!她讽刺我们!” 叶空这下是真的笑起来了。 趴在窗台上,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落在她随身体一起颤动的长发上,晕出雾蒙蒙的一片光。 下面有人又恼羞成怒的叫骂起来,直到那个少年静静开口:“我叫杜流深。” “静水流深的流深。” 他眉眼冷漠,即便是仰视的姿态,眼神也依旧高高在上:“钱一来只是我们暂时的玩具,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玩腻了,自然会放过他,可叶姐姐……” 他无比自然又饶有深意般地喊出了这个称呼:“要是你半路插了手,让我们玩得更有兴致了——那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普通的校园生活,可就不一定了。” 他手插在兜里,仰起头,嘴角漫出一点轻飘讽刺的笑:“叶姐姐,难道你要为了自己逞英雄,而把他害得更惨吗?” “……”叶空笑够了,一点没有犹豫的道,“对啊。”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少年愣了一下。 “我管他会不会更惨,我只要自己爽就行了,随便你们在背后是不是把他欺负得更厉害——甚至就算你们要杀了他……” 叶空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轻飘飘道:“只要我没看见,就都跟我无关,你不会以为我还会为此而感到自责吧?” “……” 名叫杜流深的少年终于不笑了。 他看着叶空,眉头微微皱起。 叶空却好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她朝下面“诶”了一声,道:“我倒是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姓杜,那杜若微和你什么关系?” “若微姐是深哥的姐姐。”旁边有少年趾高气昂地代他回答了,还一副“你怕了吧?”的表情瞪着叶空。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有点面熟。” 叶空笑眯眯道:“那你们姐弟还真像,不管是性格,还是这种天生就是人群中心的体质。” 说完,她朝钱一来溜走的方向瞧了一眼,道:“行了,我还有事,你们如果不打算马上来围攻我的话,我这就要走了。” “想走?!” “不许走!” …… 下面一堆跳脚叫嚣让她等着的,却很快就被杜流深阻止了。 “下次再见吧,叶姐姐。” 少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叶空对他挥了挥手,阳光灿烂的告别后,便转身离开了。 而直到叶空和下面的一群少年都没了声音,隔壁楼的窗户里,才终于响起了一声夸张的惊叹。 “卧、槽!” 周颂端着茶杯,保持着贴着窗户观战的搞笑姿态,整个人像裂开了一样转头望向室内的几个人:“她是真砸啊!” “……”几个人彼此对视,没有说话。 于是只有周颂一个人睁大眼睛,放下茶杯:“你们是没看见,我正准备探头叫下面那几个崽子住手呢,就看到她一点不带犹豫地把花盆砸下去了——那东西要是砸脑门上是真有可能死人的!她居然一点都不怕啊!” “你们没看见!她甚至在笑!” 周颂重重地拍住桌子,瞪着眼兀自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无比郑重地给出结论:“这个叶空,不是假的,她真的是个疯子。” “我要请她来舞会!” 他话刚说完,人就拿起桌上的一叠请柬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人:…… · 在回“一家报社”的路上被突然拽住手,叶空第一反应—— 反手一抓,狠狠弯腰,脚下一绊—— 砰! 一个完美的过肩摔。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顿时弓起身子,发出了又一声艰难痛苦的“卧、槽!” 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人,叶空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看向自己双手,嘴唇轻轻一弯。 “这么久没使出这招,没想到我还是挺熟练的,算我以前没白练。” 被摔的人:“……你还是人吗?” 叶空这才仔细看了眼男人的脸:“你看着挺眼熟?” “……周!颂!”男人咬着牙爬起来,“滑雪场你也用杆子把我绊倒了!!!” “啊……是你啊。” 叶空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有事吗?” “来给你请柬的。” 周颂把手里的东西统统塞给她,然后一脸傲慢地抱起胳膊:“你刚来玉山大可能不知道,如果说杜若微是派对女王,那我就是派对皇帝,我的号召力甚至比杜若微还厉害,当然派对规格也比杜若微要大。” “一般来说,像你这种刚来玉洲的乡下人,是拿不到我周颂的请柬的,但看在你足够特别的份儿上,我就给你破例一回,给你一次天大的——” “不去。” 华丽的请柬被塞回周颂环着的胳膊里。 等他回过神,叶空已经轻飘飘地走远了。 “什……什么?” 周颂不可置信地回头瞪着她的背影:“你不去?你敢不去?你知道我的派对有多好玩吗?” 他大步赶上去,拦在叶空面前。 “你知道有多少人求着我给他们请柬我都不给!” “关我什么事。” 叶空绕开他。 他又追上去拦住。 “不,你这是没见过所以才能拒绝,你只要参与过一次就知道了……” “说了没兴趣。” 叶空再次绕开。 他再拦。 叶空再绕。 …… 反复多次后,叶空终于停住步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改变主意了?” 看着叶空把请柬接过去,周颂又露出了傲慢的表情:“我就说,没有人可以抵挡我的……” 刺啦—— 男人僵住了。 叶空站在他面前,把那些请柬,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然后盯着他的眼睛,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对你,和你的派对,统统,不感兴趣。” “听懂了?” 少女眼眸漆黑,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北极干净却空旷的冰川,浸在深夜里,从视觉到触感都给人以入骨的冷意。 “别再来找我。” “乡下人,和你们城里人,是玩不到一起的。” 正在这时,突然有喊她名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顿了一下,她视线越过愣怔的周颂,看向远处。 嘴角于是若有所思地一勾,视线又落回到男人脸上,变得轻佻而傲慢:“除非,你也要给我当狗。” 她越过周颂,唇角在瞬间拉直,轻风一样无声地走远了。 而周颂站在原地,很长时间都没能动弹。 第102章 给她当狗不是理所当然? 另一边,叶空看着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林心舟。 她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你上哪儿去了?那个谁谁……叫什么伊莱的,在店里等你。” “知道了,这就回去。” 叶空走出半步,突然收住,侧头瞥她一眼,毫无预兆地抬手,在她头上乱揉一把。 林心舟呆住了:“你……干嘛?” “就是突然觉得你真乖。” 叶空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儿的……” 林心舟心脏砰砰直跳,然后就听到了她拉长调子吐出最后一个字:“狗。” 林心舟:…… “我杀了你!!!” 她杀气腾腾冲上去,一把勾住叶空的脖子,也在她头上一顿乱揉。 · 绿履高中 广播里突然响起教导主任冷酷无情的声音:“这里插播一条,晚自习之前,曾去过小竹林的几位同学——高三1班杜流深,xxx,xx……以上这些同学,请立刻到教务处报道。” 正趴在桌上睡觉的杜流深慢慢抬起头,朝广播看了一眼。 有小弟凑上前来:“深哥,怎么回事?不会是钱一来那家伙真的告状去了吧?” 不久后,几人到了教务处。 再不久后,他们回到了那片小竹林,开始在教导主任的虎视眈眈下,清理那些砸了一地的花盆碎片。 “那个臭娘们儿!” 有人咬牙切齿骂骂咧咧。 “明明是她砸的,我们被砸的还要给她收拾残局!” “就是,我们明明是受害者!死秃子居然还不信!” …… 杜流深一言不发,只捡起一块碎片,抽了抽嘴角。 · 叶空坐在窗边,把手里的漫画又翻过一页。 钱一来一身狼狈地坐在他对面,手里揪着那个险些惨遭毒手的书包,虽竭力保持镇静,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显得很紧张。 曲雾蹲在一边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 林心舟原本还在玩手机,被这沉默得只能听见翻页声的气氛搞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放松点,放松点,就算这次不行,下次努力嘛。” 她说着拍了拍钱一来的肩。 好一会儿后,叶空终于放下草稿。 抬头看着对面被长发盖住眼睛的少年,她挑了挑眉:“不错,过了。” 她把东西递给曲雾:“你拿去校正一下,最后再给我检查一遍。” “行~” 曲雾应得爽快,笑眯眯地翻了一遍:“的确画得不错,而且居然是奇幻少女漫,啧啧,真难得。” 几人当中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林心舟,她猛地一拍钱一来的肩膀:“恭喜你啊!这是你处女作吧?就能得到不死妖的肯定,前途无量!” 钱一来被拍得身体都震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不由自主看向叶空,却又被她直视的眼神盯得猛地避开了,片刻后才能正常出声:“我本来就画得很好,能过才是正常的。” 叶空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她笑了一下,朝钱一来伸出手:“那以后就,合作愉快了,漫画家——钱一来。” 在少年愣怔的视线里,她眼眸清亮地道:“希望你往后真的可以画出,值得你永远骄傲的,会被无数人喜欢的作品,成为一个世界知名的漫画家。” “我很期待你的未来。” “……” 钱一来定定地看着他的手,一眨不眨,直到眼眶都刺痛发红,才终于慢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属于少年画家的清瘦的手上,除了薄茧,还有几个被创可贴挡住的伤口,以及创可贴也挡不住的淤青。 叶空瞧着那几块不均匀的青色,没什么表情地松开手。 接下来就是签约流程,钱一来没怎么看就签了,叶空倒也没受宠若惊,也没多问。 直到钱一来恍恍惚惚地背着包离开,叶空才撑着脸,慢慢说:“你说,我要是趁夜把那个领头打他的人给废了,会怎么样?” 正在吃东西的林心舟顿时僵住:“什么?你在说啥?” “行不通呢。”曲雾把口罩摘下来,遗憾地摊了摊手,“这里可不是花盒,那些揍他的人也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什么?什么意思?你还揍过孤儿?”林心舟用看禽兽的眼神,不可置信的看着叶空。 叶空也遗憾地叹了口气:“是啊,行不通呢。” 她趴在桌上,看向窗外:“这里到处都是家世惊人,可以动用无数财产和权力的可怕家伙。” 一段沉默后,她又直起身来,看着曲雾道:“你不是记者吗?” 就像指使奴隶一样,她理所当然地说:“你去绿履,给我拍几张杜流深横行霸道霸凌同学的照片。” “他要是再敢揍钱一来,我就把那些照片——贴满全城。” · 叶空又跑去睡觉去了。 曲雾则开始准备偷拍要用到的装备,甚至还在学校论坛飞快地交易了一套绿履校服。 “明天给我送来吧,地点就在玉山大‘一家报社’咖啡厅。” “……” “行,那就中午,我等你。” “……” “好,再见。” 看着曲雾这一系列操作,林心舟已经从目瞪口呆变成了一脸迷幻。 她看神经病一样的看着曲雾:“你怎么这么听话?她还比你小诶!” “灵魂的成熟是不看年龄的。”曲雾头也不抬地操作着相机说。 林心舟更迷惑了:“你没事吧?你说谁成熟?叶空?那个老想让别人当她狗的疯子……成熟?” “……”曲雾停住动作,抬起头,转过脸,凑近,盯着林心舟,嘻嘻一笑,“那你不也给她当狗了?” “……我那是有求于她!我忍辱负重!”林心舟憋红了脸。 “不都一样嘛。” 曲雾坐回去,无所谓的耸肩,“所有人都一样。” 在林心舟不解的神情里,她自言自语: “从以前到现在,所有人……都是因为有求于她,所以才给她当狗。” “等价交换,理所应当,那些答应了当狗,从她这里拿到了报酬却还反咬一口的……” 她把记忆卡从相机里咔一声拔出来,恶狠狠就像拔掉了谁的头,语气却还轻描淡写:“才是该死。” “林小姐……”她转头对林心舟笑起来,灿烂得有些诡异,“你可千万不要那样做啊……” “否则,我也会发疯的。” 第103章 不死妖工作室 “最近几天一直在忙工作呢?” 温璨的别墅里,正在和他开视频会议的江叙调侃道:“怎么了?就这么不放心我?非得亲力亲为?” “……” 正在转笔的手一停,温璨没有抬眼,只没听到一般地无视了这个话题:“好了,会议结束,后面招人的环节我就不去了,你负责吧。” “那你空下来要干嘛?” “不是还有别的项目需要盯吗?” “我看你还是别盯了,睡觉吧。”江叙道,“看看你的黑眼圈——就算看起来再精神,说话再有条理再犀利,也盖不住你的黑眼圈啊。” “我都怕你哪天猝死。”江叙抬手按向手机,“悠着点吧,你还有个小未婚妻要顾呢。” 屏幕黑了。 书房恢复安静。 温璨许久没有动,片刻后才又把钢笔转了一圈,喃喃自语:“她才不需要我顾。”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桌上的沙漏。 这里原本不是他常住的地方,卧室书房都空荡荡的,可最近他一直没有回温家,于是这里的书房也渐渐被放上了越来越多的沙漏。 样式简约的玻璃罩里,灰色细沙一刻不停地从极细的颈部下落、堆积。 若四周寂到极致,还能听见幻觉般的沙沙声。 他手指触摸玻璃,眼神却没有聚焦,片刻后打开电脑,输入一个以前从不去的论坛,点开,入眼都是乱七八糟的豪门玩乐行程。 屏幕下滑,还能看到带叶空名字地帖。 点进去看,里面还放着他和叶空那天在咖啡店前的偷拍照。 凝视着照片上少女被光染亮的侧脸,温璨皱了一点眉,极低的自言自语道:“还是觉得眼熟——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你呢?” 不是他外公家小区楼下,甚至也不是花盒。 似乎是更久远,更模糊的回忆……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是阿姨做好了饭,让他下去吃。 温璨自己控制轮椅出了书房,从电梯下去了。 哪怕是在这栋完全没被温家人涉足过的房子里,他也从来都没有站起来过。 有时候演着演着,他几乎真的要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也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空荡荡的房子里几乎没有声音,他出电梯的时候,阿姨刚把围裙取下来,静悄悄地要离开。 搬到这边后,他迅速从干什么事都要多人簇拥,众星捧月的大少爷,变成了吃饭散步全都一个人完成的孤僻之人。 久而久之,连来工作的阿姨都下意识会在他面前放轻脚步,如非必要绝不会多留。 今天原本也是如此,可就在这阿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温璨突然叫住了她。 对着那张诚惶诚恐的脸,温少爷保持着阴郁颓废的冷脸,撩起眼皮子,盯着她。 直到对方都快要颤抖起来时,他才慢慢道:“你……会做甜品吗?” “……”阿姨露出个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表情,又迅速逃过一劫般飞快道,“会!” “做得好吃吗?” “好吃啊!”说到吃的,阿姨又迅速变得自信和激动起来,“先生您不是还吃过吗?就前两天……您正工作呢,突然说要吃甜品,我就做了一份儿,您忘了?” “……”温璨回忆了一下,“太忙了,最后没吃。” “……”阿姨嘴角撇了一下,又一脸笑容道,“您今天又想吃了?我这就给您做?” “……不是想吃。”男人没有抬眼。 他靠在轮椅上,看了眼自己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道:“只是突然觉得太无聊了,想学一下怎么做甜品。” “……啊?” “不行吗?” “没有没有没有,那我教您啊!刚好有新鲜的食材!”阿姨兴冲冲的,又犹豫道,“您是不是先把饭吃了?” “不吃了,不饿。” 男人转过轮椅,朝厨房移动。 “开始吧。” · “就是今天了。” 玉山大。 曲雾坐在窗边,对着电脑摩拳擦掌。 下午两点四十一到,她几乎是和秒针一起按下了发送键。 之后每隔一分钟,她都会再度发布一条新消息,直到两点五十,她终于发完了最后一条。 整个流程做完后,她双手紧握地等待着,等待着……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以后,电脑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回事?” 她松开手,眉头拧紧:“不应该啊?” “……”躺在一边沙发上的叶空翻了个身,继续玩消消乐。 “你这也太松弛了?”曲雾转头看她,难得有些不满,“你就不怕一点影响力都没有?到时候我们一个人都招不来,这杂志还怎么做下去?” “那我就拿插画对付呗。”叶空把消消乐点得滋滋作响,头也不回一下,“我的画一幅就得上万,便宜你了。” “就因为吃亏才不能这么对付啊!” 曲雾这么说着,又回头看向电脑,嘟囔道:“我是不是该去买点推广什么的……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就不闷头做纸质报纸了,网上也发展一下……” “怎么你不死妖的名头也不好用了啊,真是……” 这句话没说完,电脑突然响起滴滴一声。 “有评论了!”曲雾道。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无数消息海量涌入这个账号,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评论、私信、点赞都上了99+ 曲雾表情明亮地点进去:“看来是消息有滞后……” 不过看了一眼,曲雾就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之所以突然来了这么多消息和粉丝,是因为“花朝传媒”用官方账号,转发了她的微博。 这个微博是最近新建的,名叫“不死妖工作室”。 方才她从两点四十开始发送的,全都是叶空最近连夜赶工画出来的怀旧画作。 而两点五十的最后一条,介绍了“不死妖工作室”的正式成立。 最重要的是,发布了一则招聘广告。 召能画漫画的画手。 花朝传媒转发的是第一条微博,附言“我们老板很喜欢的一位老师”。 · 花朝传媒旗下艺人众多,也经常会发艺人的动态,因此粉丝数量比一些小明星还要多。 于是经过他的转发,“不死妖工作室”成功进入了公众视野,并迅速登上了热搜。 等爬到热搜榜前排时,这个账号已经涨了近十万粉丝了。 第104章 不是让我来找你吗? 【不死妖工作室】,账号介绍里是这样写的。 【漫画家“不死妖”建立的漫画工作室,旗下已有一位知名漫画家“不死妖”。 代表作《银河之花》、《沙之书》、《献给云雀》等,正在连载作品《群星》……】 -我看到了什么?不死妖老师有微博了啊啊啊啊啊!!!! -《群星》什么时候发下一期《群星》什么时候发下一期《群星》什么时候发下一期《群星》什么时候发下一期……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我小时候最爱的童话画册都是您出的,我真的好爱,《春雷记》可以再版吗?这本很冷门但我真的好爱啊球球了o(╥﹏╥)o -一口一个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死妖大大多老呢,其实算算应该才二十左右吧?好可怕! -有官方账号实在是太好了!真的喜欢了不死妖很多年!当年的小童话拿到现在来看也一点都不过时也不土,画风也绝美! -没人去看前面发的九张图吗?署名都是不死妖,太美了!感觉一张能卖出天价! -现在才来留言就是因为在忙着保存图片! -新粉报道!小时候在国外完美错过不死妖的童话,但一看到《群星》就果断入坑了!以后杂志能不能多卖一点啊?十万都不够我们抢的。 -和我一个年纪的不死妖大大,不知道是怎样的经历可以让你在我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就画出《献给云雀》这种忧伤又治愈的童话,这么多年来虽然你销声匿迹,但却无时无刻不陪伴着我,我也无时无刻不想象着你的模样,你的生活,你的心情,本来以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了,看到你再次出现真的非常惊喜,期待《群星》…… …… “转发已经上万了。” 曲雾一脸冷静地摸着下巴,勉强道,“还行吧,还算合格了,就是有些人的发言,看起来有点粉圈。” 皱着眉纠结了一会儿,曲雾又道:“算了不管了,先招人再说。” 她逛了逛私信,发现已经有不少人表示了要来应聘的意向,而更多的人则是在问,如果来应聘的话,是不是能看到不死妖本人。 曲雾冷笑一声,过了会儿又发了一条微博,把招人的具体要求和步骤列在其中,然后放出了邮箱。 当天夜里,曲雾的邮箱就卡死了。 叶空开始连夜审稿。 这是初审。 初审阶段,所有画手都可以把自己的作品发过来,如果叶空看了满意,便算初审通过,随后再进入面试环节。 叶空原本想快速打通第一环节,可当天晚上她一看数量,立马就放弃了全部亲力亲为,快速把稿子分了一半给钱一来看。 最初接到这项工作的时候,钱一来还有些紧张和受宠若惊。 不过在熬夜两天夜后,他就彻底变成了毫无感情的游魂。 叶空同样如此,几乎不眠不休。 直到终于截稿,并把稿子全部审完,她人都瘦了几斤。 又熬了大半个通宵,到“一家报社”的时候,叶空险些直接撞到玻璃门上。 曲雾及时给她拉开门,含着笑拉着她进去,把她按在吧台边。 “蜂蜜柠檬水。” 吧台上放着准备好的东西,她拿起来仰头就喝。 喝了半杯后,才看到旁边放着的,一个无比精致的甜品盒。 “给我买的?”叶空眼睛亮起来。 曲雾摊了摊手:“不是我,是你未婚夫送的。” “温璨来了?”叶空愣了愣,转头环视周围。 “没有,是他助理送来的。” 曲雾道:“说是新发现的一家店,让你尝尝好不好吃。” 叶空拆了包装,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 等细细品尝又咽下去后,她沉默着,有些微妙的皱了皱鼻子。 “怎么样?” “……难评。” 叶空把叉子放回去,拿出手机飞快地给温璨发了条消息。 【叶空:什么店买的甜品?以后别去了,浪费钱。】 温璨:…… 温少爷看完消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旁边的阿姨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先生,怎么了?” “我朋友说……味道不怎么样。”他看向阿姨,眼神没什么情绪,却看得人凉飕飕的,“为什么呢?您不是拿过奖的大师吗?” “……这不能怪我啊,”阿姨一脸为难道,“是您的要求太高了——又要食材健康,又要热量不高,同时还得够甜,甜而不腻,除此之外还要有新意……这也太难了。” 在男人冷飕飕的视线里,阿姨逐渐消声,最后怂怂道:“我得琢磨一段时间,在这之前,就继续教您做基础甜品?” “……可以。”温璨终于收回了视线。 他温文尔雅地道谢:“抱歉,可能是我太苛刻了,最近实在无聊,才会越发吹毛求疵。” “没事,没事。”阿姨赔笑,“不过,先生您每次都准备了一个甜品盒,成功了就放进去,没成功就存起来,这要是都成功了,这些甜品岂不是每天都要送出去?” 阿姨擦着手八卦道:“那您是准备送给不同的朋友,还是送给同一个人啊?” “……同一个人。”温璨低着头,看了眼手里正准备操作的打蛋器,语气温和,“她很喜欢吃甜品,也不怕长胖,可惜就是太挑剔了,恐怕我刚成功的第一个,现在已经进了垃圾桶。” “没事儿!”阿姨立刻安慰道,“我们争取做得越来越好吃!让他把每一个吃掉!” 阿姨又八卦道:“不过,这个人是谁啊?” “……一个小朋友。” 打蛋器的声音呜呜响起来,阻断了阿姨还想追问的心思。 · “一家报社”咖啡厅 在温璨心里已经进了垃圾桶的甜品被放在吧台上。 银质的小勺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挖了一角又一角,再漫不经心地塞进嘴里。 不爱浪费的叶空,觉得这甜品很一般,味道甚至有些神奇,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捏着鼻子把这甜品吃完了。 精致漂亮的盒子最后空空荡荡,叶空本想直接丢进垃圾桶,却又莫名停住。 她看了眼那个盒子,然后突然拿出了画笔和本子,把盒子摆放在逆光的位置,开始画画。 直到将那个漂亮又独特的甜品盒给画下来,她嘴角才露出一点自我满意的笑。 “也不知道这盒子谁设计的,怪有审美的。” 盒子进了垃圾桶。 · 一天后,“一家报社”正式开张。 因为搞活动,店里很热闹,几乎每个座都有人。 轻微的絮语声里,叶空正半躺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店门突然被人砰一声踹开了。 她呼吸一顿,在脚步声的靠近中,慢慢睁开眼睛。 几个穿着绿履校服的学生,围着钱一来勾肩搭背,昂首挺胸地站在柜台外。 “不是说让我来找你吗?” 少年冰凉的嗓音响起,几个人立刻分开一条道,让杜流深从中间走了进来。 隔着一个柜台,冷清清地俯视她的眼睛。 “我来了。” 第105章 你们咖啡里有蜘蛛 咖啡店风格复古,窗明几净。 杜流深左右望了一圈,视线落回到叶空身上:“看来这是你的店,这是刚开业?” “不算,我只是在这里帮老板看一会儿。” 叶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点餐在吧台那边。” 少年点了点头:“我懒得过去,你帮我点吧,你们店能做的,全都给我上一份儿。” “……”叶空顿了顿,问,“店里咖啡种类很多,你们确定能喝完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吧?”少年似乎觉得搞笑,嗤了一声,“又不是不给钱。” “但这个店里杜绝浪费。”叶空笑了笑,“要不少点几杯?” “我就要全部。”少年转头离开,“会喝完的,你不用管。” “会喝完的。”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年也都朝她挑眉笑。 “你要小费吗?一会儿赏你啊。” “走了。” 几人强行勾着钱一来的肩膀,找了个卡座坐下。 那边一直在看情况的咖啡师小跑过来,战战兢兢道:“怎么说?” “按人头做几杯送过去。”叶空道,“他们要是问,你就说还在做。” “行。” 咖啡师工作去了,叶空坐在收银台后,晃着椅子,视线越过大半个店,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钱一来。 他头发还是那么长,遮住半张脸。 被挤在两个人中间,随着别人故意撞过来的肩膀歪歪倒倒,却没有丝毫反抗,只显得僵硬又苍白,露出来的嘴唇也抿得极紧,只有抱着背包的手,一直固执地死死拢在胸前。 叶空无声看着,从零食柜里拿了包薯片打开,漫不经心吃了起来。 服务员端着七杯咖啡走过去时,叶空已经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于是那一声惊雷炸响般的大叫突然响起时,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才猛地坐起来。 “怎么有蜘蛛啊!” “你们咖啡里有蜘蛛!” …… 惊叫声让所有客人都大惊失色,议论声顿时沸腾,充满整个咖啡店。 叶空:…… 在几个员工慌乱茫然的神情里,听到动静的曲雾飞快地从地下室上来了。 “怎么回事?” 她看向叶空,叶空倒回了椅子上,拿书盖住脸。 曲雾脚下也没停,片刻便已经大步赶到了出问题的那一桌。 “几位顾客,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们喝你家的咖啡喝出蜘蛛来了!你说怎么了?!” 一个少年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还有人指着杯子大叫:“你看,你自己看看!这里面是不是蜘蛛!我的天哪你们这还是新开的店呢?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毒蜘蛛?谁知道刚才我们是不是已经有人把蜘蛛喝下去了?这是会死人的你们知不知道!” 厉喝声传遍整个咖啡店。 有坐在其他位置的客人下意识发出一声干呕,更多的人都不安地查看着自己杯中剩下的咖啡。 而曲雾视线在桌上一扫,看到被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的钱一来时,她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 有人指了指她的脸,一脸怀疑的道:“你不会是这店里的老板吧?怎么这副打扮?在客人面前戴口罩,懂不懂尊敬人啊?” “不好意思,我最近感冒,是怕传染给顾客。” “随便吧,”有人不耐地挥手,“你就说这事儿怎么办?” “首先,”曲雾脸上带着点微妙的笑,指了指顶上角落里的监视器,“我们先查一查监控,确定一下事件的真实性……” “确定真实性?怎么?还觉得是我们诬陷你?” 有人冷笑一声:“你这么一个破咖啡店有什么好诬陷的?你知道我们都是谁吗?就算把你这整个店白送给我,我都懒得要,你还觉得我们会诬陷你?” “我也不可能把店白送给你们啊。”曲雾笑眯眯的。 一直在角落里摆弄手机没有说话的杜流深,此时才略略抬眼瞧了她一下。 “你是这店的老板?”他问。 “是我。” “门口那人是谁?” “……我朋友。”曲雾脸上笑意更微妙了。 “巧了。”少年头也不抬道,“刚好我认识她,我们是一个圈子的,不如你让她来说几句好话,那这件事就算了,否则……” 他漫不经心道:“玉山大的租金不便宜,你这店刚开起来,应该不想立马倒闭吧?” “……”女人的黑色口罩后面,溢出一声闷闷的笑,“您想怎么让我的店倒闭?” 杜流深动作一顿。 曲雾却已经高高扬声:“各位顾客,刚开业就让你们听到这么糟心的事儿真是抱歉了,今天全场的单由我请客。” “如有对我们店里的卫生条件抱有怀疑的,欢迎随时去我们员工工作的地方检查,以及,谁若是也如这些同学一样,在咖啡里喝到了奇怪的东西,只要通过监视器检查的确是我们的问题,那么我们店一定会全权负责,无论是要去医院做全身检查,还是精神赔偿,我们都不会逃避责任。” “请大家相信我,既然会把店开在大学里,我就绝不敢对安全方面有任何懈怠。” 女人诚恳响亮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些不安的大学生们很快就倒戈了。 “全场免单啊?那我赶紧叫我室友也来。” “其实他们的咖啡真的做得挺好的,感觉豆子很贵。” “我也没喝出啥东西啊,而且那群人看着就和老板不对付的样子?” “他们不是绿履的吗?高中生跑来玉山干嘛?” “老板还说可以去工作间检查诶?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参观一下?” …… 讨论声传到这边,好几个人都黑了脸。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这蜘蛛是我们自己放的?” “看一下监视器就知道了。”曲雾做了个手势,“请?” “口才挺好。” 杜流深说话间依旧没有抬头。 他用手机对着咖啡里那只蜘蛛拍了一张,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吧台附近的时候,他也没有要停下来去看监控的意思,而是径直朝门外走去。 经过收银台才突然停住,想起什么似的侧头:“哦对了,知道这个咖啡店要开业,我还带了礼物来。” 他扬了扬头,后面有小弟嬉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束花,笑嘻嘻地越过收银台,递到了叶空面前。 “开业大吉,叶小姐。” 叶空凝视着面前那束漂亮的白菊,又越过白菊,看向后面微笑的杜流深。 少年唇角弧度深,却透着股极深的冷。 叶空没有动作,那人便将花全都洒向她。 “送你花呢你不接。” 白色菊花落了叶空满头的瞬间。 一个装满咖啡豆的大玻璃瓶也被人猛地拿起,狠狠砸向那个还在笑嘻嘻的少年的头。 第106章 你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 可也在同一时刻,早一秒起身的叶空猛地隔着收银台死死握住了曲雾的手。 玻璃瓶在巨大的冲力下止不住去势,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脆响。 碎片飞溅,黑色咖啡豆哗啦啦滚了满地。 直到这时那少年才惊骇地往后跳了一步:“卧槽!” 黑色口罩上方,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如深渊下毫无感情只有杀意的恶鬼。 刹那的恐惧在片刻后又化作恼羞成怒,他立马跳脚起来:“你还想打人?你当老板的居然敢对客人动手?!”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在惊战之下微微发着颤,那是来自心底深处条件反射的恐惧。 叶空握着曲雾的手腕,微微用力:“转头。” 带着力度的两个字,终于让曲雾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焦距,她无声转头,对上叶空沉静微凉的目光。 “进来。”叶空又说。 曲雾便默不作声走进了收银台。 叶空从零食柜里挑了颗,亲手撕开包装,递给她:“吃了。” 曲雾默默吃掉。 叶空这才又看向那群少年。 视线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多看了一会儿,最终定格在杜流深身上。 那少年正玩味地看着默默吃糖的曲雾,语气饶有深意:“这算是物以类聚吗?疯子的身边也是疯子?” 叶空笑了笑,一边低头捡散落在桌上的白菊,一边毫无预兆道:“刚才点的咖啡,你们一杯都没喝吧?” “……”杜流深挑了下眉,“这重要吗?” 正好,服务员已经端着那些一杯没喝的咖啡回来了,正要走向工作台去倒掉,却被叶空一个手势给叫了过来。 她把捡好的白菊拿在手里,自己绕过收银台,在几个少年警惕的目光中,走到了杜流深面前。 “你自己承诺了会喝完的。” 她注视着少年的眼,脸上甚至带着丝笑意。 “那又如何?” 杜流深也在笑,傲慢又冰冷。 “说话不算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叶空把白菊背在身后,从托盘上拿起一杯咖啡,缓缓道,“既然你不喝,那我就只能只能这么喂给你了。” 话音未落,她把杯子举起来,从杜流深头顶倒了下去。 褐色液体哗啦啦倾倒,瞬间就打湿了少年的黑发,再顺着他那张精致的脸流淌下来,一直渗入衣领里。 在咖啡流到眼睛上时他便闭上了眼。 而四周的小弟因为过度震惊,已经集体陷入了呆若木鸡的失语状态。 在此期间,七杯咖啡,被叶空一杯不落地倒在了杜流深头上。 就在这时,玻璃门突然被人砰一声推开,有人嗓音傲慢的冲进来。 “叶空,我听说你在这咖啡店里打工,我过来看……” 话没说完,来人就愣在了门口。 看着眼前这很有冲击力的一幕,周颂目瞪口呆:“杜流深?” 他的到来可算是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回过神来的小弟们顿时暴怒地冲向前。 “卧槽!” 周颂来不及多问,赶紧上前拦住一个。 后面跟着他来的三个男女也都一头雾水地冲上去帮忙。 不过乱象未起,杜流深先喝止了他骂骂咧咧的小弟们。 少年抹了一把脸,抬眼看向叶空,语气极寒道:“我姐姐说得果然没错,你胆子很大。” “对付你还需要胆大?”叶空笑了笑,“弟弟,你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吧?” 周颂死死按着一个叫喊着想要冲上前的小弟,对杜流深道:“流深,不知道你和她有什么矛盾,但这家伙真的是个疯子,背后还有叶家和温璨做后盾,我劝你小心一点。” “子女之间的矛盾难道还要大人来管吗?”杜流深从兜里拿出一张手帕,一边面无表情地擦脸一边淡淡道,“你就是靠这个让别人不敢惹你的?” “你是小孩儿吗?”叶空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用激我,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我也会一样。” “那就……来日方长?”杜流深收起手帕,最后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 “等等。” 叶空叫住他,抬起手:“拿走。” 杜流深转头。 叶空举着那束白菊,平静地看着他。 杜流深沉默许久,最后冷笑一声,没去拿白菊,转身大步离开了。 几个小弟也纷纷挣开周颂他们的压制,飞快地跟了上去。 叶空看着那些背影跑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白菊。 还没多看两眼,曲雾就从她手里抢走,往外走向了垃圾桶。 叶空瞅了她一眼,回头对着一直在看热闹的客人们致歉。 等店里恢复平静后,她看到周颂正坐在卡座上朝她招手。 想了想方才的场面,叶空还是走了过去。 “今天谢了。” “既然要表示感谢,那就来我的舞会呗?” 他又拿出了一张请柬。 样式还挺特别,是一辆赛车的样子。 “不去。” 叶空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去?”一旁有人好奇问道,“叶小姐现在应该正缺交际机会吧?在这个圈子里,这些舞会宴会派对,可都是很重要的交际场所,好多生意甚至不少豪门联姻,都是在这些场合里谈成的。” 叶空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一个戴着银色细边眼镜的男人,嘴唇很薄,但笑得斯文有礼,此时的好奇也表现得毫无冒犯之意。 “他是魏知与,魏家的,家里主要生产汽车,和你家有些往来。” “这位是涂晚,玉洲最大的高尔夫球场就是他们家的,在全球各地都有很多旅游产业。” 一个黑长直的美女撑着下巴对她微微一笑。 “这个是许泱,家里开酒店和食品公司,不过她自己喜欢下棋,梦想是和天才棋手原野对弈并赢过对方。” 最后一个少女气质独特,整个人都像是游离天外,手里还把玩着什么东西。 此时听到周颂提起自己,才转过头来看向叶空,直勾勾地盯着她问:“你会下棋吗?” 叶空微笑,摇头:“不会。” “哦。” 她立刻失去兴趣,把掌心的东西向天空一抛,又接在手里。 叶空这才看清楚,那是一颗玉做的白色棋子。 第107章 想回到从前吗? 周颂又一次在叶空这里铩羽而归的时候,一则视频悄悄传送到了叶宝珠的手机里。 原本正在练琴的她动作一顿,拿出手机将视频看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直到林心舟跑过来问她怎么停了,她才说了声抱歉。 “对了,”刚要走的林心舟脚步一停,握着指挥棒转头看她,“我说服叶空也加入了我们乐队,虽然只是个编外人员,但她以后应该也会来的——你介意吗?” “……”叶宝珠微微一笑,“不介意,她毕竟是我姐姐。” “那就好。”林心舟点了点头,放心道,“不然的话我还得另外找一个钢琴手,挺麻烦的。” 她话里的含义让叶宝珠的笑容凝住了,但很快,她又安静地垂眸,继续练习起来。 听到他们对话的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都对叶宝珠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 夜里。 一段被精心截取的视频,悄悄传到了玉山大的校园论坛中。 标题【绿履学生在我校被咖啡店老板霸凌?闷头浇了七杯咖啡!!】 可虽然标题如此,内容却又有些相反。 【被浇咖啡的是豪门杜家的少爷,该学生在绿履内部曾多次霸凌同学,将三名以上靠成绩考入绿履的贫困生欺负到自动退学,但都被学校捂得死死的。 同时他也是我校派对女王杜大小姐的弟弟。 这算不算一脉相承,以及恶人自有恶人磨?[斜眼笑][斜眼笑]】 大学里遍地都是夜猫子。 经过一夜的发酵,到早上时,这个帖子已经被盖了上千层楼,还衍生出了很多的表情包。 【这是什么?恶霸!浇杯咖啡.gif】 【给你一杯子.gif】 【胆敢放肆.gif】 …… 嘲讽值拉满的各种表情包,填满大半个论坛首页。 杜若微醒来后原本打算继续在家躺尸,却在楼下见到了等待已久的叶宝珠。 原本就颓丧的心情变得更加不爽,可等她爱搭不理地下楼,在摆满早餐的桌旁坐下,叶宝珠却递上了更让她火冒三丈的东西。 保养极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越滑越快,简直要冒出火星子了。 最后她砰地一声把手机砸了,转头问等在一旁的阿姨:“阿深呢?” “少爷?少爷去学校了啊。” 杜若微呼吸急促,眼神怨毒,半晌才猛地起身,直接冲上了楼。 · 叶空缩在收银台后面画草稿。 《群星》的存稿足够花叶杂志撑上五个月,所以她也不是特别急,倒是这几天为“不死妖工作室”审稿,费了太多眼睛,昨天夜里也是又熬了一个通宵,才总算是搞定了初审。 接下来就该准备面试了。 面试日期前,还有两天的空闲时间,她这才有空琢磨着再画一点人物草稿。 正心无旁骛,突然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来到身旁,在高脚凳上坐下了。 叶空没有回头,她手腕上绑着绷带,将这幅人物勾勒完了,才终于放下笔。 一边审视这幅画,她一边头也不回地突兀开口:“干什么去了?” “……”女人发出一阵闷笑,“你猜。” “给人送花儿去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曲雾坐在高脚凳上,慢悠悠转着圈,“为了不浪费,我打算每天给他送一支,直到那束白菊,全部都物归原主为止。” “……” “放心吧,没人看见我。”她道,“我雇佣了专门干这种事儿的人,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看到花他就知道是谁干的了。”叶空道,“区别只在于,没亲眼看到你的话,他会直接把事情算在我头上。” 曲雾又笑了,她撑着侧脸,看着叶空:“你昨天阻止我出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同样的事,你可以干,我却不可以——你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一点吗?” 女人含笑的声音沙沙的,听起来有点虚伪。 叶空却冷笑一声:“你还不高兴了?” 她转头看向曲雾,漆黑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都从花盒离开那么多年了,你还以为自己无牵无挂,对着谁都敢动手?” “他总不能杀了我?”曲雾撑着脸继续说,“你嫌我没有改变,我却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变化太多了?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叶空神情冷漠的收回视线,继续修改自己的画。 曲雾却没停。 “这些年我经常会梦到从前,虽然被圈在铁丝网里,可只要待在你身边,就好像总是很自由——和我后来的生活完全相反。” 她漫不经心的,好似沉浸在漫长的回忆里:“虽然好像哪里都能去了,却总觉得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每到这时我就会想回到花盒,去找你,但你……” 砰—— 她没说完的话被粗暴截断。 是叶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扯到了面前。 少女那双漆黑的眼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机器人一样,只是专注又冰冷地盯着曲雾。 “说这些话的时候,至少把你脸上这些花里胡哨的口罩摘掉吧?” 曲雾被她揪着衣领,不得不屈身弯腰,以一个近乎屈辱的姿势向她低头。 可她并不愤怒,只是愣怔,还有不解:“和口罩有什么关系?” “不光和口罩有关系,还和你这些同样花里胡哨的衣服有关系。” 叶空抬起另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衣服。 非常有设计感的潮服,简单的衬衫都能因为一些精心的小设计变得亮眼极了。 “如果没记错,你的养母是个设计师,而你本人,没有丝毫美术方面的天赋——这些衣服,这些乱七八糟的口罩,是谁给你准备的?是谁为你设计甚至亲手制作的?” 曲雾瞳孔一缩,整个人都定住了。 “觉得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想回到从前?” 叶空发出一声冷笑,以足以把人推倒的力道,猛地将人松开了。 高脚凳砰一声落地,曲雾也向后跌倒,无比狼狈地抬起头来。 叶空站起身,冷冷俯视着她:“还有,要我提醒你吗?这家咖啡厅开始正式营业后,你没有一次在这里吃过早餐,甚至每天都带着各式各样的便当来店里,虽然你经常会把它们送给别人——那是谁给你做的?” “曲雾。” 少女眼眸漆黑,语气也沉入冰湖里:“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所有所谓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的人,在我眼里,全都该死。” “那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天真,而是惹人厌憎的炫耀。” “想回到从前吗?” 她在曲雾面前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在说出这种话之前,你真的有半秒的时间,思考过你现在到底拥有什么吗?” “你真的想回到从前吗?抛弃你现在的家,和你养母给你做的热腾腾的一日三餐——你真的想回到从前,回到花盒吗?” 曲雾眼瞳微微张大,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叶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轻轻的“傻逼”。 第108章 真是奇了怪了 叶空眼不见心不烦的在楼上睡觉。 曲雾也不敢上去打扰她。 就连林心舟来了,准备上楼找人,都被她拦住了。 “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林心舟奇怪地看着曲雾。 这个总爱笑眯眯对着人的女人,今天看起来消沉极了,蔫头耷脑的。 “被讨厌了。”曲雾趴在胳膊上,闷闷地说。 “被谁?叶空?”林心舟幸灾乐祸,“她不是对谁都一个脸色,这世上真的有不被她讨厌的人吗?” “有啊,可惜已经死了。”曲雾扭头,换了一边趴着,继续emo。 林心舟一听有故事,立刻就想追问。 谁知还没开口,店门突然被人极暴力地一脚踹开。 玻璃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因巨力而反弹回去,又被人一脚踹开。 于是整扇门直接倒地,炸开满地的玻璃。 店里的客人顿时尖叫纷纷,在来人的示意下很快就跑走了。 曲雾从凳子上弹起来:“我的门!” 林心舟也从凳子上弹起来:“杜若微?你干嘛?!” …… · 噼里啪啦的巨响将叶空吵醒。 刚睁开眼,还没回神,她就先听到了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叶空人呢?怎么到这种时候反而当起了缩头乌龟?还是说一定要我把你们店全砸烂了,她才会出现?” …… 叶空一顿,飞快地洗了把脸就下楼了。 混乱的砸东西的声音,混合着吵架的、劝架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的人声。 当叶空走下楼梯,抬眼望去,入眼的便是一只高高扬起的手掌。 她的瞳孔好似无机质的玻璃,将这个画面映得纤毫毕现。 ——杜若微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脸,曲雾一瞬间想要暴起反击,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紧紧捏起的拳头。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 打掉了曲雾脸上的口罩,将她漂亮的脸暴露在天光下,而那一部分皮肤飞快地泛了红,看起来非常狼狈。 叶空在刹那间停住了脚步。 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她停在楼梯上,眼瞳死死盯着那个画面。 连同曲雾越捏越紧,几乎颤抖起来,却依旧没有还手的拳头。 “还以为有多见不得人,原来长得还可以嘛?为什么要戴口罩呢?和叶空一样喜欢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我告诉你,现在立刻就让叶空来见我,否则……” 杜若微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推着曲雾的肩膀:“我不介意,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霸、凌。” 脚步声规律而快速的接近。 曲雾最先抬起头。 她眼神慌乱了一瞬,杜若微紧随其后,跟着慢悠悠地转头,同时启唇想慢条斯理地说些什么—— 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甚至她第一个字都没出口,头也还没完全地转过去—— 她的头发先被人猛地揪住了。 以毫不留情的力道,叶空揪着她的大把头发,把她往后狠狠一拉,然后低头下望。 对上杜若微在懵逼中仰头看来的眼睛,她轻轻笑了一下:“真是奇了怪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一直觉得我好欺负呢?” 下一秒,她松开手。 任由无法支撑自己身体的杜若微,摔倒在满地玻璃里。 片刻时间停止般的静止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撕裂了空气。 可叶空还没有罢手。 她跨坐在杜若微身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不就是扇耳光吗?就你会?” 手掌下落,狠狠扇在了杜若微脸上。 啪—— “你弟弟来我的店里,往我的咖啡里放蜘蛛,又给我送白菊花咒我死,而我只是把他点的咖啡喂给他,又没有剁掉他犯贱的手,你还想怎样啊?” 啪—— “你想来给你弟弟找回场子?凭什么?就凭你会扇人耳光?” 啪—— “我说你们豪门出身的大小姐,难道是以扇耳光的手法确定圈内地位的吗?” 啪—— “那我可以——” 啪! “扇到你——” 啪! “毁容哦。” 啪! “你想试试吗?贱人。” ——最后一下,被曲雾抓住了手腕。 向下的视线里,杜若微整个肿起来,甚至有些渗血地脸,渐渐在她眼中清晰。 她发红的手掌轻轻动了下,手腕扭了扭:“松开。” 嗓音很轻,透着股极致的冷静。 曲雾沉默地松开了手。 叶空动了动手腕,揪起杜若微的衣领,把她肿大的脸凑到眼前,黑黢黢的瞳孔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杜小姐,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我没想过要进入你所在的世界,抢占你在乎的地位,你也不要来找我的麻烦,好不好?” “否则,我敢做的事情,我保证……” 少女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如同地狱里恶鬼的虚影:“你,不敢做。” 杜若微在剧痛中恍恍惚惚。 在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里,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凄惨的死状。 她发出恐惧而扭曲的惨叫声,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 叶空这才慢慢站起来。 她扫视四周,所有人这才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和上一次跟着杜流深的人还敢往前冲不同,这一回,没有人敢上前。 甚至所有与她对视的人,都忍不住惊惧的避开了视线。 叶空甩了甩自己发红的手,漫不经心的视线定在了叶宝珠身上。 和所有人的下意识恐惧不同,在恐惧之下,唯独她,脸上还有压制不住的恶意与兴奋。 叶空发出一声嗤笑:“人往往会因为自以为是的泼天富贵而忘记更大的风险,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没准很适合当一个资本家。” 曲雾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叶宝珠。 可叶空已经懒得再多看一眼。 她低头扫过地上还在惨叫的杜若微,然后抬头往收银台后走去:“还不快给我们杜大小姐叫救护车?你们想害死她吗?” 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视而不见地从杜若微手上踩了过去。 天光下,这刚开业不久的咖啡店又陷入一片混乱。 旁观了全程的林心舟,起初还站在曲雾这边指着砸店的杜若微破口大骂。 然而此刻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她却完全陷入了茫然中。 身后有人在噼里啪啦的收拾满地碎玻璃。 她转头,看到正哼着歌打扫的曲雾,越过曲雾,收银台里窝着一个正在埋头玩消消乐的叶空。 她很爱玩那个根本没什么玩头的游戏,游戏会发出的音乐也很有些智障。 林心舟一直都觉得,这是叶空根本就是个小孩子的证明。 无论多少人说她是疯子,是神经病,但林心舟一直都觉得,叶空说不定只是个任性又幼稚的小孩。 可直到现在…… “为什么?” 她犹如喃喃自语一般问出来:“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第109章 各方反应 【!!!出事了!!!学校新开的咖啡店老板行凶,在店里打死了一个人!】 【你们看到救护车了吗?怎么回事?听说有学生被捅死了?】 【继隔壁绿履杜流深被浇七杯咖啡后,他的姐姐也被咖啡店老板教做人了!】 【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点进来就看玉山大派对女王的惨状!】 【有人前排围观吗?动手的到底是谁?怎么这么猛?】 【玉山大豪门圈的派对女王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天?她的豪门朋友们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杜若微不是带人去咖啡店找事的吗?怎么躺担架上出来了?】 【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好歹是个女孩子……】 …… 玉山大论坛又一次爆炸了。 无数条热帖在首页上轮换刷新,每一个帖子的浏览量都在飞速飙升,学子们的盖楼速度也快得要命。 各式各样的猜测层出不穷,关于此事的看法也众说纷纭。 只是与昨天咖啡浇头的事件不同,这一次的舆论虽然爆炸得更加猛烈,却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不到半个小时,相关消息全都被删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些偷拍到的,杜若微被抬上担架的照片…… 只不过,当这些消息在论坛上消失的时候,它们也同一时间被传达给了许许多多的人。 · 装潢豪华的活动室里,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把叶空请来参加舞会的周颂,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听完后他震惊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叶空当众把杜若微打了个半死?!” 活动室里,正在下围棋的许泱和魏知与同时转头,迷迷糊糊打瞌睡的涂晚也抬起了脑袋—— · 别墅里。 温璨刚把甜点送进烤箱,还没来得及摘手套,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朝阿姨扬了扬下巴:“帮我开一下。” 阿姨便帮他划开接听键。 “温璨,你这小未婚妻可了不得。” 是秦染秋。 温璨被她严肃到有些冷的语气弄得怔了一下,一边摘手套一边漫不经心道:“怎么了?” “她把杜若微给打了。” “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把杜若微按在地上,打了十几个耳光——那地面上还全是玻璃,据说杜若微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地上全是血。” “这次的事可大了。”秦染秋沉重道,“昨天她刚把杜若微的弟弟惹了,事情还可以算是在可控范围内,但今天,出事的是杜若微,而且人都被弄上救护车了。” “你也知道杜家对这个女儿有多宝贝。” “这次的事,杜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温璨把手套丢到一边,伸手拿过手机,关了扩音放到耳边。 一边单手掌控着轮椅往外去,一边漫不经心道:“人死了吗?” “……那倒应该不至于。”秦染秋似乎愣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温璨的声音相当平静,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仿佛秦染秋态度郑重的对他说的这些,只是一件如“叶空今天吃了什么”的小事一般。 “可是……”秦染秋犹豫良久,“你不觉得叶空的性格,有点太暴躁了吗?若微毕竟是个女孩子……” 女人轻声细语,娓娓道来:“上次被她当面戳破对你的心思,若微已经很窘迫了,这回又被她这样下面子,以后只怕……”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温璨看着自己的手指,淡淡道。 “……”秦染秋哽了一下,“我只是,有些担心……叶小姐会不会是因为吃醋,才故意对若微这样……” “吃醋?”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若微喜欢你,而她……”秦染秋猜测道,“不允许别人喜欢你?” 温璨突然闷闷地笑起来:“那又如何?” “……”秦染秋似乎彻底没话了。 许久以后,她才能镇静的再度开口:“可这件事杜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要出手吗?” 她语气非常理智,仿佛方才的发言也全都基于冷静的思考之上。 温璨便也若无其事,淡淡道:“我不着急,叶空背后不是还有个叶家?” “可叶家不一定会帮她吧?她毕竟是个刚回来不久的小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那就到时候再说。”温璨不耐道,“谢谢你把叶空的事告诉我,不过后续我会自己关注的,你不用再操心了。” · 玉山大心理学研究室 秦染秋死死抓着手机,牙关咬得死紧。 直到有人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这么嚣张,会有谁愿意帮她。” 女人大步往外走去,一路上所过之处,都在聊今天的最大新闻。 · 绿履高中 杜流深的课桌上放着一枝白色的菊花。 他盯着看了许久,满教室没有一个人敢打扰他。 让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窒息氛围里,突然有小弟砰一声撞翻了凳子。 在杜流深冰冷的视线中,小弟脸色惨白地对他举起手机:“深哥,你姐姐……出事了。” 杜流深猛地站了起来—— · 一切都只在极短的时间里同时发生。 而这个时候,林心舟还在一脸复杂地问曲雾:“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为什么不能?” 曲雾停止了哼歌,一边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得叮当作响,一边回答她。 “巴掌,是杜若微先打的,整件事的起因,也是杜若微的弟弟先来找茬,哪怕再往前追溯源头,也是她弟弟先霸凌欺负我们的员工——而叶空不过是报复回去罢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可是……” “你想说她做得太过了?”曲雾笑了笑,“可人,为什么一定要等被报复的时候,才会觉得对方过分呢?人,为什么不在动手欺负别人的时候,就考虑到自己有可能遭到十倍百倍的报复呢?” 有些玻璃不好扫,曲雾便干脆蹲下来用手捡。 碎玻璃被她用手丢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曲雾回过头来看着林心舟,似乎在笑,眼神却很冷:“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他们出生就是天龙人,所以习惯了,做任何坏事都不用付出代价?” “遇上叶空这样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他们就开始不习惯了,就开始知道什么叫过分了?” 曲雾的语气无比讽刺,还带点轻飘厌恶的笑意: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109章 碎窗户与月光与刀 啪—— 又一块玻璃被她丢进垃圾桶。 阳光在碎玻璃上迸溅,散乱的铺了一地。 林心舟低着头,视线沿着零碎的血点,一路看到室内。 她怔怔道:“可是,好多血……叶空她,真的不会手抖,不会害怕吗?” 直到现在,回忆起叶空揪着杜若微的头发,任由她倒在满地玻璃上的表情,她依旧会觉得手脚发冷。 她那么无动于衷。 即便在撕心裂肺的惨叫里,漆黑的眼眸中也依旧不起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会流血的人,而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曲雾动作一顿,循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叶空正在收银台后撑着脸看手机,看起来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她便又看了眼地上的血,淡淡道:“很多吗?” 她扭回头,继续收拾玻璃:“不算多吧。” “你没见过小时候的叶十一,如果见过,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什么意思?” 曲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出神道:“她长大的那家孤儿院里,有一栋老旧的宿舍,宿舍里,有一条长廊,长廊上的窗户都是破的。” 林心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讲起往事来了,却还是皱着眉安静听着。 “每到夜里,月光就会从破掉的窗户洒进来,铺满整条走廊。” “我不懂美术。”曲雾说,“但那是我至今都还记忆深刻的画面……” “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穿着被人故意弄坏的白色睡裙,在夜色里走过一整条走廊……” 她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连落在脸上的阳光都变冷变暗了。 “用藏起来的水果刀,捅进了正在睡觉的,同宿舍小孩的肚子。” “……” 林心舟的瞳孔急剧收缩,脚下不由自主后退,踩到玻璃发出清脆的吱嘎声。 而曲雾仿佛还没从梦里醒来:“而在被彻底按住之前,她用那把刀,割伤了五个人,最后甚至险些割断老师的喉咙……” “那天的血,才是真的多,她的白裙子和脸,几乎都被血染满了。” 林心舟:…… 曲雾睁开眼,转头看着她:“害怕了吗?” 女人眼底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怂恿:“怕了就离她远点,那什么见鬼的乐队也别让她弄了,她对音乐不感兴趣。” “……”林心舟按住自己正在微微发抖的手,半晌后才哽着嗓子道,“应该有原因的吧?她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曲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切”的一声,十分不满地别开视线,“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能接近她了。” 她不爽的“啧”了一声:“因为那群小崽子差点把她活在后山的野地里,据说那晚她差一点就被野狗给吃了,而那个老师,知道真相却也没有半点表示,还让她好好跟那些小畜生相处。” “所以她就动手咯。” 曲雾语气理所当然:“她当时可是真的想杀人的——我知道。” “……”林心舟心脏怦怦跳,又花了好长时间才能消化掉这些话。 最后她看向曲雾:“你好像很了解她?” “当然。”曲雾脱口而出,片刻后却又垂眸,动作也变得消沉许多。 “好吧,并不。”曲雾把最后一块大片玻璃丢进桶里,“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并不存在能真正了解她的人。” “我也只是,仗着和她共度了一些时间,才能这么恬不知耻的粘着她而已。” 她拿着桶站起来,正要转身进去,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视线里,三辆黑色迈巴赫列着队气势汹汹地驶过广场,直向咖啡店这边冲来。 与此同时,绿山街方向,一群穿着绿履校服的男生,也在谁的带领下大步朝这边狂奔而来。 林心舟一看就变了脸色:“应该是杜家的人。” 她急道:“杜家对杜若微特别宝贝,这次恐怕不会轻易算了!” 她说完就转身冲进去找叶空了。 · 林心舟两手猛地拍在收银台上,把叶空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见到林小姐写满焦急的脸:“杜家来人了,你怎么办?要不先去躲躲?” 她语速很快:“我跟你说,豪门的人都是很会欺负人的,大多时候他们根本不管法律如何,这种情况他们肯定会选择先把你控制住,之后无论是把你也打一顿,还是要你去医院给杜若微磕头认错都是有可能的!甚至直接把你毁容了也说不准!反正他们又不是赔不起钱!” “甚至于两家人的关系,也可以事后再谈,用各种狡猾的理由逃脱罪责,或者再给你家许诺很多好处——这种时候抢的就是时机,谁能快一步谁就能掌控局面!” “所以你还是快躲起来吧!” 林心舟一边急一边还自责起来:“我刚才就该提醒你的,都怪你太吓人了,搞得我都没心思考虑这些……” “……” 说了半天也不见叶空有回应,林心舟瞪大眼睛看向她:“你干嘛呢?还不动?” “……”叶空看着她的眼睛,居然噗嗤一声笑了,“你可真是个怪人啊。” “什么?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吐槽我?” “不是吐槽,是夸奖。” 叶空撑着脸,笑着对她歪了歪头,“谢谢你的提醒,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意思?” “豪门不讲王法,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控制局面——” 叶空歪着脑袋,张开五指,端详自己还有些发红的指尖。 她语气慢悠悠的,却有种漠不关心的冷意:“不然,我怎么会打得那么爽呢?当然是因为,先机都已经送到我手上了啊,不打岂不是浪费了?” “……”林心舟彻底懵逼了,“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说话的同时,门外那三辆迈巴赫已经整齐划一的到了。 一只华丽璀璨的高跟鞋落地,车里钻出一个打扮极贵、脸色却极冷的女人。 一直待在这里的叶宝珠第一时间迎了上去:“阿姨……” “叫我杜夫人。”中年女人冷冷扫过叶宝珠,也毫不犹豫甩开了她的手,“我可当不起你们叶家人的阿姨!” 她抬脚走上阶梯。 同时狂奔而来的杜流深也到了。 少年喘着气撑住膝盖,才刚叫了声妈,就被狠狠扇了个耳光。 “没用的东西!” 女人痛恨地看了他一眼,朝咖啡店内看去。 三辆迈巴赫里,同时下来了十多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高马大的保镖。 有人负责在附近清场,有人守在了门前,有人直挺挺如煞神般站在杜夫人身后。 而隔着一面还完好的落地窗,叶空与这个女人对视。 在那隔着玻璃也依旧不减杀气和憎恨的眼神里,少女撑着脸蛋,对她笑弯了眼睛。 阳光从窗外洒进去,落满她的长发,晕染她弯弯的眉眼。 漂亮得要命。 第110章 “锄强扶弱”我只占一个字 隔着收银台,杜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叶空。 没有问“你就是叶空?”这种一听就是废话的问题。 女人淡淡叫出她的名字:“叶空,跟我去医院。” 少女往后一仰,椅子因为她的动作而悠闲地晃起来,与她从容的笑脸十分适配:“这位阿姨,你至少也该做个自我……” “我不会跟叶家撕破脸皮。”女人根本没有容她把话说完,音色冷厉的压下了她的声音。 “所以,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女儿遭遇的一切还给你。” 杜夫人朝外甩了下头:“你可以选择主动跟我走,或者被我的保镖强行带走——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能做。” “……”叶空沉默了一下。 一直在紧张旁观的林心舟此时犹豫地上前:“阿姨……” “心舟你别说话。”杜夫人转头盯住她,眼神有一瞬间充满了戾气,“如果没记错的话,若微也算你的朋友吧?她哪次吃喝玩乐没叫你?你就这么在旁边看着她被人打成那样?” “……”林心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往前蹭了一步,“可是……是若微先来这里……” “不就是个咖啡店吗?!” 突然抬高的音量尖锐得能刺破耳膜,伴随着这一声厉喝,杜夫人同时猛地扫落了收银台上的盆栽。 瓷片和泥土飞散四溅,把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变得更加不能看了。 林心舟被吓得往后一弹。 杜夫人却没有继续发作,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即就恢复了优雅从容的贵妇模样,只朝身后的保镖示意:“把这个店全砸了,我倒要看看……” 她视线落到叶空身上,一字一句慢慢的说:“叶三小姐,是不是也要把我按在地上,把我的脸也打肿?” “……” 和杜若微带来的半吊子跟班不同,杜夫人身边这些保镖,干起砸店这种事,根本不会大喊大叫。 所有人都很沉默,与之相对的,却是桌子被整个掀翻,连装潢都被彻底毁坏的巨大动静。 很快,一层楼已经砸无可砸。 待到一切安静下来,杜夫人甚至还刻意似的等待了一段时间。 可叶空什么都没做。 女人脸上浮现出不出所料的冷笑:“叶三小姐,不打算对我动手吗?” “既然如此,就该跟我走了。” “……”叶空坐在椅子上,还在轻轻摇晃着,“杜夫人,想带我去医院?” “……” “我如果去了,你要怎么对我呢?” “我不欺负小孩,”女人淡淡说,“你只要跪在我女儿面前,磕头认错,直到她愿意原谅你为止。” “那如果她不肯原谅我呢?” “我说了,直到她原谅为止。” “如果她也要掐着我的脖子,扇我十几个耳光呢?”叶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有余悸似的,“我当时可是超级用力的,我都怀疑她要毁容了……” 她微微一顿,掀起眼帘看着杜夫人:“您带我去医院让她解气,不会也要任由她这样对我吧?” “……”杜夫人脸色微微扭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她踏前一步,死死盯着叶空,眼眶都发红了:“我的女儿,从小到大,我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你却敢那样对她?要不是因为你是叶海川的女儿,我把你大卸八块了都不够!” 女人深深吸气,强行压住快要喷薄的情绪:“而现在,我只是要把你做过的事原样奉还,你应该谢天谢地才对。” “理所当然?谢天谢地?” 画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叶空指了指杜流深:“按照这种逻辑,应该是杜流深和杜若微先被大卸八块吧?毕竟他们欺负过的人,可数都数不过来呢?” “所以你是在为那些不值钱的贱命鸣不平?” 杜夫人扯了扯嘴角,她甚至往旁边看了一眼,就好像正陷入巨大的无言以对中:“早就听说叶家刚回来的三小姐是在乡下养大的,不懂规矩,又嚣张跋扈,是个可怕的疯子,现在看来,你只是单纯的……蠢而已。” 女人又靠近了一步,已经贴上了收银台。 以很有压迫感的姿态低头俯视叶空,她轻蔑又鄙夷地道:“你不会,以为自己是来上流社会里当女侠的吧?” “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为那些天生贱命的人主持公道?” “叶三小姐,我是真没想到,被人叫做疯子的你,居然是个这么天真、幼稚的人。” 她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走吧,既然你的父母没有教你,那就让我来教你,什么叫上流社会,什么叫……上流社会的规则。” “还是你想被我的保镖强行带走?” 几个保镖站在了女人身后,如一堵黑色的墙横在叶空的视野里。 她的视线平移到女人身后,垂头站着的杜流深身上,还在轻轻晃着椅子:“我现在总算知道,你这对儿女的德性都是跟谁学的了——欺负人的时候不觉得自己需要付出代价,但受欺负的时候,却会愤怒,会要求对方十倍百倍的偿还,就因为你们天生命贵……” 她“哈”的一声笑起来。 还一笑就无法停止,直到弯腰乐不可支地撑在收银台上:“好……好不要脸!” 她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抬手指住女人的脸:“你们母子三人的脸皮,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厚,我现在觉得,你女儿肯定不会毁容了,因为遗传了你的厚脸皮,恐怕我就算拿刀使劲儿划也划不开她的脸哈哈哈哈哈——” 在她放肆至极的笑声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地看着杜夫人越来越扭曲的表情。 “你……” “真是活该啊。”叶空笑够了,一边渐渐收音一边道,“我不会跟你走的,如果你让你女儿跪下来给我磕头,我倒是有可能考虑一下……” “你好大的胆子!!!” 杜夫人彻底爆发了! 她嘶吼着一掌拍在了收银台上,眼球几乎瞪出血来地瞪向叶空。 可同一时刻,铅笔在叶空指间一转,她没有片刻停顿,几乎只隔半秒地抓着铅笔狠狠向下一插—— “啊啊啊啊啊!!!!!” 更加尖锐至撕裂的惨叫响彻一片混乱的门店里。 那只养尊处优几乎看不出皱纹的手,被铅笔穿透,如濒死的鱼一般颤抖着弹跳着。 血从小小的铅笔周围滋滋冒出来。 而少女嘴角甚至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她死死按着铅笔,微微抬头,近距离看向面前那张扭曲的面孔:“杜夫人,你错了,我不是行侠仗义的女侠,锄强扶弱四个字里,我只占一个字。” 她龇牙一笑:“我是那个,需要被锄掉的‘强’。” 第111章 我学会了 “啊!” “天哪!” 迟到的尖叫与混乱瞬间爆发。 几个保镖猛地冲上前要按住叶空。 叶空却还在这争分夺秒间狠狠拔出了那只铅笔。 惨叫声里,猩红的血迸溅出来,洒在她脸上,而她向后一闪,暂且躲开了保镖们挥来的手。 看着被保镖们搀扶着、惨叫着向后软倒的杜夫人,少女捏着那只铅笔,冷冷道:“你知道你们杜家人像什么吗?” “你们像葫芦娃。” 说完她就哈哈大笑起来。 下一秒,冲进收银台的保镖终于把她按倒。 就像按住犯人一样,他们扭着她的手,将她的脸按在台面上。 “杀了她!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瘫在地上的杜夫人捧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保镖十分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动手给她两下好让雇主解气,却没来得及动手,便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厉喝:“住手!!!” 顷刻之间,与他们打扮相似的另一队保镖从门外冲进来,很快就将叶空救了下来。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个车队。 领头的是一辆鲜红的玛莎拉蒂,别的都是黑色的普通车辆。 在这些冲进来的保镖身后,系着围裙盘着头发的方思婉匆匆走来。 她先是被满地狼藉和杜夫人的惨状吓了一跳,看到叶空后才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吓死妈妈了!” “方思婉!” 杜夫人从喉咙里扯出破碎的尖叫,“你是要杜叶两家彻底撕破脸皮吗?!!” “……”方思婉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便紧紧皱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赶来护着她?”杜夫人在搀扶下站起身,受伤的手不停剧颤着,声音也在控制不住的发抖,“我告诉你方思婉,今天就算是叶海川在这里我也一定要让你女儿付出代价!否则我杜家和你不死不休!!!” “……”方思婉看着她被戳了一个血洞的手,嘴唇抖了抖,下意识转眼看向了叶空,“空空,是你……” “是我干的。” 叶空活动了一下自己刚才被扭住的手腕,掀起眼皮,看向脸色惨白却还在强撑的杜夫人:“谁让你来找我麻烦,先是你儿子,再是你女儿,接着又是你……” 她笑了一声:“跟我玩打了小的来个老的的套路啊?不管用,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乡下人了。” 她嘴角弯弯地,近乎怜悯地看着杜夫人:“你忘了,我爸是叶海川,我未婚夫是温璨,我也是你口中的上等人。” “既然如此,你那套欺负人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规则,我拿来用用又怎么了?” 少女一脸无辜地环视四周:“你们说是吧?” 她脸上还带着血,眸子却清澈天真。 这个样子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唯独曲雾对她严肃地点了点头。 “……” 杜夫人再一次尖叫起来。 她陷入了彻底的崩溃。 愤怒、和恨不得杀人的憎恨,从她的五官、从她用力到不断颤抖的肢体里溢出来。 “给我把她带走!不择手段!不择手段!” 女人尖声命令自己的保镖。 于是两方人马很快就打了起来。 混乱中,叶宝珠小心翼翼摸到方思婉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喊了一声妈妈。 方思婉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回答了一声,却连头都没有回,只怔怔看着叶空道:“空空,你……” “谢谢你能来啊,妈妈。” 叶空看向她,微微翘起唇角,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即便脸颊上沾着血,这个笑容也依旧纯良而开心,具有能让人从心底开出一朵花的魔力。 方思婉顿住了。 她甚至暂时屏住了呼吸。 好一会儿后,她才颤抖着伸手,想要抹去她脸上的血,却越抹越乱七八糟,直到深深浅浅的红色布满少女的小半张脸。 她停了手:“走,我们回家。” 她嗓音发颤的说着,牵着叶空的手就想离开。 可才一转身,她就发现自己带来的人不够多。 不似有备而来的杜夫人,带来了足足十几个保镖。 方思婉是在家做烹饪的时候,突然收到叶空的消息的,她什么都没想,立刻就带了家里的保镖出门了,却没想到现场会这么需要人手。 两人被堵在咖啡店门内,横在他们面前的是杜夫人,和她带来的好几个还能行动的保镖。 杜夫人的手已经被临时包扎过,但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浸透手帕。 她脸色已经惨白,眼神却愈发狠毒发亮:“方思婉,既然这么舍不得你女儿,那你也跟她一起好了。” “我要让这个小畜牲……”她看向叶空,死死咬着牙道,“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 叶空被方思婉牢牢挡在身后。 她看了一眼自己被握着的手,眼神没什么起伏,抬起来时却穿过了正死盯着她的杜夫人,看向了外面,被清场过的、空空荡荡的广场。 在她漠然注视着的方向,有人正突破杜家保镖的看守,带着人慢慢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身后时,杜夫人才终于察觉。 她转头一看,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之色:“李因!” 可只不过一秒,这惊喜又变成了恼怒:“你在学校到底是怎么照顾若微的?你怎么能让她被人伤成那样!” “……” 来人正是李因。 他低着头,缓缓说了声“对不起”。 “这个问题等若微醒了她自然会自己跟你说!”杜夫人瞪他一眼,又看向叶空母女,“刚好你也带了人,我的手也不能再耽搁,你帮阿姨处理吧。” 她说着,让开了位置,身体也晃了晃:“在叶家来人之前,尽快把叶空带走——如果你方阿姨不肯让,那就连同她一起带走!” 李因及时扶住了摇晃的杜夫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好一会儿的安静后,杜夫人慢慢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李因:“你怎么不动?” “……对不起。”男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一动,他转头看向叶空。 越过方思婉的肩膀,两人互相对视着。 李因的眼里写满了冰冷的挣扎,叶空的眼神却高高在上,写满了残忍的嘲讽。 李因闭上了眼:“送叶三小姐回家。” 杜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而李因带来的人已经听令上前,压制着杜家仅剩的几个人,以及根本没动的杜流深。 方思婉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下意识想回头去看叶空,却强行忍住了。 牵着叶空的手,叶夫人在李因带来的人的护送下,快步向外走去。 她的脚步匆促而慌乱,于是根本没察觉,身后跟着的女儿走得有多散漫悠闲。 在和杜夫人以及李因二人擦肩而过时,少女漆黑的眸子轻轻往他们身上一扫,嘴角也同时勾了起来—— “杜夫人,你想教我的上流社会的规则,我已经学会了。” 嘴唇微动地甩下这句话后,她就像经过两条狗一样地,轻飘飘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耳光声与怒骂声在身后同时响起。 方思婉的手在发抖,叶空却睫毛都没颤一下。 阳光照着她带血的脸,如照着一尊透明的冰雕。 第112章 她很冷静 叶空被方思婉塞进玛莎拉蒂。 红色的车影在视野里消失以后,不远处的建筑拐角后,才冒出来几颗头。 “走了?” “走了。” 咖啡店方向又传来一阵大吼大叫,几人便又将目光转过去。 是李因正强行扶着失控的杜夫人上车,但她崩溃之下力气太大,李因好半晌都没能把她按住,只好让保镖也上前帮忙。 “你不上去帮忙?”魏知与问周颂,“周家不是和杜家来往挺密切的吗?” “信我,”周颂摇了摇头,“杜夫人绝对不想被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尤其我们还是圈内人。” “还好清场够及时,否则这画面一旦被拍下来,杜家可就脸面全无了。”涂晚在一旁闲闲地道。 “就是啊,她现在是神志不清,等时候清算起来,要是咱们都在现场,她肯定更加不能放过叶空了。” “……” “……” “……” 魏知与,涂晚,连同总是事不关己的许泱,都忍不住转头古怪地看向正点着头自言自语的周颂。 他莫名其妙的回视:“看我干嘛?” “……”魏知与轻轻一笑,“我说周少爷,你不会是抖m吧?就因为叶空上回在滑雪场给了你一下,你就对她彻底上心了?甚至在这种场合也要第一个为她着想?” “你胡说八道!” 周颂瞪他一眼:“本少爷只是……看不惯杜家姐弟很久了。” 他抱着胳膊,看着不远处渐渐远去的几辆车,表情渐渐冷漠:“我在绿履念高中的时候,有个想追的女生……” “哇哦~”涂晚感叹道,“我们几个天天混在一起,怎么都不知道?” “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那会儿不是天天下棋就是天天玩车,怎么会注意到我不为人知的少年心事。”周颂看傻逼似的看了几个人一眼,“反正,我那会儿有个挺喜欢的女孩儿,她没有背景,靠成绩进来的,因为长得也不错,还拿到过一次校花评选冠军,杜若微就差她几票……” 周颂神情阴沉:“就因为这件事,杜若微把她逼退学了。” 几人都不说话了。 只听周颂语气冰凉的继续说下去:“可当时我们正陪着魏知与去国外看f1比赛,根本没在国内,等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已经退学了。” “之后我特意去找过她,发现她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留了疤,书也没读了,可他们家里却得到了一笔钱,用来给她成绩稀烂的职高弟弟买了婚房。” “我都不用去查。”周颂渐渐咬紧了牙关,“这事肯定是杜若微干的,并且她一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我后来问起那个女孩儿,她都不记得人家的名字了。” “……”魏知与和涂晚对视一眼。 许泱也在这时突然开口:“所以那个暑假,在海边开舞会的时候,是你让人往杜若微的酒杯里加桃汁的?你知道她会过敏?” “是啊。”周颂干脆利落的承认,“可惜她命好,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你们也知道,我哥虽然对我很好,但也绝不会允许我正大光明和杜家撕破脸皮……” “所以……”周颂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来,“遇到叶空这种连杜夫人都敢直接下手的疯子,我选择站在她这一边,不是应该的吗?” 片刻的沉默后,魏知与靠着墙,看向了车队离开的方向:“不过,说不定人家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你站队。” 他又看向咖啡店门前的一地狼藉。 还留在这里的林心舟和曲雾,正在一起收拾残局。 魏知与嘴角微微勾起来: “能在把杜若微送进医院后,立马就发消息通知叶夫人,同时还能让李因——这个铁打的杜若微舔狗,变成她的护卫……” “这位叶三小姐,虽然是个疯子,恐怕也是个冷静到可怕的疯子。” “——而且她才刚来玉洲不久,就能立马将上流圈子这套恃强凌弱、以权压人的规则学得如此熟练,她哪里会需要你这种笨蛋帮忙?” 周颂:…… · 车上,方思婉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宝宝,妈妈很高兴你能第一时间想到给我发消息,以后也要继续这样做。” 她一边无声挂掉了好几个叶家人打来的电话,一边斟酌着用词,轻声细语:“就是,能不能跟妈妈讲一下,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叶空原本正低头擦手上的血,闻言后她抬起头来,转头朝方思婉露出个笑:“我也很高兴妈妈能来得这么快。” 她歪头看了一眼方思婉身上的围裙:“本来在家里做饭吗?” “在给你琢磨新的甜点样式呢。”方思婉带着点嗔怪道,“收到你的消息,连烤箱都来不及管就匆匆出门了,这会儿估计东西都烤坏了。” “没关系,烤坏了我也能吃。” “那怎么行?会拉肚子的。” …… 等叶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后,方思婉的眉头已经深深皱了起来。 “那个咖啡店店主是你的朋友?” “……对。”叶空这次承认了,“是在孤儿院认识的朋友。” “那杜家这姐弟俩也太过分了!”方思婉握紧了方向盘,原本眉眼间的担忧都变成了沉沉的怒意,“明知道那店主是你朋友,居然还故意砸店找茬。” …… 前方驶过长长的林荫路,进入了叶家所在的别墅区。 玛莎拉蒂几经转弯,远处熟悉的别墅门前,却提前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 它们歪七竖八地横在车道中间,显然就是为了挡路而停的。 远远的,方思婉猛地踩了刹车,同时抬手在叶空面前挡了一下,止住她向前的冲力。 “是杜家的人。” 她语气沉沉。 车前方,有几个西装男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窗户被敲响,方思婉降下车窗,听到窗外的保镖恭敬却冷硬的声音。 “叶夫人,还请和您的女儿一起下车。” 方思婉冷笑一声:“如果我不下呢?你们还打算砸烂我的车,把我们强行押下去?” “不敢,但是……”保镖两只手按在了窗框上,断绝了她升上车窗的可能,“您必须要下来。” “我们先生说了,不会把叶三小姐怎么样的,只是想请她去杜家做做客,如果您实在担心,可以陪她一起去。” 叶空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此时突然转头看向了那双按在窗框上的手。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轻轻一动,视线在车内一扫。 置物架里的剪刀落入眼底,她指尖又动了动,正要去拿的时候,突然有引擎声自身后呼啸而起—— 第113章 她对我提出一个要求 黑色的布加迪轰然作响,从道路尽头如闪电般劈开空气,杀气腾腾毫不转弯地冲过来。 原本一脸淡定的保镖顿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至踉跄跌倒,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煞神般的黑色跑车。 而它还没停下,不仅如此,驾驶者还又踩了一脚油门。 布加迪速度更快地朝前飙去,让那些原本强横停在前路上的保镖们,纷纷都四散退开。 砰—— 砰—— 砰—— 几辆横在路上的轿车全都被布加迪硬生生撞开,他一口气冲出了车群,又猛地刹车,接着玩儿一样地倒退,又将围上来的保镖们逼开…… 在或惊慌或愤怒的呼声里,耍人一样地来回好几次后,布加迪才终于顶着一身斑驳的车漆停下了。 车主嚣张下车,拎着钥匙靠在门边,一头薄荷绿的头发迎风招摇,醒目得不行。 尤其配上他颀长的身段,以及过分俊美的脸,标新立异的绿发竟也显出了一股奇异的贵气。 “杜二叔。” 叶臻似笑非笑,看着被保镖护在当中,手里还拿着一根雪茄的男人:“来我们叶家做客,怎么也不知道好好停车?” “……”那男人抖掉烟灰,眼神阴沉地看着叶臻,“我不跟你这样不管事的闲人说话——今天就算是你爸在这里,我也一定要你妹妹跟我走一趟。” “我还以为这种话,至少得要杜总亲自来说才行……”叶臻看着他,嘴角悠悠一勾,无比嘲弄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家门前撒野?还要带走我妹妹?” “真是大言不惭。” “……”被叫做杜二叔的男人脸皮抽搐了一下。 叶臻却看都懒得看,拿着手机打了个电话,对那边道:“妈,你还在干嘛?不是要回家吃饭吗?” 他话音落下不久,不远处停着的玛莎拉蒂发动起来,沿着布加迪撞开的这条空道驶过来。 杜家带来的保镖都欲要上前拦车,叶臻勾着嘴角扬声高笑:“各位尽管拦着!谁被压断了腿撞断了手我们都全额赔偿!哪怕是你被碾碎了骨头要瘫痪一辈子,我们叶家也绝不会逃避责任——给钱管够!” “尽管拦啊!” 这话一喊出来,那些保镖顿时都犹豫了。 玛莎拉蒂于是畅通无阻地驶入了别墅。 看着红色跑车驶向车库,叶臻脸上笑才一点点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依旧没有要走意思的杜家人,正要说话,却见远处又前后驶来了好几辆车。 最前方那辆宾利上,下来的是叶亭初。 女人穿着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松松系着根细领带。 她像是刚从会议上离开,脸上还有淡淡的妆,鼻梁上架着黑色的细边眼镜。 没有过多发表意见,她扫了眼那些半报废的车,淡淡道:“车的损失我们会赔偿的,杜二叔你可以回去了。” 面对叶亭初,那个姓杜的男人杵灭了烟,稍微站直了身子:“亭初啊……” “请叫我叶总……或者小叶总也行。”叶亭初淡淡道。 “……小叶总,”杜二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们今天不把叶三小姐交给我,我也很难回去给杜总交代啊——大家都是多年的世交了,小孩子不懂事,但我想小叶总应该明白,我们杜总不会真的伤到叶三小姐的,最多只是让她在病若微的床前赔礼道歉而已。” “那是之前了,”叶亭初淡淡道,“杜二叔你来得早,可能还不知道,你家杜总的老婆,刚被我妹妹戳穿了一只手。” 她甚至举起手,对着男人示意了一下:“你猜,你们杜总还会只让她道歉就够了吗?” “……”杜二叔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戳……戳穿……??” “你没听错,所以你休想带走我妹妹,当然,”叶亭初又道,“即便叶空没有做后面这件事,即便杜总真的只是想让她去赔礼道歉,我也依旧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杜二叔震惊道,“你们真的要为了孩子之间的矛盾而让杜叶两家彻底闹翻吗?” “既然只是孩子之间矛盾,那你们杜夫人又何必亲自去找我妹妹的麻烦呢?”叶亭初轻笑一声,“至于和杜家彻底闹翻?” 她目光流转,带着清寒的笑意睨向对面的男人:“我说你们……是不是因为杜若微和杜流深姐弟俩在二代的圈子里太高调、太受追捧了,才让你们造成了,杜家也是玉洲一霸的错觉?” “杜总如果真的想解决这件事的话,告诉他,之后我们在谈判桌上见吧。”叶亭初十分倦怠地挥了挥手,“否则,这件事也就不需要解决了。” 杜家人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态度,急道:“你还没问过叶海川!这件事也轮不到你做主!” “我叶亭初早在一年前就可以在任何场合全权代表我父亲了。” 叶亭初抬眸看他,“杜二叔从没参加过玉洲各家最上层的高级会议,所以不知道也很正常。” “……”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着牙恨恨道,“你们叶家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来时气势汹汹的几辆车,最后破破烂烂地开走了。 叶亭初望着它们远去,手机同时响起来。 是来自叶海川的越洋电话。 她接起来,和父亲讨论了一下之后要和杜家进行的谈判。 “要想让他们彻底放弃盯着小空的想法,我们肯定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她淡淡道,“杜威派他弟弟来堵我们家门的用意也是这个——不是真的要小空付出代价,如果可以带走当然是最好,但如果我们一定要保小空的话,他肯定要我们拿东西去交换。” “……” “好,那就把西郊那块地原价卖给他,我今晚或者明天就去跟他谈。” “……” “知道了,我不会多说什么的,小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 “我没觉得有什么,”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 通话挂断,叶亭初正要转身走进别墅,手机却再一次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显示,女人眯了眯眼,沉默片刻才接起来。 是温璨。 男人开口便是温和的笑,却说出了让人心底发毛的话:“西郊那块地那么难抢,小叶总真的舍得倒贴送给别人?” “……”叶亭初嘴角拉直,冷冷道,“温少爷真是料事如神——但想必你不是为了特意向我炫耀这一点,才打这个电话的吧?” “小叶总也料事如神啊,”温璨浅浅一笑,平静道,“半个多小时前,我的未婚妻告诉我,她把杜家母子三人都打了一顿。” “同时她对我提出一个要求——” 第114章 打了也白打 “什么要求?” 别墅门前有风吹过。 叶亭初一边慢慢往门内走,一边听见了电话那头含着轻微笑意的男声。 “她要杜家——生生吃下这个大亏,还半点好处都不能捞到。” “……”叶亭初正要向里走的脚步顿住了,眼瞳也微微凝滞。 “小叶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温璨笑道,“她的意思是,不许叶家为她的行为付出任何代价。” “她就是要让杜家母子三人,白白挨她的打,最后还要把不满都一声不吭地咽下去。” “……所以她来求你了?” “我说了,不是求,是要求。”温璨说。 听起来,他像是在那头耸了耸肩,语气又是谦虚,又甚是无奈道:“而我已经答应她了,所以,还请小叶总放弃原本的打算。” 男人笑盈盈地说:“今天晚上,我的管家会去医院和杜总好好谈谈,这件事,你们可以不用管了。” “……”叶亭初站定在门前,越过宽敞的院子,和落地窗前长满的花,她能隐约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叶空。 方思婉正半蹲在她面前,仰着身体给她擦脸。 少女则低着头任由摆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安静又乖巧,一点都看不出是能用笔插透别人手掌的狠人。 叶亭初远远看着她,嗓音压低问温璨:“你是要为了叶空,把温璨这个名字,彻底和叶家绑在一起吗?” “怎么?小叶总嫌我是个残废,会给你们叶家丢脸?” “……不必跟我这种开玩笑,”叶亭初冷冷道,“只要我妹妹乐意,就算温先生要来做赘婿,我叶家也是敢收的。” 挂电话之前,温璨还让叶亭初传了一句话。 “温璨说,明天想约你去烟桥坡吃饭。” 客厅里,叶空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叶亭初扫她一眼,问:“你没受伤吧?” “没有,”叶空道,“毫发无损。” 一旁始终沉默着的叶臻,此时才慢慢道:“你真的……用铅笔把人的手掌扎穿了?” 叶空点了点头。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叶空问:“我问你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会,”叶臻停顿了一下,“怎么对待打过你耳光的人?” “……”叶空神情一顿,这才撩起眼皮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黑水银般的眼珠只是轻轻一扫便收了回去。 这么个半秒不到的眼神,却让叶臻感到头皮发麻。 “你什么时候打过她了?” 还没来得及从头皮发麻的惊悚中回过神来,一道更冷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叶臻仰头往后一看,正对上叶亭初俯视下来的眼神。 叶臻:……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还行使了不少哥哥的权利呢。” 叶亭初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面无表情又轻飘飘地说:“这么威风,那就替我去一趟南港吧,我们在那边的厂子好像出了些乱子,需要本家的人过去巡查一下,刚好你最近也没什么工作。” “南港的厂子?”叶臻脸色微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姐,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需要坐六小时的船,转好几次车才能到的春田村吧?” 见叶亭初没有要否认的意思,叶臻彻底瘫在了沙发上:“我会吐死在船上的。” “你已经不是十七岁了,晕船的毛病也会随着年龄自愈的。” “医生说的?” “我说的。” “……” 姐弟俩一来一往的对话,叶空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给叶空擦完脸的方思婉也忍不住露出了恻隐的表情,但看过叶亭初的脸色后,她又止住了想帮儿子说话的冲动。 接着又对一脸兴味的叶空解释:“你哥哥晕船,晕得特别严重,他十七岁那年,跟着你姐姐去了一趟南港某个很偏僻的村子,坐船六个小时,他就在船上吐了快五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暴瘦了十几斤。” 她看起来很有些心疼,却又带着些叹息地道:“你姐姐是在给你出气呢。” “那妈妈你不阻止吗?” 看着叶空纯粹好奇的眼瞳,方思婉笑着摇了摇头:“孩子之间的事,大人本就不应该插手。” “那叶宝珠呢?” 叶空毫无预兆地问了出来,“如果今天被我戳穿手掌的人是叶宝珠,妈妈你也不会插手,也会这么护着我吗?” “……” 少女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整个别墅都安静下来。 生无可恋瘫在沙发上的叶臻垂眸看向了叶空。 正嫌弃地揪着弟弟头发的叶亭初也侧头看向了叶空。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少女,却只定定地看着方思婉。 她脸上眼底都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恶意也没有期冀,似乎只是纯粹地想知道答案。 方思婉定定看了她几秒,最后摇摇头:“妈妈不知道,但妈妈会努力杜绝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的。” “所以你没有让叶宝珠上你的车。”叶空道,“但你留了一辆车给她。” “是的。” 方思婉愣了一下,又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发,“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太优柔寡断了?” “不,养了二十年,就算是猫猫狗狗也会变成家人,何况她还做了你二十年的亲生女儿——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感情。” 叶空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话,“所以看在妈妈的份儿上,我不会主动对她怎么样的。” “但是,”她话锋转得很平静,抬眼看来的瞬间,却有熟悉的冷意笼罩眉眼,“如果是她先来找我的茬,我也会反击的。” “就像今天一样。” · 晚餐前,叶空躺在花园的躺椅上吹风。 叶亭初无声走到她身边,手里摩挲着一朵花,慢慢道:“听说,李因今天也帮你忙了?” “那算是帮忙吗?”叶空把书从脸上取下来,盯着涂满晚霞的天空道,“今天就算没有他,我和妈妈也一样能毫发无损的离开。” “可他的确表态了。”叶亭初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他总是跟杜若微形影不离,谁敢欺负杜若微,他也总会第一个冲出去。” “是吗?”叶空语气微妙,带着点凉凉的笑意,“那他今天可能是疯了吧。” “……”叶亭初转头看了她一眼,最后放弃了询问,只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心中有数就好,这段时间再出门,身边最好带个保镖。” “知道了。” 叶亭初回去给方思婉帮忙了。 叶空躺在盛满晚风的花丛里,随手拉过来一条细细的花枝,轻轻嗅了嗅,嘴角满足地弯起来。 第115章 战栗 一夜过去。 无数消息传遍了玉洲的上流圈子。 一场看不见摸不着的地震在海底发生,引起了无数暗流涌动。 如果说叶空的疯狂行为,还只停留在小辈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麻烦都敢惹的层面。 那么当天夜晚,温家的管家亲自赶到医院,和杜总谈了半个小时后扬长而去的消息,便立刻将这场荒诞的闹剧,变成了令许多人都不得不噤声的可怕巨震。 据说,在温管家离开后,杜总在病房里砸碎了一整套茶具,甚至误伤了他的助理。 · “往儿子头上浇咖啡,把女儿打进医院,再把前来找回场子的妈妈戳了个对穿,完了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甚至连道歉都不用——我就问这玉洲还有没有人敢惹她?” —— 烟桥坡。 悬崖边的大平台上。 温璨对着手机,把论坛里那些帖子念出声来。 叶空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茶后道:“是把手戳了个对穿,这人怎么说得跟我捅了她一刀一样。” 温璨不理她,继续念:“温璨是确定就是她了吗?这么能惹事的未婚妻,一旦真的绑定了,温家这么多年的好名声,恐怕就要彻底完蛋了。” “这些人真蠢,你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叶空再次点评。 “这件事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不是这些,是李因的表现——李因是突然中邪了吗?上次滑雪场还为了杜若微被叶空打了一顿,这次居然不但没为杜若微报仇,反而还站在了叶空这边?” 温璨看向叶空。 叶空又喝了一口茶,道:“你还要念多少条?要我说这些豪门少爷小姐,一天天的就是时间太多了,才会这么爱八卦又爱惹事。” “……”温璨从善如流放下手机,“他们再爱惹事,也不够你打一个回合的。” 男人挽了挽袖子,亲手给她又续了杯茶,动作好看得就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公子。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们孤儿院是不是在给孩子们上什么奇怪的课,才会让你对豪门规则运用得如此熟练。” “现学现卖罢了。”叶空说,“钱一来也算是富豪之子,杜流深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欺负他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而其中原因,不过是因为杜家在玉洲拥有更大的权势而已。” “嚣张的资本会被更嚣张的资本扼住喉咙。”叶空慢慢转着手里那盏晶莹剔透的茶杯,“以权压人、以势压人,以财富压人——这是杜流深他们这种人的本能。” “而我只是回敬一下而已。”叶空表示,“他们如果够聪明,就不应该记恨我,而应该把账算到你头上,毕竟我也只是……狐假虎威。” 少女端起茶杯,一本正经地对温璨举了举:“多谢温先生的维护,经过这件事,我以后应该能少掉很多麻烦了。” “……你看起来可真不像个好人。” “我本来就不是好人。”叶空说,“小时候在孤儿院玩捉迷藏,我永远都是能抓死所有人的鬼。” “不过……”突然间,她又话锋一转,“虽然我是狐假虎威,但也换来了你的好心情——我们应该算等价交换吧?” “……你又知道了?” “你都摆在脸上了。”叶空放下茶杯端详着他,“从今天刚见面我就觉得,你很高兴。” “……”温璨无声两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以为我的表情和原来没什么变化。” “脸上是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啊。” 叶空说着,突然就倾身越过了大半个桌面,黑眼睛近在咫尺,直直地盯着温璨。 这突然逼近的黑眸,让温璨陷入静止,直到他的瞳孔无比清晰地映出叶空缩小版的脸,他才无声咽了下喉咙,不动声色道:“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笑。” 叶空盯着他,越凑越近,“虽然很浅,但很轻松的笑意,就在你的眼睛里。” “……”随着她的逼近,温璨不由自主、极其缓慢地向后仰去,“是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都是在笑的。” “可你的笑一点都不轻松,只让人感觉喘不过气。” “老实说,你跟我订婚,并不只是为了你太爷爷的遗嘱吧?就算脱离温家,你也已经有足够的财富了,遗嘱上那点东西你根本就不稀罕。” “你和我订婚,看中的不是我的身份,而是看中了我闹事的本领吧?温先生……” 叶空已经越过了整张桌子,一只手都按在了温璨的轮椅扶手上:“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和温家,有仇吗?” “……”温璨已经完全靠在了轮椅上。 他垂着眼睫,看着面前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晰的少女,半晌才慢慢道:“你不想知道我今天找你是干嘛的吗?” 叶空眨了眨眼,依旧没动:“干嘛?” 男人无声地笑了笑,突然偏头,与她交颈相错,弧线优美的薄唇轻轻开合:“商量订婚日期。” 他的呼吸轻轻拂动少女耳后的发丝,痒得叶空险些打了个哆嗦。 可不知为何,她愣是撑着一口气没有让开,僵着脖子停在原地道:“不是说一年内订婚就行?” “可我现在觉得,早一点更好。” 温璨见她居然还不躲开,也不动声色地靠着椅子。 眼皮微微一垂,就能看见少女细腻白皙的后颈,以及皮肤下微微凸起的漂亮的脊骨。 他的视线却只是轻轻一掠便飞快移开了。 “怎么好了?”叶空僵着身体,眼睛直直地落进男人的衣领里。 他皮肤挺白的。 她心想。 而且看起来还有点肌肉,估计摸上去会很有弹性。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正在走偏的叶空,视线横冲直撞,光明正大地继续往下看。 嗯?怎么好像有根项链? 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的叶空,完全没听到温璨正在说什么。 她像个色魔一样的盯着男人的衣领处,然后突然抬起手,用指尖勾住了那根细细的链子。 与皮肤相贴的银链,突然被勾起来的时候,链子移动会带来冰凉而战栗的触感。 就好似有人用手透过皮肤,一直摸到了藏在血肉里的脊骨。 温璨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条件反射般按住了胸前的链子,同时一个仰身向后避去,带得轮椅都往后翻倒—— 巨大的响声后,叶空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指,愣在了原地。 第116章 让我看看你的项链 山风浩浩荡荡从远天撞来。 林涛阵阵翻涌,少女的长发被吹得如旗帜般招展。 她慢慢站直身体,转头看向摔倒在地的温璨。 他被轮椅压着半个身体,看起来十分狼狈,却没有立刻起来。 甚至远处急忙赶来的助理,也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脚步。 那只手在半空中缓缓向后摆了摆,他的助理便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整个山顶,只剩下空荡的山风。 叶空犹豫地上前一步:“你……没事吧?” “……” 温璨没有说话,他只是莫名地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推开轮椅,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叶空眼神一动,瞳孔微紧,直勾勾地看着这个男人从地上站起身。 从第一次正式见面,就一直都坐在轮椅上,比所有人都矮一截的“残废”。 即便独自在家也从不从轮椅上起来的“残废”。 此刻在她面前站起来了。 长风猎猎,叶空不得不仰头看他。 坐在轮椅上的温璨,一直都给她一种没长骨头的感觉,无论是人前的阴郁冷冽,还是人后的温润平和,始终都挥之不去颓废慵懒的气质。 可站起来的温璨,却似乎完全不同。 仿佛听到竹节在这具身体里寸寸拔节的脆响。 他变得挺拔、修长、自然而然的耀眼且不可逼视。 只这么短短一瞬,叶空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叶家宴会上初见时,那些人看到轮椅上的他会是那种表情。 平常不可触碰的天之骄子坠入深渊,人们还记得他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样子,却又为他的跌落而产生窃喜——错觉能靠近他,甚至说不定能得到他的窃喜。 如此,既畏惧,又憧憬;既惋惜,又兴奋。 “……” 温璨上前一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为什么不说话?” 他慢条斯理说:“这是我出事以后,第一次在玉洲站起来,你作为唯一的见证者,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的荣幸?还有,”叶空看着他,眨了下眼,“原来你这么高……”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之前在你住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你都不起来,难道这里……”叶空示意了一下,“这种露天之地,还比你住的别墅更安全吗?” 温璨朝远处的木屋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隐约可见他助理和店长的影子。 “这里,”他顿了一下才说,“都是我妈妈的人。” “所以你信任他们?” “……不,因为我握着他们致命的把柄。” “……” 叶空的心不在焉都被打散了些许,她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突然又向前半步。 只前进了半只鞋的距离,她的鼻尖却已经触到了男人的衬衫纽扣。 温璨一动不动,垂眸不动声色看着她的发顶:“你干什么?” 叶空不声不响,抬起手比在自己头顶,又顺平移到他面前。 纤细修长的手指刚好划到他的喉结上,然后就像做了个标点符号那样,她转用指腹按住了那个位置。 温璨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喉咙。 那颗喉结于是在少女的指腹上下一动。 叶空下意识喊了一声:“别动。” 温璨:…… 叶空按着他的喉结,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有些不满地皱起眉:“我怎么才到这里,你有多高?” “……”温璨定在那里,依旧不动声色,嗓音却有点发干,“187.” “那我也不算矮,是你太高了,我觉得我还长了一点呢。” 叶空正要收回手,视线突然在男人衬衫上停住。 想到方才勾到了那根项链,她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少女柔软微凉的指腹离开了男人的喉结,顺着修长的脖颈向下移动,带起一阵过电般的触感。 温璨瞳孔放大了一瞬。 在少女的手即将抵达他胸膛时,他及时抓住了她的手。 因为用力太猛甚至发出了啪的一声。 叶空一怔,抬头便对上了温璨直勾勾的眼睛。 “你干什么?”他嗓音紧绷的问。 “我想看看你的项链。” “……用嘴就行。” “……”叶空懵了一下,奇怪地歪了歪头。 黑白分明的眼珠轻轻一转后,她突然踮起脚尖,凑向男人的脖子。 直到接近锁骨处的皮肤感受到嘴唇的柔软凉意,温璨才猛地把人拉开了。 “……” 叶空踉跄后退,又被他紧抓在手腕上的手稳住了。 “你干嘛?”她不满。 “你才是干嘛?”温璨却是震惊后的首次失态,嗓音紧绷到了极点。 “不是你让我用嘴吗?” “我是让你用嘴说,不是让你……” 温璨突兀住了口,胸膛急速起伏片刻后,他闭了闭眼,认输一样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叶空的手,把脖子上戴了很多年,从未给别人看过的项链摘下来,递给叶空。 叶空接过来瞧了一眼,有些意外:“又是沙漏。” 链子上串着一颗剔透的玻璃珠,玻璃珠里嵌着一只极小的灰色沙漏。 叶空把它举起来,对着天光,轻轻转了转。 珠子里的沙漏因此倒了个方向,灰色细沙自细颈中如雪般纷纷落下。 “还挺好看的。” 但也只看了这么一眼,她便将项链还回去了。 “看来你真的很在意时间,不光在书房里放满沙漏,甚至还要随身携带。” 少女的指尖在男人掌心轻描淡写一扫,下一秒,她已经毫不在意地转身坐回去了。 温璨握着项链,屏息凝神看了她两秒,在下一阵山风吹来之前,他收回视线,重新在轮椅上坐下。 “想早点订婚,也是因为时间紧迫吗?” “可以这么说吧。” 温璨将项链系回脖子上,再抬眸时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所以,你愿意答应我吗?” “我们的协议只有一年的期限,你没忘吧?” “当然,就算订婚时间提前,我们的关系也依旧不会变。” 叶空眨了下眼,抬起茶杯向前一举:“未婚夫?” 温璨笑了笑,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未婚妻。” · 温璨把人送到了学校。 叶空下车时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甜点盒,据说是温璨新招的甜点师做的。 “不会跟上回那个是同一个吧?”下车前叶空问道,“如果是的话,你可得督促ta好好学习,不然我估计ta要失业了。” “……有那么难吃吗?” “跟吃塑料似的。” 叶空拎着盒子走了。 温璨坐在车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快消失,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路上,温璨一直低头处理着公务,点开的报表却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许久以后,司机听到自家先生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车窗被无声降下,男人靠着椅背,心不在焉望着窗外很久。 随后,他忽然抬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住了自己锁骨下的皮肤。 明明不是心脏的位置,却从那个乌龙的唇印擦过后,便一直在隐隐发着烫。 温璨把窗户降得更低,松开手,任由微凉的风拂过皮肤,无声闭上了眼。 第117章 只有杜家的人能打你? 一家报社。 叶空坐在高脚凳上,来回旋转着身体,同时慢吞吞品尝着甜点。 多吃了几口后,她掏出手机给温璨发消息。 【叶空:比上次有进步了,但还是不达标,你确定他是你费尽心机找来的大师?】 想了想,叶空又发了一条。 【叶空:让他加油吧,既然进步这么快,就说明成为大师还是有希望的。】 叶空捏着勺子,又吃了一口,眼睛还不忘盯着手机。 可与之前每次都会很快回复的情况不同,她都快把甜点吃完了,温璨还没回她。 少女蹙了蹙眉,门外恰好有人走进来,又一声不响地停住。 她几秒后才转头看了一眼。 是李因。 她便又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回了两条来自院长爷爷的消息,又回了两条来自妈妈的消息。 一切搞定后,她才干脆地吃掉了最后一口甜点,转身跳下高脚凳,大步往门外走去。 李因眼神阴沉地盯着她的背影,片刻后跟了上去。 · 玉山大第三图书馆背后,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梧桐。 这边校工清理得少,日常总堆叠着数不清的落叶,位置也比较偏僻,于是学生们来得也少。 而此时,这人迹罕至的梧桐树下,叶空转头看着停在身后的李因。 盯了两秒后,她毫无预兆地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李因瞳孔一缩,猛地抓住了她还没收回的手。 叶空动作一顿,目光悠悠落在他脸上,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松开。” 轻飘飘两个字,不带命令的语气,却让李因僵硬的怔了两秒,随后咬着牙当真松开了手。 “看你这脸……”她仔细看了看男人泛红的脸颊,“昨晚在医院,应该被杜若微扇了很多次吧?” “怎么?”叶空环起胳膊,眼神轻慢地看着李因,“你的脸只给杜家的人打?这么有原则,也不见人家赏你一根骨头啊。” “……”李因一声不吭地捏紧了手,“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说得好像我让你怎样你就会怎样一样。” 叶空笑了一下,略微歪头,眼神清淡遥远地注视着他:“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因为昨天,我明明最先给你发消息,你人也明明就在学校里,可最后,你却比我妈来得还晚……” “……”李因的心跳紧张的加快了许多。 可少女说话却还是慢条斯理。 她甚至还绕着他慢慢走起来:“来得迟也就算了,带着你的小弟走得跟散步一样,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来咖啡店享受生活的。” 她脚步一停,转头看着李因:“当时你是不是在想,你只需要拖延时间来晚一点,就既满足了我的要求,又能让我从杜夫人那里受到教训?甚至说不定,我扇杜若微的那些巴掌,都能被杜夫人还到我身上?” 她走回到李因面前,微微俯身从下往上看着他的眼睛:“李因,你是这么想的吧?” “……” “真是奇怪,”叶空站直身体,“明明有那么大的把柄在我手里,却还敢对我阳奉阴违。” “……”李因用力吞咽了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拿到那些资料的?” “想知道吧?” 叶空微微一笑,“想知道,以后就别再对我阳奉阴违了,毕竟你舅舅的照片,我这里可还多着呢。” 她又开始绕着人转起圈来,背书似的背起了脑海里的资料。 “李家,李氏企业,玉洲的豪门之一。” “和温家叶家这种父母恩爱的非典型豪门不同,你妈妈是个典型的灰姑娘,因为怀孕,你爸才不得不娶了她,他们之间并无爱情。” “可你舅舅是个很会钻营的商人,因为你妈的裙带关系进了李家后,很快就成了你爸的左右手,专门为李氏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也多亏了你舅舅,你妈妈也算渐渐在李家站稳了脚跟,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倒也不错,说不定有一天你妈就能成为真正受人尊敬的李夫人了,可惜……” “你舅舅是个变态。” 叶空踢了一脚脚下的落叶:“原本,李家的慈善基金在花盒捐款修建福利院,只是你爸爸走出的很普通的一步棋,为了企业口碑,为了家族声誉,当时很多豪门都这么干了。” “但你爸没想到,你舅舅不但是个变态,还是个胆大包天的变态。” “他不但让李家陷入了那件巨大的丑闻里,甚至还在花盒,留下了数不清的证据。” “不过好在有江家这个庞然大物顶在前面当靶子,才让你们家可以那么快的做出切割,悄无声息的把自己的名字抹掉了。” “可惜……” 叶空慢悠悠站定到李因面前,抬起头来看他。 “做过的事,签过的字,留下过的照片,全都不会消失的。” “七年,你舅舅马上就要出狱了,以他的能力,想必出来之后还能继续给你爸当左右手,否则李氏不会把他原本的职位一直空着——但如此看重,只是因为你爸不知道,他当年留下了多少和李家有关的证据。” “一旦我把那些照片发给媒体,你猜你爸还会让你舅舅留在李家吗?” 李因:…… 男人锋利的下颌紧绷至极。 叶空却只是轻飘飘扫他一眼,继续道: “我想你并不在乎你舅舅的结局,可是如果他完蛋,你妈妈也会跟着一起完蛋。” “你爸养着的那个小三,是跟你妈一模一样的灰姑娘,她刚给你爸生了个小儿子,正随时准备着上位呢。” 叶空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面前把牙关咬得死紧的男人。 “怎么样?要不然趁此机会干脆让她上位?反正就算你妈不再是李夫人了,也依旧不会影响你身为李家长子的地位。” 她倾身盯着男人: “如果你想这样做的话,那我的威胁就无效了,你完全可以把那个耳光还给我。” “……” 李因的手在微微发颤,骨节凸起到泛白,齿关也因为极度咬紧而发出了刺耳的咯咯声。 短短几秒间,他被愤怒和耻辱所充斥的脑海里,闪电般掠过了女人含着泪却还强颜欢笑的脸。 “因因,我没事……” “只要能陪在你爸身边就好了……” 那个女人总是用柔弱的背影对着他,不知道他能通过玻璃,看见她满是泪水的,苍白的脸,口中还自我催眠般的喃喃着:“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奢望过更多,我从来没有奢望过……” …… 如果真的没有奢望过,那为什么还每天都哭?为什么还要为那个男人偶尔的一次回家而欢欣雀跃? “如何?” 少女的声音响起来,微凉的音色,带着引诱的笑意:“想好了吗?要不要干脆趁此机会,把你妈从李家带走?反正我看她在你爸身边也不会幸福,嗯?” “……”李因闭上了眼,“留在我爸身边不会幸福,可也不会死。” 叶空意外地挑了下眉:“你的意思是,如果没了你爸,你妈会活不下去?” 沉默间,只有梧桐叶被风簌簌翻动的声响。 片刻后,叶空直起身,不知是讥是讽的叹了一句:“真是感人至深的爱啊。” “既然如此,那我的威胁生效了。” 她弯了弯唇角,看着李因道:“不想你妈完蛋的话,李因……”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叶空的狗,我说什么,你就要听什么,哪怕我让你去捡骨头,你也得照做——同意吗?” 她说话的语气甚至相当彬彬有礼。 一点都听不出内容是如此的侮辱人。 李因脸色惨白,看她时眼底犹带恨意,说话却很轻:“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唔……”叶空望着上方的树叶,琢磨了片刻,道,“第一件事,先在我身边当半个月的保镖吧。” “你知道,我把杜家得罪狠了,杜若微出院后没准还要找我的麻烦,我可懒得应付她。” 少女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男人,笑眼弯弯,却带着肆无忌惮的恶意。 “所以,就交给你了,李少爷。” “你应该,不会为难吧?” 第118章 是我的保镖 叶宅。 二楼的某间卧室里。 晨光透过窗帘漫入室内,桌前坐着一个整夜没睡的人。 梳妆镜上映着她浓重的黑眼圈,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目光呆滞地落在虚空里,好似什么都没想。 可她还在不断啃咬着手指,直到指甲坑坑洼洼开始渗血,她都半秒没停。 这副样子不安而又神经质,整个人都好似深陷在某种焦灼的思绪中。 直到窗外第一声清晰的喇叭声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自己渗血的指甲,叶宝珠吓了一跳,随后表情难看地飞快地抽了几张湿巾裹住手。 “我到底该怎么办?” 叶宝珠捂着疼痛的手指,口中喃喃:“她做了这么可怕的事,爸妈还要保她,甚至温璨也跟昏了头一样不讲道理……” 两行眼泪不知不觉淌出眼眶,她脸上终于流露出痛苦又不甘的神情:“我到底该怎么办?!” · 在卧室里哭过一场,冰敷后又化了个淡妆出来时,叶宝珠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异样了。 她笑盈盈地陪叶奶奶吃过早餐,出门时远远经过隔壁的小别墅。 虽然心里已经很多次让自己不要在意了,可叶宝珠还是没忍住转头去看了一眼。 可这一看,却叫她有些惊讶地愣了一下。 以往这个时间,这边的别墅门口都会停着送叶空去学校的车。 但今天,除了那辆熟悉的轿车外,还多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卡宴。 叶宝珠看过去的时候,正逢有人从车上下来。 一双长腿,一件黑色卫衣,卫衣兜帽盖在头上,挡住了半张脸,叫人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颌,以及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可即便如此,叶宝珠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近乎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向前趴在了窗户上。 直到车子开远,那背影消失在树荫里,叶宝珠还怔怔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 而在她已经看不见的别墅门口,刚刚出门的叶空抬头便撞上了正等在门前的李因。 他一身黑衣黑裤,戴着兜帽,卫衣上还挂着墨镜,瞧着是随时都准备戴上的样子。 和以往总是穿得贵气十足的模样完全相反,不是足够熟悉的人,一晃眼估计还真不容易认出他是谁。 叶空脚步一顿,一同走出来的阿姨也忍不住多看一眼,问了一句:“小空啊,这位是?” “呵~” 少女哼笑一声,漫不经心移开视线:“新来的保镖先生。” “现在保镖还能穿成这样吗?还戴帽子……”阿姨嘟嘟囔囔。 “谁知道呢?大概得了见光就会死的病吧。” 李因对这样的讽刺充耳不闻。 他已经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甚至已经说服自己要在这半个月内当一个真正的保镖——这点刺耳的话当然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李因面无表情地上前准备给叶空开门,可在那之前,少女已经自己完成了开门上车的动作。 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接着车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看着他僵硬的样子,还没走的阿姨不由得笑了笑,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小事小空都更习惯自己做,久了你就知道了,她没有半点豪门大小姐的毛病,好相处得很。” 昨天才被勒令要给她当狗的李因:…… · 咖啡店碎掉的门已经重装好了,被砸坏的东西也都统统换了一套。 但从开业第一天就接连闹事,店里一时半会儿也没几个客人敢来。 叶空挑挑拣拣的上完课后,在咖啡店里躺了两个小时,下楼时一个客人都没见到。 倒是林心舟坐在吧台边吨吨吨地狂灌冰水。 她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蜂蜜柠檬水。 喝完了一整杯冰水的林心舟把杯子重重搁在吧台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叶空。” 她猛地转头看着叶空,一眨不眨道:“我这几天,也算是帮了你不少忙吧?” “……”叶空有点迟疑,“你……帮我忙了?” “……我可一直都是站你这边的!”林心舟一拍桌子道,“一开始那个杜若微来找麻烦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劝架!还因此被她指着鼻子骂了几句呢!” “……”叶空觉得她这个忙帮得有点勉强,但又懒得多说,只道,“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要回报我一二?” 林心舟突然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一双眼睛皮卡皮卡的闪着光,无比期冀地盯着她。 叶空:…… 她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你想要什么?” “去参加周颂的舞会!” “不去。” “为什么?!”林心舟激动的拔高音量,“我求你了!” “……”叶空眼神古怪地瞧着她,“你想怎么求我?” “……” 林心舟噎了两秒,突然摊开左手手掌,右手食指和中指屈起,在左手手掌做了个下跪的动作,同时大喊道:“我给你跪下了!” 叶空:…… “还不够吗?我给你磕头了!” 那两根手指猛地向前一倒。 叶空:…… 她接过咖啡师递来的蜂蜜水,吸了一口,咽下后才道:“说吧,周颂许了你什么好处?” “……”林心舟又噎住了。 她视线左右摇摆:“哪有什么好处?是我想去,所以想找你陪我罢了——你不知道女生的友谊都是这样的吗?就是要上能携手去舞会,下能下课一起上厕所!” “……我没有这种朋友,你可能认错人了。” 叶空十分无情地推开她的手。 林心舟一阵哀嚎,围着叶空团团转了好几个圈,都没能让她改变心意。 于是只能暂且偃旗息鼓,只待之后再战。 这么一消停下来,林心舟才发现店里还有一个人。 就坐在最靠近店门的卡座里,喝咖啡的样子看起来像在喝酒,整个人黑衣黑裤,散发的气场也是黑色的。 叶空便忍不住戳了戳叶空,问:“那是谁啊?我们店才闹过事,居然还有客人敢来喝咖啡?” 叶空扫了一眼,轻飘飘一笑:“不是客人,是我的保镖。” 第119章 求你了! “保镖?” 林心舟立马就明白过来了,“保镖好啊,你这么能惹事,的确是需要个随身保镖。” 她说着还朝“保镖”挥了挥手:“要不要坐过来聊聊啊叔叔?我跟你说几个注意事项!” 一边说她一边拿眼睛悄悄瞥着叶空:“你刚来,恐怕还不知道你家小姐有多麻烦呢!我跟你科普一下,你以后工作起来也方便。” 叶空:…… 这人显然是刚才被叶空反复拒绝,怀恨在心了。 叶空也不在乎,漫不经心地边玩手机边喝她的蜂蜜水。 林心舟就当真把那人拽了过来。 而待见到正脸,她才一脸奇怪地愣住了:“怎么又是一个口罩怪。” 她看向叶空道:“他和曲雾是亲戚吗?” 叶空没有抬头:“这话说给曲雾听她要打人了。” “不是亲戚,那也是物以类聚。” 林心舟嘟嘟囔囔道:“你身边的人都这么奇奇怪怪的,该不会我以后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吧?” “保镖”被她拉到吧台边坐下,整个人都僵硬成了石雕。 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半掩在兜帽下,幽暗又沉静,低垂着只盯着桌面,半点要搭理人的意思都没有。 林心舟一个人叭叭叭说了些叶空的坏话,却谁都没有反应。 她有些气馁,却又怂怂的不敢说得更过分,最后只好放弃了。 “你身边的保镖也这么没意思。” 有气无力地歇了一会儿。 叶空又打完了一局消消乐后,林心舟又猛地坐了起来。 “你知道吗?杜若微已经出院回家了!” “保镖先生”微微一僵。 叶空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唔?” “周颂也给杜若微发了请柬!” 仿佛想到了一个极重要的点,林心舟来劲儿了,一眨不眨盯着叶空道:“根据我对杜若微的了解,她一定会来参加舞会的!” 叶空还是懒洋洋的,“为什么?” “为了面子啊!” 林心舟道:“这次的事,因为杜家人清场够快,所以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后面的事,就连之前你对杜若微……” 她做了几个扇巴掌的动作:“这个事,都因为删帖够快,很多人都只是半信半疑,再加上现场围观的人也大多被发了封口费,没有人会轻易说出去的,包括后来你把她妈妈……” 林心舟又做了个戳手掌的动作,脸上也跟着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这个也没几个人知道。” 她说:“黄金城论坛上,很多人都在讨论当天你到底做了什么,各种猜测众说纷纭,但到底没有人能确定真相,所以我觉得,哪怕是为了杜家的声誉,杜若微也肯定会来参加舞会的。” “她这个人嘛,最喜欢做人上人的感觉,发生这种事也肯定会打肿脸充胖子的。” 啪的一声—— “保镖”把咖啡师递来的杯子重重搁在了桌上。 林心舟被吓了一跳。 叶空却动也没动,只淡淡道:“手废了?端不稳杯子?” “……”男人不声不响,右手收紧成拳,紧紧捏着。 叶空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跟林心舟道:“就算她要去参加又怎么了?” “你难道不想进一步打她的脸吗?!”林心舟瞪大眼睛道,“你想啊,为了证明她什么事都没有,她肯定会盛装打扮,并且还是那样趾高气昂、若无其事地来的,可如果你也去的话,你猜她会怎么样?” 砰—— 是“保镖”猛地站起来,高脚凳被他带翻在地发出的巨响。 林心舟又被吓了一跳。 叶空却还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在男人转身要走时轻轻拔高了声音:“站住。” 李因:…… 他胸口急速起伏着,却当真脚下生根般钉在了原地。 “捡起来。”叶空又说。 李因没动。 莫名紧绷的气氛中,林心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我说,”叶空的嗓音冷下来,“捡起来。” “……” 男人如年久失修的机器般,一点点弯下腰,将高脚凳放好在原地。 “坐下。”叶空又道。 男人便僵硬地坐下了。 旁观的林心舟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他骨头里传出来的,不情不愿的吱嘎响声。 气氛重新平稳下来。 叶空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此时才又转头去看林心舟:“以前倒看不出来你这么讨厌杜若微。” 林心舟撇了撇嘴:“听说了一些和她有关的事,发现她真不是个好人。” “哦?是谁告诉你的?” “是……”刚要出口的名字卡在喉咙里,林心舟对上叶空的视线,半晌才干笑一声,移开了目光,“就是,其实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我以前没怎么关注过才不知道而已。” “是吗?” 叶空收回视线,低头不知道跟谁发消息。 几分钟后,她突然道:“周颂家对艺术方面涉猎很多啊,家里又有博物馆又有美术馆的,不知道音乐方面有没有涉猎……” “当然有了!”林心舟条件反射般道,“他们家有个艺术音乐厅,超高级的!普通的演奏乐队根本进不……” 激动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林心舟嘴巴半张地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一寸寸挪动视线,僵硬地对上叶空的眼睛。 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周颂答应你,只要你能带我去舞会,他就让你的乐队去他们家的音乐厅演奏吗?” “……” 林心舟猛地离开凳子,半蹲在地上,无比卑微地握紧她的手,眨巴着眼睛道:“求你了,我虽然能蹭各种关系去各种地方开演奏会,但周家那个音乐厅规格真的很高!不是世界级的乐团他们根本不给开放的!” “我真的很想去一次!带着你一起……嗯?你就帮帮我吧!” 叶空:…… 她低头看着林心舟,对她笑了笑,在她眼睛猛地发亮时,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又是极其残忍的两个字:“不行。” 林心舟:…… 林心舟趴回吧台上,一脸郁闷地看着她:“连让杜若微丢脸的机会你都不想要吗?” “她算哪根葱啊?”叶空又开了局游戏,“我还得为了她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隔了一个位置的“保镖先生”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也松懈下来。 叶空余光轻轻一掠,嘴角弯了弯,说话声音却极冷:“我劝你随时控制好自己的呼吸,再吵到我,小心我会为了你去参加那个破舞会哦。” 男人僵住了。 林心舟一脸懵逼。 越过叶空的身体,她仔仔细细地盯着男人兜帽下半遮半掩的脸,好一会儿后,才猛地发出了惊讶的大叫:“李因!” 第120章 周颂他不一样 周颂的舞会在学校的第三礼堂举行。 并不是非常正规的豪门舞会,来的客人里还有很多学校的学生。 但整个礼堂的布置却是很标准的上流盛宴。 “这里的服务生是他自己从周家带来的。” 林心舟对叶空小声道,“素质很高,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 他们站在礼堂的角落里,能看见那些对每一个来客都笑得热情有礼的侍者。 “我承认,在这群少爷小姐中间,周颂算是一股清流了,他是唯一一个正大光明拥有很多普通朋友的人。” 循着林心舟的目光,叶空看到了远处众星捧月的周颂。 他的人缘似乎真的很好。 除了叶空比较眼熟的魏知与那三个人之外,此时跟他有说有笑的还有好些个人。 他们并不全都是锦衣华服,其中有几个男女甚至连礼服都没穿,洗得发白的领带,以及女士们掉色的高跟鞋,都透着股窘迫的味道。 但周颂和他们勾肩搭背,笑起来情绪飞扬,毫无隔阂。 “也是因为这个,杜若微一直都跟他不太对付,两个人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平和而已。” 林心舟道:“还好这次周颂不知道杜家具体发生了什么,否则他肯定要把杜若微奚落死。” 叶空不置可否。 她可不打算在这里多留。 之所以最终还是答应了林心舟,也不过是因为林心舟太豁得出去了而已。 这几天为了让叶空来参加舞会,她撒泼打滚什么办法都用了,最后不知怎么无师自通了搬救兵大法。 她也做得不明显。 只是每天叶空一睁开眼,下楼就能看见林小姐在厨房跑前跑后,给方思婉打下手。 左一声阿姨右一声阿姨的,乖巧肉麻得方思婉越来越喜笑颜开。 接着吃早餐的时候,她还跟个古代的宫廷侍女一样,围着叶空团团转,恨不得拿着手帕替她擦嘴。 没课的时候她甚至也不跟着叶空了,而是跑来叶家陪方思婉做按摩,去逛街…… 这么来了好几天后,方思婉终于忍不住问叶空是怎么回事。 “虽然小舟是个好孩子,但我一个整天闲的没事儿干的老阿姨,让她这么个黄金年华的年轻人天天小狗似的陪着,心里也怪瘆得慌的。” 叶空:…… 叶空只好黑着脸来了。 礼堂里欢声笑语不断。 高高的窗户外能隐约看见一弯尖尖的月亮。 叶空看了眼表,道:“再呆五分钟。” “可是周颂还说要跟你喝一杯呢。” “不喝。” 正说着,远处的周颂正好一抬头。 叶空觉得他好像看见自己了,可他的视线却只是在人群中一扫而过,很快就定在了礼堂门口。 随后那张脸上立刻扯出一个灿烂的笑。 “杜若微!” 她听到他毫无阴霾的扬声喊出那个名字。 林心舟身体一抖,先下意识地看向了叶空身后。 依旧是兜帽口罩加身,李因如一道沉默的影子立在叶空后面,听到动静也没有抬起过头。 林心舟扯了扯叶空的衣袖,又问出了那个已经问了很多次的问题:“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了?真的不能说吗?” “……”叶空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 从旁边的桌子上端了杯果汁,一边喝一边又看了眼表。 “还有三分钟。” 她说。 “好吧,”林心舟嘟嘟囔囔,“反正周颂只是要求我带你来,可没规定要你呆多久。” 那边周颂已经和盛装而来的杜若微一行人会合了,一群人说得好不热闹。 而这边叶空一边喝果汁,一边偶尔和温璨聊两句天,很快就混完了这三分钟。 果汁喝空的时候,她放下了杯子,利落而不发一声地转身往后门走去。 谁知才刚走出几步,身后便远远传来了周颂的喊声:“诶!叶空你去哪儿!你别走啊!舞会还没开始呢!” 叶空:…… 她一言不发,继续大步往前。 而身后同时却响起了杜若微不可置信的声音:“你居然请了她来?!” “怎么了?不能请吗?”周颂一边随口回答,一边追了上来,“叶空你等等啊!” 被万众瞩目的舞会主人,就这样在人群里玩起了追逐游戏。 来客纷纷避让,却依旧来不及。 叶空拧开门把手,抬脚就要走出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可在她撞到对方胸前之前,一只手先无比及时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礼貌而又不容拒绝地推开了。 同时一声“抱歉”在头顶响起来。 这音色磁性低沉,带着点金属质地的冷。 叶空微微一愣,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微弯的桃花眼。 “……” 她的眼瞳无声张大,呼吸也暂停了几秒。 “这位小姐?” 男人嗓音含笑,似融了一段春风般风流。 而从他背后突然探出来一颗头,是秦染秋。 女人一脸奇怪地看着叶空,笑道:“这不是叶空吗?怎么了?舞会还没开始就要走了?” 循着叶空奇异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前的男人,秦染秋微微一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秦见白。” 她从男人身后站出来,笑眯眯道:“见白,她就是叶家那位三小姐,叶空。” “久仰大名。” 男人了然地挑了一下眉,对她伸出手。 “……” 叶空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手,又抬头将男人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 有一双春风化雨般的桃花眼,偏偏同时又有深邃利落的轮廓,这一切组合起来,便形成了极具攻击力的美貌。 叶空端详着他的脸,缓缓道:“秦、见、白?” “……”男人不动声色,收回那只被无视的手,笑得毫无异样,“我比你大一岁,你可以叫我见白哥,但是当然,直接叫我见白更好。” 话音刚落就被秦染秋打了一下:“你少把你那些毛病用到叶空身上。” 这时一直追赶她的周颂终于也赶到了。 “染秋姐,见白也来了。” 他喘着气跟门外两人打了声招呼,来不及说更多,只管抓住了叶空:“舞会还没开始,你作为我最重要的客人,可不能现在就走了。” 叶空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那个静静看着他们的秦见白,不知想到什么,竟当真转身留下了。 第121章 舞会上的男狐狸精 在发现叶空的身影之前,周颂还和杜若微有来有回地客套了几句。 这女人还当他们都不知道她家吃了个怎样的大闷亏,还以为自己能维持体面,整个人依旧高高在上的,看人习惯性用鼻孔。 周颂便端着酒杯含笑扫了眼她身后的几个二代们,“咦”了一声:“李因呢?我给了他请柬啊,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杜若微立刻就沉下了脸:“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这是又吵架了?”周颂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吵的,青梅竹马十几年的交情,你们也不嫌腻。” 杜若微身后的几个人倒是七嘴八舌起来:“周颂你是不知道,李因这回闹可是把若微得罪狠了!” “是啊,若微都不许我们提他。” “估计要真的来一次负荆请罪若微才能原谅她了。” …… 几个人话音未落,周颂便已经为远处的叶空奔了出去。 留下杜若微在原地脸色煞白地喊出了那句:“你居然请了她来?!” · 叶空回到礼堂,找了个沙发坐下。 她看都没看一眼不远处看杀父仇人般瞪着她的杜若微。 坐在沙发上,她对林心舟道:“跟我讲讲秦家。” · 另一个角落。 秦见白端着酒杯,笑眼风流地对着远处某个盯着他不放的女生举杯,逗得人家羞涩脸红的同时,他自己的声音却冰凉如水。 “那就是让温璨也对她例外的叶三小姐——的确长得有够漂亮,比起姐姐你也不差。” “……”秦染秋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怎么?有兴趣了?” “我对每个美人都有兴趣,何况她还是温大少喜欢的女人。” “……他们只是合作关系罢了,温璨并不喜欢她。” 男人杯中的酒轻轻一晃,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姐姐:“是吗?那我可就对她没兴趣了。” “……”秦染秋一言不发,脸上笑容不变,仰头喝酒的力度却大了一些。 秦见白脸上的笑容变得无奈了点,又似多了一丝嘲意。 “姐姐,对着我都不能说实话,可真叫人失望啊。” 秦染秋表情有些僵硬。 秦见白却不在乎,仰头慢慢喝掉那杯酒,语气淡淡:“但没关系,姐姐想要的东西,我总是会帮你得到的,无论你说与不说。” 他看向不远处只能瞧见一个影子的叶空,微笑道:“方才叶三小姐好像看着我发了好一会儿愣。” 秦染秋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毕竟我弟弟真的长得很好看,很少会有女孩子不喜欢吧。” \"那不就得了?\"秦见白放下喝空的酒杯,垂眸间神情有些厌倦,嗓音里却还有笑意,“毕竟比起坐轮椅的温大少爷,还是我这样健全的帅哥比较有吸引力吧?” “说不定这个任务会比想象的更简单呢。” 他说着,一只手插进裤兜里,迈步朝叶空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秦染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后慢慢松了口气。 · “南港船王秦家分出来的旁支,来内地发展多年,已经是玉洲数得上名的大豪门了,再加上有南港那边的关系,他们秦家比杜家还要隐约高上一层。” 林心舟对叶空科普道:“不过秦家人丁单薄,染秋姐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连堂弟什么的都没有。” “那不是挺好?”叶空心不在焉地盯着杯子。 “好什么呀?”林心舟看了四周一声,凑到叶空身边小声道,“秦家超级重男轻女的,玉洲所有豪门当中,他们是最重男轻女的家族了,哪怕人丁单薄到只有两个孩子,也依旧早早地订好了不可逾越的规矩。” “秦家老爷子在秦见白出生的时候就立好了遗嘱,说是以后的家业全部都是孙子的,而留给染秋姐的只有一句‘要对联姻对象精挑细选’。” 说到这里林心舟也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总之,秦家把儿子当继承人培养,把女儿当联姻工具培养——大概就因为这个,染秋姐从小就被养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特别温柔,大家都很喜欢她。” 她叹息道:“其实这个圈子里暗恋她的二代还不少,要不是秦见白对这个姐姐还算好,秦家老一辈只怕早就把她嫁出去了。” “那秦见白呢?” “秦见白?”林心舟一言难尽,“如果说染秋姐是圈内人缘最好的人,那秦见白就是圈内最臭名昭着的花花公子,而且还是一点道德感都没有的那种花花公子。” 像是想到什么,她“哦”的一声道:“说到这个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在你来玉洲之前,温璨从没承认过温叶两家的婚约,因此温家奶奶还曾帮温璨相过两回亲,可就那么两回,最后那两个相亲对象都成了秦见白的女人。” 叶空手指微微一顿。 只听林心舟一脸嫌弃地继续道:“得亏温璨不在意,否则他肯定完蛋了……类似这种抢别人女朋友的事还不少,关键是最后把人抢了吧他又不好好珍惜,最后那些女人还一点怨言没有……” “就挺可怕的。”林心舟点着头道,“杜若微曾经说他是男狐狸精,我觉得很有道理。”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男狐狸精”就向他们走来了。 林心舟心虚道:“我们离这么远,他应该听不到吧?” 好在没等狐狸精走过来,周颂已经宣布舞会正式开始了。 银器敲击玻璃杯,清脆的响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让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去。 “周颂这个人最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玩法,不知道今天他想出了什么新点子。” · 的确是个新点子。 所有来客在进入礼堂,出示自己的请柬时,曾被侍者要求将请柬归还并丢入一个纸箱子里。 当时还有人纳闷搞不懂他想干嘛,但现在经过周颂一解说就明白了。 “今天,每一个人都将得到一位命中注定的舞伴。” 周颂拍了拍手,有人将两个纸箱子送了上来。 “男士抽左边的箱子,女士抽右边的箱子。” “抽到谁的请柬,谁就是你们今晚的舞伴。” “请吧,诸位——” 周少爷身姿优雅地微微弯腰,抬眼时眸子里映着璀璨华灯,无比耀眼。 第122章 命中注定的舞伴? “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法。” 林心舟嘴里这么说着,人却跃跃欲试地跑去凑热闹了。 叶空抬眸遇上秦见白带着笑意的视线,他脚步一顿,又走了过来。 就像是对视后不得不做出回应那样,保持着足够礼貌的距离,这个传闻中的男狐狸精笑着问她:“你要去抽吗?” “……” 也不介意叶空的毫不搭理,他看着围在箱子边嘻嘻哈哈的一群人,善意的调侃道:“已经有温少爷这样的未婚夫了,叶三小姐应该不会想玩这种游戏吧?” “……” 叶空瞥了他一眼:“你呢?” “我当然要去抽了。”男人看向叶空,“说不准会抽到叶三小姐呢?就算不能一起跳舞,能抽到也是一种缘分不是吗?” “……”叶空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起来,“如果你真的抽到我,我就和你跳——如果你不怕被我踩的话。” 秦见白似乎愣了一下,又笑了一声:“那我当真了。” 他抬脚要走,却又停下来,转身对叶空伸出手道:“刚才没来得及握手,现在你愿意跟我握一下,就当是祝我好运吗?” “……”叶空垂眸一瞥,嘴角轻巧一勾,“我倒是可以往上面吐口水,你愿意接受这样的祝福吗?” 秦见白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 他大约完全没想到能从一个豪门小姐口中听到这么粗鲁的话,瞳孔都微微张大了一秒,手掌也不由自主缩回去了一点。 回过神的时候他有点想接一句“倒也不是不可以”,但看着少女漆黑如玻璃珠的眼瞳,他不知为何就觉得她真的干得出往他手里吐口水这种事。 于是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秦见白有点僵硬地收回了手,一句“叶三小姐真会开玩笑”出口后,他看到了少女眼中漫出的轻蔑笑意。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袭上心头,又很快转为另一股古怪的敌意……又或者应该形容为,征服欲。 在玉洲花丛中纵横多年从未失手的“男狐狸精”,第一次收起了脸上若即若离的勾人笑意。 那张冷白而轮廓昳丽的脸被灯光照得如同雕塑。 他丢下一句“叶三小姐等我的好消息”,便大步走入了人群。 叶空定定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幽暗发沉。 “你对秦家有兴趣?”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空没有回头,淡淡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兴趣?” 她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起伏:“如果想让他们彻底消失在我眼前也算兴趣的话,那的确,我对他们很有兴趣。” “……秦染秋得罪过你?” “什么时候狗也能管主人的事了?”叶空淡淡道,“你也去抽张请柬,找人跳舞去。” “……” 叶空侧身,瞥了他一眼:“嗯?” “……” 李因一字一句,声音又闷又沉的从口罩下传出来:“我不想跳舞。” “到底是不想跳舞,还是不想被杜若微发现?或者你更害怕,抽到杜若微的名字?” 叶空恶魔般的一笑:“那我就更想看了——毕竟我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而给主人找乐子,也该是你的责任之一不是吗?” 她不容置疑地抬了抬下巴:“去抽。” “……” 李因不得不走向箱子,背影黑气弥漫,再加上格格不入的着装和口罩,搞得来客都忍不住一边侧目,一边给他让路。 · 箱子前穿着西装和礼裙的客人们都有说有笑,抽出请柬后便开始到处寻找自己的舞伴。 发现是自己不认识的人还要在人群中大喊名字。 待到有所回应后,两人在人群中对视后又忍不住笑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有些一眼万年的意思。 而那些抽到了请柬,名字的主人却已经先与别人配对的人,便只好憋屈地等待人家先跳完,形单影只的样子又活脱脱一出悲剧。 叶空始终没有上前,她在人群之外,看着一对又一对的舞伴或羞涩或大方的携手,一个又一个落单的人唉声叹气地举杯浇愁,颇有种在看爱情电影的感觉。 而没等这电影落幕,林心舟突然拉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到她面前,一边笑一边说:“你知道吗?我抽到了女生!哈哈哈哈哈哈……” “男女的请柬不是分开放的吗?” “就是说啊,应该是工作人员失误了吧。”林心舟笑道,“不过挺好的,我就是想参与一下,我还没和女孩子跳过舞呢。” 说说笑笑的嘈杂之中,远处突然又响起一道极尖锐的女声:“李因?” 叶空抬起头,穿过人群,她看到杜若微正举着一张请柬,不可置信地转头扫视四周。 而就在离她不远处,戴着兜帽的男人陡然停住了脚步。 随后杜若微若有所感地转头,视线定在他身上,瞳孔不可思议的瞪大,怒火如潮水涌上她的面容。 然而在她爆发之前,台上的周颂先敲了敲杯子,他吊儿郎当的笑随着扩音器传遍全场。 “我也抽到了今天的舞伴——杜若微,杜小姐。” 在杜若微怔然回头的目光里,他扫了眼她手中的请柬,遗憾地耸了耸肩:“好吧,看来我晚了一步,那么,我们的舞就当做舞会结束时的闭幕曲吧。” “至于开舞的舞伴,作为舞会的主人,我想自己选……” 周颂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叶空身上,“叶三小姐——” 他自台上跳下来,大步走过人群为他分开的空道,来到了叶空面前。 优雅弯身,然后伸手:“您愿意和我一起,为这场热闹的舞会开舞吗?” 人群纷纷为他让出大片空地。 可在叶空开口之前,有人在箱子面前转身,举起手中的请柬,轻声一笑:“周少爷,恐怕这一次,你又要让一让了。” 他对着转身的人群张开请柬,上面正写着龙飞凤舞的“叶空”二字。 璀璨的水晶灯下,礼堂里无论家境富贵或普通,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气凝神望着寂静又混乱的一幕。 秦染秋站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弯起了唇角,同时无声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 与此同时,温家。 只有四个人在场的家族会议厅里,温荣将正在直播舞会现场的手机猛地拍到了桌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选的未婚妻!这就是你认定的未来妻子!” 他痛心疾首:“前几天才给我们温家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今天就去这种场合丢人现眼去了!居然还让周家小子和秦家小子为她相争!” “这种女人,你居然也想把她娶回来当老婆?!” 温璨安静地注视着手机里的直播,半晌才抬起头,扯开嘴角,朝他父亲露出了阴冷又挑衅的笑。 第123章 不怕被我踩的话,就跳吧 屏幕上的直播还在继续。 衣香鬓影的热闹,和华灯下的修罗场都距离很远。 温氏庄园里这间寂静的会议室中,温璨第一次对他父母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戾气来。 “我,”他盯着他父亲,一字一句从齿间磋磨出来,“就是要娶她。” “你……”温荣愣了一下,怒意勃发,“你到底为什么……” “我腿残了,就连自由选择老婆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温璨打断他,语气就像被磨得锋利无比的石头,又冷又尖锐,恨不得将所有人都割出血来:“如果我的腿没事,爸你还敢这么干预我的选择吗?” 温荣胸口起伏地指着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全心全意为你着想……” “知道了,”温璨又突兀地勾唇一笑。 他本就长得极好看,以往笑的时候似月淌青竹,如今却因苍白和阴郁而添了许多尖锐刺人的冷意。 好似深冬的阴天,乌云下有大雪纷纷。 他就用这样阴云堆积的眼盯着温荣,吐字很轻道,带着说不出的讽刺:“我会把太爷爷留给我的所有东西,股份以及各种财产,全都还给温家,以此来交换我的婚姻自由……” “这样,爸你满意了吗?” “……” 他的话落下后,整个会议室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半晌,温荣才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温璨!你是不是疯了?!你当我是谁?你现在还把我当你的父亲吗?” 自从妻子去世后,温荣从未在人前露出过这般失态咆哮的模样。 他看起来简直快被气得心脏病发了,一张英俊的脸涨得发红,盯着温璨的眼神除了愤怒还有巨大的伤心。 温莲赶紧上前搀扶住他,不停低声安慰。 温荣却一把推开他,只指着温璨,一脸失望道: “你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我难道会在乎你太爷爷给你留的遗产?就连我的遗产都全是你的!!你,你简直……” “好了。”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喝令响起。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手持拐杖,将在场三人都扫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到温璨身上。 狮子一般凶悍的目光微微柔和,他淡淡道:“我们温家,不至于连一个肆意妄为的儿媳都不敢娶。” 温荣面色微变:“父亲……” “好了!” 手杖重重敲在地上,同样的两个字,这一次却严厉得多。 温荣面色微僵,低下了头。 老人对温璨道:“你也少说那些赌气的话……” “我没有赌气。”温璨面无表情。 “不是赌气是什么?”老人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专断,“你残的是腿,不是大脑,而只要大脑还在,你就一直在温家拥有最高选择权——现在任由你卸任,也只是爷爷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知道吗?” “……” 温璨不说话,老人也不在意,又转头看向温荣。 “你和孩子赌什么气?是阿璨这些年都太懂事太听话了,你才一点宽容之心都没有?” 温荣脸色很难看,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也只是担心他,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希望他好,娶的女人自然也要是最好的!我们不是娶不起肆意妄为的女人,但那也得是个足够优秀足够爱他的女人?但爸你看看那个叶空,但凡她有点自觉,都不会在舞会上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涨红着脸拍桌子。 这副完全为孩子着急甚至忘了形象的父亲模样,倒是让老人的神情缓和了几分。 “好了,阿璨自己会有数的。” “他有什么数?我看他就是昏了头!” 温荣瞪了温璨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转过脸去不看他了。 老人却越发柔和了神色,淡淡道:“行了,散了吧,你少再管孩子的感情了。” 温荣起身就走。 年纪一大把了,却还很有些脾气的模样。 而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突然叫住了跟着起身的温莲。 “温莲,你要记住……”老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只是暂代阿璨的位置。” “什么时候阿璨自己想通了,愿意回来了,你得把一切都还给他,但即便如此,你也要好好撑住,”他说,“我不求你做得像阿璨一样出色,只要不出错就行了,明白吗?” “……”温莲短暂地愣住了。 直到老人抬起枯皱的眼皮,投来狮子一样寒芒森森的视线,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飞快地低头道:“明白了。” 已经走出了门的温荣脚下未停,仿佛这些话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可只有远处走廊尽头的镜子里,远远映出了他瞬间变得暗沉愤懑的眼神。 · 待到两人都走了。 老人起身,亲自推着温璨的轮椅,向外走去。 “阿璨,无论你到底想干什么,爷爷都不在乎,也愿意支持你,但前提是,你得明白,只有温家好,你才能好。” 温璨一动不动,语气冰凉厌倦:“我从未忘记。” “既然如此,无论是温家,还是集团,都会等着你的。” “……” “……”老人慢慢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后道,“还有,无论如何,温荣都是你爸爸,他是爱你的。” “……”老人看不见的地方,温璨翘起嘴唇,露出了一个如深夜落雪般森凉的笑。 可他的语气却很平和,乃至温柔:“爷爷,你放心吧。”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一直都很清楚。” 两人不再交流。 温璨低头看向了还在直播舞会现场的手机。 明亮的灯光里,镜头清晰地映出了少女没有一丝犹疑的漆黑眼瞳。 · 她只扫了一眼远处举着请柬的秦见白,便收回了目光。 因为秦见白制造的插曲, 周颂此时已经收回了原本伸向叶空的手。 于是叶空看他一眼,自己对他伸出了手。 在周颂愣怔的目光里,她说:“如果你不怕被我踩的话,就跳吧。” “……” 在许多人瞩目中,周颂微微笑了笑,拉住了她的手。 音乐声响起,演奏团开始演奏舞曲。 叶空就这么穿着休闲的衣裤,和一身西装革履的周颂跳起了不像样的开场舞。 隔着一个手机屏幕,温璨和他爷爷分开,独自停在了二楼的窗边。 视线落在直播上的同时,他从兜里扯出了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 第124章 也许那是初恋 与他仅有两面墙之隔的书房里。 温荣正坐在书桌后,一下下机械地敲着桌子。 温莲拘束地站在他面前,小心喊了声:“大伯。” 温荣一言不发,许久后才瞥了他一眼,慢慢道:“你还需要更努力才行,我和你爷爷一样,不求你能做得比阿璨出色,但至少不要出错。” “……”温莲点了点头,语气有些难过,“我会努力的,可,阿璨这边?” 他略带试探的语气,得到了温荣的一声长叹作为回应。 “你爷爷……真的很信任他,很喜爱他。” 中年人靠在椅子里,以一种有些复杂的、微带叹息的语气悠悠道:“哪怕是我这个独子,你爷爷都从未交付过如此的信任和爱重,不,别说信任了,我年轻的时候,想求他一个好脸色都不可能。” “果然还是隔代亲啊……”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但,阿璨这个样子,是没办法继续担负温氏继承人的位置的,哪怕将来他想通了,想要回来,我也不会允许温家重新落到他手上,毕竟这样一来,我们温家、我们温氏财团成什么了?” “他一个年轻人能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想要?哪怕他是我儿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说着,一脸认真地去看温莲,“温莲,你说是不是?” “是的。”温莲态度恭敬,又犹豫的加了一句,“阿璨他,就是他高傲了。” “是啊,高傲,”温荣又靠了回去,手指慢慢敲击在桌上,发出规律清脆的响声。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神情变得渺远而悠然,半晌才慢慢道:“就和他妈妈一样,被所有人众星捧月,捧着捧着,就成了仙儿了,殊不知,如果没有我给他们的地位……” 说到这里他便住了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继续这么堕落下去。” “既然他自己无法醒悟过来,我这个做父亲的,当然要帮一帮他。” 中年人想了想,轻描淡写道:“那就从他那个未婚妻那边动手吧。” “既然她那么能惹事,那么惹到一些仇家,会迁怒到阿璨这个后台身上,也不奇怪吧?” 男人又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道:“人啊,都是这样,只有真正牵扯到自己身上,他们才知道厉害。” “你去安排一下……” · 听完了话的温莲从书房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轮椅。 这一口气差点就这么憋死自己。 直到男人侧过头来,扫他一眼,他才神魂归位的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迈着僵硬地步伐走过去:“大哥,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男人一言不发,只对他歪了下头,露出耳朵里塞着的耳机。 温莲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机,上面还在播放直播。 他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抬高了声音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离开的温莲,甚至没想起来确认一下,那副耳机到底是不是连着温璨的手机。 待到温莲走远了,温璨才收回视线,若有似无地弯了下嘴唇。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并无蓝牙连接的标志,他只是把音量关掉了。 而他的耳机里,此刻正播放着的,是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那是温荣独自在书房里,用手指缓慢敲击桌面的轻响。 但很快,温璨就摘了耳机,打开了手机音量。 舞会上轻快悠扬的旋律传入耳中,同时还有少女随着周颂的牵制僵硬跳舞的身影。 在一群如鱼得水的客人中间,她看起来简直格格不入。 · “你知道吗?你已经踩了我七次了。” 周颂忍痛的声音传来。 叶空眼皮都没眨一下:“这已经是我脚下留情的结果了。” “……”说话间又被踩了一脚的周颂忍了忍,还是道,“你真的在认真学吗?” “我的态度还不够认真吗?” 叶空奇怪道。 周颂:…… 好吧,怪就怪在这里。 少女从表情、到整个笔挺的身姿,都充分展现出了她认真的学习态度,可越是如此,便越是充分诠释了什么叫“越努力越心酸”。 “你四肢不协调啊?”周颂古怪道。 “我还以为在滑雪场你就该看出来了。” “我才没那么关注你。” “是吗?那你为什么非要请我来?” 顿了顿,叶空稍稍压低了声音:“周颂,周少爷,你是故意的吧?” “……”周颂顿了顿,拉着她转了个身,“什么故意的?” “邀请我,又邀请杜若微,还邀请了李因……甚至你抽到的每一张请柬,杜若微抽到的请柬,也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 “你想干什么?你想利用我和李因,让杜若微出糗?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周颂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水晶灯璀璨细碎的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得看不分明,只有声音还很清晰,含着不可抑制的笑:“怎么?率先让杜若微前所未有的丢了大脸的叶三小姐,突然之间于心不忍了?”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那就好。”周颂吊儿郎当一笑,突然高举起叶空的手让她旋转了一圈,收回来时成功看到叶空手忙脚乱的样子。 他笑着继续道:“那不管我想干什么,叶三小姐都只管看戏就行了。” “可你利用我。”叶空沉沉道,突然也甩开一只手,将周颂猛地推了出去。 周颂:??? 不得已被甩出去跳了个女步的周颂,又一脸懵逼地被拉回来,重新落到叶空手里。 周颂:…… “我不喜欢被人利用,尤其是招呼都不打一声的。” 叶空接着道。 她比周颂矮,可眼神却如同冰冷的俯视。 周颂愣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别开视线:“你还真是……好胜心超强啊。” “那算我欠你一回好了。” 周颂又重新看向她:“之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找我。” “我周颂的名字,在玉洲还是很管用的。” 男人的笑容又变得灿烂飞扬起来,就如叶空对他的第一印象。 自信飞扬的豪门少爷,爱恨与喜恶都不加掩饰。 叶空眯眼睇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看来杜小姐把你得罪得不轻。” “或许吧。” 周颂脸上只剩下薄薄一层笑。 他视线落在虚空的光点里,钻石般闪烁的光点在他眼中虚幻变形,化作了那少女总是别在发绳上的,一根镶嵌着粗糙假水晶的旧发夹。 可即便如此廉价,那发夹也总是在他的视线里闪耀着,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他的注意。 因为太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的唯一一段对话都有关于此。 那大约是一个午后,朋友们在打篮球赛,他独自回到空荡的教室,看到了趴在桌上看书的少女。 那根发夹又在他的视线里闪烁了。 于是年少的周颂忍不住问:“别的女生都把发夹别在刘海儿上,你为什么要别在发绳上?” 被吓了一跳的少女猛地回头,惊讶的目光扫了他一遍,几分生疏几分慌乱,又很快回过头去。 在他以为不会收到回答时,她又突然抬手,取下了那根发夹。 \"发夹是我捡来的。\"少女冷冷的声音响起来,“用来挡发绳上的结,打得太难看了。” 少年捏着十二块钱一瓶的矿泉水,看着那根明显断裂过又被强行打结的发绳,愣住了。 彼时的周颂还并未搞清楚什么叫喜欢。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在满是垃圾与污水的巷子里,找到蹒跚着脚步,再也不扎头发的少女,对上她在天光下也如黑洞般死气沉沉的眼睛,他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永远的错过了什么。 那根闪烁着廉价光辉的发夹,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出现了。 周颂喉咙轻微地动了动。 他垂下眼皮,看着面前黑眸如水的少女,慢慢的重复了一遍:“或许吧,可即便如此,我却也不能像你一样,当众扇她耳光,甚至把她亲妈的手戳成血洞。” “叶空,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接近你吗?” “其实我只是……很羡慕你罢了。” 一曲进入尾声。 男人将叶空甩出去,如她之前整她的动作那样,却要优雅一百倍。 当他的手收回来,两人的手掌重新相贴。 最后定格为一次若即若离的触碰。 随后男人松开手,退后一步,优雅贵气地向她弯腰。 “有你做我的舞伴,是我周颂的荣幸。” “叶三小姐,谢谢你。” 第125章 叶空是不是拿到了你的把柄? 夜空里弦月高悬。 开场舞结束。 年轻的男女们纷纷鼓掌。 着装普通但神采飞扬的学生们都反响热烈,却不知道身周那些一边鼓掌一边对视的上流社会分子们眼神中隐藏的深意。 华灯之下,叶空穿得随意,立得笔直。 周颂却在他面前弯腰,执标准的绅士礼。 ——对他们来说,这并不仅仅是一曲普通的开场舞。 这还代表着,以周颂为首的一派二代们,从此将完全承认并接纳叶空这个外来者,正式成为玉洲贵族子弟的一份子。 望着这画面,杜若微脸色难看至极。 看到身侧同样优雅弯腰,停下舞蹈的魏知与,她从齿缝间挤出质问:“周颂到底在想什么?他是故意要和我作对吗?” “你们关系本来也从没好过吧。”魏知与笑了笑,“何况周颂随心所欲惯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他随心所欲,”杜若微转头看向他,表情阴沉,“可你这个军师不是很聪明吗?你就任由他这么玩?” “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交朋友呢?”魏知与微微一笑,神情有些不解,“杜小姐不会觉得,你的喜好可以成为他拒绝叶空的理由吧?” “……我还以为,至少在面对外来者时,我们立场是一致的。” 魏知与笑了笑,又朝杜若微身后扬了扬下巴,“和你立场一致的人在那里。” “下一场舞要开始了,我先退场。” 魏知与转身退出这个临时舞池。 杜若微随着他的示意转身,看见了不远处沉默的李因。 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却依旧瞪得很凶,表情犹如在看着杀父仇人。 而当第二首曲子的旋律响起时,她终究还是在人群中,一步步朝李因走了过去。 李因看起来很想逃走,最终却还是垂着头钉在原地。 待到杜若微走近时,他才没什么情绪地抬起眼睛。 “怎么?”初起的旋律里,她冷笑一声道,“你想戴着口罩和帽子跟我跳舞?” “……” 李因一言不发,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短短几天内他便瘦了一些,一张本就轮廓锋利的脸更加立体鲜明。 他垂着眸,没去看杜若微,却伸手做出了邀舞的动作。 杜若微把手放上去。 两人默契依旧,跳起舞来无比赏心悦目,即便半晌都没有任何交流,却还是很快成为了全场最瞩目的一对。 “你不敢看我。” 杜若微终于打破死寂。 她死死盯着垂眸的李因,脸上满是冷意:“连来参加舞会都要乔装打扮,见到我却又一言不发——那你为什么要来呢?不来不是更好,也不用在我面前露出这副心虚的样子。” “……” “你到底在想什么?” “……” “为什么要那么做?那一天,为什么要站在叶空那边?” “……” 一次旋转,一次推举。 合作天衣无缝,肢体默契如天生。 可两人的表情却如一对怨侣。 “她是不是拿到了你的什么把柄?” “……” 看着李因从始至终拒绝回答的冷漠的脸,杜若微咬牙切齿。 “我就知道。” 她微微红了眼:“你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把柄,我们一起解决!” “……” “这次的事情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杜若微喃喃道,“就算叶家温家都护着她,我也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因眼神一动,下颌紧绷,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还是算了吧。” “……”杜若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 “你在看什么?” 舞池之中,叶空一脚踩上秦见白的脚,神情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问题:“看好戏啊。” “你是指杜小姐和李因?” “……”叶空又踩了他一脚,无视了他这个问题。 “……”这一脚踩得有点痛,秦见白忍不住笑,“叶三小姐,是我在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吗?” 听到这句话,叶空才将视线落到了面前人的脸上。 一张玫瑰般美得刺人的脸。 潋滟的桃花眼点缀在清艳面容上,一颦一笑都是风流。 这样的男人,往往只需要一段长久含笑的凝视,便能叫无数被他注视的女性神魂颠倒。 可叶空近距离停驻在他风流的眼中,一双眸子却始终清明甚至森冷,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嫌恶。 片刻的端详后,叶空慢悠悠道:“你长得就挺得罪人的。” “……”意料之外的答案甚至让秦见白的舞步都停了一瞬。 于是又被叶空理所当然地踩了一脚。 秦见白:…… “叶三小姐……不喜欢我的长相?” “显而易见,是非常讨厌。” “……可你刚见我的时候,愣了起码十五秒。” “数得这么仔细?” “我只是记性很好,顺便就能记住。” “是吗?那我们跳舞到现在,一共过去几分几秒了?” “……” “呵。” 无需多言,一声轻飘飘不含情绪的笑,却已经把嘲讽诠释得淋漓尽致。 “……”秦见白很快就找回了状态,自然地跳过话题,很新鲜似的道,“我还是第一次在女生这里收到这么不友好的评价。” “那是你见识太少。”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秦见白笑了笑,很有风度的说,“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在叶三小姐这里刷新一下自己的印象分。” “怎么?你对我也感兴趣?” “我对一切美丽的事物和人,都感兴趣。” “难道不是因为我是温璨的未婚妻?” “看来叶小姐已经听说过我的坏毛病了。”秦见白不以为意,“但请相信,我从没有做过小三,我以前的所有女朋友,都是在和前任分手后才和我在一起的。” “是吗?”叶空不置可否。 “如果,”秦见白顿了顿,“叶三小姐也有意的话,或许我可以彻底改掉这个大众眼里的坏毛病。” “哦?牺牲这么大?” “毕竟,哪怕是在我见过的美人中,”秦见白垂着头,凝视着少女脸上那颗冷淡的痣,视线又轻轻落在她月色潭水般的眼眸里,微微笑了笑,“叶三小姐,也是其中最特别,最惊艳的一个。” 叶空一时没有答话。 她微仰着头平直的回视着秦见白的眼睛。 片刻后才慢慢道:“你说,你愿意为我改掉抢别人女人的坏毛病……” “……”秦见白看起来还想反驳他没有抢别人女人,却又忍住了,只微微挑眉期待少女下一句话。 接着便见她突然上前半步,以更靠近的距离,一边随着他跳舞,一边偏过头,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了远处某个昏暗的角落。 “可是你能改。” 她音色也微微低了些,带着些不着痕迹的笑意:“你姐姐也能改吗?” 第126章 你知道吗?你姐姐已经盯着我看了很久了 这一次,秦见白的脚步半秒都没停。 他困惑地看向叶空:“这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我姐姐有什么毛病?” 叶空贴近着他的身体,远远看去,就像是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般缱绻。 可只有当事人知道,他们的身体始终保持着距离。 而叶空依旧远远看着那个角落,嘴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秦先生你知道吗?你姐姐她已经盯着我,看了很久了。” “……” 秦见白脸上的笑顿了半秒。 下一刻他便微微用力,一个旋身,让两人调换了位置,也让叶空再也瞧不见处于她背后的秦染秋。 “叶三小姐,”秦见白缓缓道,“我听说前不久在滑雪场,你才说出了一个很惊人的判断。” “你说杜若微喜欢温璨,而之后杜若微的反应也好像证明了你的正确。” 他语气里带着轻松调侃的笑意:“怎么?叶三小姐是上瘾了?觉得玉洲每个女人都喜欢你的未婚夫?” “你想说你姐姐对温璨并不稀罕。” “那不然呢?”秦见白笑起来,显而易见的轻蔑,“你不会以为,你那个已经残废的未婚夫,还跟以前一样,是个人人都想要的香饽饽吧?” “既然如此,就让你姐姐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叶空背对着秦染秋所在的角落。 她肢体非常放松,还是老爱踩人的脚,眼睛也只看着秦见白,说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我这个人呢,自己没什么感情,但对别人的目光非常敏感,尤其是带有负面情绪的目光。” “什么人讨厌我,什么人嫉妒我,什么人怨恨我……我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了。” “你猜,”叶空说,“你姐姐对我,是哪一种讨厌?” “……”秦见白眼瞳微微发颤了一秒。 他抬眸,视线越过叶空,看向了那个角落。 正如叶空所说,秦染秋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可叶空……根本没有回头,便已经如此笃定,甚至一点都不怕自己说错了。 秦见白缓缓收回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全都沉淀下去了,他第一次如此认真而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人。 片刻后,他微微笑了笑:“叶三小姐,既然如此聪明敏感,不如来猜一下,我此刻对你的兴趣,是因为什么?” “我不感兴趣。” 叶空没有一秒犹豫的回答他:“我只需要你们离我远一点,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来惹我。” “如果我做不到呢?” 秦见白笑道,“叶三小姐要像对待杜若微一样对我吗?” “那对你来说也太轻松了,像你这样的长相,可能会被捅上几刀也说不定。” “这么轻易就把杀人放在嘴边,叶三小姐简直就像个没长大所以不知轻重的小孩呢。”秦见白语气轻飘,却有绵密的针尖藏在话里,“但如果把我和杜家那些人放在同一个位置,那就说明你对玉洲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你对我的了解太少了。” 叶空的笑渐渐消失了。 她冷冷盯着秦见白,眼瞳如沉淀着两弯尖锐的冷月。 第二首舞曲已经进入了尾声,两人的旋转加快。 叶空微微皱起了眉。 却在转身瞥见近处的另一对舞伴时陡然一挑眉—— · “算了吧是什么意思?” 杜若微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因。 李因却只是沉默,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嘴唇颤抖几番,最后嗓音也发颤道:“她当众打了我十几个耳光,又当众把我妈妈的手……戳穿了一个洞,你……你居然叫我算了?你叫我算了?!!!” 最后一个字的音量不可遏制的拔高,尖锐得引来了好几个人的侧目。 “李因,”女人的脸色苍白,眼眶却通红,“我们从出生就认识了,这么多年来,无论闹了多大的矛盾,吵了多少次架,真正有事的时候你从来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落在她手上的把柄到底有多大?你就不能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吗?” “解决不了。”李因终于开口。 他回视杜若微,一字一句道:“就算解决了,你想干什么呢?你想让我帮你一起对付她?你想做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你还不知道吗?我当然要让她也受一次我受过的苦!”杜若微咬紧牙关,“我杜若微出生至今,从没丢过这么大的脸!连我妈妈都没打过我一次!她一个贱人居然敢当众扇我巴掌,还伤害我妈妈?!” 她说着说着,脸都涨红了,眼神也狂乱起来:“我要把她按在学校里,按在大街上,按在所有玉洲上流都在场的宴会里,我要在人更多的场合把她的脸扇烂扇肿!她用那只手伤得我妈妈,我就要把她那只手戳出几十上百个洞来!我要彻底毁了她!” 正好到了激昂处的音乐,仿佛就是在迎合她暴怒的情绪。 李因同时随旋律加快舞步,眼神却半点波动都没有。 等杜若微稍微平复了,他才问:“那我呢?我在其中又要扮演什么角色?” “……李因?你在说什么?”杜若微又瞪大了双眼,就像看着一个突然失忆的病人一样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今天特地乔装打扮来见我,难道就是为了给我找不痛快的吗?” “我要做你的骑士啊。”李因就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兀自说道,“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应该在你面前冲锋陷阵,做你最忠诚的——舔狗?” 他甚至笑了一下:“其实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我就是你的舔狗。” “……李因,你不会真的把那个贱人的话听进去了吧?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感情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李因垂眸看她,“可从我高中第一次向你告白开始,你都拒绝我三十九次了。” “可……”杜若微嘴唇动了动,“我们,是发小啊。” “是啊,我们是发小,也只是发小。”李因说,“既然只是发小,那你也帮帮我吧。” 他很厌倦的踩着音乐,声音很轻:“叶空的确握着我很大的把柄,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彻底放下,从此和叶空井水不犯河水,你能做到吗?” 他掀起眼皮,注视着面前一脸呆滞的女人:“就像我以前,也曾无数次为你妥协一样。” “……” 杜若微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李因的虎口。 她的舞步都骤然停下了,李因也只能随之停下,与她相对而立。 他们就像两枚错乱的音符,突兀的伫立在舞裙翻飞的礼堂里。 随后,杜若微突然高高扬起手,红着眼眶狠狠扇在了李因脸上。 而在他们身后,叶空正踩着秦见白的脚经过。 · 随着音乐转身,正巧和两人擦肩而过的叶空,陡然溢出了一声欢笑短促的嗤笑。 “哈哈~” 音乐恰好走到最末。 陡然静默的礼堂里,这声耳光的余韵还未散尽,叶空已经丢开秦见白的手,行云流水般转身大步朝那相对而立的两人走去—— 第127章 完全就是棒打鸳鸯的恶霸 没有去看任何人。 嘈杂窃窃的议论中,少女目标确定,大步流星,走至近前,一手将李因推了个趔趄:“你在干什么?” 在杜若微震惊的目光里,她就像个站在杜若微那边的见义勇为的侠女,又一下推在李因的肩膀上,叫人以为她的下一句话会是“你怎么又惹杜小姐生气了?” 然而现实完全相反—— “你怎么又挨打了?” 上前一步,又把李因推了个趔趄:“还是在我面前?” “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啊?” “你是不是找死?” 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的推搡,终于把毫无反抗之意的李因推倒在地。 全场震惊的寂静中,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响彻整个礼堂: “李因,我有没有说过,不准你再挨杜家人的耳光?” “……” 杜若微像是完全不能理解正在发生的事。 她涂抹得精致无比的嘴唇,艰难又茫然地动了动:“你……在干什么?” 她下意识死盯着叶空的背影:“叶空,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杜若微扯动嘴角,露出个荒谬得好似在看神经病发疯的笑:“你在和李因说什么……” 没说完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这一瞬她移动的目光落在了李因身上,也是此时她才发觉,李因居然没有半点要反驳的意思。 他保持着两手后撑坐在地上的姿势,正抬头望着叶空。 月色从遥远的天穹透窗而入,再与室内璀璨的光辉交融,落在一高一矮、一坐一立的两人身上。 立的那个居高临下,理所当然,坐的那个不过与之对视三五秒,便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甚至还因为对方上前的脚步,而将屈起的长腿收得更深,以避免蹭到她白色的鞋子。 这一幕连同四周窃窃私语的眼神一起,电影般清晰地映在杜若微瞳底,让她缓慢地眨了下眼,就像怀疑自己正陷入一场梦境中一样,她反复眨了好几次眼,甚至晃了晃头,然而这一幕依旧如此清晰—— 她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上前一步拽住叶空的手,尖叫出声:“你在说什么?!” 叶空一把甩开她的手,发出啪的一声:“我在和我的保镖说话,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话,叶空才将视线从李因身上移开。 她终于转头看向杜若微:“哦,非要说的话,还是有一点关系的……”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杜若微,嘴角翘起一点冰凉轻慢的弧度:“杜小姐,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对别人的保镖动手动脚了,尤其还是在主人的面前。” “……”杜若微瞳孔缩紧到极限,她猛地看向李因,似乎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反驳这荒谬的情形。 可李因却一言不发,也没有看她一眼。 倒是叶空侧头用余光瞥了他一下,笑道:“你还想在地上坐多久?” 明明是被叶空推倒的李因:……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身高有一米八多的男人,站起来便去掉了那种弱势感,立在叶空身后仿佛愈发验证了她“保镖”的说法。 杜若微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脚下后退一步:“李因……” 无数人的目光加注在她身上,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可以往总是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前,为她抵挡一切的人,此刻却消失了,甚至站在了她的对面。 “李因……”她喃喃着,眼神恍惚了片刻后又变得坚定起来。 她突然快步上前,越过了叶空,径直抓住了李因的胳膊。 “你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有你的什么把柄?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解决的!李因!”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已经变得通红,一滴泪自眼角淌下,她却毫无所觉,只将他的手抓得越来越紧:“你说啊,你说啊!” “不对……不对,就算有把柄在她手里,你也不该、不能这样对我!” 她语气逐渐痛恨起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的手说着又高高举了起来。 眼看这个耳光又要扇下去,叶空却一动没动,只侧头冷冷看着。 李因眼神一动,却是第一次抬手,将这个耳光截住了,同时也截住了杜若微另一只正要狂乱捶打他胸膛的手。 皮肤之间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也如一个新的耳光。 “够了!” 李因抬头看了一眼正侧头冷眼旁观的叶空,面无表情看向面前已经泪流满面的杜若微,喉咙艰难地动了动:“你到底还想让自己丢人现眼到什么地步?” 杜若微茫然地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李因半垂着眼,谁都没看:“没有把柄,我也不需要你帮忙。” “我只是清醒了,所以不想再像条狗一样跟在你身后。” 杜若微眨落一滴泪,带着哭腔道:“我们认识了二十年……” “是啊,我们认识了二十年。” “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一点的话,完全没有必要——我们的关系不会变化的。” “本来,你也一直都只把我当朋友不是吗?” 李因扯了下嘴角,松开她的手,“以前是朋友,以后也是朋友。” 他往后退了一步:“杜大小姐,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 “哇,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犹如情侣分手般的狗血场面发生在眼前时,周颂不知何时悄悄摸到了叶空身边来,满含感叹地问她:“什么样的把柄才能让李因这种连路过的狗都会踢一脚的喷火龙,变成你的保镖啊?还对着他旧日的主人这么绝情?” “果然,”叶空说,“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杜若微的舔狗,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呢。” “他自己乐意嘛,又开心。”周颂耸耸肩,“所以,到底是什么把柄?能分享一下吗?” “你说呢?” “……好吧。”周颂道,“不过这副场面也太虐恋情深了,显得你这个始作俑者简直就是个棒打鸳鸯的超级恶霸。” “多谢夸奖。” “……”周颂摇了摇头,“可一个故事要想讲得好,除了恶霸,还得有英雄才行。” 他说着,状似无奈般地拍了拍叶空的肩膀:“既然恶霸让你当了,那就让我去当那个救美的英雄吧。” 他走上前,拉住了还想去拽李因的杜若微,强行将她转了个身,含笑压住了她的哭泣。 “最后一首曲子马上就要开始了。” “杜大小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小提琴的颤音缓缓响起,周颂不容拒绝地握住了杜若微的手,将她强行牵进了舞池。 第128章 第一次登录“黄金城”内部论坛 没等这场舞会结束,完成任务的叶空就先一步走了。 在看到她要走时,秦染秋本想上前打声招呼,却被秦见白拦住了。 “为什么?” “她……”秦见白凝视着那边走向门外的少女,缓缓道,“她知道你喜欢温璨了。” “……”秦染秋张大眼睛,“怎么可能?!” “你得相信,世上就是有这种敏锐到可怕的人。” “可她没有证据,而且就算她当着温璨的面说出来,我也不会露馅的。”秦染秋的快速运转大脑,神情已经冷静下来,“我可不是杜若微那种蠢货。” 秦染秋端着酒杯,慢慢看了她一眼:“可杜若微也否认了她喜欢温璨。” 秦染秋冷笑:“那是你没看见,她嘴上否认,表情却写满了口是心非。” “但你确定,温璨真的仔细看过杜若微的表情吗?”秦见白轻轻出了口气,修长手指捏了捏鼻梁,“我的意思是,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谁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重点在于,他会无条件相信谁。” 他看向愣住的秦染秋,淡淡道:“是你,还是他的未婚妻?” “当然是我!”秦染秋迫不及待,“我跟你说过,他们只是合作关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你们也只是合作关系。” “我们不一样。”秦染秋沉沉道,“我和他已经认识很多年了,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只有我和江叙知道。” “是吗?” 秦见白不咸不淡地喝了口酒。 “不过你说得对,不能让他在温璨面前点出我的心思,哪怕只是无端猜测也不行。”秦染秋喃喃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我们还只能做朋友,我不能让他疏远我。”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弟弟:“叶空对你感兴趣吗?” “……”秦见白皱了皱眉,眼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很遗憾,她不但不感兴趣,还非常讨厌我。” “可她在门口分明盯着你看了很久。” “……”秦见白更加不快,他仰头把酒一口喝光,语气发冷,“她说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讨厌的长相。” 这一回秦染秋也露出了呐呐的神色:“这还是第一次,有女生讨厌你的长相吧。” “……” “不过,”秦染秋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样岂不是更有挑战性?” 秦见白淡淡扫她一眼,将那双眼里志在必得的算计都收入眼中,又收回目光,缓缓道:“知道了。” 秦染秋微微笑起来。 她视线扫过全场,从人群中发现了无数窥向这里的目光。 那些大多来自于女生。 无论是普通学生,还是穿戴奢华的二代千金,都有相当一部分在情不自禁地看向秦见白。 他就像天然的发光体,待在哪里,哪里就能吸引最多的目光。 从小到大,秦染秋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而她也一向很擅长利用这一点。 尤其每当她需要的时候,她的弟弟,总是会成为她最强大的武器。 她相信这一回,也同样如此。 · 叶空用林心舟给的邀请码第一次登录了黄金城论坛。 看着她在键盘上敲下秦见白三个字,林心舟不由得问道:“你搜他做什么?你也对他的脸感兴趣?” 叶空:…… 林心舟被她条件反射般流露出的嫌恶之情惊住了,立刻改变了想法,呐呐道:“就算不感兴趣,应该也不至于像看到……癞蛤蟆一样吧?” 叶空不说话,在网页上飞快地浏览起来。 论坛上“秦见白”相关的帖子不少,一路看下去,一大半都是绯闻相关。 【开盘开盘,秦见白这一任女朋友能保质多久?我赌半个月!】 【秦少爷出个国,又把了个跨国公司ceo的女儿】 【@秦染秋 管管你弟弟,再来我妹妹面前搔首弄姿我就把他xx宰了!】 【新晋影后被拍到秘密男友,那个照片上是秦见白吧?】 【卧槽!秦二把那位的相亲对象抢了!这是第二次了!】 【秦二去南港本家了!据说本家那位独子跟他相当合得来……】 …… 手指在这里突然停顿。 叶空目光凝了凝,点了进去。 【标题:秦二去南港本家了!据说本家那位独子跟他相当合得来…… 内容: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船王家的下一任继承人,会跟秦二展开合作,然后秦家一跃而上,彻底改变玉洲格局,成为和温家并肩的大世家? 1l:大白天说梦话 2l:南港秦家,生意走海上,人脉走灰色地带,办事风格是横跨黑白两道的恶霸,玉洲分支拿什么跟他们合作?敢吗? 3l:不是说船王家的独子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吗?上一次听说他的消息,还是他为了一盆花连自己亲表弟都差点砍了,怎么会跟秦二合得来? 4l:可能秦二够风流?他们是同道中人? 5l:没听说过那位有女人啊,不是说疯到对男的女的猫猫狗狗全都过敏? 6l:南港那边自有圈子,我们能听说的消息太少了,而且船王家本来就神秘,这些传闻多半都是假的 7l:秦家家跟温家哪个更强? 8l:不好说,走的不是一个路子,没法比 9l:船王独子和温家那位哪个更强? 10l:无条件温家那位,但凡内部查一下温氏在他接手前和接手后的每年盈利,以及各种新项目展开,你都不会问出这个问题,我们这代放眼全国范围,应该没有比温能力更强的二代了。 11l:其实我一直觉得,那位更适合去混政\/坛 12l:这么说来,那位也一直都对女人不感兴趣呢,被秦二抢了两次相亲对象,都没有任何动作 13l:真想知道他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14l:很难想象他会喜欢女人吧?总感觉他会带领温氏一路高歌变成超级商业帝国,然后在王座上孤独终老 …… 55l:这楼不是要讨论秦二的南港之旅吗?到底为什么会歪成这样? 56l:黄金城里潜伏着多少那位的粉丝楼上还不清楚吗?一旦提到他的牛逼之处立马就能滔滔不绝上百楼,不提了,我去冲浪了 57l:楼上贺二?在加州吗?晚上来曼哈顿,有游艇派对 ……】 后面都是身在世界各地的二代们,纸醉金迷的相约。 叶空没再继续往下看,只瞧了一眼时间。 是在两年前。 那时候温璨的腿还完好,论坛上这些少爷小姐提起他甚至都不太用大名,只以“那位”作为代指。 想来,那时的温璨一定是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存在。 叶空不由得有些出神。 直到林心舟出声询问,她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 “既然对秦二不感兴趣,那你查他干嘛?” 叶空凝神看着屏幕,半晌才给出回答—— 第129章 舞会结束时的礼物 “我只是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秦家这姐弟俩,永远从我面前消失。” 叶空的喃喃自语让林心舟愣住了。 “永远消失什么的,听起来很危险啊,总感觉你想杀人了……” 林心舟嘟嘟囔囔,接着又察觉到问题,皱眉道:“你讨厌秦见白这个花花公子也就算了,染秋姐又哪里得罪你了?” “……”叶空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你猜?” “……我才不猜。”林心舟靠回自己的座位,一边看向窗外一边含含糊糊,“我看你的心思就没人能猜得中吧,就像我现在也搞不懂你到底为什么……” 说着,她的视线就瞟向了前座副驾驶上的李因,声音陡然压低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让李因来当你……保镖的?要知道他和杜若微可是青梅竹马缠缠绵绵了十几年,大事上,他还从没不站在杜若微那边过。” 叶空闻言沉思片刻,支着下巴也看了眼前座上一动不动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你们是不是所有人都默认,李因喜欢杜若微?” 林心舟用“那还用说?”的眼神看着她。 少女于是摸了摸下巴,沉默一会儿后突兀地张口,高声问前座的人:“李因,你喜欢杜若微吗?” “……” “……” “或者说,你爱杜若微吗?男女之爱的那种爱?” “……” “……” 全车沉默。 就连事不关己的司机都不由得朝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 林心舟拼命拉扯叶空的袖子,企图让她住嘴。 叶空却恍无所觉,还很不客气地伸手推了一把前座:“问你话呢,很难回答吗?” “……”李因继续装死。 背影看起来已经变成了灰色的雕塑。 叶空不满地皱起眉,林心舟一脸“sos”地拉着她:“你干嘛啊?就算他不算什么好人,你这么问也很失礼吧?而且你都已经棒打鸳鸯了,还要怼着人家问这种问题,这不是扎心吗?” “这有什么扎心的?我这明明是在给他们制造虐恋情深的机会。” 叶空眼神漠然,收回视线,放弃了继续追问,一边继续看电脑去了。 林心舟:…… “何况……”叶空看着电脑,漫不经心道,“会被我手中的把柄打败的爱,本来就不是最极致的爱,甚至对他来说也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种感情即便真的被破坏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说得简单,世上本来就不存在极致的爱。” “可有人说有。” 叶空说。 她指尖点击鼠标,刷新了论坛。 与此同时,李因和林心舟的手机都响了起来。 两人各自接了电话。 “喂。” “喂。” “……” “……” 林心舟:“你说什么?就在舞会上吗?现在?” 和激动又震惊的林心舟不同,前座的李因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更黑暗的沉默中。 很快林心舟就挂了电话,她抓紧叶空的手,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我听说,舞会上,有人播放了……” “我已经知道了。” 叶空对她示意了一下电脑屏幕。 林心舟转头看去。 构建简洁大气的黄金城论坛上,首页和刚才相比已经完全被置换了标题。 而最上面将“hot”一词标红的热帖,标题上正写着【号外!杜若微母女被叶空扇耳光戳手的视频在周颂的舞会上被当众播放!杜若微当场晕倒了!】 …… 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玉山大礼堂。 舞会还在热闹的进行中,最后一首舞曲的旋律已经到了尾声。 因李因他们而起的风波已经过去了。 起先恍恍惚惚,只机械地被周颂带着起舞的杜若微渐渐恢复了冷静。 她极度后悔自己方才的失态,也因此不得不对周颂感到别扭的感激。 注意到她的神色,周颂悠悠然一笑:“行了,别拧巴了,我还不知道你啊?你要是真的跟我说谢谢,我还觉得别扭呢。” “……”杜若微勉强冷笑一声,“你可真够自恋的,谁要跟你说谢谢?” “对嘛,就是要这样不可一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低头的样子,才最适合你杜大小姐。” 杜若微狐疑地看着他:“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当然是夸你。” 周颂笑眯眯地带着他舞蹈,衣角随动作翻飞起一角,姿态十分倜傥,语气也很风流:“你可是我们玉洲上流社会最矜贵的名片,虽然没有说过,但其实我很喜欢看到你无论何时都依旧骄傲的样子。” “……”杜若微表情更奇怪了,“你……不会喜欢我吧?” 周颂哈哈一笑,踩着最后的旋律牵起她的手,垂眸看着她在自己身前旋转,然后揽住她的腰,倾身,定格。 啪—— 全场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剩下一盏聚光灯响亮地打在他们身上。 两人距离很近。 杜若微的腰身深深的后仰弯下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周颂的眼睛,有些慌乱地眨了下眼:“你……你干嘛?” “送你一份礼物。” 周颂微笑。 与此同时,又是“啪”的一声。 又一束光亮起,打在礼堂深处那幅高高悬挂的巨大幕布上。 随着一声按键脆响,视频开始播放。 混合趾高气昂的尖锐音色:“我告诉你,现在立刻就让xx来见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霸凌。” 有人的头发被猛地揪住,然后整个人被掀翻。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一直觉得我好欺负呢?” 惨叫声里,那道冷清冰凉的嗓音继续道:“不就是扇耳光吗?就你会?” 啪—— 啪—— 啪—— …… 嘈杂的议论顿时如海啸般掀起。 而被这海啸包围的杜若微过了好久,才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他们甚至依旧维持着舞曲结束时下腰定格的姿势。 而当她转头时,周颂也随她一起转头。 男人脸上的笑依旧肆意飞扬,语气也阳光灿烂:“怎么样?” 他在杜若微耳边轻笑:“这个礼物,杜大小姐还满意吗?” 第130章 反转! 杜若微眼瞳里清晰映着幕布上正在播放的视频。 她像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抽耳光,不断发出凄惨的尖叫。 ——那是她这些天每晚都在重温的噩梦。 但此刻,这噩梦重现了,还重现在无数人面前。 那些平常根本连她的脚后跟都够不到的普通人,她在学校里路过时都要下意识避开的贫民,此刻都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朝她投来震惊而怜悯的目光。 “天哪,那真的是杜若微吗?前几天的传闻居然是真的?” “被打得好惨!” “好可怜啊,原来她也会被人按在地上打?” “脸都肿了……” “她不是豪门大小姐吗?怎么会被人单方面打成这样?” “看来这个千金身份也没那么了不起……” …… 杜若微在聚光灯里发出比视频里更加尖锐的惨叫。 在周颂搂着她起身后,双手剧颤地揪住了周颂的衣服:“是你?” 她不可置信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周颂依旧笑盈盈的,他甚至理了理杜若微微乱的鬓发,“杜大小姐,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 “她恰好跟我一个姓,叫周萤。” 杜若微惨白着脸茫然道:“谁?” “……”周颂短促地笑了一声,“看,我就知道,你不记得她了。” “可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幕布上视频还在重复播放。 她被人按着打耳光的那一段,甚至被剪辑出了鬼畜效果。 惨叫声此起彼伏的视频,与吵吵嚷嚷的黑暗礼堂,在杜若微眼里交汇成令她头晕目眩的可怕幻觉。 在赤身裸体般的痛苦中,她很快就痛苦地晕了过去。 四起的惊呼里,周颂单手插兜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地凝视着地上脸色惨白的杜若微,好十几秒后,他才弯了弯唇:“叫救护车吧。” “我们矜贵骄傲的杜大小姐,又该去医院了。” · 黑色宾利的车厢里。 林心舟震惊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标题,半晌才缓缓转头看向叶空…… “是你干的吗?” 林心舟险些以为自己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愣了一秒才发现说话的不是自己,而是前座上依旧没有回头的李因。 “是你干的吗?叶空。” 他嗓音压抑至极,又问了一遍。 叶空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有些兴味似的反问:“如果是我,你要怎么样?” “……” 叶空瞥了一眼他紧绷的身体,微微勾起嘴角:“你要下车去找她吗?现在或许还来得及赶上她的救护车。” “……” 李因身体僵硬,却没有出声没有动。 一分钟后,叶空笑了笑:“很好,人一旦做出选择,就不该再犹犹豫豫的徘徊了,这样至少还能保住一样想要的东西。” “不过……”叶空看着正在飞速增多的热帖数,眼神淡漠,“这不是我干的。” 她耸了耸肩:“这种视频发出去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多坏的混蛋呢。” “……”林心舟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她很想说就算有人那么以为,好像也不算出错。 但她忍住了吐槽,干脆拿过她腿上的电脑,自己浏览起来。 “说视频是在最后一曲舞结束的时候,突然开始播放的,不知道是谁开的投影仪,清晰度超高,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林心舟一边看一边总结,“据说还给你的脸打了马赛克!” 林心舟越发复杂地看了叶空一眼:“这么贴心,感觉就算不是你干的,也是和你关系不错的人干的。” 叶空哼笑一声:“他只是不想得罪我而已。”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还没等得到回答,林心舟又被另一个帖子吸引了注意力。 待到睁大眼睛浏览一遍过后,她僵硬地转头看向叶空,语气艰涩地道:“据说,这件事现在已经上了热搜——就是,微博上,全国人民都能看到的热搜。” · #玉山大舞会 霸凌# #杜某被打耳光# #霸凌者被马赛克,受害者曝光# …… 在这个互联网极度发达的时代,消息的传播速度早就已经快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玉山大今天的舞会并不仅限于上流圈层内部,因此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带手机之类的规矩。 爱吃瓜的普通学生们,早就在第一时间就开始录像。 起初或许只是发在朋友圈里,可朋友圈转朋友圈,事情很快就发酵到了微博上。 而“霸凌”相关的字眼,本来就处于所有国民的雷点上,于是热度飙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相关微博下,很快就堆积了上万评论。 【:这是玉山大学?好离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十几个耳光,这真的是玉山学子?】 【:霸凌犯都去死!!!】 【:视频居然还给霸凌者打了马赛克!受害者反倒被曝光长相,这世界真是没天理了!】 【:第一次支持人肉!】 【:虽然但是,这个被打的人好像也不是什么简单人吧?看她穿着还有掉一边包包,都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啊?说不定就是豪门内部撕逼,还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楼上这就开始给霸凌犯洗地了?就算家庭条件再好也不是她被霸凌的理由!】 【:什么仇什么怨把人按在玻璃片上扇耳光?这还不报警?】 …… 仅仅一个小时,那段视频就已经爆火全网。 各方得到消息的时候,相关新闻已经删都删不干净了。 杜若微被打肿的脸出现在了无数论坛以及社交平台上。 虽然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却依旧让杜家家主气得砸碎了整个书房的摆件。 “既然都已经发酵了,那我们就争取利益最大化。” …… 然而,他的消息才刚传达出去不到十分钟,新的热搜词条出现了。 #被霸凌者其实才是真正的霸凌惯犯!# #玉山大杜若微霸凌惯犯!# #绿履中学受害者发声!# #都市地产千金杜若微霸凌历史# #打人者人恒打之# #史上最快反转事件!# —— 第131章 舆论海啸 那是一段模糊的剪接视频。 背景大约是学校的各个角落。 穿着绿履校服的高中生们,围着一个或者两三个女生,推搡、笑骂、扇耳光、扯衣服,甚至动刀子…… 摇晃的镜头从各个角落偷拍着这些场景,几乎每一次动手的人都长得不一样,但每一次画面中,都一定会有的人,也是从来都没有亲自动手的人。 她总是站在人群之外,或者冷冷看着这一幕,或者连看都懒得看,只在最后一切结束的时候,才会走上前来。 “背的包不如我家阿姨买菜用的篮子,你怎么敢跟我穿同样的衣服?爱装阔随便你啊,但撞衫撞到我头上,就是你自己找死了,以后看到我就绕路走,懂了吗?” …… “成绩好很了不起吗?你拿成绩单的时候,看我干嘛呢?觉得自己比我厉害?” “我倒不是看不惯你成绩好,我只是来警告你管好自己的眼珠,不要随便往我身上看,我嫌脏。” “至于你的成绩?你继续努力吧,加油考第一,再上个好大学,最后……说不定还能来我这个学渣手下拿工资呢,加油哦~” …… 最后一小段视频。 只有十几秒。 也是女生唯一一次亲自动手。 她用削铅笔的小刀,划开了另一个人的脸:“他们都说你才是校花,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家里还穷——完全就是校园白月光标配。” “哦别误会,我当然不是嫉妒你,我只是有些好奇,能当校花的脸蛋上,如果多了一条疤,他们还会那么喜欢你吗?” 血沿着刀片滑下来。 女生的哀鸣如断翅的鸟,肺腑都要从喉咙里混着血呕出来。 可穿着校服的杜若微只是微微笑着,俯视而来的眼神轻蔑又厌烦。 在丢开刀子后,她甚至用手帕擦了擦自己根本就没沾到血的手,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 热搜一下就爆了。 尤其都市集团卖惨的通稿才刚刚发出,内容无外乎是“我们家小姐在学校遭受的欺负董事长并不清楚,如今知道了一定会找霸凌者讨回公道”巴拉巴拉…… 通稿发出第一时间,下面就堆积了上百条水军发言。 如“豪门大小姐居然也会被霸凌,她性格一定很软吧,好可怜”;再如“和身份无关,霸凌者就是该死!就算再有钱也不是她被霸凌的理由”;还有“能养出这么软的女儿,杜家家风肯定很正”这种见鬼的评论,点赞居然还上了百。 然而不过才半小时,这个评论区就被真正的路人冲了。 【真的有人相信豪门子女也会被霸凌吗?就算真的有那也是他们二代间的内斗撕逼,居然还想对着我们这些屁民卖惨?是不是疯了?】 【拿多少钱啊分我点儿呗,大家都是屁民有钱一起赚啊】 【发这种通告都市集团真是脸都不要了,还找霸凌者讨回公道?不知道你们大小姐有没有给人家被霸凌的普通人一个公道!】 【撞衫都要挨你家大小姐的打啊?这么牛怎么不把lv买下来啊?专门给你家大小姐定制全世界只此一件的衣服不就不会被撞衫了吗?怎么买不起吗?那你吊个屁啊?贱人!】 【为我之前骂过那个女生道歉!你家大小姐是活该被打啊!我还嫌打得太轻了!人家普通孩子成绩好家里穷就活该被你打吗?打了还要侮辱一番?吐了!】 【应届生抵制都市集团!我看哪个又穷成绩又好的高材生要来都市集团当牛马!当牛马也就算了还要被老总女儿当奴隶是吧?呕呕呕去死去死!】 【校花不是你你就要划人家的脸?这已经是故意伤人罪了!@平安玉洲@玉洲公安 来抓人了!!!】 【笑死居然还要强调自己不是嫉妒,不是嫉妒你划人家脸干什么?贱人!有钱有势出生就在罗马了,居然还要对靠自己能力考上好学校的穷人赶尽杀绝!】 【能养出这种女儿杜家功不可没!都市集团公开道歉!对每一个受害者进行赔偿!】 【这么一看前面那个打人的完全就是女侠啊!杜若微真是活该被打!】 …… 上一秒,大家还在声讨叶空这个霸凌者不该被马赛克,全网都在寻找她的真实身份要让她付出代价。 下一秒,叶空就成了行侠仗义的英雄,网友们声称马赛克是对英雄最好的尊敬和保护,而众人口诛笔伐的声讨对象,已经变成了不久前还在被同情的杜若微。 整个舆论,从发酵到爆发再到疯狂反转,全程不过才两个小时。 正准备行动起来的叶氏集团舆情部门,最后发现自己毫无用武之地,网友们自己就已经给“英雄”洗白了。 【她打人之前不是还说了一句“你就会扇耳光吗”?肯定是杜若微先动手的啊,之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到打人这个动作上了,根本没注意她在说什么。】 【有人把完整对话分析出来了,如下: 杜若微:我告诉你,现在立刻就让xx(被特意处理掉了,但应该就是女侠的名字)来见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霸凌。 女侠: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一直觉得我好欺负呢? 女侠:不就是扇耳光吗?就你会?】 【好家伙,“我不介意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霸凌”?自己都亲口说出来了,之前居然还那么多人一边倒的认为她是受害者?】 【不排除有水军引导,其实一开始也有人提出质疑,但被掩盖过去了】 【综上所诉,女侠是真女侠,她要么是自己被欺负了所以打回去,要么是真行侠仗义为别人出头,不管是哪种她都是真女侠】 【就我一个人觉得那句“真是奇了怪了”超级帅吗?突然好想知道她长啥样,看穿衣倒是很普通,不过气质很冷啊!】 【不要扒身份了,放视频的人把她名字和脸都做了处理,显然是想保护她的,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现在一切重点都应该放在杜若微这个霸凌女还有企图倒打一耙的都市集团身上!鬼知道杜若微这个恶魔到底欺负过多少人!】 【抵制都市集团!杜若微公开道歉!杜家赔偿受害者!】 【抵制都市集团!杜若微公开道歉!杜家赔偿受害者!】 【抵制都市集团!杜若微公开道歉!杜家赔偿受害者!】 第132章 人就是会为了初恋发疯 叶空回家后接到了周颂的电话。 “怎么样?我处理得还算好吧?” 周少爷在那边笑得阳光灿烂,“公众层面没有人会知道你的名字和身份,但上流圈子里却完全相反,视频摆在面前,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轻易惹你了——如果他们不想落得和杜家母女一样的结局的话。” 叶空哼笑一声,不接话,只道:“杜家没找你麻烦?”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等过两天股价大跌,估计就要立马召开董事会了。”周颂笑盈盈道,“杜若微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呢,他们不会想在这个时候惹我的,毕竟——按照我这几年暗中收购的股份来看,我现在大小也是个都市集团的股东了。” “看来你为今天准备了很久。”叶空难得八卦道,“据说那个视频里有你的初恋?是为了她吗?” “……是谁告诉你的?” “论坛上看到的。” “妈的。”周颂低低咒骂了一声,“这群狗东西扒得真快。” 叶空眨了眨眼,好奇道:“所以,那真的是你的初恋?你现在还喜欢她吗?你之后会跟她在一起吗?” “……难得见你有这么多问题。” 周颂很快就恢复了从容,语气也变得漫不经心:“什么在一起啊……会问出这种问题,叶三小姐你简直天真到滑稽了。” “我没有那种非要冲破世俗观念与规则的决心,也没有足够支撑我走向她的信念,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喜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 周少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混合着一些车轮行驶在路上的细微动静,叫人能想象出窗外渺远的月色,与冷冷的星空。 还有车窗上映出的模糊的侧脸。 叶空听着他的话,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问得不算清楚,可周颂似乎知道她在问什么,声音于是又吊儿郎当起来,笑得毫无阴霾:“为了一根发夹。” 他嬉笑着说:“一根本来就该闪烁发光的发夹——虽然让它重新亮起来是不可能了,但我至少想擦掉上面的血,否则,我会一直梦到它,再说了……” “人就是会为了初恋发疯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周颂不正经的声音传入耳中。 顿了一下后他又坏笑起来:“叶三小姐,你是不是还没有过初恋啊?” “明明未婚夫就杵在那里了,你也不知道利用一下,要知道那可是温璨,据我所知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当人初恋的经验,肯定多得数不胜数。” 叶空若有所思:“所以,玉洲有很多人暗恋他,但没有告白过?” “没人敢啊,温大少这样的高岭之花,所有人都以为要仙女儿才配得上他,没想到居然被你这个外来的乡下人给拿下了,也难怪杜若微讨厌你。” 说着,周颂陡然压低了音量:“你以后可要继续小心了,虽然温少爷现在没以前那么值钱了,但估计像杜若微那样还念念不忘的人依旧不在少数,即便有杜若微的前车之鉴在,可也不排除有人就是不怕你,毕竟你知道……” “人就是会为了初恋发疯。”叶空平静的截断了他想说的话,“是吗?” 周颂愣了愣,笑了起来。 可他不知道,叶空此刻在想的,根本就不是自己可能遇到的危机。 她只是在想,那句“明明未婚夫就杵在那里,你也不知道利用一下”。 “利用……” 少女口中喃喃着,抱着新到的颜料,走进了画室。 · 第二天起床,叶空就听说了都市集团公开道歉的消息。 按照速度来说,这也算是很合格的危机公关的速度了。 可惜,道歉的不是杜若微本人,都市集团只是用官方账号,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道歉声明,并表示会联系到所有同学进行赔偿。 公告中避开了使用“受害者”以及“霸凌”等词语,其中甚至还提到了“杜小姐当时年纪小,心性未成熟,如今已得到了充分的教训”这样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话。 又一次被网民们骂得狗血淋头后,他们又狼狈的把这条道歉声明删掉了,重发了一个更小心的出来。 然而到这时候,民众们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 “傲慢的资本家”、“资本中的霸凌者”等词条,都跟都市集团关联起来。 与此同时,黄金城论坛里还有人透露消息,说杜家准备让杜若微出国,还在绿履上学的杜流深也暂时休学了。 除此之外,就连绿履也受到了牵连。 在民众的口诛笔伐中,绿履校方也不得不公开道歉了一回。 校长召开了股东大会,最后会议决定,学校内将成立新的委员会,专门针对校内的霸凌现象进行监管,此后一旦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无论学生身家背景如何,一经发现都将被通报并开除。 吃完早餐,叶空收到了一条来自钱一来的消息。 【谢谢。】 她其实不觉得自己值得这声感谢,甚至她认为后续引发的一切事情根本就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她的行动都只是为了自己,行侠仗义和女侠称谓全都是无稽之谈。 但想了想,她还是抓住机会,蹬鼻子上脸的回了一条——【努力画画回报我,还有,杂志社的面试要开始了,你得来当面试官。】 收起手机,叶空出门了。 今天她约了温璨见面。 这还是成为未婚夫妻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说要见他。 走出别墅大门,迈巴赫的后车窗内,男人微微低头敲电脑的侧脸映入她眼中。 周颂那句话又响了起来。 【明明未婚夫就杵在那里,也不知道利用一下。】 “利用。” 叶空再次突出这个怎么听怎么充满心机的贬义词。 听到动静,温璨转头看来。 天光吻上他完美又独特的五官。 从眉弓处、挺直的鼻梁侧落下的阴影,完全就是顶级画家才能用尽心血细细描绘出来的模样。 作为画家的灵魂开始本能的感到手痒。 可同时叶空却走上前去,在温璨微笑着叫出她的名字时,她俯身按住了窗框,以极近的距离盯住了温璨。 温璨强行忍住了想后退的冲动,略显僵硬地定格在原地。 少女突然的动作所带来的风,将两人的头发都吹动了。 细风中,长达一分钟的对视后,温璨终于不动声色地出声了:“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叶空缓慢认真的回答,视线一秒都没有从温璨脸上挪开。 “我只是突然在想,你或许很适合用来……” “……”温璨挑了下眉以示继续。 叶空便轻描淡写吐出来三个字:“谈恋爱。” 温璨:…… 天光映亮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的黑色瞳孔。 车外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庭院里花开遍地,蝴蝶飞出了围墙,乘风朝远天翩跹而去了。 第133章 难道你喜欢我? 迈巴赫行驶在长长的高速公路上。 路边的树绿叶蓬勃,树下偶尔可见一簇簇的野花,在并不热烈的阳光下随风摇曳着,好似一幅广阔的画。 叶空开着窗,却并没有去看窗外的风景。 她抱着胳膊,保持沉思状态依旧很久,间或转头看身旁的人一眼。 温璨倒是十分坐得住,一眼都没往旁边瞟,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工作得十分投入的样子。 方才叶空问的那句话,并没有得到他的回答。 男人只一句“上车吧”就自然而然地跃过了那个“谈恋爱”的话题,而叶空也没有追问,将画架及各种工具搬到后备箱后,便钻进了车厢。 接下来就是长段的沉默。 直至现在,车内除了敲键盘的声音,便只剩下风声。 风声里,叶空突然放下了抱了很久的胳膊。 她转头再度看向了温璨。 这一回盯住了就再也没有挪开。 温璨的手指微微一顿,可他依旧没有回头,只两秒便又顺畅地敲下去了。 车厢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温璨沉浸于工作,叶空沉浸于盯人。 从头发、到额头、到眼睛、鼻梁、嘴唇,下颌,再到脖颈,脖颈上那根若隐若现的链子,还有半藏在衣领里的锁骨…… 看完一遍,又来一遍。 还是从头发、到额头、到眼睛…… 男人的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敲字的动作也不易察觉地凝滞了几分。 身侧少女的视线仿若变成了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笔,细细地沿着他的每一寸线条线条描摹。 最致命的是,大约她看得太认真,身体也在不由自主越来越近,两只手都撑在了座椅上,就像一只悄无声息靠近人类的猫。 温璨:…… 手指终于悬停在半空。 下一秒温璨突然往后一靠,拉远距离的同时他终于转过头来,正撞入少女直勾勾盯着他的漆黑眼睛。 被逮住了她也毫无退避之色,只眨了眨眼,继续看着他。 温璨:…… 真的很像猫。 他平静地看着少女,顺手关上电脑,终于问她:“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等你表态。” “表什么态?” “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 认真开车的司机先生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在车厢里尤为清晰,被后座上的温璨淡淡扫了一眼后又立马安静下去,几乎屏气凝神地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 温璨看着面前直直盯着他等待回答的少女,片刻后才道:“叶三小姐,我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也不影响谈恋爱啊。”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她非常干脆地说,又道,“但也不影响我们谈恋爱啊。” “常规来说,男女之间都是要互相喜欢后才会谈恋爱的。” “没关系,我可以做打破常规的人。” “……为什么突然想谈恋爱?” “我都二十一岁了,还没谈过恋爱,说出去多不好意思啊?” 话出口后,她才又像想到了什么,瞄了一眼温璨,又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都27了也还没谈过恋爱。” “……”温璨噎了一下,想了想又问,“如果我拒绝你,你会去找别人吗?” “倒也没那么着急。”叶空坐了回去,又抱住了她的胳膊,“毕竟除你之外,暂时还没别的合适人选。” “……为什么我是合适的人选?”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过最重要的是,你有经验。” “你刚刚还说我没谈过恋爱。” “不是谈恋爱的经验,是被人喜欢的经验。”叶空转头看他,“据我所知,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都喜欢你,既然那么多漂亮的目下无尘的大小姐都喜欢你,就说明你应该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男人吧。” “……”温璨突然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后,将屏幕转向叶空。 叶空不明所以地看去。 是今天刚出的新闻。 一个长期在各大商圈用地广刷脸的流量小生,被扒出脚踏八条船,其中有三个女生还都是粉丝。 因为狗仔给出的证据确凿,现在热搜上全是他的消息。 部分粉丝在鬼哭狼嚎不相信事实,还有一部分已经狠狠脱粉并骂得比路人更凶,同时还有许多似是而非的其他黑料被扒出来,热搜上热闹到飞起。 叶空不明白温璨给自己看这个的用意,转头看他。 “我们公司旗下有个产品请了他做代言人,当时做背调的时候,搜集到的消息,全都是正面的。” 温璨缓缓道:“他从出道就是阳光开朗的人设,网上风评很好,常做慈善,工作努力,甚至还是个女权主义者,对女性非常尊重,所以有很多人喜欢他,他的粉丝有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千万。” 他敲了敲电脑:“现在呢?你看他是个值得喜欢的人吗?” “你是想说,就算有很多人喜欢,也不能证明你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叶空看着他道,“可是你怎么能跟明星比呢?明星这种职业特殊,本来就是戴着面具示人的,粉丝所看到的本来就不可能是真实的他。”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戴着面具?” “不,我知道你戴着面具。” 叶空说着,突然倾身靠近“但是我觉得,我可以看穿你的面具,就像现在,虽然你看起来很镇定……” 她盯着温璨的眼睛,突然抬起手,慢慢将手掌按在了温璨的胸膛:“但你的心,跳得很快呢。” “……” 那是心脏的位置。 只隔着一层衬衫,少女的掌心至五指,实实在在地完全按在那里。 于是衬衫下、皮肉下的心跳,几乎毫无阻隔地传递到她的掌心。 温璨靠着座椅,神情依旧不变,只眼皮微垂地看着少女,道:“听力很好呢。” 他说着,握住了叶空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拿开。 但叶空挣扎了一下,固执地更加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胸膛,人也靠得更近了。 简直就像要接吻的姿势。 为了避开她的脸,温璨不得不更紧地靠住椅背,也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他嗓音有些紧。 “跳得更快了……为什么?” 叶空感受着掌心下的心跳,喃喃着,突然抬起眼看他。 “难道你喜欢我?” 第134章 天性害羞温大少 少女的眼瞳如两颗黑水银,漆黑清澈,却没有任何起伏。 有风掠起她的长发,微卷的发梢若有若无地扫在温璨手指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紧,然后不容拒绝地将她放肆的手拿开了。 “就不能是我天性害羞?” 他缓慢的,毫不脸红地说出这句话。 叶空:…… 她盯着男人定定的看了几秒:“所以,就算把我换成别的女生,你也一样会心跳加速?” “是啊。”温璨淡定的说,“就是因为太容易害羞了,所以我才哪个女人都不想靠近。” 叶空:…… 她微微皱起眉,盯着他好一会儿,最后慢慢靠了回去,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她居然真的信了。 温璨理了理衣领,从容地关掉网页,又开始敲键盘。 叶空兀自沉思着,过了好久才道:“好吧。” 她说:“不想和我谈恋爱也可以,那你就答应我另一个条件吧。” 温璨:…… 他到底为什么、凭什么,要接受这样荒谬的威胁? 不想谈恋爱难道是个什么不得了的致命把柄吗?还得用别的条件来交换才能达成? 温璨觉得很滑稽,但张口却说:“什么条件?” 温璨:…… 到底为什么? 男人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僵硬的收紧,敲出了一长串的nnnnn…… 可叶空却似乎理所当然,转头盯着他说:“以后每天都和我见面吧。” 温璨愣了愣:“为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因为我也想知道,那些人到底为什么喜欢你。 或许知道了,我也就能跟他们一样喜欢你了。 叶空拒绝告知真实的答案,只盯着他等待回答。 温璨沉默良久,心里进行了一番乱七八糟的斗争,最后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好。” 叶空于是冲他笑起来。 几缕发丝掠过少女白皙的脸,明亮的笑容冲淡了那颗小痣带来的清冷,让洒入车内的天光都灿烂了几分。 温璨瞧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收回视线,抿直薄唇,盯着电脑继续工作起来。 夏秋交季时节,正是天气最好的时候。 窗外的花草树木都像被添加了一层清澈的滤镜,连天空都显得辽阔高远。 叶空不再打扰温璨工作,她轻哼着歌赏着风景,很是自得其乐。 而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也能心无旁骛开视频会议的温大少爷,却直到下车,都没能将文件翻到下一页。 · 车停在了一片废弃的厂房外。 与繁华的市区内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把时间停留在了几十年前。 灰色的墙壁斑驳开裂,无数铜色管道在巨大的建筑上纵横交错,如巨人暴露在天光下的生锈的血管。 早已废弃多年的烟囱立林立在地面,远处灰色宿舍楼上长满了荒草。 明明还是阳光正好的时候,这一片区域却仿佛提前迎来了夕阳。 叶空下车后左右张望了一阵,觉得很是满意,便回头去问温璨:“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这是她昨天约温璨出来见面时提的要求——要找一栋能画画的烂尾楼。 而此时眼前所见,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叶空的预想。 温璨在司机的帮助下下了车,驱动轮椅立在她身边,一同遥望着这片废弃厂房。 “这里是温家的旧厂区,已经废了几十年了。”温璨道,“原本我也不知道这里的,但很多年前,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曾打算把这里改造成一座电子园区,我也跟着她来实地看过……” “那时候你多大?” “……十几岁吧。” 叶空看向前方的厂房,道:“看来计划没能成行呢。” “因为在那之前她就去世了。” 温璨推动轮椅,率先朝里面去了。 叶空跟了上去:“这里面坑坑洼洼的,你应该需要帮忙吧?” “不需要。” 话音刚落,轮椅就撞到了一块突出的石板并卡住了。 温璨:…… 不动声色地用力后退,轮椅却一动不动。 温璨:…… 叶空背着手在后面看着,到此时便无声地翘起唇角,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扶住他的轮椅把手,倾身靠近男人耳边:“看来,还是很需要的哦?” 说着,她握住把手向后用力一拉,生生把轮子从两块石板之间拽了出来。 “这会儿你是不是很想自己站起来走?” 瞄了一眼男人在扶手上捏紧的手,叶空一边笑,一边推着轮椅,向前奔跑起来:“冲!” 满地荒草。 但走过了最开始那截石板碎裂的路后,满地的泥土反而让地面变得平顺。 略微向下凹陷的地形甚至让轮椅具有了俯冲的惯性。 叶空就这样推着温璨一路狂奔,任由草尖和风掠过他们的衣角和脸颊。 风的呼哨犹如笑声盘旋,少女脸上的笑容在草叶间若隐若现。 待到终于停下来。 叶空探头去看温璨的脸。 温大少爷这会儿脸上已经沾了几抹草叶上的灰尘,变得乱七八糟的短发上甚至残留了几缕草屑,这会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叶空“噗”一声笑出来,还笑得停不下来,越来越放肆。 温璨:…… 男人默默摘掉了头发上的草,又用指尖擦了擦脸上的灰。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笑得直不起腰的少女,突然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脸,俯身靠近:“有这么好笑吗?” 叶空:…… 暂时止住笑的叶空默默盯着他。 温璨把那几根从自己头上取下来的草,丢到了她的脑袋上,再把她的头发揉成鸡窝,然后推着轮椅离开了。 叶空:…… 她一边走一边扒拉头发,半晌才把那几根草扒拉出来。 待到循着轮椅印记走到某栋楼下时,早已经看不见温璨的身影了。 叶空瞧着那突兀停留在阶梯下的轮子印记,又抬头往上看去。 满是尘埃的荒废楼梯间,隐约能听见沉稳规律的脚步声,很快,似乎眨眼间就又上了一层楼。 一听就知道这人腿很长。 叶空沉思几秒,拔腿就冲了上去。 · 可惜身为体力废物的叶小姐,只冲了四层楼就开始喘气了。 等到七楼的时候,更是气喘吁吁快要直不起腰来。 她有点头晕眼花地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才又顺着重新出现在地面的轮椅印记往前走。 转过几个拐角,她眼前突然映入一片四四方方的天光。 尘埃遍地的灰色厂房里,空荡荡的轮椅停在墙角。 迎着楼外的看不到尽头的高空与荒草,男人正半蹲在没有窗户的楼房边缘,伸手逗弄一只不知从哪来的灰色流浪猫。 呈射线状投入楼内的天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冰冷。 映入叶空漆黑如镜的瞳孔,让她不由自主动了动手指—— 第135章 一个充满杀气的名字 ——好想画。 叶空看着眼前的画面这样想着,那边的男人已经转头看过来。 “你不是要画画吗?” 他朝叶空身后扬了扬下巴:“那个方向的风景,应该很适合入画吧?” 叶空有些迟钝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背后。 同样是没有窗户的四四方方的缺口。 和另一边只能看大片荒草的视角不同,这边能看见的,是整片厂房的废墟。 参差不齐、管道丛生的破败建筑,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犹如一整个工业时代的缩影。 “玉洲以前是个重工业城市,但现在这种痕迹已经很少了。” 温璨站起身走到这边,望着远处的废墟道:“这里不久之后也会被推平重建,你想画就抓紧机会。” 他立在灰暗厂房里的背影被天光勾勒得修长挺拔,站在地上的两条腿更是逆天的长。 最寻常的皮带杀出他窄而劲瘦的腰线,再往上是衬衫包裹下挺拔笔直的背,与宽阔平直的肩。 那只流浪猫跟着他的脚步,跌跌撞撞地一头撞在了他的裤脚,发出柔柔弱弱的喵喵声。 温璨低头瞥了一眼,神情冷淡地退了半步。 分明只是极随意普通的姿态,可那截在光影里微弯的肩背线条,却莫名有种可怕的吸引力。 叶空沉默地瞧着,然后在温璨回头望向她的时候,才突然道:“我想画你。” 温璨:…… 他默了两秒:“这么突然?” “画家的灵感总是说来就来,你帮帮我吧。” “……我还没当过模特呢,要怎么做?” “随便你,站着坐着或者蹲着都可以,只要在我的视线里就好。” “……要多长时间?” “说不好,快的话半个小时,慢的话三个小时。” “……” …… 说是说姿势随便,可当司机把画具搬上来,真的开始动笔的时候,叶空还是动用了指挥权——她让温璨靠在墙上。 温璨:…… 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惩罚。 温少爷穿着他没有牌子的定制衬衫靠在满是灰尘与蛛网的墙壁上,整个人都麻了。 可叶空画得很认真。 每一次抬头,她的目光都专注极了。 专注到世界仿佛都在为此缩小和消亡,直到仅剩下被她注视的人。 在这样的目光里,温璨从麻木逐渐变得不自然。 叶空又一次看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偏了偏头,又垂下脑袋,看着脚下还在绕圈的猫,企图分散注意力。 沉默蔓延。 废墟里吹来的风穿过这条缺口相对的残破通道,带着画纸发出的哗啦啦之声,朝远处看不到尽头的高速公路呼啸奔涌。 · 结束的时候温璨脖子都快僵了。 叶空却还待在原地欣赏自己刚完成的画。 温璨瞧着好奇,按着脖颈走过去,才看一眼就愣住了。 明明只是素描,却繁复立体到超乎人的想象。 无论是背景里被无限扩大的废土,还是废土之上倚墙而立的男人,都透着股冰凉又蛮荒的末日气息。 “你的……”温璨顿了顿才说,“作画水准,还真是出人意料。” 他在画画一道上并不专业,但手下经营着星飞游戏这样的业内龙头大公司,对角色设计之类的还是有些了解的。 仅根据他“浅薄”的见识来看,叶空的水平,已经完全可以去星飞的美术部门做主设计师了。 想到这里,温璨突然眼神一动。 直到两人开始往下走的时候,他才状似不经意的道:“你对以后的事业有规划吗?” “没有,我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想来星飞吗?” “……”叶空脚步一顿,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新思路,她眼珠转了转,道,“入职是不可能的,但合作倒是有可能。” “嗯?” “等我的名声更响亮了……”叶空从停下脚步的温璨身边走过,对着他露出个笑,“你们公司会主动来找我求合作的,不是以你个人的名义,而是以星飞的名义。” 少女背着画具,脚步轻快地下楼,温璨慢吞吞地迈着长腿,速度却一点不慢地跟了上去。 · 轮椅被司机提前放在阶梯下,温璨往上面一坐,就又变成了阴郁残废的大少爷。 离开之前那只流浪猫也追了下来。 叶空低头看着,忍不住道:“你还怪招小动物喜欢的,要养吗?” “不。”温璨平淡拒绝,“我养不了宠物。”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他说着,自己推着轮椅往外走了。 那只猫一直追到了建筑拐角才停下,远远望着男人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便长长的喵了一声,转身窜回了巨大而荒芜的废墟里。 自七弯八拐的厂区走出去,叶空发现原本只停着一辆迈巴赫的路边,突然凭空多出来了好几辆车。 都是黑色,却是不同车标,不同牌照。 全都是杂牌车。 车下还各自都靠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见两人从里面出来,都立刻恭敬地站直了身体朝他们微微弯腰。 叶空见状,把原本打算问出口的“有人找麻烦?”给咽了回去。 果然温璨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只淡淡道:“我们换辆车坐。” 他没有多解释,叶空也没有问。 只是在离开前,凝视着窗外的废旧厂房,叶空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你先前说这里会被推平重建?是温氏准备在这里建电子园区了吗?” 温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里被卖给了许家,他们要在这里建食品加工厂,之后大概也会发展成一个园区吧,但和我妈的构想毫无关系。” 轿车开始行驶起来的时候,叶空问道:“一直都没问过,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啊?” 几辆轿车以不同的速度,在同一条公路上,往相同的方向行驶。 他们座下的黑色大众混在其中,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车内沉默了很久,温璨才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妈妈姓池。” “她叫池弯刀。” 叶空愣了一下:“很特别的名字,听起来不像现代人,倒像个闯荡江湖的侠女。” “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外公正沉迷于武侠小说,外婆说这个名字带着杀气,不好,可我外公却说,这不是杀气,这是锐气,正适合女孩子。” 温璨看着窗外,缓缓道:“他希望我妈妈永远都不被人欺负。” 来时坐的那辆迈巴赫,正巧从他们车边掠过,飞快地远去了。 前方拐过一处转角,蛇身般蜿蜒的一段路整个映入眼帘。 同时,相对而来的方向上,还有四五辆车型相同的黑色轿车。 它们迎面驶向那辆速度飞快的迈巴赫,然后在此起彼伏的刹车声里,几辆车先后甩尾横停,最后是一辆火红的跑车,气势汹汹地穿过了车队特意分出的路,杀气满满横在了最近处。 呲—— 车轮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迈巴赫被迫紧急刹停。 叶空他们座下的大众,连同其他各不相同的车,也都“不得不”接连停下来。 这条空旷的高速路完全陷入了安静,直到那些拦路的车辆上走下来一个又一个人。 他们穿着各异,举着棒球棍,围向了那辆迈巴赫。 第136章 日常就像开盲盒……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了?” 望着前方的场景,叶空不由得问道:“他们是谁?” 温璨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叶空惊讶地看向他。 温璨没有回头,他靠着座椅看着前方,淡淡道:“这只是我的日常而已。” 叶空试探道:“豪门少爷防止绑架的日常?” “谁知道呢?目的到底是绑架,还是杀人。”温璨弯了弯唇角,这个一闪而逝的笑意如在雪夜里亮了一秒的尖刀,“就像开盲盒一样,谁也不知道开出来的到底会是什么。” “那今天这些人,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温璨说,“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话音落下,前方已经响起一声巨响。 玻璃在棒球棍的重击下开裂、凹陷,最后在再三的击打中炸碎。 暴行发生的同时,还有几个人朝后面走来。 一根球棍敲在驾驶座的窗户上:“开窗!” 司机将车窗降下来一点,立刻被一张嚣张狰狞的脸堵住了。 “没拍照吧?也不许录像!” 那人往里面扫了一眼,叶空与他视线相对。 他却只是确认了没人举着手机,便已经满意道:“算你们识相,你们的车牌号我们可都记下了,之后要是有半点消息传出去……” 他冷笑着又用球棍敲了敲窗户,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司机不动声色瞥了眼后视镜,对上温璨的视线后,立刻点了点头。 那人这才轻蔑退开:“赶紧掉头滚蛋!找别的路走去!” 叶空看着那人,侧头对温璨道:“他都不认得我们的脸。” “他们老板认得就行了。” 温璨说着,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正好远处那辆红色超跑终于开了门。 咔嚓一声后,有人从门内下来,漫步走向那辆被砸得一片狼藉的迈巴赫。 叶空望着那人,整个人都惊呆了。 “……为什么?” 她喃喃地问,“是她的话应该是来找我麻烦的?可她是从哪里知道我的行踪的?在抵达这里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来这里。” 她转头看向温璨,发现男人脸上半点意外之色都没有:“你猜到是她了吗?” “都说了是开盲盒,那么不管开出谁来都不奇怪。” —— 他冰凉又略显倦怠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迈巴赫前那个形容傲慢的女人。 杜若微。 女人戴着鸭舌帽,举着棒球棍,随手砰地砸在了车前盖上,又走向后车窗。 她敲了敲满是裂纹和凹陷的窗户,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高速路上十分清晰。 “叶空,出来。” 她又踹了一脚车门:“你不是很嚣张吗?怎么成了缩头乌龟了?” 她好像在享受着车内人的恐惧,并不急着把人抓出来。 迈巴赫车顶有打手在肆意蹦跳,将整辆车都蹦得摇摇晃晃,鞋底接触车顶发出嘭啪的声音。 杜若微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又敲了敲窗户:“叶空你听,这像不像扇耳光的声音?” 她悠悠道:“我其实今晚就要出国了,估计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所有人都让我赶紧走,他们说我走了事情就会消停,再等时间一过,今天这点事儿迟早会被所有人忘掉的,到时候我风光回国,还是那个光芒万丈众星捧月的杜大小姐——” “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但真要我忍着这口气灰溜溜地逃走,我估计接下来几年都要睡不着觉了。” “所以……” 她绕圈的步子一停,转向有人影的这一侧车窗,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的笑:“为了让我出国后能睡得着觉,我来找你了。” 她高高举起棒球棍,朝着本就千疮百孔的车窗重重砸了下去—— “你扇我的十三个耳光!” 砰—— “还有扎我妈的那一下!” 砰—— “我要一个不少的!” 砰—— “全部还给你!” —— · 叶空:…… “我觉得有点尴尬。” 黑色大众里,少女望着那滑稽的场面,说,“但又有些笑不出来。” 她道:“没有人会向她透露我的行踪才对,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所以泄露消息的是你——” 她转头看向温璨:“但问题又来了,她看起来并不知道你也在车上。” “明明是要来找我的麻烦,得到情报的渠道却来自于你,可同时又对你的行踪一无所知。” 叶空眨了眨眼:“你说,这个把她耍得团团转的人,到底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 砰—— 那扇车窗终于被彻底砸破。 杜若微喘了一口气,拎着棍子含笑直起腰,几乎迫不及待地朝里看去:“怎么样?没有受伤ba——” 最后一个音突然变得扭曲而狰狞。 女人看着坐在正中的保镖猛地瞪大眼睛,失态惊叫:“你是谁?!叶空呢?” 她猛地一棍砸在车身上。 惶急地左右张望间,才陡然察觉到违和。 “为什么那些车都没滚?!你们办事都办到哪里去了?!!叶空在哪里?!” · 黑色大众里。 温璨的脸被车滤进来的天光勾勒得沉默而冰冷。 “马上就会知道了。” 窗外的怒吼声里,他语气淡静地回答叶空的问题:“虽然我觉得,多半是冲我来的。” 温璨说完,抬起两根手指,轻慢又倦怠地往前招了招—— 于是,在那些再度走过来的凶神恶煞的打手面前,黑色大众不但没有掉头,反而还倏然窜向了前方。 在和那个威胁过他们的大打手擦肩而过时,叶空甚至看清了他巨变的脸。 “卧槽!你们干什么?找死!!” 不同车标不同车牌,看起来毫无相关的所有“路过车辆”,都在同时向前快速逼近。 远处正在狂怒中的杜若微猝然转头,惊怒的眼底映出这些逼近过来的杂牌车:“什么情况……” 她不可置信的喃喃中,猎人与猎物完成了互换。 乱七八糟的杂牌车将红色跑车包围起来,刹车声此起彼伏地刺痛耳膜。 当人高马大的保镖们纷纷下车走向他们后,最后一辆黑色大众,终于轻盈地停在了她身边。 车门咔哒打开。 叶空轻巧地钻出去,踮脚越过车身,朝她打了个招呼:“哟~” 杜若微巨震的瞳孔中,靠近她这边的黑色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温璨平静冷漠的侧脸—— 第137章 叶空我求求你 叶空跳下车。 她绕过车身走到这边的时候,杜若微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 只有棒球棍从她手中叮当掉落,而她的眼睛还窒息般定格在温璨脸上。 直到男人也转头看向她,她才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下意识后退两步,慌乱无措道:“你,怎么会是你?” 说话间她没注意到叶空已经走过来了。 杜若微带来的人都迟疑地想上前拦人,却被温璨这边明显更加专业的保镖反手拦住了。 于是叶空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杜若微身前,伸手在她脸前晃了晃:“喂,好歹看我一眼吧,你的目标不是我吗?” “……”杜若微转头看她的力度大到仿佛要把头都晃下来,瞪来的眼神也不遑多让。 叶空却视若无睹。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棒球棍,在手里敲了敲:“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要把什么还给我?” 她嘴角有笑,笑意却很薄,像一层冰凌浮在水面,虽然语气轻快,却依旧叫人感到寒针般的冷。 杜若微呼吸急促,脸色涨红。 羞怒与愤恨齐齐涌来,让她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你……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找你?!” 隔着一段距离,叶空对她摇了摇头:“你也太高估我了,你这种和找死无异的小丑行为,我一个正常人怎么猜得出来?” 杜若微咬牙切齿地后退,那些没被保镖拦住的打手便都围拢在她身前。 叶空又笑了。 她转头环视四周:“你不会想硬着来吧?” 话音落下,杜若微已经低声对身前的打手说了什么,同时在他们的掩护下转身就走。 “倒是出乎意料的果断。” 叶空靠着身后的车身,看着杜若微大步走向跑车的身影,头也不回地道,“要是再多点自知之明就好了。” “生来就有权有势的人,最缺少的就是自知之明。” 温璨在她身后的车窗里,只瞥了一眼杜若微的背影。 而根本不需要命令,四周穿黑西装的保镖,与穿着花里胡哨的打手们,转眼就打成了一团。 虽然一方大多都拿着武器,一方却赤手空拳。 但专业和业余显然还是有所区别的。 一阵噼里啪啦和拳拳到肉的乱响后,远处的杜若微已经被拦在了跑车前。 那位不知名的保镖先生甚至还很是彬彬有礼。 “杜小姐,请吧。” 看着杜若微定定僵在原地的背影,叶空毫无表情。 几秒后她才抬高了音量:“杜小姐不想自己走,麻烦你们把她拖过来。” “……” 杜若微猛地转身,眼神仿佛要把叶空千刀万剐。 在保镖当真动手之前,她终于自己走了过来,可在靠近叶空之前,又被两名保镖拦在了两米之外。 叶空看着她,几秒后道:“看你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拦车打人的是我。” 杜若微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到了窗内的温璨身上,神情阴冷而僵硬的道:“你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 “谢谢夸奖?”叶空淡淡说。 拿着棒球棍在掌心里拍了两下,她简单干脆地问:“我的行程是谁透露给你的?” 杜若微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说吗?” “明知道自己被耍了还要保密,你还挺有原则的。”叶空侧头看向温璨,“温璨,我要看她的手机。” 杜若微瞪大了眼睛,立刻盯住了温璨。 男人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抬了抬下巴。 立刻有两名保镖上前,在杜若微慌乱后退的脚步中强行扭住她的肩膀,然后从她的衣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叶空。 “叶空!你不得好死!” 疯狂挣扎的杜若微被扭着肩膀按跪在地上,她几乎是立刻红了眼,含着泪恶狠狠瞪向上方。 “反弹。” 叶空一边说得漫不经心,一边拿着那只镶钻的手机,在她脸上晃了晃,顺利解开了面容开锁。 接着她掏出自己的手机,飞快地传了一个链接到杜若微的手机里,再点开,安装资源包。 然后给曲雾发消息。 【帮我查一下这只手机最近一天的通讯记录。】 “你这是侵犯隐私!” 杜若微在地上激动地挣扎着,脸都快被按到地上了还不肯有片刻安静。 看了眼她涨红的脸,叶空停顿了一秒。 这短暂的一秒间,杜若微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微妙的惧意。 大概是那俯视下来的眼睛太冷了。 不是含有情绪的,故意为之的冷漠,而是天然的、仿佛本身就不具有人类感情的冷。 在杜若微突然的安静中,叶空漫不经心点开了她的聊天软件,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哇哦~” 跳出来的上百条内容让她不由得感叹出声。 “叶空那个贱人……” “别跟我提叶空那个贱货……” “我迟早会弄死叶空……” “叶空那贱人不过是仗着叶家护着……” “叶空那个丑逼……” …… 一眼翻不到头的“叶空”加上各种辱骂性质的后缀,让叶空本人都笑出了声:“你们豪门大小姐骂起人来,怎么比普通人还粗俗又词汇匮乏。” 杜若微涨红了脸:“你这是侵犯隐私!不许看我手机!” 在她激动的喊叫中,叶空又点开了她的相册。 扫过那些各种角度的自拍,她视线落在一个需要解锁的秘密相册里。 于是又来一次面部解锁。 可这一回杜若微的反抗情绪异常猛烈,为了避开摄像头,她甚至企图把额头死死抵在地上。 叶空神情一顿。 亲自蹲下身来,抓着她的头发向上提。 一提没提动,她便换成掐住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的脸抬起来。 待到被强行抬起头时,杜若微额头上已经被擦破皮,渗出血迹,而她脸上已不知不觉布满泪痕。 那张无论何时都趾高气昂骄傲无比的脸,第一次流露出哀求之色。 “求你。” 她从嗓子里逼出来一声崩溃的哽咽,“求你了,叶空,算我求你,不要看……” “是我错了。” “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了,叶空我求你……” 哭泣声闷在她的喉咙里。 结合这张满是眼泪和灰尘的脸,看起来竟有种惹人怜爱的可怜之色。 但凡有点共情能力的人,只怕都要为她这副和以往完全相反的模样动容。 可叶空的瞳孔却好似一面毫无感情的镜子,只无机质地映出她的可怜样,然后就让摄像头扫过了她的脸。 面容解锁,相册被打开了。 叶空丢开手,在女人崩溃的喊叫中站起来,点了进去。 第138章 纯粹恶人叶十一 点进相册的瞬间有轻微的咔哒一响。 那是手机自带的按键声,充满冷淡的机械感。 但在这一刻,这声音好似也是叶空思绪突然暂停一秒的动静。 杜若微彻底崩溃的哭声在一片混乱的公路上响起。 而叶空在她的哭泣中回神,缓慢滑动手指。 在她的瞳孔里,视线中,屏幕上密密麻麻被翻动的,全都是温璨。 有遥远的全身照,也有脸部特写。 有些是狗仔视角般的偷拍,有些是从报纸或新闻上截取下来的特写,甚至还有很多远远的背影照。 但无论模糊、清晰,无论照片里的男人是直视镜头,还是只留下漫不经心的侧影。 这些照片都本能般的展示出了手机主人的感情。 不敢靠近,却又不由自主的憧憬和着迷。 有些照片甚至还存了好几张重复的。 叶空一点点往下滑,脸上逐渐弥漫起奇异的笑。 地上的杜若微在哭。 她哭得崩溃而无助,近乎歇斯底里,却不敢抬头。 在她哭声中,叶空歪了下头,问身后窗内的男人:“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不要……”杜若微依旧不肯抬头,却发出了疯狂的自言自语,“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求你了,叶空我求你我求你……” 在她的疯狂的哀求里,叶空自言自语般道:“《洛丽塔》里有一句话,说人有三样东西是不可掩藏的,贫穷、咳嗽,与爱。” 她滑动屏幕看着那些照片:“我以前一直好奇,爱为什么不可掩藏,但现在我好像懂了。” 她偏头去看地上正在崩溃的杜若微:“这种感觉大概很难用语言去总结和形容,只是本能罢了——就像我和你没见过几次面,就能猜到你喜欢温璨一样。” 想了想,她又说:“不过也可能是我天赋异禀,直觉惊人。” 说完这些,她让杜若微抬起头来。 杜若微当然不肯,叶空便道:“你只要抬头,我就不把你的手机给他看。” “……” 杜若微就像一个哮喘病人那样,剧烈地喘息着,带着一张完全湿润的脸抬起头。 而在她带着最后期冀的朦胧视线中,叶空对她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 “傻子,你真信啊?” 少女欢快一笑,轻巧地把屏幕展示给身后的男人,语气轻盈道:“瞧,你的粉丝诶。” 杜若微:…… 呼吸堵在了胸口。 杜若微整个人连同血液的流动都静止了一般。 她僵在那里,如一具遭遇了石化的雕塑。 满是眼泪的眼睛不知为何偏偏把温璨的脸看得格外清晰。 他随着叶空的话把视线投向手机。 就像蝴蝶飞过镜面那样,只是轻轻一落,便毫无情绪的掠开了。 那些密密麻麻藏着心事与爱意的照片,甚至无法在他那里激起半丝涟漪——就连惊讶都没有,更不必说动容。 叶空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又看了眼下面满脸眼泪定在那里的杜若微,嘟囔道:“单方面爱一个人还真是可悲,我开始觉得你有点可怜了。” “……恶魔。” 杜若微眼泪直流,嗓子里却已经发不出哭音。 她不敢再去看温璨,视线直勾勾钉在叶空脸上,口中喃喃道:“恶魔。” “嗯?”没听清的叶空疑惑偏头。 “你这个魔鬼。”恢复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杜若微发颤的瞳孔里映着少女漂亮的脸。 她脸上并不带有嘲弄或轻蔑的表情,相反,她看起来甚至显得天真纯粹。 可越是如此,落在杜若微眼中便越是散发着天然的恶意,就像小孩一脸好奇地折断蜻蜓翅膀一样的让人头皮发麻。 “你才是个没心没肺,心思恶毒的魔鬼!” 杜若微猛地向前冲,激烈的挣扎又被保镖立刻按了回去。 她的神经似乎彻底崩断了,整个人都陷入了狂乱的深渊,在地上叫着叶空的名字胡乱辱骂着,每一个词都难听至极,连温璨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叶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只叹息道:“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转头看温璨:“接下来怎么做?” “把她送回杜家。” 温璨淡淡道,“杜总会替我们问清楚的。” 叶空蹲下来,正要把手机塞回杜若微的衣兜,却又突然停住动作。 “啊等等。” 在杜若微涣散而疯狂的视线里,她拿着她的手机,将那个装满温璨照片的相册一键清除,然后又把回收站也清理掉了。 “不好意思啊,”她对杜若微道歉,“我这个人占有欲挺强的,不喜欢看别人像个变态一样保存我未婚夫的照片。” 她将手机塞回杜若微兜里,然后对她挥了挥手,微笑道:“再见了,杜大小姐。” · 看着两个保镖将杜若微按上车。 剩下的其他人开始收拾残局。 地上那些哀鸣求饶的打手也都被打包拎走。 叶空才转身上车,长舒一口气靠在了座椅上。 可黑色大众并未急着走。 温璨那位沉默寡言的助理,拿着个机器,围着那辆迈巴赫转了一圈,最后钻进了车底,拿着什么东西走到了温璨的窗外。 “先生,是追踪器。” 温璨从他手中拿过那个黑色的小东西,盯着看了两三秒。 在叶空正想细细分辨一下他神情的时候,他已经把东西丢了出去,兴致缺缺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走了。” 助理手忙脚乱地接住追踪器。 叶空看着他的侧脸,慢慢收回了视线。 · 杜家让杜若微出国避风头的计划被打碎。 温家自持是玉洲第一豪门,并不在意这点意外,只克制而高冷的给杜家发去了迈巴赫的报废证明。 叶亭初却没那么多矜持。 她拿着叶空交给她的杜若微发疯录像,打劫似的从杜家截来了一大堆好处。 而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杜家在整个玉洲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与此同时,叶空与温璨这两个名字,也正式被完全绑到了一起。 开始有人真正的将这两个人视作一体。 “他们是来真的啊。” “这种没人知道的时刻也在一起,他们不会真的彼此喜欢吧?” “不是说已经在商量订婚时间了吗?” “温叶两家一旦真正联姻,只怕玉洲的格局又要变一变了,秦家危险。” “可温璨以后到底还能不能代表温家都不一定了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叶空还真是可怕,才来玉洲多久,就把杜家给搞废了,以后想跟他做对的人可要小心了,没准就要落到杜若微的下场……” …… 圈子里一时间议论纷纷。 没人知道,这件事情里还藏着一个幕后推手。 就连杜若微的父亲都没能从她口中问出确切的名字。 倒是叶空,从曲雾那里得到了一个号码。 曲雾:【和她通话的所有号码中,只有这一个是陌生来电,而且是不记名卡。】 叶空正在寻思这个号码主人的时候,卧室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第139章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失去…… “进来。” 方思婉从门外探进头来,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穿戴整齐,眼眶还微微有些发红。 叶空愣了一下,从沙发里坐起来:“你怎么了?” “去了一趟机场。” 方思婉说着,神情有点犹豫地道:“我是去……去送宝珠的。” 叶空沉默地挑了下眉。 “她出国了,留学,应该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 “……”叶空的神情没有波动。 方思婉却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我是想早点告诉你的,但宝珠自己说不想让你知道,她还说……” 顿了顿,她继续道:“她还说,她之前是昏了头,才会因为恐惧被抛弃而把你当做假想敌,她说她现在已经想通了,你们不是敌人。” “……” 叶空还是没说话。 从表情到眼神,都仿佛只是听说了今晚吃什么一样平静。 可方思婉的眼中却含着期待,似乎等着她说话。 叶空于是思考了一下,道:“她什么时候订的机票,又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 似乎没想到叶空会这样发问,方思婉愣了愣才不明所以地说:“就是这段时间,你也知道,我自从搬过来之后,和宝珠的相处就大大减少了,聊天的机会也不多,所以前几天突然听到她要出国的打算,我还吓了一跳呢。”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带着笑意,几分欣慰几分轻松。 叶空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妈妈,你是不是谁都不想失去?” “……” 其实是个不清不楚的问题,可陡然被问起,方思婉却立刻僵住了。 叶空的房间又大又漂亮,布置得温馨与美观兼具,一看就知道每一样饰品每一个摆件都是经过方思婉精心挑选的。 叶空坐在这空间里,就像本身就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珍宝一般的大小姐一样。 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温室般的房间里便好似刮起了凛冽的风。 如此突如其来,不可预测。 就像她本人一样。 方思婉松开门把手,明明是这里的主人,却好似一个客人一样,不自然地握紧双手,又松开,好半晌才能艰难地和叶空对视:“宝宝,我……我毕竟也把她当做亲女儿养了二十多年,我的确很难彻底放弃她。” “可如果,一定要做出选择呢?” 叶空的逼问冷静至冷酷。 方思婉呆住了,半天才说:“那我可能会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吧。” 话虽如此,方思婉的脸色却已经变得苍白,叫人不难想象如果这个可能成真,将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痛苦。 叶空默默瞧着她的脸,漆黑的眼眸里装满了沉思。 仿佛是在评估着什么一样,她突然道:“其实我正在调查泄露我行踪的人是谁。” “什么?”方思婉反应过来,“你是说杜若微拦车那件事?” 她有些迷惑,似乎不懂叶空为什么说起这个。 “原本我一次都还没往叶宝珠身上想过。”她紧紧盯着方思婉的脸,平静地说,“但你说她正好在这几天突然决定出国,也真的立刻就行动了——我立马就想到她了。” “怎么可能?!” 比刚才被逼做出选择的时候反应还要大,方思婉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宝珠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做出这种事的!何况她也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呀。” “所以如果是她的话,那应该就是有人先把消息透露给她,然后她再想办法告诉了杜若微。” “……”方思婉噎了一下,第一次对叶空露出了些许不满的神色,“宝宝,你不能一点证据都没有,就只凭着猜测给人断罪啊,什么人能透露消息给她呢?” “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那……” “可这就是我。”叶空打断她,眼神平静如亘古的冰川,天上刮来再大的风都不能让她有半分动容。 “就算没有道理,没有证据,也无所谓。” “……”方思婉愣住了。 叶空却已经收回了视线:“不管她是为什么突然要走,走了就最好别回来了,否则我肯定会往这个方向查的。” “……” 方思婉久久地站在那里。 而叶空靠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说:“妈妈你知道吗?什么都不想失去的话,往往会导致什么都不能留下。” 她转头看了眼手机,说:“我要跟温璨视频,妈妈你先出去吧。” 方思婉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你和温璨好像每天都在视频。” “因为我们约好了要每天都见面。” “宝宝,”方思婉表情更复杂了,“你真的喜欢温璨吗?” 叶空想了想,说:“正在努力中。”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方思婉心情极复杂地被赶出了房间。 房门刚被关上,叶空的手机便立刻响了起来。 她接通了视频电话,那头的男人依旧是坐在书房里。 他的工作好像永远都做不完。 不是在看文件看报表,就是在开会,或者干脆自己写程序和策划。 这几天来的视频电话里,叶空都已经习惯了他只挂着通话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了。 可今天却轮到她在视频里出神。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没几句后便都沉默下来。 片刻后,忙于工作的温璨抬起眼皮看向手机。 少女正趴在沙发上,奇怪的视角里只能看见她随便摊在沙发上的手,还有半角少女卧室的风景。 大床的一角上还耷拉着一件小小的蓝色胸衣。 温璨的视线只一扫便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 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他镇静道:“你在发什么呆?” “……我,在想,”叶空一顿一顿,明显神游着说,“如果我妈妈有好几个孩子的话,我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独一无二的爱?” “看你眼中的独一无二是什么。”温璨说。 “就是最好,顶好,全天下仅有一份的独一无二。” “那的确不太可能。”温璨淡淡道,“何况叶夫人还是圈内心软出了名的人,按照我对她的浅薄了解,她就算内心有所偏向,行为上也会努力把一碗水端平。” “是吗?也不一定吧?” 叶空眼神发散,语气也发散,却喃喃自语说出了可怕的话:“比如,要是她的其他孩子全都死了的话,她不就只能爱我一个了?” 第140章 靠什么来确定爱? “……” 翻页声突然停下。 温璨抬头看向镜头,却只能瞧见少女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片刻后,叶空又突然举起手机,让自己的脸入镜,她对着镜头那边沉默的男人笑起来,逗猫逗狗一样懒洋洋的说:“你不会真信了吧?我开玩笑的。” “再怎么样我也不至于杀人啊,这可是犯法的。”叶空笑眯眯的说,“何况她的孩子里还有一个是叶亭初呢。” 温璨问:“叶亭初……在你这里有什么特别?” “她是在叶宝珠和我之间,做出了选择的人。”叶空说,“我喜欢这一点。” “你……”温璨道,“靠别人的选择来确定她是否爱你吗?” “还有牺牲。” 叶空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瞳仿佛能穿透电子屏幕,直接刺入人的心底,“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为我而死,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样的发言听起来完全就是变态。”温璨移开了视线,沉默后又说,“而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只会为此而痛苦的。” “那我也会高兴的。” 叶空笑起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会为了别人的死而痛苦——那我一定会把那一天当做无与伦比的节日,从此每一年都像过生日一样大肆庆祝。” “……” 温璨无言以对,最后认真的说,“你好像真的是个怪物。”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不差你一个。”叶空冲镜头里笑,“而如果最后是你成为那个人的话,我就亲手在你的墓志铭上刻上‘功德无量’四个字,你说怎么样?” 她在笑,表情懒洋洋的,铺着一层天光的眼底看起来却很冷,是再温暖的阳光都无法浸透的天然的冷。 温璨平平淡淡收回视线:“不怎么样。” “你做梦比较快。”他还添了一句。 · 泄密之人的身份调查,到那个陌生号码就戛然而止了。 叶空再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是空号,她问温璨是不是知道那人的身份,还问起了那个追踪器的来源。 温少爷给的回答却模棱两可。 他说这也像开盲盒,他心里虽然有答案,但暂时抓不到证据,便只能当做没这件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空总觉得他隐瞒了部分事实。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告一段落后,以社交场合再也看不见姓杜的人为代价,玉洲重新变得风平浪静了。 花叶杂志社对职业画手的面试也来了。 刚巧是第二期杂志发行的时间。 比起第一期的十万册,这一回一共印了八十万册。 书店里摆着的杂志依旧是在第一天就被抢购一空了,网上很快又掀起了有关《群星》和不死妖的讨论。 如果说第一话还只是展现了一下不死妖令人惊叹的画功,让所有对不死妖有童年滤镜的读者都心怀期待。 那么第二话所展开的世界观,便是让《群星》所处的巨大宇宙,真正在读者面前揭开了神秘而瑰丽的一角。 星际与废土,赛博朋克与克鲁苏相结合。 荒原上浓雾里潜藏的巨大怪物、天穹里如流星般飞驰的星船。 堆满垃圾的放逐之地偏偏叫“伊甸园”。 从未踏出过伊甸园,只在这里学会了杀烧抢虐的流浪儿女主偏偏叫“群星”。 第一话中她在下水道捡到了一个救生舱,出于对救生舱中可能存在的宝物的渴望,“群星”以老鼠般阴暗不起眼的身份,想方设法杀掉了那队前来寻找救生舱的上等人。 而就在她暴力打开那个救生舱之后,所见到的并非宝物,而是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群星本想直接杀了这个没用的男人,可在突然醒来的男人一番唇枪舌剑之下,她最后把人带回了她那阴暗狭窄的“家”。 第二话结束在男人突然亮起来的通讯器上。 虽然仅仅一瞬那动静便停止了,但最后一幕分镜,却直接窜入了云霄。 星空之上,繁华如天堂的巨大星舰里,有人正立在舷窗边“打电话”。 而从他的视角来看,下面只有云层和巨大的荒原。 “伊甸园”渺小得只能看见一点黑色的建筑尖顶。 · 这是一个仅仅露出一角便足以让人震撼的辽阔世界。 蛮荒与星空并存,天堂与地狱共生。 而在这样耀眼的世界里,身为主角的“群星”却依旧尖锐特别得让人惊叹。 不会有人认为这华丽庞大的世界观会夺去主角的存在感。 相反,“群星”身上有种只有这个世界才能诞生出来的混沌之感。 善恶在她身上模糊了界限。 人性在这样的极端环境里得到了最本能的表达。 所有看完第二话的人,无一不为“群星”的未来满怀期待。 · #群星#毫无例外的在杂志发行当晚便再度登上了热搜。 读者当中一半讨论世界观,一半讨论剧情和人设,还有一部分,在为不死妖的画功不停发疯。 而这个时候的叶空,正在看明天要面试的画手资料。 等心里大概有数之后,她才登录微博看了看。 由曲雾负责经营的“不死妖工作室”的账号又涨了很多粉丝,今天第二话发行后,数据更是暴涨。 她点进评论和转发区,略过一堆给自己吹彩虹屁的,总算找到了几条提起《妖之王冠》的评论。 :[没有人说《妖之王冠》吗?本来只是为《群星》买的杂志,以为还是和第一期一样,除了《群星》之外都是一堆烂广告,结果没想到还有一部刚开始连载的新漫画!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情看完了,居然比《群星》还合我胃口!这种现代社会与妖怪结合的世界超戳我啊!居然没人注意到吗?] :[有谁看了《妖之王冠》?作者居然是伊莱?是我知道的那个网红画手伊莱吗?他居然加入不死妖工作室了?] :[《花叶》上的另一部漫画《妖之王冠》有人讨论吗?画风很少女!男女主都超美型,感觉会很好磕!] :[不死妖难道真的想把漫画杂志做起来吗?这个纸媒都快要消失的年代应该很难吧?虽然我也觉得纸质漫画的感觉和线上漫画不一样啦,还怪期待的。] :[会不会第三期又会有第三部漫画啊?如果真的这样一期加一部漫画,还都能保证质量这么好的话,妈耶……到最后不会成为我国的少年漫顶梁柱吧?然后顺道把我们的动画产业啥的也带动起来?] :[楼上快住嘴!别害我开始做梦!到最后和现实有落差我会怄死的!] :[新的文娱帝国冉冉升起的意思吗?] …… 叶空把这层评论全都刷了一遍,最后若有所思地退了出来。 结果出来之后,就看到了一条和自己相关的热搜—— 第141章 游戏界大佬舔狗 #星飞游戏求不死妖合作# 词条点进去,依旧是不死妖工作室的账号。 只是转发突然暴涨了上万条。 【星飞游戏:不死妖大大看一下私信,已经打卡十多天了,诚心求合作[可怜][可怜][可怜]\/\/转发:@不死妖工作室:《群星》第二话已在花叶杂志上刊登,感谢……】 这一条微博点进去,评论区几乎都是问号。 :????我没看错吧?狗飞还会发表情包? :心蚀什么时候更新版本!bug到底处不处理?!……等等?你在干嘛?对谁求合作? :????高冷狗飞居然也有今天!老娘每天私信打卡要你给我处理抽卡bug也没见你回过我!活该不被搭理! :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狗飞也有当舔狗的一天!我们玩家给你当舔狗的时候你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吗! :????那不是最近很火的一部漫画?你一个搞游戏的想跟人家合作啥?不会想做游戏版吧? :狗飞你不是只搞原创游戏?整衍生没前途啊,而且我去看了下人家漫画才出了两画,你有什么好合作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不死妖大大别理他!让他尝一下打卡三百天都没人理的感觉! :@星飞游戏 夏佐该出新皮肤了夏佐该出新皮肤了夏佐该出新皮肤了…… :@星飞游戏 狂花新皮肤让@叶十一 来画!我求你们把@叶十一 大大请来做画师!我要她画的我老公!!! …… 视线在最后那条评论上逗留片刻,叶空又看向了星飞游戏的转发内容。 盯着那几个眼神水汪汪的[可怜]表情包,不知为什么,叶空无端就想起了温璨的脸。 虽然温少爷从未做过这种表情,也长着一张让人难以想象他会做可怜状的脸,但她还是感到有些想笑。 即便这个微博背后肯定不是温璨,甚至温璨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可这个公司毕竟是温璨的,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就代表着他的意志。 叶空撑着下巴,将唇角弯起来。 恰巧曲雾也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你看到微博了吗?” 果然一接通便是这件事,曲雾语气喜滋滋的:“星飞居然来找你合作了!你知道星飞吗?如今咱们国内游戏行业的领头羊,《心蚀》《奥尔兰卡》《雨霖铃》几大爆款游戏全是他们家的,流量比一般的明星还要高得多,前景特别好,去年还刚在国际上拿了好几个奖,在玩家心里地位超级高的……” 她嘿嘿笑道:“最重要的是,他们官方是出了名的高冷,经常被另外几家游戏公司拉拉扯扯,在各种场合提起,但他们从没回应过,官号也从来都只发游戏相关的消息,这还是第一次他们用官方账号做出这么人性化的举动呢。” 叶空“唔”了一声。 曲雾听着她的语气,问:“那我们回复一下?然后私下再给个联系方式?” “……”叶空琢磨了一下,手指滑动屏幕,在那条求星飞邀请叶十一做画手的评论上看了一眼,她弯了下嘴角,道,“先不忙。” 她道:“你把工作室的号发给我一下,我自己处理。” “……”曲雾警惕道,“你想干嘛?可千万别乱来,败坏咱们工作室的名声啊。” “我知道。” 叶空道,“我还是很会处事的好吧?” “……”曲雾似乎被她的自我评价噎住了,最后“呵呵”笑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而这一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叶空自己登上了“不死妖工作室”的微博后,发现热搜上又多了两个词条。 #坏血求不死妖合作# #东游求不死妖合作# 她不明所以地点进去,发现当事人还是“不死妖工作室”的微博。 原来在星飞发了动态没多久,立刻就有另外两个游戏公司的官方账号跑来凑热闹了,还正好就是游戏界的老二老三。 三大游戏公司在“不死妖工作室”的微博转发区列成一排,各自的转发量也在飞速飙升,最后干脆变成了粉圈争斗般的比拼。 坏血玩家:虽然不知道我游为啥要求一个才漫画才出了两话的画家合作,但反正不能输给狗飞!坏血冲啊! 东游玩家:虽然印象里不死妖是童话作家,搞不懂东游想跟她合作啥,但反正不能输给星飞和坏血两个狗东西!东游给我冲! 星飞玩家:虽然很喜欢看到狗飞当舔狗的样子,但更不能容忍两个下家来抢人!不管狗飞想合作啥,给我赶紧砸钱谈下来!!! …… 这一夜的微博和各大游戏论坛都热闹到飞起。 许多对国漫毫不关心的游戏玩家也都不由得发帖问“不死妖是谁”。 于是各大论坛都很快铺满了不死妖的履历。 年幼成名。 着有《银河之花》、《献给云雀》等着名童话画集,在年幼时便创下了销售记录的超级天才。 销声匿迹十年后,带着画风更加成熟犀利的连载漫画《群星》复出,漫画一经发行便引爆全网,十万册杂志被抢购一空。 第二话刊印八十万册,也同样在第一天就迅速售罄,紧接着还引来了三大游戏公司的合作邀请。 《群星》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 游戏论坛上甚至开始刷屏《群星》的分镜和画风,许多不明所以的人点进去甚至都分不清这里到底是游戏论坛还是漫画论坛了。 · -本来想慕名去买一本杂志来看一看《群星》,结果网上书店全下架了,一问客服早就卖完了,无语,明天去书店能买到吗? -做梦,书店的更难买!发售当天本不死妖漫迷是从七点就开始排队,两个小时候后才买到的!八十万册还是太少了,两百万差不多一点 -还好我弟是国漫漫迷,刚才借来看了一眼,他还各种警惕我把杂志搞脏,不过看了一下内容确实画得牛逼啊,这么成熟又有灵气的画风很少在国内漫画家身上见到,世界观也很大的样子 -放逐之地为啥要叫伊甸园?我总感觉那个黑色建筑有点古怪,一般会有造型这么奇特的建筑吗?我看其他房子都挺正常的。 -谁来告诉我狗飞为啥要跟不死妖合作?想做《群星》的游戏版吗?但不是才更新两话?要是拉个大的怎么办? -我断言《群星》只要不画崩,一定会成为我国漫画的代表作,真是肉眼可见的爆火之路。 -不死妖的漫画啊?虽然还没看过《群星》但一点都不奇怪,《银河之花》翻译成各国语言在十几个国家卖成畅销书的时候,她才几岁,当时我教画画的老妈就说这是个天才 第142章 只看我想不想吃而已 等叶空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不死妖工作室”那条微博的转发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甚至还在一刻不停地继续猛涨中。 叶空:…… 昨晚的热搜虽然都已经下去了,可又有新的词条挂了上来——#游戏界的世界大战# 叶空:…… 在家吃完早餐,又去学校上了一节课后,叶空就到咖啡店等着今天的面试工作了。 曲雾也难得地从地下室跑了上来,皱着眉围着她转了两圈,最后一脸狐疑地问她:“我还以为你把工作室的微博要过去是要回复什么呢,结果怎么什么都没回?” 她在叶空身边坐下来,道:“那可是国内最有名的三个大厂,你居然就这么高冷地给人撂那儿了。” 她又拿出手机,把屏幕上一长串的未接来电展示给她看:“你瞧瞧,多少人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连和游戏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媒体都给我打电话问我内情了,可我哪儿知道什么内情啊,你不发话让我们跟他们联系,我都不知道这些公司到底要和我们合作什么。” “无非就是做《群星》的游戏开发呗。”叶空喝了一口巧克力,“可我连杂志都还没搞起来,不太想分心。” “你可以只买版权?当个甩手掌柜不也很好?” “那和卖孩子有什么区别?”叶空拒绝道,“我用心创造出来的人物和世界,直接打包卖出去?要是他们给我乱改怎么办?我会生气的。” “……你还会生气?” “我当然会生气。” “那……就这么不回了?” “……”叶空想了想,“等今晚忙完再说吧。” 她看了眼时间:“时间快到了。” 话音刚落,钱一来就走了进来。 自从杜若微出事之后,杜流深在学校聚集的那一批霸凌分子似乎也都安分下来了。 幸亏如此,钱一来虽然还是瘦得不行,精神状态却好了很多,黑眼圈都淡了。 “面试地点就是这里吗?” 他看了一眼依旧空荡无人的咖啡店,一言难尽道:“人家不会以为我们是草台班子吧?” “本来也挺草台班子的。”曲雾笑眯眯道,“不过有咱们不死妖大大在,就算是草台班子也能金光闪闪,你说是吧?” 叶空对她的彩虹屁无动于衷,还找她要了一只口罩戴上,一边戴一边对钱一来道:“妖之王冠的第一话反响很不错,你记得要抽时间多画,小心断更。” 面试时间马上就到了。 最后三人都去了地下室。 比起毫无人气却明亮干净的咖啡店,居然真的是堆满书和杂志的地下室看起来更专业一点。 楼上有咖啡店的服务员为面试者领路,叶空他们很快就见到了第一位面试者。 那是一个擅长画古风的画手,他交上来的大纲是一个讲江湖侠客的故事,叶空看了觉得还不错,草稿也画得很美。 可面试中不知是因为太紧张还是什么,定时作画画得一塌糊涂,连人物阴影都乱七八糟。 叶空只看了一眼就眼睛疼,直接递给了钱一来。 钱一来倒是皱着眉,很不客气地提出了好几个问题,可那男人答得含含糊糊,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往叶空身上瞅。 叶空:…… “这位先生,”曲雾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走过去挡在了他身前,“请容我冒犯一下,能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吗?” “什,什么?”男人结结巴巴,做出愤怒的表情,“看我手机干什么?画画又不能作弊!你们还想搜身吗?” “倒不是搜身,只是……”曲雾说着,突然抬手就把男人的衣服拉链拉开了。 一只手机毫无预兆地从他胸前掉了下来,在地上摔出噼啪一声。 在男人大惊失色弯腰之前,曲雾抢先一步把手机捡了起来。 只扫了一眼,她便从鼻腔里溢出了轻飘飘的哼笑。 接着将手机一转,对着叶空一晃——正在录像中。 看时间,应该是从他抵达玉山大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录了。 叶空:…… 钱一来猛地站了起来:“你录像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突然想明白了:“你是想拍到不死妖的样子?然后发到网上?” “毕竟不死妖大大热度超高呢,但凡能拍到点东西发出去,赚个十几二十万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曲雾把玩着那只手机,躲开了男人前来抢夺的手,轻蔑道,“可惜,在我面前还想玩偷拍这一套?” 她指了指地下室入口的位置:“从那个地方开始这里就到处都是信号监控器了,要不是想看看你在画画方面的真本事,你根本就没办法踏进这里一步。” 曲雾甚至没有摆弄他的手机。 只坐到电脑前随便操纵了一会儿,便将手机丢还给了男人。 他接过来一看,立刻就咬紧了牙关,说话声却很心虚:“你……你擅自删我的视频和照片,这是侵犯隐私。” 曲雾似乎都懒得跟他多说,只摆了摆手,就像赶走一只老鼠那样一脸嫌弃:“赶紧滚吧,如果不想被我在手机里种上病毒的话。” 直到男人灰溜溜地离开,钱一来都还处于震惊之中。 “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叶空。 回答的却是本人。 曲雾探头,越过叶空冲钱一来笑。 她胡乱扎起的长发垂下来几缕,柔顺又潇洒地搭在肩上,搭配紧身背心和从来不好好穿的外套以及工装裤,看起来时髦得一点都不像新闻记者。 可她却对着钱一来做了个wink,说:“不好意思啊没有跟你说过,除了传媒外,我还从中学开始就自学计算机了,” “所有人,在带着能连接网络的电子设备走入这座咖啡店的第一秒,就已经是我的猎物了——只看我想不想吃而已。” 看着钱一来震惊而又警惕的表情,曲雾又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安啦,我对你这种跟人吵架都只会骂‘你爸爸吃屎’的喷子一点都不感兴趣,不会黑你手机的。” 钱一来:…… 这不是已经黑了吗?! 地下室入口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叶空转头看去一眼。 “待会儿再吵,第二个来了。” 脚步声向下靠近。 它听起来轻快、雀跃,叫人不由得对这脚步声的主人心生好奇——来到这样可疑地下室进行面试,为什么会一点迟疑都没有呢? 连曲雾也专注地看了过去—— 第143章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那是一个,形容有些特别的少女。 就和曲雾的潮流服装和万年口罩总是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她那样,来人的双马尾以及一身靓丽的少女打扮,也十分的令人侧目。 她穿的鞋子上甚至还有两个小翅膀。 于是脚步也像加了翅膀一样的轻巧俏皮,一踮一踮走路的样子,叫人忍不住怀疑她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了。 “哇~” 没等面试官说话,她先瞪大眼睛环视四周,一边走一边道:“这也太特别了!咱们的工作室居然是在地下吗?感觉好像那种秘密基地哦!” 三人:…… 没急着坐下,少女先把四周的书柜都看了一遍,最后快步来到三人所在的办公桌前,撑着桌子极其雀跃地盯着面试官:“我喜欢这里!” 被盯着的面试官,叶空小姐:…… 近在咫尺之距,少女看着她漆黑的眸子眨了眨眼,歪了歪头:“为什么要戴口罩呢?你感冒了吗?” “请……”曲雾看了一眼名单,道,“尾巴小姐落座,面试开始了。” “好吧。” 少女这才在位置上坐下,规规矩矩地做出了等待的样子。 钱一来低头看了眼手中拿着的资料:“你好像没有用真名?” “因为你们没有要求啊。”少女笑眯眯道,“我想等确定入职的时候再正式给出真实信息,这样不是更公平吗?” “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曲雾道。 “当然。”少女抬了抬下巴,双马尾骄傲地甩了甩,“我哥哥说我是世上最有天赋的画家之一。” “哦?”曲雾玩味地笑了起来,侧头看了眼叶空,“有人在你面前自夸最有天赋诶。” 叶空不搭理她,看着时间懒洋洋道:“定时作画,半小时,内容随你喜欢。” 少女眨了眨眼,问:“那通关标准是什么?” “……通关标准?你当是来玩游戏呢?”钱一来吐槽道。 叶空却答得自然:“标准是我喜欢。” “……”少女瞪大了眼,“这么粗暴?” “我们是草台班子嘛。”曲雾笑眯眯道,“如果你不能接受的话,可以离开啊。” “……我才不是不能接受。” 少女哼了一声,低头开始沉思起来。 一分钟后,她抬头看向叶空:“可以画你吗?” 叶空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曲雾却很有兴致地问出来了:“为什么想画她?脸都看不到,画她不如画我。” “可是她更能给我灵感啊。” 少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到脸,可一看到她,我就有种想画画的冲动。” 叶空不耐道:“随便。” 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开始翻这个笔名叫“尾巴”的少女,在初试时交上来的故事大纲。 那是一个常规的升级打怪的故事,故事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她的画风的确很好,人物各有特色,落笔也很有个人风格,而最吸引人的,是她在人物对白上出人意料的想象力。 故事架构本身很常见,可人物却因为她的想象力变得天马行空,就连一个注定要被主角打死的小怪都变得很有魅力。 叶空就这么翻看着她的草稿,不知不觉就度过了半个小时。 当计时器滴滴作响时,叶空抬起头来。 正好少女停下了笔。 她拿起纸,自己端详着,看表情还很是不满意:“时间太短了,画得很粗糙。” 钱一来却已经起身去拿她的稿子了。 他对“尾巴”的画技很感兴趣,也很好奇她要怎么靠画“戴口罩的叶空”来打动他们。 可当他拿起那张纸,看到纸上的内容,表情一下就变得奇怪起来。 曲雾瞧着他的样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道:“快拿过来我看看。” 钱一来一脸古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头看了正目光灼灼盯着叶空的少女一眼,一边走向她们,一边纳闷道:“你们难道以前就认识?” 他问出口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递到了曲雾手里。 叶空也顺道看见了画上的自己。 曲雾脸上期待与好奇的笑容突然停滞了,叶空也意外地挑了下眉。 灯光映着画上的少女。 的确是叶空。 却不是戴着口罩的叶空。 画中的叶空,有一张完整而清晰的脸。 五官没有错漏,精致的眉眼,细而挺的鼻梁,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甚至还有左脸上那颗恰到好处的小痣。 画中的她长发垂肩,即便画得很潦草,也依旧能看出画中人的冷漠与拒人千里——这完全就是叶空常用的表情。 唯一叫人感到不熟悉的,是她——正在下棋。 这么短的时间,就连五官都画得不够细致,可她却还用笔细细描绘出了一张已经下了一半的棋盘。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错落有致,而少女细长的指间也正执着一枚黑棋,整个人看起来专注而冷淡,非常的吸引人。 钱一来坐下来,奇怪道:“可你不是不会下棋吗?那你们到底认不认识啊?” “……” “……” 曲雾和叶空一时都没有说话,于是少女的惊讶便更加显得刺耳。 “什么?不会下棋?怎么可能?” 看着她瞪大的眼睛,钱一来都有些懵了:“可她的确不会下棋啊——因为最近几年围棋越来越流行了,我之前还特意问过,她的确不会……” 他说着便转头去看叶空。 却看到曲雾抬头,那张总是笑眯眯的侧脸,此时显得森冷异常。 一双眼睛被灯光映照着,如同择人而噬的兽。 但这样的面貌也只在一瞬之间,下一秒曲雾便又露出了笑容。 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对面试者道:“不好意思,完全没画出精髓,你的面试不能通过。” “这么短的时间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吧?”钱一来却皱眉举了通过,“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有自己的风格了,我们工作室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画手吗?” 他坚定道:“我给通过。” 曲雾:…… 叶空倒是无所谓,她把玩着那个玩笑一样做出来的牌子,抬眼看座位上的人:“就算给你通过,你也不可能真的成为我的员工吧?” “不过,比起面试结果,我现在更好奇,”叶空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第144章 你最好记一下我的名字 “这不是很简单吗?” 少女拿起那本《花叶》。 那是第一期杂志,封面上正是《群星》的海报。 她指着封面说:“如果你也跟我一样,把一个人的作品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看着她的画入睡,那你肯定也能一眼认出来——何况在画画方面,我还是个天才!” 她一脸骄傲。 曲雾却不等她把话说完,就将那团纸啪地丢到了她头上,打断了她的骄傲。 杀伤力不大,却很有侮辱性。 少女果然愤怒起来:“你干什么?!” 曲雾却靠上椅背,左右摇晃了两下,然后睨着她发出了轻蔑的笑声:“你敢这么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跑来我这里撒野,难道还没做好被我侮辱驱赶的准备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 “你的主人太不尽责了。” 曲雾的姿态看起来舒展又轻松,可这种舒展里似乎浸透了更大的愤怒甚至厌恶。 她甚至不屑掩饰。 在她鄙夷的注视下,那个面试者也眯了眯眼,毫不示弱地回击道:“会这么想是不是说明你自己也有主人呢?” 她把视线投向叶空,打量中再也不带任何善意:“带着你在这样阴暗的地下室里生活,看来你的主人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曲雾的手一下收紧,抓住了桌上的手机。 看表情她应该很想直接砸过去,却忍住了,只顿了顿,便继续笑道:“原野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反咬了十一一口也就算了,又是学她下棋又是学她养狗的,现在连养出来的狗,还要放出来学她画画……” 女人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出息。” “你闭嘴!” 曲雾没把手机砸出去,倒是少女先把手边的杂志砸了过来。 她按着桌面,露出与她明媚外形完全相反的阴暗眼神,死死盯着曲雾,一字一句道:“不许你,这么说,原野!” “你们……”她又看向叶空,目光如毒针般扎人,“没有资格!” “哈~” 曲雾荒谬地笑出声来。 她正要说什么,却被一直沉默的叶空打断了。 “应该不是原野让你来的吧?” 她看起来倒是一点波动都没有,撑在脸颊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根据我的了解,他应该完全不想跟我有交集才对。” “是我自己来的。”少女站在那里,终于不笑了,她对叶空展露出十足的攻击性,“我就是想看看,能害死他哥哥,毁了他人生,却还活得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人,到底能有多厚的脸皮。” “卧槽你大爷!” 曲雾这次是真把手机狠狠砸了出去,却被少女很机警的躲开了。 她甚至还发出了冷笑:“恼羞成怒,原来你们的脸皮也没那么厚嘛。” 叶空头也不回,一根指头点住曲雾又抓住烟灰缸的手。 就像给一只暴走的机器人按下暂停键那样,曲雾被轻轻松松按住了。 而叶空继续盯着少女:“所以,你不是真心来面试的?” “我敢真心面试,你们敢收我吗?” 少女又是一声冷笑,抱着胳膊一脸冷傲的看着叶空。 叶空眨了眨眼:“为什么不敢收?” “我就知道你不敢……什么?!” 少女僵硬地看着叶空。 连曲雾也猛地转头看向她,大声表示拒绝:“我不要!” “轮得到你不要吗?” 叶空还是头也没回,曲雾只好闷闷地低下头,狠狠抠了一下手指。 那少女就更是满面震惊,随即转为怀疑:“你想干嘛?不会想故意让我入职然后对我进行职场霸凌,毁了我画画的手或者摧毁我的精神吧?” “……”叶空翻了下白眼,“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故事大纲,道:“我只是看中了你身为画手的能力,但实际上这个故事不够有魅力,如果你真的想入职不死妖工作室,那你还需要交出一个更加精彩的故事才行。”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少女竟然道,“那个本来就只是我随便写来凑数的,我有真正想画的故事。” “嗯?”叶空发出疑问。 少女翻了翻自己的包,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几步走来,拍到叶空面前:“这才是我想画的。” 她高高地抬起下巴,眼神尖锐:“你敢让我画吗?” 叶空翻开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对弈。 围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旁边潦草写着四个大字——【围棋少女】。 往后翻页,便是故事的大纲。 简单来讲,就是一个名叫小七的天才围棋少女,在世界棋坛上一步一步成为王者的故事。 可与无往不利的事业线相反,女主在生活中却是一个没有道德感的人。 她一路上经历了很多事情,背叛了很多朋友,伤害了很多喜欢她的人,最后虽然在棋坛上获得了巨大成功,却也同时被舆论被无数人口诛笔伐。 最终,她凄惨地跳崖自杀了。 而且在自杀之前,她最后一次下棋,还被长期输给她的对手——也是一个天才少年的棋手给打败了。 看完大纲,叶空整个人都“……” 曲雾更是直接气笑了:“你这是在妄想什么鬼东西?” “但是挺特别的。” 叶空平静的声音让曲雾一下噎住了。 她吱嘎吱嘎地转头:“不是吧?你来真的?” “绝命x师都可以以反派做男主,我们要出一本用反派做女主的漫画也不稀奇,只要剧情好人设好,一样会有很多人喜欢。” “问题在这儿吗?!”曲雾看起来快气死了,“这傻逼明明是在代入你去画啊!” “那又如何?” 叶空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她漆黑的眼瞳漠然地映出少女惊愕的脸,口中却在对曲雾说,“一个人如果活得足够精彩,就注定会成为创作者的灵感养料,‘不死妖’已经成为好多人写小说的人物原型了,多她一个不多。” 少女眯了眯眼,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故意把我和那些庸人混为一谈,以为会打击到我吗?” “你误会了。” 叶空垂下眼皮,把手里的笔记本往后翻了几页,又重新合上:“我没有‘故意’对你做任何事情。” “今天我只是在面试前来应聘的画手,你面试通过了,就是我的员工,你面试不通过,就是被我拒绝的应聘者——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别的身份。” 她抬眼看向少女,眼神淡淡地: “所以,如果你是真心来面试的,请在两天之内交给我一份更加详细的故事大纲和第一话草稿,如果不是,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 她看起来被气坏了,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夺回了自己的笔记本:“我当然要认真面试!只要你敢用,我凭什么不敢来?!” “你等着!我明天就!来!上!班!” 少女抓着她的笔记本,转头就走。 没两步又突然顿住:“对了,你们最好记一下我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叶空,眼神傲慢冰冷:“我叫——” 第145章 四大巨触之一本人 少女站在地下室长长的阶梯之前。 逆光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清晰,连每一根发丝都显得傲慢。 于是那声慢条斯理的自我介绍便也显得十足郑重,钱一来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你们记住了,我叫……” “正式入职了再说吧。” —— 是叶空。 她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她。 一边翻下一个面试者的资料,一边语气散漫道:“不是正式员工没必要登记真名。” 顿了顿,她真诚道:“我也懒得记。” 少女:“……” 准备好的台词被噎回去,她的双马尾都被气得颤抖不停,好半晌才怒发冲冠地冲上了楼。 而直到少女的脚步声消失,曲雾才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想在十一这里拥有特权——就算是原野本人来了都不够格,她算什么东西?” 叶空嫌吵的挠了挠耳朵,又认真说:“如果她真心想加入我们的话,我是真的很欢迎的。” 曲雾脸上笑容消失。 而全程在一边懵逼脸的钱一来,到了此刻也习惯了这种被孤独的无知感。 在下一个面试者进来之前,他深深地看了叶空一眼:“你身上好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只是普通的活着而已。” 叶空说:“普通地走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喜欢的事,就算有故事,也都千篇一律,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钱一来抬起视线,越过低头翻纸的叶空,他看到了曲雾的眼神。 落在叶空身上的,似温柔似复杂的眼神。 察觉到他的目光,曲雾抬眸看来,转瞬眼神就变得寒冷了许多,还冲他挑衅似的抬了抬眉,好似在问“看什么?” 钱一来:…… · 面试终于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该吃晚餐的傍晚了。 曲雾点了外卖,三人加上不请自来的林心舟一起,在空荡又宽敞的店里聚餐般吃了一顿。 “这几天没怎么见到林小姐呢。” 饭桌上曲雾对林心舟调侃道,“这么快就守不住位置啦?” “什么位置?当狗的位置吗?”林心舟吐槽道,“感觉我好像干了个很了不得的活儿似的,还有人在排队等我被开除然后好上位……” 她一顿,抬眼看着曲雾,不怀好意一笑:“该不会等着上位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叶空没有参与话题。 她只看了一眼林心舟放在一边地吉他包,问她:“练琴了?” “对啊,最近忙得要死。”林心舟表示,“你那个妹妹……好吧不是妹妹,是叶宝珠那个不负责的讨厌鬼,练到一半突然跑路出国,害得我还得另外找固定钢琴手,这几天在音乐系守得跟孙子似的。” 她看起来的确有些憔悴,明明也没去哪儿,却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唯独吐槽的时候很有精神:“你们不知道,这几天论坛上时不时就有人挂我,说我在音乐学院门口cos猎艳的猥琐男,见着个带乐器的就眼冒绿光冲上去搭讪,还有人因此说我是同性恋,想当海王——这种讨论我性向的楼,居然在论坛里盖了三百多层!你们说这合理吗?!” 她饭都不吃了,手在桌上拍得啪啪作响:“周颂那群狗东西!还把学校的帖子搬到黄金城去,又把我狠狠嘲笑了一番!简直就是畜生啊!” 经历过她疯魔般蹲人的叶空表示:“就你那副看上了就要跟到地老天荒的德性,人家不觉得你变态才奇怪吧?” 林心舟:…… 曲雾哈哈大笑,店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吃完晚餐,天也擦黑了。 叶空看了眼时间,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直到回家,躺在花园里吹风,她才陡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和温璨“见面”呢。 可以前基本都是温璨主动打给她,今天却不知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叶空思索着,立刻就掏出手机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大约五秒后,那边才接起来。 镜头在温璨的书房。 柔和灯光映亮书柜上造型奇特的沙漏,还有男人面色平静的脸。 他看了一眼镜头,没有立刻说话。 在嘈杂的背景中,温璨竖起食指,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空愣了一下,把准备出口的声音咽了回去。 只听那边传来朦朦胧胧的争吵声。 “什么意思?就这么一点事就想把人开了?鱼生好歹也在我们星飞画了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抄袭就是抄袭了!再多的苦劳也不能抵这一次的错!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跟抄袭狗一起共事的!” “事情又没被捅出去,咱们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你非要闹这么大,到时候玩家就冲上来问我们画师为什么换了我们怎么说?” “你真当这世上只有她一个画手?而且没闹大那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玩过另一款游戏及时认出来了,等她稿子一定,我们立绘一发,你以为玩家会扒不出来吗?” “那款游戏本来就很小众,玩过的人说不定都不满一万,哪有那么巧合……” “你也太小看我们的顾客了?别说一万个,就算玩过的人只有十个他们都能给你扒出来!” 这道女声听起来相当生气:“而且你这是什么态度?玩家发现不了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怀着这种侥幸心理你还敢说自己是星飞管理层?咱们公司的规矩一直都是把游戏当自己的孩子来生产和培养,把顾客当父母来尊敬和侍奉,你对你儿子、对你爸妈也能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吗?”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你才是是非不分公私不明!” “……好!就算你说得都对!你想把鱼生开了,但你好歹要给美术组留点时间吧?立马就把她开除,那下个月就要上的新版本新角色怎么办?你让谁来接手?!” “我说了,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好画手!” “那你就去找啊!鱼生现在粉丝五百万,随便画点什么可都是有流量的!” “呵呵,”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冷笑,“不就是网红画家吗?我这里正好有,而且是足足四个!” 一声响亮的拍桌响。 听起来她是把手机拍到桌上了。 “在这个什么都可以形成圈子的年代,每一个圈子都有自己的‘四大美人’,刚好最近我查了一下,画手圈也有。” 那个女声悠悠然道:“网友叫他们四大巨触,每一个都有百万粉丝,其中有个叫十一的,粉丝数量比鱼生,还要多一百万。” 她声音带点冷笑:“怎么样?你看他们行吗?” 第146章 投资她只是商业上的考虑? “在开会。” 温璨终于说话了,声音略低。 叶空这才把注意力收回来,对应的回了一句:“我在吹风。” “看出来了。” 望着屏幕里少女背后随风起伏的花田,温璨笑了笑:“很漂亮。” “你说我还是说花?” “……”像调情一样的话,却被少女说得很认真。 她真的只是在好奇。 温璨却挪开了视线,说:“我说花。” “好吧。” 叶空倒也不在意,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还在争吵的背景音:“这是在开什么会?你这么摸鱼也可以吗?” “不是摸鱼,他们不知道我也在线。” 温璨懒洋洋道:“这两天游戏公司这边出了点问题,原本的主画手被发现抄袭,两个管理在为她的去留吵架。” 本着画家的职业精神,叶空摸了摸下巴说:“这有必要吵吗?抄袭的你们也要?” “当然不要。”温璨倒是很淡定,“但老于是我的老同学了,我想给他点面子,至少不要为一个抄袭的画手丢了体面。” “所以你在这偷听?” “大老板会时不时上线旁听他们的会议——这一点是被写进了公司规则的,所以我不算偷听,我是光明正大的观察。” 背景里,那两人的吵架声越来越大了,把他们的说话声都盖了过去。 “你凭什么判断他们不如鱼生?就算不合适,合作两次也就合适了!” “在玩家那里鱼生和我们星飞已经捆绑到一起了!我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重要的不是画功,而是画风!是和我们星飞最契合,浑然一体的画风!” “诶哟我的天哪!不知道还以为您是北城大美术系出来的高材生呢!懂得不要太多!哦一看专业,臭学管理的,跟美术是一点不搭边啊,还在这儿大放厥词说人家不行……” “你!你不要人身攻击!” “我哪一句人身攻击了?我不就说点事实吗你就生气了?”那女声简直火力全开,语气抑扬顿挫,活像个相声演员:“我只希望能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希望外行不要来指导内行,我难道错了吗?” “可鱼生已经为下一版本的新地图做了很多准备!你看没看过她放出来的星球图有多少人喜欢?转发评论都上万,还带着星蚀上过热搜!” “星蚀上热搜都成了鱼生的功劳了?你真的知道我们游戏有多少玩家吗?最新日活七千八百万!平时玩家随便骂骂官方就能上热搜了,她出个图上热搜那是她应该感谢星蚀给的热度!而不是我们星蚀感谢她!” “……反正一个月的时间,你再找不出来比鱼生更适合的画手!就算在大老板那里我也这么说!” “呵,不就是科幻背景的角色和海报吗?就算这四大巨触不行……” 那个女人冷笑着,又噼里啪啦操作手机,啪一声拍在桌上:“看看呢,这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死妖?”那个男人居然也冷笑起来,“难怪这两天我们公司跟她一起上了热搜,原来都是你主导的,行啊,她的确很合适,人气也能吊打鱼生了,可你能把人请来吗?” 男人冷笑连连的道:“人家是年少成名的大画家,光靠版权就能躺着赚钱的人,凭什么来给你画一张五十万的角色图?还是你打算出一张五百万的价格?这样人家倒是有可能会答应,那你去请吧。” 男人似乎在椅子上嘭地坐了下来:“你把不死妖请来了我就认输,我可以立马让鱼生滚蛋,你去请吧!” 手机这边正在“旁听”的不死妖本人:…… 以及被嫌弃的四大巨触之一,十一本人:…… 马甲太多就是这点不好,遇上这种情况真的会很尴尬。 叶空躺在花丛里,嗅着香气,面无表情的这样想到。 可手机那头的温璨似乎还嫌她不够尴尬,居然低声问她:“你……想好了吗?有没有要跟我合作的想法?” 叶空:…… “我也不懂画画,但上次见过你的速写,我觉得你挺适合的。”温璨语气温和而平静,听起来的确很理智,“怎么样?要不要来试试?” “……”叶空黑白分明的眼珠迟疑的转了转,慢吞吞道,“人家可是四大巨触……还有火爆全网的不死妖。” “名气大的人也未必真的那么厉害,他们很大一部分都是营销起来的。”温璨没什么表情的这样说,“这是一个什么都可以营销的年代,于是一分可以变成五分,五分可以变成十分,就像谎言说了一千次就变成真的,营销太多,观众也会当真的。” “……” “所以,我更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温璨隔着屏幕,温柔的注视她,“我觉得你更厉害。” “……” 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叶空嘴角扯了扯,眼神凉凉的瞅着他:“你到现在也依旧没看不死妖的漫画吧?” “没有。”男人居然还一脸平静,理直气壮。 “……明明你还投资了花叶杂志。” “投资只是商业上的考虑,并不代表我一定要喜欢她的作品。” “……说得好。” 叶空难得体验到如此憋屈的感觉。 她从躺椅上翻身坐起,盯着屏幕,突然问他:“这个游戏公司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温璨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是我最大的摇钱树,只要它一直还在正常运转,我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钱用来投资和建设别的项目——可以说整个星飞集团的基础也不为过。” 说着,温璨还摊了摊手:“否则我也不会连一个画手的去留都要亲自关心。” “是嘛?” 叶空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有点冷冷的,几分跃跃欲试的坏主意在她漂亮的眼睛里弥漫。 “那这样吧,你去看一看不死妖的漫画,看完了,我再好好考虑要不要跟你合作。” 温璨:…… 男人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还有一点不情愿。 可在叶空的坚持下,他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挂电话的时候嘴角的笑都淡了几分。 而叶空挂了电话,立马就登陆了不死妖工作室的微博。 看着“星飞集团”官方账号的转发,她冷冷勾起嘴角:“只是商业上的考虑?不代表喜欢我的作品?名气都是营销出来的?” 她恶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回复,然后用不死妖的账号,发了出去—— 第147章 合作愉快 【不死妖工作室v:私信已阅,合作愉快~转发\/\/星飞游戏:不死妖大大看一下私信,已经打卡十多天了,诚心求合作[可怜][可怜][可怜]\/\/转发:@不死妖工作室:《群星》……】 —— 不死妖这条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就有好几个词条挂在了热搜文娱榜上。 #不死妖回应星飞游戏#、#不死妖星飞强强联合#、#星飞舔到应有尽有#、#星飞打败东游坏血获得不死妖留牌#…… 一条比一条夸张的热搜里,全是星飞玩家在猖狂大笑,疯狂奚落另外两大游戏玩家,玩梗玩得不亦乐乎。 其中也夹杂着几条对不死妖的质疑不满,例如“这热搜是不死妖自己买的吧?踩着三大吹真不要脸”、“不死妖是谁?还能骑在狗飞头上?本狗飞玩家不同意”、“哪来的不知名玩意儿碰瓷狗飞?还让狗飞给你当舔狗?做梦比较快”…… 不过这一类毕竟是极少数,很快就被其他爱热闹的玩家给压下去了。 对他们来说,认不认识不死妖不要紧,要紧的是星飞抢到了人,就是把坏血和东游踩在了脚下。 而就算不认识,经过一番调查和路人科普也认识了。 这么一个热度大口碑好的白月光级天才画家,能被星飞抢到手,他们只会更高兴。 而当热搜数据正在蹭蹭上涨时,叶空才点进私信去回复星飞。 把私信聊天框里那一堆彩虹屁无视掉,重点看了一下对方想要合作的事项,果然和温璨那个电话里的内容重合了。 他们想合作游戏新角色的人设图以及新版本海报。 叶空想了想,敲起键盘来。 【不死妖工作室:谢谢喜欢,可以合作,但可以只线上交流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 【星飞游戏:只线上交流?大大不需要跟我们见面签合同吗?】 【不死妖工作室:又不是入职,只是短期合作而已,你们说需求,我交图就好,这种程度的合作就和网上约画手没有区别,所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好了,不用签合同的。】 【星飞游戏:可以是当然可以,只是我们都以为不死妖大大应该会更慎重一点[憨笑][憨笑]】 【星飞游戏:你问过不死妖大大本人的想法吗?我们如果敲定合作的话,之后交流也是通过你吗?】 【不死妖工作室:我是不死妖。】 【星飞游戏:……】 【星飞游戏:!!!】 【星飞游戏:大大我是你的超级死忠狂粉!!!银河之花每一张大图我都打印了放大版贴在我的卧室!小时候第一次攒钱买书就是买献给云雀!我超爱你啊啊啊啊!!!!】 【星飞游戏已撤回一条消息】 【星飞游戏:好的,既然是大大本人,那我们接受大大提出的任何合作方式。】 叶空:…… 叶空把自己工作专用的微信号给对方发了过去。 加了好友之后,叶空只当对方也用的工作号,便想通过朋友圈了解一下星飞的情报,结果一点进去,放眼全是《群星》相关的消息。 刷屏式发布。 每一条截图都附带一长段彩虹屁。 叶空:…… 淡定如叶空也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挠了挠脸颊,委婉的问对方这是不是工作号,而对方这时才突然想起来一般,赶紧另外发了个号过来。 【小小黄:不好意思大大,这是我的生活号,没注意发错了[羞涩][羞涩]】 叶空:…… 所以,发错了,但也不打算删掉是吗? 这真的不是来骗她好友位的? 叶空叹了口气,刚把她的工作号加上,便又接到了曲雾的电话。 · “你怎么突然回复星飞了?”曲雾语气纳闷,“真打算跟他们合作?” 叶空“唔”了一声表示肯定。 曲雾更加奇怪了:“听你这语气兴致缺缺的,为什么突然要答应?现在谈得怎么样了?要我出面吗?” “正在谈呢。”叶空靠在长椅上望向天空,道,“至于为什么要答应……有点不太纯粹的目的吧。” “……好吧。”曲雾听她这么说就知道是自有打算,也不追问,只嘟囔道,“也挺好的,我本来就觉得这三家一定要合作一家的话,你也只能选星飞。” “因为他们最强?” “不是,因为他们最有礼貌。”曲雾呵呵一声,“你也知道,这些大厂想调查我的电话号码不是难事,像是这两天,坏血和东游就给我打了不止五个电话了,反倒是最大牌的星飞,从头到尾都只是通过微博联系。” 曲雾冷哼道:“我知道他们都觉得私下查号码然后直接联系这种事很理所当然,可我就是觉得很冒犯——简直就是大剌剌在告诉我,'你的信息我想查就查,这很正常'。” “那是挺讨厌的。” 叶空道:“看不出星飞还挺有修养。” 怀着对星飞的微小好感,叶空挂了电话,又给刚加上的好友发了条消息过去。 【不死:我知道你是我的粉丝,我也很感激这一点,不过你找我当画手,有征求过你们大老板的同意吗?】 【星飞美术:大大,我们大老板不管这些的,我基本能负责美术部的一切。】 【不死:你最好还是问一下,说不定你们大老板不喜欢我呢】 【星飞美术:怎么可能?!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不死妖!】 【星飞美术已撤回一条消息】 叶空:…… 【星飞美术:好的,那我去征求一下意见,大大稍等】 …… · 叶空把腿盘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她在花丛里兀自的笑了起来。 正好回家的叶臻看到这一幕,有些纳闷:“什么事这么高兴?” 叶亭初在一旁也看过去,表情没变,眼底因为长久工作而堆积的冷意却无声消散了许多。 “想知道就去问。”她说。 “……”叶臻却扭开头,“我才不,她可讨厌我了。” 叶臻最近没工作,每天不是在外面玩极限运动就是在家拉片睡大觉。 一头薄荷绿的短发稍微褪色了一点,却更加轻盈好看,加上那张脸蛋,看起来少年气十足,简直像个十几岁的校草。 但这校草此刻却把嘴角抿得死紧:“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叫我一声哥哥了。” 原本是自言自语般的喃喃,对上叶亭初若有所思的视线后他却陡然抬高了音量:“当然我也不稀罕,我又不缺妹妹。” 他说完就往里走了。 倒是叶亭初,一边解开了领带,一边走进了花丛。 第148章 你对不死妖有意见? “什么事这么高兴?” 叶臻不肯问的被她问出来。 少女盘腿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她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很高兴吗?” 她眼神变得疑惑。 叶亭初便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嘴角:“在笑啊。” 叶空自己也摸了一下:“真的诶。” 她嘟囔道:“但我也没觉得很高兴啊,只是觉得好玩——难道我其实心情很好?” 叶亭初:…… 叶空往落地窗看了一眼,隐约可见叶臻走进厨房吃东西的身影。 “他明天就要去南港了。” 叶亭初循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突然说。 叶空平平静静的“哦”了一声,又奇怪道:“你居然真的要派他出去啊?” “不然你以为我开玩笑?” “可不是说那个工作很难吗?而且他还晕船,那边条件又很艰苦。” “年轻人受点磨炼是好事。” “你的语气好成熟哦,不是也才二十七岁吗?”叶空抬头看着叶亭初,对她笑了笑,“姐姐明明也是年轻人。” “……”叶亭初突然被甜了一下。 虽然其实叶空的长相并不是甜美挂的,但她却觉得这个笑比娱乐圈里那些被誉为“天下第一甜”的演员还要甜。 难道这就是亲姐滤镜? 叶亭初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一边面不改色地揉了一把叶空的脑袋:“你还挺会说话的。” “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那说明我很把你放在心上。” 叶空又低头去看手机了,边看边说,“我只有对我喜欢的人才会说好听的话,不然就会把人气死——这是院长爷爷告诉我的。”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叶亭初又被甜了一下。 甚至让她觉得今天的糖分摄入量已经超标了。 于是克制地收回手,叮嘱了一声别盘腿坐太久,便转身离开了。 而心不在焉的叶空,此时终于收到了“小黄”的回信。 · 【星飞美术:大大对不起!o(╥﹏╥)o我有罪!orz苍天呐你杀了我吧!】 【星飞美术:[红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星飞美术:转账555】 看着一连串嚎啕大哭的表情包,叶空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 她眯了眯眼,问对方怎么了。 【星飞美术:对不起大大!我们老板说需要看过成品再决定!就是钱还是照样给,但最后用不用要看他满不满意┭┮﹏┭┮】 【不死:你说的这个老板,是你们星飞游戏的大老板吗?】 【星飞美术:是的大大o(╥﹏╥)o其实不止是星飞游戏的大老板,还是整个星飞集团的大老板o(╥﹏╥)o】 【星飞美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发疯要插手美术部的事o(╥﹏╥)o虽然平常他也时不时抽查,但一般不会管到这么细的o(╥﹏╥)o】 叶空:…… 她不出所料地翘起嘴角冷冷一笑,很快回话。 【不死:挺好,很严格,没关系的,你不用给我发红包,本来就是能者居之,只要钱照给就行,最后用不用是你们的事。】 【星飞美术:肯定要用的!我相信您!期待您狠狠打脸我们的大老板!最好让他以后都跪下来对你磕头!求你跟他合作求你跟我们绑定!!!!可恶的资本家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傲慢!!】 【星飞美术已撤回一条消息】 叶空:…… 好可怕的狂粉。 叶空心想。 感觉给她机会的话,她会为了我狂扇温璨巴掌。 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叶空发过去一条“那倒也不必”,随后便正式进入工作环节。 这样的工作叶空做了无数次。 “十一”那个号是个网红画手,日常总有无数人来找她约稿,金主更是遍布各个圈子,各种或苛刻或奇葩的需求她更是看了成千上万。 像星飞这样的大公司合作起来反而轻松不少——因为他们的需求至少是精确的,不会给你来一句“反正就是要那种感觉”。 (鬼知道“十一”以前都碰到过怎样的甲方。) 【星飞游戏:我们这边想要的是一个角色,以及三张不同背景的海报。】 【星飞游戏:三张海报的背景要求分别是:地球废土、宇宙星空、星际战场,和您的新作《群星》有一些重合,但是我们希望可以做到一看就是《星蚀》的游戏风格,而不是让人想起您的作品……那个,就是,不是不喜欢《群星》,而是……】 方思婉在里面喊吃饭了。 叶空挑了挑眉,起身前最后回了一句话。 【不死:我当然知道,那不然呢?我还不想被你们蹭到群星的热度呢。】 她起身,息屏的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的《群星》可是要冲向宇宙的。” 少女脚步轻快,自言自语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 · 而另一边,黄姿容却在会议室里发疯。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温总真的知道那是谁吗?那可是不死妖!” 她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像个狂躁的母狮子。 前不久才跟她吵翻天的男管理层脸上则是一点傲慢的笑:“不死妖怎么了?再大的咖也不能作弊直接拍板啊?她又不像鱼生那样,已经跟我们合作多年了所以值得信任……” “别再吹你的鱼生了!”黄姿容一声冷笑,“就是因为我们信任她所以她才跑去抄袭吗?” “……你到底还要为这点事纠结多久?又没闹出去!”男领导也暴躁了,“说不定温总就是因为更满意鱼生才故意为难不死妖的呢?要知道之前鱼生也是在温总那里过了眼的!”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以为是秀女在皇帝那儿留牌子呢。” “……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那男的正要发怒,却又不知为何反而悠然起来了,“毕竟鱼生的确长得比你漂亮,我记得当时温总来视察的时候,对她态度也很温和。” “……你疯了吧?温总已经有未婚妻了!” “呵呵,家族联姻而已,根本就没感情,而且温璨这人就不像个会喜欢大家闺秀的——我和温璨是老同学,我总比你了解他。”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抱起了胳膊,正要准备畅谈一番,却忽然听见一轻咳在会议室响起。 并不算很熟悉,但因为那音色太好听了,因此只迟疑了三秒,两个人便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男人陡然抬头看向监控器。 闪着红灯的监视器在他不妙的预感中缓缓移动,将镜头对准了他们。 “我知道鱼生是我们合作很久的画手,但我对她本人没有任何印象,也不记得她的脸。” 优雅清冽的男声从扩音器里响起来。 温璨在自家书房,看着电脑里的画面,慢条斯理道:“同时,我和我的未婚妻感情很好,也不打算出轨——老佟,你听明白了吗?” “……”佟经理哑声一笑,“知道了,是我胡说八道,温总您别介意。” 黄姿容却顾不得那些,赶紧冲着镜头喊:“老板!你真的不知道不死妖吗?你去看看她的《群星》!最近正在连载的!画风超绝画功也超绝的!你看了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相信她了!” 温璨沉默两秒,再张口时语气竟凉了好几层:“我知道《群星》,也知道不死妖,但到底能不能用她的画,还是得看成品——这是首次合作的规则,我不打算为任何人破例。” “你也不该为任何人破例,黄部长。” “……”黄姿容蔫了。 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样子,温璨收回视线,淡淡道:“如果你真的对她那么有信心,就不应该这副样子——毕竟真正有本事的人,总能靠实力征服我的。” “可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也不值得你可惜。” 黄姿容沉默良久,最后默默抬头,小声道:“温总,是我的错觉吗?” “我怎么觉得,您好像对不死妖,有意见呢?” “……” 第149章 我要证明你不配! 叶空当然知道温璨对不死妖有意见。 她又不是傻子。 在已知温璨妈妈是不死妖粉丝的前提下,温璨本人却对不死妖没有表现出任何推崇,甚至连前来投资的态度都那么冷淡,漫画也懒得翻,这样的表现绝不仅仅是无感而已。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好奇。 常人都喜欢爱屋及乌,温璨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之? 叶空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好奇……如果她真的用“不死妖”这个身份接近了他,那个男人会对她露出什么样的面目?而等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想捉弄人的恶劣心思窜上心头,代价便是叶空变得更忙了。 她当天晚上为了完整了解《星蚀》这个游戏中的故事背景,几乎熬了一整个通宵,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还打着哈欠在玩游戏。 游戏是刚下的。 虽然作为画手“十一”这个身份,她已经画过不少《星蚀》相关的约稿了,可那些了解都很片面,她还是想自己亲自玩一玩了再开始设计角色。 而这一天夜里,照常熬夜的叶空,在半夜三点,收到了来自那个找茬面试者的邮件。 《围棋少女》的完整大纲,以及第一话。 坐在台灯下,叶空看了许久,最后给对方回复了一条“恭喜你入职了”。 紧接着第二天,她就在咖啡店里见到了那少女。 今天她的发型又换了,从双马尾变成了鱼骨辫,一身穿搭依旧十足少女风,在叶空面前冷笑着拍桌俯身的时候,竟也显出几分中二的气势。 “现在,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沉迷游戏中的叶空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眼神却如同魂游,根本映不进她的身影。 但这并不影响叶空出声,毫无起伏的一句“啊,说吧。” “我叫!” 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少女狠狠咬牙,一字一字将那个名字吐出来: “原、小、七!” “……” 正在手机上操作人物的手指顿住了。 此时没有曲雾在身边,收银台后只有叶空一人。 于是便没有看见她罕见变化的眼神与表情。 她一点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露出得意笑容的少女,聚焦的漆黑瞳孔落在少女身上,许久后才缓缓重复了一遍:“原小七?” “本来是棋子的棋的。” 原小七抱起胳膊,仰着下巴睨着她,嘴角翘得高高的:“但我觉得七更好,跟原野提出来,他也就同意了。” “……是吗?”叶空眨了下眼,又慢慢收回视线,“那真是恭喜你。” “……你不生气吗?”原小七不高兴了,放下手紧紧盯着叶空。 “我为什么要生气?是你的名字又不是我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是属于你们的,不是说叫这个名字的小狗还是你捡来的?名字也是你起的。” “你也知道那只是一只狗啊。”叶空头也不抬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只狗生气?” “……可那不是普通的狗!那是你和他们一起养的狗!这只狗死后你还用这个名字画了画,做了一件大事!我就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 叶空又停住了。 人物在屏幕上被对手打死。 她抬头看向紧盯着她的原小七,慢慢皱起眉,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你好奇怪啊。” 她道:“跟一只死掉的狗抢名字就为了看我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想做我的狗。” “什……什么?”原小七呆住了,愤怒的表情还没涌上来,便被叶空不耐的截断。 “小朋友,我是因为看中了你画画的能力才让你入职的,而不是因为你是狗——无论你到底想当我的狗还是原野的狗,我都无所谓,你听明白了吗?” “……我才不是狗!”原小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随便你吧。”叶空挥了挥手,就像挥走一只苍蝇般不耐烦,“你今天是来入职的,去楼下找曲雾签合同就行了,少跟我说话。” “……”原小七双手猛地用力拍在收银台上,发出让人肉疼的一声“啪——” 她表情微微扭曲,却忍住了,强撑着一脸阴冷的表情盯着叶空:“你让我入职,是因为看中了我的能力,可我来入职,却正是因为我看不上你!” 她俯身,紧盯着叶空道:“我就是要证明,你根本就不配做他们的朋友,更不配让原野记挂这么多年!哪怕那感情是恨,你也不值得!” “等我从方方面面都把你彻底压下去,我就算为他们兄弟俩报仇了,而原野——也会从此只把你当成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叶空慢慢抬头,“原野到底是从哪里捡到你这朵奇葩的?” “那是我们的秘密,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外人?” 原小七又恢复了一脸傲慢,“你们以前有三人组,我们现在也有。”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以下去报道了吗?”叶空平铺直叙地再开了一局。 原小七意犹未尽,却忍住了继续的冲动,哼了一声,转身甩头走向了地下室的方向。 不过没走几步,原小七突然又停住了,她眼珠子一转,突然转头看着叶空,道:“对了,你猜我为什么要画围棋为题材的故事?” “因为你喜欢?还是你主人喜欢?” “错,是因为我在围棋上,也很有天赋。”原小七勾起嘴角,“就和你一样有天赋——这是原野叫我下棋的时候说的。” “所以你看,你并没有那么独一无二。”少女道,“如果我再大两岁,如果当初在孤儿院和他们相遇的人是我,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哥哥也不会死。” 叶空没有反应,只有游戏的音效在响。 原小七的眼神冷下来。 她轻哼一声,转头就走,却听身后突然响起叶空平静的嗓音。 “你知道吗?” 她脚步一顿,只听叶空静静道:“原野的围棋,是我教的——而当时,我并不觉得他是个有天赋的人。” · “……”少女猛地转身,一双眼不敢置信地盯住她,“你胡说!他的棋明明是哥哥教的!哥哥才是围棋最厉害的人,他何必要跟你学?!” “看来唯独这一点他没有告诉你呢。” 片刻的默然后,叶空弯起嘴唇看向她,“可事实就是如此,虽然他哥哥下棋也很厉害,但他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暴脾气,就算是自己的弟弟也不会有耐心教的。” “所以,按照辈分来说,我是原野的师父,而看在你是原野徒弟的份儿上……” 叶空坐在收银台后,靠上椅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我准你叫我一声师祖,怎么样?” 第150章 画师离职 原小七离开咖啡店的时候还是对着叶空放了狠话,但只看脚步就知道,她整个人都有点虚。 叶空所说的真相想必给她带去了巨大的打击。 可叶空对这些一点都不关心。 她开始彻底忙了起来。 白天偶尔上课,其他时间几乎全扑在了星飞的约稿上。 而在这期间,鱼生从《星蚀》正式离职的消息也终于被公布出来。 为了给这个合作已久的画师留点面子,《星蚀》方面并没有把真实原因说出口,而是营造出了“和平分手”的假象, 可鱼生毕竟也是有百万粉丝的热门画手,在《星蚀》玩家那里一向有着很高的地位,因此这消息一出,官方微博底下立刻被打满了几百楼问号。 #星蚀#超话里,玩家全都在讨论这件事。 -不是吧?鱼生为啥突然离职了?一点预兆都没有啊! -鱼生是不是要单干了?毕竟已经大火了。 -好吧,如果是有更好的去处的话,那就祝小鱼未来一片坦途! -不要哇!我的乱雨还等着她的妙手呢!没有她乱雨怎么办?谁来画? -会有新画师来画的吧?或者说乱雨早就画好了? -不可能!小鱼上周还在微博上问大家想象中的乱雨是什么风格,说想参考一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画好! -妈呀临时找画师?只剩一个月了来得及吗?狗飞在搞什么?不会到时候推迟更新吧? -@鱼生咸鱼 小鱼能不能不走[哭][哭][哭],没有你我的老公老婆们怎么办?感觉美色都不能保证了! -@星飞游戏 狗飞你到底在干嘛?还有一个月就更新了这时候突然把主要画师放走了?不会是被下家挖墙脚吧?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到换画师,狗飞不是刚宣布要跟不死妖合作? -…… -……所以,到底是跟鱼生和平分手后紧急找到了不死妖救场,还是为了跟不死妖合作而把鱼生赶走了? -狗飞应该不会那么没心没肺吧,鱼生一直都说狗飞对她很好啊,美术部小公主的程度 -!!!快去鱼生超话!有鱼生粉丝爆瓜了! …… 《星蚀》玩家随着情报蜂拥而至,转眼就把#鱼生#超话中的一条微博炒高了热度。 发微博的人也是《星蚀》玩家,甚至他同时玩着星飞旗下的所有游戏,但与此同时,她还是鱼生的忠实老粉。 余生和《星蚀》合作六年,她便喜欢了她六年,早早就加了鱼生的粉丝群。 这次所谓的爆瓜,爆的也正是鱼生粉丝群里的聊天记录。 时间是上周,在日常道晚安的深夜,鱼生突然在粉丝群里冒头,发了一个流泪悲伤的表情。 没睡的粉丝们立刻纷纷关心。 她却打哈哈给掩盖过去了,说自己只是没理由的突然emo。 紧接着没两天,她又突然发了条消息,问自己如果工作上有所变动,粉丝们还会不会支持她。 群里自然是一水的支持,可同时也有很多人惊疑不定地问她是怎么回事,难道要从《星蚀》调到别的游戏区? 没有人怀疑过她会从星飞离职。 六年合作,她的确早就跟星飞深度绑定了,每一年的公司年会,她都在视频里像公主一样被许多人众星捧月的围着,因为露过脸,她的粉丝里甚至还有不少颜粉。 除此之外,《星蚀》的管理层显然也很重视她,几乎所有重要角色都是由她来画的。 久而久之,根本没人觉得她会离开星飞。 甚至有人认为,她到最后会成为《星蚀》美术部管理。 但从这一天开始,这些预想似乎都变得不保险了。 鱼生开始时不时在微博上发布一些风格阴郁悲伤的画。 而她最后一次发布动态,正是在不死妖回复星飞“合作愉快”的那天。 那是一幅月色下漆黑湖面被一分为二的图。 惨白的闪电劈开湖水,水中一条金色的鱼,正好被闪电映亮美丽而凄惨的身躯。 一双大鱼的眼睛映着那道凌厉残酷的闪电,几分绝望几分凄美。 当时粉丝们都只以为这是日常练习用的画作,还在下面下跪高喊神仙。 可如今回头来看,这幅画却充满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深意。 在这之后,鱼生就再也没有更新过微博了。 她最后只在粉丝群里留下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鱼生咸鱼: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 【鱼生咸鱼:我想我也算问心无愧吧,这样就挺好的哈哈~】 【鱼生咸鱼:不禁想问时间算什么?情分算什么?】 【鱼生咸鱼:只要看清楚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就可以很坦荡的面对任何情况啦~】 …… 这些话穿插在很普通的聊天里,彼时没有任何粉丝看出问题。 可如今回头再截取出来,却每一条都好似在说服和安慰自己。 爆料的粉丝是这样说的:【我也不想直接确凿的说什么,也不想满怀怨气的去责怪谁,但我也实在做不到什么都不说,因为我是那么清楚的记得你画的每一个角色给我带来的幸福,我是那么清楚的记得你为了每一个角色付出的努力,我是那么清楚的记得你在每一次更新后忐忑等待着玩家们评价,并真诚感谢每一句夸奖的样子。 我不想让你就这么默默地走,就像你真的是开开心心离开,去走你的坦途大道那样——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有一些玩家还会骂你,说你被捧红后就甩手走人,说你白眼狼。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如果你的离开有问题,如果你的离开让你伤心,那一定是别人的错。 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作为《星蚀》的大画师,你问心无愧,无论是对你自己,对玩家,还是对星飞。】 —— 看过这条微博,几乎所有玩家都炸了。 #鱼生被逼离职 立刻登上热搜。 在大量玩家的加热下,很快就从文娱榜爬到了主榜,同时词条也变成了—— #不死妖入职 鱼生被逼离职。 第151章 粉丝骂战,画手纷争 -你们怎么也玩起了鸟尽弓藏这一手?自己成大公司了就霸凌小画手啊? -鱼生跟你们合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你们就是这么对元老的? -鱼生是被我们玩家捧起来的,要开除也要由我们玩家说话你们凭什么把人赶走? -我说前几天为啥突然一改高冷跑去别人那里做舔狗,是管理层夹带私货吧? -每次周年庆鱼生都参与直播,每年都有#星飞宠女#的词条冲上热搜给你们带来一波爱女热度,现在看来别说公主或者女儿了,人家根本就是你们狗飞的奴隶啊?想让滚蛋就让滚蛋? -不给个交代休想就这么算了! -@星飞游戏 你们不一直以“视玩家为家人”作为口号吗?换角色画手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通知一下我们这些家人呢? -和不死妖签合同了?没签赶紧退了!我不管她多有名气我只要鱼生! -谁准你拿着我们的钱另外请画手的?狗飞被捧上天了真以为自己牛起来了? …… 星飞游戏官方账号被玩家冲了几千条评论。 鱼生的微博底下则全是安慰和打气。 -要是你真走了我就把《星蚀》卸了。 -鱼生别走!硬刚啊!你背后是我们千千万万的玩家!我不信狗飞真敢把玩家全得罪了! -小鱼太惨了,我只认你是狗飞公主,别人不管啥名气我都不认 -要是你真走了我就对狗飞太失望了,真的是成大公司了就不把玩家放眼里了 …… 事态愈演愈烈。 可星飞方面却始终没有回应,而玩家们站队的鱼生也一直没出来说话。 直到第二天晚上,那个最先爆瓜的鱼生粉丝才又出来发了一张图。 依旧是聊天记录,不过这次是私聊。 看得出来这位粉丝每天都在孜孜不倦地向鱼生发私信关心她,可最近她似乎一直都没回复,直到事情发酵到第二天,她才终于回了一条。 【鱼生咸鱼:真的很感谢你们的支持和打气[流泪],我会永远记得星蚀玩家到底是多温暖的团体,这六年不止是我在陪伴你们,你们也陪伴和见证了我的成长。 但我其实是个很没勇气的人,这几天一直失眠到早上,每天睡觉不超过三个小时,感觉身体快垮了,所以就这样吧,我到此为止了,希望我们以后还有缘分在别的地方相遇[抱抱][抱抱][憨笑][憨笑]】 …… 这条微博一发,玩家们不仅没有如鱼生所示意的那样到此为止,相反,简直是火上浇油。 原本这件事还仅止于星飞游戏的官方账号以及鱼生的微博下,可鱼生这条回复一出来,开始有人将矛头指向了不死妖。 -受不了了,有的大前辈仗着有名气光明正大走后门,看了两天的热搜了还在和狗飞一起装死,服了 -那人真有那么有名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啊?年纪不大怎么还欺负人呢? -怎么还有人不敢提大名?让我来提!不死妖仗着有名气加上是大前辈这么挤走一个兢兢业业的画手真的好吗?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不知情看了两天的热搜也应该知道了吧?为什么还不表态? -联想到一些走后门的特权咖,以及这真的不算职场霸凌吗? -不死妖不会在狗飞内部有人吧?不然我真的想不通,狗飞一向以尊重玩家有人情味为亮点,真的会这么自砸招牌吗? -不死妖勾结星飞高层欺压小画手!@星飞游戏 再不出来管管我们要举报了! -早就想说了,狗飞一直那么高冷,突然换人设当舔狗一看就不对劲,有的画手真的凭着一些童年滤镜 …… 随着《星蚀》玩家对不死妖的指控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的情绪让玩家终于忍不住去了不死妖工作室的账号底下叫骂。 当一条直呼不死妖大名,指责她走后门搞特权欺负人的评论,被星飞玩家点赞到最热门的时候,不死妖的粉丝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于是大战一触即发。 · 《群星》虽然才仅连载了两话,但因为画面中透露出的信息量极多,短短两个月内已经有不少网络画手对漫画进行了二创,由此也引来了更多的漫迷。 于是每天聚集在“不死妖工作室”微博底下的,除了因为童年滤镜而对不死妖盲目崇拜的粉丝之外,还有大量在二次元混迹已久的老油条。 星蚀玩家这一来,立刻就让这些老油条炸了锅。 可老油条毕竟是老油条,他们不会直接在“不死妖工作室”的评论区开战,他们只会把自己吹彩虹屁的评论顶到最上层,好把骂人的评论压下去。 与此同时,还有相当一部分粉丝直接杀到了《星蚀》的微博广场。 -#星蚀 星虫又皮痒了?来我家画手底下发什么疯?谁管你们内部有什么变动,我还嫌狗飞口碑不行不配跟不死妖合作呢。 -#星蚀 星虫又在闹什么笑话?《银河之花》火遍全国刊印十几国版本全球发行的时候,贵司还没出土呢!说不死妖勾结你们高层?说不死妖走后门欺负你们画手?你们配吗? -#星蚀 狗飞也是走起来了,当年弃游《星蚀》的时候就是因为嫌弃角色画得太网红没意思,要是真有不死妖入驻合作画角色的话那是贵司修了几百年得来的福气,懂吗? -#星蚀 不看不知道,居然还来不死妖广场上骂人,绝了,这才是真的欺负人家不搞饭圈那一套吧?可惜俺们漫迷也不是死的,再来不死妖广场上撒野就把你们游戏举报了! -#星蚀 不死妖连个个人微博都没有,粉丝也一般都自称漫迷,从来不搞饭圈那一套,但大家都是二次元懂的都懂,谁还不会做几个视频发一发b站了? -#星蚀 无语了,玩《星蚀》三年没想到有一天大水冲了龙王庙,为了鱼生那个半吊子值得吗?能让不死妖来画我游我做梦都能笑醒好吧? #星蚀 现在在骂不死妖的肯定都没看过她的画,但凡看过随便一本什么都只会感恩戴德狗飞居然能请来不死妖 …… 第152章 大佬玩家发声 星蚀玩家很多,本以为会是一面倒的交战,可没想到不死妖的漫迷居然也不弱,一个晚上居然打得有来有回。 两边的广场都不干净。 可《星蚀》作为一款对家巨多的爆款游戏,这么多年来肯定是有过不少黑料的,如什么割玩家韭菜、抄袭争议、以及被骂崇洋媚外等等…… 如今全被不死妖的漫迷翻出来发到全网各个论坛。 而随着战场逐步扩大,沸点却是由一个星飞自己的玩家挑起的。 那是一个玩星飞游戏的人都认识的账号。 名叫@银河之霜 的超级玩家。 凡是星飞的游戏他全都玩,但主玩却不是《星蚀》,而是另一款 其中有一个战斗力最强的,本身就是星飞的玩家,但主玩的并不是《星蚀》这款游戏,而是另一款《奥尔兰卡》。 可即便他主玩的不是星蚀,也依旧有成千上万的星蚀玩家关注着他——因为他每年都会晒出星蚀给他寄的s级礼品。 那是他当年在该游戏上砸钱超过两百万的纪念品。 而这样的纪念品,他每年都会收到五个以上。 有人计算过,在他主玩的《奥尔兰卡》上,他每年平均要砸五百万,而星飞旗下的几款游戏加起来,他的每年支出已经超过了千万。 当然,除了星飞之外,坏血和东游他也玩,别的一些不出名的小游戏里也有他的身影,而这全部的游戏加起来,他每年到底花过多少钱就没人知道了。 ——一个货真价实的超级富豪级游戏玩家。 据说星飞每次的周年庆都会请他,可他没一次到场,只表示会一直支持星飞做原创游戏。 这样一个玩家, 成为游戏界的大名人似乎也不稀奇,他平常只会发一些自己玩游戏的进度,偶尔也发一些简短的吐槽。 从不露脸,从不直播,粉丝却超过百万。 而就是这样一个有名又低调的人,却在这场骂战里突然出声了。 他的上一条微博还是三个月前《奥尔兰卡》版本更新的时候发的,风格是这样的—— 【@银河之霜:奥兰新地图上的香水怪是哪个天才设计的?打了一个小时还在朝我吐口水,太恶心了。】 底下评论超过一千条。 然后,就是一分钟前发的微博。 【@银色之霜:@星飞游戏 发酵到这个程度还不出来澄清让不死妖挨骂,你们是真心求合作吗?不想合作趁早说,我把星飞全家桶卸了[吐][吐][吐]】 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就被问号填满了。 -霜哥,你被盗号了? -霜哥知道啥内部消息?你怎么站不死妖? -???不是吧?说要卸游戏是认真的吗?说好的会永远支持狗飞做大做强走向世界呢? -霜哥被绑架了就眨眨眼,你以前不也挺喜欢小鱼的吗?这波明明是我们玩家被辜负了啊 …… 两分钟后,银色之霜又发布了两条新动态。 【@银河之霜:没被绑架没被盗号说卸载游戏是认真的,不知道内部消息但不觉得不死妖会走特权就为了在星飞当画手,更不用提欺负鱼生之类的话,她估计根本就不知道鱼生是谁。】 【@银河之霜:我不喜欢鱼生,我这辈子喜欢过的唯一一个画家是不死妖,我的id银河之霜里的“银河”,是银河之花里的银河,游戏多的是,我爱的漫画家有且只有一个。】 第二条微博附带着九宫格照片。 每一张都是一个房间。 书房、卧室、起居室——房间的功能各不相同,但每一个房间里,都在墙壁上画满了不死妖童话集的放大版画作,而那些无处不在的书架上,更是装满了各国版本的不死妖童话画册。 最中间的那一张,照片里是一面未完成的壁画,画上正是《群星》里的某一分镜——群星璀璨,荒原无垠。 · 十分钟后,#银河之霜 银河之花 上了热搜。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名叫@野宴 的玩家,自带流量冲进了鱼生的微博评论。 @野宴:@鱼生咸鱼 请不要再用各种私信和群聊来卖惨了,想卖惨直接自己来说个清楚,星飞真的无缘无故开除了你吗?真的是不死妖仗着名气大把你挤走了吗?别到最后闹大了你又跑出来说你什么都没说,都是玩家自己猜的,那真是清清白白好大一朵白莲花。 这个野宴在《星蚀》玩家里名气也不小。 因为除了是玩家外,她还是个同人画手,发过很多受人喜欢的同人作品。 但同时她也是光明正大的不死妖粉丝,不久前《群星》发行的时候,她发了很多条微博发疯,玩家内部很多人都知道。 可没人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跑出来直接往鱼生脸上冲。 而她这个行为,就像打开了什么盖子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冲进了鱼生的微博里。 -@鱼生咸鱼 不死妖粉丝和《星蚀》玩家双重属性叠加,我可以骂你一句白莲吗? -@鱼生咸鱼 把玩家当狗糊弄呢?真的那么委屈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说?发点私信发点群聊就能让粉丝和百万玩家给你当枪为你冲锋,爽死你了吧? -@鱼生咸鱼 说句伤人的话你也是画画的,你觉得你和不死妖有可比性吗?你在委屈什么?我不信星飞没给你结工资,就算真的让你走了,你难道真的吃过亏吗?星飞欠你钱了? -@鱼生咸鱼 爆料瓜出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茶味了,你是不是以为星蚀玩家里没有不死妖的粉丝啊?不好意思我粉不死妖的时候星蚀连根毛都还没有呢。 -@鱼生咸鱼 狗飞之前舔到不死妖的时候我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倒胃口,都是因为你!你哪怕是自己站出来直接撕我都能高看你几分,躲在粉丝背后进可攻退可守算什么? -@鱼生咸鱼 他们都说你被不死妖挤走你受了委屈,我才觉得不死妖跑来和星蚀合作还被你泼污水才是真的自降身价,吃力不讨好。 …… 越来越多的评论被点到了前排。 最后甚至连星蚀的游戏超话里都吵了起来,玩家内部都分成了两派。 而直到这时,很多玩家才发觉,平常一起玩游戏、一起跑图斗嘴的朋友之中,竟然藏着那么多不死妖的粉丝。 -看了超话,才发现我好像对这个不死妖的知名度一无所知。 此话一出,得到了许多人的点赞。 -我也…… -还以为不过是个画灰羊羊与喜太郎的老古板,靠着童年滤镜拉票罢了,没想到……居然连星蚀内部都有这么多粉。 -已经下单了不死妖合集,打算见识一下。 -……被我亲姐骂得狗血淋头了,但我也突然觉得,鱼生如果真的是受到不公正待遇的那方,她为什么不直接出来骂,而是要通过群聊和私信的方式让粉丝代替她说话呢? -我们不会白骂不死妖了吧[尴尬][尴尬] …… 但除去这部分人,大多数还是在争吵中越来越火气旺盛。 这场骂战带着星飞冲到热搜榜第一时,已经是半夜两点了。 直到这时,星飞游戏才终于出了一则声明。 第153章 你好像变活泼了一点 【@星飞游戏:我司和@鱼生咸鱼 这六年合作都还算愉快,但不幸在一个月之前 ,@鱼生咸鱼 率先严重违约, 被我司管理层发觉,随后我司先提出解约,并看在多年合作份上免去了大半的违约金,@不死妖工作室 是我司为下一期版本更新临时请来的救兵,不死妖小姐愿意合作,我司不胜感激。】 附图是乙方违约,遂解除合同的官方盖章,下方甚至还有鱼生咸鱼本人的签字。 同时,不死妖工作室发布了新的动态。 【@不死妖工作室:不死妖与@星飞游戏 还未正式签订任何合作合同,且就算合作也只会是短期合作,不死妖小姐不欲成为任何游戏公司的御用画手,同时,若与不死妖小姐的合作真的会影响到星飞游戏的内部人事变动,还请予以告知,我方愿意随时停止合作。】 …… 两条微博前后发出来,热度也几乎一致。 只是不同的是,星飞游戏是被骂上热门的,不死妖底下却都是玩家们“不要终止合作”的哀嚎。 …… 整件事情闹了两三天,以鱼生被骂上热搜,鱼生本人宣布因病退圈为结束。 而最后叶空得知此事,居然是因为温璨打来的电话。 “合作可能要延后了。” 他对叶空这样说,“因为一些突发事件,公司不得不定下不死妖来画新角色——不过,她应该只会跟我们合作这一次。” “……” 叶空看着他淡淡的表情,无话可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道:“不死妖到底哪里惹你了?你这么不喜欢她。” “她没有惹我。” “可你不想跟她合作。” “……我是一个民主的老板,不会因为个人喜好就轻易做出决策。” “……所以你承认了你的确不喜欢她。” “我妈妈很喜欢她。” “因为你妈妈喜欢所以你不喜欢——不知道的以为你跟你妈妈是仇人。” “……我的确不喜欢,甚至讨厌着我妈妈喜欢的一切,以及坚持的原则。” 温璨这样说完,却好像连自己都被自己的直白给惊到了,愣了一会儿才转眼看向屏幕。 手机里,少女正拿着画笔,撑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给予的错觉,她的视线好像手术刀,锋利又冰凉,仿佛能直抵他的内心,照出最根本的弱点。 这么无言地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温璨终于轻声问:“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我很好奇,你到底在想什么。” 叶空说:“这两天发呆的时候,我老是会想到这个问题——你正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在做的时候又在思考什么,有什么样的目的。” “……”温璨平静道,“听不懂。” “是啊,这是只有我自己才能听懂的话。” 画笔在叶空手指上转了一圈,又被她潇洒轻松地握住。 “那接下来,我说点你能听懂的吧。” 画笔笔尖指向镜头,在屏幕上点住了温璨的心脏。 “我没有特别想加入你的事业版图,所以你不用老想着撇开不死妖跟我合作,我对你们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 在温璨的面无表情中,她盯着屏幕,一字一句道:“我只对你,感兴趣。” “……你的告白总是这么突然?”温璨说。 “自作多情,感兴趣不代表喜欢。”叶空道,“我还觉得你老想跟我合作才是喜欢呢。” “我只是觉得你作为画手很好用,再加上你年纪小,说不定我给你的工作机会可以让你找到未来想走的路。” “什么路?靠画画成为超级富翁吗?” “或许?——总比变成一个靠家族吃饭的米虫要好。” “你这种话发到网上是会被骂的,多少人梦想着能拥有富二代的米虫生活。” “是吗?”温璨没什么表情的道,“可我只觉得他们过得很恶心,又很可怜。” “……”叶空静默了两秒,突然问,“那你自己呢?” “……温家也很恶心。” “你避重就轻呢。”叶空道,“我问的是你,不是温家。” “……” “你好像拒绝承认自己在讨厌自己。” “……你是在运用你的心理学知识和我对话吗?” “不可以吗?”叶空理直气壮,“你都在为我的未来操心了,我们这叫互相越界,很公平。” “……”温璨移开视线,“你吃饭了吗?” 叶空:“……” “你真是很不擅长和人交心呢。” 叶空吐槽了一句,却又意外的宽容:“吃了,吃了我妈妈亲手做的中餐,每一道菜都很好吃,饭后还有一小份甜点。” 即将挂电话的时候,叶空突然说:“对了,忘了告诉你。” 少女黑不溜秋的眼珠子被眼皮半掩,她眯着眼看着镜头,看起来好似一只恶劣的猫。 “其实我和你妈妈一样,也是不死妖的粉丝。” 温璨:…… · 叶空第二天去学校,才从曲雾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完整经过。 “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要答应跟星飞合作。”曲雾坐在凳子上,声音闷闷的说,“他们虽然是大公司,但你要是真的想接商稿,咱们又不会缺单子。” “星飞的对接说要略过审核环节,无论你画成什么样都会定你的稿子——搞得好像是因为委屈了你才给你补偿一样。” 曲雾转头看向正在画草稿的叶空,顿时泄气道:“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叶空一边手不停,一边头也不抬的道,“我不关心无关之人的想法,反正等我画出来了,所有人都会给我跪下,喊我大大或者爸爸。” 手指一顿,她眨了眨眼:“咦?我是不是押韵了?” “……”曲雾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后才迟疑道,“叶十一,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的说话风格变活泼了不少?” “……有吗?”叶空这次停顿得更久。 她好似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跟人交流太多,说话太多,所以思维也变活跃了吧。” “……你跟人交流太多?你说的是谁?”曲雾警惕道,“你每天都在咖啡店里呆这么久,不是睡觉就是闷头画画,我也没见你跟谁畅聊过啊。” “不是直接对话,是聊视频。” “……可你明明都不准我给你打视频电话的?!” 叶空沉默了一下,认真道:“人和人是不同的,你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你三十六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曲雾的脸有些扭曲,“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的表情这么变态,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 叶空说:“不是还要去修订报纸吗?还不滚下楼?” “……” 曲雾一步一回头,满怀怨恨地离开了。 叶空独自清静了好一会儿后,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有人在她头顶发出一声低笑:“有人说你在这里当收银员,我还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 叶空缓缓抬头,看见了一张昳丽非常的脸。 ——是秦见白。 第154章 朋友之说 “可以给我来一杯咖啡吗?招牌就好。” 对上叶空的视线,他微微一笑,又低头看向她笔下的画纸。 叶空稍微掩了掩,男人便也从善如流的收回视线。 “要保密是吗?是我冒犯了。” 叶空眨了眨眼,说:“不要随便跟我搭话,我不是员工。” “作为朋友也不能搭话吗?” “更荒谬了,我什么时候和你是朋友了?” “……” 秦见白顿了顿,在吧台前坐下了。 他不再说话。 叶空便也没再搭理,低头继续画画。 咖啡师默默做好了咖啡给他端上来,秦见白喝了一口,夸了一句“豆子不错”。 店里依旧没什么人,两个服务员都趴在角落里睡觉和玩手机。 窗外来去的青春洋溢的人群仿佛和这座建筑完全处于两个世界,整个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叶空的画笔在纸张上摩出沙沙的声音。 秦见白也就这样安静地喝着咖啡,好像他本来就是来喝咖啡的。 直到一杯咖啡喝到了底,男人的喉结上下一动,咽下最后一口。 极其轻微的动静。 叶空却陡然停住了笔。 她就那样垂眼看着画纸,一动不动,就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而吧台前的秦见白毫无所觉,只道:“再来一杯……蜂蜜柠檬茶吧。” 叶空看着纸上画了半天的草稿,突然手指一动,在画上画了一个大大的“x”。 那张纸被她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你是来干嘛的?”叶空抬头看向秦见白。 “喝咖啡啊。”秦见白对他举了举空杯,“因为你一直不理我。” “……”叶空向后靠去,“你想我理你?理你做什么?” “我说了,想和你做朋友。” “哪怕我不想?” “哪怕你不想。” “……”叶空沉默两秒,又问,“和我成为朋友,又是为了什么?” “聊天啊。”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你愿意跟我聊了?” “……”叶空注视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气氛古怪。 叶空的眼睛怎么都不像是在看朋友。 她漆黑的眼珠如黑夜下的狼,暗涌都被遮掩得死死的,于是反而有种危险的宁静之感。 但秦见白不知道是毫无所觉,还是装作毫无所觉。 他那张堪称漂亮的脸上,竟然真的泛起了真诚的笑容。 视线朝她的笔上落了一下,秦见白立刻找到了话题,问:“你是美术系的?我看了一下发现你经常翘课,而且翘的全都是教技巧的课,反而是基础课你上得比较多,是因为才刚入门不久吗?” 他微微倾身,无比真诚地看着叶空道:“我爸爸喜欢画,所以家里有好几幅画家真迹,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见叶空一动不动只看着他,秦见白想了想,又道:“或者你想找老师吗?最近几年很有名的青年画家余春田,是我爸给我姐姐请来的老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她介绍给你?” “……”叶空还是没说话。 秦见白坐直了点,轻而无奈的笑了笑:“好歹回我一声吧?我可是真心想靠近你的。” “……” 叶空这才动了动,她往后靠得更惬意了,眼眸却愈发漆黑。 就这样睨着秦见白,少女慢条斯理道:“你……查我课表了啊。” 不是疑问句,语气也轻描淡写,却有种莫名的森寒之意。 秦见白似乎完全没想到她的重点居然在这里,正要说话,却被打断了。 “不但查了我的课表,还专门调查了我的出勤率,甚至还找人问了吧?” “……”秦见白像是突然意识到她在在意什么,立刻端正道,“对不起,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 叶空嘴角弯起来:“我不介意。” 她拿起手机:“——因为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你早就从玉山毕业,已经不再是玉山的学生了,可要查我的课表,你至少需要知道我的学号,以及拥有一台有调查权限的电脑才行。” “所以,要么你是从某位老师那里查到的,要么……” 叶空抬眼看向他,嘴角有笑眼神却冰凉:“你姐姐秦染秋,曾是玉山大的学生会干部,至今也依旧和学生会管理层关系很好,是吧?” “……”秦见白脸上的笑淡了不少,“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举报你姐姐,擅自使用权限调查学生课表,并泄露给无关人员。” “……你不觉得自己很荒谬吗?就为了这么点事?”男人匪夷所思的一笑,“且不说你没有证据,就算有,你以为会造成什么影响呢?难道你还想让我姐姐被玉山大开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见白抬手支柱脸,姿态风流极了,看向叶空的眼神还带点看小孩的逗弄与好玩:“我现在终于有了点你才二十一岁的实感了,还怪可爱的。” “是吗?我还能更可爱。” 叶空一点都不生气,笑得更欢乐,她一边摆弄手机一边碎碎念:“你姐姐要不要被开除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把这件事闹大就行了——秦染秋能为了让你靠近我而使手段,说明她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温婉大小姐,相反,她要么是个为了弟弟可以不讲原则的典型豪门千金,要么……她就是为了温璨,不择手段。” 叶空手指一停,又看了秦见白一眼:“毕竟据我所知,温璨的前两个相亲对象,也都是被你这个好弟弟给撬走的呢——和现在你对我的靠近很相似,不是吗?” “……”秦见白一眨不眨盯着她,依旧从容,“你没有证据。” “我说了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向校方举报,然后把事情闹大。” “我说的是,你没有我知道你课表的证据。”秦见白对上她看来的视线,微微一笑,“谁说我知道你课表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这里,也没人听见……” 说着,他正好稳住了咖啡师微微一抖的手。 从她手里接过柠檬蜂蜜水,然后对她微微一笑:“你应该没听见吧?” 第155章 看戏还愉快吗? “……”咖啡师朝叶空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谁知少女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俯后仰,最后眼泪都快出来了,才叹息着停下。 “想什么呢?证据不就在这里吗?” 叶空把吧台边的一个小盆栽转了一圈,指了指:“上次在这里把杜家人打一顿之后,为了能随时证明我的无辜,老板早就在各个角落安装了监听器。” “你想听听看,你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吗?” 少女似笑非笑:“因为我看你都已经忘光了。” 秦见白视线落在盆栽里。 绿叶下泥土间,的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在一闪一闪的发着红光。 秦见白:…… · “你好像很擅长操控舆论。” 秦见白收回视线,看向叶空,若有所思,“虽然其实玉洲只是个很小的圈子,可的确,对这个圈子里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人言可畏。” “其实就算这件事真的被你闹大了,事情的发展也真的会如你所说——我却也不是没有办法,毕竟在玉洲这么多年,我认识的人,总比你认识要多。” “煽动好友,论坛发帖,甚至找记者写稿发到报纸上……这些都是办法,但我的确不想让我姐姐的名声遭到任何一点的损坏,她每一天都活得很认真,才能活成今天这样,让任何人都喜欢和赞赏的样子。” 叶空耸了耸肩:“那你就滚蛋,别再来招惹我。” “但我实在很好奇一点。”秦见白还是稳稳坐着,总是笑意弯弯风流无尽的桃花眼完全睁开,定定地看着叶空,眸中仿佛有光华在闪烁。 “你就不怕别人也这样对你吗?你就那么确定,没有人能抓到你的弱点?让你也被口诛笔伐,被人人唾骂?”秦见白问。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肆无忌惮,不怕得罪人?” 叶空做了总结,然后笑了,“很简单啊,我不在乎。” 她说:“在别人眼里我是疯子也好傻子也罢,好人也好坏人也罢,都无所谓——只要别来我面前,当着我的面骂我,就算有人在背后要诅咒我一千次一万次,我也都不在乎。” “……世上没有完全不在乎人言的人。” “我只是不在乎不相关之人。” “那如果变成和你相关的人,是不是就可以真正伤害你了?” “……”叶空不笑了,看傻逼一样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啊?” 秦见白微微一笑,突然抬手拿起了盆栽里那个小东西。 叶空眼神一动,却依旧没有表态。 秦见白将那个小东西在手里一边把玩一边看,片刻后笑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我们秦家人热衷于培育名贵花草,为此我们甚至还研发了许多用来服务于此的小工具——这个微型驱虫器就是之一。” 叶空:…… “这东西虽然小,但只要开机就可以散发一种奇异的声波,让虫子自动远离植物,不过因为造价比较贵,投入市场后卖得不好,很快就被回收了——可我们家自己还是在用的。” 叶空:…… 秦见白问叶空:“你在哪买的?市面上应该没有了才对。” 叶空:…… 秦见白把那个小东西丢回盆栽里,笑得风流肆意,但很快他又敛了笑,认真道:“知道你不喜欢,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私下调查你。” “你是在施舍我吗?” “天地可鉴,我绝对是真心悔过。”秦见白抬起手指做发誓状,端正道,“咱们这个圈子,相处之前先调查一波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反感。” “正常……”叶空把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被对方打断。 “我现在知道不正常了。”秦见白说,“这种侵犯隐私的事,本来就就不该做,可你也知道,有钱人的世界,总是会比较扭曲,导致我都忘了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 “……”叶空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 她默默看着一脸浅笑,眼神却莫名透着股认真的秦见白,微微眯起眼。 “有人说过你话很多吗?”她问。 “没有。”秦见白答,“我以前的女朋友……”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还有朋友,都说我话很少。” “可我觉得你话好多。” “大概是因为话少的变成了你,而我想跟你聊天的话,就只能自己话多一点了。” “可我不想听到你说话,也不想看到你的脸。” “……你到底为啥呢么这么讨厌我?”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自信?明明上次我都说过我讨厌你的脸了,你根本完全没听进去啊。” “……但我也不能给自己毁容啊,我可是秦家唯一的儿子,以后要当秦氏董事长的,要是脸花了,老婆都娶不到。” “……不惜想到毁容也坚持要跟我做‘朋友‘’。”叶空在朋友二字上加了重音。 她身体前倾,没有表情地盯着秦见白问:“我才想问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姐姐分明和温璨关系不错,她应该知道……”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突然停住。 秦见白却接了下去:“知道你和温璨并不是真的要结婚,所以你奇怪她为什么还是要我来接近你——对吧?” 叶空沉默了。 秦见白也安静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嗓音也低沉下来,“我姐姐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安全感的人,她不能相信你不会对温璨产生感情,也不能相信温璨绝不会对你产生感情——虽然她自己不会承认。”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从源头就切断温璨被别人抢走的可能。”秦见白说,“可她也没有想要如何伤害你,她只是……太重视温大少爷了。” “……”叶空呆滞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就承认了?你姐姐允许你把这些话告诉我吗?” “她肯定不允许啊。”秦见白笑了笑,喝了口蜂蜜水,被甜得皱起了脸,好一会儿才道,“可我觉得,你是个会为别人的真心而感动和退让的人,而我呢,比起完全遵从她的意愿,又更重视她所能得到的真正的利益。” 他放下杯子,手肘撑在吧台上,笑眯眯看着叶空道:“所以,不如我们也来假装谈恋爱吧?不需要大张旗鼓,只要让我姐姐这样以为就好了。” “这样也不会影响你和温璨的婚约,你说怎么样?” “……” 叶空的眼神罕见的空白了好久。 最后她的目光慢慢聚焦,一言难尽的落到秦见白身上,半晌才缓缓道:“在你眼里,我应该不止很善良,同时也很傻逼吧?” “不过,如果你没长这张脸,我说不定还真会因为好玩而答应你,看看你还能唱什么戏。” 少女笑了一声,红唇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眼神近乎怜悯地看着秦见白:“可惜,你的这张脸,在我这里,完全就是死刑犯的程度。” 她对着秦见白笑,眼睛弯弯的:“别说假装谈恋爱了,就算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不好意思,你可能真的需要毁个容再来。” 说着,她突然转头看向门外,眼神和语气都同时沉下去:“李先生,戏看得还愉快吗?” 第156章 有没有顺眼一点? “看完了就过来把这个人拖出去。” 光影分界线里,叶空直直看入门口之人的眼底,神情冰冷:“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保镖。” “……” 秦见白转头,看到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李因。 李因和叶空对视几秒,神情阴郁到可怕,可叶空无动于衷,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 李因挪开视线,牙关紧了紧,还是走了进来。 眼看他真的走过来要动手了,秦见白立刻抬起手:“我自己走。” 他虽然和李因差不多高,可看脸色就知道秦见白的身体不是很好,虽然不似温莲那样病气加身随时都一副要挂的样子,但要和李因这种运动很强的健身达人比,他估计用不了三分钟就得被撂倒。 当然最重要的是,风流大少可受不起这种毁形象的事。 他主动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低头看向同样抬起头看他的叶空:“……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介绍美术老师吗?” 叶空不言不语。 “或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对玉洲很熟悉,随时可以带你出去兜风。” “……” “还是说,你对花草感兴趣?我们家真的……” “李因,把他拖出去。” 叶空低头拿笔,抽了一张新的画纸开始描线。 “诶诶诶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秦见白对着李因做了个“住手”的动作,这才向外走去。 和李因擦肩而过时,他脸上的无奈突然变了,嘴角一翘,眼眸低垂,却是一个恶劣又嘲弄的笑。 “李少爷,看来你是真的换了主人了,就是不知道若微现在如何……” 他侧眼瞥过李因,迈腿走了出去,余音低低逸散:“真是故人心易变啊,可怜,可怜……” 宽大的玻璃门就在前方。 秦见白伸手推门,刚好门外也有人进来,推开了另外半扇门。 而那人因为速度太快,还是闷头猛冲的姿势,竟然就这么一头撞在了秦见白的肩膀上。 “哎哟!” 一声大叫,有人摔倒在地。 秦见白脚步一停,见坐在地上的是个打扮十分靓丽的少女,正想挂上笑脸去扶人,却刚弯腰就被狠狠瞪了一眼。 “长没长眼睛啊大叔?!我今天穿的可是新衣服!” “……”秦见白笑容一顿,“或许我可以赔你一件?” “你懂个屁!裙子上的线是我自己画的!我自己都画不出第二次了!”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抬手就对秦见白道:“赔我精神损失费!” “……”秦见白转头看向店内。 叶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一副看戏模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秦见白:“这是你店里的人?” “谁店里的人?你不会以为我是端盘子的吧?”马尾扎得高高的少女翻了个白眼,“简直做梦!你可真是瞎了眼。” 秦见白:…… 风流大少一天之内接连两次遭遇滑铁卢,脸上的笑不免有些难以保持。 倒是少女一顿,眼珠子一转,突然抬眉看向叶空,问:“你认识这人啊?你们什么关系?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她越猜越兴奋:“什么时候交往的?打算结婚吗?” “……” 先阻止她的人竟然是秦见白。 男人见她越猜越不像话,干脆抬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少女猛地被止住话,露在外的一双眼睛眨了眨,惊异地看着秦见白。 秦见白则微微倾身,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姑娘,对着有未婚夫的人进行这样的猜测有些不礼貌了——何况,我只是想做叶空小姐的朋友而已。” “……” 秦见白松开手,转头看了叶空一眼:“下次再见。” 叶空看向李因:“去帮我搞一块牌子挂在外面,上面就写秦家人与狗不得入内。” 秦见白:…… · 秦见白离开后,高马尾少女——也就是原小七还是没有回神。 她呆呆地在那儿站了好久,直到叶空都觉得不耐烦,抬头问她:“发什么呆?别告诉我你没见过男人所以一见钟情了?” “什么?!”原小七险些跳起来,“你做梦!我怎么可能对那种一看就风流得要死的男人一见钟情!我要喜欢也只会喜欢原野哥那种……” 话没说完就被她吞了回去,一张脸也很快涨红了:“我,我是说……原野哥很适合当男朋友,不是说我……我想让他当……” “闭嘴吧烦死了。” 叶空闷头画画。 原小七却不肯放过她。 趴到吧台上,眼神灼灼地盯着她追问:“别说我了!我刚才是因为你才愣住的!那个人刚才说什么?有未婚夫的人?他一个男的不会有未婚夫,那有未婚夫的人就是你了?” “是我又怎样?” “……你承认了?”原小七呆呆道。 “我是承认了。”叶空抬头看她,眼中堆满了不耐,“不行?” “……是谁?”她咽了咽唾沫,眼神莫名比之前亮了好几个度,“谁是你的未婚夫?长得好看吗?家世怎么样?工作是什么?会下棋会画画吗?” “……”叶空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追求者在打探敌情——你是不是有病?讨厌我还关心我?你到底想干嘛?” “我!”原小七卡住了,半晌后她一甩头,冷哼一声,“不想说算了,反正只要我跟着你,迟早都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的。” 叶空险些被她的马尾甩了一脸,一个仰身才躲开。 叶空:…… “滚。” 她吐出一个字,又冷眼看向李因:“让你去做牌子你没听见吗?” 李因:“……” 很快,咖啡店门口就立了一个巨大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秦家人与狗不得入内】,除此之外,牌子上甚至还惟妙惟肖地画着一只正在吐舌头的傻狗,以及一个长得极其丑陋邪恶的人——狗是原小七心血来潮画的,至于那个丑得令人生理性反胃的人,自然是出自叶空之手。 可这牌子挂在这里,唯一的用处,是让本来想来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进去了——画的那个人太丑了,令人连喝咖啡的欲望都会全消。 “一家报社”本就寒酸的经营状况这下被雪上加霜。 而叶空真正想拦在外面的人,却根本就视那招牌为无物。 第二天她才刚到店里不久,眼前就又被一片似曾相识的阴影给罩住了。 叶空抬起头,看到一张红黑相间的鬼面具。 戴着面具穿着衬衫的男人对她挥了挥手:“不是说讨厌我的脸吗?现在看不到了,怎么样,有没有顺眼一点?” 叶空:…… 第157章 没关系,有我在 叶空正好在填色,手边一堆颜料。 她看着面前这张称得上妖冶昳丽的鬼面具,视线又落到面具后的眼睛上去。 他正在笑,桃花眼微微弯着,带些不谄媚的讨好,与面具搭配起来,好看得很有冲击力。 叶空没有说话,视线又往下扫,看到他黑色衬衫的肩膀处,用银红的线绣了半幅含苞待放的桃花枝,整个人骚包又风流,哪怕是昨天才被他吓到过的咖啡师都忍不住看得一呆。 可叶空没有。 不但没有看呆,她还抬手就将沾着颜料的笔,杵到了那张面具上。 秦见白笑容一顿,又恢复从容:“你想给我添点儿什么?” 叶空不声不响,笔走龙蛇,转眼就写完了自己想写的东西。 秦见白笑吟吟地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让我来看看你给我画了什……么……” 男人眼中的笑消失了。 镜头里映着他的面具,面具右脸上一个大大的、笔锋凌厉得可以媲美字帖的黑色大字。 ——“丑”。 而叶空已经放下了笔,她站起身来:“不惜戴着面具也要跟我做朋友,我还真是被你感动到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看看你的真心到底价值如何吧。” 她把画收进抽屉锁好,抬起头,对着还在沉默的秦见白微微一笑:“走,我带你去玩儿。” 秦见白:…… 看着少女从收银台后转出来,秦见白扯了扯嘴角:“那我,去换个面……” “换什么?” 不等他说完叶空便转头看他,眼神纯质而好奇,“不是你自己愿意戴的?” “……这个字……” “字怎么了?我写得不好吗?” “……”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吗?是“字”本身的问题好吧?! 可是看着少女平静的面孔,秦见白深吸一口气,又笑了出来。 “好吧。”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算我舍脸陪朋友。” “面具上写个‘丑’字就算舍脸了?摘了面具的你才是真的长得很不礼貌。” “……我真的有那么丑吗?你要不要去看看眼科?测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那还是你长得比较有问题,我给你面具上题个‘丑’字都算给你增添颜值了,你应该感谢我。” 叶空抬脚往外走,语气平直得一点不像在骂人。 秦见白在原地生生站了五秒,才能勉强压住自己的火气,重新露出笑脸。 “你惹我生气的方法还真是别致,我以前那些女朋友要是有你一半会吸引我注意,和她们谈恋爱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太过自恋也是一种精神疾病,到了你这种程度感觉治好了也会流口水,不过你还是尽早就医吧,流口水总比早死要好。” “……怎么就要早死了?” “古有水仙花神被自己的倒影美死,我看你的自恋程度跟他差不多,所以做出合理推测。” “……有人说过你的嘴很毒吗?” “我只知道明知我嘴毒还要来跟我做朋友的人一定很贱,你说呢秦少爷?” 秦见白:…… 两人一来一往间,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秦见白脸上那个写着硕大“丑”字的面具也吸引来了无数目光。 还有不止一个人在暗中对着这个场面举起了手机。 也不知道这个画面又在论坛上堆了多高的帖子。 从未受到过如此“瞩目”的秦见白却是越走越坦然,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的异样目光的样子。 直到迈入一栋漂亮的环形教学楼,他才突然脚步一顿。 “你要去哪儿?” “说了带你玩玩啊。”叶空脚下一步未停,继续往里走,“不想玩的话你可以走——不过,以后就再也别说什么想和我做朋友了。” “……” 秦见白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在爬上第二层楼的时候还恰好遇到了李因,叶空顺口就把他拦住了。 二人行变成三人行。 一路上秦见白都顶着李因似有若无的嘲弄目光,他终于忍不住回以微笑:“李保镖看起来对我的面具很感兴趣的样子?要我借你戴一戴吗?” “我专门画给你的面具你不想要吗?” 不等李因说话,叶空先开了口。 秦见白被噎住了。 正好爬到第四楼。 叶空左右张望片刻,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某间教室。 在秦见白越来越不妙的预感里,她终于停在了教室门口。 还没开始上课,门内的学生们玩手机的玩手机,看书的看书。 台上则有一位老师正在准备幻灯片。 正巧,他们在门前站定的时候,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悠扬的钢琴曲,让教室内的大多数人都安静了下来,可安静的同时,他们也都注意到了门口的两个陌生面孔以及一张诡异的面具。 准备要上课的老师察觉到学生的不对劲,一边转头看向门口一边道:“开始上课了还不赶快进……来?” 最后一个字说得尤为迟疑。 老师的视线奇怪的落在叶空身上,又落到秦见白身上,顿住了:…… 在她的静默中,叶空却开了口:“秦老师好,虽然没有选这门课,但我们可以进来旁听吧?” 不等秦染秋说话,叶空又“哦”了一声:“刚好,你弟弟也想听你的课。” 她朝旁边示意了一下:“我就带他一起来了。” 最近一直在给导师代课的秦染秋:…… 她看着秦见白面具上那个大大的黑色“丑”字,手在瞬间握得死紧,却又在对上秦见白的目光后缓缓松开了。 众学生开始为叶空方才的话窃窃私语。 而叶空本人,也根本没等秦染秋答应,就径直走进教室,在第二排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才看向门口还杵在原地的两个男人,重点是看着秦见白:“不进来吗?不是你说想听你姐姐的课?” 秦见白:…… 走过球场走过广场都可以对他人目光坦然处之,毫不在意的秦见白,此时终于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屈辱。 可他还是笑了一下,走到叶空身边坐下了。 “你可真是够狠的。”坐下时他轻声说,“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程度不可?如果不是确定我们从未见过,我都要怀疑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了。” “那你们承受恶意的阈值也太低了,这种程度就觉得是杀父仇人。” 叶空嘴角翘了一下。 她向后靠去,眼神和姿态都相当冷酷和无所谓,犹如钉子一般直直钉入讲台上的秦染秋眼中。 “但没关系,有我在,相信你们很快就会变得,超级能忍耐了。” 第158章 又一颗炸弹 秦染秋代课的内容是心理学课程。 她让自己努力忽视了坐在前排的叶空和她弟弟,一如既往认真而专注地讲着课。 可耐不住叶空和李因两个露脸的人,在玉山大都太有名气了,再加上一个面具上写着“丑”字的怪人,这些大一生想不开小差都不行。 许多窃窃私语,无论怎么屏蔽都依旧会钻入耳朵。 “那个戴面具的真的是小秦老师的弟弟吗?我的天,为什么面具上有个‘丑’字啊?跟古代的犯人似的。” “有点像cosplay,要是换个字的话还挺酷的,但‘丑’字真是羞辱人。” “主要问题难道不是小秦老师的弟弟看起来很听叶空的话吗?什么意思?他也成叶空的保镖了?” “那可是叶空——经管院那个杜大小姐不就是被她给搞休学了?” “北城大的交换生,还是玉洲豪门的千金,咱们玉山大的热闹可真多。” “但小秦老师家里不是也很豪吗?为什么她弟弟也会被叶空收服了?” “天哪,那么温柔大气的小秦老师,很难想象她会有这样一个当舔狗的弟弟。” “看着弟弟脸上画着‘丑’字,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儿吧?” …… 秦染秋还在认真讲课。 叶空听得昏昏欲睡。 随着时间过去,学生们的讨论声也小了,就在课堂终于有了听课氛围的时候,叶空突然举起了手。 睡意尽去,她头也不抬地提出问题:“秦老师,刚好你讲到心理障碍的临床案例,我这里也有一个案例,感觉和你说的这个有点像,您能不能帮我听一听?” 秦染秋神情微僵。 学生们却顿时来了精神,刚要集中听课的注意力又转瞬被那个举手的人抢去了。 而叶空本人压根没想等秦染秋允许,张口就道:“我身边有一个人,他是家里几代单传的男丁,他家又特别重男轻女,按理说这样的家庭应该会养出极其自我和自私的人格,但我认识的这个人却恰恰相反,他特别宝贝他妹妹,甚至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完成他妹妹的任何心愿,哪怕是引起不相干之人的反感和厌恶,他也全无所谓——你说他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一种补偿性心理障碍?” “……”秦染秋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不一定,正常的兄妹之情也是会……” “可问题在于他的家庭并不正常,我说了,极度重男轻女。” 叶空抬眼看向她的那一秒,仿佛刀光被夜晚的雪色映亮,铮铮冷意锐利扎人,见血封喉地刺向她目光所向之人。 “很多人都听说过,南港有一显赫家族,从百年前发家,便以家里女儿的联姻来扩大自身影响力,而他们家的女儿所嫁之人,从豪门显贵,到贩夫走卒,甚至连随时都可能要人命的灰色地带,他们都可以用家里的女人博出一条路来——而这一切得来的利益,最后全都归于那个家里的儿子,久而久之,这个家族的势力布满了整个南港,这个家族的男人在南港犹如皇帝,可这个家族的女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得到善终。” “这种级别的重男轻女——”叶空翘了翘嘴角,“能养出正常的兄妹之情吗?” “……” “秦老师不知道的话,我就自己分析了——事实上,这样的家庭,不但养不出正常的兄妹之情,甚至连有补偿性心理障碍的儿子都不可能养得出来,除非,他们养出了一个在重男轻女下黑化的女儿。” “这个女儿早早就明白了什么叫重男轻女,也早早就明白了如果自己不去争取,就什么都不会得到的真相,可她无法独自对抗傲慢又偏执的父母,便将目光放到了年纪还小的哥哥身上——于是,心理操控就开始了……” “你是不是……”秦染秋语气急促的打断了她的话,在收到无数注视后才又缓和呼吸,缓缓道:“太偏激了?这些全都是你的推测。” “可心理学作为研究行为的科学,不就是要推测吗?” “但你的推测太不讲道理……” “哪里不讲道理?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引导,你难道相信,一个轻易就能获得无上利益的男人,会在背地里对自己无足轻重的妹妹马首是瞻?甚至为此不惜损害自己的权益?” 不等秦染秋说话,叶空又说:“如果要拿善良作为理由——那好歹也要有能培养出善良之人的环境才行,可这个家庭对男人的推崇与偏爱是无限制的,尤其这种无限制还建立在对女人的打压与轻视上,你觉得,这样的家庭,能养出善良的男人吗?” “……”秦染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还是定定地盯着叶空:“就算你的推测有道理,也不能代表这个人一定是妹妹,这完全是无逻辑的……” “那如果,这个妹妹……” 叶空打开了秦见白想来阻止她的手,盯着秦染秋笑道:“是学心理学,并且,尤其专精潜意识心理学呢?” “叶空!”秦见白强按住她的手,几乎是从齿缝间逼出话来,“你不要太过分了?!” “所有人都是如此,”叶空垂下眼睫,轻声一笑,声音低低的,“先来招惹,然后又觉得我的还击太过分。” 在台上秦染秋魔怔般的注视中,叶空抬头向后靠,看着她翘起嘴角:“不好意思啊,这个案例里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可能有点抽象,我还是问一个简单的好了。” 她举起自己正被秦见白握住的手,道:“我想问,你弟弟不惜被我在脸上画‘丑’字也一定要当我的跟屁虫,是不是证明他有偏执型心理障碍?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滚蛋呢?” “……” 全场寂静中。 少女举起手,双手合十,对着秦染秋一脸虔诚地拜了拜:“拜托拜托,秦老师,告诉我吧,他真的像狗一样烦人。” 秦见白:…… 秦染秋:…… —— 又一颗炸弹爆炸了。 无数学生开始低头拿手机。 教室里很安静,可手机键盘被噼里啪啦敲击的声音,如山呼海啸,无声的填满了整间教室。 第159章 可惜,我也是这种人 秦染秋在玉山大学是很有名气的。 本科期间拿过校花评选的冠军,后来虽然不再参与,可她专业学得好,是每年都排前三的学霸,奖学金一次不漏的拿,也一次不漏的捐给动物救助协会,除此之外,她本科时期还是全票当选的学生会干部,但和其他很多爱发官威的干部不同,她永远都是最温柔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再加上,她还是众所周知的豪门出身。 这样一个温柔低调的豪门大学霸形象,自然而然就成了玉山大的名人之一。 虽然她本人低调,可还是有很多迷弟迷妹总爱在论坛上更新她的近况和照片,所以,校内论坛首页上就算出现了“秦染秋”这个名字也不奇怪。 但这一天,这个突然冒头的帖子,却火热得有些过分了。 【新晋风云人物叶空当面羞辱秦染秋?】 点进去,居然还放的音频。 显然是教室里的学生用手机录的,因为环境太安静,两人的对话内容竟也出奇的清晰。 看不见画面,却似乎让那道甜蜜又清脆的女声更显得杀伤力十足。 即便带着散漫的笑意,可她的语速以及不容辩驳的语气,都会让人不自觉感到自己矮了一截。 与之相对的另一个人,也果然显得气弱而急促,怎么听都是弱势的那一方。 最后一句故作诚恳的“拜托拜托”更是绝杀。 评论区里于是很快盖上了高楼。 -经管高僧:一路听下来居然有点爽到了,然后扇了自己一耳光,我有罪orz -学医救不了脑残:这个叶空到底什么来头?先是杜若微又是秦染秋,她这是专盯着二代干啊?还好我只是个屁民。 -谁包了我的颜料我喊你爹:不说是叶氏集团那个叶家吗?和叶宝珠一个爸妈的,不过叶宝珠已经出国了,怎么他们叶家是有什么只能有一个人在玉山大的奇怪规则吗? -谁在三食堂捡到了我的饭卡还我!:这叶空比叶宝珠杀伤力大啊,叶宝珠在的时候也就是个脾气好的二代混子而已,叶空怎么这么凶?说话跟淬了毒一样,听着我都心疼秦女神了。 -挂我科的全秃头:重点难道不是叶空说的那些话吗?我怎么觉得她讲的那个案例意有所指呢?重男轻女,兄妹什么的?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南港那边有个重男轻女代言人的家族这个传言,我是隐隐约约有听说过啦~刚好还跟秦染秋一个姓 -弗洛伊德再世:楼上是说南港船王? -全校流浪猫都是我的:看半天居然没一个人声讨叶空的,这还是我们正义感爆棚的玉山大学子吗?听完音频你们就不觉得秦女神很可怜?不知道为啥被这个疯子怼到脸上了。 -懒得起名:但是听起来是秦女神的弟弟先骚扰人家的诶?而且这些二代间的架是我等凡人敢拉的吗? -舍友看到我能不能把你的臭鞋收一收:首页已经有声讨叶空的帖子了,这个帖里就让我们感谢叶空同学让我们吃到这个刺激的瓜吧!(ps:舍友看到我了吗?!我求你了!我一天天的要被你的鞋熏死了!) -一食堂立马倒闭:理性讨论,这一出之后,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榜上是不是要多添一个人了?(ps:一食堂一楼麻辣香锅里吃出过蟑螂!大家别去!) -一颗宅球:支持叶空直接上风云人物榜榜首!把周颂这个只会开party的男的踢下来! -结婚的话就完蛋了:楼上说的也不是不行,叶空这都三连杀了 -失业中文狗:我只知道杜若微和秦染秋的两连杀,三连杀是什么? -一颗宅球:回楼上,还有一个杜若微的老妈,嘿嘿,那天恰巧看到,叶空可吓人了,对着豪门太太也能@#%¥%……&@……对不起不敢说 -失业中文狗:……我杀了你! …… 论坛里讨论得风生水起。 可风暴的现场却反而很安静。 讲台上身姿纤细而挺拔的秦染秋定定地盯着叶空,叶空也同样不闪不避的回视着,眼神依旧真诚,细看却全是嘲讽。 空气都仿佛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变得压抑和紧迫起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叶空身边的秦见白,牙关紧要地闭上了眼睛,两秒后他忍无可忍地揭开了面具,抬手拉起叶空的手就要往外走:“你跟我出来!” 啪—— 是叶空一秒起身抬手反拽回秦见白,并迎面扇了他一巴掌的声音。 秦见白整个人都停滞住了。 台上的秦染秋更是瞪大了眼。 可叶空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让我走我就走?当惯了人上人,真以为谁都得顺着你的剧本演是吧?” “……” 台上的秦染秋丢开手里的书,面无表情地大步朝这里走来。 “我说你丑,是因为真的觉得你丑得不能直视……” 秦染秋高跟鞋触地的响动里,叶空还在旁若无人地盯着秦见白。 “我说讨厌你,是真的看到你就想吐。” “我说狗与秦家人不得入内,意思就是——再让我看见你踏进我的地盘,我就会让你付出代价。” “可你一句都不听。” “你们习惯了无视别人的话,只遵从自己的意愿而行动——但可惜的是,恰好我也是这种人。” “要比我行我素——你们赶我还差得很远。” ——最后一句话落音的时候,一直在当隐身人的李因突然起身,准确接住了秦染秋打向叶空的手。 皮肉碰撞间同样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李因!”秦染秋厉声看向他。 却被叶空用更冷的音色压了下去:“秦染秋——” 少女转过头来,看着被拦住的女人。 她显然已在暴怒之中,脸和表情却还是美的,甚至因为生气,比平时总是温柔带笑得模样更多了一份活色生香。 叶空看着她,眼神冷淡:“你是不是以为,你比杜若微要聪明得多,所以绝不会落到跟她一样的结局?” 秦染秋神色一顿,随后眼神却变得更冷,同时也很快恢复了冷静。 她紧握着拳头,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不管你对我有怎样的误会,请你对我的弟弟道歉!” “……” 叶空嘴角一弯,冷凝的气息顿散,她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将秦染秋打量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地转头看向秦见白。 第160章 杀鸡儆猴,杀杀杀 这男人倒是比之前的李因要绅士许多,被打了一巴掌也没有要还手的意思,只站在原地,无声看着两个女人的对峙。 直到此时,对上叶空的目光,他的视线已经变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笑意尽去,风流尽去,剩下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眼底,好似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而叶空看着他,没有道歉,只拿起桌上被他丢下的面具,接着看了长身玉立的秦见白一眼,抬手将男人按到座位上。 接着,就着这样居高临下的位置,她把面具重新盖到他脸上,还抬起他的手,让男人白自己按住了面具。 “天生就该属于你的面具,真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摘下来。” 她嘴角弯弯,眼睛也弯弯的,当着秦染秋的面起身扬长而去。 直到走向教室门口,没走几步,她抬眼突然看见不知何时开始就待在这里的一架轮椅。 还有轮椅上的温璨。 两人视线相对。 一个平静得好似深海。 一个略微惊讶却也从容,甚至还冲门口的男人挑了挑眉,“哟”了一声。 温璨:…… 这一声哟引来了秦家姐弟的目光。 秦染秋转身看到温璨,眼底的冷厉一下就散了,她怔了一下,然后在温璨看来的时候咬住下唇,别开了视线。 “你怎么来了?”叶空看了眼他的轮椅,“怎么上来的?” “有电梯。” “我怎么不知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顺手就推着他的轮椅要离开,还喊了一声李因。 只是三人两前一后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了。 叶空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是秦染秋。 她站在教室门口,和同样转头的温璨对视着,没什么表情地道:“我要和你谈谈。” 温璨顿了一下,问她:“课呢?” “我让他们上自习了。” 她走过来,后面秦见白也跟着出来了。 面具被他拿在手里,叶空瞧了一眼,低头对温璨说:“那你们聊,我走了。” “不行。”温璨眼皮都不抬,“我是来找你说事儿的。” “……”叶空抬头看向秦见白,“那麻烦秦少爷,把面具戴上。” “你不要太过分!”秦染秋道。 “那我就走。”叶空耸了耸肩,“反正不是我要求人跟我谈谈~” 最后两个字被她念得七弯八拐,最后她自己都憋不住笑出声来了。 秦染秋气得头发都在随着呼吸微颤,却被秦见白拽了拽手。 “行啊,戴就戴,不过一个面具而已。”秦见白笑着看了叶空一眼,不带一点怨气的道,“反正谁都知道我长得帅。” 叶空的目光就像扫过一块猪肉一样,漠然地扫过他,然后推着温璨继续往前走了。 · 还是在之前那个坐落在学校角落里的宅院式餐厅。 这里依旧偏僻而安静,院子里看起来也根本没什么人,叫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马上就要倒闭了。 可里面却依旧干干净净,幽静又高雅,于不动声色处彰显着奢华。 眼见着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要往楼上引路,叶空却突然说不想上去。 “一楼风景更好,我想坐在外面吹吹风。” 秦染秋皱起眉来:“可我们要说的话……” “很见不得人吗?”叶空转头看她,“如果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一定要在房间里说?还是你见光就会过敏啊?” “叶空,你太没礼貌了。” 说话的是秦见白。 叶空被他逗得笑起来:“一边罔顾我的意愿在我面前当甩不掉的牛皮糖,一边说我没礼貌?真是好厉害的双标。” 她看着秦见白,认真问他:“怎么?嫌一个‘丑’字不够?要我在左边再题一个‘贱’字?” “叶空!” “烦死了。”少女挠了挠耳朵,“一个叫完另一个叫——你们姐弟俩是唱戏的?” 她松开温璨的轮椅,直接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了,抬手对服务员招了招:“来壶茶。” 秦染秋盯她两秒,转头看向温璨。 温璨却没有看她,自己扶着轮椅就过去了。 “那就在这儿吧,反正店里也没人。” 他把轮椅停在叶空身后,说:“移一下凳子,给我空出来。” 叶空便又起来把那石凳搬开了,温璨这才转着轮椅停在她身边。 秦染秋在他们身后望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沉,就连脸上的愤怒都沉淀了下去,化作难以言喻的复杂与阴冷。 恰好她半个身影落在树荫下,一张温柔的脸被斑驳树影渲染得明明暗暗。 秦见白看他一眼,在温璨转头之际,及时碰了一下她的手。 秦染秋迅速回过神来,在温璨的目光中勉强笑了笑。 “行,都听你们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走过去坐下,秦见白跟在她身后。 直到服务员端着茶上来了,秦染秋亲自给三人倒茶。 先倒温璨的,接着轮到叶空的时候,她却伸手挡住了。 “我自己来。” 秦染秋只好放手。 坐回去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点无奈的苦笑:“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惹了叶小姐你,让你对我这么反感甚至……是厌恶?” “你没有惹我,是你弟弟惹了我。”叶空给自己倒好茶,握着杯子,抬头对她笑了笑。 “所以……”秦染秋迟疑道,“我是被连坐了?” 她表情更无奈了,看着叶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野蛮小孩。 叶空却无比坦荡的回视她:“我会搞连坐,难道秦小姐不知道吗?” 她松开两根被烫红的手指,往手上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杜太太那只被穿透的手掌还不够用来杀鸡儆猴……” 她喝了口茶,被烫得直吸气,只好暂且放下。 再抬起眼皮时,嘴角的笑却又冷又杀气四溢:“我可以让你弟弟成为第二只鸡。” 秦染秋:…… 秦见白:…… 叶空微微笑着,继续说:“就是不知道,等自己亲弟弟成为那只被杀的鸡时,秦小姐这只猴子,是不是会懂得适可而止?” “……” “……” 空气里一时只能听见秦染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而就在她即将要爆发的时候,平静喝着茶的温璨,终于缓缓放下茶杯。 第161章 所谓心理战 茶杯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响,恰好打断了秦染秋欲出口的话。 “好了。” 温璨说,“还是先告诉我事情的起因吧——你们怎么就凑到一起了?” 他视线扫向依旧戴着面具的秦见白,嘴角微弯:“这面具是?” “……”秦见白正要说话,却被秦染秋抢先了。 “是他自己画着好玩的。” 她平静的说,“这事没什么好说的,问题在于我发现叶小姐好像对我有些误会……” 女人的视线落到叶空身上,直白又堪称温和的语气:“叶小姐,你……是不是误以为,我喜欢温璨?” 叶空:…… 她嘴角条件反射般弯了一下,脑袋也跟着歪了歪。 而秦染秋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整个人都透着股坦荡的气息:“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一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我和杜若微是不一样的。” “哦?”叶空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悠悠地转悠,“你们哪里不一样?” “……”秦染秋无言了一下,还看了温璨一眼,才无奈道,“我和温璨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从小就只是朋友关系,长大之后更是加了一层合作关系,如果我真的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这么多年,我早就开始追他了,不相信你可以问温璨啊,我们俩从来都只是单纯的挚友,对彼此都完全不来电的。” 她甚至罕见的耸了耸肩,这动作被她做来无奈又坦然,还有几分固有的优雅,显得很有气度。 那个看向温璨的损友般心照不宣的眼神,更加显得叶空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叶空默默瞧着她,手指还是在杯口上转悠,片刻后才慢吞吞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着她,无辜道:“那你来发誓吧,就说你这辈子,绝不会对温璨生出朋友以外的想法,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你们永远都只会是朋友,如违此誓——” 她视线在全场转了一圈,定在秦见白身上,“就让你弟弟也变得和温璨一样。” 她示意了一下温璨坐着的轮椅和“不能行走”的腿。 “……”秦染秋的表情随着她的话而逐渐僵硬,最后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怎么?发不出来?” “我只是不想答应你这么无理又荒谬的要求。” “可只要你发誓就可以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诶。” “……我很想维持和你的友好关系,但这不代表要以我的尊严为代价。” “发个誓就违背尊严了?难道不是你不敢?”叶空笑了笑,“那这么看来,你弟弟在你这儿还是有点地位的。” 秦染秋是真的被气笑了:“我不敢?好!就算是我不敢好了,又怎么样呢?温璨的确是个很优秀很强大的男人,我在今天之前都没有对他产生过朋友以外的想法,但这的确不代表我以后也绝不会这么想——那又如何呢?” “即便有一天,”她紧盯着叶空,“我真的如你所猜的那样喜欢上他,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她语气虽冷,却谁都能听出其中故意刺激叶空的成分。 就仿佛此刻这个誓言的内容和温璨本身都不重要了,她只是在反击,在表达愤怒。 “啊!” 叶空突然啊的一声,转头看向温璨:“你听到了,她说她可能会喜欢你。” 秦染秋猛地抓紧手掌,近乎咬牙切齿:“就算是!那又如何!难道你还想让温璨因此和我绝交不成?” “没有啊,我只是想提醒温璨小心一点,毕竟按照你们家的风格,就连想和一个人做朋友,都会死皮赖脸不管不顾,想来如果是喜欢的话,肯定会做得更可怕吧?” 少女含笑看向秦见白,“那我可不得提醒温璨一句啊?你说是不是?” “……” “……”秦染秋深吸一口气,转头狠狠瞪了秦见白一眼,“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会好好骂他一顿,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你胡乱揣测并跑到我面前来打我弟弟的理由!” “骂他一顿?然后呢?” “你都已经扇他一巴掌了,还想怎样?” “你这个当姐姐的不想发誓,那就让弟弟发誓啊,从此以后看见叶空就退避三舍,绝不到叶空面前讨人嫌,如违此誓,就让我姐姐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叶空看向他们,微微一笑:“怎么样?” “……”秦染秋更气了,“你以为我弟弟几岁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妈都管不了他!” “啊——”叶空啪的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打断她的后话,“所以你们姐弟俩,就是什么都不想保证也什么都不想负责。” 她抬起手,眼神里含着荒谬的嘲弄,食指指向秦见白:“当弟弟的,不能保证以后不再来骚扰我。” 食指一晃,指住秦染秋鼻尖:“——而当姐姐的呢,因为管不了已经成年的任性弟弟,所以绝不会为此事负责,同时因为尊严问题,也绝不会发誓以后不会和温璨发展出超出友谊的关系。” 她嘴角一翘:“你们俩,到底想干嘛啊?” “我……” “弟弟跑来勾引我,姐姐等着有朝一日能越过朋友那条线和温璨在一起?你俩搁这玩游戏打配合呢?一个当卒子一个当主帅啊?” “……我说了这一切都是你的妄想!”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发誓?” “我秦染秋这辈子从未被人逼到发誓!这事放到玉洲任何人身上都是羞辱!” “那你弟弟为什么不愿意发誓?” “我说了我管不了他!” “那结果就是如我所说,你弟还是要来骚扰我,你又想给温璨当老婆。” “你!你简直荒谬!你这是强词夺理胡乱揣测!你真的是个疯子!” “没错啊我就是疯子。” 茶终于凉了些,叶空执杯喝了一口。 比起对面已经气喘吁吁,脸色涨红的秦染秋,她倒是神情淡淡,一点都不像个疯子。 “在我大闹叶家宴会把叶老太婆气晕的时候你们不当一回事,在我当众给了杜若微十几个耳光的时候你们不当回事,在我插穿杜夫人手掌的时候你们不当回事——我只好一次又一次的,不厌其烦地把这件事告诉给你们。”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看向秦见白。 “我告诉你,不管你姐姐以后要不要为你负责,你这个人,以后来我面前刷一次脸,我就往你脸上划一刀。” 她嘴角在笑,眼睛却森黑得可怕,如择人而噬的野兽,当真亮着杀意森森的微亮。 第162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秦染秋的怒气都被她这眼神给浇灭了一半,她几乎是打了个寒噤,才欲言又止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弟弟?” “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叶空看向她,还在笑:“我也讨厌你,虽然比你弟弟稍微浅一点。” “……”秦染秋摇了摇头,似乎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荒谬。 她闭了闭眼,终于转头找温璨做主去了:“我说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她语气多少带着怨气,好似被损友的女朋友怼了一样自然。 温璨沉默一下,温声道:“你为什么不发誓呢?” “……”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极端的死寂。 头顶几只鸟并排飞过天空,发出清脆悠远的啼叫。 秦染秋这才回神。 她近乎条件反射地偏了下头,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发个誓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温璨也笑了笑。 和秦染秋一样的无奈。 就像任何一个在女友和朋友之间感到为难和叹息的男人。 只是他长得太好看,连这种无奈都显得令人心动。 而秦染秋注视着这种心动,屏气凝神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听见自己正常呼吸的声音。 “你,”她嘴角不可置信的扯了一下,“你这是要,让我对她发誓?就因为她一个无端的猜测?” “温大少爷……”秦见白见状也要开口。 他语气很冷,却立刻就被语气平和的温璨给压了下去。 “如果没有你弟弟先骚扰她,也不会有她的无端猜测以及要求——可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你弟弟连不再接近她这样的事都不能保证?” 温璨眼神好奇:“就算她不能保证,你这个做姐姐的,还不能约束他吗?” “……我会说他的。” “可我未婚妻的要求是,从此对她退避三舍。” “……”秦染秋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她定定地看着温璨,嗓音发干,“你不觉得这样的要求很羞辱人吗?” “我觉得你弟弟罔顾她的意愿不停去见她,更加羞辱人呢。” “……” 事态一变,成了两位互为“挚友”之人的对峙现场。 叶空退居幕后,此时正捧着腮帮子看戏。 她看看这个——秦染秋脸色惨白,从眼神到每一寸表情甚至肢体,都写满了被伤害后的不可置信。 她又看看那个——温璨始终维持着淡淡的笑,不多一寸不少一分,没有冒犯也不显得咄咄逼人,但却自有一股温和而不容侵犯的冷酷在其中。 尤其和对面的女人对比起来,他就尤其显得残忍无情。 叶空看得津津有味,要是面前有瓜子她估计都能当场嗑起来了。 “温大少爷!”秦见白再次出声,“你和我姐姐……” “秦少爷!”温璨再度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微笑都不见了,整个人气势冷了好几分。 虽然话是在对秦见白说,可他眼睛依旧淡淡看着秦染秋:“一直没跟你说话,是因为我不想太过分以至于伤到我和你姐姐的合作关系。” 他说:“但事实上,对于你接连骚扰我未婚妻这件事——我其实很生气。” 秦染秋眼神巨震。 温璨却在她震动的眼神里淡淡道:“你不会以为,我决定要结婚的女人,也可以随便你抢吧?” “……为什么?”秦染秋忍不住道,“你们不是……” “不是。”温璨淡淡道,“我已经决定要真的和她在一起了。” “……”叶空眨了下眼,默默地瞥向温璨,倒是没有出声打破。 可秦染秋却在一瞬间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余光注意到她的叶空立刻将目光转过去,却只见到一点余下的影子。 秦染秋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转开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好吧,我知道了,如果叶空小姐是你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妻,那我的确可以退这一步。” 她嗤笑了一声:“反正,本来就要重色轻友才能叫损友。” 她转头瞥向秦见白,冷声道:“从今天开始,不准你再去骚扰叶空小姐!” “……”秦见白对上她的视线,面具下的睫毛轻轻一动,然后发出了和她姐姐相似的冷笑,“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以前无数次叫我别交那么多女朋友,有用吗?” “你!”秦染秋咬住嘴唇。 “没关系。”温璨却笑了笑,“你姐姐管不了你,我可以让你爸爸管。” “温璨!”秦染秋猛地回头看他,表情震惊又受伤。 “我说了,”男人对秦染秋笑了笑,“我决定要结婚的女人,不可能让他玩笑一样的对待,更不允许他去骚扰,如果他敢这样做,我就让你爸打断他的腿——毕竟我的合作伙伴是你,可不是你弟弟,不是吗?” “……” “还有,染秋,”温璨继续道,“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拒绝发誓,也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说出那些引人遐想的话……” “那是我被叶空气到了!”秦染秋秒懂他在说什么,更加气急败坏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吗?如果不是叶空太羞辱人我怎么会……” “我绝不可能喜欢你。” 温璨轻描淡写打断她急迫的解释。 也真正完全打断了她的思绪。 秦染秋整个人都凝固了。 温璨却半垂着眼皮,喝了口茶才道:“毕竟如你所说,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如果我真的会喜欢你,那我早就该动心了,而且我对于我想要的东西,我从来都不会犹豫——可对你,染秋,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很能干的合作伙伴,适合来往,适合合作,适合偶尔跟江叙一起聚一聚,聊聊事业上的事,最多再互相帮个忙——这已经是极限了。” 温璨抬头直视秦染秋凝滞的眼瞳,在叶空眨巴眨巴的注视中道:“可叶空个,我和她才认识没多久,甚至不足我们俩的十分之一,但是……” “……”叶空盯他盯得更紧。 男人没有回头,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却莫名变紧:“但是,我已经很多次……” 只是编造的、只具有功能性的台词,此刻突然很难出口。 吐出每一个字都像在吐出自己的心跳,身旁那道一眨不眨地目光,更是给他的体温无限的加热,让他在这凉爽的空气里也感到了燥热。 “我已经很多次,为她而心跳加速……难以自控了。” 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院子里有风过,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第163章 见色忘友很正常,不是吗? 院子里只有沙沙的风声。 就连叶空都短暂的静止了片刻。 直到温璨自己继续打破沉寂。 “所以,你可以理解吗?”他没有去看死盯着他的叶空,只对秦染秋道,“她对我来讲,是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妻。” 他看向秦见白:“在这个基础上,我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她,不奇怪吧?” “……” 秦染秋半晌都没能呼吸,直到她发出一声咳嗽。 她捂着嘴把头别开,又咳了两声,才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却还算表情正常的脸。 “好,我知道了。”她道,“秦见白以后绝不会擅自靠近你的未婚妻!” 她似乎忍了忍,才又道:“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认识十几二十年了!就算只是朋友关系,你今天为了你的未婚妻就这样下我的面子,是不是太……” “不是‘就算’只是朋友关系,”他在那两个字上加重读音,“而是本来就只是朋友关系。” “至于后面一点,”男人笑了笑,抬眼看她,“不是你说的,见色忘友很正常吗?” “……”秦染秋被气得笑起来,“好!今天这事儿我一定要当做乐子好好说给江叙听听!让他以后可千万注意别得罪了你的小未婚妻!” “多谢。”温璨不痛不痒,“为我省事了。” “……” 秦染秋捏着拳头站起来,狠狠瞪了温璨一会儿,才甩手走人。 才一步,她又顿住了,回头恶狠狠道:“还有,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才不喜欢你!连一点点的心动都没有过!要是有的话,以我的条件和性格我早就对你表白了!你对我来讲就是个好用的合作伙伴而已!” “那最好。” 温璨依旧不咸不淡,还抬眼对她笑了笑:“毕竟你也知道,从我成年后,我就从来不跟对我有意思的女人合作了。” “……” “还有,既然我的未婚妻不喜欢,你就看在我二十几年来这来之不易的心动的份儿上,少跟我见面吧——反正只是工作上的事,让你的助理或者……” 他偏头看向秦见白:“你弟弟来,都是一样的。” “……”秦染秋微微变色,“至于做到这么绝吗?” “老房子着火。”温璨文质彬彬道,“作为朋友,理解一下。” “……” 秦染秋冲他扯了扯嘴角,又看向叶空:“叶小姐,我不得不说,你可真厉害。” 她笑容灿烂的,好似由衷佩服般,对着叶空竖起大拇指:“我们二十年的友情,比不上你们认识几个月——你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多了!” 叶空正两只手捧着茶杯,刚好喝下一口,闻言回视过去,眨了眨眼:“谢谢夸奖?” “……” 秦染秋气冲冲地朝院外走,秦见白的桃花眼藏在面具之后,深深地看了叶空一眼,才跟了上去。 而在他们即将踏出院门的时候,叶空正漫不经心问温璨:“所以你今天是来找我谈什么的?” “订婚日期,我已经定下了,来问问你的意见。” 温璨淡然的声音传到秦染秋耳中,让她脚步顿了半秒,然后决然跨出了院门。 · 一路上高跟鞋的哒哒声清脆好听,只是它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要奔跑起来。 直到走在后面的人快步上前,拽住她的手:“你冷静一点!” 一声低喝后,女人才终于回神般慢慢聚焦了涣散狂乱的视线。 然而一对上秦见白的眼睛她就忍不住了。 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神情更是歇斯底里。 她一手打掉了秦见白脸上的面具,接着用鞋跟发了疯一般反复踩踏,“哒哒”声神经质的在巷子里接连不断,直到再次被秦见白拉开按住。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她一边挣扎,一边情不自禁地落下两行泪来,近乎绝望憎恨地看向秦见白:“你说!她凭什么?!” “别在这里发疯!” 秦见白左右看了一眼,沉着脸对她道:“有摄像头。” “……” 秦染秋呼吸顿住,闭上眼深深吸气,好一会儿才调整过来。 只是看到秦见白弯腰去捡那个面具,她还是忍不住过去打掉了:“你干什么?” 她冷冷看着弟弟半蹲的背影:“总不能是真的犯贱喜欢上她了吧?” “……”秦见白拿着面具站起来,“你少冲着我发疯,有本事去温璨面前骂。” 他看着那个面具上的丑字,淡淡道:“没准以后还能用上呢。” 秦染秋冷笑一声:“怎么?真喜欢上了?” “我的意思是,”他转头看向秦染秋,桃花眼底一派看穿的冷然,“你放弃了吗?” “……放弃?” 秦染秋喃喃一声,然后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 直至离开这条巷子,走过人来人往的广场和青春洋溢的操场,来到微风习习的湖边,她才停下脚步,对沉默着紧跟在身后的秦见白道:“从出生开始,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是我先认识他的。”她喃喃的说,“是我先看穿他的假面,是我先了解他的痛苦,是我先目睹他众星捧月下饱受折磨的孤独,是我先和他建立联系,陪伴他走过这么长岁月的。” “叶空……”她说,“那个小崽子了解他什么?知道他什么?她只会躲在他背后狐假虎威!只知道成为温璨的未婚妻很爽很值得炫耀!她什么都不懂!” “他们不可能成为同路人。”秦染秋深吸一口气,“他们甚至都不是同类——只有我,我才是他的同类。” “所以,我当然不会放弃。” 她平静下来,语气森森:“事业,和爱情,我都要最好的!” 她转头看向秦见白,冷冷道:“你暂时别接近叶空了,倒是我们之后的合作,就由你去跟温璨见面吧。” “那江叙那边。” “我自己去。”秦染秋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知道叶空发什么疯,第一次见面就把江叙得罪了,说的好像是同一句话——她说她看到江叙的脸就觉得很讨厌。” 女人又发出一声冷笑:“这么看,她莫名其妙就讨厌的人还真是不少——你瞧,小孩子就是如此,肆意妄为,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没关系,等她付出代价的时候,就自然知道了。” 秦见白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被踩得面目全非还裂了口的面具,还有上面那个张牙舞爪的“丑”字,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了叶空拿着这面具罩向自己时,俯身下来的面孔。 被面具遮挡视线的他,彼时只能从面具的眼睛里,看见少女黝黑如无月之夜的眼睛。 那里面仿佛装着千年万年的荒凉,与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憎恶——却将那双眼睛衬得非常漂亮。 漂亮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思考——她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真的只是因为长相吗? 而如果是面对着不讨厌、甚至是喜欢的人,那双眼睛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秦见白举起面具,透过那双眼,看见远处被风掠过的湖面。 有一只白色的鸟正好飞过,一支羽毛落在湖面,无声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164章 你为什么这么特别? 小院里。 人走后,依旧安静了许久。 半晌,叶空才托着脸问:“你不会真的是来跟我说订婚日期的吧?” “是啊,很奇怪吗?” “……不奇怪。”叶空道,“所以是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温璨淡淡道,“我妈妈的忌日。” “好啊。” “……你真的没意见?” “为什么要有意见?”叶空想了想,“你是说,忌日的原因?” 她笑了一下:“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真的订婚,本来就是充满工具性质的婚约,当然要在每一步都发挥最大作用才行。” “你说得对。” “嗯。”叶空倒了杯茶,又突的说,“我突然发现你演技真好,可以去拿奥斯卡了。” “以前的确有星探在街上给我发过名片,而且不止一个。” “是吧?” “但不可惜,我这种人干什么都会有成就的。” “……好自恋啊。” “如果有一个从小就天天在你耳边夸你吹捧你的妈妈,你也很难不自恋。” “可我没有这样的妈妈,我也依旧很自恋。” “那算你天生丽质,不需要园丁浇灌。” “哈哈。” 叶空笑了一声,在桌上趴下来,下巴搁在手背上,抬起眼去看温璨。 “不过,你为什么不跟对你有意思的女人合作?如果对方对你有感情的话,岂不是更好利用了?” “……” 温璨微微低头看她。 少女的眼神非常单纯,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冷血很残酷。 “……掺杂感情的话,合作也会变得混乱。”温璨说,“我遇到过一个外国人女高层,把我们互惠互利的一个项目当成是我欠她的感情债,她对我表白的时候我拒绝了,她还想把我告上法庭,闹了很大的笑话,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跟对我有意思的女人合作了。” 叶空被逗得咯咯笑,问他:“那时候你多少岁啊?” “……”温璨沉默一秒,“十八岁。” “……那个女高层呢?” 他又沉默几秒,才道:“……三十几。” 叶空放声大笑。 笑了半天她才捂着肚子指了指温璨的脸:“蓝颜祸水,不分国籍!” 两人又聊了乱七八糟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儿,温璨突然说:“对了,你要是没意见的话,我们的订婚日期就算是正式确定了,所以……” 他语速放慢了一点:“过几天你还得陪我去一趟温家,和温荣还有我爷爷见个面,把这件事敲定下来,之后就可以开始准备订婚典礼了。” “好吧。”叶空兴致缺缺,“我不喜欢温家那个庄园,虽然一看就底蕴深厚又奢华堂皇,但我总觉得里面透着股腐朽的臭味儿,人也太多,脚步声太吵……” 她回忆着上次去温家的所见所闻,继续慢慢数落:“嗯,还有,地方太大太空,很多房间根本没用,有些地方采光也不好,感觉阴森森的,再加上来往的都是令人讨厌的人,真是没一处让人喜欢的。” “你的评价很准确,在那里住了这么多年,我每天起床都想吐。” “所以为什么不早点搬出来?” “……因为,我要演戏啊。”温璨掀起眼皮看她,突然露出一个对他来讲有些太过灿烂的笑。 这一笑简直让天地失色,却又透着股让人心底发凉的疯狂意味:“演一场跨越记忆、跨越时间的戏,让每一个除我以外的人,都深深的沉浸其中,要做到如此,可不就得把自己也演进去吗?” 叶空看着他,慢慢说:“看来你,所图甚大。” “那要看从哪个角度了,说不定在外人眼里,我就是在玩过家家,在干一些根本没必要的费力不讨好的事。”温璨拨弄了一下茶杯,嘴角噙着笑,“但没关系,反正人生本来就漫长得让人厌烦,如果能玩一场细腻到每一个细节都令人身临其境的游戏,不也算成功的打发时间吗?” “有道理。”叶空捏起自己的茶杯,和他碰了碰,在清脆的余音里说,“人活着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自我’,自己最重要,自己的所图所想,永远都是引路标,别的人都去他妈的。” 温璨看她几秒,也笑了起来,跟她碰了碰:“别的人都去他妈的。” 就像喝酒一样的喝完了这杯茶。 放下茶杯的时候,叶空突然头也不抬的张口:“真奇怪。” 她盯着已经空了的茶杯:“一般来讲,我不会对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这么……平易近人的。” “……是吗?”温璨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试探道,“谢谢你?我的荣幸?” “……”叶空嫌弃地瞅他一眼,“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幽默吧?” “……你倒是很会泼人冷水。” “对啊,问题就在这里。”叶空突然凑近一些,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我是一个天生就爱泼人冷水的讨厌鬼,任何人认识我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古怪这么讨厌这么疯的人,但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温璨看着她陡然逼近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别开视线,“漂亮……不是,我是说,你是……很合格的合作伙伴,非常好用。” “是吧?”叶空道,“可以前跟我合作过的人,都说我超级难搞超级招恨的!” “……你到底在骄傲什么?” “我的意思是,”叶空凑得更近了,几乎是面贴面地死死盯着温璨的眼睛,直至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的睫毛。 “我到底,为什么,对你,这么特别?” “我不会,真的喜欢上你了吧?” 温璨的手,不声不响地捏紧了轮椅扶手。 然后,他转动轮子,一声不吭地向后退了退,让叶空的脸在自己的瞳孔里拉远。 “可能世界上就是有天生就非常合拍的朋友吧。”温璨平静道,“虽然我们差了不少岁,但大概因为你很早熟,好像也没什么代沟……” “不对,我没有朋友。”叶空坐回去,眼神冷冷地看着她,“我从小到大,从来都不适合交朋友,也从未拥有过真正的朋友。” “曲雾呢?林心舟?” “她们都是我的狗。” “……”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叶空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你真的很奇怪,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好像就对你印象不错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叶空最后问:“不是在叶家,也不是在花盒,是在别的地方。” 第165章 咖啡店日常 回家的路上,叶空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的答案。 虽然被温璨本人否认了,可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傍晚的城市晚霞漫天,吹来的风都仿佛有颜色,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随着风飘进车窗来一片,正好“pia”地贴到叶空的左眼上。 她条件反射的一秒闭眼,然后把那片叶子取下来,漫不经心地趴上车窗。 金橙色的晚霞染红少女随风乱舞的长发,还有半张轮廓如画的侧脸。 银杏叶在她指尖旋转,光影变幻间,一辆迈巴赫从旁经过。 车厢里,温璨的视线透过漆黑的车窗,无声落在她不经意的脸上。 而叶空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还在思考,她到底在哪里见过温璨。 “我遇到过什么对我来说特别的,却被我遗忘的事吗?或者说,是对我来说特别的,却被我遗忘了的人?” 她喃喃自语,眼神不解,最后却又撇了撇嘴:“遇到过的人太多了,实在是想不起来……” 她撒开手,那片叶子从她手里翻滚着被吹走了,呼啦啦飘向了身后。 她侧头去看,收回视线时,那辆与他们并排了好一会儿的迈巴赫,突然加快了速度,她转头时正好只能看见车尾的影子。 而在那辆通身漆黑的车里,温璨已经收回了自己于黑暗处凝望的视线,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 和叶空对自己记忆的不确定不同,他很确定,他是真的没有见过叶空。 可这种确定,只存在于已有的记忆里。 但如果如叶空所说,他们的人生真的曾在某个节点相汇,那么那一定只存在于他刻意封存的回忆里。 如果真是那样,就太糟糕了。 他慢慢收起手指,将掌纹都藏进拳头里。 · 最近叶空开始换游戏玩了。 她不再玩消消乐,而是每天都捧着手机玩手游版的《心蚀》。 这游戏已经盛行很多年了,开放世界结合pvp模式,基本每三个月更新一次地图,每次都能搞一些新花样,加上整个背景是在宇宙星空之中,于是这地图几乎可以无限的开下去。 但如果仅有这一个卖点,《心蚀》倒也不会火爆到这个程度。 叶空亲自玩了之后才发现,这款游戏之所以能成为所谓的经典,除了技术上的牛逼之外,最重要的还在于游戏团队对整个游戏的精雕细琢。 每一颗星球都有独特的历史,独特的风格与文化,甚至几个主要星球甚至还创造了独特的文字。 那些刻印在石碑上的,复杂却又自成体系的字体,让人难以想象团队在背后需要下多少功夫。 而这样的细节在整个游戏里几乎无所不在。 除此之外,还有每个人物的来历,背景。 哪怕只是一个普通npc,都很有可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秘密,这秘密可能事关重大,有关主线,但也有可能只是例如“东湖木桥的第三根木桩处最容易钓到鱼”这样让人哭笑不得却生活起十足的小事。 这些细节堆积构建出一个恍惚真实的世界。 而玩家在特定地图里的擦肩而过,便更加给这种真实增添了一分烟火气和命运感。 叶空自己玩着玩着都有些沉浸进去了。 倒是曲雾见她换了游戏玩,有些不高兴。 “嫌消消乐不好玩了?看腻了?”她问,“我给你换格子怎么样?” “别吵我。” 叶空一通操作,竞技场上又输给了对面的玩家。 她丢了手机,黑着脸抬头看了曲雾一眼。 女人趴在收银台上,依旧戴着花里胡哨的棉口罩,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叶空:…… “你还嫌自己不够忙吗?”她问。 又要做报纸又要做杂志,曲雾最近已经习惯性忙得脚不沾地了。 不是窝在地下室里搞选题做排版,就是去印刷厂盯工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可她精神倒是很好。 闻言更加跃跃欲试:“不忙啊,就算忙也得先照顾你的需求不是?” “……”叶空烦躁地摆摆手。 两人还没说完话,店门突然被人动静很大的推开了。 叶空抬头看去,是原小七。 只是和之前穿得时髦又靓丽不同,今天她居然穿上了规规矩矩的高中校服。 “给我来杯冰水!” 少女甩着两根辫子,抓着书包扑到吧台上。 曲雾看着她的校服,惊异地睁大眼睛:“绿履制服?你是绿履的学生?” “刚转学过来的。” 原小七一边说,一边嫌弃地看了眼身上的校服,接着就开始当堂脱衣服。 叶空:…… 曲雾:…… 阻止的话还没出口,两人先看到了校服下的绿色吊带。 啪的一声。 那件校服t恤被原小七毫不客气地丢开,接着她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件设计感十足的薄外套穿上了。 这还不够,她接下来还从包里抓出一件牛仔裤,直接穿到了校服裙下,接着把裙子脱了下来。 不过短短几十秒,穿校服的青春女高,就变成了两人所熟知的潮到风湿的时髦少女。 “看什么?” 原小七瞪了两人一眼,“没见过美少女变身啊?” “……”叶空漠然收回视线,“你来做什么?我们的画手不要求坐班的。” “我就是要坐班怎么了?!我这样努力的员工你求都求不来好吧?” “把逃课说得那么义正言辞。”叶空淡淡道,“滚回去上课。” “我偏不!”原小七冷笑一声,“我不但不会回去上课,我还在你这儿赖定了!” 她说着就背着包走到一边的卡座里坐下了,开始往外掏画纸和笔。 叶空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后,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玩游戏了。 曲雾问她:“真的不管?” “为什么要管?”她的语气出奇的冷漠,“关我屁事啊。” “说得也对。” 曲雾对她笑了笑,突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被叶空不耐烦地啪一下打开,她也眼皮都没动一下。 “其实我不太想让她待在你身边,但你自己无所谓的话,我也无所谓。” 曲雾这个总是很不正经的女变态,在这个时候倒是难得显露出一些年长者的成熟模样。 她露在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叶空。 以往总是因为笑而变弯的眼完全睁开,才叫人察觉她的眼睛原来很大,但却很冷。 “叶十一。” 她定定的说:“你要一直做你想做的事,不要为任何人浪费目光。” “因为任何人,都不值得。” 第166章 面对坏人的动摇 原小七开始天天逃课。 于是“一家报社”咖啡店里,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两个少女各自占据一方,闷头画画的场面。 当然,有时候两人也都在玩手机。 可她们绝不会多跟对方说一句话。 只是原小七还偶尔会忍不住往收银台里看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些不知所谓的冷哼,叶空则是真正全然的无视,甚至有时候原小七从外面走进来,发出很大的动静,她都不会施舍哪怕半点余光。 不过这一天,突然出了点意外。 原小七按照惯例先在吧台前坐着喝了杯咖啡,喝完了才起身去卡座上戴着耳塞画画。 叶空在此期间没有抬过头,只在她走后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无意地一瞥,让她发现了吧台前高脚凳上一点醒目的血迹。 叶空:…… 她转头看向原小七。 她还半点没有察觉,正低着头对着画纸一脸冥思苦想。 叶空在原地翻了个并不极端的白眼,还是走出门去,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一包卫生巾,又拎着自己的外套走向原小七。 站在卡座前,叶空敲了敲她的桌子。 原小七吓了一跳,抬头见到是她,立刻警惕地把画纸收拢:“干嘛?” “你站起来。” 叶空道。 “站起来干嘛?你想做什么?不会要把我赶出去吧?”原小七充分发挥想象力,冷笑道,“呵呵,装了这么多天高冷装不下去了?心里早就讨厌死我了吧?也亏你能忍到现……” 话音未落,叶空直接不耐烦地上手把人拖了起来。 “你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知不知道?我可是……” 在她聒噪的吵嚷中,叶空看到了少女裙摆上的血迹,还有在沙发上染到的一小点红。 “……”叶空抬手把那包卫生棉塞进她怀里,总算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什么……”原小七低头一看,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再也吐不出声音了。 她迅速一摸自己的裙摆,又低头去看沙发,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在原地呐呐站了两秒,原小七拿着卫生巾默不作声地飞快收拾了桌子,抓起书包就要往外冲,却被叶空一把拉回来。 “往哪里跑?” 她不耐烦至极,却将自己的外套摔在了原小七身上,“你要穿着这条裙子招摇过市吗?” “店里有卫生间,要跑也去处理好了再跑。” 叶空没再管她,转身走了。 原小七红着脸抓着她的外套又呆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拎着书包冲进了厕所里。 她出来的时候,服务生刚把高脚凳上的痕迹清理干净,而叶空本人早已坐回收银台后,又开始闷头画画了,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原小七腰间系着叶空的外套,咬着嘴唇在收银台前站了半晌,似乎在组织措辞,却半晌都没能吐出来半个字。 而没等她开口,一直在忙碌的咖啡师突然将一杯水推过来:“蜂蜜姜糖水,热的,喝一杯?” 看着年纪不大的咖啡师姐姐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原小七那副倔强的表情立刻就有些绷不住了。 她又去看叶空,叶空依旧没有抬头。 “你……”话一出口,原小七才察觉自己的语气居然这么弱气,她立刻就气急败坏了,下巴一扬道,“你别以为给我这么点小恩小惠我就会屈服了!别忘了我可是来替原野哥复仇的!” “……”叶空终于抬头,看傻子似的看她,“信不信我给你把嘴巴缝起来?” 原小七猛地捂住嘴,警惕地后退一步。 叶空拿笔敲了敲桌子,抬下巴道:“赶紧喝了滚蛋。” “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 她撇嘴要走,却对上咖啡师姐姐可怜巴巴的眼神。 原小七:…… 少女只好端起杯子,以干杯的气概一口气把那杯热热的蜂蜜姜糖水喝光了。 她被杯子往吧台上一顿,哼地一声转头就走,走了一步又冷硬地说:“外套我会陪你一件的,我可不是那种会占人便宜的人!” “好好画画就行了。”叶空头也不抬道,“别忘了下一期杂志你的漫画就要正式刊登了,要是反响不好我立马把你炒掉。” “……你休想打击我的士气!我的画绝对会超过你的《群星》成为人气第一的!” 原小七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等到脚步声远去了,服务生才走过来问:“那张沙发怎么办?我看了一下好像没法拆下来洗。” 叶空抬起头,思考了一会儿:“整个换掉吧。” 低头又画了一会儿,她突然又抬头:“那张沙发不要丢,缝个补丁上去可以捐给福利院。” · 虽然原小七一直在努力表现出自己不在乎那点小恩小惠。 可事实上她就是不可避免的变得气弱了很多。 从此以后一看到叶空那张冷脸,她就不由得想起那包卫生巾,还有洗过之后至今还挂在她房间里的外套。 黑白相间的颜色,设计简单,是街上随处可见的类型,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它的主人是叶空,就自动加上了一层性冷淡的滤镜。 这外套挂在她的房间里实在是太显眼又格格不入了,某天她还被原野问了一句,她只好含糊回答一句是同学的。 原小七陷入了自以为是的纠结中。 可咖啡店里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不再对叶空故意视而不见了,也减少了发出莫名其妙的冷哼的频率。 偶尔在卡座里画累了,起来休息的时候,还会不经意似的蹭到吧台边来,瞄几眼叶空的画。 当然,最显眼的一点,是她越来越靠近门口的座位。 最开始她每次落座都在离收银台最远的位置,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坐得越来越靠近门口,也就是越来越靠近收银台了。 随着花叶杂志的火热,来地下室上班的工作人员也越来越多,最终增长到了八个。 而大家休息的时候,很多都会选择到楼上来喝咖啡聊天,久而久之,每天都来的原小七、以及偶尔来的钱一来,都渐渐和他们混熟了。 于是即便外来的顾客依旧很少,可咖啡店终究还是热闹了许多。 唯独叶空,始终不曾加入任何热闹之中。 她一直都如此冷淡,即便是有曲雾或者林心舟、李因跟着的时候,也依旧显得独来独往,孤冷自我。 直到某一天,咖啡店里突然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167章 风雨交加中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外面在下雨,天空略微阴沉,湖边垂柳都显得雾蒙蒙的。 叶空上午去上了两节课,这会儿也没急着画画,而是扣着帽子靠在椅子上玩游戏。 原小七一放学就来了店里,正埋头在卡座上疯狂工作。 店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玻璃门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如同隔世般恍惚的来自远处的学生们的脚步还有说话声。 在这样的安静中,汽车的驶近与刹停,已经显得格外刺耳。 而当有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便犹如密闭的罐子被强行打破了缺口,玻璃门哐当摇晃,带来哗啦啦的风雨声与冰凉的湿气,安宁的氛围瞬间被暴力击碎。 但来人毫无所觉。 他穿着一身挺正的西装,半松不松的条纹领带透露出几分野性难驯的痞气,视线在室内一扫,转眼就无视了别的一切,钉在了正在卡座里埋头奋战的原小七身上。 男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想把情绪压下去,最后却还是难掩怒意地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原、小、七!” “……” 就像被按住脖子的猫那样。 原小七瞬间弹起,又立刻僵硬地怂着脖子站在原地,眼睛在来人脸上一晃又收回,结结巴巴道:“原……原,原野哥。” 来人——也就是原野。 传闻中的天才棋手,至今打遍天下没输过,还以一己之力带起了全国围棋之风的棋坛大明星。 他看着原小七,深吸一口气,又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几大步走过去,站在桌前低头看了眼她的画,发出一声冷笑。 “逃课逃上瘾,我还以为你干什么大事去了,结果居然是为了画画?” 他抓起桌上那些草稿,看了一眼又摔在桌上:“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你转进绿履吗?你就是这么浪费机会浪费钱的?!” 原小七下意识护了一下那些画,被原野冷眼一看又怂怂的松手:“我……我画画也是为了挣钱,为了给哥哥减轻负担嘛。” 原野气笑了:“靠这些东西,你能赚多少钱?还想给我减轻负担?你好好上学不逃课就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为我减轻负担了!” “怎么就不能赚钱了!我画好了说不准还能卖各种版权,成为超级富翁呢!” “原小七!”男人暴躁出声,不耐至极,“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让你别学那个人!也别整天妄想着能成为第二个她!你有你的路要走!没必要去走她那条怪物一样贪心又傲慢的路!” “……” 原本还又怂又不甘心的原小七顿时闭嘴了。 她表情突然变得心虚起来,眼神飘来飘去的不说话。 原野不耐道:“你说话!你今天必须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逃课了!要是再让我抓到一回,我就把你的画具和棋盘全都收起来!” “……” 原小七低着头,眼神却悄悄往上,越过了原野肩头,看向了他身后。 原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去。 门外的雨还在哗啦啦的下。 店内安静空荡。 唯独收银台后靠坐着一个人,她头上扣着帽子,叫人只能瞧见她白皙而精巧的下颌线,还有线条优美如画笔描成的轻红嘴唇。 她对店内的吵闹声恍若未闻,正一心一意地抓着手机打游戏,打怪的音效从她手机里传出来,是安静环境里唯一称得上吵闹的动静。 按理说她露出来的部分太少了,说小半张脸都算多的。 可不知为何,原野就凭着那截下颌与嘴唇,就被钉在了原地,视线也无法转移地死死看着她。 时间长了,原小七便忍不住不安地上前,拉了拉男人的袖子:“哥?” “你……”原野一动未动,依旧死死盯着收银台后的人,却问原小七道,“你是被她找来的?” 原小七愣了一下,正要说话,才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打断了。 “是她让你逃课?让你来这里浪费时间的?” “她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她要你做什么?她是怎么找到你的?” 接二连三的问题,像子弹一样从男人嘴里发射出来。 可最后他却根本不等待原小七的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了收银台前,仿佛卷着无声地怒海一样,一掌按在了收银台上。 “叶!空!” 他从齿缝里逼出这个名字,问得痛恨而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到底要把我的亲人都害到什么地步?!” “……” 原小七目瞪口呆。 收银台后,一直低头玩游戏的叶空,这才慢慢抬起脑袋。 帽子下渐渐露出她左脸上的小痣,精致完美的鼻梁,然后是漂亮无比的眉眼。 她在帽子下冷淡地瞥了一眼原野:“看到我就这么激动的话,你可能是得了针对性狂犬病,建议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另外还可以去精神科看看这自作多情的毛病有没有救。” 总算回过神的原小七顿时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怒不可遏的原野,急声大喊:“哥!哥!不是她主动找我的!是我自己来应聘的!” “我在网上看到他们的招聘信息就找来了!刚好她的工作室又离绿履很近!我想有个能安静画画的地方,才主动天天跑来这里的!不是她撺掇我逃课的!” “……” 原野不可置信的看了原小七一眼,“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主动来找她?!” “……”原小七无话可说,眼神又开始发飘。 原野转头看向叶空,心绪终于逐渐平静下来,恢复成一派冷漠的模样。 “去收拾东西。” 他松开原小七的手,道:“从此以后不准再踏入这里一步,上学期间也不准再画画了。” 他转头就要出门,似乎一秒都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原小七看着他的背影瞪大眼睛,嘴巴动了几次都没敢说话。 直到有人先她一步开口。 “来不来这里无所谓。” 收银台后,叶空靠上椅背,抬起头却谁也没看,语调悠闲又冰凉:“但原小七和我们工作室是签了合同的,要想违约的话,可以,交钱。” 她转头看向刚推开门,却顿住了脚步的男人的背影,似笑非笑道:“堂堂闻名世界棋坛的天才棋手原野先生,这些年想来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应该不会舍不得交违约金吧?” 门外风雨声淅淅沥沥。 身后店内的温度要适宜很多,却不知为何更加让原野感到寒凉。 那个人语气中的嘲弄,以及视线,越过多年时光,依旧一如往常,让他一旦相逢便背脊如针刺,无处不感到幻觉般的疼痛。 第168章 疑似故人来 原野站在门口,松开了按在门把手上的手。 玻璃门弹回去,扇叶一般摇晃,将门外的风雨声变得一下清晰,一下模糊,犹如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境。 原野站在这梦境里,缓慢地转身:“违……约金?” 原小七不敢看他,声音很弱:“我……我和他们工作室签约了,要在杂志上刊登我的中篇漫画,有固定工资的。” 原野直愣愣地看着她,如一尊失去了情绪起伏的雕塑:“我缺你钱吗?原小七?” “当然不缺,但是!”少女急急出声,顿了一下,又弱了下去,“但是,我也想靠自己活着,我不想当你身上的吸血虫……” “你是我妹妹!” “不是亲的!” “和亲的有什么区别!我说你是我亲妹妹你就是!谁敢说你是吸血虫!” “是唐久说的!”原小七大吼道,“他还说我虽然看起来和叶十一相似,但其实半点都比不上叶十一!他说叶十一早在七八岁就可以养活整个孤儿院了我却直到十七八还在做你的吸血虫!他说我根本不配当叶十一的替代品!” “……” 店里陷入死寂。 门外的瓢泼之声变得越发铺天盖地。 店内,叶空手机里的人物发出攻击前的大喊:“一切为了自由!” 她依旧没有抬头。 原小七捏着拳头涨红着脸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整个都显得激动而后悔,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而原野隔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叶空的手机里又传来一声人物扑街前的悲鸣:“朋友,我尽力了!” 原野这才缓缓眨了下眼。 就像叶空始终没有抬头一样,他也没有让自己的余光朝那边偏移一下,只定定看着原小七。 “谁跟你说,你是替代品?” 他慢慢道:“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从来都不是,唐久就是个傻逼,你信他的话做什么?” 原小七却不由自主的喃喃:“可是,你不是因为我会下棋,才收留我的吗?” “……”原野呆住了,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可没等他开口,原小七已经憋着嘴继续说了下去:“唐久说,都是因为我下棋时的样子和叶十一太像了,你才动了恻隐之心,之后又发现我画画的天赋也很好,你就更加重视我了,我一直都在这两个方面很努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胜过叶十一,帮你……” 砰—— 是一只玻璃杯被狠狠砸出收银台,在地面碎裂四溅的脆响。 原小七被惊了一跳,没说完的话也自然都吓了回去。 原野瞳孔微收,下意识转头,看到少女抬起头,露出半掩在帽檐下的精致冰冷的侧脸。 “一口一个叶十一,”她左右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桀骜厌恶,“你们当我不存在呢?” 她啪地丢了手机,身体后靠,厌倦地看着两人:“我不管你们是要演家庭伦理剧还是要演什么玛丽苏,先从我的地盘滚出去再演。” “你才演玛丽苏!”原小七瞪着她,“你怎么敢这么跟原野哥说话!” “哦?”叶空嘴角一弯,懒洋洋地瞥向她:“那不然我要怎么跟他说话?” “……你这人真的半点良心和愧疚之心都没有!”原小七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明明原初哥都为你而死了,你居然还……” “原小七!”原野喝止了她后面的话。 可叶空此时却已经彻底面无表情。 她靠在椅子上,视线如透明的流水,慢慢从两人身上滑过,却又淌向更远的地方。 “原初啊。” 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低低的,也似流水缱绻微凉,还带着点薄冰般的笑意。 “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是吧,原野,原二先生?” “如果可以,我一辈子都不想从你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原野看也不看她,语气冷得彻骨。 “那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这样才能让我……不必总是一看见你的脸,就想起他。” 叶空似笑非笑地看着原野,目光和声音一样的充满嘲弄,“毕竟,谁让你们是双胞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呢?是吧?” “……” “啊……”叶空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加认真地看着原野,问,“根据你妹妹方才的说法,唐久还跟在你身边啊?那真是难怪她会听到那么莫名其妙的话了,这么说起来,我也算是罪魁祸首呢,怎么样,要我跟你道歉吗?” 叶空微微仰头,让帽檐下的脸完全露出来,她睨着原野道:“关于你哥死后,我把你当做替代品——这件事?” “……” “……” 原小七瞬间将瞳孔张到了最大。 而原野则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才恶狠狠看向叶空,目光黝黑,如一头不驯的困兽。 他急促呼吸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你应该向我道歉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害死我哥这件事!” 少女轻红的嘴角软软一弯,她哼哼的发出短促的笑声,一歪头吐出三个字:“我偏不。” “你哥是自愿为我死的,我凭什么要向你道歉?何况,他也不止是你哥哥,他也是我叶十一的哥哥。” 叶空笑眯眯道:“别忘了,他活着的时候,对我可比对你好多了~” “……” 原野看起来已经快气疯了。 不过在他之前,先发狂的却是原小七。 她红着眼,大叫一声,把手里的书包猛地砸向收银台,却被叶空抬手轻易接住了。 她甚至还发出了“呦吼”一声。 原小七:…… “啊啊啊啊啊!!!你这个不要脸的坏人!我要揍死你!” 少女说着就要冲过去。 这时,咖啡店地下室却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 在原小七冲到收银台之前,曲雾先大叫着‘怎么了怎么了’地冲了上来。 店里突然多出来的人让她愣了一下,待到看清原野的脸,一向不正经的变态女顿时缩紧瞳孔到极限,再一看原小七居然在收银台前对着叶空张牙舞爪,抬手要打人的样子,她整个人的理智,顿时就崩断了。 ——即便在模糊的风雨声中,也依旧叫人仿佛能听见,“铮”的一声。 第169章 你是谁我是谁 叶空后仰着左躲右闪,精准避开了原小七张牙舞爪的攻击。 就在她打算拿什么东西把她的手敲下去的时候,原小七突然被人生生拽着衣领一把拖开了。 ——就像抓一只发狂的猫或者狗,一点没留力气,堪称是暴力地撕扯,然后再甩出去。 原小七猝不及防尖叫着扑倒在地。 来不及阻止的原野脸色一变,疾步上前去扶原小七,同时转头看向正背对着收银台低头看着他们的曲雾。 女人依旧戴着口罩,那双总是笑弯弯的眼睛此时完全睁开,很大,却因为过于阴沉的眼神,而充满森冷的压迫感。 原野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视线投向了收银台后的叶空:“你的人是不是太没礼貌了一点?” “……”被推倒的原小七却只是坐起来,摸着自己的手露出了恍惚的表情,抬头看向曲雾的时候眼神仿佛做梦一样。 她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在咖啡店里混吃混喝的日子,曲雾和她打照面甚至一起吃饭的次数都不少,这个表面店长从来都对人懒洋洋笑眯眯的,除了爱逗弄她这一点之外,还会照顾她的口味给她点外卖,原小七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好脾气的变态——可现在…… 原小七仰头看着曲雾,几乎以为自己是第一天认识她。 可曲雾根本就没看她,她只阴蛰地看着原野,发出一声冷笑:“礼貌?在我的地盘上对着我的老板大呼大叫,你跟我讲礼貌?不,或者说……” 她盯着原野,音色越发阴冷:“光是你出现在叶空面前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不礼貌了,你还想跟我讨礼貌?” “……”原野似乎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视线重新慢慢回到曲雾身上:“你是谁?” “我能是谁呢?”曲雾偏了偏头,笑起来,“至少不是原先生这样的白眼狼吧?” “……曲雾。” 原野终于吐出她的名字。 他把恍恍惚惚的原小七扶起来,挡在身后,又将曲雾上下打量了一遍,哼笑出声:“看来你这些年当狗当得不错,至少吃得饱喝得足,和以前那副干瘦样儿完全判若两人了。” “你也还行啊,世界第一的天才棋手——是这个名号吗?哈哈哈哈~”曲雾一拍掌,微微倾身看他,“我看新闻都说你下棋是自学的,死白眼狼,可真敢说啊……” 她笑容极其灿烂。 原野也终于再度冷下脸:“不然呢?你想听我怎么说?” 他越过曲雾,看向又重新靠回椅背,懒洋洋盯着他们的叶空:“要我告诉记者,我的围棋,是一个比我小六岁的女孩儿教的吗?那他们再问我这女孩儿是谁,为什么会下围棋怎么办呢?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他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曲雾:“要我告诉他们,这女孩儿的围棋是我双胞胎哥哥教的,而我的双胞胎哥哥,却被她害死了——你是想听我这么说吗?” “……” “那如果他们还要问我,这个女孩儿到底是谁,我是不是还得告诉他们,她就是如今在网上翻红爆火的天才画家不死妖,同时,还是当年在全国都掀起了滔天巨浪的网络画手元小七?” “……” “哦,”原野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看向叶空道,“除此之外,她现在还是玉洲豪门,叶氏集团的千金小姐,怎么样?” 他问叶空:“有亲哥哥的感觉,应该比当年抢别人的哥哥要好吧?” 曲雾的瞳孔牢牢锁定着他。 直到此时,那双眼睛死死收缩,顿时彰显出猫科动物般非人的偏执与凶恶。 “原、野!” 她从齿缝中把这两个字一一咬碎。 懒洋洋坐在台后看戏的叶空眉毛一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只见曲雾已经一拳狠狠打在了原野脸上。 人高马大的男人竟被她这一拳打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不过没等他稳住身体,他便又被曲雾一把拽住了衣领。 以几乎要勒死人的力度,她死死抓着原野的衣领,在原小七的尖叫中一路推着原野,推土机般向那扇玻璃门撞去。 砰—— 是男人后背狠狠撞在玻璃上的声音。 店门被毫不留情地撞开,几乎模糊了整个世界的雨声顿时携风闯入室内。 看不清景物的雨幕里,曲雾直接把原野重重推倒在水花四溅的地面。 · 玻璃门呼扇着来回摇晃。 原小七还呆滞地站在原地。 倒是叶空很快就站了起来,绕出收银台,直奔门外而去。 直到玻璃门又一次撞回来,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原小七才终于尖叫着冲向了门外。 · 雨水如注。 不过片刻时间,曲雾的长发已经被淋得湿透,她口罩也浸满了水,声音由此过滤,便如吸饱了水的棉,变得越发沉闷压抑。 “你怎么敢在她面前这么说话?你怎么配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原野躺在地上,满脸雨水,一把想要揪回自己的衣领,却被曲雾狠狠拍开了手,还又给了一拳:“不要脸的白眼狼!” “到底谁是白眼狼!” 原野怒极,一手握住她手腕,一手一推她肩膀,两人的位置顿时倒转过来。 “你别忘了当初你还是我主张救回来的!最开始叶十一根本不想救你!” “哈!你救的我?” 曲雾发出一声尖锐讥诮至极的笑,两手同时抓住原野的手,朝不同方向狠狠一扭,原野吃痛顿时想收手,因此而后退的身体顿时给曲雾留出了空间,她毫不犹豫地抬腿狠狠踹出去。 这一脚没有丝毫留力,直接把原野踹得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弯着腰一时直不起身来。 曲雾站起来,一手扯掉口罩,几步走过去又揪起了他的衣领,把他生生拔起来:“你说你救的我,你靠什么救的?靠你的嘴?” 她揪着他的衣领又狠狠一推,抬脚就踹:“靠你说了两句话就让你哥哥答应了?你还挺得意是吧?” 一脚—— “怎么?还要我把你当救命恩人供起来吗?” 又一脚—— “可以啊,我这就给你上供。” 再一脚—— 被她踹得连连后退,险些又要摔倒的原野忍无可忍:“你不要以为我不会还手!” 男人一把握住曲雾的手,却被女人一个返身给了一个重重的过肩摔。 他砸在地面,在大雨里溅起无数水花。 而曲雾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睫毛上水雾弥漫的眼眸,却如石雕神像般冰冷残忍:“你还手?” 她蹲下来,盯着原野说:“有用吗?” 第170章 谁说谁不配? 闯出来的原小七被这个声势可怕的过肩摔给惊到了:“她本来就这么厉害吗?” 同样在屋檐下停住脚步的叶空看着那个湿漉漉的背影,慢慢道:“她学了很多年的散打——不光是散打,所有能学的她都学了,就是为了打架不输给任何人。” 原小七震了一下。 而远处曲雾又已经骑在原野身上,按着人一拳一拳的打了。 原小七回过神来,焦急地冲进了雨幕里。 “住手!” · “说你是白眼狼,你还不信?!” “让你闯进我的地盘当大爷!” “让你给你的妹妹起名叫原小七!” “让你把你的妹妹放来在她面前叫嚣跳脚!” “让你在我面前充救命恩人!” “救我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叶十一!是她把我从那个福利院带出来,是她带我离开花盒,是她帮我找到了父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自诩救了我?凭你只会动嘴吗?” 曲雾每说一句就挥下一拳。 原野一声不吭,双手举在脸上抵挡。 直到原小七大哭着跑过来抱住曲雾的手,曲雾看也不看地一手挥开,每一个字都浸满戾气:“滚开!” 原本都已经放弃抵抗的原野,见状眼瞳一缩,立刻就想掀翻曲雾。 两人在雨地里缠打起来,没有一点形象可言。 曲雾看起来是真的练过,技巧纯熟力量也不小,原野作为男人竟也无法仅凭力量压制她。 “曲雾你不要太过分了!原小七和我们的事没关系!” “哈!是啊,没关系,没关系你为什么要给她起名叫原小七?你要不要脸?” “……那只是一个名字!” “那我叫一声狗你敢答应吗?!” “爱当狗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是啊,你是会咬人的白眼狼,当然不是狗!” “你到底够了没有!就算她教了我下棋,她也依旧害死了我哥!难道你觉得我哥的一条命还比不上教我下棋这件事吗?何况她的围棋也是我哥教的!” “你给我闭嘴!闭嘴!闭嘴!你甚至不配提起你哥!更不配提起叶十一!你怎么还敢恨她?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 曲雾简直已经完全发狂了。 在凭借身体的条件反射躲开原野每一次攻击的同时,她的每一次下手都在往死里打。 雨水如注铺满她的长发,而她那张浓烈的脸在雨中更加苍白而妖冶。 不知不觉中生出血丝的眼白,和过分漆黑的瞳仁,在偌大雨幕里如同怒目的神佛,死死盯着原野的样子偏执而魔怔,像是要他非死不可,谁也拦不住。 原小七上前两次都被看也不看地甩开了。 她在一旁一边哭一边四处寻找可用的武器,最后飞快地跑到垃圾桶旁捡起了一根弯弯扭扭却足够粗的木棍,又跑回到曲雾身后,闭着眼抬起手,发出一声大叫:“你再不住手我就拿棍子打你了!” 她叫声够大,穿透雨声传到了曲雾耳中。 曲雾终于停住了拳头,偏头朝原小七看来。 她的瞳孔聚焦到极致,却反而像是没有了焦距,几分涣散几分魔性地盯着浑身发颤的原小七,女人竟翘起嘴唇,露出个冰冷的笑来。 她抬起手,朝自己脑袋指了指:“来,朝这儿打。” 雨水冲刷她的手指,方才砸过原野无数次的指关节已经破皮了,血丝被冲成淡红的雨水滑落。 这一幕着实诡异得叫人心底发寒,原小七顿时手脚都有些发软。 曲雾轻蔑一笑,又转回头,一拳砸在了原野脸上。 原小七眼底沁出泪来,混入雨中眨眼便消失不见。 她闭上眼,再一次高高举起木棍,用力朝曲雾砸去—— “是你先动手的!!!” 啪—— 棍子挥过空气和雨水,砸在了一只白皙的手掌里。 然后这根木棍被轻而易举地从原小七手里抽出去,丢到一旁,在雨地里滚出骨碌碌的声音。 随后这只手又一转向,刚好截住曲雾为了打人而再度举起来的拳头。 微热的掌心与已经被雨水泡得冰凉的小臂一撞,又是清脆的啪的一声—— “我说了滚开!!!” 曲雾转头就要把人甩开,却对上了一双帽檐下冰冷的眼。 她的力道顿时卸了大半,整个人都像是从狂化状态里清醒过来,怔怔地呆在了原地。 而那双眼睛已经瞥开了,看向地上还举着手臂挡着脸的原野。 一言不发的,叶空把曲雾拽了起来。 曲雾便也当真任由她拽着站起来,被乖乖甩到了她身后。 叶空淋着雨,俯视着地上的原野,抬脚踢了踢他。 原野这才缓缓放下手臂,就这么躺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直视着叶空,即便有雨水不断落入他眼中,他也依旧定定的看着,遥远的看着。 “你也和她一样,觉得我不配吗?” 他语气平静,一点都听不出来是疑问句。 “为什么?就因为我和我哥关系不够好?” 叶空似感到无趣和厌倦,抬起头看了眼远处的雨幕:“你是不配。” 她又垂眼去看原野,淡淡道:“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叶空嘴角翘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忘了吗?你刚刚说了什么?”她蹲下来,看着原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你问,你哥的一条命,难道还比不上我教你一场围棋——你在想什么?” 她嘴角噙着笑,语气平淡:“你是不是觉得,哪怕我教你下围棋,算是你今天名扬棋坛的恩人和老师,可毕竟我害死了你哥哥,所以,这师恩也就抵消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原野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叶空便讽刺的一笑:“你看,在你眼里,你哥的一条命,甚至是可以用来被抵消的东西呢。” “……”原野瞬间瞪大了眼睛。 青肿之下,他的脸色迅速惨白下去。 第171章 “无情”之人与学习之人 雨珠如线,不断冲刷原野惨白的脸。 他眼睛里都盛着水,而这水光里,映出叶空俯视而下的脸。 她眼底含着怜悯,轻拍了拍原野的脸颊:“所以说,你怎么配提起你哥呢?” “你又怎么配,说你是为了他而恨我呢?” 叶空站起来:“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真的有这样值得恨的敌人,我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让他死,或者生不如死——可你呢?你只是像个孬种一样地躲开我。” 她低下头,声音在大雨里冰冷而遥远:“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你吗?” “因为你从十几岁就是这样的人,爱不够爱,恨不够恨,靠一些含糊的感情撑住你虚伪的壳子,活得看似光鲜,实则就是个废物。” “十几岁的你适合当一个被哥哥保护起来还不识好歹的蠢弟弟,现在的你嘛……” 叶空轻轻一笑,站起身来: “还是乖乖回你的棋坛上,当你高高在上的棋坛圣手吧。” “你不配下凡谈爱恨。”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坐在雨地里发呆的原小七:“我给你两天时间,要么付违约金然后滚蛋,要么乖乖给我画,我可不干亏本买卖。” 她走过曲雾。 曲雾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地上的原野,被叶空一把拽住衣服往里面扯。 “你还想淋多久的雨?到时候感冒发烧谁来给我工作?” 曲雾被她拽着走进了咖啡店。 玻璃门被推开又弹回来。 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地里一坐一躺的两个人。 原小七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才起身走到原野身边,吃力地将他扶起来。 哗啦啦、哗啦啦…… 耳朵被这声音蒙在水下。 原野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原小七。 少女一张脸早就湿漉漉的,原本打理得时髦又漂亮的头发也变成一绺一绺的,不停往下淌着水。 原野眼睛一眨,下意识抬起宽大的手掌,挡在少女的头顶,又想伸手去脱自己的西服外套,可一碰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比她湿得更厉害。 “别管我了!”原小七险些哇一声哭出来,抓着原野的手往上拽,“我们走吧!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来这儿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想着为你报仇,不该主动接近她!我们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原野却没说话,也没被她拉起来。 只呆呆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后,喃喃的对原小七问道:“在你听来也是一样的吗?我在用我哥的命,和她做抵消?” “……”原小七弯下腰大声问他,“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哥,我们先走吧!雨太大了会生病的!” 原野回过神来,站起身,脱下外套罩在原小七头顶,然后扶着她的肩膀向停车场走去。 离开之前,他最后往咖啡店里看了一眼。 因为外面天空阴沉,店里已经亮起了灯。 在满世界的冰冷水雾里,玻璃窗内暖黄的光仿佛一个世外桃源,叫人只是看一眼,便恍惚能想象出其中足以叫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原野收回视线,带着原小七离开了。 · 叶空拿着两条毛巾从楼上下来,一条给自己擦头发,一条丢到了曲雾头上。 而待到她亲自去搞了两杯姜茶回来,曲雾却还一动没动。 她头上顶着毛巾,蹲坐在卡座上,垂着头,只叫人看见抿得极紧的嘴唇,一副还在闹脾气的样子。 叶空动作一顿,抬手给了她脑袋一下:“发什么呆呢?还不把头发擦干?” 曲雾险些被这一下推下座位,这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我身体好得很。”曲雾闷闷地用毛巾扒拉了两下湿漉漉的头发,“倒是你,赶快叫人来接你回去吧。” “已经叫了。” 叶空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喝。” 曲雾就端起来,吨吨吨地喝光了。 然后她又继续低着头自闭,头发一直往下滴水她也不管。 叶空看得不耐烦,抓着毛巾在她头上随便rua了几下:“让你擦头发听不见?” “……” 曲雾抬头看她一眼,对上少女不耐的目光,这才抓着毛巾在脑袋上擦了起来。 “我早说不该跟她签合同,你看吧,把那个死白眼狼招来了。” 女人的声音从毛巾下传出来。 叶空看了她一眼,去她对面坐下,一边喝热茶一边道:“你怕他?” “我怕他个屁!”曲雾一拍桌子,“两个他都打不过我!他要是再敢来找茬,我就把他牙都打碎!” “那你有什么可在意的?” “我那不是怕你见到他不开心吗?” “我和他什么关系啊?我还得为他不开心?” “可是……”曲雾抬头看她,眼神在湿哒哒的碎发下看不清晰,“那张脸,不会让你想起原初吗?” “想起来又怎样?你以为我会为此难过吗?” “难道不是吗?” “……你还天天自诩是最了解我的人呢。”叶空弹了弹杯子,在清脆悠远的响声里微微勾唇,似嘲似笑的道,“我要是真的会为因为怀念一个死人而难过痛苦,我就不用来玉洲,也不用回叶家了。” “……”曲雾怔忪的沉默着,看着她。 叶空抬眼瞥她一下,弯着唇耸了耸肩:“你忘了,早在很多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在你眼里我对你的好,不过是我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东西,它们机械、冰冷、随时都可能消失。” 叶空抬手,撑住下巴看着她:“看来是时间过去太久你都忘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你就根本没听进去,那我现在可以再说一遍。” \"曲雾,如果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真正的温情、亲情或者友情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白色毛巾搭在她头上,暖黄的灯光恰好被吸收,在毛巾下落下帽檐般的阴影。 少女的眼珠在阴影里犹如黑色的玻璃珠,反射着窗外冷冷的雨:“就算有朝一日你听到我对别人说你是我的朋友,那也不过都是假话,我从不交朋友,活到现在没有人是我的朋友。” “在我眼里特别的,只有拥有‘感情’的人。” “要么很会爱人,要么被人所爱——除了这两种人之外,别的人在我这儿,都只是会说话的猴子。” 第172章 如大雨倾盆 滴滴答答的雨珠落在玻璃上,又被风吹成歪歪斜斜的瀑布。 灯光温暖的店内,曲雾怔怔的看着叶空,问:“那我,也是猴子吗?” “不,”叶空笑了笑,“以前你是猴子,现在,你已经进化成会爱人,也被人爱着的幸运儿了。” 顿了顿,她又说:“但我身边最近好像都是这种人,甚至就连杜若微,也都是被家人爱着的幸运傻瓜,所以你依旧没什么特别的。” “……”曲雾猛地攥紧了拳头,在她眼睛里仔细寻找口是心非的证据。 可少女始终直视着她,神情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玻璃珠一样剔透而坦荡,叫人轻易就能分辨出,她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残忍的、冰冷的、乃至天真纯粹的真心话。 曲雾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出声:“那……你对叶家人,对你的妈妈、爸爸、姐姐……” 叶空“啊”了一声:“他们啊,和你一样……” 脱口而出后,她又顿了顿,沉思片刻后改口道:“或许还比你差一筹呢,毕竟我和你之间,至少还有多年的记忆,和他们嘛,唔……” 她想了一下,斟酌着用词道:“大概算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抱有特殊期待的群体吧……就像炒股一样,他们对我来说,是一只很可能会在未来,给我带来极大财富的股票,所以我得在意他们,得时刻观察他们的状态,评估他们的价值,同时也付出我能给的东西,可是……” 她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把下巴搁在上面,看着曲雾,语气平铺直叙道:“可是,股票终究只是股票。”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他们绝对无法给我带来想要的收益,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抛掉。” “从这一点来看……你或许比他们价值更高呢。” 叶空这样说着。 曲雾却一点都没有觉得开心。 相反,她感受到窗外的冷雨穿透玻璃,钻入她骨髓的寒意。 而与此同时,更早以前的,模样还很稚嫩的叶空的脸浮现在她脸前。 那女孩从犬牙般参差狰狞的破碎玻璃窗外探头,手上沾着打碎窗户时被割出来的血,却对着她伸出手:“出来。” “姐姐,你看着比我大吧,怎么连个破窗户都不敢爬?” “比起腿上被割伤留疤,姐姐你更想被拴着腿永远留在这里吗?” “……姐姐,我已经帮你把下面的玻璃都掰掉了,就算割伤也不会太深的。” “姐姐……” “姐姐……” “……我没时间了,蠢货,再不出来我就放一把火烧了你。” “……我没什么不敢的,如果无法把你救出来,那就让你今天就死掉,也算是救了你,能给人交代了。” “你猜对了,我就是疯子啊,你在这福利院见过正常人吗?” “年龄和疯狂无关,也和精神病无关。” “我数三二一,把手给我,不然我就放火烧了这栋房子。” “三……” “二……” “一!” “……” 回忆如一面流动的镜子,上面模糊的浮现出女孩素白而孤冷的面孔。 那双眼睛如狼崽一样发着凛凛的光。 总是那样冷漠的看着每一个人。 即便是救了她,又将她藏起来,和她一起度过了尚算漫长的时间,也依旧从未改变过。 在花之盒长满蒲公英的后山上,她曾经问过已经熟悉起来的叶十一。 “你当初救我的时候,说如果我不把手给你,就会烧了我,说的是真的吗?” “不然呢?” 女孩儿躺在蒲公英地里,嘴里还叼了一根,回答得悠闲惬意,一点都听不出内容的凶残。 “……你也太可怕了。”瘦巴巴的少女也在她身边坐下来,嘟囔道,“年纪小小,却心如恶魔。” “我早就说了,年龄和善恶没关系。”她懒洋洋的说,“我叶十一,就是年纪小的恶魔,等我长大了,会成为大人里的恶魔。” “……可你还是救了我。” “少来,是原初让我救的,你要谢就谢他去。” “那我岂不是更应该谢原野?不是说他想救我,原初哥才求到你头上的。” “……”女孩儿不说话了。 “你还真是讨厌原野啊。” “没有讨厌这种感情。” “可你表现出来的行为,就是讨厌他。” “我不觉得。” “好吧。”少女觉得自己年纪大一些,要有姐姐的风范,便放过了她。 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待在花之盒吧?这里都这么破了,你也迟早要长大的。” “长大了就必须得离开吗?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有花有草,还有我画的墙,我将来要把整个花之盒都画满花。至于破……等到破道不能住人的时候,我拿钱修修就好了,反正我有钱。” “……可是,你不想回家吗?不想找到自己的家人吗?” “如果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家的话,大概只有花之盒,才是无限接近这个概念的存在了……我觉得我再呆几年,就能从老头子、从原初身上,得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你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有的,只有我没有的东西。” 女孩儿躺在蒲公英丛里,望着天空,不再说话了。 有风吹来,满地的蒲公英都倒倒伏伏,白色英绒转眼飞了漫天。 女孩儿唇边叼着的那根草也不例外。 毛茸茸的白色小伞从碧绿的根茎上挣脱,离开,被风呼啦一声卷向了一望无垠的天际,如同一场雨。 —— 白色的英绒之雨纷纷扬扬,掩住了女孩儿素白的脸。 拥有了新名字的曲雾自回忆里抬头,看向对面。 少女的面孔比起当初要成熟不少,却依旧能看出许多儿时的影子。 她双眸依旧漆黑,只是比以前多了许多情绪。 她还以为是她找到亲人之后变了,可原来,她只是学习到了更多。 而那句“别人都有,只有我没有的东西”…… “原来,”曲雾喃喃道,“别人都有,而你没有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亲人。” 一滴雨在曲雾的碎发上凝结成珠,摇摇欲坠,然后坠落。 就像一滴泪滑过她的脸。 “可十一,如果,如果……”她喃喃的说,“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得不到你想要的,该怎么办呢?” “……” 叶空一直如结冰湖面般无动于衷地眼睛,突然起了波澜。 她的眼神暗下来,正想说什么的时候,玻璃窗突然发出啪的一声。 叶空转头看去,是叶亭初。 她打着伞,站在水雾弥漫的窗外,正微微俯身看着她。 见她看过去,又用指节敲了敲窗户,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可对小叶总来讲,已经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叶空看得出来,她的口型是在叫她—— 空空,我来接你。 第173章 玻璃窗内外 店里沉寂而窒闷的气氛被这两声敲击声打碎了。 就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湖面,涟漪圈圈泛起,叶空原本暗下去的目光微凝,然后一点点恢复如常。 她看到叶亭初从窗外走过,然后店门被人推开,她走了进来。 看到两人如落汤鸡般的模样,叶亭初愣了一下:“怎么还淋雨了?” 女人今天穿着休闲,外罩着一件灰色针织衫,拉链只堪堪拉过腹部,这会儿被她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拉下来。 几秒后,叶亭初把外套搭在了叶空肩上,随后她看向对面同样湿漉漉的女人:“你就是曲雾吧?” 曲雾眼神一动:“您听说过我?” “不需要用敬称,我们差不多大。”叶亭初说,“叶空在家提起过你,说你们合开了一家咖啡店。” 曲雾看向叶空,少女对她歪了歪头,好似在说“难道不对吗?” 她凝视着她的眼睛。 不似方才那般冷漠,却并不是因为来人而动容,倒更像是将那些冷意都沉入了眼底,以常人应有的平静情绪掩盖在其上。 于是,成为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叶空。 只是孤僻了一点,只是不好惹了一点,但终究,是个正常人。 曲雾喉咙动了动,抬手抓住头顶的毛巾,往下轻轻一扯,遮住了眼睛,她嗓音干涩的说:“是的,我是叶空的合作伙伴。” 她道:“赶紧带她回去吧,待会儿感冒了。” 叶亭初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地看着她道:“那曲小姐,你?” “我也有人来接。”曲雾头也不抬地道。 叶空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她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叶亭初只好对着曲雾点点头,跟了上去。 可就在叶亭初即将走过这张卡座的时候,她突然被人拽住了袖子。 冰冷的水汽顺着袖管朝上蔓延,叶亭初停住脚步,迟疑地转头。 然而曲雾依旧没有抬起头,她眼睛还是藏在毛巾下,嗓音低而窒闷:“你们……” 她轻声说:“要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叶亭初怔住了。 “就算有一天她会让你们很伤心很绝望,也不要放弃对她好——这是你们欠她的。” 毛巾下,有滚烫的眼泪顺着冰冷的脸滑下来。 “她也曾迫切期待过拥有家人和爱的未来,她差一点就要得到了……” 她眼前浮现那片晴天下的白色蒲公英,眼泪便流得更凶:“可惜,很多人都毁了她的期待,让她兜兜转转,孤零零地过了很多年。” “我希望她不要再离开了。” 曲雾垂着头说:“我希望有人可以永远爱着她,永远选择她,永远对她说话算话,让她不必再期待落空,不必再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我是做不到的。”她喃喃的说:“但我希望你们能做到。” “我希望玉洲、希望叶家,就是她的最后一站。” 不过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却好似过了很久。 直到玻璃门又被叶空从外面推开,她探进头来,看着两人:“你们说什么呢?还不走?” 叶亭初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看。 曲雾已经松开了手,只剩一点湿润冰冷的手印留在她的袖口。 “来了。” 叶亭初先回了叶空一声,又低头看了曲雾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会的。” 不是“我们会的”,而是“我会的”。 “毕竟我是她姐姐。” 她又说了声谢谢,便走远了。 玻璃门摇晃着合拢。 店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模糊着,将灯光与家具,还有那个湿冷的人影笼罩。 曲雾坐在卡座里,湿冷的雨水顺着她全身,将坐下的沙发都浸透了,于是冷意从头顶贯穿脚底。 她坐在温暖的灯光下,却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水鬼。 不知道过去多久,玻璃窗突然又一次被敲响了。 指节碰撞冷硬的玻璃,发出清脆又坚韧的两声响—— 啪、啪! 曲雾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窗户又响了两下。 啪、啪! 她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刚走不久的叶空正站在那里。 是叶亭初站过的位置。 只是她的表情远不如叶亭初温柔,也没有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然后对她勾了勾手指。 曲雾怔怔地没动。 她便看到窗户外的人好似不耐地皱了下眉,似乎还“啧”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了手——那是一段手语。 以前在花之盒,有个被父母抛弃的聋哑小孩,叶空曾被院长强行要求照顾她一段时间,但因为交流困难,她便自学了手语和那小孩儿说话,刚好那时候曲雾每天和她同进同出,便也跟着学了一些。 所以,她能读出每一段手语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打给你家里人。” 她用手语这样说。 “我也知道没人会来接你。” 那双眼睛平静而冷淡地直视着她:“所以,现在,滚出来!” 她就像在命令人去死一样的,用手语告诉她:“我送你回去。” 曲雾:…… 眼泪又涌出来了。 女人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少女不解而嫌弃的表情,她似乎还翻了个白眼。 但曲雾却突然又笑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擦掉了眼泪,抓着毛巾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因为跑得太快脚下又太湿,还差点摔了一跤。 等出门看到叶空,那张脸上已经只剩下嫌弃了。 而叶亭初就站在不远处,没有参与,只在她们要走出屋檐的时候,才撑着伞走过来,又递了一把给叶空——这就是刚才他们出门那段时间做的事,去车里取了一把伞。 “你们打一把伞吧。”她说。 叶空有些奇怪的看她一眼。 叶亭初便道:“你俩都湿透了,不管谁跟我打一把,我都怕把我也弄湿了。” 叶空:…… 她有些无语地接过伞,打开。 巨大的伞盖在雨下“啪”一声撑开,雨珠四散如雾。 叶空正要率先走出去,却被曲雾一把抢过了控制权。 “还是让我来举吧。” 曲雾走下台阶,转头对她嘻嘻一笑,“毕竟我比你高一些。” 叶空:…… “你找打?” 她冷冷地迈下台阶。 曲雾也不在意,一抬手揽住叶空的肩膀,然后突然朝前跑了起来:“冲啊!” 叶空:…… 由曲雾带头,叶空被迫的一场狂奔,在地上溅起许多水花。 “曲雾你有病啊!!!你给我放手!!!” 叶空有些气急败坏的大叫从模糊的雨幕里传来。 走在后面的叶亭初望着那两道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可想到方才在店里曲雾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又渐渐敛去了笑容,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第174章 别人有的你也有 等叶亭初上车的时候,曲雾已经被叶空蒙着毛巾打了一顿了。 “别闹了,车要开了。” 叶亭初关上门,打开暖气。 热风呼呼地吹着,驱散了许多寒意。 输入曲雾说的地址,跟着导航开了大半个小时,轿车抵达了一条很不错的街区。 路边的房子都是独栋带院子的小别墅。 车在一栋院墙刷蓝的小别墅前停下了。 叶空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看到了墙上大片大片盛放或含苞的花。 她愣了一下。 而那边曲雾已经打开门撑着伞下了车,正在对叶亭初道谢。 这边正客气着,那边别墅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系着头巾穿着长裙的女人探出头来,看到曲雾后立刻惊叫起来:“你怎么淋成这样?!!” 曲雾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便抓着手里的衣服冲了出来:“我正要去给你送衣服!结果你怎么变成落汤鸡回来了!哎呀快点披上!回去马上泡个热水澡!刚好我熬了排骨汤,你待会儿……” 一连串话还没说完,先被曲雾非常不好意思的捂住了嘴巴。 女人这才看见车里的叶亭初。 她立刻川剧变脸般换了一副端庄美丽的模样,对着叶亭初露出感激而不失优雅的表情:“谢谢您送我女儿回来,不知道您是?” “不用这么客气。”叶亭初将她看了两眼,突然道,“您是……云端设计的云总?” “……”女人懵了一秒,又看了叶亭初一会儿才道,“我实在是认不出来你是……” “我叫叶亭初。” “……叶家那个,小叶总!”女人一脸恍然,又有些惊奇的看了曲雾一眼,“小叶总怎么会认识我家这丫头?难道你们也需要收买小报记者?” “……妈!”曲雾一脸黑线。 叶亭初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倒是不知道贵千金还是记者,今天碰上全是巧合,她和我妹妹一起开了一家咖啡店。” “妹妹?” 女人循着她的余光朝后车窗看去,可车窗漆黑,而车内的人也没有半点要降下窗户打声招呼的意思。 叶亭初:…… 云总看着黑色车窗上自己茫然的脸,讪讪一笑:“叶小姐恐怕怕生……” 倒是曲雾很了解叶空的性格,赶紧拉着女人对叶亭初挥了挥手:“谢谢小叶总送我回来,下次请你吃饭。” “乐意至极。” 两方友好告别。 曲雾被她妈妈急匆匆地拉进门去了。 门都关上了,还能在脚步声里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哎呀你看你都淋成什么样儿了!冷不冷啊?别感冒了!算了先喝完汤再去泡澡吧,我去给你放水,你真是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 声音远去了。 叶亭初在车里回头,看到妹妹凝视着窗外的侧脸。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叶亭初这么想着,收回视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曲雾家这房子,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给你住的。” 她状若无意的笑了笑:“墙上都是花,刚才开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院子里也都是花,是不是挺符合你的取向的?” “……”叶空收回一直凝视着窗外的视线,倒进椅子里,用毛巾蒙住了自己的脸。 · 云家别墅。 曲雾正在厨房喝排骨汤,她妈妈一边从楼上下来,一边问她:“你怎么和叶家的小叶总搭上关系了?还和她妹妹合开了一家咖啡店?” 端着汤碗的手一顿,曲雾沉默着没说话,只听见她妈妈继续絮絮叨叨。 “不过她真的是怕生吗?不会是你们俩有矛盾,她不喜欢你,所以才故意不理我吧?我跟你说这豪门家的小孩儿不好相处,你平常……” “她是叶十一。” 曲雾突然打断了她,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她是是在花盒的时候,救过我,保护我的孩子,也是带我离开花盒,带我找到家的人。” 她转头看向已经呆住的她妈妈,微微笑了笑:“她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叶十一,虽然性格有些古怪,但她很好。” “……”她妈妈已经完全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跳脚道,“你这丫头,刚才不告诉我!那我怎么也得把人拽下车来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女人开始在屋里来回转圈:“我早就说想见见这个孩子了,你偏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肯说,这让我也没个准备,她可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要……” “妈!不用这样,她不需要。” 曲雾一口喝光排骨汤,走过去拉住她妈妈的手,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带她来家里吃饭的。” “不过不是为了让你们感谢她,”她笑着说,“只是想,给她介绍一下我的家人,给她分享一下……我现在过得很幸福。” “……如果她也能感觉到就好了。” · 轿车抵达终点。 越过院子里正在淋雨的花丛和绿地,屋檐下匆匆走出举着伞的方思婉。 把下车的叶空揽到伞下,方思婉开始喋喋不休:“听你姐姐说你淋了雨,我还以为只是沾了点儿水,结果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还好我已经熬了姜汤,你赶紧先去喝一碗,然后去楼上泡个热水澡,下来再测一下温度,可别感冒了。” 叶空听着这些话,脚下有一瞬的凝滞。 方思婉察觉到她的停顿,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叶空的视线无意间对上了叶亭初。 她好似一直在看着她,此时被她的目光捕捉,也不慌不忙,还冲她笑了笑。 小叶总的外套还披在叶空身上,她只穿着一件衬衫,撑着伞走在雨中,还一派悠然自若的模样,说话语气也很从容:“别人有的,你也有。” 叶空:…… “什么?什么别人有的?”方思婉不明所以。 叶亭初却已经走进去了。 叶空也不发一言,随后就被方思婉推着走进了亮着灯的房子。 待到喝完姜汤,泡完澡,浑身热腾腾地从楼上下来时,客厅里已经坐齐了叶家三人。 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整理医药箱。 “来得刚好。”叶海川抬头看了一眼,“下来抽个血。” 叶空脚步一顿,浑身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紧绷,同时瞳孔也缩紧到了极限,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医生—— 第175章 冷汗 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大家都在各自走来走去。 叶海川用棉签按着抽血口坐在沙发上,白大褂正从医药箱里拿出新的针管,叶亭初坐在一旁的餐桌旁低头喝排骨汤,方思婉站在那里和白大褂说着什么。 窗外大雨依旧。 室内灯光明亮,将别墅装潢照耀得很奢华。 叶空站在楼梯上,直到叶海川又催了她一声,她才缓缓走下去。 走到叶海川身边,一个能将那个白大褂的每一个动作都完全收入眼里的角度。 叶空声音很低的问:“抽血做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叶海川转头看向她,“这个家里,就你和你哥遗传了我,咱爷仨都是熊猫血,所以一般每年我们都会抽一管血放进血库,作为保险。” “……”叶空沉默片刻,“我不想抽。” “……”叶海川愣了一下,转头有些吃惊地看向她,“为什么?” 他缓声道:“我们的血型比较少见,一旦有个什么需要输血的紧急情况,血库不一定能及时调出来。” 观察着叶空的表情,叶海川不动声色地在微微笑着,继续慢慢道:“说起来,会想到这么干,还是托你哥哥的福,大概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吧,爬树,摔下来了,背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差一点就失血过多,后来还是从临市血库紧急调来了血,才救了他一命。” “或者……”叶海川又道,“如果你是担心贫血问题,之前你从滑雪场回来后,你妈妈就去咨询过医生和营养师,之后每天给你做的饭都是遵循医嘱来的,补到现在已经可以抽血了,要是你还担心的话……咱们少抽一点?” 男人的语气带点试探,好似在哄小孩。 叶空看了他一眼。 叶海川顿了顿,又自然而然道:“不过你不想抽也行,咱家给市里交那么多税,特殊情况下总能享受一点特权的。” 短短几秒钟,也不知道叶空都想了些什么,反正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一副冷淡无所谓的模样了。 “抽吧。”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都窝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那,我们少抽一点?”医生拿着针管转过身来,看向叶海川。 叶海川点了点头。 医生便朝这边走来,方思婉也跟在他身后走过来,坐到了叶空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空空不会怕打针吧?” 调侃的笑招来了叶空皱眉看来的不快眼神。 她一秒坐起身,把宽松的居家服衣袖高高挽起,冷冷看着医生道:“抽。” 医生浑身一僵,总觉得这位叶三小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只是要给她抽血的医生,而是在看对她举刀相向的敌人呢。 但,血还是要抽的。 一通操作后,镊子夹着消毒棉花,靠近了少女皮肤下青绿的血管。 她漆黑的眼死死盯着针头,不知不觉间,浑身都已经绷紧到极致,甚至脸色都变得苍白。 原本还打算看女儿笑话的方思婉渐渐笑不出来了,摸了摸她的脸说:“别看,看不到就不会怕了。” 可叶空就像听不见一样。 她视线牢牢锁着靠近过来的针头,两只手都忍不住慢慢握成拳,捏得死紧。 针尖靠近皮肤,叶空屏住了呼吸。 可片刻后,那针却并没有扎下去。 医生有些为难地抬头:“你得放松肌肉,把拳头松开,否则我不好扎。” “……” 叶空的睫毛动了动,微微松开了拳头。 这时,一直在旁边喝汤的叶亭初突然放下碗,大步走了过来,按住了医生的手:“算了,别抽了,下次再……” “不用。” 出声的是叶空。 她已经完全放开拳头,眼睛谁都没看,只看着医生:“抽。” 她依旧没有挪开视线,甚至还冷淡的催促了一声:“快点。” 医生看向叶亭初,叶亭初注视着叶空,确定她没有异样后,才有些狐疑地松开了手。 冰凉尖锐的针管终于扎入皮肤,医生的专业技能显然很很过关,几乎毫无痛感地快速扎入了血管,那感觉犹如蚂蚁轻咬。 叶空定定地瞧着被针刺入的那块皮肤,再看着猩红的血随着医生的动作倒灌入透明的针管,神情看起来多少有点古怪,就像一个……对扎针感到新奇和陌生的小孩,眼珠近乎凝固地盯着那根针。 不过除此之外,倒再没有别的反应了,身体看起来也很放松。 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叶亭初,这才稍稍退后一步,舒了口气。 200ml的血被装入袋子,放入医疗箱。 “好了吗?” 叶空按着那个出血口,一脸不爽地问。 “好了好了,今晚大吃一顿补一补。”方思婉捧着她的手,往被棉签按住的地方轻轻吹了两口。 “……”叶空震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一缩,片刻后却又迟疑地把手往前递了递。 方思婉也愣了愣,转眼却又笑起来,又低头给她吹了吹。 叶空这才把手收回来,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她按着胳膊上楼了。 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叶海川才摸了摸下巴,看向叶亭初:“我记得你弟小时候也怕打针,难道空空和他一样?” 叶亭初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方思婉却在一旁道:“可叶臻也只有小时候怕,稍微大点了就不怕了,还很耻于说起这个呢。” 又想了想,方思婉道:“会不会是那个……尖锐物体恐惧症,我知道有个太太就害怕尖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跟有些人天生就害怕鸟、害怕巨大物体是一样的。” …… 一家三口在楼下为叶空到底是怕打针还是怕一切尖锐物体而讨论不休。 叶空在楼上背靠房门,站了许久许久,才慢慢走到床边,拿开那根棉签,看也不看地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向后倒进了大床里。 不远处的落地窗被窗帘遮了一半,还有一半,暴露出窗外大雨倾倒的天地。 暮色阴沉,别墅区的灯一一打开,在雨幕里点亮一盏盏昏黄的光晕。 叶空的卧室却没有开灯。 在外面微亮的背影里,室内反而显得黑沉晦暗。 而她在这阴影中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直到冷汗在额角汇聚成水滴,滑入床单,带来冰凉的触感,她才陡然察觉,自己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叶空猛地坐起身。 黑暗中,她沉默不发一语的样子,更接近一种无声却极致的愤怒。 第176章 我不会种花,不会下棋 叮铃铃——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叶空还在做乱七八糟的梦,睁眼时,她恍惚还以为时间很早,结果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多了。 她满身黑气地从床上坐起身,披上满肩阳光。 一边接电话,少女一边奇怪的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不明白一向要求孩子们早睡早起的方思婉,今天怎么突然放过她了。 “喂!叶空!别忘了今天是周末!你答应我要来乐队的!” 林心舟的嚎叫险些冲破耳膜,把叶空身上的黑气都冲破了不少。 她轻轻“啧”了一声,还没说话,那边就“啧”来了更响亮的动静。 “你啧什么啧啊!!!你都放我几次鸽子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我给你当狗这么长时间,你还一次好处都没给过我呢啊啊啊啊啊啊!!!!你再不来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叶空:…… 那边背景音里噼里啪啦的敲鼓声,衬得这女人的尖叫越发疯狂了。 就连叶空这种自诩已经见惯变态的人都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但她还是嘴硬道:“什么叫放你鸽子?我可从没正式承诺过你哪个时间去的。” “啊啊啊……” 叶空赶紧把通话挂了。 然后带着一身浓重的黑气跑去洗漱,再出来时,手机已经挤满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叶空:…… 她接起电话,在对方发出什么惨绝人寰的声音之前,抢先一步道:“你来接我,我今天就去你的乐队参观一下。” “好啊!”林心舟立马春风化雨,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笑意地对她道,“您在家好好等着我,一步也不要自己走,我马上就带着红毯亲自来接你!” 叶空:…… 她打了个寒噤,再次果断挂了电话,出门去了。 · 下楼时叶海川和叶亭初居然都还在家。 他们一个在客厅里端着电脑处理公务,一个戴着帽子在外面打理花丛。 方思婉见她下楼,赶紧给她热了顿营养均衡又美味的早午餐。 “我想着你昨天抽了血,肯定精神不济,就让你多睡了一会儿,不过你要是再继续睡下去,妈妈还是要上楼叫你的。” 叶空在餐桌旁坐下,看了眼落地窗外花田里的高大背影。 方思婉循着她的视线也看了出去,笑着道:“你爸现在都快成了个专业园丁了,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花长得好不好,还和园丁学了不少知识呢,连围棋都好久没下了。” 她端着牛奶走过来坐下,对叶空笑眯眯道:“怎么样?吃完要不要跟你爸一起去当一回园丁?我看有些花都快被昨天那场雨浇死了。” “不要。”叶空表示拒绝,“我干不了活,只能在旁边看着。” “那也行。” · 吃完饭,从客厅走过时,叶亭初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去厨房给我拿盘水果来。” “……”叶空脚步一顿,眸子一转,看她。 叶亭初原本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此时察觉到静默,也抬起头来,对她挑了挑眉:“这种活也干不了?” “……” “好吧,”小叶总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对着语音会议里各自沉默的下属说,“你们等等我,我家三小姐矜贵,水果都不肯给我拿,我只好自己去了。” 叶空:…… 叶空被肉麻得险些打个寒颤,赶紧转头冲进厨房,在水果架上随便捞了几样东西放进瓷碟,又箭步回到客厅,把瓷碟【咚】一声搁在桌子上。 接着,她在方思婉咯咯咯的开怀大笑中溜出了门,跑到花园里避难去了。 · 正在把一颗被吹倒的秋海棠扶起来的叶海川看她一眼,又朝室内投去好奇的眼神:“什么事让你妈笑得这么开心?” “……谁知道?”叶空在长椅上坐下,盘起腿,面无表情地撑住下巴,“你快干活吧,别让花死了。” 叶海川:…… “遵命啊,三小姐。” 叶海川叹了口气,又开始扒拉那朵惨兮兮的秋海棠。 “虽然起初是因为你喜欢才开始养花的,”他一边干活一边闲聊起来,“不过最近侍弄这些花花草草惯了,倒真的找到了些乐趣,以前吧,只觉得花好看,名贵,有时候还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但真正自己开始侍弄花草,才突然发觉,它们也都是生命,美丽又脆弱,还代表着季节和时间。” 男人蹲在花田里低着头,戴着满是泥土的手套,挽起的袖子下还隐约可见流畅而不夸张的肌肉,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园丁,连笑声都变得可亲了许多。 “挺有意思。”他笑着说。 叶空撑着下巴,看着他忙活,突然问:“比下棋有意思吗?” 叶海川怔了下才答:“下棋是另一种有意思。” “和种花有什么区别呢?” “嗯……”叶海川沉吟片刻,说,“如果说种花是接触生命,感受万物皆有灵,那么下棋就是感知自己的生命,感知人类的独特,感知对手的智慧。” “假大空。”叶空毫不留情的点评。 “哦?”叶海川一抬眉,“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做老总的都是这样,不学会一些神叨叨的不明觉厉的话术,怎么能忽悠住下属忽悠住员工呢?” “……”叶空露出嫌弃的表情。 叶海川不以为然的笑笑,话锋一转问她:“那对你来说,种花和下棋的区别在哪?” “我不种花,只看花,我不下棋,也不会下棋。”叶空半点没入套,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说。 “哦,好吧。”叶海川也很若无其事,“随便按照你的理解来说呗,不会下棋,你总看过别人下吧?看花,和看别人下棋,有什么区别吗?” “……”叶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却还是垂着眼皮思索了片刻,才说,“没什么区别,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 她顿了顿,轻声而平静地说:“看花可以一个人,看别人下棋……却不可以。” 门外传来喇叭声,叶空转头看去,是林心舟到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出去:“你继续加油,希望这些花一朵都不要死。” “……你一点忙不帮要求还这么高。” 叶海川对着她的背影吐槽。 少女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在阳光下看起来相当潇洒,却又……有种难言的孤独。 即便她明明正要走向她的伙伴。 “……看花可以一个人,下棋却必须两个人。” 叶海川看着她走远,口中自言自语,“是这个意思吗?” 第177章 给你当狗有什么大不了! 一个小时后。 黑色卡宴停在了一栋看起来相当具有艺术性的巨大建筑前。 “这就是周颂家的音乐厅,地图上的正式名字叫松宫剧院。” 林心舟匆匆跳下车,把钥匙丢给泊车小哥,领着叶空朝里走去。 “来往这里的一般都是名流权贵,所以他们只会开放给级别很高的乐团和剧团做表演,而里面最高规格的音乐厅更是世界级的装潢和设备,一般只有在世界级的乐团巡演,或者官方开展高级别艺术活动的时候才会对外开放,平时一般都是闭厅状态。” 林心舟带着叶空走过巨大的旋转门,身体也顺势绕了个圈,一边后退着走,一边对叶空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但因为上次和周颂的交易达成,现在那个最高级别的音乐厅真的被我弄到手了!” 叶空:……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交易的内容和我有关吧? 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得意真的好吗? 她心里这么想着,却懒得说出来。 一边跟着走,叶空一边四下张望了一下。 这里的确很漂亮,漂亮又典雅,还十分的宽敞,抬头所能望见的,是高如天空的穹顶,天花板凹凸不平,镶嵌着如星空银河般的奇异石头。 而在大厅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尊名人的雕像,雕像背后刻着举世闻名的乐谱。 贝多芬和他的第三交响曲。 舒伯特和他的野玫瑰。 巴赫和他的马太受难曲。 …… 还没看到一把乐器,音乐氛围已经拉满了。 叶空收回视线,前方两个身穿燕尾服的男人向林心舟核对过身份,为她们打开了又一堵高大的门。 其后是更加广阔的空间。 叶空望着里面那个远远的、巨大的室内喷泉,脚步停了停,才跟了进去。 · 走了好一段路,又进了电梯,直升到顶层,林心舟才对叶空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叶空抬头看了一眼,地毯铺满整个空间,两座沙发摆在栏杆旁,由栏杆往下望,是整个音乐厅的中庭,可以看见下方那个巨大的喷泉。 而在栏杆内侧,前方视线的尽头,是又一扇厚重高大的双开门,两个同样穿着燕尾服的保镖正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看到林心舟的脸,他们俩立刻转身开门。 大门发出微弱的响声,带来厚重的松木气息。 当林心舟和叶空抵达门前时,大门恰好被完全打开。 在看清里面的装潢之前,叶空先一步听见了魔音灌耳般的唢呐声。 她被刺得猛一下捂住了耳朵。 林心舟原本带着优雅笑意的脸也瞬间扭曲,她尖叫着冲了进去:“你在瞎吹什么?!谁准你碰我的唢呐的我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唢呐声骤停,叶空这才松开手,心有余悸的等了一会儿,见再没有噪音响起,才小心地走了进去。 · 这着实是大到堪称空旷的空间。 金色地毯铺满每一寸地面和阶梯,林立着红色皮质沙发的观众席呈扇形状向里凹陷,而在扇形的圆点,也就是观众席的尽头,是在聚光灯下显得如明珠般璀璨的舞台。 头顶天花板似乎采用了外面大厅同样的材质,凹凸不平的石头里有星光汇聚成银河。 除此之外,厅内的墙壁两侧还分别拱出了三个扇形露台,里面似乎连接着不同包厢,但因为都不是开放状态,便只能在金色帘子后窥见一片黑暗。 “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 远远的舞台上,林心舟朝她疯狂挥手,“快来啊!就差你一个了!上次发给你的乐谱你应该都记得吧?” 叶空有些嫌麻烦地出了口气,却还是沉默地走了下去。 光是走上舞台,她就用了好一会儿时间。 “这里够大吧?” 林心舟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眉眼间都是肉眼可见的兴奋,“待会儿演奏起来你才会知道,这里为什么规格那么高,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乐团想来这里演出呢。” 她拿着指挥棒,站上了指挥台,对他们道:“好了好了,快各就各位,你们还从没配合过,肯定需要先练习一下。” 她又去看叶空:“还有你,你拿到乐谱之后肯定一次都没有弹过,所以你先随便练练就好了,反正我们时间还长,可以在这里耗整整一天呢。” 叶空:…… 心情更低落了。 她顶着一张丧气脸,在黑色的斯坦威面前坐下来。 脑子里将那张乐谱过了一遍,她抬起手,在琴键之上悬空。 然后看向了林心舟的手。 林心舟企图跟她来个对视,整点仪式感,却见那人压根没看自己,虽然摆好了架势,却整个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林心舟心里顿时忐忑起来,咽了咽口水,却还是硬着头皮,对她轻轻一点手指,然后如波浪般拉开—— 咄—— 白键被轻轻按下。 随后旋律如流水般淌出,顺畅得好像已经练习了无数次。 白而纤长的手指在黑键白键上翻飞如蝶,越来越快,于是音符便渐渐由溪流变作了浪花奔涌,怒涛如雷。 林心舟的眼睛瞬间刷一下亮起来。 她一边指挥,一边眸光精亮的死死盯着叶空,脸色都快兴奋红了。 直到该到别的乐器加入时,她都没舍得移开片刻目光,搞得有几个乐手没能跟她对上视线,拍子都错了。 但终究还是勉强汇聚起来。 头顶星光如海。 偌大观众席便犹如漆黑的浪涛。 而音乐便是海上的暴风雨。 整个密闭的音乐厅被拉入一场海上暴雨的狂欢之中。 凡是置身其中的人,没有人可以冷静以待。 就连叶空本人,也不得不承认,林心舟写曲子是有点天赋的。 她起初还弹得十分麻木而生无可恋,只当完成任务,可音乐是天生的情绪操手,又大概是因为她前一天才刚经历了非常郁闷的事,不知不觉中,她便也被牵动了情绪,把所有暴躁与愤怒都发泄到了手指之下。 直到一曲结束,她的手指还微微有些颤抖。 盯着自己的指尖,她心里正想着是不是该省点力气,下一秒就被扑过来的林心舟大叫着抱住了。 “主人!你就是我的亲主人!叶空!我爱你!我爱死你了!上帝都这么偏心于你了,我给你当狗又有什么大不了?!” “汪汪!” 当两声响亮的狗叫贴着耳朵响起时,叶空这次是真的,整个人都,石化了。 同样在松宫剧院。 某个典雅的包厢里,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刚刚在人群的簇拥下落座。 前方露台外,正对着的舞台上,打扮华丽的演员们正在表演着精彩的音乐剧。 而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法语,对着身旁面色苍白的黑发男人道:“事实上,比起音乐剧,我还是更爱纯粹的演奏家的表演……” 第178章 天才在左 叶空最后当真被林心舟拉着在音乐厅里耗了一整天。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好的精力,把自己写好的没写好的曲子统统拿出来练了一遍。 有乐团成员累得撂挑子不干了,她就亲自上场补缺。 她似乎擅长所有种类的乐器,并且技巧纯熟,有时候演奏到半途突然又来了灵感,她也会直接停下,随便扯着乐谱坐在地上就开始画音符。 而每到这个时候,乐团里的大家就能得到一些正式的休息时间。 期间叶空坐在观众席上,撑着下巴看林心舟趴在舞台上写谱子的模样,随口问身旁的小提琴手:“她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那是一个长着雀斑的混血男生,看了一眼林心舟,笑着道,“你是说这副疯癫样?” “是啊,至少从我认识她开始就是这样了。” “她其实平常看起来挺正常的,但一扯到和音乐相关的,她整个人就会直接变身。” 另外几个乐手也都凑过来,叽叽喳喳地对她吐槽。 “我们好几个人都是她死乞白赖求来乐团的。” “她之前还想组一个超大型演奏团,光是小提琴手就要十五个——我天,直接跟校演奏团公开抢人,差点就被音乐系主任永拒了。” “她对乐手要求特别高,之前还想了个月考的法子,因为太过变态,当场就把好几个乐手都给气走了,她后来一个个给跪回来的。” “……” “……” 各种吐槽五花八门,最后汇聚起来的,却是一个过于灼热的人格。 叶空撑着下巴,看向那个埋头在乐谱上奋战的侧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过,”对乐团团长的吐槽告一段落,有人又对她感叹道,“你的音乐天赋也太逆天了,难怪心舟对你这么执着。” “上帝造人的时候,肯定不小心把天赋给你倒太多了,”另一个女生道,“真不公平,我可是日夜不缀的练了好多年才练到今天的水平呢。” “……”叶空还在看着林心舟。 片刻后,她就那样视线定格着,语气平平的道:“是吗?可我反而很想体会一下天赋不够,努力达成的感觉呢。” 她瞳孔里映着林心舟的侧脸。 她脸色微红,时而奋笔书写,时而冥思苦想,或者闭着眼哼几句,偶尔,她脸上还会浮现出狂喜与得意混合的忘我表情。 ——简直堪称状若癫狂。 瞳孔里映着这样一张激动的脸,叶空的神情却平静至冷漠。 “真想感受一下啊。”她平静的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身旁几人都陷入尴尬的沉默。 雀斑对着她一言难尽道:“你这样说话很欠打。” “就算是第一次见面我们也会群殴你的!” 另一个女生道。 叶空便笑了笑,移开目光,不再说下去了。 · 一直到下午四点。 终于到最后一次练习了。 是今天来时演奏的第一曲。 经过一整天的配合,叶空和乐团的其他人也算是有了些默契。 这一次的合奏更加的天衣无缝了。 所有人都演奏得如痴如醉,指挥台上的林心舟更是半闭着眼,忘情到双颊通红。 最后一小节。 叶空手指按下末尾的重音,一次漫长的停顿,别的乐器在这声余韵里也都一一散去。 就好似风将停雨将歇。 林心舟睁开眼,意犹未尽,脸上还写着“想再来一次”的挣扎。 有乐手发出了庆祝的欢呼声,几个人争相击掌。 可叶空却没动。 她还坐在琴凳上,手指按着最后那个键,整个人好似一道凝固的剪影。 雀斑奇怪地上前,想叫她一起击掌。 可刚走了两步,他突然看见林心舟猛地睁大眼睛,对他急急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于是雀斑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发问,叶空突然抬起了手——却不是要起身。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手指却流畅地按了下去。 依旧是方才的曲子,不再加入任何其他的乐器,单独一个钢琴,海上的风雨立刻便显得单薄了一些。 可这只是第一小节。 当第二小节开始的时候,旋律突然变了。 她的手指不再遵循原本的路径去弹奏。 而如果说林心舟所写的曲子,是一望无际大海上的怒涛与风雨,卷着大船与生死之间穿梭。 那么此刻,叶空指下音符所组成的旋律,便是荒芜极地上的海风。 冰川在远处若隐若现,人迹罕至的岸边有白雾涌动如霜。 好似世界尽头的一场大雨,没有船只,没有人类,甚至没有动物。 只有时间在此徒劳的流动。 第一段结束的时候,雀斑怔忪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沾到一点湿润的泪。 可叶空并没有就此结束。 旋律进入了高潮部分。 镜头像是从海面来到了白雾如霜的孤岛上,岛上有房子,灯光在暗夜里荧荧亮着。 雨依旧在下,还下得越来越大,只是路上无人,便只淋湿了因故障而闪烁的路灯。 ——曲子节奏越来越快,少女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不停,快到能看见残影。 音乐却并没有因此而激昂,只是淌出更加极致乃至愤怒的孤寂来。 —— 音乐实在是很神奇的东西。 画面和情绪,都能依凭着旋律凭空而生。 因此最伟大的演奏家或作曲家,必然都是画面与情绪的制造者。 就犹如此时,偌大的音乐厅内,每个人都仿佛在孤岛上淋了一场孤寂而愤怒的大雨。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 叶空低着头,抬起手,她的指尖还在空气里轻颤,如一尾振翅的透明蝶翼。 林心舟两眼紧紧盯着她的侧影,胸口急剧起伏了好几下,陡然抬起手—— 啪啪!…… 响亮而激动的掌声突然响起。 林心舟却是一愣——这不是她鼓掌发出的声音。 她循声转头,只见墙壁拱出来的露台上,黑暗之中,隐约透露出几道绰绰的人影。 随后有人从栏杆上探身,露出一头打理整齐的金发:“¥%%@@#%¥¥*&!!!!!” 林心舟露出迷惑的表情:“他在说什么鸟语?” “是法语。”雀斑凑过来说:“在夸叶空弹得好呢,说想和她交朋友。” 叶空这才转过头,朝露台上瞥了一眼。 在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背后,走出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 那人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叶空却眯起了眼。 第179章 大嫂,能不能帮个忙? 眼看那个法国佬手舞足蹈地对下面说着些听不懂的鸟语,雀斑便又对叶空翻译道:“他说想跟你认识一下。” 叶空瞧了他一眼,淡淡收回视线,低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显然是一副懒得搭理的姿态。 露台上的人似乎也没有要纠缠的意思,那法国佬很快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林心舟还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意犹未尽的一边缠着叶空约下一次练习,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结果没想到几人才刚背起包要离开,却出门就遇上了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一行人。 除了那个法国佬外,甚至还有周颂、魏知与以及许泱几人。 然后,还有…… 叶空对上温莲的视线。 方才在露台上,对她微笑的,就是这个人。 · 去路被拦住,叶空他们只好停下脚步。 林心舟一脸疑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金发中年男子先大步走上前来,一脸热情地伸手要去握叶空的手。 叶空还没动弹,林心舟先窜上前挡住了他,一脸警惕道:“你要干嘛?!” 雀斑赶紧帮她用法语翻译出来。 金发男人转头看向温莲,又叽哩哇啦说了一段。 期间周颂先一脸古怪地将林心舟两人拉到了一边:“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张口就问林心舟。 林心舟:…… 她视线飘了两秒,就迅速理直气壮起来了:“不是你答应我的?我带叶空去你的舞会你就把音乐厅借我用!” “借用时间只有一天好吗?你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周颂一脸不可置信,转手就招了那两个燕尾服保安过来。 “林小姐说您给了她使用权,所以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十来天了。” 周颂:…… 林心舟眼珠乱转,还试图吹个表示自己若无其事的口哨,但嘴巴一撅只能发出虚弱的“嘘嘘”声。 周颂:…… 涂晚噗嗤一笑。 林心舟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外国佬到底是谁?他要干嘛啊?一副变态样儿。” 叶空一脸古怪地瞅了她一眼,那意思大概是“你也好意思吐槽别人变态?” 林心舟视而不见。 周颂则看了一眼金发男的方向,温莲似乎还在跟他解释着什么。 “什么外国佬,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人?”周颂没什么指责意味的轻飘飘说了一句,随后松了松领带,有几分烦躁的说,“他是个法国人,海利集团的亚太区总裁,这次来玉洲是来考察的,要是结果让他满意的话,估计会有个重要项目在玉洲落地,现在玉洲所有世家几乎都想跟他合作,不过最先捞到机会的……” 周颂看了一眼叶空:“是温家,还有我们周家,不过理由不太相同,温家是因为财力在玉洲算第一,我们家……是因为他看上了这里。” 他鞋子点了点地面。 林心舟道:“他喜欢看音乐剧?” “不光是音乐剧,他是个古典音乐的狂热爱好者。”周颂道,“方才我们在另一个厅看剧,路过楼上包厢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想看看我们家的最高级别音乐厅是什么模样,结果进去就听到……” 周颂看向叶空,眼神有点奇异:“你居然还会弹琴,而且还弹得这么神乎其技,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她还会吹唢呐呢。”林心舟朝他一挑眉,“我第一次见她就吹了一曲,简直不要太惊艳,可惜当时你正在国外冲浪,没来那场宴会,可精彩了……” 大约不懂她在得意什么,叶空瞥了她一眼,却懒得说话,只活动着手腕道:“好了,时间很晚了,走吧。” “你要回家吗?”林心舟赶紧道,“别回去了,咱们乐团今晚也聚个餐!我请你们!去海皇音乐餐厅随便点!包场都可以!” “你们家不是杜绝铺张吗?”叶空边走边道,“我听说你哥以前请同事吃了顿海底捞就被举报了?” “我又不是公职人员!而且我花的是我妈的钱!” “一把年纪了还在啃老,你还挺得意。” “天哪我才二十二岁怎么能叫啃老?是你挣钱太早独立太早了,思想都扭曲掉了!我们这种废物才是正人!” “……” 两人说说吵吵就要往电梯走去,却刚迈出两步就被叫住了。 “叶空!” 是温莲的声音。 叶空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林心舟看着她的脸色,便也跟着无视了。 “叶小姐?叶三小姐?!” 温莲又高声呼喊了几次,眼看叶空就要踏进电梯,他一个着急,一边追上去一边大喊一声:“大嫂!” 叶空:…… 叶空的脚步停在半空。 然后在电梯的金属门打开又合拢一次之后,她慢慢收回了脚,几分荒谬几分笑意地转过了头。 对上她的视线,已经走到近前的温莲停下脚步,若无其事的又叫了一声:“大嫂,能不能帮我们个忙?” 他这样说着,转头看向了那个法国男人。 金发男也大步走上前来。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似乎是翻译,将温莲的称呼翻译给他听。 他便立刻一脸惊喜地握住了温莲的手,又是叽里呱啦一通说。 温莲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同样用法语和他对话。 周颂一脸古怪的看向温莲,微微侧头,近乎无声地对叶空道:“他什么时候跟你这么亲近了?” “……”叶空抬了下眉,“我也不知道,大概我丧失了一段记忆吧。” 她话音刚落,温莲已经结束了和法国人的对话,对他们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先下楼吧。” 一行人走进电梯。 金属门上倒映着影影绰绰的影子。 那法国佬一直在不停的看叶空,眼神里全都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喜爱,叶空被多看了两眼,便干脆平静的回视过去,谁知却得到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叶空:…… 她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往后站了站。 在她前面的周颂便也跟着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刚好将她挡住。 法国佬失望的收回目光。 “大嫂。” 又一声低低的呼唤从旁响起。 叶空扯了扯嘴角,瞥了眼身旁的温莲。 只见他头也不回,只有嘴巴在动:“这个人对我……不,是对整个温家来说都很重要,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温家所有人……甚至包括大伯,都会不得不感激你的。”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叶空笑了一声,留下一句“关我屁事”,大步走了出去。 第180章 强人所难 那个大而漂亮的音乐喷泉面前,叶空被再次拦住了。 这一次拦住她的人是那个法国大叔。 他对她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番,配合着叽里呱啦的一顿法语输出,最后翻译却只翻出了一句话——“他非常喜欢你的音乐,希望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叶空:…… “不要。”少女果断拒绝。 翻译为难却如实转告。 法国大叔再次叽里呱啦。 翻译:“看在温莲先生的份儿上,希望你能和他一起吃一顿饭。” 叶空:…… “我拒绝。” 翻译:叽里呱啦。 法国人:叽里呱啦。 翻译:“如果你愿意在餐桌旁为他献上一曲,他将给于玉洲更多的机会,也给温氏财团更多的机会。” 叶空:“关我屁事。” 翻译:…… 翻译不敢翻了,转头看向温莲。 温莲面色一变,上前一把拽住了正要转身绕开法国佬的叶空:“你就不想得到温家真正的承认吗?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的很多行为已经让老爷子都有些不满了?” “……”叶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我说了,关我屁事。” “和温璨相关的事,也都关你屁事吗?”温莲面色沉稳下来,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你可能还不知道温璨现在在家里的状况——财团的事他已经管不着了,虽然还挂着个ceo的名号,但也就是个空壳子而已,他现在已经被完全架空了,温家别说我,就算只是个干实事的旁支,都已经敢在家里对他横眉冷对了。” 叶空慢慢掀起眼皮。 温莲循循善诱:“可现在,如果你能成功帮我们得到这位先生的喜爱与合作意向,温璨一定也会因为你而得到相应的重视,他在大伯那里的地位也会重新回来一些。” “真的吗?”叶空沉默了几秒,盯着他轻声问,“可如果他的地位回来了,你呢?好不容易才从他的光环下逃脱的你,难道又要重新隐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吗?” “……”温莲面色不改,甚至笑得更加脆弱而温柔了,“没有关系,只要温家好,我就能好,至于我和温璨,从来也不是竞争对手——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好有牺牲精神,好深明大义。”叶空几乎要给他鼓掌了,“所以,需要我做什么来帮温璨取得地位呢?” “很简单,他喜欢你的音乐。”温莲低声说,“你接下来和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在用餐期间,为他弹奏一曲就好了。” “哦?那如果听了一曲还不够,他要多听几曲呢?” 温莲愣了一下:“不就是弹琴,一曲和多弹几曲,应该没区别吧?” “嗯”叶空点点头,“那如果他经常都想听呢?比如今天过后,明天他又想听了,后天也想听,再过几天还想听——我是不是还得继续为他弹啊?” “……”温莲一副懂了她在在意什么的样子,犹豫片刻,慢慢道,“海利集团,对玉洲所有世家来说,都是个非常重要,非常有分量的合作方,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机会的,不止我们温家,你也看到了,周家也很积极,除此之外,那些没捞着见面机会的人,都还在后面排着队呢……可一旦我们与他达成了一致,未来就是长达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合作,期间我们所能赚取的利益,根本无法估量。” 叶空又“嗯”了一声,她脸上甚至带着笑:“所以,你的意思是,看在巨大的利益上,我就算给他当个专属的献艺的,也是值得的?” “……”温莲似有些为难,“或许,他只想听这一次呢?” 两人谈话期间,由周颂陪着法国人说话。 这会儿周颂也走过来了,温莲立刻道:“周少爷,你应该也很想把他留在玉洲吧?哪怕不是和你们周家合作,可只要他愿意留在玉洲,愿意把项目在玉洲展开,玉洲的所有世家,就迟早都会从中获利的——你应该最清楚,海利集团的影响力了。” 被他紧紧盯着的周颂沉默了几秒,看了叶空一眼,慢慢说:“他说得倒也没错。” 在温莲露出满意表情的同时,周颂突然又话锋一转:“但是,关我什么事呢?” 男人脸上露出花花公子独有的笑容,加上他领带早就被拉松了,即便还穿着一身正装,此刻也依旧吊儿郎当极了:“我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富二代啊,我父母总不会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吧?” 温莲脸色一变:“可你……” 后话还没出口,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突然从远处靠近过来,期间还随着一声又骄又傲的质问:“richard!我在外面等了你们好久?不是说要出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发呆?!” 温莲脸色愈发难看,一边看着来人,一边低声对叶空道:“这人是richard先生的秘书,但同时也是南港某个家族的女儿,她一直都想趁职务之便把richard拉到南港去。” 不知道是他话里哪个词触到了叶空,又或者她真的觉得这道音色有些耳熟。 叶空循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是一个个子很高,气势很足,脸却很精致的女人。 她披着一头性感的大波浪,一张脸简直犹如美人雕塑活过来一般,每一个五官每一寸线条都无比标准,加上一双精光四射又傲慢无比的眼睛,整个人都显得活色生香。 走到那个正在叽里呱啦说话的法国佬身边,女人的视线在所有人面上扫过,却半点没看进眼里般没有一刻停留。 直到听法国佬把话说完,她才在人群里找了找,将目光落到了叶空身上。 叶空看见她眯起了眼。 “她是个超级近视。”周颂在旁边对她吐槽,“刚才看音乐剧本来她也和我们一起的,结果看到一半她因为打瞌睡把美瞳揉掉了,就自己出来了。” 哒哒哒—— 高跟鞋朝叶空走来,女人一边定睛看着叶空,一边道: “就是你?能让richard看上,看来你弹琴的确有两下子,待会儿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之后几天你也都跟我们一起出入,随时弹琴给他听,要是干得好的话……” 高跟鞋停在了叶空面前。 女人的近视眼终于看清了叶空的模样。 而叶空也越发看清了她的样子。 两人站得很近,互相对视着。 女人不知为何突然消声了。 而旁观的人,也渐渐察觉到奇异的地方。 “不是我的错觉吧?” 周颂喃喃道:“我怎么觉得,她俩长得有点像啊?” 叶空本人却察觉不到这种相似。 她只是在为眼前女人震动的瞳孔感到诧异。 我应该没见过她才对。 她想。 为什么,这女人一副看到鬼的样子? 这么想着,叶空的眼眸已经警惕的沉了下去。 第181章 你在哪里见过我? “要是干得好的话……” 没有给叶空问出口的机会,女人把剩下的话慢慢的说完了:“钱不会少给的。” 即便她眼神还处于明显的震动余韵中,可她的语言系统似乎已经先自动运转起来了,语气听起来还相当正常。 “是吗?” 叶空盯着她,女人却先一步挪开了视线,若无其事的看向周颂:“小周先生,这位是你们音乐厅的演奏家?” “她……” “不,她是我大哥的未婚妻。”在周颂解释之前,温莲抢先回答道,“只是来这里玩而已。” “……”叶空似笑非笑的看了温莲一眼。 “……”女人却又一次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半晌,她才慢慢看向温莲,僵硬的问他:“未……未婚妻?谁是谁的未婚妻?” 见她这样的反应,叶空再怎么缺乏好奇心,也不得不开始感兴趣了。 温莲似也感到奇怪,却还是回答道:“我大哥,温璨,就是那个……” 看着温莲有些为难的表情,女人眼底震动更大:“就是那个因为出车祸而残了双腿的温家大少爷?” 她猛地一转头看向叶空,眼底神情变换,最终却定格为平静。 好似所有复杂翻涌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最后浮上来的,是叶空在玉洲贵族间已经见过无数次的,高高在上。 “原来如此,那也算是温家人了。”女人嘴角翘了翘,“既然是这样的话,未来的温少夫人,应该会愿意陪我们吃几顿饭吧?看在你那位可怜的未婚夫的份儿上……” 旁边那个法国佬又叽里呱啦地插了几句话,女人听了一耳朵,瞥向叶空时,嘴角的笑意便更加轻蔑了。 “难得richard这么喜欢一个乐手,要知道他要求可是很高的,这是你的荣幸。” “你在说什么呢?!” 刚刚更加确认了自己忠诚心的林心舟站不住了,就要冲上去说话,却被叶空拉住了手。 她看着女人心情很好似的翘起的嘴角,在她转身之前开了口:“在让我去陪你们吃饭之前,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对你?自我介绍?”女人转过身来,笑得荒谬。 那张无一处不精致的脸上,泛滥着精英人士特有的傲慢:“你是不是没搞清楚身份?就算你是温家的人,也不过是个地位早就大打折扣的残废的未婚妻,你怎么敢找我要自我介绍?你知道我是谁吗?” 拉住气冲冲的林心舟,叶空也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是谁啊,但是,你好像知道我是谁呢,不是吗?” 女人脸上的笑一顿:“你胡说什么?你算哪号人物,也配让我知道?” “这就要问你了。”叶空松开林心舟,慢慢踱步上前,“像你这样富有的、精英的、人上人的海归大小姐,是在哪里……见过我这样的小角色,并且,牢记至今的呢?” 叶空停在了一个相当近的距离里。 她身体微倾,越过女人的肩膀,在她耳侧压低声音:“听说,你来自南港?” “所以,是七年前吗?” 她问:“七年前,你在南港见过我?” “……” 片刻的静止后,叶空被一把推开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人冷冷看着她:“那么想知道我的名字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姓霍,名叫霍清韵。” “怎么样?”她看着叶空道,“未来的温少夫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叶空盯着她,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好似能穿透人心般叫人心底发颤。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笑了一声,便转身叫上了林心舟要走。 “wait!” 法国佬见状一脸焦急,眼神堪称困惑的看看温莲又看看霍清韵,又说了一堆法语。 叶空却再也没停下来,再次被温莲拽住手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同时转身指了指他又要伸过来的手:“你再碰我试试?” 少女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如一颗颗冰块一样又冷又脆。 温莲顿时止住动作,却还是拦在了她面前:“大嫂,你都不为大哥想想吗?理查德先生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客人。” “是啊。”远远的,霍清韵抱着胳膊看着她,闲闲笑道,“好歹也为你那个残废的未婚夫想想……” “想你妈。”叶空瞥了她一眼,神情一点都不像在说脏话。 霍清韵一愣后便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这么粗鲁?还骂脏话?!” “还有你,”叶空却已经将视线挪回到一脸不赞同的温莲身上,“你算什么东西,要求我为了你们温家的利益去当陪酒的?” “只是弹钢琴,大嫂怎么说得这么……” “一口一个大嫂也不嫌丢脸,听着别人骂温璨是残废你很爽是吧?”叶空上前一步,嘴角微翘的盯着他,“就算温璨是残废,也甩你这个随时都会死的病秧子好一万倍吧?天天上蹿下跳装模作样也不怕给自己本来就短的寿命雪上加霜,还敢来招惹我?” “……”温莲脸色惨白的后退一步,“叶小姐,你是不是说得太过分……” “哈哈,”叶空毫不犹豫的顺势前进,“现在知道叫叶小姐了?你刚刚怎么跟那女的介绍我的?你残疾大哥的未婚妻?你的准大嫂?你们温家的未来少夫人?” “……那女的。”霍清韵在一旁抽了抽嘴角,而叶空还对温莲在步步紧逼。 “你是不是以为你们温家的姓是镶了金边的?只要搭上了别人就得感激涕零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还是说因为你自己是这样做的,也就自然而然的推己及人了?” “或者……”叶空一顿,神情微妙的看着他,“你就是要让我戴着这个身份,去给你口中的重要顾客弹琴,这样一来,别人再说起温璨的时候,总难免会提起,他还有一个为了家里生意愿意给人陪酒弹琴的未婚妻,甚至是妻子?尤其,这种事情,还发生在温璨本人并不在场的时候。” 在温莲极度难看的脸色下,叶空站直了身体,兀自摸了摸下巴:“试想一下,我是你我也爽死了,一直都金光闪闪活着的,无论是寿命还是外表亦或者能力全都狠狠碾压自己的远房堂哥,不但一朝之间出了车祸成了残废,还多了个不要脸的惹人诟病的未婚妻,多爽啊……” “叶小姐!这些全都是你的恶意揣测!” “你没有这么想吗?”叶空转头看他。 第182章 污蔑 “当然没有!”温莲斩钉截铁,甚至还有些被冤枉的愤怒及无奈。 叶空嘴角一翘:“那你说一句,你绝对没有觊觎温璨的地位,也绝对没想过要取代他成为温氏集团的继承人,就算有一天有人逼着你去继承,你也一定会严词拒绝,绝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莲脸色猛地涨红了。 他死死盯着叶空,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晕倒过去。 “这……”在周颂等人微妙的眼神里,他许久后才喃喃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叶空哈哈大笑。 期间霍清韵看了眼腕表,正要不耐说话的时候,叶空却突然收笑转头。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她看着霍清韵,“我不是什么温家的准少夫人,也不是他的大嫂,我是叶空,叶氏集团董事长叶海川的女儿,所以我想,他一条温家的狗,没资格替我做任何决定,所以,请允许我拒绝这位……” 叶空瞥向那个法国佬,“richard先生的邀请。” 把霍清韵要出口的话都堵回了嘴里,叶空敷衍无比的低了低她修洁的脖子,姿态随意却相当好看:“那么,再见。” 她转身走了一步,突然又停下,在那法国佬和温莲的焦躁表情中回头,只看着一脸复杂的霍清韵道:“哦对了,霍小姐,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不会跟这个人合作。” 她头也不回的示意温莲,在他骤变的脸色中微笑道:“因为这个人虚伪又恶心,还有可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和他这样的人合作,只会降低你的格调,污染你的声名,所以,还霍小姐请慎重考虑。” 说完这些,不顾温莲捂住心脏的虚弱动作,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林心舟也在跟上去之前,眼神古怪的看了温莲一眼:“以前还以为你是这个圈子里难得的清流呢,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人。” 温莲:…… 周颂似笑非笑地从他身边走过,没留下任何话。 许泱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顿了一秒,复制粘贴般跟了一句:“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涂晚笑眯眯地走过他,也顿了一秒,只是在他震动的眼神里什么都没说,又笑了笑,才走了。 温莲:…… 最后他对上霍清韵的目光。 看起来高贵无比的女秘书正在用流利的法语对金发男解释着什么,但这也没碍着她用捉摸不定的眼神打量温莲。 温莲被这眼神看得心跳加速,差一点就又要做西子捧心状了。 好在没过多久,霍清韵就把视线收了回去。 可就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却隐约听懂了霍清韵最后一句话。 “richard,我想我们今天的行程需要改一改了,晚餐还是换个地方吃吧。” 温莲震惊的看向她:“霍小姐,你不会真的信了……” “不好意思啊。” 这样说着,女人的语气却一点歉意都没有,那张每一寸线条都无比精致的脸上,全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轻蔑:“我们南港的家族比较传统,生来就有继承权的,一般不和私生子打交道——会被人看不起的。” 温莲:…… · 温莲耗费了全部的精力,才能勉强保持自己摇摇欲坠的绅士风度。 只是和海利集团一行人告别后,他便立刻加快了脚步,风火轮似的直奔门外,想要赶上叶空。 极度的羞耻与愤怒正在将他的心脏烧得卷曲发焦,他若不立刻找到一个发泄途径的话,只怕真的会再次病倒。 而在从室内喷泉离开,到靠近外面大门的一长段路程里,他头脑风暴般的迅速想好了要对叶空说的话,以及之后回温家了该说的话。 犹如火山即将喷发却又还未喷发前的最后一秒。 温莲的愤怒到最后几乎全部化作了扭曲的兴奋。 在能看到旋转门的时候他便抬起了头,透过玻璃隐约可见几个正在慢慢远去的背影。 他越发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并决定在出门的一刻就跑起来,才好在叶空上车之前赶上她! 旋转门转到面前,他走进,然后走出,接着半秒都没有迟疑地向前跑起来,同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叶空!” 这一声带着压抑的怒意,带着愤愤不平的谴责,带着激动的怨恨,让刚走到路边的,正拿起手机的叶空停住了脚步。 “叶空!” 他更加肆无忌惮、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 “你是不是应该对我道歉!” 终于跑到叶空身后,温莲连喘气声都强压了下去,一刻不停地咬牙逼问:“在重要客户面前这样口无遮拦的污蔑我,你简直就是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现在代表的是整个温家?你污蔑我也就等同于伤害了整个温家的名声!还有……” 他语速极快,却又声音极低的咬牙道:“别说人家理查德先生看上的只是你的演奏,就算人家真的是要你去陪酒卖身,那也是你的荣幸,你以为没有温家的势,凭你叶家的实力能接触到海利集团的人吗?更何况……” “更何况你还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叶三小姐,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说不定你的来历其实比我更见不得人!你……” 砰—— 是什么东西猛地砸在了他的小腿上。 没留一点力气。 温莲惨叫着猛地跪倒下去,捂着小腿咬牙切齿的勉强转头:“是谁……” 愤怒到癫狂的质问还没完全脱口,他看见了轮椅上温璨面无表情的脸。 接下来,那根刚刚才敲在他腿上的拐杖又被抬起来,狠狠地,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头顶。 “啊啊啊!!!” 他徒劳地抱住头,企图挡住这源源不断的攻击,却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头顶流淌下来。 而他自染血的指缝中震惊抬头,只窥见男人森黑冰冷的眼。 与暴戾狠绝的行动完全相反,那张俊美如神只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 唯独不断砸下来的拐杖,无情残忍到好似要把他生生打死为止。 而直到这个时候,叶空才举着正在通话的手机,慢慢转了身—— 第183章 肆无忌惮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在用拐杖肆意抽打已经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的人,一米之外的少女冷眼旁观,神情甚至有些无聊,仿佛正在神游。 好似那种随时可能被人拍下来然后登上新闻,接受万人辱骂的恶性新闻事件。 而现实里,后面远远跟出来的人当中,也确实有人吃惊地举起了手机,打算把这一幕拍下来。 那是法国佬的翻译。 可他刚打开录像功能,手机就被人狠狠夺走了。 “你想干嘛?”霍清韵冷冷看着他。 翻译吃惊道:“他们,他们当街殴打……” “关你什么事。”霍清韵语气很冲的瞪他一眼,顺便她还极快地将四周都扫视了一遍,以确保没有其他人偷偷拍照和录像。 好在的确没有。 已经上车的周颂对这一幕视若无睹,离开时甚至还跟叶空打了声招呼。 “走了。” 叶空侧头看了眼远去的车影,又收回视线,看向地上蜷成一团的温莲。 “大哥!” 他甚至还在喊大哥。 叶空笑了笑,上前一步,截住了温璨又要砸下去的手,然后从他手中慢慢把那根拐杖拿了过来。 满头是血的温莲晕乎乎的抬起头,含含糊糊地看向温璨,眼神怨恨:“如果只是为了她忤逆大伯也就算了,你今天居然为了她把我往死里打……你以为老爷子和大伯,会无限度的容忍你吗?温璨,这一次你真的完……” 话没说完,他的脸先被一只鞋底慢条斯理地踩住了。 因为毫无力度,温莲第一时间甚至还有空感到不可置信。 可很快,越来越重的力度就让他再也没空愤怒了,他在那只狠狠用力的鞋底发出鼻骨断裂般的痛叫,抬手用力抓住那只脚踝想要拿开—— 叶空“啧”了一声,把脚从他手中拔出来,又在下一秒狠狠踩下去。 “啊——” “你刚刚说的话让我很不爽,什么叫算了?什么又叫居然?” 叶空踩着他的脸,就像踩着足球那样,还用力地碾来碾去,“明明是你先对我提出离谱的请求,却怎么又把我当成温家和温璨的挂件了?” “拿开!拿开!” 温莲狂乱地又想去抓她的脚,却被叶空及时抬腿避开了。 同一时间,叶空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正在旁观的霍清韵。 女人离得挺近,因此能隐约看见复杂难言的表情。 叶空眼睛一眨。 在脚下的温莲手忙脚乱想要滚开的时候,她笑了笑,又毫无预兆地一脚跺了下去。 “啊——” 骨头被生生踩断,那清脆的知觉顺着鞋底一路蔓延至大脑,却让她嘴角的笑更深了。 而在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少女黝黑含笑的瞳眸的注视中,不远处的霍清韵突然一阵头皮发麻,陡然蹿升的畏惧感甚至让她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 可没等她恼羞成怒地瞪回去,那少女便已经收回了目光,好似方才那只是无意一瞥。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对准地上正捂着鼻子翻滚喊痛的温莲一通狂拍。 “断根骨头死不了的,看我先帮你拍照留念,之后你想去状告温璨也可以找我要证据啊,我会发给你的。” 她收起手机,最后笑着从温莲身上踩过去,径直上了车。 那是温璨的车。 但凡温莲出来时眼神放机灵点,都不至于会认不出来。 片刻后,温璨也被他的保镖和司机合力抬上了车,迈巴赫很快就开远了,而温莲也自有温璨的助理守着,直到救护车赶到。 在此之前,温莲自己的秘书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一旁,暗中愤愤地给温荣发了一条短信。 · 车子行驶起来的瞬间,叶空脸上的笑便如被撕去的胶水般消失了。 她眼神放空地对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的气场都阴沉得可怕。 温璨也不言不语,安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直到几分钟后,温璨的手机突然呜呜的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按掉了。 不过三五秒,又震起来。 温璨又给按掉了,这次甚至还关了机。 可是很快,司机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司机吓了一跳,转头看了温璨一眼。 温璨温和道:“给我。” 司机只好将手机递过来,温璨自然是又按掉了。 可接下来又轮到了保镖。 这一系列动静终于让叶空转头看了一眼:“你爸?” “是温荣。” 温璨语气依旧宁静,一点看不出方才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暴戾。 期间他已经又拿过了保镖的手机,也按了关机。 车上终于平静了几分钟。 然后,叶空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 少女便笑了起来。 在温璨把她的手机也拿走之前,她手指相当丝滑地点下了接听键。 那边立刻就响起了沉稳而憋着火气的声音:“是叶空吗?我是温荣。” “原来是小温先生啊,有什么事吗?”叶空笑眯眯的问道。 “……”轻轻巧巧一句小温先生,就已经狠狠踩爆了那边的雷点,可温荣的语气却越发的低沉严肃起来,“叶小姐,你会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什么事吗?在你刚刚撺掇温璨把他堂弟狠狠打了一顿的情况下!!!” 最后一句突然拔高了音量,变作一声极有威势的暴喝。 叶空一偏头,拉开和手机的距离,然后干脆开了外放,温荣的下一句命令顿时扩散在整个车厢:“叶小姐,我不管你们现在要去干什么,立刻马上,来温家庄园!” 厉喝声还萦绕耳边。 叶空看到温璨张开嘴要说话,及时倾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温璨于是顿住了,无声地垂眸看她。 少女把手掌变作手指,竖在他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笑眼弯弯的张口了:“你在以什么身份命令我啊?小温先生,是以温璨父亲的身份,还是以温家暂代家主的身份?如果是前者,我还不是你的儿媳,那你应该还没资格对我大呼小叫吧?如果是以后者,我就更没理由听你的了,你们温家和我姓叶的有什么关系?” “……”温荣似乎呆住了,过了好久才咬牙切齿道,“那我以温莲这个受害者大伯的身份呢?” “那我就更没必要对你客气了,温莲要我为了温家的利益去给他的客户献艺陪酒,我的气还没撒完呢。” “叶三小姐!你到底还想不想嫁进我们温家了?!”温荣忍无可忍。 “……” 叶空沉默下来。 她看着面前男人温润又冰凉的眼眸,缓缓笑了笑:“我要的是温璨,和你们发烂发臭的温家有什么关系?” “你个老不死,还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温荣:…… 这一次,就连温璨都震惊的缩了缩眼瞳。 而叶空,却只是对他眨了下眼睛。 第164章 和我交换秘密吧 “温荣的鼻梁骨折了,身上还有多处挫伤,应该又要在医院躺半个月。” 咖啡店一楼,温璨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叶空,“而我俩,第一次一起登上了玉洲之风。” 他把手里的报纸丢到桌上:“也不知道这记者哪来的情报,虽然没有照片,却把情况都说了个八九不离十,连我先用拐杖你后用脚踩都讲得栩栩如生。” 还能是哪来的情报?亲眼目睹的林心舟亲口对曲雾说的呗。 心里这么想,叶空却窝在卡座里玩着游戏,没有抬头。 距离这对未婚夫妻把温莲打进医院,已经过去一天半了,除了这消息再度扩散整个玉洲上流圈,让叶空本就可怕的名声更雪上加霜,连带着温璨也被传“被下了降头”之外,倒再也没有别的影响。 打完一局,叶空终于有空问他:“温荣没再来骚扰你?” “他要我去跟温莲道歉。”温璨笑了笑,“我让他报警。” “……你也挺有幽默细胞的。” “怎么是幽默?我可是很认真的。” “好吧,不过看你现在还没被警察带走,说明温荣还在顾着你们的父子之情呢。” “他倒是想,但被我爷爷按住了。” 温璨淡淡说完,眼眸一转,看着叶空道:“我爷爷说他后天有空,可以见我们。” 叶空抬眼对上他视线。 “你忘了?我说过要带你去一趟温家,在他们面前确定订婚时间的。” “没忘。”叶空道,“我只是在想,你的敌人到底是谁,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放下手机,前倾身体,两手捧住下巴,盯着温璨自言自语:“温莲只是个小角色,你显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但如果说你的敌人是温荣,我又看不出来你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叶空梳理着思绪道:“绑定我这个声名狼藉的人做你的未婚妻,说到底损害的只有你的利益,温荣乃至整个温家,最后只需要做出对你大失所望的模样,再把你踢出温家就行了,他们不会有任何损失,甚至还能在这个过程中捞到不少同情分。” “按照这么来看,你的目的好像只是要让自己脱离温家——毕竟个人你的产业已经发展得非常好了,就好像早就在为此做准备,可是,我总觉得……” 叶空眨了眨眼:“你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 “你在温家,有确定的敌人,也有确定要达到的目的。” “可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呢?” 叶空放下手臂,紧盯着温璨说:“难得有我完全猜不到的事,你能直接把答案告诉我吗?” 温璨早已习惯她的敏锐,此时也不奇怪,只略略一笑:“你轻描淡写要我说答案,可这已经是身上最大的秘密了,就这么平白告诉你,我也太吃亏了吧?” 叶空坐直身体,眼神几分嫌弃地瞧着他:“你想要什么来换?” 她眼珠转了转,主动道:“就算是要我跟你公司合作一次,也是勉强可以的。” 温璨笑着摇了摇头:“我要知道,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叫霍清韵的女人的。” “……”叶空怔在原地,好几秒后才道,“我不认识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认识她?” “是吗?”温璨似乎为自己的误会感到遗憾,“我只是看到你那个眼神,所以误会了……” 但,就在叶空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又话锋一转:“那就告诉我一个关于你的秘密吧,对你来说,很重要的秘密。” “……”叶空皱起眉,片刻后才模棱两可的道,“我的秘密太多了……” 她视线转移向窗外,准备鸡贼的挑个最小的秘密来做交易,却在看到窗外某个身影时突然神情一顿。 原本的打算悄无声息的更换了,少女眼神微渺,沉默几秒后,她毫无预兆的张口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钱,我很有钱。” “有钱到就算没有叶家,也可以住别墅开跑车满世界旅游,我完全可以满足我自己任何有关于物质的欲望,甚至满足好几辈子都没问题。” 温璨眼神一动,有些意外,口中说的却是:“这个秘密的分量是不是……” “但我还是来到了玉洲,回到了叶家,你猜为什么?” 叶空并没有说完。 她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冷漠道:“因为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死了。” 温璨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间。 清冷的空气里响起少女平铺直叙的声音:“在他死的三天前,他还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去环游世界,可在他死的时候,他却让我去找我真正的家人。” “他告诉我,这世上一定会有最爱我、只爱我,永远都爱我的人。” “他说只要找到这个人,我就会明白什么叫幸福,我就可以从无尽的空虚和茫然里走出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感受爱与恨,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活着。” “我信了。” 叶空说:“所以在叶家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一点意见都没有的跟着来了。” “我想如他所说的,找到真正的家人。” 她终于转头看向温璨。 “可你知道吗?” 她对温璨道:“到现在为止,整个叶家,最被我抱以期待的那个人,已经快要不及格了。” 哐当一声。 咖啡店的玻璃门被人打开。 温璨没有回头去看,因为叶空正直直地盯着他。 她说:“你说,那个人是不是故意在骗我?” “如果最后真的证实他是个骗子,我觉得,”在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里,叶空眼瞳微缩,喃喃道,“我可能会把和他相关的所有人都杀了。” “……” 来人停在了他们的卡座旁边。 温璨这才缓缓转头看去。 是一个他最近常在本地新闻上看到的脸。 万人瞩目又年轻无比的天才棋手,棋坛上闪闪发光的启明星——原野。 第165章 凡是阻止我的,都是我的敌人 似长似短的三秒静止。 叶空脸上那种兽类般专注而冷漠的神情像云烟般散去了。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看着来人,没有客套也没有笑的直直问他:“来干什么?” “付违约金。” 原野俯视着她,神情也很冷淡,从西装的内袋拿出一个纸包,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叶空低眉看了一眼,又往窗外看去。 一辆车停在门外,半降的车窗里,隐约可见一双小心探出的眼睛。 离得远再加上隔着玻璃,倒是看不清原小七是什么表情。 叶空收回视线:“还需要一份由她亲自签约的合同。” 原野便又拿出一个文件袋:“在这里,已经签了。” 叶空不太管签合同的事,抬手就想打电话把曲雾叫来审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行。”想到曲雾上次在店门口的战绩,她果断收回手,拍了拍那个纸袋,“以原先生的身价,想来倒也不会贪我这点违约金。” 她一只手端起茶杯,另一只手轻轻一甩,是一个非常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姿态,就像面前只是一粒需要被吹走的灰尘:“你可以走了。” “……” 原野却没有动弹。 他视线一动,进来之后,第一次扫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其实一般有温璨在的地方,别人都很难会忽视他,原野也不例外。 只是,但凡和叶空相关的人,原野都会尽可能的回避和无视——大概是ptsd的一种。 不过此刻他倒是看了温璨一眼,口中却是在对叶空说话:“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叶空眉梢一抬。 温璨也是一顿,却没有动,只是微笑着一边喝了口水,一边看向叶空,好似在询问“需要我回避吗”。 叶空看他一眼,又看向原野,终于扬起个客套的笑,说话却一点都不见客气:“他不需要回避,你有话就说,要不就走。” 温璨便安安稳稳坐着了,像一幅漂亮俊美的画。 “……”原野再度将视线落到温璨身上,称得上认真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在叶空开始露出不耐表情的时候,他终于才又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泛黄的小本子,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了。 原野把本子放到桌上,缓缓推到了叶空面前。 叶空却没有去接,只垂眼看着。 温璨也不动声色瞥去一眼。 一个很普通甚至是廉价的本子,封面却用疏狂的笔触画满了盛开的花,即使因为年岁久远,那些笔画早已变得模糊,却依旧能一眼看出画手的灵气之泛滥,技艺之惊艳。 除此之外,封面上还有风流肆意的四个毛笔字——叶空棋谱。 “你的东西,现在,我物归原主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缓慢。 叶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看着那个本子,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物件:“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你哥的。” 她说:“何况我并不需要它。” “我比你更不需要它。”原野淡淡道,“我哥的遗物里,也不需要有你的任何痕迹。” “……” “之前没还给你,是因为一直都没遇到——我原本也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不过看来命运就是爱开玩笑,总是会让人遇见最不想遇见的人。” “……”叶空忽的笑了,“命运?” 她抬眼看向原野:“你在我这儿,还轮不上这两个字。” 她拿起那本棋谱,翻开,哗啦啦的看了一遍,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其实这本棋谱,有一半都是你哥哥出的力,但你既然说这是我的东西……” 少女突然捏住翻动的书页,一秒的静止后,她表情淡漠地把棋谱扯成了两半。 刺啦一声—— 原野瞳孔猛地一缩,一直在车里偷窥的原小七也猛地打开车门,从车上冲了下来。 “……” 叶空看着伸到面前想要阻止,却又僵硬停滞的手,她似笑非笑的抬眼看向原野。 “怎么?我处理我的东西,你舍不得?” “……” 说话间,又是刺啦一声。 那本被小心保存了多年的棋谱,就这样被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 等到原小七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 原小七眼里刹那就淌出了眼泪,她一边急急地扑上来拢起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碎纸,一边哭道:“不要的话就给我啊!你怎么能撕了它!你知道我哥有多宝贝这本棋谱吗?这么多年碰都不让我碰……” “原小七!”没说完的话被原野一声厉喝止住了。 叶空却无动于衷,把手里剩下的碎纸撒出去,天女散花一样任其漫天飞舞。 而她在这雪花似的碎纸里神情淡漠,嘴角挂笑:“我的东西,我想撕就撕,和你们有关系吗?” 她一手按住原小七捡碎纸的手,眼神冷淡至极:“滚。” 她的视线从原小七脸上移到原野脸上:“你们两个,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滚!” 最后一个字是碾着唇舌,带着厌恶,重重吐出来的。 原小七微微一颤,慢慢松开了手。 等到原野拉着原小七在窗外上了车,车也远去至消失不见,温璨才终于慢条斯理的叹了一声。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技能与人脉?” 他语气平和好似闲聊,“我之前可是听说,你半点都不会下棋的,可结果你不但和当今棋坛最出名的人是旧识,甚至好像还从小就会下棋了。” “所以你又多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叶空转头看他,对满桌碎纸视而不见,却对他竖起两根手指:“现在,我给了你两个秘密,你是不是也应该拿两个秘密来换?” 温璨没急着回答,转移话题似的看向桌上的纸片:“看起来是保存了很多年的棋谱,上面的花也画得很用心,真的一点都不可惜吗?” “死物而已,它们对我来说不具备任何力量。”叶空心不在焉,“何况我早就不下棋了。” 她招了服务员来把这些东西扫走。 温璨静静看着,没有发声。 直到服务员离开,他才毫无预兆的开口道:“该回答你哪个问题呢?” 叶空陡然精神,目光灼灼看向他。 温璨兀自一笑:“想做到哪个地步,和敌人到底是谁,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都是不确定的。” “做到哪个地步,得看我能做到哪个地步。” 温璨话音刚落,叶空便立刻倾身道:“如果能畅通无阻,你最想抵达的终点?” “毁掉温家。”温璨轻描淡写,眼皮都不抬的说出这句话。 叶空怔住了。 温璨却还在慢条斯理的往杯子里倒茶,好似自己只是在说无足轻重的话。 “最好能把那座庄园都烧了,连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要留下。” “……”叶空喃喃追问,“那,庄园里的人呢?” 温璨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难不成还能把人也烧了?我又不是杀人魔。” 叶空:…… 她嘴角抽了抽:“那第二个问题,你的敌人到底是……” “也不确定。”温璨笑了笑,在细细的流水声里温温和和道:“因为凡是阻止我的人,都会是我的敌人。” 叶空:…… 你现在的气场,明明就很像杀人魔。 第166章 庄园里的狂奔 去温家这天,天气晴朗。 偌大的庄园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厚重的光泽。 “真是光鲜亮丽。”叶空下车的时候远远望了一眼,这样评价道,“普通人应该很难想象,这么美丽的房子里会发生阴暗的事情。” 温璨坐着轮椅在门口迎接她,闻言微微一笑:“那你下次可以大雨天来,拍恐怖片都不违和。” “想来富丽堂皇的房子都是如此。” 叶空从佣人手中接过他的轮椅,推着他朝里走。 绿色草坪大得可以跑马,几个园丁在远远的修剪绿植,没有人搭理他们。 “看来你的地位直线下降了。” “不能为家族出力的残废本就不该奢求太多。”温璨道,“何况我也是刚刚才到的,比你早了十几分钟而已。” “那你这离家出走的时间还蛮长的。” “我要娶你的决心就是这么坚定啊。” “……我的荣幸。”叶空敷衍的回答了他这敷衍的玩笑,又问,“你出生在这座庄园吗?” “是的。”温璨说,“温家甚至为此特意修建了一座小楼,算是我妈妈个人的月子中心。” “出生后,你从未离开这座庄园?” “除了上学,从未。”温璨道,“哦,还有每年我都会和我妈一起去花盒,到我外公外婆家里过暑假或寒假。” “你爸……温荣会和你们一起吗?” “会。” “你外公外婆对他态度如何?” “起初很讨厌,可他去得多了,每次都伏小做低,老人家也就心软了,接受了,也放心了。” “我还能问得更深入吗?” “不能。”温璨一笑,“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越界了。” “好吧。” 叶空兴致寥寥的打住。 看了眼远处立在庄园里的钟塔:“我们要直接去见你爷爷吗?” “要等几个小时。”温璨看了眼手表,“现在还早呢,晚餐才是正式见客的时候。” “规矩真多。” “大家族就是这样,传承的越久,就越是腐朽刻板。” “那这几个小时我们要干嘛?” “随你,想干嘛就干嘛。” 叶空想了想,问:“温莲还在医院吗?” “当然,他还不能动呢。” “好吧。” 听出她的遗憾,温璨有些无奈:“如果他在庄园,你难不成还想去看他?” “作为罪不可赦的加害者去看望惨兮兮的受害者,不是应该的吗?” “我还以为是艺术家想去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迎面一阵风吹来,叶空突然微微弯腰,凑近男人耳边问他:“自从开始坐轮椅,你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奔跑过了?” “……不坐轮椅的时候,我也很少奔跑,除了在健身房。” “那我今天让你感受一下。” 叶空微微一笑,她黝黑发亮的眼瞳直视前方,如锁定目标。 接着,在迎面而来的风中,少女突然推着轮椅向前冲去—— 草坪一望无际,露珠闪闪发光,石板铺成的道路在绿翡翠般的草地上蜿蜒不尽,好似一幅颜色鲜亮的画布。 而叶空就这样推着温璨,在这块画布上狂奔。 男人的瞳仁像受惊的兽类一般僵硬收紧。 可风在不断吹动他的额发,四周景物在他的眼睛里不断后退,虽不算快,却也不慢。 依旧是一草一木都让他非常熟悉,熟悉到厌恶的地方,可大约是因为他从未在这里肆意奔跑过,因此这座原本在他眼里死气沉沉的庄园,竟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 风从身前吹来,可温璨却能清晰的嗅到来自身后的,淡淡香气。 像是雨水淋湿,又被阳光晒过的花朵的味道。 在这样的气息里,这座灰色的庄园都重新变亮了。 他开始看到草尖上滑落的银白露珠,看到建筑楼顶,瓦片上反射的阳光,看到钟塔上跳跃的鸟儿,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发出清脆的啾啾声。 ——就好像,这座庄园本身就没有任何污垢,就好像,一切都可以回归到本来的样子。 温璨在向前狂奔的轮椅上面无表情,慢慢抓紧了扶手,直到手背上都浮现出狰狞的青色脉络。 · 城堡一般的房子里,某间书房。 老人捏着茶杯站在单面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草坪上奔跑的人和轮椅,沉默。 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站在他身侧,同样看着这一幕,许久之后开口道:“是因为太久没看到少爷的缘故吗?居然觉得有些陌生了。” “……”老人摩挲着做工考究的茶杯,片刻后他道,“谁会不觉得陌生呢?放到出事之前,你能想象有人敢推着他跑吗?” “就是出事之后,也没人敢想象啊。”管家笑着发出一声叹息,语气凝了凝,又有些犹豫似的道,“这位叶小姐,她……” 老人不在意他的欲言又止,沉沉笑了笑:“原本我还以为,阿璨只是因为心态失衡,所以才要放肆一回,和这位订婚对象到底是谁都无关,只要是个不懂规矩的,他可能都要娶——不过现在看来,倒也不尽然。” 视线追着那两个一直奔向视野盲区的身影,老人因衰老而变得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眯,锐芒四射:“如果是这样的,这孙媳妇我倒也不是不能认。” 老管家看向他的背影:“您的意思是?” 老人把茶杯随手搁到管家手里,转身离开:“今天的晚餐规格再提一级,另外打电话问问叶家人,他们三小姐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叫厨房按照她的喜好去办。” “是。” · 停下来的时候,叶空整个人都险些要躺到地上去了。 她拄着膝盖,在轮椅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是长长的走廊,屋檐遮挡了阳光,在草地上投下鲜明的分割线。 她就在这分割线之外低着头大喘气,一滴汗从她额角滴下来,在阳光里一闪而逝。 而等她终于把气喘匀了,却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温璨,而是转头朝来时的方向看去。 “刚才有人在看我们,就在房子里。” “……” 没等到温璨的声音,她才转头,抬起脑袋看向温璨。 分割线之内,温璨正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第167章 踩了哥哥踩弟弟 叶空愣了愣:“怎么了?” 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厚重的乌云般消融,男人看着她笑了起来:“你的体力真的不太好,这么点路就累成这样。” “这么点路?”叶空不满的站直了,“你们这地方超大好吧?我感觉我跑了一千米了。” “……”温璨是真的无语了,“最多不超过三百米。” “那不是差不多。” “……你的数学老师要上吊了。” “……你一个坐着轮椅享受风吹的残废有什么资格嘲讽我这个出力的?” 叶空狠狠踢了一脚他的轮椅,然后“嘶”的一声跳起来。 温璨:…… “这就是欺负残疾人的报应。” 温璨说完,忍不住终于笑了起来。 叶空:…… 叶空面无表情地放下腿,又从背后踹了一脚他的轮椅。 这一脚用力不大,可这里位置刁钻,有肉眼难以观察出来的坡度,轮椅被这一踹,立刻就沉重地向前歪倒,把还在乐的温璨摔了个狗啃泥。 温璨:…… 叶空:…… 刚从长廊拐角走过来的几个人:…… · 穿着制服的佣人立刻焦急上前,把狼狈的大少爷扶了起来,又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上轮椅。 看着男人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沾到的草叶和泥土,叶空难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说话,却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你就是叶家那个三小姐?!” 叶空一顿,正在摘头发上草叶的温璨也是一顿。 他们一同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正颤颤巍巍站在屋檐下,一双眼睛似怨似毒地盯着叶空,而在她身后,还有个才到她腰际的小孩儿,正抱着女人的腿,怯怯地看着他们。 温璨的故作面无表情变成了真的面无表情。 冰霜覆面,身侧陡然冷下来的气场,让叶空不着痕迹地抬了下眉。 “你是?” “小姐只需要回答我,你是不是叶家那位鼎鼎大名的三小姐叶空?!” 女人愈发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叶空的发问。 叶空的脸也沉下来,却又漫不经心一笑:“是我。” 猜想成真,女人咬紧嘴唇,娇嫩的脸更加苍白,眼底甚至泛起了泪光。 这副模样落到叶空眼里,莫名就感到了一阵熟悉。 直到躲在女人身后的那小孩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她冲来,抓住她的手就要咬。 叶空反应不及,还是温璨一手抓过来,强硬地揪住了男孩儿的衣领向后一甩。 男孩被甩到地上,女人顿时发出一声尖叫:“阿琅!” 女人跪倒在男孩身边,刚把人扶起来,男孩却竟又甩手闷头冲向了叶空,口中还大喊着:“打死你这个坏蛋!” 这一回不需要温璨出手,叶空对这小疯子一样冲过来的小孩毫不留情地当头一踹。 相当准确地踹中肩膀,然后毫不费力地顺势踩住了。 女人刺耳的尖哭声中,叶空俯视着在自己鞋底乌龟一般疯狂挣扎的小孩,狐疑地歪了歪头:“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你在干什么?!” 一声不可思议的怒吼响起来,“松脚!” 叶空抬头看去,温荣正从拐角处大步走向他们,脸上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叶空更加迷惑了。 她一边更用力地踩住了脚下的小孩,一边转头去问温璨:“你们家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呢?” “他是温莲的弟弟。”温璨扫了温荣一眼,又看向那个哭叫着爬向叶空的女人,“她是温莲的妈妈。” “哇哦。” 叶空看向脚下正在挣扎不停的小孩,“难怪感觉这么熟悉,原来前不久我才踩过他哥。” 女人已经膝行着爬到她脚下,哭得好不伤心,好像她已经一脚把她儿子踩死了似的。 “还不松脚?!” 再抬起头,温荣怒不可遏的脸已经到了近前。 叶空却无动于衷,只示意了一下脚下的人:“是这小孩先动手的,他要咬我。” “是你先伤了他哥哥!”温荣似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置信,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世界观被动摇的震惊的愤怒,“你先二次伤害了他哥哥,现在又连他这么小的小孩都不放过?” 他指着叶空怒骂:“你简直不可理喻!丧心病狂!温璨!” 他又低头去看温璨:“这就是你打定主意一定要娶的女人?!你也失心疯了吗?你是要闹得整个温家都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吗?!” 温璨垂着眼,慢慢摘了头顶的草叶:“父亲,小空从不无缘无故的动手。” “你的意思是我的孩子活该吗?!” 女人尖锐痛恨的嗓音盖过了温璨的尾音。 她猛地跪直了身体,一双泪盈盈的眼狠狠的看着温璨,全然一副失去理智的母亲的模样,“自从这个女人成了你的未婚妻,我的孩子就三番两次的住院!第一回是掉进湖里差点没命,第二次是被你们两个一起打成重伤!现在,我的阿琅才不到八岁,又被你的未婚妻这样踩在脚下!” 她放肆的哭喊起来:“我的孩子也都是人,你们甚至还是同姓的兄弟,阿璨你怎么能这样亲疏不分是非不分?!” 说着她又朝叶空狠狠磕头:“叶小姐我求你饶了阿琅,这孩子才不到八岁,他哥哥经得起你一脚,他经不起啊!我求你!求你了!!!” 女人的嗓音实在太尖锐,比指甲划在黑板上还要刺耳。 叶空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暴躁情绪翻腾而起,脚下下意识就想更加用力,却死死克制住了,情绪变成冷厉的声音滚出齿缝:“你再嚎一句,我就踩死他。” “……”女人呆滞地停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看了她一眼,却又在下一秒更加疯狂的哭嚎起来。 叶空:…… 少女面无表情,抬脚就踩。 温璨瞳孔一缩,猛地抓过少女的手腕朝自己一扯。 叶空这一脚踩了空,险些摔倒在地,却被温璨险险接住了。 她一头栽入他怀里。 而身后是温荣怒不可遏的吼声:“你是真的想在我温家踩死我温家的人?!” “来人!” 中年男人大吼道:“把叶三小姐给我按住,送到老爷子面前去!” 温璨面无表情把正要起身的叶空按在怀里,看着那些走过来的保镖,淡淡道:“谁敢动手,试试看。” 第168章 哪来的杂种?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出口,保镖们竟当真停住了脚步。 温荣原本只是顺口发怒,此时见状却愤怒得更加真实。 他沉下脸来:“怎么?我说的话还没人听了?” “……” 温荣给的压力不小,可温璨稳稳把叶空护在怀里,也半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无害。 可在这座庄园里,佣人和保镖们习惯于听温璨的话要远胜于听温荣的话,毕竟,前者在这里实打实的掌权已超过十年,而温荣,一向都只是受人尊敬的小温先生。 于是三分钟过去了。 保镖们彼此对视,目光犹疑,却依旧没人敢动。 温荣无声无息地捏紧了手杖,冷冷看着温璨,却并没有再度发怒,他看向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大哭的女人,温声道:“好了,三嫂,先带孩子去看看医生吧。” “不!”女人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含怨带怒地瞪向温璨,“你必须给我个交代,你们本家必须给我个交代!” 她哭得满脸是泪,梨花带雨。 倒是他怀里的孩子一声没吭,也没有掉眼泪,反而还在他母亲的怀抱里挣扎着继续喊“坏蛋去死”。 叶空听到动静,正要起来,却依旧被温璨按住了。 她只听到男人在头顶低低的音色,好似还带点漫不经心的笑:“你想要我给你什么交代?” “做错了事至少应该道歉!”女人掷地有声道,“你的未婚妻两次害得阿莲住院,现在又伤了我的阿琅,我要她在正式的场合对我的两个孩子道歉!” “哦?怎么才算正式场合?”温璨又笑了,“来年春天,我和她的订婚典礼……够不够正式?” “……”女人似乎也有些惊讶,眼中却透出了本能的贪婪,语气便犹豫起来,“来年春天,有点太久……” “噗。”温璨嗤笑出声,接着发出一连串的大笑。 叶空坐在他怀里,脸颊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胸膛的剧烈震动。 女人也被吓到了,下意识露出了委屈而羞恼的神情:“大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您是在拿我做消遣……” “你知道我和她的订婚日期是什么时间吗?”温璨笑够了,在冷淡的余韵里道,“是我妈妈的忌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脸上华光璀璨的笑容如水汽般蒸发不见,剩下渗人的森冷:“你算什么东西?” 他一字一句,声音自齿间轻淡逸散出来:“你的儿子们又是哪来的杂种?也敢让我的未婚妻在我妈的忌日对他们道歉?” 在女人震惊的神情里,温璨瞳孔幽深如渊,鄙夷又厌憎的俯视着她:“你也不怕,折了你本就短命的儿子的寿?” “啊!” 和任何一个听到孩子被侮辱的母亲一样,女人母兽般失控地扑了过来:“不许你诅咒我儿子?!” 方才温荣让保镖按住叶空没人敢动,可现在这位旁支的夫人要对温璨动手,保镖们却立像上了发条般动起来,温荣喊了两声“住手”都没人听。 直到女人被扭着手按在地面。 任由那个叫温琅的小男孩扑上来对着保镖乱抓乱咬,他们也丝毫不敢松手。 温荣站在一旁,不再说话,脸色却已经铁青。 直到此时,叶空才终于从温璨怀里扒拉出来一个脑袋。 她按着男人的肩膀,与他深渊般漆黑的眼睛对视一眼。 翻涌的黑色情绪无声沉淀下去,男人移开了视线,松开了手。 叶空这才慢慢从他腿上站起来,转身看向正用吃人眼神盯着温璨的女人。 她挪了两步,挡住她的视线,然后亲自接收到这填满愤怒的失控眼神。 “……要你们对我的孩子道歉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你是本家的大少爷,就因为你们比我们更有钱有势,我的孩子就活该随便被你们欺负被你们残害吗?!我的阿莲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被你的未婚妻……” 她死死瞪着叶空:“就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三番两次的想害死阿莲!要你道歉难道很过分吗?你……” “嗯。”叶空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是很过分啊。” “……”女人呆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什……” “第一次掉进水里是他自导自演,损坏了我的口碑,我没找他道歉就已经是我宽宏大量了,至于第二次,是他先对我破口大骂,我没把他踩进icu也算我宰相肚里能撑船,至于你的小儿子……” 叶空转头看向那个被保镖困在怀里,还在不停抓挠挣扎的小孩,眼底闪过一丝森冷的厌恶,“他自己先扑上来找打的,我不踹他,难道等着他咬我?要是得狂犬病了怎么办?” “叶空!”温荣警告出声,“你不要太过分了,温琅才七岁!” “七岁?七岁的畜生,就不是畜生了?”叶空走到挣扎的小男孩面前,在女人的吼叫中弯腰看着他的脸,微笑道:“顶多加个小字,你说是不是?随便咬人的……小、畜、生?” 男孩当真要张口咬她。 叶空哈哈一笑,在在场几乎所有人看魔鬼的眼神中轻松退开,回到了温璨身后。 “想要我道歉是不可能的。” 她轻快总结:“不过想让你的儿子们能够逃脱我的魔爪,我倒是可以给你支个招。” 叶空笑眯眯的看着哭得伤心的女人,道:“带着你两个儿子,离开温氏庄园,从此以后不要再踏入这里一步,他们就自然不用再见到我,也不用再被我迫害了。” “……”哭声戛然而止。 叶空恍若味觉:“毕竟,这么多年和自己的亲儿子分隔两地,你肯定也是百般不舍万般不愿的,对吧?刚好趁这个机会把他们带回去,你们一家人就可以尽情的共享天伦了不是吗?” “……” 片刻古怪的沉默后,女人的哭声再起。 “小叔,快让他们放了阿琅,今天这件事一定要让老爷子给我们做主,要不然我真的不活了……” 她就像没听到叶空的话一样,呜呜地哭个没完。 于是等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诡异又割裂的一幕—— 温莲的母亲和弟弟都分别被保镖按着,一个在发狂的挣扎,一个在发狂的哭。 温璨和温荣这对父子,则各带着不同的表情保持着沉默。 而叶空…… 第169章 在我决定去死之前 叶空在笑。 在母子悲痛的哭嚎声里,她捧腹大笑,笑得在温璨的轮椅旁捂着肚子蹲下来,见到来人还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双被水浸润的眸子闪闪烁烁,似夜里星子。 抬眼看来,在叫人惊叹其美丽之前,却先有种无垠的冷意扑面而来。 老管家心中自有感想,表情却滴水不漏:“老先生让各位客人都各自去休息,别再逗留在太阳底下了,尤其是大少爷和……” 他视线转向还在保镖手里踢蹬不停的男孩,敷衍的称了一声“阿琅小少爷”。 “小少爷”三个字被他喊得快而轻慢,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女人眼中顿时浮现极不甘心的神色,却立刻低了头,不敢再大声嚎啕,只低声嘤嘤着。 叶空蹲在轮椅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阳光。 分明和晒这个字一点都不搭边。 有权有势的人就是爱这样随心所欲指鹿为马。 她含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推着温璨就要远去。 却在离去之前听到温荣喊了温璨的名字。 “你让我很失望。” 他的眼神就像一个彻底寒了心的苦涩的慈父。 无奈极了,也疲惫极了。 温璨却回:“你也让我很失望。” 他没有回头,叶空便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冷漠的,带着戾气的语气。 温荣似乎愣了愣,却没再说话,只沉默着看着他们走远了。 直至保镖松手,老管家也对温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才终于看向了那对母子。 当妈的迅速抱起了儿子,抬头朝他递了个泪盈盈的目光。 温荣走过去将他们扶起来,姿态和距离都极有分寸,口中也都是客套的安抚。 可就在女人站起来的时候,他压低声音,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还算你教的不错”。 以主人风范领着两人离开这里的时候,温荣不着痕迹地朝屋檐下看了一眼。 那里装着一个摄像头,红光在上面若隐若现。 · “那个女人和你爸是姘头吗?”叶空问。 “……不知道。” “……”叶空有些惊讶地停了一下,“你没做亲子鉴定?” 温璨莫名的笑了一声:“不需要做鉴定,温莲和温琅肯定是他的儿子。” “……” “知道我是怎么确定的吗?”温璨望着远处的湖面,语气平和,“在你上次来过温家,说了那些话后,我专门派人去他们的房间里搜过,不管是温荣还是温莲,他们的枕头、床单、盥洗室里,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一根落发。” 微风轻拂,男人的语气好似在讲一件小事:“虽然温家的住家佣人一向都很尽职尽责并且仔细,但做到这个地步,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只是我无意打草惊蛇。” 他环视四周。 远处的塔楼响起一声悠远的钟声。 欧式的建筑顶有白鸟起飞,呼啦啦如同风的呼啸。 “这里很漂亮吧?”温璨在风里说,“历经岁月的建筑,充满生机的绿植,一切看起来浑然天成,好像天生就是这副让人惊叹的模样——但其实,这里的每一处细节,甚至廊柱上的每一条纹理,湖里的每一种水草,岸边的泥土,全都是经过各方面的专业大师来仔细筛选和布置的,接着,家主又会雇佣很多很多人,日复一日的耗费着精力和钱财,将这一切长久的保持下去。” “这里的一砖一瓦,甚至空气里的香气,都填满了金钱和权力。” 温璨搓了搓修长的指尖,唇角要笑不笑:“在这样的地方,就连看似自然的事情背后都藏满了人力,更不用说满屋子都找不到一根落发这样不自然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叶空道,“温荣在防备你。” “只靠温荣是做不到的。”男人脸上浮现一点轻慢鄙夷的笑,这样有些刻薄的表情在他脸上,竟有种阴暗又尖锐的俊美,“在这座庄园里,他顶多是个老年吉祥物,权力仅限于在我之下发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命令——就像狗吠一样。” “……”叶空眨了眨眼,直到男人若有所觉看过来才移开视线,说出了自己一秒想到的人选,“所以,是你爷爷?” “……”温璨沉默下去,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叶空观察着他的表情,有些迟疑道:“据我所知,他非常器重你。” 长久的沉默后,温璨笑了笑,语气沉甸甸的:“他是一个很好的家主,也是一个不错的爷爷——同时,还是个很爱孩子的父亲。” 叶空明白了,于是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人一站一坐地待在湖边,静静地看着湖中不停浮上水面的观赏鱼。 很久以后,叶空才说:“所以我才觉得,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那样的人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温璨却没有追问。 叶空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世上的人活着,每一个人都戴着很多不同的身份。” “每一个人也总是需要对不同的人负责——”她叹了口气,听起来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所以,这世上真的会有最爱我、只爱我,永远都选择我的人吗?” “……会有吧。” 风带来温璨语气浅淡的回答,“虽然很短暂,但我的妈妈,的确这样爱过我。” 叶空一顿,转头看向他。 眼神不知是怜悯还是羡慕,最后又化作一声笑。 “算了,反正时间还长,在我决定去死之前,总还能继续陪你演下去的。” 她推着轮椅向建筑走去:“我也开始好奇,你到底会抵达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了。” · 天边晚霞漫天的时候,佣人便开始忙活起来了。 巨大的长条桌上摆满了丰盛又堪称美丽的大菜。 叶空被引入下首第二个座位时,主位上还没有人影。 直到温荣没什么表情的在她斜对面落座——也就是温璨的对面,接着又有温莲的妈妈带着温琅走进来,又上演了被老管家恭恭敬敬“请”出去的闹剧之后,又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终于有人拄着手杖,一步一步下楼了。 叶空转头看去。 还隔着距离,看不清老人的面容,可闪耀的水晶灯已经映入那双浑浊却锐利如狮的眼睛。 就像人未到,灵魂的亮度却已经先亮入人眼底。 叶空眯了眯眼,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只见过一次的叶家的老头子。 她突然间才想起来——这两个老头,似乎还有些交情? 第170章 喜欢吃这道菜的不是我 在老人抵达餐桌之前,温荣先站了起来,看到他的神态,叶空意识到这大约是大家族的餐桌礼仪。 她正要意思意思地站一下,却被老人抬手一按的手势阻止了。 那是非常随意又非常毋庸置疑的姿态。 他甚至没有多看叶空一眼,已经在主位上坐下来。 “不用客套。” 老人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先吃饭,填填肚子,你们应该都饿了吧?” 说着他便拿起筷子先吃起来,剩下的人才跟着举筷。 “特意叫厨房做了你爱的松鼠鳜鱼,你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老人用手背对温璨示意了一下,又自己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便发出赞叹的声音:“你王叔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温璨面色冷淡,却听话地夹了鱼吃。 老人便看着他笑了笑,视线又落到叶空身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向叶空,正在夹菜的少女手指于是一顿,一个侧头,正对上老人淡淡的视线。 比起长辈看晚辈的目光,那眼神更像是上位者看下位者,有种自然而然的俯视与审视。 被叶空盯住他也没挪开,反而又看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笑着指了指她面前的菜:“听说你喜欢吃烤乳鸽,专门放到你面前了,尝尝看?” 叶空慢慢将停住的筷子移到唇边,咬住,咀嚼,咽了下去。 然后在老人勉强算得上温和的注视里,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喜欢吃烤乳鸽的不是我,是叶臻。” “……” 老人脸上的笑意一顿,余光淡淡飘向了站在一旁的老管家。 不过下一秒叶空又将筷子移向了另一道菜:“不过春卷我很喜欢。” 她夹起一根炸得漂亮金黄的春卷吃下去,然后微笑:“好吃。” “……”老人慢慢将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片刻后才缓缓笑了笑,“喜欢就好,有你喜欢的菜,今天这趟就没白来。” 叶空微微一笑。 两人不过几句话的时间,整个饭厅的氛围却莫名拉紧到极点。 除了他俩都若无其事之外,就连温璨都停了筷子,无声观察着。 温荣更是瞪大了眼睛,虽然没有出声,表情却充分泄露了他的惊骇。 而站在老人身后的老管家,则是一边冷汗连连,一边忍不住对叶空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之后,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充分遵循了食不言的规矩。 饭后佣人奉上了漂亮的甜点,叶空这才亮了眼睛,慢慢却很专心地,将一份甜品全都吃光了。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天天让厨房做。” “……” 这话里隐含的意思,让叶空不动声色挑了下眉。 她接过温璨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嘴。 随后一行人又转移了地方。 但和叶空上次来的会客厅不同,这一次的谈话地点明显规格要更高一点。 待到几人都各自落座后,老人才敲了敲沙发,道:“听说,你们想在来年春天,也就是阿璨妈妈的忌日那天订婚?” “是。”温璨道,“我的人生大事,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我想让妈妈也看到。” 老人不置可否,只转头看向脸色有些难看地温荣,张口时语气冷了不少:“你怎么想?” “还是应该问问叶三小姐的意思吧?”温荣僵硬的看了眼叶空,“毕竟是你们的好日子,定在阿璨妈妈的忌日会不会……不太好?” 不等温璨和叶空说话,他又抢先说:“当然,这只是我的顾虑,如果你们已经商量好了当然都看你们自己的。” “哦?”老人有些惊讶的看他,语气缓和许多,“你这是不反对他们订婚了?之前不是还一直不肯点头?” “……”温荣发出一声冷哼,恨铁不成钢似的看了温璨一眼,“我有什么办法?儿子长到二十七岁突然进入了叛逆期,根本不听我的,我难道还能一直跟他计较不成?” “那你倒是懂事了。”老人表情越发满意,还笑了一声。 “本来就该这样。”老人道,“当年和叶家订婚也只是出于我和老叶的一时冲动,我原本就想着,要是阿璨喜欢这婚约才作数,阿璨不喜欢也就罢了,不过现在既然两个孩子有缘分,彼此都看上了,那自然还是履行这个婚约更好,也免得我们再去想借口,我还要跟老叶掰扯一番……” 看了眼温荣好似还在不快的表情,老人又扫了眼叶空,若有所指道:“你有什么好对阿璨摆脸色的?当初你和小池结婚我有反对过吗?我有挑剔过小池的任何问题吗?” “那怎么能一样?”温荣皱起眉,一脸严肃道,“弯刀是大学教授,品德高尚贵重,但凡知道的没有说她不好的,可您孙子喜欢的这个……” 他看了眼叶空,发出一声冷笑:“第一次见我就嚣张不已,今天再见,更是跋扈至极,连温琅那么小的小孩都能下手!要是继温莲之后温琅真的又在我们家出了问题,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堂哥交……” “好了!”阻止他的竟是温老爷子。 老人眼睛冷冷瞥过呼吸急促怒意翻涌的温荣:“不过是个旁支的小孩,别说医生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就算真的踩出问题来了,他们敢说一个字吗?!” “……”温荣僵住了,原本还愤怒不已的眼神逐渐冷却,变得有些讪讪地。 老人这才转头看向叶空,对上她黝黑如镜湖的眼,微微愣了一下,才安抚似的笑了笑:“我们温家,再嚣张跋扈的媳妇,都是娶得起的。” 叶空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我就把这当做是……温爷爷在给我撑腰了?” “有何不可?”老人对她举了举茶杯,“其实爷爷我以前还一直发愁,我家的孩子都太老实了,不管是阿璨还是阿璨他爸,从小到大都是豪门子弟的标杆,我空有地位和财产,却还从未体会过孩子在外面闯祸找我给他们兜底的感觉呢……” “不瞒你说,这一点上,我挺羡慕你爷爷的。” 老人笑得平易近人,神态甚至称得上一句老顽童了。 叶空看得在心中称奇,口中也道:“那温爷爷以后,大可以好好体会一下了。” 一老一少彼此对视,都笑了起来。 看似轻松的氛围里,温璨沉默,温荣的脸色却越来越黑沉。 第171章 明天见 时间走向九点。 庄园里的灯早就开满了,从落地窗往外看,好似一座宽阔浩大的宫殿。 璀璨灯光下,叶空和温老爷子聊得旁若无人。 在他们的聊天中,温璨都不由得走出了独自自闭的状态,转而对叶空侧目起来。 ——这着实是很奇怪。 和叶空认识这么久,他们已经是每天都一定会“见面”的关系了。 很多很多的时候,他都更习惯于看到少女一个人待着,闷头画画的样子。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她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到。 他以为除了讽刺和挖苦人的毒舌之外,她应该是个很不健谈,也很不喜欢说话的人。 可现在,这人已经和她爷爷聊了一个小时了。 东拉西扯。 从国际形势到商业版图,从文艺界到街头小巷的饮食文化,从纸媒的消失到新媒体的崛起…… 虽然聊得并不深入,但她居然什么都能接上话,并且还都有自己还算独到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有趣的见解。 温璨甚至可以清楚的感知到,他爷爷已经从一开始的随便客套变成了真正感兴趣和欣赏的状态了。 “……我倒是觉得,比起好演员,我们更缺少的是好编剧。” 又从叶臻的职业说到了娱乐圈的发展,“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国家人太多了,再敷衍的作品也依旧会有受众,而有受众就能造星,造星就能赚钱,只要赚到钱了,循环也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 叶空一笑:“资本家是不会管产品质量的,资本家只看商品能不能赚钱,如果市场上全都是低成本的次等货也依旧能赚到大把的钱,他们何必要大费功夫去挑选商品,去精进商品的质量呢?” “那你觉得怎样才可以改变现状呢?” 叶空耸了耸肩:“不知道,大概得要有人领头做几个特别厉害的作品,让观众学会筛选和挑剔,或者转移观众的兴趣,让这个领域的利益变少,让他们赚钱变得困难,这样,竞争力变大了,自然会有人才涌现的吧。” “比如……”老人想了想,“最近不是有个很火的公司,叫星飞?听说是搞游戏的?赚了很多钱?还有这几年围棋之风大兴,全国各地都开满了棋院,是不是也算分薄了观众的兴趣?” “是吧?”叶空一脸犹豫。 老人微微笑起来,转头看向温璨:“阿璨,你听见了没有?”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记得前几年,你对文娱领域还挺感兴趣的,怎么样?看在你未婚妻也感兴趣的份儿上,要不要试试水?爷爷给你撑腰?” “……” 现场脸色变化最大的是温荣。 但他第一时间就端起了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温璨倒是很平静:“爷爷,我已经说过,不打算再回到集团了。” “行,我不逼你。”老人很好说话的看了眼时间,“我们还是来聊订婚典礼吧,小叶有什么要求吗?” 叶空还没说话,温璨突然放下了杯子,道:“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在订婚宴上,加一个流程。” “什么流程?” “去我妈妈的陵墓前,磕头的流程。” “不行!”——温荣嗓音锐利的打断他的尾音,茶杯重重搁到桌上,发出一声很大的脆响。 “轮得到你说不行?”——这一声却是老人喝出来的。 他嗓音低,却极冷极利,眼神如刀锋从温荣身上剐过去,带着不善的血腥气。 温荣浑身一僵,中年人保养很好却依旧可见细纹的脸上,浮现丝丝羞恼之色。 他难堪的看了瞟了眼叶空,语气僵硬道:“订婚宴要宴请的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到时候难道要带着所有客人乌泱泱的去我们温家的陵园吗?” “有何不可?”温璨垂着眼皮淡淡道,“我妈妈难道不值得亲眼见证我的订婚典礼吗?我妈妈难道见不得人?” “你!”温荣气急,指着温璨要说什么,却被老人一声“好了”阻止。 “这件事之后再说,先把时间定下,后面的环节再慢慢商议吧。” 老人看向叶空:“毕竟订婚也不是我们温家一家人的事,到时候还需要跟你父母商量一下。” 叶空笑了笑:“反正我没意见。” 老人点了点头。 之后又聊了些订婚相关的事,叶空便主动起身要走了。 可老人却慢悠悠的喊了她一声:“小叶,你先留一会儿。” 他站起来,拄着手杖道:“陪老爷子我在外面走一走。” · 十分钟的散步。 结束后老人直接回房休息了。 叶空则是在灯光昏黄的草地上,看见了正在等自己的温璨。 他的背影在夜风和宫灯里显得格外孤冷,转头看来的眼神也没有人气,直到对上她的视线,才慢慢泛了些活气。 叶空走过去,推着他往外走。 “你今晚要留在庄园睡吗?” “我倒是不想。”温璨说,“没有离开过倒还好,一旦彻底脱离了一段时间,再回来的时候,就好像变得格外不能忍受了,总觉得到处都泛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那你今晚留下来,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看个乐子而已。” 叶空点点头,不提这个:“你不问问我你爷爷找我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 “语气一点都不好奇,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温璨笑了笑,片刻后才道:“我爷爷真的重视我。” “……”叶空沉默了一下,深有感受的同意了,“的确如此。” 她道:“他找我,是想让我劝你,重新回到集团做掌权者,期间跟我讲了一大堆商界风云,什么最近海利集团被秦家那小子勾搭上了,什么星飞作为新贵来势汹汹,而江家在这块版图上抢先占了地盘——跟讲战争似的,特别精彩,但总之中心思想就是,温氏集团这艘战舰,不能没有你掌舵。” “这其中还夹杂着很多关于我的未来蓝图——他说,只有你愿意重新回到集团,我才可以做一个有实权的、被人人艳羡的、可以一辈子嚣张跋扈,高枕无忧的温夫人,否则,我就只能当个空有名头的花架子。” 叶空语气漫不经心:“你别说,还挺诱人的,我都快被说动了。” “在你爷爷眼里,你是一个如此强大,即便双腿残废也依旧可以屹立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她说,“他对你信心十足,提起温荣时却不屑一顾,让我很难想象你所说的,他做好父亲的样子。” “就像你刚才也演得特别好一样。”温璨淡淡说,“我爷爷……已经到了我根本分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在演戏的程度了。” “但,一切都会很快见分晓的。”温璨转头看叶空,“所以谈话的结果,你答应他了吗?” “当然,我答应他一定会好好劝你。”叶空对他道,“但是,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听劝,可不是我能决定的——”她眼珠一转,又道,“不过我想这一点,他一定也已经想到了。” 走过夜灯下毛茸茸的绿草坪,叶空钻进车厢,在窗户里对着温璨摆了摆手。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叶空升起车窗,看着窗外那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身后庄园落下的影子将他完全吞没,好似一头巨兽将他吃进狰狞的齿间。 她收回视线,若有所思的靠住了椅背:“所以,到底会是谁吃了谁呢?” · 庄园门口。 温璨目送着车影远去,许久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举起来,对人说“明天见”的手。 从认识叶空以来,他说过的“明天见”,好像比他过去七年说的还要多。 修长的指节微微一动,指尖于是便收起来,握成了拳。 男人的睫毛刚眨了一下,手机便突然震了起来—— 第172章 在找这个吗? 夜渐渐深了。 庄园里各司其职的佣人也都渐渐散去,回到了佣人房休息。 宽敞的地皮上,只有监控室彻夜亮着灯——不过说是“室”,那其实是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小房子,是专门负责庄园的安保工作的。 里面除了三间保镖们的宿舍外,别的房间墙壁上都挂着庄园每个区域的监控视频。 此时,上夜班的保安正在视频面前打瞌睡,把头睡得一点一点。 直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随着风涌进来,保安一下惊醒,猛地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又威严的脸。 年过半百的保安队队长立刻松了口气,非常夸张地抚了抚自己胸口:“原来是您来了,差点没给我吓死!” 来人却只是板着脸问:“东西呢?” “早就准备好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保安一边转身去翻抽屉,一边絮絮叨叨:“为了办成您说的这事儿,我还特意和年轻人们调了个班,您看,让我儿子进来工作这事儿能不能……” “……” 他一脸谄媚地笑着走过来,把一个黑色u盘双手递上。 来人接过u盘,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淡淡道:“让你儿子下个月来报到就是。” “诶!以后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来人握紧u盘转身要走,走到一半却又停住。 “你确定这是我想要的那部分吗?”他问。 保安队长原本都要回到座位上继续打瞌睡了,闻言立刻被吓醒了,赶紧道:“当然了,我在咱们庄园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一点错都没犯过,这点小事怎么可能会有失误?” 室内只亮着一盏冷白的小灯,门外的廊檐下倒是撒着大片昏黄的光。 这样的冷暖对比与交汇下,来人的面色便显得十分晦暗不明。 他握着u盘,几步走上前:“我先检查一下。” “您可真是……做大事的性子,够谨慎。”保安队长讪笑着让开。 看着来人将u盘插进电脑,然后打开了储存器,点开了那段被剪辑下来的视频。 时间从下午三点四十分开始。 地点是主宅侧面,廊檐下的那片草地。 视频一共有十三分钟。 他按着鼠标,点击播放,然后从空无一人的草坪,一直等到少女推着轮椅入镜。 握鼠标的手立刻收紧了些许,来人双眼聚焦的紧盯着画面。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 他终于等来了温莲妈妈和温琅的出现。 “小姐只需要回答我,你是不是叶家那位鼎鼎大名的三小姐叶空?!” 女人尖利的嗓音模糊的被录入了监控。 监控面前,泛着些许血丝的眼睛灼灼亮着,映出视频里小男孩猛地冲向叶空的画面—— 握着鼠标的手激动的收紧了。 随后,咔哒一声,他面上突然一黑——来人在漆黑屏幕上看见自己尚还兴奋的脸,接着视频重新亮起来,可轮椅和少女都不见了,女人和小孩也不见了。 草坪上重新变得空无一人。 来人面色猛地一变,不能控制的加大了音量:“这是怎么回事?” 保安也早就惊讶地叫唤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剪的啊!难道我拿错了u盘?” 他说着又急匆匆去翻抽屉,把东西翻得哗啦作响。 来人则在这嘈杂动静中扭曲了面孔等待着,直到几个抽屉都被翻完,其中一个还被保安弄翻在地,他满头大汗地跪下来在地上翻找时—— “在找这个吗?” 一道如清泉石上流般清冽微凉的音色,带着点云淡风轻的笑意,在门口响起。 室内两个人都被点穴般瞬间陷入静止。 门框里倒映着来人的影子。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小东西,声音温润极了:“不回头确认一下吗,父亲?” “……” 椅子上,面目定格在扭曲表情的男人,一点点转回了头。 那盏小灯映上他僵硬如蜡像的脸孔。 正是温荣。 “……阿璨,”他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干涩如磨砂,“这么晚了,你不早点休息,怎么会来这里?” “不来这里,怎么会这么巧的遇见父亲你呢?” 门口的温璨温柔一笑,把u盘收进掌心,推动轮椅进了房间。 他的影子随着轮椅的前进而转移到身后去了。 可温荣反倒像是要被黑影吞噬了般抖了抖脸皮,强制自己不要露出畏惧慌神的表情,却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口中说着些空洞的关心之语。 温璨却像没听到一样,含着笑来到电脑前,把自己手里的u盘插进了电脑,然后点开里面的视频。 ——正是先前缺少的部分。 屏幕里,温琅冲向叶空,被叶空一脚踹倒,踩在地上。 “真是好险。” 屏幕映着男人如工笔描绘的眉眼,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视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温荣不正常的脸色。 “虽然小空早就习惯了被人误解,但以前好歹都是同龄人之间有来有往的彼此攻击,从来都传不出圈,可这个视频一旦泄露了……她的名声恐怕就真的彻底坏出圈了,不但如此,叶家的形象肯定也会跟着大受影响,当然,我这个未婚夫更是要变成助纣为虐的典范。” 温璨幽幽的叹了口气:“虽说我们都自诩为豪门世家,和普通人根本不沾边,可这年头,越是资本,有时就越是要受大众喜恶的影响——不过还好,”冷光映亮男人倏然上扬的唇角和紧缩的眼瞳,看着竟有几分难掩的邪性:“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父亲,”他转过头来,漆黑眼瞳直直盯着温荣,唇角上扬得更厉害,“我是为了我的未婚妻而已,您——是为了我而来吗?” “……” 在他的注视下,温荣不知为何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嘴角抽搐似的笑了一下:“当然。” 他扯着干涩的喉咙说:“我是怕……你想不到这一点。” “真是让人感动。” 温璨安静的含笑注视着他,抬手把u盘扯下来:“我还以为您最近只想着温莲呢,没想到原来还是这么关心我。” 温荣的眼睛不受控制的跟着那枚u盘走。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温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不过,您的担心太多余了,这里可是温家……” 他抬起头,晃了下手里的u盘,温和一笑:“对我未来老婆不利的东西,怎么可能传得出去呢?” 说着,他将u盘捏进掌心,转头,看向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保安队队长:“你说是吧,廖叔?” 保安立刻连连点头,一阵讪笑:“大少爷说得对。” 阴影之中,温荣无声咬紧了腮帮子。 门外风过草伏,月亮在乌云后探出了脸。 第173章 在她的平静背后 黄金城论坛上突然开了个吃瓜帖,说是叶空又发疯了。 在把温莲踩进医院后,她又在温家庄园里,把人家才七岁大的亲弟弟踹伤了,而且还是当着人家亲妈的面。 这亲妈这次来玉洲,还是专程来看望再度住院的大儿子的。 据说哭得极凄惨,还跪在地上给叶空磕头了,可叶三小姐半点不理,还踩着人家小儿子不放。 帖子写得惟妙惟肖,起先附和的也不少,不少人都说自家妈妈在社交场合听说了这件事,还是由温莲妈妈亲口传出来的。 不过消息传了不到两小时,就被许多自诩理智的吃瓜群众要证据的评论给逼退了。 【没有视频总该有照片吧?什么都没有就能直接造谣还有那么多人信?到时候我们这些吃瓜群众被小叶总一纸诉状告上法庭,你给我付律师费吗?叶家的法务部可是很强的。】 【叶空虽然很嚣张,但我不觉得她是会欺负小孩的人。】 ——后面那条是周颂留的。 涂晚在一旁问他:“你真心的?” “……”周颂一言难尽道,“当然是假的,说实话我觉得叶空这种人欺负小孩应该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是,”他又说,“我觉得,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踩人。” “一般来说,无论是什么原因,大人都不该欺负小孩吧?” “……如果你走在街上,突然有个小孩冲上来打你,你会怎么做?” “一巴掌扇飞,再把他父母也一巴掌扇飞。”涂晚没有半秒钟的犹豫。 周颂摊了摊手:“你看。” 涂晚眯了眯眼,又摸了摸下巴,突然笑起来:“还真是,不过……这只是我的理想状态罢了,要真遇上了,我大约只会在心里出手,以及在背后出手,当面直接这么干,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这么看来,叶空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她真的不会三思而后行。” 涂晚看了眼手机,笑得更快乐了,“这算不算一种鲢鱼效应呢?我总觉得,她未来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她举起手机,面朝周颂和魏知与。 一旁独自下棋的许泱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依旧是论坛里,有人发布了一张偷拍的图。 是一张正在设计中的未完成的请柬。 请柬内容是——温璨与叶空的订婚典礼。 时间在来年春天。 “如果没记错,这个日期,是温夫人的忌日。” 涂晚微微笑着,眼神奇异的发亮:“温璨,他要娶叶空——他是认真的。” · 温叶两家分别在不同的社交场合宣告了订婚典礼的举行日期。 这个消息瞬间就盖过了先前叶空欺负小孩的谣言。 紧接着不到一周,又有新的新闻成为豪门圈子里的焦点——李家包下了玉洲最大的高尔夫球场,说是要举办一场高尔夫球邀请赛。 当然,说法很正式,其实就是个社交场所罢了。 “杜家最近已经在社交圈里销声匿迹了,李家以前和他们走得近,但最近缺忙着割席。” 叶亭初开着车,对副驾上的叶空解释道:“为了表现自己的立场,李家这次主要要请的,其实就是我们家,还有温家。” 她转头看了叶空一眼:“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李家啊。” 叶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趴在车窗上,嘴角翘了翘,“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还没打过高尔夫呢。” “行,到时候我教你。” 车子驶入别墅区。 叶亭初要回大宅,叶空便直接在别墅门口停下,独自走了进去。 还没进屋,她在路过花田时听见了细碎关心的低语。 脚步一顿,叶空转头,歪了歪身体,看见了正背对着她在远处拐角打电话的方思婉的背影。 别墅区里一向安静,细微的风声反倒将她讲电话的声音传播得更加清晰。 “……你胡说什么呢?怎么还学会帮妈妈省钱了?家里需要你省钱吗?生病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她略略带着焦急与责备的道:“之前我就说要让你请个阿姨专门照顾你,你偏说要独立,这下可好,生病了都没人给你熬粥!不行,妈妈今天就给你聘一个保姆,你记得好好核对资料后再给人开门!” “……我不需要你学习有多厉害,也不需要你有多能干!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少想些有的没的……” “……诶哟,现在知道撒娇了?” “……母女哪有隔夜仇?我连自己的孩子都记恨的话,怎么能被你叫一声妈妈呢?” “……你会回来的,空空是个好孩子,你们之间只是太不了解了。”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 …… 风吹过花田,女人的长发和裙角都在轻柔拂动。 这画面如画般美丽地映在少女玻璃一样的眼珠里,却激不起丝毫涟漪。 她就这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开门声。 叶海川从房子里走出来:“看你半天了,站着干嘛呢?当稻草人?” “……” 突兀的响动吓得远处的方思婉惊叫着跳起来,她握在手里的手机也顺势一抖,被她扔炸弹似的扔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花田里。 就在离叶空只有一米远的地方。 如此大的反应让叶海川愣住了,刚要从外面走进来的叶亭初也是一顿。 方思婉眼神惊骇地盯着叶空。 叶空却淡淡看着那只手机,走过去,捡起来。 这手机大约质量很好,摔那么远都没裂,屏幕上还在通话中。 叶宝珠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喂?妈妈?怎么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妈妈你没事吧?” 在谁都能听到的焦急的询问里,叶空慢慢走到方思婉面前,把手机递给她:“给你。” 她语气平静,眼底不起波澜,好似对这个通话没有任何不满。 方思婉迟疑地接过手机。 叶空转身走了,经过叶亭初时她还留下一句:“记得给我买打高尔夫的装备。” “……知道了。” 直到叶空即将走进房子,叶亭初才应了一声。 房门自动合拢。 方思婉捏着手机,游移不定的发问:“空空这是……不介意了?” 她脸上露出一点喜意:“会不会是因为距离产生美?” 叶亭初看了沉默的叶海川一眼,又看向面带期冀的方思婉,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半晌才慢慢吐出三个字:“……不好说。” 是真的不好说。 起码至今为止,她都还完全无法从叶空的表情里,窥见她的任何想法。 但从叶臻至今都捞不着一句“哥哥”的待遇来看。 叶空的平静背后未必是平静,也有可能是让人根本无法接受且绝对不会更改的死刑宣判。 而她自己,就是那个一意孤行的最高判官。 第174章 天赋是不灭明灯 窗外天光明亮,微风轻拂纱帘。 卧室里,叶空趴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握着笔画画。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轻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她没有抬头,回了声“请进”。 房门便被打开了,模糊的脚步声靠近,拐过起居室走进来,变得越来越清晰。 什么东西被搁在了小桌上,发出轻脆的碰撞声。 “是鲜榨果汁,要喝吗?” 叶空咬着笔杆子转头看了一眼,是一杯绿绿的奇异果汁。 她翻身坐起来,丢了笔,端起来喝了一口,被酸得皱起了脸:“怎么这么酸?还有渣渣……” “……”叶亭初坐在沙发上,眼神漂移了一下。 叶空便转头瞧着她:“是你榨的?” “……我,不太会干这种事。”叶亭初把杯子抢过来,有些尴尬地放到桌上,“不好喝就别喝了。” “……”叶空笑了一声,盘腿坐着,又把杯子拿过来,“倒也没到难喝的地步,而且我不喜欢浪费。” “那就分一半给我吧。” 叶亭初倒了一半在另一个杯子里,自己喝了一口,也被酸得凝固了表情,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慢慢放下了杯子。 叶空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靠着沙发,把笔和本子拿起来,继续画。 叶亭初就这么安静的坐在她身边,侧眼瞥着她问:“可以看吗?” “可以啊。” 她就偏头去看了一眼。 是完全看不懂的画,枝枝蔓蔓的,似向天伸展枯枝的老树,也像龟裂的天空。 可即便看不懂,也依旧有种莫名而浩大的悲凉随着那画面弥漫开来。 叶亭初对艺术涉猎并不多,却敏锐的感觉到画纸上喷薄而出的灵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画画的?” “开始拿笔的时候。”叶空随口答,“孤儿院里有一个学前班,那时候教我们念拼音的,刚好是个学画画的大学生,跟她学了点基础。” “后来呢?那个老师现在还在孤儿院吗?” “早就没有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叶空的笔顿了顿,似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连她的名字和脸都想不起来了。” “我还以为这种给你起点的老师,你会印象比较深刻。” “能记得她的存在就已经算印象深刻了。”叶空头也不抬,“更多的人对我来说都是云烟一样的过客,风一吹就在脑子里散了。” “……那能被你记住名字,还记得脸的,是不是都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或许吧。”叶空说,“不过,也有我记得名字记得脸,却一想起来就真心希望他能立马死掉的人——这样的人也算重要吗?” 她偏了偏头:“如果算的话,那就的确如此了。” “……我能问问那个人是谁吗?” “不能。”叶空没有一点犹豫,也不打算解释不能的原因。 叶亭初便也不追问。 她靠着沙发吹着风,把从叶空那里分来的半杯奇异果汁,极慢极慢地控制着表情喝完了。 再靠上沙发,转头去看叶空的画时,纸上的东西又有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是伸展的枯树枝条,或者龟裂的天空,那么现在,那画面好似又变成了透明而幽邃的海底。 只是这海底,在下雨。 每一根雨丝都如针般尖锐的大雨。 画面于是从悲凉,变成了愤怒。 可叶空画画的表情很漫不经心。 她撑着下巴,把纸张垫在硬纸板上,硬纸板搁在腿上,用笔相当随意,看不出一点情绪。 可她笔下画面带给人的愤怒之感却如此浓重。 好似怒海巨涛,卷着那些针尖般锐利的雨扑面而来,直刺人心。 叶亭初只是看了一眼,便感到一阵心脏发麻。 “你一定是个很有天赋的小孩。”她不由自主的说,“在音乐和画画上都这么有天赋,倒像是生来就要做艺术家的。” “是吗?”叶空不咸不淡的说,“我倒是宁愿没有任何天赋。” “为什么?”叶亭初缓声发问,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心,“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或许,为了让自己开心,你可以多想一些天赋带来的好处和幸福?” “……幸福?”叶空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笑了出来,“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会为了画画不吃不喝不睡,那大概是五岁六岁的时候?” 她暂时停住笔,歪头想了一阵:“有一天,为了画不知怎么戳到我的月亮和天空,我在秋天的室外,就着路灯趴在地上,画了一整夜,第二天,孤儿院里第一个起床的老太婆看到我发出了一声很可怕的尖叫,可我毫无所觉,直到被拉起来的时候还挣扎着想继续画……” “这样的时候有很多,被逼着学吹唢呐的时候也是如此,起初我很不情愿,可当我觉得唢呐可以吹得很好听的时候,我就能忘掉一切,不分昼夜,不吃不喝的练习……手都发抖了,出血了,脸都饿成青白色,我还是废寝忘食,还是无法结束……” 叶空转头看向已经愣住的叶亭初,“幸福?” 她说:“在我还不明白什么叫痛苦的时候,这所谓的天赋就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它像是永远亮在我头顶的一盏不灭明灯,熬鹰一样日夜不停歇的照着我,让我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不得不为它癫狂发疯。” “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已经是你能看到的最好的,最正常的我了。” 叶空转回头去,看着微微飘动的纱帘: “小时候不理解,长大以后才发现,那些小孩对我的恐惧是很正常的——可我却羡慕他们。” “比起拥有这些所谓的天赋,我更希望做一个普通的,可以为了任何无聊的事感到喜怒哀乐的人。” “可现实里,我只是个孤独的疯子,却连自己为什么而疯都不知道。” 房间里只剩下风在流动。 窗外和室内都很明亮,有鸟儿清脆的鸣啼声忽远忽近。 分明是很安谧惬意的环境,不知为何,却在这一刻显得空洞而冰冷,好似叫人感觉到大段孤独空渺的时光从指缝间流过,越是想要收紧手指从中攥取什么,却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你是为妈妈而来的吧?” 叶空突然说。 第175章 是我妹妹 她转头看向叶亭初:“你怕我会介意她给叶宝珠打电话?怕我会生气?对她不满?” “其实不会的。”不等叶亭初回答她就说,“我学心理学,所以我了解妈妈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其实是个好妈妈,对我也很好,很温柔。”叶空兀自点了点头,“所以,我不会对她不满,也不会因此而伤害她的。” 她对叶亭初道:“你不用担心。” “……”叶亭初却看着她,静静凝视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有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你会因此而受伤。” “即便知道那是对的,即便知道她很温柔,可人的感情是不讲这些道理对错的,所以我担心,你会难过,也担心你不知道自己在难过。” “……”叶空眼瞳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后她带着些许惊奇的把叶亭初打量了一遍。 小叶总在家也总是穿得很一丝不苟,黑色衬衫松了两颗纽扣,右边口袋上绣了一小枝红色樱桃,给原本生人勿近的高冷中添了一分随和的气质。 头发依旧是看起来很随意的卷,微微凌乱却很好看的散着。 整个就是年轻女总裁在家也随时都能工作的状态,只有手指上一点绿色的奇异果果皮破坏了这种气质。 叶空看着看着,便突然笑起来。 “连感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会被感情伤害呢?” “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被伤害了,那一定是我故意让你这么觉得的。” 叶空不以为意地转了一圈笔,垂头继续画画。 可才画了一笔,她便突然又停下,转头来看着叶亭初道:“不过……” 她瞄了一眼女人的手指,想了想,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叶亭初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 可下一秒,少女甚至凑过来,毫无预兆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下是整个人都石化了,连瞳仁都凝固住。 “谢谢你人生中第一次亲手榨的奇异果汁,虽然很酸,但我荣幸,也很高兴能得到它。” 她抽了张纸巾,把那点奇异果皮从叶亭初指尖上擦掉了。 然后又抬头看着叶亭初,直视着她的眼睛微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谢谢姐姐。” 叶亭初:…… · 叶亭初下楼的时候一脸的若有所思。 放下杯子,她保持着这样若有所思的状态,拿着车钥匙往外走去。 在外面浇花的花农叶海川先生戴着帽子问她去哪儿。 “去给我妹妹买打高尔夫需要的东西。”叶亭初一边走一边慢慢的说,“以后她要参加的贵族活动只怕还不少,顺便骑士装也买一下,再挑一匹好马,还有什么……要不去俱乐部看看游艇吧?还有赛车,就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种暴力而且有风险的活动,还有颜料和乐器,可这些方面我都懂得不多,是不是应该去艺术馆聘个专业人士……” …… “可你下午不是还有个会要开吗?喂……” 叶海川站在花田里,扶着帽子看着自家威仪凛凛的大女儿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走出了别墅。 看似冷静理智,其实有种神神叨叨的游魂感。 叶海川一脸茫然的看着,又按着帽子转头看了眼别墅二楼,叶空卧室所在的位置:“小家伙跟她姐姐说什么了?怎么跟灵魂出窍了似的。” 说着他又嘶了一声:“小屁孩恐怖如斯。” 想想不太安全,叶海川打电话叫了司机去给叶亭初开车,这才又安心经营起自己的花田来,还顺道朝楼上喊了一声:“小空空要不要下来陪爸爸浇花?!” 不到三秒,楼上就传来无情的拒绝:“不要。” · 花叶杂志的刊登按部就班。 而随着剧情发展,《群星》的热度也是越来越高,杂志的销量更是每一次都能创下新高。 “不死妖”这个名字扎扎实实的站在了国内漫画家的顶端,与此同时,很多公司都开始派人来跟曲雾谈起了各类版权的卖家,但曲雾看过叶空后面画的内容,她知道这部漫画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甚至闻名世界都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她一点都不着急,先拒了所有小公司,接着把几个大公司列成表格,从各方面分析着他们的竞争力。 但现在谈这个都还太早了。 倒是叶空,在李家的高尔夫球邀请赛正式举行的前一天,她突然收到了来自元小七的信。 是真的寄到叶家别墅,投入邮箱的信。 厚厚一叠。 叶空取出来一看,发现是《围棋少女》的前三话。 没急着看漫画,她先打开了那张信纸。 字不多,但大意是想换个名字继续跟她合作,《围棋少女》也想继续发表。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小少女是这样写的。 【我不明白在面对原野哥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一点愧疚之心,甚至还冷嘲热讽,但我和你也相处了一些时间,总觉得你们的过去,应该还有别的内情,我想了解那些过去,想了解我、甚至可能原野哥哥都不知道的那些事。 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想救原野哥哥。 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收养了我,我都视他为我的拯救者,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我不想看到他继续受折磨,也不想看到他永远都要靠心理医生过活的样子。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不会来见你的,但我想和你保持合作,我不要钱也可以。】 最后是一句,似乎犹豫了很久,才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求你了。】 叶空撑着脸看着这封信,过了一会儿才放到一边,又打开了那三话《围棋少女》。 的确画得很好。 虽然有些分镜还不太流畅,但元小七显然是擅长以人物表情牵动人心的选手。 这种风格和她笔下的故事十分适配。 叶空凭直觉认为,这部作品应该会有不少人喜欢。 但她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打算交给曲雾去纠结。 毕竟她又不负责经营。 把信纸重新装进信封里,少女倒在了床铺上,转头看向床边。 那里正立着一堆各式各样的高尔夫球杆,全都是叶亭初在一天之内给她买的,据说挑了很久。 叶空笑了笑,抬手啪的关了灯。 第二天她是在电话铃声里醒来的。 没来得及接那边就挂断了,叶空又蒙着枕头打算继续睡,谁知昏昏然之间,铃声又响起来。 她便不耐烦地伸手去摸,刚摸到手机,铃声又停了。 少女就又翻了个身还想抓住困意的尾巴。 但又是在坠回梦乡的边缘,她再度被吵醒了。 叶空:…… 少女猛地翻身坐起,以要杀人的气势抄起手机,狠狠盯住了屏幕。 三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不同的人。 第176章 如同家庭出游 叶空在一堆新买的运动装里,选了一套黑白的穿上。 最后把长发扎成马尾,从楼上轻巧地走下来时,叶海川都看得眼前一亮。 “这样很酷。”他对叶空竖起大拇指。 叶空:…… “可你看起来很土。” 叶空看了眼他头上的草帽。 叶海川毫不在意的一笑,抬手摘了帽子,又站起身,从方思婉手里接过西装外套穿上,再任由老婆给自己系上领带,理了理,再一转身时,便毫无过渡的变成了沉稳高贵的叶总。 叶空瞧着他的模样,有些惊讶:“你也去吗?我还以为只有姐姐去。” “李家特意邀请了,说是温荣也会去,刚好我去会会他。”叶海川一边往手腕上扣表,一边道,“另外,我们一家人难得有一起出门的机会,不是很有家庭出游的感觉吗?” 他转过头来看叶空,叶空不置可否。 门外响起喇叭声,她接过方思婉急急递来的吐司咬进嘴里,抬脚走出了门。 铁门外是早就准备好的叶亭初,她坐在车里,鼻梁上挂着墨镜,身上穿的也是运动服,转头看来的时候帅得惊人。 叶空大步叼着吐司,大步走了过去。 “今天要去李家的人是不是很多?”叶空站在车外问她,“一大早的就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问我去不去。” “不清楚,但想想也知道会去很多人。”叶亭初问她,“给你打电话的都有谁?” “林心舟、周颂,还有温璨。” “温璨?他一个坐轮椅的去干什么?” “他也是听我说要去才决定去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空转头看去,叶家夫妇俩正携手走向他们。 不似平常在家下厨做饭或挖土浇花的模样,这会儿的叶海川和方思婉,简直就是从报纸上抠出来的典型豪门夫妇。 美貌和气场兼具,高贵逼人,难以企及。 “还真有点一家出游的感觉。”叶亭初喃喃自语了一句,又叫叶空上车,“走吧。” 叶空径直钻进了副驾。 黑色宾利很快驶出了别墅区。 · 高尔夫球场在近郊,距离市区有一小时车程,到的时候刚好接近该吃午餐的时间。 作为全市最大的高尔夫球场,这地方的作用当然不止是打高尔夫,同时里面还有各种娱乐设施,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别墅区,专门用来给顾客开趴用。 “这地方是涂家的产业,他们就喜欢搞一些外表低调内里奢华的东西。” 宾利在高尔夫球场平平无奇的大门口停了两秒。 叶亭初没有出示请柬,只降下车窗露了露脸,便被飞快的放行了。 而接下来的一路所见,也的确如叶海川所说——是打开平平无奇的大门,会看见金碧辉煌的内里的程度。 光是越来越宽阔且干净到仿佛一尘不染的车道,以及道路旁仿佛是拿尺子比着修建出来的绿植,就充满了一股严苛而目下无尘的气质。 “涂家。”叶空望着窗外的风景,道,“我只认识一个涂晚。” “那孩子,典型的涂家人。”叶海川在后座上闲闲道,“就是年纪还小,等再长大点儿了,涂家估计会慢慢交到她手上。” “典型的涂家人?涂家人是什么样?” “……腹黑。”叶海川道,“表面上和和气气不声不响,其实一肚子坏水,同时却又很有分寸。” “是身处规则之中,却能玩弄规则还让人挑不出刺的一类人。” 叶海川最后道,“不过他们这种人最怕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直肠子,所以你可以尽管和涂晚来往。” “原来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直肠子吗?” 叶空若有所思,也不反驳,只笑了一笑。 窗外一片设计独特的别墅区映入眼帘,宾利随着指路牌驶入,最后停在了那栋最大的独栋别墅前。 还没下车,远处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人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是老李。”叶海川道。 车童前来恭敬开门,叶海川先一步下了车,接着把方思婉牵出来。 叶空下车的时候正好听到叶海川在问:“他大舅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去国外深耕了?” 口中虽然在碎碎念,叶总面上却是一丝不显的,沉稳又高冷得恰到好处,面对大笑着迎面走来的李家家主,也只是微微笑着。 倒是叶空,听到这句话稍稍一顿,才转头看去。 原来那个穿运动服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 走近了才叫人看清他的脸。 看起来很憨厚朴实的国字脸,带着客气而不谄媚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落后于正在大笑的李家家主。 “叶总,好久没见你了,一点没变啊。” “老李你也差不多,精神更好了。” 两位家主互相握手,李家家主又笑盈盈的把方思婉和叶亭初夸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到叶空身上。 “这位就是你家回来不久的老三吧?”他笑道,“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们怎么就藏了这么多年?这不比宝珠那丫头更像你们两口子的孩子?” 这话说得既大胆又含糊不清。 对叶宝珠似有贬低却又有狡辩的余地,但若说中了叶海川的心思,也就算是拍对了马屁了。 而叶海川笑意不减,李家家主的笑便也立马变得更加真心了。 唯独叶空,原本不着痕迹落在那国字脸身上的视线,立刻无声瞥向了立马黑了脸的方思婉。 她显然很不高兴听见李家主的话,也没有一点要掩饰的意思,李家家主察觉到这一点,便也微微敛了笑,咳嗽一声,引着他们往里走。 “今天可是高尔夫球赛,老叶你穿这么正式做什么?” “我的球技有多臭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不参与比赛了,倒是你这大舅子……”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叶海川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把话题转到了那个国字脸身上,“我依稀记得,他打高尔夫可是一把好手,怎么也穿着正装?” “他自己讲究,说要打球的时候再换……” 叶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面,叶亭初也停在了她身边。 “别介意。”她说,“别去想。” “什么?”叶空转头看她,眼里一片茫然。 叶亭初哑然一秒,便也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叶空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第177章 是面子还是羞辱? 是林心舟。 “本来我是不想来这种场合的,但听说你要来,我就立马改主意了。” 她们在别墅外的院子里落座,不到十分钟,桌边又坐下了周颂涂晚一行人。 “你不用去招呼客人吗?”林心舟一边啃苹果一边问涂晚。 “又不是我家的客人,我去招呼什么?”涂晚耸了耸肩,“我家只是租出地盘而已,顶多算个房东。” “那这么说来的话,我们都是李家的客人,怎么没见李因来招呼我们?” 林心舟这么说着,也当真环视四周找起人来。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景象。 平常都是正装加身的那些豪门中人,今天都大多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运动服,但同时也掺杂着少许盛装打扮的,看起来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但金色香槟塔在水晶桌上流淌成潺潺的瀑布,穿运动服的少爷小姐们谈笑间,手指上脖子上依旧都挂着价值高昂的首饰,而杯盏间的酒、与佣人不断送上来的大餐,都还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闪耀奢靡。 依旧是一派纸醉金迷之感。 而林心舟在这些人里眯着眼搜寻半天,也依旧没找到李因的身影。 “别找了,他没来。”魏知与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李总说他最近身体不好正在家里养病,所以来的是私生子。” 叶空也循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入目所见是一个穿着李家主同款运动服的微胖少年。 “哟,趁李因没来亲子装都穿上了?” 周颂笑了笑,眉眼间多少有些鄙夷:“这是哪一个?是那个南港模特生的还是演员生的?” “……”林心舟一脸无语,“还有几个?” “多得很,李家的私生子女平均每两年多一个吧?这还是有姓名的,没有姓名被随便养在外面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简直就是种马。”林心舟做了个要吐的表情。 叶空却没什么反应。 她盯着那个微胖少年看了一会儿。 见那人手上戴着硕大的手表,表上的钻隔这么远都能一眼看见。 和身旁人笑着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不停举起手机,看似在看时间或者发消息,可叶空又看见了他手机壳上能闪瞎人眼的钻石。 短短两分钟,他举手机的频率已经高达十二次。 说话声也很大,说话的内容全是主人做派,好似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李家的儿子,是这场豪门宴会的主人。 “你对他感兴趣?” 林心舟的声音突然悄咪咪从肩后传来。 叶空却只是眨了眨眼,又转过头去看落地窗里面。 在一堆人围成的人群里,李家主身边,还站着一个模样温婉笑容浅淡的贵妇。 叶空看着她问:“那个人是私生子,那那个陪在李家家主身边的女人,难道是他的二奶吗?” “那倒是不至于。”魏知与淡淡道,“那位是李因的妈妈,也就是正牌的李夫人,她性子温和为人低调,嫁进李家二十几年从没犯过错,有她在,李总才不至于真的让那些情人上位。” “听说这次也是,”涂晚接话道,“那个小胖子的亲妈吵吵嚷嚷着想跟着来,却被李总一句‘这种场合当然是我老婆才能出面’给压了回去。” “李夫人在贵妇圈里人缘还不错,虽然出来的次数不多,但一直和我妈保持着友好交流。”周颂道,又示意了一下坐在一边神游的许泱,“跟她妈也是,也不知道是怎么搭上话的,但总之有这些好人缘在,李总就总要给她几分面子的。” “……” 叶空一直没吭声。 林心舟就忍不住凑上去问她:“你在看什么?李因他妈的确是个美人,但也不至于看这么久吧?” “……我只是在想,”叶空语气淡淡的,好似自言自语,“这真的是在给她面子吗?” 几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静静看着她。 而叶空毫无所觉,神情淡漠又略带着好奇,看着落地窗的神情好似在看一个有些意思却又与她无关的课题:“这样正式的场合里,让老婆和别人生的儿子处于同一空间里,同时作为主人迎客——这到底是在给她面子,还是在当面羞辱她呢?” “当然是羞辱。” 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来。 叶空转头看去,居然是一直在手机上玩五子棋的许泱。 她一向不参与这些讨论的,此时却突然头也不抬的说话了。 “今天是李夫人的生日。” 她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平静无波:“原本李因是打算带他妈出去玩的,但是因为只有今天才能同时约到温荣和叶海川,李老头就毫不犹豫的把聚会时间定在了今天。” “所以,当然是羞辱。” 周颂惊呆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妈妈和李阿姨打了很久的电话。”许泱又把头转回去,语气依旧平铺直叙,“一个小时的通话时间,我妈对着电话骂了半个小时的李老头,并且拒绝了今天的行程,不然的话应该是她和我爸一起来的。” 所有人:…… “那李因他爸也太不是人了。”半晌的沉默后,林心舟一脸鄙夷的道,“难怪李因今天没来,换我我也不想来。” “……” 叶空没有说话。 几句闲聊后,几人终于把话题从李家人身上转开,开始聊起下午的高尔夫了。 而到开饭前的最后十分钟,温荣和温璨终于到了。 “……以前温璨主事的时候,温家从没有这么大张旗鼓过。” 望着那辆加长劳斯莱斯停在门外,随后一堆人涌上去开门的场景,周颂满脸的一言难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暴发户呢。”他这样说。 不久前还听到亲爹评价周家是暴发户做派的叶空,同样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 “对温叔叔本人来说,应该的确如此吧。” 涂晚微笑着叹了口气:“毕竟老婆活着的时候得活在老婆的阴影下,老婆死了又得活在儿子的阴影下,现在好不容易儿子残了,他才总算在温家当家做主了,怎么不算是一种穷人乍富呢?” “阿颂你理解一下,不要再冷嘲热讽了。” 周颂:“……” 所有人:…… 到底是谁在冷嘲热讽? 第178章 涂小姐我仗义执言 温荣和温璨一前一后众星捧月地进来了。 出来迎接的李家家主脸上扬起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叶空看得眼疼,正想收回视线,却突然发现那辆加长劳斯莱斯开走后,后边还停下了一辆车。 她目光一顿,看着那辆车的门被人打开,然后从车上下来了一个打扮低调素雅的女人。 不巧,正是她见过的那位嗓音很尖利的阿姨——温莲的母亲。 叶空:…… 她眼珠一动,对上了温璨的视线。 他刚跟他爸分道扬镳,显然也是看见了她,所以径直让人推着轮椅朝院子这边来了。 耳边几个人还在讨论着。 “那女的是谁?也是温家的?” “温莲他妈,前几天太太们在我家开沙龙,她也来了,是被秦家夫人带来的。” “……不是,她有资格来这种场合吗?没记错的话,温莲他爸只是温家子公司的小高管吧?而且那子公司还特别边缘化,年利润很低,早就濒临关门了。” “这个嘛……”周颂握着杯子,默默看了叶空一眼,慢吞吞道,“我倒是听过一种说法……” 不等他解释,附近另一桌二世祖们的肆意讨论先抵达了耳畔。 “还不是为了给温璨两口子收拾烂摊子,你们没听说过吗?温璨和他未婚妻,就是叶三那个疯子,把人家两个儿子都欺负了……” “不是说是假的吗?论坛上也没人放证据啊。” “要真是假的,温家突然这么捧一个远房亲戚的老婆做什么?” “而且叶三那个性子,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我也觉得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也不必这么给这女人面子吧?” “不是给她面子,是给她儿子面子,温莲好歹也在温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了,温璨出车祸之后好多事情都交到他手上了,结果却被温家的未来儿媳给送进了医院,而且还是两次,那他们不得意思意思补偿一下啊?” “……这也就是温总了,换成别家,谁还想着补偿啊?他可真是出了名的滥好人。” “温氏集团的好名声有一半都是温总做慈善换来的,也可以理解。” “那他有了叶三这么个恶人做儿媳,肯定愁死了……” · 轮椅骨碌碌上了石板路,同时,是涂晚轻轻将酒杯搁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声音。 咣的一声。 清脆的声响,让坐在茂盛绿植后的几个人顿时都消了声,纷纷向后看来。 一眼看到撑着下巴没有理他们的叶空,几个人都对视一眼,却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倒是轮椅移动的声音让他们发现了温璨的靠近,脸色这才变得讪讪起来。 唯独那个说温荣是滥好人的少年,还强撑着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们怂什么?我们又没说错。” “真想不到还有人会觉得温莲是在温家当牛做马呢。”涂晚看着周颂道,“如果换成是你,身体不好,又出身在一个条件一般的家庭,结果被家财万贯的本家接过去做了养子,从此跟人家的正牌大少爷一起长大,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连本家的偌大家业都有了接触的权利——你会觉得这是在当牛做马吗?” 周颂眉毛一挑,嗓音舒展带笑:“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那我可不得排队去领一个牛马的号码牌?” “所以啊,这种前提下还想着要补偿温莲母子的人,不应该叫滥好人吧?”涂晚笑眯眯道,“说他没脑子还差不多。” 说着,她又嘟囔了一句:“难怪当了一辈子的小温先生,听到别人叫温总的时候,我还以为在叫温璨呢……” 这突如其来的犀利攻击让在场不少人都愣住了,唯独周颂还是一副笑模样。 叶空也有几分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瞥向那几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二代们,抬起杯子,毫无表情地朝他们举了举:“各位说话还请小心一点,我这个恶人发疯可是不看场合的。” “……” 眼看温璨已来到近前,那边的几个二代终于再坐不下去,急急起身走了。 温大少今天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没系领带,看起来有几分随意。 他轮椅停在桌前,幽邃眼眸冷淡的扫过几人,客气又敷衍地点了下头,便看向了叶空:“给我让个位置。” 方才那些话温璨只听到一小半,但入座后他还是礼貌朝涂晚道谢。 涂晚却公式化的一笑:“温少爷不必客气,换成谁听到这么离谱的话都会仗义执言的,我一向比较讲义气。” “……” 虽然在场的人大多数人都知道涂晚是个多么爱睁眼说瞎话的人,但听到她说自己仗义,还是有人绷不住了。 许泱险些被一口酒呛到,赶紧拿手背擦了擦嘴,皱眉不满道:“下次说笑话之前能不能提个醒?” 涂晚:…… 从兜里抽出一张手帕,啪地拍在了许泱嘴巴上,涂晚微笑道:“这么大了还嘴巴漏水,真是孩子气。” 许泱手忙脚乱地推开她,一让三尺远,周颂和魏知与倒是司空见惯的模样,只在一旁看笑话,并不插手。 叶空看着这混乱一幕,身边林心舟突然凑过来小声问她:“涂晚这个黑心鬼为什么会突然帮温璨说起话来了?他俩以前认识吗?” 叶空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你自己问温璨。” 林心舟露出“我可不敢”的表情。 但坐在叶空另一侧的温璨耳朵却很灵,平平静静的回答了:“从无交集。” “……”林心舟吓了一跳,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道,“那她怎么会突然为你说话?” “不是为温少爷说话。” 一个压低的男声突然凑过来,又把林心舟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周颂,他不知何时悄没声的贴过来,加入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虽然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涂晚对过世的温夫人印象非常好。”他看了一眼温璨,做贼似的轻声道,“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她对小温先生一直都不太感冒。” 林心舟有些纳闷,不懂为什么对温夫人印象好,却对她老公不感冒,但看看温璨的表情,她还是聪明的选择了沉默。 “原来如此。” 听到温璨平淡的回应,叶空转头看了她一眼。 正好那边涂晚已经制服了许泱,“轻柔”地给她把嘴巴擦干净了,又突然一个转头,视线直钉在周颂身上:“阿颂,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 周颂一脸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在说该开饭了,我都饿死了。” 第179章 叶三她舌尖淬毒 “真难吃。” 一顿饭吃到尾声,许泱放下筷子发出了这样的点评,“你家在哪个烂酒店找的厨子?我家做狗粮的都比这手艺好。” 涂晚擦了擦手,轻描淡写:“那你回家吃狗粮去吧。” “你想尝尝甜品吗?”温璨问叶空。 叶空表示:“看起来就不好吃。” “看,我就说不如狗粮吧。”许泱面无表情。 “……什么样的价位请什么样的厨子,要不满你们也应该对李家不满而不是我这个房东。”涂晚笑眯眯。 “人和人的口味果然大不相同,”林心舟撇撇嘴,“我就觉得好吃。” 周颂看了她一眼:“看来我俩口味相同。” 魏知与偏头漱了漱口,言简意赅:“吃点好的吧。” 周颂、林心舟:…… 他们自己没觉得,只是随意而普通的聊着天或者互怼着,却自然而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里面的客人也刚吃完饭,都在陆陆续续的往外走。 而在经过这个院子的时候,都不免将视线投向这边。 玉洲的上流圈层形成已久,这一代的少爷小姐们也都早就有了固定的圈子。 在叶空到来之前,原本是由周颂和杜若微两人,分别作为两个中心,带领着家世背景参差不齐的所有二代们进行各种聚会。 然而如今杜若微连带整个杜家,都在玉洲沉寂了下来。 直到今天这个画面出现,落在很多人眼中,却让他们心里都咯噔一下,产生了某种不太愉快的预感。 · “周颂、涂晚、魏知与、许泱……这个长期固定的四人组也就算了,林心舟是怎么加入进去的?她不都出了名的谁都不站队吗?” 有人在远远的说小话。 “林心舟都是次要的,我想问周颂怎么会乐意和叶三这种疯子一样玩?之前在滑雪场他不是还被叶空打了?不会给他打成抖m了吧?” “最重要的是她们俩吗?你没看见温璨也坐在那?还在聊天呢……” “换以前谁能想象温璨能这么纡尊降贵啊?呵呵,看来虽然面上不显,可实际上残废给他带来的打击还是很大的嘛……” “你就酸吧,他再是残了也还是温家唯一的继承人,没准啥时候就又重新掌权了,现在的问题明明是这几个人一旦玩在一起了,别人还有没有加入的机会……” “就资产来说,如果他们几个真的固定了,那应该是这一代规格最高的二代俱乐部了吧?” “真是刺眼……”有人冷飕飕道,“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 · 正如这些闲言碎语所说,那几个人随意闲聊的样子,加以金字塔顶端的家世背景作点缀,的确有种谁都无法加入却又忍不住憧憬的氛围。 隔着落地窗,几个人的家长见到这一幕,也都各自对视一眼,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但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但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人会升起更加难以遏制的尖锐情绪—— “我去车上换个运动服,顺便取一下球杆。” 魏知与起身,顺便看了眼穿着裙子的许泱:“你呢?” “不打。”许泱头也不抬,“待会儿你们打球,我要睡觉。” “……” 魏知与刚转身要走,便见到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正是先前跟在温家父子身后下车,之后也在落地窗里和各位贵太太们聊成一团的温莲他妈。 “这位是魏少爷吧?” 她走过来,笑盈盈的看过魏知与,又看向桌上的其他人,“还有周少爷、许小姐、涂小姐……” 林心舟平常在二代圈混得不算多,算个边缘人物,她不认识,却也极亲切地点了点头。 “阿莲总跟我说起你们,难得见面,我这个做妈妈的,得谢谢你们平时对他的关照。” “……” 魏知与停下脚步,侧头跟周颂和涂晚对视一眼,许泱则连头都没抬。 倒是叶空,慢慢仰起了脑袋,靠着椅背,懒洋洋的看着这个笑盈盈的女人。 “你好。”回应她的是魏知与,不过没等她再说话便道,“不过我要先去换衣服了,能麻烦你让一下吗?” 女人笑容一僵,慢慢让开了路,魏知与礼貌地点点头,大步离开了。 莫名安静的气氛里,她下意识看向正在往杯子里倒水的温璨,脸上是端庄的微笑:“阿璨,阿琅也在来的路上,你待会儿能不能去接一下……” “哈哈。” 后话被一声短促而毫无情绪的笑打断了。 女人惊了一下,视线闪电般劈到叶空脸上,条件反射般露出痛恨中夹杂着些许不可置信的表情。 “小……”可她居然还扯着嘴角试图喊叶空的名字,“小空……” “啧。”叶空要吐了,“你叫谁叫这么亲热?我认识你吗?还有你刚才说什么?” 叶空直起身来,微仰着头盯着女人,完全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让我未婚夫去帮你接谁?阿琅还是阿狼?那是什么东西?温璨……” 她依旧盯着女人,却朝温璨微微偏头:“你什么时候养狗了?什么品种啊这么金贵,保姆阿姨还要通知你亲自去接?” 附近听到她们对话的所有人:“……” 温璨平平静静放下水杯:“不知道,没养狗,养狗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啊,”在女人羞愤欲死的表情里,叶空恍然大悟,“原来是个疯子。” “涂晚,虽然你只是房东,但也不能放有臆想症的疯子进你家的地盘吧?” 这一连番舌尖淬毒的攻击让还没亲眼见过这场面的旁观者都目瞪口呆。 连涂晚都微微一愣,才有些犹豫似的看了眼女人:“这位阿姨,不知道你的请柬在哪里?” 女人早已脸庞和眼眶都充血到通红。 原本只是因为不甘心看到温璨独自置身于这样天之骄子的氛围里,她才想要来为自家还在住院的儿子刷一刷存在感,顺便还能给自己预演一下未来的豪门生活,同时还可以给温璨添堵——在她的预想中,叶空再如何胆大包天,也总不敢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场合里不给她面子——否则温璨特意去删掉监控视频做什么?不就是因为她只敢窝里横却不敢让别人看见吗? 可此时此刻,无处不在的视线和议论,以及快要爆炸般的羞耻感却告诉她——她错了。 颤抖模糊的视线里,叶空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才浮现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 她支起手臂撑住侧脸,闲闲地看着她,顺着涂晚的话“嗯?”了一声:“没听见涂小姐问你吗?阿姨,你的请柬呢?” “还是说,你不是来做客,而是来工作的?” 她随手拎起桌上喝空的精致茶壶,悬空,然后松手。 清脆的碎裂声后,她朝地上示意了一下:“那就麻烦清理一下垃圾吧,阿姨?” 随李家主一起走出来,刚从这里经过的温荣:…… 以及听到了她说话的叶海川:…… 还有所有在各自家中切实掌权的所有人:…… 第180章 你有证据吗?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变得格外安静。 察觉到异样的当事人和旁观者都转头看去,只见长长的小径外,正站着一群各自家族的当权者,气氛顿时变得格外诡异。 温莲他妈倒是一瞬间就露出了受了大委屈的表情,眼泪眼看就要溢出眼眶,人也要朝温荣走去了,却泪眼朦胧的撞上了中年男人森冷至极,如看陌生人的眼神。 她脚下一滞,沸腾的脑子条件反射般清醒过来,人也垂下了头,只敢慢慢走了两步,在较远的距离下停住,朝温荣僵硬地说:“我……” 她后话还没出口,温荣先笑了起来:“三嫂,你怎么又冒犯了叶三小姐?之前在家里就起过一次冲突,还差点闹到老爷子面前去,今天也不知道避着点?” 语气调侃,神情轻松,好似只是玩笑。 可话中的意思却不着痕迹打脸了叶空方才说的“不认识”和“以为是保姆”。 “怪我怪我。”反应过来的女人立刻接话了,“只因为知道她是阿璨的未婚妻,就以为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温夫人一看就是刚来不久,所以不知道,我们这位叶三小姐啊,可是个没人敢惹的姑奶奶。” 说话的是个长相艳丽的陌生贵妇,一脸开朗走上前挽住了温莲妈妈的胳膊,还笑着朝桌旁的叶空点了点头,好像很友好的样子。 叶空依旧坐在椅子上,此时偏头问温璨:“她是谁?” 贵妇笑容顿了顿。 “秦夫人。” 听到温璨还当真无波无澜回答后,秦夫人就更是敛了些笑容。 而叶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秦见白那丑八怪的妈啊?”,直接让她的笑容原地消失了。 “叶三小姐,”秦夫人沉着脸道,“叶家和温家可以算你自己家你可以随便窝里横,但对第一次见面的长辈也这么嚣张,是不是太没礼貌了点?” 刚跟在后面从房子里走出来的方思婉见此情景,立刻就要上前,却被叶亭初拦住了。 期间,那边的叶空已经站起身来。 “不是要去球场吗?” 她先转头招呼了一下桌边的几个人。 周颂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微微抬眉,跟着站了起来。 “给魏知与去个消息,就说我们在球场等他。” 周颂若无其事地避开了自家老妈努力瞪过来,示意他明哲保身的眼神。 几个年轻人都起身要走。 叶空没有要给温璨推轮椅的意思,温璨一直透明人般存在的助理便自动上前充当起工具人。 一系列动作下来,叶空的无视已经让秦夫人彻底黑了脸,还有几个贵妇也都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直到叶空走过小径,来到秦夫人面前,她才停下脚步,看着她道:“你也知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那你跟谁‘我们’呢?阿姨这么会装熟,难怪秦见白一见面就粘着我不放赶也赶不走……” 不等秦夫人说话,她视线一转,又盯住了脸上还泛着红的温莲妈妈:“还有,谁说我在温家跟你起冲突了?你有证据吗?” 她说着话,视线就慢慢移到了温荣脸上:“我说我不认识你,我就是不认识你,你想否认?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拿一个出来?” “……” 这话到底是对谁说的简直不言而喻。 而她胆大包天的程度,也在这一瞬间让所有人都产生了“自己在做梦”般的震惊。 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几个家主都忍不住露出了震撼的表情,温荣的脸色更是沉到极致。 只是叶空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还有啊,不管阿琅是你的狗还是你的别的什么东西……你有资格叫温璨去帮你接吗?”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温莲妈妈,凑近了看着她,语气平平的问:“且不说温璨腿废了是个残疾人,哪怕他没有残废,他应该去帮你接你的阿猫阿狗吗?” “阿姨,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那你能不能自我介绍一下,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才敢大剌剌地跑来参与我们的谈话,还对温璨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 “……” 秦夫人不着痕迹地慢慢松开了挽着女人胳膊的手,语气不咸不淡道:“这位是温莲的母亲……” 这话接的看似中立,实则已经是在为叶空递把柄了。 叶空瞥她一眼便笑起来:“原来是温莲的妈妈啊……” “咳咳……” 见她还要说话,看着温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叶海川终于咳嗽了两声:“小空,别嘴贫了,还不过来跟叔叔阿姨们打声招呼。” 毒性十足的语言攻击被叶总轻飘飘“嘴贫”两个字给概括了,也算是新时代的指鹿为马。 叶空挑了挑眉,这才老老实实的住了嘴,转身从助理手中接过温璨的轮椅,一边推着他和女人擦肩而过,一边对他嘟囔:“你脾气可真好,她儿子在温家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占了你多少便宜,现在当妈的也跑来打秋风,还要洋洋得意对你颐指气使,换我我早就把他们撵出去了……” 走出小径。 叶空推着轮椅在几位家主和家主夫人面前停住。 站在最前方的便是温荣,他今天打扮得看似低调,实则很是隆重,此时正眼神沉沉地看着叶空,又看了看温璨,静默片刻后才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小空……的确嘴贫,倒是和阿璨性格互补。” 叶空也对他笑了笑,然后对所有人弯了弯腰——身体倾斜的弧度近乎于没有的那种。 可以说是把敷衍写在了脸上。 “叔叔阿姨们好,我们要先去球场了,失陪。” 她说完就直起身,转头推着人走了,留下几位家主面面相觑。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都各自对长辈们打了招呼,比叶空礼貌了一倍不止。 直到年轻人们都聊着天走远了,大人们才心有余悸似的笑起来。 “老叶,你这女儿……也太不一般了。”说话的是秦总,语气复杂又尴尬。 叶海川却平稳一笑:“这孩子刚回玉洲不久,的确有些不受拘束,我也管不住她。” “那叶总还是管管好,要不她还自以为是自由个性呢。”秦夫人走过来,语带笑意,却难掩不满,“这性格,以后嫁到温家,可有的温总头疼了。” 第181章 你可以我也可以 “我妹妹的确自由又有个性。”一直不声不响站在一边的叶亭初,突然淡淡开了口,“可能咱们玉洲的人见惯了循规蹈矩只为了嫁入更高豪门的大家闺秀,所以才对她这样独特又自在的存在格外看不习惯吧。” 说着,她侧头对秦夫人微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以后大家会慢慢习惯的。” “哦还有……虽然暂且是要订婚了,可到底要不要结婚还不一定呢,毕竟温璨现在可是一点干劲都没有,要是真的想娶我妹妹,他怎么也得重新振作回到公司继续管事才行吧?” 温荣眼睛一动,却强自按捺住了瞥过去的眼神。 叶亭初说完一番话,也对几人点了点头,道了声失陪:“我要去教我妹妹打高尔夫了,希望不会再有看不惯她的人来主动招惹她。” 女人似笑非笑,一边整理袖扣一边从秦夫人身边走过去了。 秦夫人:…… “真是让大家看笑话了。”叶海川这时才终于又说话了,一如既往,笑得高冷又稳重,“我家的几个孩子,你们都知道,各有各的个性,根本就没法管。” “我倒是很喜欢你家孩子的性格。”涂夫人,也就是涂晚的妈妈突然笑了,“做妹妹的胆大自由张扬无畏,做姐姐的大方护短又能力出众——真让人羡慕,看得我都想再给晚晚生个妹妹了。” “是啊,”又有周总在周夫人的瞪视下开口,“我完全可以理解老叶的心情,我要是有个多年不生活在一起的小女儿,我也这么宠着她,她想摘星星我都得去试试……” “那最叫人羡慕的人岂不是我?”温荣微笑道,“平白捡来一个讨喜的儿媳……” “就像我家亭初所说,还只是订婚呢……”叶海川也笑了。 一行人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 而方才还是焦点的温莲妈妈此时就如同一个透明人,没有任何人跟她打一声招呼,很多人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 在那些路过石头尘埃般的漠视之中,她才终于从豪门梦里惊醒一般,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身体也微微发起抖来。 直到大人物们都纷纷离开,渐渐也开始往外走的二代们,才在经过她时留下了一些闲言碎语。 “刚才叶空说什么?打秋风的?” “哈哈,形容得还怪精准。” “想想可不是吗?温莲在温家长大本来就占了大便宜,也不知道他妈哪来的脸去命令温璨,失心疯了吧?” “人家再是残疾了也是温家唯一继承人,温莲算什么?不就是跟着吃香喝辣的穷亲戚吗?她还得意起来了?” “不会是以为给了温莲些好处温家就会让她儿子取代温璨吧?哈哈哈哈哈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母子俩都是打秋风的……想想咱们以前可真够给温莲这个四不像面子的。” …… “不是的,不是的……” 女人站在原地喃喃着,最后抱住了头:“阿莲和阿琅都是切切实实的温家人,他们才不是穷亲戚,我们也不是来打秋风的!我们……” “老先生让您先回去。” 一道冷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逐渐趋于疯狂的低语。 女人抬起头,看见了老管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一下:“那……我的阿琅……” “阿琅少爷不会来了。” 老管家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略带怜悯:“你们,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 “你胆子可真大。” 近乎一望无际的球场上,叶空正在跟叶亭初学姿势。 追在她身边的林心舟用球杆拄着下巴,眼神亮亮又啧啧称奇的看着她:“那么多手握权柄的大人物站在那里,你怎么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为什么不敢?”叶空一边尝试着挥舞球杆,一边头也不回的道,“他们是能杀了我,还是能冲上来打我一巴掌?” “那倒不至于,毕竟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再加上你本身也是跟他们同阶级的,至于打人……”林心舟一言难尽的看她一眼,“你冲上去打他们倒比较有可能,毕竟这些大人物最重视的就是体面。” “那我怕什么?”叶空一挥杆,感觉有点把背拉到了,“嘶”的一声收回来,“我又不在乎体面不体面。” “你力气小一点,身体的扭动弧度不要太大了。” 叶亭初拍了拍她的背:“姿势一定要标准,才能尽量避免受伤。” 那边的“大人物”们也都正聚在一起。 绿草如茵,远处还有深静的湖水倒映着蓝宝石般的苍穹。 遮阳伞一个接一个的点缀在草坪上,高尔夫球车载着贵客们来来去去,还有端着水果冰饮的服务生在不停走动。 林心舟手搭凉棚远远看了一眼,道:“秦夫人已经跟你妈有说有笑了,脸皮真厚。” “这不叫脸皮厚,这叫能屈能伸,态度自如。”周颂在一旁轻轻挥了一杆,看着白色小球骨碌碌滚进不远处的球洞,脸上露出一个笑,“当资本家的人谁不是深谙此道?就算背地里杀得眼红,当面也能把酒言欢——这才是商场,才是上流。要是像菜市场抢地盘的一样,对着彼此吐口水,或者扯着头发在地上滚,那才叫有辱斯文,也半点显不出他们的高贵格调了。” 早已换好衣服过来的魏知与已经听涂晚说了事情经过,不由得有些可惜:“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啊。” “是吧?”涂晚笑眯眯地用力挥杆,高尔夫球顿时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引得叶空都不由得睁大眼睛望了过去,“把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突然被不在乎体面的人劈头盖脸的扇了无数个巴掌,那画面真是想想就刺激——你没看到的确很可惜,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她尾音甚至有些抑扬顿挫,听起来是真的情绪飞扬。 而远处球童对着球洞看了一眼,对他们做了个手势。 “你技术还是这么好。” 魏知与和涂晚击了个掌,涂晚摘了一只手套正要走去一边喝水,却转头就撞上了叶空直勾勾的眼神。 她微微一顿,微笑着偏了下头。 叶空:“这么远都能中?你很厉害。” “……谢谢?” 在一旁的叶亭初面无表情,从球童手里抽出自己的球杆:“我也可以。” 坐在轮椅上不能动的温璨也淡淡道:“这个圈子里的最远击球记录还是我创的。” 叶亭初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在他腿上一扫,轻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温璨:…… 第182章 他一看就不是好人 “喂,那是谁啊?” 如茵草地上,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正在给人端茶送水,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还随时都能和那些贵公子富太太们聊几句。 周颂看见他好几次了,因为觉得对方精力十足却又不像服务生,便转头问了魏知与一句。 “先前你没看到吗?人家跟在李总身后的,是李因的舅舅。” “李因他舅?怎么感觉没见过?” “去国外深耕境外市场好多年了,我们没印象是正常的。”魏知与道,“据说是个能人,以前在李氏什么部门都呆过,法务、公关、人事,甚至最基层的职位都轮了一遍,如今才刚回国,李总就把他带在身边了,估计过段时间就要给高管位置了。” 他们谈话间,那个人已经端着果盘与茶水走过来了。 一身西装革履,手上还戴着白手套,五官周正的脸很容易就能给人以办事认真为人朴实的印象。 “都说外甥像舅,怎么李因就半点没有他舅这副好人的样子,反而随时随地都一脸反派样。” 周颂靠着躺椅,懒洋洋的吐槽。 但等人到了跟前时,却毫无纰漏的露出了笑容。 “是上好的大吉岭,如果几位想喝汽水的话也有。” 男人弯腰将茶水和水果都摆在桌上。 “谢谢。”周颂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正巧叶空刚挥出还算成功的一杆,正一边取手套一边朝这边走。 走至近前,察觉到来了生人,她略一抬头,正看到李因舅舅转过来的脸。 脚步和手上的动作都停住了。 直到中年男人对上她的视线,并对她礼貌一笑,她才慢慢收回了目光,和他擦肩而过后,在躺椅上坐下来,摘了颗葡萄拿在手里,却没有吃。 那边中年男人已经和周颂聊起来了。 “所以你在国外负责的是基站援助?那去的岂不都是很落后的国家?” “非洲呆得比较多,跟我们比起来,那边的确算是比较落后吧。” “那你可真能吃苦,比玉洲这些酒囊饭袋的高管强多了。” “也不能这么比,留在玉洲的人该有留在玉洲的作用,我也是因为自己兴趣使然才做出选择的。” “难怪李总这么器重你。”周颂喝了口茶,还对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如果有空的话,不如多聊一会儿?” 中年男人却犹豫了片刻,才越过周颂的肩膀,看向他后面的人,道:“叶三小姐……不知道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周颂愣了一下,回身去看。 叶空靠在另一张躺椅上,的确正盯着男人看,并且看这样子,估计已经盯了好一会儿了。 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辨不出情绪,可那冰冰凉凉的眸子里绝对不含善意。 此刻被这样直接问话,她也没有反应,只弯了下唇:“第一次见到出国的人,有点稀奇罢了。” “……” 又是毫不掩饰“我在敷衍你”的态度。 但看出她不善之意的中年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碍眼。 男人很快就体面的和他们道别然后走远了。 周颂转头去看叶空,后者正靠着躺椅闭目养神,他问她:“你不喜欢这人?难道是因为讨厌李因所以恨屋及乌?” “你也太看得起李因了。” “那?” 叶空没有笑,嘴角拉平:“这大叔一看就不是好人,建议你们也都不要跟他说话。” 周颂:…… 魏知与:…… 还在附近打球但听到了这句话的涂晚:…… 几个人都转头看向她,然后彼此对视。 “这是什么感觉?幼儿园拉帮结派?”正在手机上下围棋的许泱都忍不住吐槽,“我们以后都不要理谁谁谁了?” “那有什么关系?”林心舟没心没肺地吃了口水果,又凑过去给叶空捶肩膀,谄媚无比的说,“只要你愿意每周都去我的乐队练习,我可以为你和我爸绝交!” 所有人:…… 玉洲市某机关单位,正在开会的某林姓领导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他淡定地抽了张纸擦了擦鼻子,在下属关切的眼神里挥了挥手:“没事,肯定是我家崽子又在骂我了,你们继续。” · “我去一趟洗手间。” 叶空起身一秒就转身,指住了要跟上来的林心舟的鼻子:“干嘛?上厕所也跟?你要变成像曲雾一样的变态吗?” “……”一个急刹车停在她面前的林心舟悻悻撇嘴,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倒是一直透明人一样不声不响呆着的温璨张口道:“我也去。” 叶空不声不响的任由他跟上去了。 留下林心舟在原地一脸不爽:“双标。” “人家可是未婚夫妻。” 周颂笑道。 说完后却也跟魏知与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由得真的犹疑起来:“他俩不是真的看对眼了吧?” · 高尔夫球车缓缓朝别墅区移动。 有微风轻拂,叶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远处被众星捧月地挥着杆的温荣,道:“你爸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张扬了?” 她道:“听说一个月就参加了五次大大小小的宴会,每次都是人群的焦点,很是出了些风头。” 温璨坐在她身旁,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大约是球没进洞,温荣正惋惜摇头,但身旁的人大约都在加倍奉承说些好话,他脸上便泛起不好意思又充满慨叹的笑容来。 仅仅是这么看着,就叫人能够想象出他故作谦逊的语气。 温璨嘴角也跟着勾了个浅浅的弧度:“不够。” “什么?”叶空转头看他。 “我是说,这还不够,”温璨看着那边道,“远远不够。” “……”叶空沉默片刻,道,“所以现在这是,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的剧本?” “不是天。” 温璨收回视线:“是我。” “……”对着男人平静却隐含深渊般的神情看了一会儿,叶空才慢慢看向别处。 正好,迎面也过来了一辆球车,车上还坐着两个熟人。 秦染秋看到温璨眼睛一亮,但看到叶空便又沉寂下去,端着还在彼此生气的朋友的姿态,她不咸不淡地跟温璨打了声招呼:“你们这是要走?” 温璨平静无波的回答了:“去陪她找厕所。” 秦染秋:…… 她扯了扯嘴角,撇开了视线。 而坐在一旁的秦见白,却飞快从包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戴在了脸上。 是那个破破烂烂,还龙飞凤舞写着一个“丑”字的面具。 叶空:…… “早知道你今天也来,所以我随身带着,果然用上了。” 男人在车上对她龇牙一笑。 叶空:…… 叶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温璨则对着球车司机温和道:“师父,麻烦开快点儿,看到脏东西了。” 秦见白:…… 秦染秋:…… 两辆球车擦身而过,秦见白被他姐姐暴打的痛叫声渐渐远去了。 第183章 祝你生日快乐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小别墅前。 “这里是李家自留的长期租房。”司机转头对两人说,“现在里面应该只有夫人在休息,叶小姐可以找园丁问问路。” 叶空刚刚弯身下车,闻言突然转头看他:“夫人?是指李夫人?” 她想了想,刚才在球场的确没看到那个女人,倒是李总那个私生子在草坪上花蝴蝶一样乱飞。 “是,李夫人在家一直都有午休的习惯。” 叶空点了点头,见温璨已经被助理搬下来,便朝他道:“你在外面等我。”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进去。 望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门口一阵沉默。 大约是想活跃气氛,助理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叶小姐好像很急——” 尾音未落他就被他老板一肘击在了肚子上,发出一声闷哼。 “我也要去洗手间。” 温璨面无表情道:“推我进去。” · 这栋小别墅分内外两栋。 外面那栋是娱乐专用的会客室和活动室,里面那栋则稍微私密一点,和普通人常住的房子没有区别。 叶空循着园丁指的路,从宽敞空荡的会客室穿过,接下来要经过一个院子,才能抵达后面的房子。 而就在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时,她突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响动。 来自高高的围墙。 少女脚步才刚一顿,墙外就响起了一阵助跑的脚步声。 接着风声刮过,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墙头。 叶空转头望去,只见茂密的灌木丛之上,一个面带淤青的男人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不稳,在灌木里滚了一圈,才护着怀里的东西,带着满身的绿叶狼狈地爬起来。 隔着许多绿植,来人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小径上还站着人。 叶空就这么看着他跌跌撞撞地一路往房子里走去,而透过落地窗,她还能隐约看见里面李夫人站立的身影。 稍微想了想,她一点负担都没有地跟了上去,球鞋鞋底踏过青石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房子里空荡无人。 阳光穿透树叶,再由落地窗过滤成明亮却毫无热度的光斑,落在女人忐忑不安的脸上。 她在窗前走来走去了一会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立刻反应极大地转过身。 是李因。 看身形还称得上少年模样的青年,正从门外走进来。 女人霎时露出了不知该称为放心还是焦躁的表情,握着手快步走了过去:“让你来的时候你不来,还惹你爸大发雷霆,现在不让你来了你怎么又悄悄跑来了?你是怎么开的锁?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沉默的青年上下打量了一遍:“怎么弄成这样?脸也刮伤了?你不会是翻窗出来的吧?你……” “妈。” 青年干涩的嗓音打断了她的焦躁。 “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因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表情匮乏,眼神甚至有些散漫,语气也很麻木:“你难道就不想为自己庆祝一下吗?” “……”女人微微一愣,“生日有什么好……” “生日快乐。” 她又被打断了。 是李因,把一直护在怀里的纸包取出来,递了出去。 女人又怔住了,慢慢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色彩漂亮,却因为挤压而变得皱巴的花束。 蓝紫与橘金相间,漂亮到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 “妈妈,生日快乐。” “……嗯,好。”女人呐呐接过花束,手指抚过皱巴的花朵,不过两秒,她便又抬起头来,“你就是为了给我送花来的吗?” 她眼神不解又略含责怪的看着李因:“好了好了,我已经收到了,你赶紧……” “还有面。” 青年却略过她,朝后面岛台走去:“没有生日宴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没有家人,至少要有一碗长寿面吧?这不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吗?” “我知道这里的厨房一般会备一些基础食材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女人随手把花束放在桌上急急追了上去。 “你还煮什么面!我待会儿就要出去了!你爸那边还需要我去招待那些太太们,你也赶紧走,小心被你爸看见……” 一路喋喋不休,围着李因团团转,李因却充耳不闻,接了一锅水放在灶台上,然后“啪”的一声开了火。 他妈险些一头撞到他背上。 也正是这一撞,她突然察觉到什么,一下抬起头来:“你怎么在发烫?” 她抬手贴到青年胳膊上,隔着一层t恤也依旧能感受到高热的温度:“你在发烧?” 她惊讶又焦急地贴上他的额头,却被李因挡开了。 “我只是喝了点酒。” “喝酒你还开车?” “打车来的。” “你……”女人深呼吸几次,拉着他的手往外走,“那你马上打车回去,别在这待着,面条我也当你已经煮过了我也吃过了!妈妈知道你的心意,妈妈很感激你!这就够了!啊?!赶紧回去!” 李因被他一路强拉到客厅,终于一个用力甩开了她。 “这就够了?” 他的眼睛因为酒意而显得有些恍惚,此时正略带讽刺远远看着女人:“什么够了?你收到的生日祝福够了?你得到的尊重够了?还是你做人做成这样已经够了?!!” 最后一句落音,他狠狠砸了右手里的勺子。 女人被吓得一抖,抬头两眼发红的盯着他,却不说话。 “别这么看着我。”李因却笑了起来,“每次看到你这样,我都觉得你是想让我带你逃走,可你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你根本就不想逃也不想走……” 他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我真的不懂,你每次都说够了——到底是什么够了?” “为了一点根本不一定能得到的好处,选择在你的生日这天开宴也就算了,”李因抬手指向门外,“他还在你生日这天,任由那个不知道是小三还是小四生的儿子,正大光明跑到你眼皮子底下,和客人们来往——我真的很想问你,他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觉得这一切都够了!是不是直到那些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全都住进李家,你都还能端着一张李夫人的端庄笑脸迎接她们啊?!” 桌边的椅子被他一脚踢翻,噼里啪啦的巨响后,接着的却是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 一切动静都消失了。 李因侧着头站在那里,几根红色的指印迅速在他左脸上浮现出来。 他用舌头顶了顶腮,自言自语的道:“如果你能像甩我巴掌一样的甩他一巴掌,该有多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前栽倒下去。 女人惊了一秒,赶紧弯腰查看,却只闻到一阵冲鼻的酒味。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起身冷冷道:“酒醒了自己回去,别让你爸看见了。” 她抬脚要走,却被青年一把抓住了裙角。 “妈,”李因喃喃道,“生日快乐——至少吃一碗我煮的长寿面吧。” 女人抬起眼,嘴角因泪意而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却被她忍住了。 “我会让园丁守好门不让别人进来,你待会儿翻墙走吧,记得别受伤。” 她抽回自己的裙角,匆匆走了出去。 李因趴在地上,意识即将沉入醉醺醺的黑暗中时,耳边突然听到了沸水滚动的咕噜之声。 “火。”他眼皮一动,想起那锅用来煮面的水,有心想要爬起来去关火,却沉重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短短几秒之间,他已经觉得自己闻到了糊锅的味道,但越是焦躁,就越是感到身体沉甸甸的,一切感受都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般模糊。 ——轻若无物的风从他手边掠过。 然后不久后,岛台方向传来关火的声音。 咔嚓——很清脆的一响。 沸腾的水安静下来。 而在这安静之中,有人捧起那束被忘在桌上的花来到他面前。 “鹤望兰,花语是自由和幸福,鸢尾,花语是自由洒脱,蝴蝶花,花语是反抗——你可真行,把这些凑一堆还能凑得这么好看,插花师应该很头疼吧?” 少女轻盈如风的声音绕过耳畔。 李因动了动指尖,努力朝上看去。 华丽又乱七八糟的花束被移开,露出少女精致清丽的脸庞。 左脸上那颗小痣依旧清清冷冷,在他视线里朦胧如自带圣光的天使。 可她却在天光下半蹲下来,对他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李因,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第184章 泳池边的上流社会 从别墅里出来,叶空见到了在院子里赏花的温璨。 当然,说是赏花,也只是背对着她在发呆而已。 她看了眼自己出来的线路,又想了想,才上前问道:“你遇上李夫人了?” “嗯。”温璨平平回答。 顿了顿,叶空又问:“你还看见什么了?” “你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那你动作还挺快。”她看了眼默默立在一旁的助理,“不对,应该说你的助理真是身手敏捷。” “的确学过点功夫。” 叶空:…… 坐上球车回去的路上,叶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在出神。 温璨便也跟着沉默。 直至重新回到球场,叶空远远看见李夫人正微笑着和太太们社交,看不出一点阴霾。 她才慢吞吞道:“有时候觉得,‘拥有时不懂得珍惜’这种事,虽然愚蠢,但还真叫人羡慕。” 温璨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却道:“我不羡慕。” “因为无论拥有时再如何好好珍惜,失去后的痛苦和遗憾也丝毫不会减少。”他挪开视线,面上浮现浅淡得看不出情绪的微笑,“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我的确拥有过。” “……真是欠打。” 球车在周颂他们附近停下来,叶空跳下车,等温璨也被推下车了,才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 一整个下午,在叶亭初不辞辛苦的耐心教学下,叶空多多少少地挥洒了些汗水,但结局总是叫人目瞪口呆。 要么,球飞出去的路线歪得太离谱,球童得跑老远才能捡回来,要么,球杆和球擦肩而过,完美挥空。 甚至有几次,她因为挥杆力度错误,不是把自己扭得扑倒在地,就是整个人在原地转圈——看得几个旁观者呆若木鸡。 出了好几次洋相后,叶空最终选择了躺平。 “注定没有运动天分,我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 少女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躺下来。 叶亭初活动着手腕走过来,犹豫的看着她:“也许只是因为你太不熟练了?或许我们再多练练……” “我不信你没发现我的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叶空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戴上墨镜,“别再给我挽尊了,只会把我变得更悲惨。” “那倒也不至于。”叶亭初明显还想说点啥来安慰自家妹妹,可嘴巴张了半晌,还是没能想出合适的词,只能干巴巴来一句,“……可能你不适合高尔夫,我们下次练别的。” 叶空:…… “小叶总快别说了。”涂晚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再说下去叶三要哭了。” 叶空狠狠喝了口水,再把杯子狠狠砸在桌上,又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充分展现了自己拒人千里的冷漠姿态。 叶亭初:…… 周颂哈哈大笑:“俗话说上帝给你打开一扇门就会为你关闭一扇窗,看来你被关上的这扇窗户就是运动啊。” …… 无论前来赴宴的原因是什么,这个下午的大多数豪门子弟们,都还算痛痛快快心无芥蒂的玩了一场。 叶亭初也难得的没有去加入长辈们的圈子,而是和周颂他们一起,若有若无地围在叶空身边打球。 虽然期间叶空全程摸鱼,不是在戴着墨镜打盹,就是盘着腿坐在低头画画。 天色擦黑的时候,长辈那边的比赛也似乎有了结果。 “说是叶总赢了。”周颂把从球童那儿听来的消息告诉他们,“小温先生以很小的差距输给了他。” “我们这边,小叶总和涂晚并列第一。”林心舟奇怪的看了叶空一眼,“你们家好像运动神经都不错啊,怎么就没遗传给你呢?” 叶空:…… “好了,该吃饭去了。” 周颂起身道:“晚宴应该比中午要盛大很多,走吧。” 漫天晚霞笼罩四野,草坪上好似被打翻了橘色系的颜料瓶,连远处那些身在名利场的满身金钱味道的人群都被衬得很有意境。 白色的高尔夫球车三三两两地驶离了球场区域。 路上不巧又见到了同向而行的秦家人。 秦见白这回没有戴面具,对上叶空扫过的视线,他还不声不响地指了指身边的秦夫人,大概是“我妈在这,不好戴面具”的意思。 叶空嘴角弯了弯,眼底却一片冷漠,在秦夫人傲慢挑剔的眼神里,她看一团空气似的移开了目光。 · 晚宴的举行地点又换了。 是另一栋带大泳池且无围墙的别墅,餐桌被露天放置。 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放置着精致的花瓶,花瓶里的花都还带着露水,橘金的晚霞在上面深深浅浅的燃烧着,再映衬着泳池里粼粼的水光,以及草坪上正在演奏乐曲的乐队,一切都美丽得好似一幅油画。 入座之前,一阵喧闹突然由远及近。 “瞧瞧我们抓到了谁?!” “你小子来了也不说一声!居然还藏在屋里睡大觉!” “你一个当主人的不来招待客人,晾着我们几个兄弟合适吗?” …… “是李因。” 林心舟看着那边说,“说是在另一栋房子里睡觉,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着,她转头看向叶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自从杜若微离开后,他整个人就废了,一天天待在家里啥也不干,把他爸气得打了他一顿……” “是吗?”叶空朝那边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 李因正被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地带进别墅里来,还被推到了李总面前,开玩笑似的说要他给个说法。 青年偏开头,将脸上明显的淤青藏起来。 而他父亲,原本正言笑晏晏的和几个人说着话,此时也微微沉了脸,还下意识看了他老婆一眼。 李夫人强压住一脸紧张,嘴角勉强扯起笑容:“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脸上的伤?是前两天在家喝醉了摔的。” “行行行,那今晚让他陪你们好好喝酒。” 她勉强说了几句玩笑话,却掩不住眼底的责备。 “还喝酒呢?”李总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让你来的时候不肯来,现在又这副样子出现在客人面前,你说你像什么话?” 但他也无意在贵客面前让自家丢脸,很快也将这个话题跳了过去:“来都来了,就陪你的朋友们好好玩玩。” 李因对上他的视线,牙齿微微咬紧,余光却看见他妈紧张地上前一步。 于是无声咽了下喉咙,忍下了想说的话,再抬头时已经扬起了以往的张扬笑容。 “行啊,不醉不归。” 他攀着朋友的肩膀,朝人群走去。 转身那一刻,嘴角的笑彻底拉平,却又在抬头时对上一个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目光穿过人潮,穿过粼粼水光与漫天夕阳,钉子一样钉入他眼底。 却又在下一瞬如一阵风般漫不经心的掠走了。 但李因却愣在那里。 他脑海里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低低“嘶”了一声,按住额头。 “你咋了?” “下午睡太久,好像做了个噩梦,但又想不起来了。” “噩梦啊,那想不起来是好事,我跟你说啊兄弟,为情所困可是很没前途的,你……” 第185章 肯定都是噩梦 晚宴开始了。 酒水和佳肴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被摆上桌。 坐着几位家主和家主夫人们的主桌上是最嘈杂的。 推杯换盏中,聊生意的,聊美容的,聊国际形势的,聊风土人情和儿女琐事的……无论哪一种,他们的谈话里都充斥着金钱的气味。 而二代们的谈话,虽然也是他们的缩小版,但总还是要显得天真许多。 “染秋姐怎么坐那桌去了?”林心舟像是刚刚才发现了这一点,远远望着主桌的方向,纳闷道,“这么说起来,下午在球场上她也一直和太太们待在一起。” “这很奇怪吗?”叶空问。 “当然奇怪了,她以前说过,最讨厌在这种场合,还必须和长辈们待在一起的情况了。”林心舟道,“因为她们肯定会聊她的婚事,还会说各种无聊的有关家里生意和钱的话题。” “以前讨厌,是因为没有话语权。”涂晚一边优雅地剥龙虾,一边道,“只能单方面接受长辈们居高临下的评价和指点,自己心里明明不认同却还是只能摆出一脸温柔的笑——谁都不会喜欢的,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海利集团啊,那个自由贸易市场的项目,谁都没想到最后会被秦家给拿下。” “虽然秦家夫妻说这都是他们儿子的功劳,但秦见白自己说都是他姐姐给他出的主意,这不一下就把她给显出来了。”周颂也低声插话,“听说她妈还不大高兴呢,但一听到能让她嫁得更好,对秦家有助力,就立马闭嘴了。” “有时候觉得染秋姐也挺惨的。”林心舟撇了撇嘴,“出生在这么重男轻女的家庭。” …… “其实不算什么,我应该要多谢叶三小姐。” 正好是一曲奏完,乐团稍作休息的时间。 比先前安静不少的气氛里,秦染秋这句话一下就引起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 叶空正在吃虾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隔着长条形的泳池,主桌上,秦染秋也正转过身来看她,还抬起手对她敬酒。 “本来理查德先生是更加属意温氏集团的,尤其是看在叶三小姐弹得一手好曲子的份儿上,他几乎就要做决定了。” 她的笑容看起来特别真诚:“如果不是你慷慨相让,我们秦家肯定也得不到这次机会。” 她仰头喝了那杯酒,甚是爽朗的扬声道:“我干了,算是聊表谢意!” 林心舟对上秦染秋扫过后又对她一笑的视线,也回了个笑,之后却又摸了摸下巴:“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这么个小插曲后,主桌上的气氛貌似变得更加热络了。 秦染秋在餐桌上和太太先生们自然交谈着,落落大方,好不自在。 连二代们这边不少人都被她吸引了视线。 至此,李因他爸举办这个高尔夫邀请会的目的可以说是超标达成了。 除了为自己表态之外,也确认了温家和叶家的态度,同时还和秦家这支新兴的潜力股建立了友好甚至可以说是热络的联系。 如果晚宴就这样结束,那今晚可以说是近段时间以来整个上流圈子最热闹友好的一天了。 可惜…… 晚餐正吃得最热闹的时候,二代们在桌上打起来了。 打人的,是他的儿子。 被打的,还是他的儿子。 · 叶空他们发现这热闹看过去的时候,只听见李因一字一句吐得清清楚楚的阴森警告:“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叶空看向他对面。 被他飞了一筷子的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好似喝多了,一张微胖的脸涨得通红,还愣愣的呆了几秒,才怒不可遏地砸过去一个杯子:“你敢打我?你妈不过就是个扫地的你还敢打我?!!” 李因一偏头却没能完全躲过,高脚杯砸中他的额角再落地,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他在几声惊呼里慢慢抬手,摸到了从额发里淌出来的血。 青年面无表情地抬头,瞳孔里映出对面那张还在冲他不断叫嚣的脸。 “说说你妈的身份我就算脏了嘴?那岂不说明你也嫌你妈脏?臭扫地的生的儿子,就仗着比我大几岁才能住进李家罢了,你还真该感谢你妈,早早的就倒贴上我爸了,不然再等几年还能轮得到她?看着一脸温柔清纯,其实骨子里和那些出来卖……” 李因原本一直面无表情,反应迟钝似的盯着他动个不停的嘴,此时却突然像一头豹子一样地窜了出去。 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青年已经越过了长条桌,闪电般揪住了胖子的头发,然后在他反应不及的木讷眼神里,将他的脸狠狠按进了他面前的盘子里。 瓷盘中盛满了吃剩的龙虾壳和蟹壳。 坚硬的刺顿时将胖子扎出了满脸的血和满腔惨叫,一声凄厉的“爸”直冲云霄,转眼就抵达了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主桌,成功让李先生的美好夜晚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夜晚也还远没有结束。 当李先生的秘书带着面无表情的李因和凄惨嚎啕的胖子走过泳池,走向主桌时,叶空转头看了李因一眼。 擦肩而过的瞬间,李因看到她对自己笑了。 又一段恍惚如梦的模糊画面掠过脑海,他下意识侧了下头。 【“你对我汪一声,我来满足你的心愿。”谁脸上的小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扬,在华丽花束的背后,被天光晕染得清冷又恶劣,矛盾得叫人抓狂。】 “……” 李因脚步一滞,直到被轻轻推了一把才回神。 “不会吧?”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喃喃自语,“肯定都是梦。” 第186章 不,张阿姨,我是来祝您生日快乐的 “说吧,到底在闹什么?” 主桌上,贵客们还在若无其事的喝酒谈天,对正在教训儿子的李总视而不见——这就是上流社会的基本礼仪。 不插手别人的家事,哪怕就发生在眼前,也要装作没有看到,这才是最好的尊重。 可客人们能装作没看见,李总却不能真的当他们不知道。 于是表情再怎么镇定,李先生的眼里都依旧透露出了气势十足的凶色,眼神如刀子一样地剐着两个人,最后定在了李因身上。 “你不是说不来?” “……”李因一言不发地别开头。 小胖子还在嗷嗷哭,哭得李总黑着脸低喝了一声“闭嘴”。 他吓得立刻闭了嘴,却顶着一张满是血点子的脸委委屈屈道:“爸,你看我的脸……哥无缘无故就打我……” “谁是你哥?”李因冷冷打断他,瞥去的眼神森冷极了。 “你不是他哥?你是什么?”李总的表情却比他更阴沉。 他有心要好好教训这个大儿子,只是碍于场合却不得不压低音量,但相应的,他紧盯着李因的眼神越发渗人:“你要不是他哥,就代表你不是我李雪来的种……” 在李夫人惊恐的低呼中,面对李因豁然抬起的头,李总阴恻恻道:“说啊,你不是他哥吗?” “是啊是啊,”小胖子脸上还挂着血泪,却已经洋洋得意起来,“反正我肯定是爸爸的亲儿子,你要不是我哥,那就说明你是野种……” “你给我闭嘴!”李总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胖子不甘的闭嘴。 李夫人眼底含泪,仓皇地上前挡住李因杀人般紧盯着李总的眼神:“李因!你是不是还没醒酒?赶紧跟你爸道歉!” 李因视线落到她脸上,胶水般凝固了片刻,又转回到李总冷漠而高高在上的表情里。 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神经即将崩断,却又被他自己费尽全力维持住了的边缘状态。 因此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总便也稍稍平缓了怒气,看了他一眼:“我们的账,回家了再算。” 他说着,揽过李因的肩膀,转身面对着贵客们,扬起了笑脸:“来,跟各位叔叔伯伯们道歉,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说你酒都没醒酒跑出来丢人现眼,可真是让大家看了笑话了。” “诶,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又冲动易怒,都可以理解的,哪里需要道歉?” “就是,老李你年轻的时候,可比你家公子能闹事得多啊!” “要不怎么是老李的儿子呢?” 贵客们也都很上道,男男女女都说着好听话。 李总谦虚摆手,还是让李因对大家敬酒赔罪,顺口还叫上了老婆和小儿子:“来,咱们一家人都敬大家一杯。” 小胖子倒是立马就要去拿酒杯了。 李夫人却脸色僵硬了一瞬,才维持着笑脸拿过了佣人手里的酒杯:“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让各位贵客见笑了……” “……” 那根弦就是在这一瞬间崩断的。 一瞬间李因想起了自己做了几天的旅游攻略,以及把消息透露给妈妈时,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笑容。 “四十几了,还大张旗鼓过什么生日啊,就是咱娘俩儿这么多年还没单独一起出去玩过呢,每次都是为了应酬……” “儿子,妈妈买了防晒霜和登山服,还有什么缺的吗?行李箱要买多大?” “机票订好了没?我好久没自己订机票了,看到航空公司还有个生日可以打折送蛋糕的活动呢,我们要不订那个吧?” …… 那张没有化妆时已经能看出不少皱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那么多鲜活期冀的表情。 这一切都如坏掉的录像带般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 而眼前,却是她盛装打扮,举着酒杯,领着私生子,对衣香鬓影的人群微笑道歉的画面。 没有人记得,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可她自己记得。 却想必,从此以后都耻于再提起。 —— 弦断是无声的。 李因的大脑却在嗡嗡作响。 他如坠噩梦,恍惚却又清醒地转头,对着朝客人大笑的李先生喃喃道:“你还算个男人吗?” “……”李总的笑像浆糊般糊在脸上。 “你怎么配做她的丈夫?你怎么配做我的父亲?”他眼瞳缩紧到极点,如野兽应激后的攻击状态,“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你儿子,可惜亲子鉴定做不得假——我李因是你李雪来的儿子,这真是我活到现在都依旧觉得不甘,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要作呕的现实……” 啪—— 一个巴掌被狠狠甩到李因脸上。 原本已经好起来的氛围瞬间被打断。 主桌上顿时消声,随后全场都进入连带反应,连乐队都跟着沉默下来。 转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李夫人看着儿子肿起来的脸,惊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了李总的胳膊:“雪来,你干什么?” 李总面色扭曲,把李夫人往后一推,嗓音严厉阴森。 “我干什么?你的儿子都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你平常是怎么教孩子的?!” …… 热闹之中,叶空视线在全场一扫,看见了那个国字脸的男人。 李因的舅舅,李夫人的哥哥。 宴会现场嘈杂喧嚣,窃窃私语。 有看笑话的,有为李家母子抱不平的。 而那个国字脸身处其中,也像个冷静的旁观者。 根据曲雾的调查,这个男人应该是李因母子在李家的后盾。 可此时看他的表情和态度,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和那对母子有亲缘关系。 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冷漠,看着那对母子的眼神如同看着陌生人,甚至还能有空和旁边的人微笑着说几句话。 —— 叶空收回视线。 远处主桌上反应过来的贵客们,已经进入了轻描淡写的劝说环节。 李夫人嘤嘤的哭泣着,李因面无表情地被他爹指着鼻子,李总也没打算无休止地骂下去,只端着为人父为人夫的威严说了几句“客人面前我就不跟你们多说了,这件事我们回家了再好好谈谈,还有你!” 他狠狠瞪了一眼梨花带雨的李夫人:“回去了我给你找个老师好好教教你,让你知道母亲到底该怎么做!” 一场风波好像就要这样结束了。 叶空仰头喝完了手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她掏出不知从哪儿拿的麦克风别在衣领上。 在乱七八糟的议论和说笑声里,她端着酒杯站起来。 走过觥筹交错的酒桌,走过波光动荡的泳池,走过迷离华灯下璀璨闪烁的草坪。 她从许多津津有味的议论声里越众而出,来到了已经渐渐恢复体面的主桌前,拦住了正哭泣着准备和李因一起离开的女人。 “李夫人。” 她叫了一声,然后又改了口,“不,张阿姨。” 在女人不解的目光里,少女举起酒杯,对她晃了晃:“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 李因豁然转头,一双眼缩紧到极致,死死盯住了她。 第187章 那我们就算交易达成 少女的声音并不高,可因为那只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麦克风,轻轻松松就传遍了全场,成功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死寂之中,唯有泳池里的水在轻柔动荡。 波光折射到少女的鬓角,让她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雪亮。 可她偏偏又笑着,只盯着满脸震惊的女人,继续道:“原本我是因为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才来的,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盛大的生日宴,可没想到这场盛会和您的生日根本就没关系,虽然有些遗憾,但我也不想浪费我本就准备好的礼物。”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雕满花纹的盒子,递给女人:“喏,生日礼物。” “……” 任谁都料不到的发展,就连叶空本人的父母都没能反应过来。 李因妈妈就更是震惊到只能凭着本能行动。 她颤抖着手,缓缓接过了那个盒子。 叶空则抬起酒杯,又对她十分正式的说了一句:“张阿姨生日快乐。” 少女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祝您从此以后,再也不必在自己的生日这天对人道歉,也祝您从此以后,每年都能有为自己选择如何庆祝生日的权利。” 她从旁边桌上端起一杯酒,塞进呆滞的女人的手里,然后跟她轻轻碰杯。 清脆的一响后。 少女最后说:“祝您幸福。” 她仰头喝光了那杯酒,又伸手敲了敲女人手里那个盒子:“希望您能好好保存这个礼物,我父母都还没收到过我这样的礼呢,您可是玉洲市的第一个。” 她对女人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晚风吹动庭院里的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泳池里波涛轻拍水岸,将一些闪烁的光点溅上草尖。 李先生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眼角不自觉地轻微抽搐着,在一片寂静中扯着嘴角企图说点什么。 可第一句话还没酝酿好,又有一个人出来了。 轮椅驶过地面,轮椅的主人比所有人都矮一截,却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 他同样越众而出,来到了回神却依旧保持着沉默的主桌众人面前,也举起杯子向李夫人敬酒。 “若是提前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晚辈也会提前准备好礼物的,眼下是来不及了,暂时只能敬一杯酒聊表心意,礼物之后再奉上。” “祝张阿姨生日快乐。” 他仰头喝光杯中酒,回去了。 窃窃私语渐起。 议论声中,下一个站起来的是叶亭初。 小叶总瘦而挺拔,举杯走来时自有种风度翩翩却谁都不敢打扰的气场。 “张阿姨生日快乐,我知道您之前有出去旅行的打算,刚好最近叶氏和涂家有个联合开发的环游欧洲项目,宇宙漫游号总统套房至今还未向任何人开放过,我就把它算作送给您的生日礼物了,为期两个月,随时都能开始的旅途——您什么时候决定要去都可以,祝您能玩得愉快。” 第四个是周颂。 顶着他妈的死亡视线,他笑嘻嘻地道:“张阿姨生日快乐!” “他们送的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我送您一张咱家美容院的永久制超级贵宾卡,让您以后随时都能优先于各位太太们预约我家的世界级美容师,怎么样?这个礼物实在吧?” 周少爷最后也爽快地喝光了那杯酒:“祝您生日快乐!越活越年轻!” “这小子!” 周夫人忍不住暗自啧了一句,恨恨地看着他潇洒走远。 接下来是涂晚。 “我家定制的旅游路线却让小叶总抢先了,搞得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但无论如何,心意先送到了。” 涂小姐笑得优雅而真诚:“晚辈祝阿姨生日快乐,希望明年能来参加您的生日宴会。” 魏知与:“阿姨生日快乐。” 林心舟:“阿姨生日快乐——我,我也没准备礼物,但是我可以为你弹个生日快乐歌,哦还有,前段时间我刚好给我妈写了一首母爱颂,她嫌弃肉麻,但我觉得还挺好听的,我也送给您吧!” 她说完当真跑去钢琴边坐下,弹起了生日歌,结束后又换了首温柔又不失宏大的自作曲。 最后的重头戏是许泱。 只知道埋头下棋和发呆的少女,这会儿居然也踏着欢快的曲子走了过去。 面无表情却一本正经的:“我妈今天没来,不是因为不想为您庆祝生日,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会被气死,她原本说要在之后为您补办一个生日会,但今晚回去我会告诉她,她没来真是可惜了。” “祝您生日快乐,也祝您早日实现我妈妈的愿望——清醒,然后自由。” 她面无表情喝光了酒,还又倒了第二杯:“这是我妈妈的。” 喝完两杯酒,她回去的路上步子都在打飘。 坐到位置上就直接栽倒了。 “……这个一杯倒,可真敢喝。” 涂晚的吐槽声中,许泱的一天已经提前结束了。 然而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这一桌地位不凡的年轻人都上前举杯过后,无论李总的脸色有多么扭曲发黑,其他人都不得不跟着动了起来。 先是主桌上的叶夫人若无其事的微笑着,把还在原地涨红着脸发抖的女人拽到身旁坐下:“你怎么不早说今天是你的生日?闹得我们跟着出洋相?来,我也敬你一杯,就不祝你年年有今日了,跟诅咒似的——我啊,祝你儿子争气,自己快活,以后再也不必在生日这天见到不想见的人。” “就是就是,过生日也不早说,这和打高尔夫又不矛盾……” “要不咱们明天再办一个?就去我家的酒庄?” “我儿子送了你美容院的贵宾卡,我就送你个美发院的吧,哼……” “你不是喜欢喝酒?我家有瓶波尔酒庄的……” “……” 乱七八糟的声音,如溪流汇成江河,滔滔不绝,最终全场举杯,无论男女,不分年龄。 “来来来,咱们一起祝张女士生日快乐!越活越年轻!” 透明酒液在无数玻璃杯里碰撞荡漾,溅起无数璀璨的光,如满堂星海闪烁,全都簇拥在一人身旁。 在这常年将她当做透明人的上流社会,她在丈夫漆黑难看的脸色里,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数不尽的祝福声中,她看到了常年鄙夷她无视她的丈夫——不得不对她露出微笑的脸庞。 眼泪从一边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滑落,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杯子,尽量维持着嗓音的平稳优雅:“谢谢大家。” 全场欢腾的笑声与祝福里,李因只死死的盯着一个人。 在沸腾模糊的人群中,少女正撑着脸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酒。 好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头看来,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拿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笑着对她晃了晃。 【“你朝我‘汪’一声,我来满足你眼下最迫切的心愿。” “……汪。” “哈哈哈哈哈哈……好了,现在来说你的愿望吧。” “我想让,我妈……拥有一个,盛大的,不必看我爸脸色的,能收到无数祝福的,光明正大的生日。”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那个声音含笑道:“那我们,就算交易达成。”】 花束被她放下,他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她逐渐远去的球鞋。 ——因醉酒而遗忘的声音以及画面,都重新浮现在脑海。 而李因也终于看清了叶空拿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大排骨。 她捏着骨头朝他晃的样子,像极了在招一条狗。 李因:…… 第188章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夜晚最后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散场时,由李总一家三口送客,那个小胖子终于不在场了——在得知了今天是张女士的生日后,宴会上的女客们左一句右一句,阴阳怪气,骂人不带脏字,终于把李总损得脸红,再也无法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后半场那小胖子就被人带走了,走时哭哭啼啼还险些被李总打一巴掌。 这会儿离开时,李总依旧和叶海川笑着握手。 “今天让你们见笑了,晚上也没能喝得尽兴,下次,下次再聚,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下次就别叫上我了。”方思婉看他一眼,转头拉住了张女士的手,“改天我们一起去美容院,然后还可以去逛逛街,我们自己聚餐,就不用叫上男人了,免得说不定还要看到什么倒胃口的人。” 李总一脸尴尬,叶海川也对他摇了摇头,一副自己管不了的样子。 叶空也正好从里面出来,正好对上张女士的眼睛,张女士立刻表情一亮,又有些胆怯似的,犹豫一会儿才叫了她一声。 叶空原本要直接上车,这会儿只好走过来,然后就被握住了手。 “谢谢你的礼物。”她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也不太会谄媚,只能这样僵硬地发言。 叶空倒也不介意,只问她:“您看了吗?” “还没有。” “那你可以回去之后再看,不是我自吹自擂,应该是一份很值得保存的礼物,将来如果您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拿它去卖钱。” “……我们家虽然不算很富裕,但也不至于会沦落到需要我夫人去变卖礼物的地步。”说话的是李总。 如果说他看旁人的眼神还能勉强维持着矜持体面,那他看叶空的眼神,就无论如何都透露着一种压不下去的冷意。 只是角度刁钻,再加上头顶灯光暗淡,没有人察觉到这个眼神。 叶空回视她一眼,却只是轻飘飘地翘了下嘴角:“是吗?” 她话音刚落,眼前就被人挡住了。 是李因。 他一声不吭地走过来,挡住了他父亲的视线,然后看了叶空一眼,却一言不发地别开了头,什么都没说。 叶空瞥他一眼,却转头对张女士道:“对了,您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您生日的吗?是李因告诉我的。” 李因倏然转头看她,叶空却面不改色:“我和李因在学校见过不少次,勉强算是朋友了,所以我想,朋友妈妈的生日,来庆祝一下倒也没什么……虽然他应该并不知道这件事。” “是吗?”张女士倒是露出了非常惊喜的表情,握住她的手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为这小子的交友情况发愁呢,长到这么大,身边尽是一堆狐朋狗友,那阿姨就多谢你关照他了、” 叶空倒是一点都不脸红,脸上泛着冷淡又意味深长的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又转头看了李因一眼:“我会关照他的。” 李因:…… 他深吸一口气,又转开了脸。 寒暄结束,叶家人都陆陆续续上车了。 叶空也转身要走。 从站成一排的一家三口面前走过后,她又经过了一个人。 是李因的舅舅,那个国字脸。 少女的球鞋在飘着几根落叶的地面踏过,昏黄路灯照亮她脚下的路,也照亮她精致流畅的侧脸。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身体刚刚越过国字脸不到一米,那双球鞋就突然停了下来。 少女抬头看了眼前方,叶亭初刚刚钻进车厢,车外无人。 身后李家人刚要转身朝里走,去招呼下一个要离开的客人。 而她站在路灯下,突然转头看向了国字脸。 正对上一双沉静而浑浊的眼睛。 被她突然转头盯住也丝毫没有慌张,依旧静静看着她。 叶空扯了扯嘴角:“这位叔叔,是因为今天下午我盯着你看了一会儿,所以你现在要看回来吗?” 她一只脚踏进半步,态度相当二世祖的道:“你盯着我看了多久了?找打吗?” “我也不想,”他竟然当真回答了,语气恭恭敬敬,“可是,我太好奇了。” 男人紧盯着叶空,眼神深处如同有一条毒蛇在伺机而动:“看了您这么久,我才突然察觉,您好像有些面熟……” 叶空呼吸一顿。 “叶三小姐,”路灯下,他沉沉的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不是在国外呆了很多年吗?”叶空退后一步,“我可没出过国,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但见过也不奇怪。” 她转头:“毕竟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那么多。” 少女毫不在意似的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随便挥了挥手:“下次别再随便盯着客人看了,遇上脾气不好的没准你会当场被打。” 目送着宾利远去,国字脸慢慢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了院子。 · 回去的路上,叶空开着窗,一边吹风一边低头跟温璨发消息。 “你和李因真的是朋友了?”方思婉没忍住问她,“我记得之前你不是很讨厌他嘛?” “不是朋友,我骗人的。”叶空随口道。 “嗯?那是怎么回事?”方思婉纳闷道,“那你是上哪知道今天是张阿姨生日的?” “听林心舟说的。” “……” 沉默之中,叶空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满脸‘ 你居然会这么好心’的怀疑。” 少女眼珠子一转,飞快的和另外两个姓叶的也对了下眼:…… “你们想问就问,不要用脸说话。” 另外两个赶紧收回自己和方思婉一模一样的怀疑表情。 叶海川咳嗽一声,道:“倒也不是怀疑,就是好奇……你真的就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就决定要送礼物送祝福了?” “当然不是,你们想得对,我的确没那么好心,但到底是为什么……” 叶空说着,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冲他们一笑:“我才不会告诉你们。” 正竖着耳朵准备听的三个叶家人:…… “那你送她那个礼物……”方思婉一脸别扭道,“到底是什么啊?那么珍贵,你爸妈我们都还没拥有过呢。” “这个也无可奉告。” 为避免再被追问,叶空直接掏出了耳机戴上了。 叶家三人:…… 方思婉转头看人,叶海川对她耸了耸肩,叶亭初默默转开头,撑着脸也开始看风景。 窗外夜色渐浓,山脉的尽头是城市的璀璨灯海。 高楼上无数灯火闪烁,也不知照亮了多少圆满幸福的家庭。 叶空出神的瞧着,想起了今天在那栋小别墅门外,所见到的张女士的模样。 第189章 你看起来很爱他 在李因醉醺醺地倒下,张女士开始往门外走的时候,一直在偷听偷看的叶空并没有躲起来,而是非常坦荡荡,堪称理直气壮的站在那里。 明明是个偷听的,却像拦路虎一样的任由自己停在张女士的必经之路上。 “你……叶,叶三小姐!” 可想而知,本来就胆子小的张女士被吓得不轻,不停想转头去看屋里的他儿子,却又在拼命遏制这种冲动。 一副一旦被发现他儿子就会死掉一样的慌张。 “叶三小姐,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叶空没说话,她更慌了,甚至对晚辈露出了哀求的神情:“能不能别告诉别人李因来了?他回家会挨打的!” 可叶空还是没说话。 面前的少女精美得像立绘一样,可同时她还是个一旦面无表情就相当冰冷,叫人不敢接近的人。 不知道的会以为她从小就在云端长大,是土生土长的傲慢贵族——也是张女士最害怕的那类人。 但在这个时候她却忘记了害怕,甚至顶着这样冷漠的脸扑上去抓住了叶空的胳膊。 “算我求你!叶三小姐!我知道你和李因之间有一些不愉快,我这个当妈妈的替他给你道歉了,好不好?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或者,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努力给你……” “……” 她喋喋不休的说了半晌,可面前的少女还是那样冷淡,看她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新奇的陌生之物。 带点探究和审视,还有一点冷冷的好奇。 而就在张女士终于要绝望,准备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她才终于毫无预兆的开口了。 “你看起来很爱他。”她偏了偏头,“可你为什么不拿走他的花?又为什么拒绝和他一起离开李家呢?” 她比张女士稍高一点,便微微倾身,拿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眼神看入她眼底,好奇道:“你刚才的一切表现,都让我判断,你是个只要有孩子在身边就能够得到幸福的人,你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可为什么……你却不和他走?是因为不相信你儿子能养活你吗?” “……”大约是没想到她沉默半晌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张女士瞳孔震颤的呆了好久,最后才慢慢露出个苦笑,“走?” “我早就听说叶三小姐是刚回玉洲不久,本来还不以为意,但现在看来,你是连豪门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啊。”她抬起头看着叶空,一向忍气吞声的脸上透着些惨笑,“我知道叶家很好,叶总和叶夫人也算是圈子里有名的模范夫妻了——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叶三小姐真的很幸运。” 她说:“可李因他很不幸,是从我的肚子里出生的,我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本事,所以没办法留住他爸爸,李因以为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只有两个,但其实远远不止……” “离开?”她摇了摇头,“走出李家,放弃李少爷这个身份的瞬间,他就会被他那些兄弟姐妹撕碎的,而到时候他爸绝对不会管他。” 女人说着,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流起泪来:“我也很后悔啊,我也很想走,可我没有办法……他小时候已经出过一次事了,那时候我和他爸感情还算好,那个出手的女人后来直接销声匿迹了,现在他长大了,我更加不敢……” 哭够之后,她才抬起头对叶空说:“叶三小姐,你来玉洲的时间不长,所以不知道,越是有钱的人,越是会为了钱变成疯子——你别看这些人表面上都体体面面衣冠楚楚的,可真到了要抢权利抢地位的时候,他们甚至能打得比任何一个菜市场的泼妇还要难看。” 说着,她顿了顿,又突然荒谬的笑了一声:“当然,结束以后,他们就又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装优雅装矜持。” 说完这些以后,张女士似乎才想起来面前这人的父母也是土生土长的玉洲贵族,脸上不由又露出了一点绝望和懊悔的情绪。 可叶空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看着女人,慢慢道:“所以,你儿子会为了你和自己一直追求的女人决裂,也想拼尽全力带着你离开李家,而你,则是为了你儿子的安全,宁愿忍气吞声,受尽羞辱地继续待在李家——甚至对你儿子隐瞒了他还有好多兄弟姐妹的事实?” “什么?”张女士没听懂她想表达什么,怯怯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空突然笑了一声,“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让开一步:“你走吧。” 张女士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确认了多次,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而叶空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才转过头,隔着落地窗看着房子里扑街的李因。 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她悠悠吸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高远的天空。 “就当是你给我看了场好戏的回礼吧。” 她抬脚走进去,越过青年倒在地上的身体,先去厨房关了沸腾不止的火,然后回来,捡起那束花,在李因身前半蹲下来。 “喂,李因,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她拨弄了一下花瓣,低头露出个恶劣的笑容。 · 同样是回家的路。 李总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张女士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李因则在她另一侧撑着脸看窗外,整个人都沉在暗影里,看不见一点表情。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李总突然张口道:“叶家那个送了你什么?” “什么?” “我说叶空那个小兔崽子!”李总转头瞪她一眼,恨恨道,“她送你的礼物,拿出来给我看看!” “……” “……你看我干什么?”李总又把眼睛一瞪,指着无声转头的李因道,“你什么眼神?这是看你亲爹该有的眼神吗?” “好了好了,你看你看。”张女士赶紧把一直小心收在兜里的礼物拿出来,递给了李雪来,“但我还没看的呢……” 她姿势有些犹豫,李总却动作粗暴地抢了过去。 那是一个不大的盒子。 之前在宴会上经过灯光一照,他们还以为是个刻有精美浮雕的木盒子,结果这一拿到手上,李总才觉得不对。 “这是纸盒子啊?” 他研究了一下,皱眉道:“上面是什么?画的?” 他一边说,一边当真搓下了不少黑笔留下的印记。 李总:…… 张女士却是一脸心疼,小声道:“你别搓啊,别给抹糊了……” 李总已经不耐烦地直接把盒子撕开了,上面画得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花朵浮雕就这样破成好几片。 张女士脸上不着痕迹的抽动了一下,只紧紧盯着已经被打开的盒子。 第190章 以后多和叶空来往 盒子里面没有大家预想的珠宝项链一类的东西。 李总满脸狐疑地从里面拿出来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什么东西?” 他说着,将第一张纸展开了。 那是一幅画。 一个少年,护着怀里的东西,正在狼狈翻墙的画。 从天空、树木、围墙,到少年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全都惟妙惟肖,纤毫毕现。 张女士愣住了,转头来看的李因也愣住了。 李总又打开了第二幅画。 很显然是和第一幅连贯起来的。 这幅画里,少年将怀里护着的纸包打开了。 他脸上没有表情,却举着手里华丽蓬勃的花束,正递向对面一脸惊讶的女人。 接下来是第三幅。 女人怀抱着花,坐在餐桌边大笑。 她眼角因笑而泛起的鱼尾纹栩栩如生,每一条纹路都温柔又充满爱意。 而在她对面,青年正端来那碗没能煮成的长寿面。 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洒在微微翘起的唇角,也洒满了那束代表着自由和幸福的花。 “什么东西?就这么几幅画她还说可以卖钱?她当自己是毕加索转世?” 李总一脸不屑地道:“果然是从乡下来的,不但没品味没见识,还要为自己的抠门找借口——真是给叶家丢脸!” 他说着就要随手把这几幅画揉成一团,却在动手的瞬间,被人闪电一样地抓了一把,然后那几幅画就被抢走了。 李总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还留着几条血痕的手,又抬头看了眼依旧一脸怯怯,却紧紧抓着那几张破纸的张女士,呆滞了好几秒,才出离的愤怒起来:“你敢对我动手.你是不是疯了?!!” 暴怒之下他抬手就想打人,却被李因一把截住了。 在女人尖叫抱头的瞬间,他越过她的身体,横臂卡在了李总的喉咙上,将人砰的一声撞上了车门。 司机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身旁却很快伸出一只手帮他稳住了方向。 车子向前一窜又很快稳下来。 “正常开就好。” 一声平和的叮嘱后,副驾上的人收回手,转头看向后座。 “李因你松手,对你爸爸太不尊重了。” 他语气并不如何严厉,可李因看了他一眼,却眼神晦暗地当真松开了手,退了回去,只双眼警惕的盯着他爸。 李总捂着喉咙咳嗽两声,看李因的眼神简直是想吃人,正要扇他巴掌的时候,却又被一声突兀的问话打断:“李因,你和叶三小姐很熟吗?” “……”李总敏锐的一顿。 李因看向他舅舅,神情冷淡道:“你出来之后就问了我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情,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我更是事无巨细都告诉你了,你还好奇什么?” “我就是好奇,怎么现实跟你说的好像不太一样。”男人瞥了一眼李总,见他也皱眉陷入了沉思,再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了,才收回了视线,转正坐了回去。 “……”李因沉默片刻,在他爸虎视眈眈的目光里淡淡道,“她就是那种人罢了。” 他转头,在窗户上看见自己模糊的脸,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上面的神情,于是也就不去分辨,或者说甚至是下意识避开了视线,看向窗外不断后掠的灯光,:“随心所欲,视规则如无物,说话做事全凭心情,天不怕地不怕……” 他喉咙动了动,不再继续说下去,靠回椅背淡淡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总之,肯定和我没有关系。” “我和她也并不是朋友。” “不应该。”副驾上的人淡淡点评,“如果她真的你所说的这种人,那么她之所以会在今天帮你和你妈妈出头,肯定是因为对你有好感……” “你在胡说什么?”李因霍然抬头,眼神冷锐又不可置信,“她是温璨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他舅舅扫了一眼后视镜,却又微微一笑,“何况我也没说别的,或许只是做朋友的好感呢?总之……看今天这景象,她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会是你们这一代年轻人里的中心。” “且不说温璨和叶亭初这样已经手握实权的人……就连杜若微这么多年都没办法混成自己人的周颂、涂晚那一批,都愿意站在她身后出面了,噢,甚至还有林心舟。” 男人一边沉思一边道:“虽然因为她妈妈的缘故,她也能算半个上流圈子的人,但她终究是以她爸爸那边为主,在她和你们这一批二代接触的时候,林家肯定有叮嘱过她,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更不能参与到二代们的纷争当中来,但她今天不但参与进来了,甚至可以说是公开站队了……” 他眼神幽深的沉思半晌后,微笑着抬头看向后视镜,“总之,你以后多和叶空来往,总不会有坏处的。” “……”李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眼睛,逐渐收紧了手,直到指骨都用力到凸出狰狞的模样。 倒是他爸爸,一开始听得眉头紧皱,到后面也稍稍舒展了些,只是看他的眼神还是充满了不快。 “听到你舅舅说的话没?” 在他冰冷的逼视下,李因微微转眼,看到了他妈妈略带祈求的表情。 他便低下头去,低低说了声“是”。 “今天的事我就暂且不跟你们娘俩儿计较了。”李总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冷眼看着他们道,“但如果再有下次,你们再敢这么公开给我没脸,还对我动手的话……” 他发出一声冷笑:“不管是我的夫人还是我的继承人,都是有候补人的——你们最好给我记清楚这一点!” 李因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他妈妈则慢慢将那三张画叠好,珍惜地放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盒子里,默默收了起来。 而在前座上,男人在昏暗中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车子突然又一窜。 在身后李总不快的质问里,李因舅舅侧头看向了刚刚收回视线,一脸紧张握着方向盘的司机。 他弯了弯嘴角,伸手过去帮他稳了稳:“别紧张,好好开。” 司机却更加紧张了,连余光都不敢朝他飘一下。 “……”男人盯了他两秒,随后不言不语,只微微加深了笑容,坐了回去。 第191章 谁的危机? 这个漫长的夜晚,还远远没到要结束的时候。 回到李家大宅后,李总立刻把李因舅舅叫去了书房。 房门刚刚关紧,李总就狠狠砸了一套摆件:“你看看你妹妹和你外甥,他们俩是要造反吗?!都敢对着我动手了!” 李因舅舅默默弯腰收拾东西,任由他发了一通脾气,才道:“李因还小,慢慢教就行了,至于小枝,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李总理解一下,看在她这么多年从没忤逆过你的份儿上,何况……” 说着他话锋一转:“就像我在车上说的,这倒也未必是坏事一件。” “你是说让李因和叶家那个小兔崽子打好关系?”李总叉着腰瞥向他,冷冷道,“真的有用?” “李总自己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不会不知道人脉有多重要。” 李因舅舅从角落拿来垃圾桶,蹲下来开始把那些碎片一个一个丢进桶里,“而且我今天观察了一下,那位叶三小姐,天生就是做领头羊的料,虽然她自己未必是刻意的,但这世上有些人,就是有与生俱来的气质,能够像恒星一样吸引所有和她志同道合,或者是对她充满憧憬的人——那位叶三小姐,就是这样的存在。” 碎片在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想了一下道:“哦,对了,就像年少时的温大少爷那样。” “她一个除了胆量什么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李总一脸不适的皱着眉,片刻后又呼出口气:“算了,看今天这样子,那群年轻人倒的确是以她为中心,如果李因真的能借此和他们都成为朋友,倒也的确是件好事。” 把碎片全都收拾完了,男人站起来,才真正开始了主题:“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李总转头看向他:“什么?” · 叶空坐在画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晚风和星光都从巨大的窗口外洒进来,她的瞳孔在星光与灯光的交汇里,呈现出一种极清极冷的色调。 叶海川悄无声息走进来,原本想吓她一跳,靠近后却被少女脸上近乎阴冷的表情反吓了一跳。 察觉到另一个人的靠近,少女眼珠一转,看向了他。 漆黑瞳仁如一汪盛满夜色的水,极清冷,且无机质的盯着他,就像盯一个陌生人——但不过两秒,她就恢复了正常表情,奇怪的看着他道:“怎么了?” “……我比较想问你在想什么。”叶海川道。 “我啊,我在想……”她转回头去,思绪散了几秒,又毫无关联的道,“你们对李因那个舅舅了解得多吗?” “他?”叶海川奇怪于这个话题,却还是道,“不太了解,他不是出国了好几年吗?不过……在他出国之前,他在玉洲还挺出名的,是个脑子很灵活,办事也很果断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出国这几年,好像没听说他干出了什么成果。” “当然干不出成果,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出国。”叶空嘴角一翘,笑得相当恶意。 叶海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而且,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聪明的,那我觉得……”叶空看着窗外,偏了偏头,“他应该已经盯上我了。” · “你想说什么?” 李家的书房里,李雪来奇怪的看着他的大舅子。 男人语速平缓的道:“我是想说,我以前好像见过那位叶三小姐。” “什么?你怎么会见过她?”李总皱眉道,“她才刚来玉洲不久,你又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你上哪去见她?” “是啊。”男人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嘴角挂着一层不变的微笑,“我在里面呆了这么多年,总不能是在监狱里见过那位千金大小姐,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是在进去之前见的她……可在我进去之前,她也从没在玉洲的上流圈子里出现过,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叶家有这么一号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总不耐地皱起眉,“不是在监狱里也不是在玉洲,你……” 像是想到什么,他的话戛然而止,人也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我听说,”可男人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给出答案,而是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那位目下无尘的温大少爷,在和叶三小姐见面的第一天,就亲口承认了这位未婚妻——根据我最近的调查,在此之前,他从未表现过对这个婚约的认可,对叶宝珠也一直采取无视的态度。”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叶三小姐回家的第一天,就那么干脆利落甚至可以说是欣然的接受了她做自己的未婚妻呢?” 男人有条有理的说道:“一见钟情,不太可能吧?唯一的可能是不是,他们以前就认识?或者是见过?” 刚才还觉得有了眉目的李总又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不是在说你在哪见过叶空吗?怎么又变成温璨见过叶空了?” “是啊,我觉得我见过叶三小姐,还猜测温少爷也认识叶三小姐——” 男人在室内冷白的灯光下抬起眼,目光如野兽见血肉般锐利:“而我在进监狱之前,和温少爷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我们都去过同一个地方,而且还是不少次。” 他微笑起来:“李总,您忘了吗?温大少那位了不起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花盒人,他的外公,至今都还住在花盒。” “……” 李雪来陡然缩紧了瞳孔:“你的意思是?” 李因舅舅慢条斯理的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现在就派人去花盒,仔仔细细的调查一番。” “调查方向?” “叶三小姐,是不是曾经住在花盒的某个……福利院,或者孤儿院里。” 男人眼神幽幽,平静的吐出了可怕的话:“毕竟,我在花盒呆过的地方,就那几个,除此之外,我不可能在别的地方见过她。” “……”李雪来几乎连手都要颤抖起来,“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堂堂的叶家三小姐怎么会沦落到那种地方?堂堂的叶家三小姐,又怎么能和当年那些事扯上关系?可如果调查证明,她的确来自花盒的某个孤儿院……” “那么叶三小姐连带着叶家,甚至温家,都将会被我们抓住一个巨大的把柄。” 男人慢慢说:“但是当然,这个把柄一旦处理不好,只怕会在整个玉洲都掀起一场巨大的海啸,而我们也会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当年那件事,牵扯到的人可不少,他们应该都不会想把这件陈年丑闻重新翻出来。” · “什么叫盯上你,他为什么要盯上你?” 同一时刻,叶家别墅的画室里。 少女没有回答叶海川的问题,只是突然叫了一声“爸爸”。 叶海川看着她突然转回头来。 窗外星光皆落于少女眼底,又因为这一转头而在她虹膜里向后掠去——如夜间被雪色陡然照亮又隐没的刀光。 虽只有一瞬,却森然至极。 “你说,如果把李家整个毁掉,叶氏能吃得下吗?” 第192章 意料不到的线人 距离李家的高尔夫球会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天,叶空在咖啡店看到了新一期的《玉洲之风》。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就打算走过去了,可下一秒又突然定住脚,慢慢退回来。 拿起桌上那份随手丢着的报纸,展开,原本只能看见“叶三”两个字的加大加粗且超长的标题,顿时在她眼下展现全貌。 《李家抛弃杜氏成为温叶两家新舔狗?为您直击豪门盛宴现场!——上流盛宴秒变隐形女主人生日庆典?打肿种马脸的叶三或成二代女英雄?》 女英雄叶三:…………………………………… 正巧曲雾挂着相机从地下工作室头也不抬地出来,迎面撞上叶空,女人脸上刚要浮现出灿烂笑容,便一眼看到了她手里的报纸。 曲雾:…… 笑容秒收。 本打算停下的脚步也重新动起来,还不着痕迹地加快了:“空空你来了?让小黄给你泡杯蜂蜜水啊,我还有素材要拍我就先出去了……” “……” 叶空面无表情的任由她从身边溜走,然后把报纸轻轻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曲雾顿时凝固住了。 叶空道:“解释一下。” 她说:“哪来的照片?” 这个足足用了一整个版面的新闻,不但每一个小标题都起得相当刺激,甚至还附带了好几张球场现场的照片。 里面有她在晚宴上举杯的侧影,还有她坐在太阳伞下画画的远景。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她狠狠挥杆结果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的狼狈姿态——照片甚至正好卡在她身体一扭,两手乱挥着向下摔倒的瞬间。 叶空:…… 曲雾默默倒回来,捡起那份报纸,先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混蛋随便丢在这儿的”。 然后才抬起头,冲叶空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发出的声音却是这样的:“嘿嘿。” “这,我毕竟是个专业的新闻人,那肯定有自己的线人啊。” “按照照片的角度来看,这人应该离我们很近,如果是球童的话,他应该拍不到晚宴上的场景,如果是服务生,也拍不到这么多球场上的照片……” 叶空转头看向她,慢悠悠道,“你可以啊,还能搞到豪门子弟做你的线人?” “……”曲雾嘿嘿一笑,“毕竟爱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再有钱也不会例外的。” “是谁?”叶空绕进收银台里坐下,顺手招呼咖啡师给自己调一杯甜的。 曲雾却惊讶地趴到吧台上盯着她:“怎么回事?你居然会对这种事好奇?” “不可以吗?” “就是有点怪,以前你可是那种有人在你面前打得哭天抢地你都懒得抬眼看一看的人。” “所以,是谁?” “……我们记者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曲雾为难的扭捏了一下,然后她说,“魏知与。” 为难了不到三秒,看来她的职业操守已经没救了。 但叶空此时却顾不上吐槽她,而是难得的惊讶到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位魏少爷的形象。 在她的印象中,这位魏大少爷一向都是低调的话少的。 永远风度翩翩,优雅又自带傲慢的典型贵公子模样,根据她片面的了解,这人似乎永远都是周颂四人组中兜底的那一个。 因此叶空一直以为,他是那个团体里最稳重最靠谱的人。 结果……这人居然在背后当八卦报的线人吗? 叶空:…… · 得知这个秘密情报后,叶空再看魏知与的眼神都变得不同了。 也不知道是产生了怎样的错误认知,周颂四人组在李家那场宴会后,就开始经常跑来咖啡店找叶空玩了。 当然,说是玩,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干各的。 周颂倒是很爱找叶空聊天,就算被爱搭不理他好像也很无所谓,和同样常驻于此的林心舟也能聊很久。 魏知与和涂晚起初还只是陪着周颂在这无所事事的消耗时间,可后来,他们竟都开始带着电脑来咖啡店里工作了。 许泱则更是给她一部手机,她就能永远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下去。 于是,“一家报社”竟逐渐成了他们这群人的长期据点。 人群从外经过时,随时都能透过落地窗,看见里面卡座上正对着电脑工作的人。 搞得不明真相的玉山大学子们,还以为这里真的成了报社,而不是咖啡厅,于是会进来的客人就越发的少了。 曲老板面对这一现象只能:…… 她不得不躺平摆烂,彻底放弃了让咖啡店盈利的想法。 但让她吃亏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曲雾专门抽了一天,和这几位长期驻扎于此的二代们,进行了一次十分严肃的谈判。 最后的谈判结果就是,四人组加上林心舟,一起成为了这家咖啡店的股东。 曲雾不再需要为咖啡店的亏损付一分钱。 结束谈判,并签好合同后,周颂看着女人走远的背影,再无语的看向埋头画画的叶空:“你上哪找来的员工?她有没有跳槽的想法?我可以给她个周氏集团秘书部的offer。” “自己去问她。”叶空头也不抬的说。 于是周颂还当真去问了,并许以了百万年薪,然后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他就被拒绝了。 周颂:…… “我知道我挣钱能力很强。” 女人摸了摸下巴,却只摸到自己花里胡哨的口罩,于是她尴尬地放下手,又无比公式化的微笑说,“但我只给自己和叶空挣钱,所以多谢周少爷的好意了,我会给您一张咖啡店的优惠卡的。” 周颂:…… 我都是大股东了,你居然还要收我钱? · 心蚀的人设单即将画好了,叶空这几天画图画得废寝忘食。 这天在家里吃晚餐的时候,也依旧是神游状态,直到接起电话的叶海川突然不小心说出两个字,她才突然神魂聚拢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花盒……” 没听错的话,叶海川好像是说了这两个字。 当和叶空视线相对的时候,他下意识移开的目光也证明了这一点。 叶空来了点精神,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叶海川不放。 只听叶海川含含糊糊地冲电话里说:“嗯,嗯……行,知道了,你自己有数就行……嗯,早点回来。” 他终于挂了电话,叶空也放下了筷子,一双眼黑黢黢的盯着他。 叶海川:…… 拿着手机的手僵了僵,叶总只好道:“是叶臻,他从南港回来了。” 第193章 来自南港的秘密情报 在叶空一动不动的视线里,叶海川继续道:“说是要在外面玩几天再回来。” “在花盒玩?” “毕竟……听说花盒的花田很美?” 看着叶总故作镇定的脸,叶空哼笑一声。 刚要放下筷子,叶海川的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 叶空往他手机上看了一眼,叶海川淡定地划开接听,然后开了扬声器。 “你和我一起听?” “我还有事呢。” 叶空明显对此不感兴趣,她很快放下筷子,转身上楼去了。 过程中只听手机里传来叶臻的询问。 “怎么了?谁跟你一起听?” “你妹妹。”叶海川面不改色的回答,“先说你,还有什么事吗?” “……”叶臻明显有些僵硬,但还是很快说起了正事,“我是想说海利集团那个贸易市场合作案……” 拐进走廊,叶臻后面的话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叶空毫不在意地走进画室,把房门关了起来。 而在楼下,父子俩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个理查德不是已经跟秦家签约了吗?”叶海川不在意道。 “签约是签约了,但我最近在南港听说了一件事。”叶臻道,“和海利正式签订合同的人,不是秦见白和秦染秋姐弟俩吗?听说玉洲那边的人都以为是因为他们姐弟俩太会谈判,以及投其所好所收获的结果。” “怎么?难不成还有猫腻?” 叶臻在那边不知是讥讽还是事不关己的凉凉笑了一声:“根据南港这边的秘密情报来看,玉洲秦家好像利用了船王的背景——也不知道那姐弟俩是怎么跟对方谈的,但海利那边的人,好像以为玉洲秦家,和南港秦家,是一家人,两边资源也都是互通的,因此才那么爽快的答应了签约。” “……”叶海川沉默片刻,最后摇摇头发出一声感慨,“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姐弟俩,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啊。” 说着他还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端着笔记本电脑看报表的叶亭初:“亭初,学着点儿人家,商场就是这么混的。” 叶亭初头也没回:“靠诈骗是吗?” “你懂什么?商战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又下九流,何况对象还是外国佬——他们不像我们本地人,能做足全方位的背景调查,骗起来更容易。” “……”叶亭初说,“您先给我找一个和南港秦家一样好用的招牌来。” “……你俩能不能先停一停?” 在方思婉的忍笑声里,叶臻不耐烦的打断了父女俩关于商战的交流,“我还没说完呢。” 叶海川优雅地低头喝了口汤,随后慢悠悠道:“既然你是在南港得知这个情报的,那就说明南港秦家肯定也知道了这件事——说说他们的反应吧。” “当然是很生气。”叶臻笑了起来,“我最初是在一个小派对上得知这个消息的,南港这边的几个家族,好像都对这件事非常鄙夷,据说这边秦家的某个主事人,还在别人问起时相当鲜明的表达了态度,说根本不认识玉洲那边的秦家人。” “冲动了。”叶海川点评道,“既然玉洲这边和海利的合作已经板上钉钉,他们作为被利用的棋子,与其割席和生气,还不如想办法从中捞一大笔。” “是啊。”叶臻在那边耸肩道,“所以那个发话的二世祖很快就被家里骂了一顿,还被禁足了,这事儿传得满港皆知,然后……” 他说:“我听说,船王家打算派人亲自去玉洲,和秦见白谈一谈——当然,说是谈一谈,但想必就是去捞一笔的。” “这才是成熟人的做法。”叶海川道。 叶臻“嗯”了一声:“做决定的人是如今的秦家家主,这次要去玉洲的人好像也是他——你知道秦家已经换家主了吗?” “你是说,”叶海川放筷的手一停,“秦家那个宝贝独生子,传说中的领导天才?” “这段时间在南港,我耳边听过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并且,他也是我见过的超级豪门中唯一一个,改朝换代得这么平静的继承者——整个秦家乃至于整个南港,都没有为他的正式上位发生丝毫动荡,就像所有人都提前演练了很多年,又或者是在正式上位前,他就已经是船王家默认的隐形家主了。” 叶臻语气冷淡道:“这样一个人,其实我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自己去玉洲和秦家谈,按理说完全没有必要的,可既然他决定要去了,那我怀疑,他想干的事可能未必只有这一件。” “你是说,南港秦家也想来玉洲插一脚?” 闻言,沙发上的叶亭初也抬起了头。 “毕竟玉洲发展很快。”叶臻道,“您知道,南港这边不少家族,当初都是从玉洲这座黄金城转移过来的。” “不可能。”叶海川淡淡道,“所谓的家族,都是地域性很强的存在,就像我们也很难去南港和他们抢资源一样,他们也做不到的——不过,如果是和玉洲秦家谈合作的话,倒是很有可能会改变这边商场的格局。” “玉洲秦家会直接飞升?” “未必能那么快,但地位的提升是必然的。” “咱家不会要被超车了吧?”叶臻玩笑似的这样说。 “说这些有用吗?你又不进集团帮你姐。”叶海川看起来倒毫不担心。 叶臻立马闭嘴。 而叶海川却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叶空对他说的话。 “如果把李家整个毁掉,叶家能吃得下吗?” 少女琉璃火般冰凉又灼热的眼神在他脑海里闪了闪,又被他摇头晃散了。 打住,孩子一时愤怒下的冲动之言罢了,他作为一个成熟的爸爸当下给她鼓掌也就罢了,怎么能当真? 挂电话之前,叶海川又叮嘱了儿子几句。 “别冒犯老人,也别冒犯小孩。” “……我看着有那么没素质吗?”叶臻无语道。 接着,他在通话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了,听说秦家那个年轻家主是个有名的疯子,在南港倒是和咱家老三名声差不多。” “怪有意思的。” 叶臻说完,挂断了电话,抬头看向对面陈旧的建筑。 “花之盒”三个字映入眼帘。 “我只是来旅游,才不是为了了解她来的。” 戴着墨镜的帅气男人口中这样嘟囔着,抬脚向对面走了过去。 第194章 甲方乙方 距离《心蚀》的版本更新还剩下一周的时候,叶空终于把人设图发给了每天都急得要死的星飞负责人。 大约三分钟的沉默后,叶空收到了对方发来的接连十几条语音。 叶空原本都准备要睡觉了,被这一下吵醒,迷迷瞪瞪地点击语音条,然后就被可怕的尖叫声攻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叶空赶紧点击暂停,又点开下一条。 “啊啊啊啊啊啊!!!!” 叶空:…… 一连点开五条都是尖叫,她直接跳到最后一条,心想这下总该说正事了吧。 结果一点开,耳膜还是受到了尖叫攻击。 叶空:…… 已经完全清醒的叶空面无表情的坐起来。 【不死:你知道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吗?】 她发了这条过去,然后立马收到了对方的下跪表情包。 【星飞美术:我有罪,但是我宁愿去坐牢也一定要表达我此刻的激动和兴奋以及震惊!!!我就知道你是天才!我就知道找你没错!!!太美了太好看了太绝了!本版本卡池流水必爆!】 【星飞美术:你等着我们老板来找你磕头!】 【星飞美术:呜呜呜呜偶像我就知道我……】 后面全都是乱七八糟的彩虹屁,叶空只扫了一眼,就发消息让她先把图交上去,如果有什么需要修改的部分,三天之内她都可以小改。 【星飞美术:您的作品就是完美的,根本没有需要改的地方,谁配来审核您的画作呢?我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您!】 叶空:…… · 不过一夜过去,这人就又来找她下跪了。 【星飞美术:呜呜呜我上司是个煞笔,居然还想让您改细节,我带她跟您磕头了!】 叶空:…… 不过她早就猜到了。 甲方验收成果的时候就没有给一次过的可能。 叶空还小的时候,曾接过一个单子,应甲方的要求前前后后改了十来遍,但其实除了第一次以外,后面十几次她都只改了文件后面的编号。 从“第三版”到“第十五版”,内容半点没修,但甲方愣是一点没看出来。 最后通过的时候还很是居高临下的夸奖了一番,大意是他们的指点很精准,才让她画出了好作品。 彼时年纪还小的叶空只能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任由对面的大人喋喋不休。 【你这家伙,画功还行,但却不会做人,我这么帮助你,也不知道感恩一下。】 那人遗憾的把钱转给她:【下次再合作,你可不能再这么闷不吭声了。】 叶空收了钱,直接把对面拉黑了。 从那时起她就决定以后再也不接外行人的单子,完全就是侮辱她的画。 好在后来她接触较多的都是些年轻女孩子。 她们出手大方,要求精确,不事儿逼,并且态度都相当好,动不动就嗷嗷叫地追着她大吹彩虹屁。 饶是叶空这样的冷心冷情的人,也忍不住觉得很可爱,于是为了这些可爱的甲方偶尔改个一两次,对她来说也就不算什么了。 叶空在一天内将对方的要求尽数满足。 当天晚上就收到了通过的结果,银行卡也同时收到了一笔巨款。 看着屏幕上的短信提醒,叶空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突然微微一翘。 她倒在床上,开始给温璨打视频电话。 屏幕那边很快亮起来。 叶空看了眼他背后,纳闷道:“你在哪儿?” “看不出来吗?”温璨让了让身体,把身后那个巨大的烤箱露出来。 “厨房?”叶空更加纳闷了,“这么晚了在厨房做什么?做烧烤?” “无聊,用一下厨房。”温璨淡淡道。 “……” “今天不是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这个时间又打一次,是有什么事吗?”温璨转移话题。 “嗯……”叶空用鼻子看似迟疑的哼了一声,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脸,似笑非笑道,“没什么事就不能晚上和你视频吗?” “……我没这么说。” “大晚上的不准备睡觉也不工作,倒是在厨房忙活,你是不是在轮椅上坐久了憋得慌?都没地方发泄?” “……”温璨原本侧着脸,此时终于转过来,把那张犹如工笔细描的脸对着叶空,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不过很快他又别开视线说,“我真的只是无聊。” “那你有没有觉得憋得慌?” “……”男人慢慢说,“我有什么好憋得慌的?又不是不能出门,也不是不能吹风。” 叶空笑了一声,把手机靠近自己,紧盯着里面的男人道:“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窘迫呢,为什么?” “……我没有。” 叶空还要说话,那边却突然响起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这个时间,除了我还有谁给你打电话?”叶空一脸“狐疑”,“温少爷,你不会出轨了吧?” “……是工作上的事。”他拿起另一部工作专用的手机,还把屏幕亮给她看。 来电显示里有个“星飞”的前缀。 “我先接电话。” “我也想听。”叶空表情和语气都极其自然的提出要求。 温璨只顿了两秒,便当真接起电话,并打开了扬声器,任由另一只手机里的叶空听到他的谈话内容。 “老板,不死妖的最终成品发过来了,我们美术部门一致给了通过,您看一看呢?” “知道了,发给我吧。” “老板,不是我说啊,”那边是个成熟又充满激情的女声,“不死妖的名气真的不是营销来的,您看了画就明白了,找她来给咱们画人设绝对不吃亏,‘不净’这个卡池爆定了!我都可以想象到时候玩家们的反应会有多疯狂,动画组看到图都疯了,本来他们还为未来一周的疯狂加班怨声载道呢,看到图都立马精神了,说今晚就可以开始加班了,老板,我说真的,我们以后尽量多跟……” “我先看了再说。”温璨打断了那边激情澎湃的演讲。 他语气冷静,神情淡漠,直接挂了电话,开始低头查收邮件。 叶空在手机这头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饶有兴趣的杵着下巴盯着手机里的男人。 她看着他神情淡淡地点开邮件,然后将那三张图片一一审阅。 接着,他沉默了十几秒,用工作手机给那边打了回去。 这次的通话时间只有三秒,内容只有三个字:“通过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转头对上了少女灼灼的眼神。 温璨:…… 第195章 鬼鬼祟祟 “看来你很不情愿呢。”叶空说。 “……”温璨沉默片刻,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画,“她画得很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还这么讨厌人家。”叶空晃着腿说。 “……” “你居然沉默了,你真的讨厌她啊?”她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的弯了弯嘴角,嗓音却很甜蜜,“温少爷,真的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知道我也是画画的,连我都不得不承认不死妖是个天才……” 她面不改色的这样说着:“你却一直这么讨厌她,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呢。” “……” 温璨放下了手机,靠在轮椅上,终于慢慢开了口:“其实和她没有关系,我都知道,只是我自己在无端迁怒,和无理取闹而已……” 叶空摇晃的腿慢慢停住了,她偏头做出了聆听的姿势。 “之前李夫人……不,张阿姨的生日,很多人都在祝她自由。”男人看向叶空,漆黑眼瞳里潜藏着某种奇异的情绪,“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你从小就在玉洲长大,该有多好,像你这样的人,我妈妈一定会被你吸引,然后和你来往,被你影响——就像她总是被不死妖影响一样。” 叶空的腿完全放了下来。 她静静的看着手机,听到那边的男人说:“你可能不懂,我妈妈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数学天才,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年纪不大的童话作家——可她就是这样,虽然研究着数学,却也狂热的爱着世上一切充满灵气,充满纯真与自由的灵魂。” “而在她眼里,不死妖就是这样的存在,尤其在知道不死妖年纪很小之后,她就更爱她了。” “……”叶空默默眨了下眼,静静的看着他。 “而不死妖,有一本童话画册,叫《沙之书》。” 叶空心里突然打了个突。 “那本画册,画得很好。故事动人,每一个画面都充满灵气,就连我看了也觉得很厉害——可它的内容,是讲家庭的,讲生活在沙漠里的狐狸一家,历经坎坷,然后阖家团圆的故事。” “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但由于故事是从小狐狸的视角出发,那么大多数的理解就固定了——《沙之书》画出了倒霉的狐狸一家是如何通过家人的爱变得幸福的,强调了父母对孩子的重要性,强调了完整家庭对孩子的重要性,强调了爱、强调了幸福。” “在我妈妈活着最后两年里,她经常看这本书,而我后来翻了她的日记,发现她每次翻这本书,都是为了劝说自己,为了我而留下来,留在温家,给我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为难的幸福家庭。” 温璨脸上露出一点笑,可他眼神却是冷淡而灰暗的。 “……你觉得,你妈妈是因此而死的吗?”叶空的语气有些奇怪,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温璨却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他往往把叶空看做平等的合作伙伴,这一眼却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怎么可能?” 他笑了笑说:“我说了,我只是在无端迁怒,无理取闹而已……事实上就算没有《沙之书》,我妈也未必就会提前离开,甚至,她后来真的做决定要离开温家,也是因为不死妖。” “《银河之花》里,那朵离家出走,最终去了宇宙流浪的野花,代替小狐狸,成了我妈最喜欢的童话形象。”温璨笑着说,“她跟我说,不死妖这个小孩都能明白的道理和自由,她却迟了这么久才看透——坦白来说,我当时听到我妈的决定时是很感谢不死妖的。” “……可我妈死了。”温璨的笑意瞬间就冷却了,“我就会想,如果她早一点出那本《银河之花》该有多好?那我妈妈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做决定?也可以避开死亡的结局?翻了日记后我还想,如果不死妖不画那本《沙之书》该有多好?或许我妈就不会为了我而忽略自己的感受……” “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无理取闹。” 温璨神情冷静道:“该死的是罪魁祸首,是我这个眼瞎心盲的累赘,怎么都轮不到根本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妈的不死妖——我会这样只是因为,她的画差一点就真的救了我妈,所以我才总对她感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抬头看了叶空一眼,若无其事的笑了一下:“还好我不认识她。” “……” 叶空长久的沉默着,然后道:“可你们都合作了。” “只是商业合作,有且仅有一次,不会有见面的机会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将来真的和她见面了,你会怎么做?” “……”温璨眉头轻轻一皱,好似仅仅提起可能性就已经让他感到难受了,可他说的却是,“大概是拿一本《银河之花》找她签名吧,毕竟我妈一直都很想要她的亲签。” 叶空无声良久,最后轻轻的笑了一声:“是吗?那祝你成功。” 她挂了电话,翻身躺在床上,仰头看着窗外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在《心蚀》版本更新的前一天,叶海川突然又在餐桌上接到了来自叶臻的电话。 “我在花之盒孤儿院抓到一个人。” 没有藏着掖着,男人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低气压,“他鬼鬼祟祟的,我问过几个小孩,说是已经在这里逗留两天了,一直在问叶空的事——爸,最近叶空在玉洲又惹了什么人吗?” 叶海川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叶空。 少女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看过去,想了想,说:“能开免提吗?” 叶海川把免提打开,叶臻在那边别扭了一下,还是把方才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居然能不声不响的找到花盒去,实在是有些说不通,到底会是谁……” 方思婉皱着眉冥思苦想。 叶空垂着眼皮,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突然翘了一下:“最近两天,我的咖啡店里突然又多了一个常驻人员……” “谁?” 叶空抬眼看向对面的叶海川,嘴角笑意有些邪气—— 第196章 没救了,放弃吧 花盒县 晚霞丝绸般飘扬在天边,同时也映在男人架在头上的墨镜里。 他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一张如雕刻般的俊脸上表情冷冷的,正盯着面前被两个保镖按在地上的男人。 “还嘴硬?” “我都说了我只是个小报记者!只是来调查花盒本地新闻的。” “他撒谎!” 旁边一个小男孩大声道,“他一直在问我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叶空的人!” 男人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在地上那人的嚎叫中冷笑一声:“既然不肯说,那就去警察局跟警察叔叔聊吧,我还不信查不出你的身份……” “诶——”在他下令之前,一直在沉默围观的院长突然开口阻止,“警局就不用去了。” 男人转眼看他,语气不阴不阳:“孙院长可真是个好人。” 老人却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们院里有个废弃的禁闭室,可以暂时让给这位先生住,住久了,他自然就愿意说了。” “……”年轻男人一怔,这才明白是自己想错了。 他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老人,直到那男的鬼哭狼嚎着被带走了,才慢慢道:“我还以为,您会是个更‘善良’的人。” 老人却从鼻子里溢出笑声来:“你以为孤儿院是个什么地方?这里的孩子远比正常家庭的孩子们难以应付,出现小恶魔的概率远远大于出现小天使的概率。”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问:“那叶空呢?她小时候,是小天使还是小恶魔?” 院长闻言笑起来:“你总算忍不住要问了,在这白白住了两天,除了和孩子们混在一起,半点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你真的要一直憋到离开呢。” “……您早就知道我是谁?” “虽然花盒很偏僻,我又是个老头子,但也不至于没见识到这个程度——每次去市里进货的时候,都能看到你的广告。”老人发出一声感叹,“叶臻,大明星,放在一年前根本想不到,每次都能在城里看到的广告里的人,居然会是十一的亲哥哥。” 叶臻沉默很久,突然道:“不是。” “什么?” “我是说,我不是她哥哥——因为她不认我。”说最后几个字时,男人不经意般转开了视线,淡淡望向了远处的夕阳。 孙院长也愣了一下,立刻笃定道:“那肯定是你做了什么触及她底线的事,否则十一可不是那种故意矫情的人,哪怕对你们没有感情,她也不会否认事实。” “……”最后一句话很扎心,叶臻只能装作没听到,语气紧绷的坦诚道:“我……打过她一巴掌。” “……” 这句话让四周气氛陷入凝滞。 寂静风声中,叶臻感到孙院长以及在场的所有小孩,都在同时向他看来。 他们的表情并不如何愤怒,只是有些惊讶,却不知为何,突然让他感到寒毛直竖。 半晌后,老人才收回了视线,安抚似的摸了摸抱着自己腿的小女孩的头,慢悠悠道:“哦,那你的确完了,十一最讨厌别人对她动手了——她没有当场还你几个巴掌吗?” “……没有。” 老人摇了摇头:“没救了,你放弃吧。”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孤儿院大门:“如果你来这里,是企图通过对她过去的了解,来达成跟她和好的目的,那你可以走了,没希望的。” “……” 在男人陡然收缩的瞳孔里,老人如常的道:“你之前问我,十一小时候是天使还是恶魔——当然是后者。” 他说:“除了性子恶劣手段狠辣之外,她还是那种会在自己心里划线,却绝不提前告知别人的人,对她来说这大概只是一件小事,她甚至未必认真思考过,可决定的瞬间,你就永远出局了,无论你以后做了多少,有多想要弥补,都没有用的。” “不过安心吧。”老人又安慰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她还是会正常对你的,十一是那种就算划清界限也能正常相处的人,总不会让你感觉太难受。” 叶臻:…… 直到老人哼着歌走进楼里,叶臻才极缓慢的咽了咽喉咙。 “哥哥!” 一个稚嫩的童声传来,他低头看去,是这两天一直跟着他的小男孩,“我们还去吗?十一喜欢呆的地方?” 叶臻这时才发现,之前总爱围着他打转的几个小孩,此刻都已经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只剩下这一个还抱着他的大腿。 叶臻摸了摸他的头,嗓音有些干涩道:“去啊。” “好诶!”小男孩欢呼一声。 他就这么被小男孩拽着,走向了建筑后面的山坡。 “这里不是来过吗?” 他问。 “之前只是在山下嘛,今天我带你去山上!十一也经常去的。”小男孩一边哼哧哼哧爬山路,一边告诉他,“十一不喜欢运动,我们每天早上都在院子里跑圈,她却每次都睡懒觉不肯起来,爷爷说,要不是她喜欢来山上呆着,就真的一点运动量都没有了。” “她来山上干什么?画画?” 小男孩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狠狠点头:“不过除了画画还有发呆,我好多次都偷看到她在发呆。” 叶臻便不说话了。 他跟在小男孩身后,沉默的往山上走,同时在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院长说的那些话,脸色越来越青白交加。 这两天他一直都住在孤儿院里,每天都让这里的小孩带他去叶空喜欢的地方,于是随着不同小孩的指路,除了院里的各种角落外,他还逛过花盒县的图书馆、破败的美术馆、还有一些犄角旮旯里的小书店、甜品店,甚至还有流浪动物站。 这样逛下来,一个喜欢艺术、喜欢甜食、喜欢动物的女孩儿形象就在脑海里重新建立了。 可是同时,这些孩子们又告诉他,“十一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没有喜欢做的事情”。 于是,那个形象又被打上了一个问号。 他们口中的叶十一,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不清晰,充满谜题。 不知不觉间,在越来越浓重的晚霞里,他们已经爬上了这座不算高的山坡,踏上了一片平坦的荒地,隐约可见远处破旧铁丝网的影子。 而在铁丝网之后,是更高的山。 第197章 层林尽染中 “还没到吗?”叶臻问。 他有点担心时间太晚,这孩子会体力不支。 可小男孩回答他的声音还是元气满满,好似早就爬惯了这里,一点都不觉得累。 “快了!” 他站在野草地里,用稚嫩的手指向远处的铁丝网:“在那个后面,山上。” 叶臻疑心要爬到那座高山顶上去,但出于私心,他却又不想停下来,只在心里决定, 要是小孩儿爬累了,他就背着他上去。 但还好,没有那么远的路程。 不过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一片乱长的松林。 逐渐散去的晚霞涂抹在树梢上,像一幅寂静又热闹的风景画。 而在小男孩停驻之地的前方,是一座面向天际的灰色墓碑,墓碑之前,几米之外,是一处深邃的山涧。 叶臻猛地刹住了脚步,小男孩却转头对他说:“就是这里!” 叶臻瞳孔紧紧锁定着那块墓碑,一时间有种自己什么都看不清的错觉,只有口中发出无意识般的询问:“你说……她常来发呆的地方,就是这里?” “是啊是啊!”小男孩狂点头,“十一有事没事就带着奶茶和画板来这里发呆。” 叶臻:…… 还不能回神的时刻,突然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把叶臻的意识强行拉回。 他反应极快地一步上前,将小男孩拉到了自己身后,眼神机警地搜寻着四周,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这要是窜出来一条蛇或者别的什么野兽,他自己倒是次要,若是伤了小孩他可就罪过大了! 但还好,发出动静的东西,很快就自己从墓碑后面探出了头。 那是一个人。 叶臻:…… 那人也不知来了多久,身体完全被墓碑挡住了,看姿势好像是靠着墓碑坐在地上的,这会儿听到动静才转头看过来,露了形迹。 叶臻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可小男孩却已经欢呼一声跑上前去:“原野哥哥!你回来了?!” 穿着一身黑的男人这才从墓碑后面慢慢站起来,过程中甚至能听见他身体舒展时骨骼发出的脆响。 揉了揉小男孩的头,男人像看一个死物一样淡淡扫了叶臻一眼:“叶先生,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我也想知道,原先生这样的棋坛巨星,怎么会来这里。”话虽如此,叶臻心里却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果然,原野讥诮的笑了一声:“我在花之盒呆了十几年,怎么看都比你有正当理由吧?” 他说完也不再管叶臻,低头对小男孩道:“小志,你平常不是不喜欢理陌生人吗?怎么带外人来这里了?” “他说他给钱呢!”小男孩立刻道,“好多钱!” 说完他就走到叶臻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叶臻:…… 他掏出钱包,拿了五张粉红钞票塞进男孩手里,立刻收获了一声欢呼,然后小男孩就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了,边跑还不忘边喊:“哥哥你明天还想逛的话,我还可以陪你的!” “……天快黑了,你不要一个人下山!” 可小男孩已经猴子一样飞快地跑远了,比上来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他身后也传来原野冷淡的声音:“他们比你对这座山熟练一百倍,闭着眼睛都能下去。” 叶臻:…… 他这才转回身来,视线落在了那座墓碑上。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认真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原初之墓】 “这字是叶十一的。”原初也绕到了墓碑正前方,眼皮向下的看着这座墓碑,“虽然我当时极力抗拒用她的字,但院长坚持,我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这是,你的亲人?” “我的哥哥。”原初脸上浮现出难言的讽刺,“也是叶十一的哥哥——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那种。” 作为真正的亲哥,叶臻此刻最尴尬的是,自己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面上还是很冷静的:“怎么去世的?” “为了救叶十一。”原野冷淡地偏了偏头,示意身后不远处的深涧,“从这里摔下去了,救起来不到十分钟就断了气,死之前最后几句话,也都是对叶十一说的——即便那时我就在他身边。” 他脸上又勾起一丝笑,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有种藏满阴暗怪兽般的狰狞与死气:“我早就觉得,他们俩才该是真正的兄妹。” 说着他偏头看向叶臻:“你妹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有叫过你一声哥哥?” “……” “放弃吧,除了原初,没有人会是她的哥哥,何况其实当她的哥哥也未必是好事。” 原野转正回去,继续冷冷看着那座墓碑:“在原初之前,孙院长还有个儿子,据说也对她很好,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宠着,但也在某天死掉了——所以,说不定她这人就是天生煞星……” 一句话没说完,原野被揪着衣领砰的一声按在了树干上。 叶臻冷冷看着他:“嘴巴放干净点。” 原野咳嗽两声,没咳完就笑了起来:“你们一个个的还真是,得不到她的好脸色还这么上赶着,这难道就是叶十一哥哥的宿命?” “听你这语气,你恨的好像不止是叶空,还包括你哥吧?” “我不该恨他吗?”原野道,“在来到花盒之前,在遇到叶空之前,我才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了很多年,可他最后却为另一个人死了,连死前的遗言都是留给别人的,我甚至没捞到他只字半语——你说,我不该恨他吗?” “既然这么恨他,又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出现在这里呢?”叶臻看着他,眼神和语气都透出一股难言的残忍,“看小志的反应,你是悄悄来的,孤儿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猜,这样的时候还不少吧?” “既然那么恨你哥,你又为什么要悄悄来他的墓碑前,一直坐到太阳下山,四肢僵硬呢?” 在原野陡然变冷的神色里,叶臻嘴角拉开一丝讽刺的笑:“在这些时间里,你是在恨他,还是在想他呢?” 下一秒他就被原野狠狠推开了。 原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语气厌恶道:“不愧是叶十一的哥哥,和她一样的惹人生厌。” 叶臻掸掉肩膀上的一片落叶,道:“多谢夸奖。” 第198章 对她来说重要的事情 莫名其妙的几分钟沉默后,原野突然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像是在回答叶臻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在恨他,还是在想他——或许更多的,我只是在思考,到底为什么吧。” 叶臻沉默两秒,才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死之前都不愿意和我多说两句话,以及,他最后到底说了什么。”原野面色很平静,“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一点,可是我没有办法去问叶十一。” “因为她不会告诉你?” “不,因为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片刻后,叶臻转移话题。 “可以说说你哥哥是怎么去世的吗?” 原野嘴角勾了勾,侧头看了他一眼,有种无言的轻蔑:“你在这呆了几天?” “……两天?” “什么都没能知道?” “……我没有问而已。”叶臻冷冷道,“我只是让孩子们带我去叶空爱去的地方玩。” “所以呢?你去了哪些地方?” 叶臻一边觉得关你什么事,一边却又因为想要套取更多情报,而不得不回答他:“甜品店,书店,美术馆,还有这里……” 他还补充了一句:“这里的小孩儿都很可爱。” “像天使一样,是吧?”原野看他的眼神更轻蔑了。 那是一类人对另一类人的轻蔑,就好像他们并不处于同一个世界,而在原野的世界里,他身边有更多的同类。 最让叶臻感到不适的是,站在这墓碑前,原野隐藏在暗影中的眼神里,分明表达着一个内容——即便他和叶空不对付,即便他说着不愿再和叶空有交集,说不定还恨着叶空,可叶空,也依旧是他的同类。 与这座孤儿院一起,与这座墓碑一起,甚至与这座山、这里的一草一木,以及每一个小孩一起,他们共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即便彼此决裂,也依旧散发着同类的气息。 而他,只是一个冒昧又无知的闯入者。 这种不适让叶臻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更冷了。 原野也没有继续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只淡淡道:“小时候的叶十一,不说话的时候也是那样的,可只有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才知道她的真面目——就和这些小孩儿一样。” 他嘴角轻弯:“你看到的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精,他们不会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会不知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可没有人会把真正重要的情报透露给你。” “什么意思?” “甜品店、书店、美术馆,后山是吧?”原野道,“全都是叶十一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的东西——但她真正呆得最多的地方,是棋室。” “……棋室?” 看了一眼叶臻茫然的神情,原野挑眉道:“看,你甚至连她会下棋都不知道。” “这就是叶十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原野道,“当年她开始下棋的时候,整个花盒县的棋室,都被她杀了个遍,现在去找,那些老棋室里应该都还有她的照片和名字。” “……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她会下棋?” “因为她自己不想被人知道。”原野说,“从她十几岁离家出走一年后回来,她就再也不下棋了。” “……离家出走?” “这也不知道啊?”原野凉凉的笑了一声,“这应该是叶十一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的事啊,看来这些孩子不光是不喜欢你,甚至可能还挺讨厌你的,不然他们应该会为了挣钱而更努力一点。” “……”完全没看出来的叶臻只能冰着脸继续保持沉默。 “我哥去世之前,孙院长在院内也设了个棋室,叶十一研究棋谱的时候,可以独自在里面呆整整一周,但她离家出走回来之后,就再也不去了,可那间房里还有她留下的棋谱和草稿——这地方也没有人带你去吧?就像这里根本就没有棋室一样?” “……” 原野还要说什么,却突然被一声呼喊打断了。 此时天边已经仅剩最后一丝云彩,山上的树木全部沉入灰暗的影子里。 朝山下望去,有高高的昏黄灯光亮起来,远而模糊的照亮下山的下路。 而在路的尽头,刚下去不久的小志正站在那里,朝他们疯狂挥手:“该吃饭了!院长让我来叫你们!还有原野哥哥,院长听说你回来了,让你赶紧下去见他!” 小孩的声线清亮开朗,即便在昏黑的傍晚也没有丝毫阴霾。 原野高声回了句“好”,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这个小志,是叶十一的小徒弟,跟她学过书法和唢呐,每次叶十一回孤儿院,他就恨不得像个尾巴一样的跟着她,整个院里叶十一留下过痕迹的地方几乎全被他翻出来了,所有孩子中,可以说他是最了解叶十一的人。” “可是除了带你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以外,他是不是什么情报都没告诉过你?” “……”叶臻冷冷道,“他带我来看你哥的墓碑了。” “但他有说这墓碑是谁的吗?他有说这墓碑对叶空的意义吗?——他可是都知道的。”原野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何况,叶十一真正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这块墓碑,也不是这座山。” 原野转头,望向了上方。 在深林的尽头,全是暗影。 大风自上而下,带着幽凉的草木气息席卷而来,吹动两人的短发,将原野同样幽暗的眼睛暴露在模糊的光线里。 “在那座山的背后,有一座废弃的福利院——不知道叶大明星听说过没有,那可是一家上过新闻的福利院。” 原野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来,好似荒地里不肯安息的魂灵,在吐出丝丝凉意。 “七年前,在离家出走的前夜,叶十一用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爆破材料,把它炸了——” 原野转头看向瞳孔震颤的叶臻,抬手做了个手势:“砰。” 他声音很轻,就像落雪无声:“你能想象吗?那明明只是个空无一人的建筑。” “为了炸掉它,她一个在院子里绕圈都嫌累的体力废物,趁大家的睡着的时候,独自拖着材料,摸黑翻越了这座山。”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 原野笑了一声:“她就是个怪物。” “从认识她开始我就觉得,她未来的结局,要么因为得罪太多人而早死,要么就是因为太疯太偏执而被送进精神病院。” 后来原野又说了些什么,叶臻都记不清了。 可他记忆最深刻的,是那个夜晚所嗅到的风。 来自山林深处,来自夜色里参差不齐的阴影。 来自那座传说中藏在山背后的,早已变成一片废墟的福利院。 他总觉得,自己在这风里,闻到了草木枯朽,魂灵哀嚎的味道。 滚烫、发焦。 就仿佛那座福利院至今都还在无止境的灼烧着。 于是漫山遍野,都是人性的灰烬。 第199章 《心蚀》新版本登录 周六晚六点半,《心蚀》新版本正式登陆。 与新地图一起更新的,是卡池里的全新角色,以及动画组出的人物pv。 【角色性别:男 名字:不净 背景:原星球人眼中的恶魔之子,洪水之子,黑色敲钟人。因为每次当他敲响巨钟时,都会有洪水淹没整个星球,于是星球人民全都视他为不祥之人,将他送上法庭,审判后流放宇宙,直至被流浪全宇宙的玩家捡到,才让他从无尽的沉眠中苏醒过来。 可事实上,他敲响巨钟并非为了带来不祥,相反,他是为了给人们做出预警。 他因心性纯净而能通神灵,每次做出预警都会付出损耗自身的代价,但为了人们的平安,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敲响了巨钟。 每次当钟声响起,人们都会立刻建筑堤坝,囤积粮食来预防洪水。 可人们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而带来洪水的敲钟人是恶魔之子,人们的损失都应该算在他头上。】 这样一个美强惨的角色,早在放出人设情报的时候就已经获得了大批玩家的怜爱,也因此,大家在人设图上也报以了极大的期待。 先前以为是鱼生负责绘画时,她的微博就成了大批玩家的打卡地,很多人有事没事就去警告一番。 【鱼大,不净的图在画了吧?一定要好好画哦,画得好看我把你吹爆,画得不行浪费了设定的话,呵呵……】 类似的话数不胜数。 直到星飞公布“不净”的角色图由不死妖来画之后,这些警告和似是而非的威胁,就转移到了不死妖工作室的微博评论和私信里,曲雾平均一天能接到上千条不净相关的威胁私信。 而如今,在玩家们忐忑又激动的等待中,周六六点半,终于到了。 玩家们疯狂更新游戏的同时,星飞游戏《心蚀》组的办公室里,几十个工作人员全都挤在一间房,一个个目光灼灼的盯着各自的电脑屏幕。 那上面都是对游戏相关各个方面的监测——有的页面显示着卡池流水数目,有的页面实时更新着微博上《心蚀》热度,有的页面是“不净”这个角色的热度……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半。 好多人提前设置好的闹钟也在同一时间响起来,随后又被他们秒速关掉。 整个办公室都陷入死一般的安静——空气里就像被人泼了一罐又一罐浆糊,紧张黏糊到让人窒息。 随着秒针一格一格静静地走,所有数据都还维持着原本正常的样子。 半分钟过去了,卡池流水开始大幅增长,但依旧只和以往更新旧人物时平齐——这样的成绩不止是没达预期,甚至可以说是暴死的程度。 一分钟过去了。 一分半过去了…… 在这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的紧张状态下,这持续性的安静简直就是极致的折磨。 “完了!”有人抓着头发发出了第一声惨叫,“我就说不能交给外人来做!黄姿容!你看看!” 黄姿容趴在自己的电脑前,双眼紧紧盯着电脑屏幕的样子,看起来已经紧张得要吐了。 “我就说吧!还不如让鱼生留下来!”先前跟她吵架的那个男高管更是直拍桌子。 一时间办公室里哀嚎连连。 直到有个小美术发出一声惊讶的提醒:“等一下,好像是网卡了?我这边的播放量一直在抽风……” “什么什么?”好几个美术都立刻像小鸡崽一样地围过去。 “真的,怎么微博后台一直在抽风?等等……好像正常了?” “不是……怎么变成千万了?还在抽吧这是?” “等一下,这边卡池流水的数据好像也在卡,怎么一秒钟多了五百万?这还只是单渠道!” “……就是网卡了!这边流水增长图出来了!完全就是……” “完全就是爆炸!” 另一台电脑前,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微博词条爆了!不是我们买的那个词条!只是‘不净’两个字,是玩家自己搜上去的!现在排在榜一,阅读量已经七千万,讨论量有一百万了!这才几分钟!” “不死妖也上热搜了!” “发在各个论坛的视频也都上了热门!热度飙升中!” “在外网空降世界趋势前五!” “还有m国和r国趋势,都是第一!” “少了,现在已经空降十三个国家的趋势。” “微博播放量破两千万,转发十万了,全是玩家和路人转的。” “不死妖画的那三张图数据也爆了,破了我们官方微博的最高记录。” “……现在最重要的是,卡池也爆了。” 那个负责看流水的员工转头看向众人,一脸麻木的道:“已经破了我们一小时内最高流水记录了——这才过去几分钟。” 黄姿容面目扭曲地盯着屏幕,半晌才狠狠攥起拳头在桌上狠狠捶了几下,随后发出嚣张狂妄至极的大笑来。 “怎么?刚才叫我名字的人是谁?出来说说,叫你们姑奶奶我干嘛?” “谁说的不该让外人来画?” “谁说的让鱼生留下来?” “是谁!在看不起不死妖?!!!” 黄姿容张狂的大笑充斥了整个办公室。 可比起这间办公室,外面的玩家才更加疯狂。 第200章 你是我爷爷! 《心蚀》更新日。 除了星飞公司,最紧张的恐怕要属早就为“不净”的背景故事而神魂颠倒的粉丝。 可因为人设图一直没出来,这部分人也一直都保持着忐忑之心在等待着。 小熊就是其中一员。 她是个已经工作的女白领,平时在外的形象一直都是高冷、专业的,每天都戴着眼镜,一手拿着手机讲电话,一手端着一杯美式,穿梭于高大明亮的写字楼之中,再时不时对同事和下属点点头,一派女强人的形象。 可没人知道,她的另一部手机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游戏,《心蚀》就是其中她最常打开的一款。 而不净,是角色背景故事刚被透露出来时,就被她狠狠爱上的角色。 多标准的美强惨啊,被放逐在宇宙之中,于群星中沉眠,直到被玩家捡到,才被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简直就是她的天菜! 于是,从不净相关的情报刚出来开始,她就没有一天不在忐忑的等待着人设图的诞生。 起初以为肯定是鱼生负责,她于是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鱼生的微博,看看她今天有没有透露不净相关的草稿或者消息,如果没有,那就去私信里进行一番如此这般——【黄油小熊:你要是把我心里的不净画出来了,你从此就是我爹,你要是把不净画丑了,我就把你钉在耻辱柱上】——友好的请求。 这样的日常一直持续到星飞官方宣布由“不死妖”负责不净人设图为止。 小熊的第一反应也是辱骂,刚好当然又碰上鱼生被抢工作的风波,她便以为这个不死妖是个靠后台抢资源的废物,更是在不死妖的广场上大骂特骂了一番,直到被不死妖的粉丝连喷了上百条,才连连退败,无比狼狈的删掉了微博。 可这样一出规模浩大的骂战,却反而让小熊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要知道,由于星飞玩家人数实在太多,其中部分玩家尤其是男性玩家还尤其爱上头嘴臭,ta们可一直都是网上别人轻易不敢招惹的存在。 就连流量明星的粉丝遇上ta们,有时都得自动认怂。 那么,这个“不死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的粉丝居然能和星飞玩家骂个有来有回呢? 出于这样的好奇心,她当天就下单了不死妖的所有作品,同时也把正在更新的《群星》看完了。 然后,她就熬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顶着两坨巨大且肿的黑眼圈去上班,一边狂灌咖啡一边还要在下属们迷惑的目光中强装无事。 而这个时候的她,已经站在了不死妖粉丝的边缘。 接着,她就很快将友好请求的对象,换成了不死妖工作室。 【黄油小熊:希望不死妖老师可以好好画不净,要是画出了我心中的不净,不死妖老师以后就是我爷爷,但要是画丑了,不死妖老师就将损失一个能为你的作品冲销量的宝贵粉丝。】 ——这次是真友好请求。 在私信里看到这条的曲雾,只露出了一脸“这人在说啥?”的表情,就将她的私信清掉了。 小熊本人当然对此毫不知情。 她依旧心怀忐忑的等待着。 是的,即便她已经成了不死妖的作品粉,可这不代表她能放心让不死妖来画不净。 看过不死妖的所有作品之后,小熊完全折服于其中,但,她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不死妖的风格是很锋利的。 如果说小时候的画已经不能被拿来参考,只看《群星》中她的表现也能看出来,不死妖是个个人风格极重的画家。 她擅长用简单的线条描绘复杂而粗糙的图景。 这个粗糙不是贬义词,而是指她的笔触相当强硬,无论是画人还是画物体和风景,都有种力透纸背的力度,仿佛画中的一切都要劈头盖脸的入侵现实,真正出现在你的眼球里。 也正因为如此,《群星》的读者才会那么疯狂——因为代入感太强了。 极致的风格与极致的犀利,带来的就是极致的阅读体验。 可《心蚀》和《群星》是完全不同的。 虽然背景都是宇宙,都是星际,都是发挥想象力构建一个虚幻而精彩的世界。 但《心蚀》走的是精致风,人物也都是美型的,和不死妖的个人风格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于是,小熊以及和小熊类似的千千万万的玩家们,都这样保持着紧张的心情,一直等到了这一天的傍晚。 · 准时按下更新键后,心脏狂跳的等待了三分多钟。 小熊狠狠点开了卡池页面。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一身黑色的少年。 他长发凌乱,脸色苍白,右耳上戴着一只蓝色小钟形状的耳坠。 身体修长,被黑色腰封杀出紧窄的腰线,足下蹬着双一边高一边矮的旧破旧靴子。 ——可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是那张脸。 最重要的也不是那张脸有多精致,五官画得有多出色——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情。 迄今为止,《心蚀》的几乎所有角色,都是以开心的表情出现在卡池里的。 但他没有。 他没有笑,乱发长眉下,一双眼甚至半阖着,叫人只能看见一半靠近下眼睑的黑色瞳孔。 加上拉直的唇角,这分明是一个相当轻蔑的眼神,却又不知为何透出一股难言的纯真——就仿佛他不是故意要做出这个表情的,他只是天生长这样。 四肢放松垂在身侧,缠着绷带的修长手指微微卷住了衣服上破烂的飘带,看起来懒洋洋的,没有一丝生气,叫人完全可以想象他上一秒沉眠于宇宙中时平静如死的模样。 —— 小熊在看到屏幕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将不净看了快一分钟,她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卧槽!” 一边激动得心脏狂跳,她还一边忍不住将不净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如何形容,但总有种屏幕里的人下一秒就要对他开口说话了的感觉,于是不得不被吸走所有注意力。 “卧槽……”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颤抖着手按下了抽卡键。 一键十连。 啥都没有。 小熊:…… 五分钟后,小熊终于得到了拥有所有专属装扮以及武器的不净。 接着她回头一看,已经氪金以上了。 小熊:…… 不知不觉被夺走了钱! 不缺钱的事业女一边在心里咒骂星飞,一边飞快地操作起不净去畅玩游戏世界了。 在整整一个多小时后,她才终于依依不舍的退出游戏,上了微博发表自己对新角色的看法。 【黄油小熊:@不死妖工作室 卧槽!你是我爷爷!下一期《群星》我买爆!】 —— 而此时此刻,不死妖的词条里,全都是和黄油小熊一样的人。 第201章 你回家能交差吗?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总之,如果之前鱼生画的角色都给我一种“好漂亮”“好帅”的感觉,那么不净给我的感觉就是“好有灵魂”“活过来了”“我要玩爆”! -看着卡池页面不净的脸,不知不觉已经充了八千[再见.jpg] -不净的人设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恶魔之子预言之子都不太对,他其实是魅魔吧?不然我这个从不氪金的坚定白嫖玩家莫名其妙就冲了好几个328[裂开了.jpg] -这就是世界级童话画家的魔力吗?早就习惯了每天只做任务就下线的我,今天抽到不净之后,莫名其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个小时了[崩溃.jpg] -已经开始期待本期卡池流水表现了,我的好友圈全都大冲特冲了,甚至原本准备冲下个卡池的好友都已经冲了快五千了,当然,我也是[微笑.jpg] -不净粉已经疯了,朋友圈里刷屏尖叫,感觉《心蚀》圈会变得更加混乱,心好累 -已经可以预见不净粉大杀四方踩别的角色的样子了,我不要啊[裂开.jpg] -不死把不净画得好好看啊,搞得我都想玩这个游戏了,但我是个手残,不知道能不能玩得转 …… 晚上八点。 星飞游戏官方发了新动态。 “不净”的卡池流水一小时内达到两千三百万,创下《心蚀》卡池流水新纪录。 次日晚上八点,星飞又发了新动态。 结合国内外不同渠道服以及两大不同客户端,“不净”的卡池流水,一天内突破两亿八千万,创下了《心蚀》以及整个星飞内部的卡池流水新纪录。 而这,才只是第一天。 接下来,“不净”还会在卡池里待上半个月。 无需质疑,这个角色大爆了。 不死妖在一天内上了三十几个热搜,全都是玩家们自发搜上去的,同时《群星》的销量也爆了,其中也有《心蚀》玩家的支持。 经此一遭,“不死妖工作室”算是正式被镀了金身,曲雾由此开始接到的来自各个游戏公司的合作请求,更加多得数不胜数,甚至国外都有游戏公司给她发邮件了。 但这一切,当然不会对叶空造成任何影响。 无论网上的星飞玩家如何将不死妖捧上神坛,这一切又和玉山大忙着做课后作业的苦逼大学生叶空,有什么关系呢? · “今天也要去找下水道盖?” 背着包迎面撞上李因的时候,叶空脚步一顿,用绷带缠手指的动作也缓了缓。 “对啊。”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把最后一截绷带缠好了。 最近画得太狠了,她指关节有些痛,不得不缠上绷带戴上护腕。 “怎么?又要和我一起去?”叶空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因一眼,也不准备等待他的沉默结束,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想去就去,有人自愿给我当司机,没什么不好。” 少女跨出了咖啡店。 李因还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看到坐在吧台前的曲雾对他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我正在盯着你”的阴狠手势,口罩上方的眼睛却在笑。 李因沉默地转身跟了上去。 · 车子行驶在玉山大附近的街道上,叶空全程盯着窗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下水道井盖。 可惜,和她同在美术系的同学们,远比她出来得勤快,目之所及的所有井盖都已经被覆盖了或精美或可爱的图案,完全没有给她捡漏的机会。 少女很烦躁的“啧”了一声,终于把头缩了回来,懒洋洋的躺在副驾上,举起手机刷了刷校内论坛。 首页有个美术系的热帖。 主楼只有一张照片——是黑黢黢的夜晚,玉山大外的街道上,有一个穿着白色睡衣形如女鬼的人,正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卧槽有鬼! -……那不是鬼,那是我室友。 -一看就是美术系的,搁那趁夜抢井盖画画呢。 -这条街走到尽头,转个角,还能看到好多个。 -太狠了,难怪我一觉醒来想出来画井盖,结果发现方圆百里全都没了,你们就这么讨厌出校区吗? …… 叶空:…… 她给那条“太狠了”点了个赞。 就这样,叶空在副驾上玩手机,李因当真像个司机一般,一言不发地认真开着车。 这样的沉默一直保持了许久,直到叶空放下手机,她才终于像是想起来李因的存在一样,转头看了他一眼:“从那场高尔夫球会之后,你好像就经常主动出现在我面前了。” 少女勾了勾嘴角:“怎么?真的打算来当我的舔狗了?” “……就不能是正常的感激吗?”李因语气不起波澜,下颌线却绷得很紧,“你在那天的晚宴上帮了我妈妈,所以我想感谢你——这有什么不对?” “感谢我,就是来给我当舔狗?”叶空哈了一声,靠着椅背望着天,“那你的感谢方式还真够无趣的……该不会当初你决定要对杜若微好,也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让你感激的事吧?” “……” “你怎么不说话?”叶空惊讶回看,“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 “够了。”李因冷冷道,“取笑我很好玩吗?” “一般吧,毕竟你又不肯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叶空淡淡道:“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的跟我相处,什么情报都套不到的话,你回家能交差吗?” “……” 李因瞳孔骤缩,一脚踩住了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里,轿车猛地停在了路边。 第202章 怎么解决?杀了我吗? 车流来往不多的路边,叶空在车厢里漫不经心的转头,对上了李因因吃惊而收缩的眼瞳。 “这么惊讶?”她问。 “你知道什么?” “应该比你知道的多。” 她收回视线,抬手朝前指了一下:“继续往前开,我记得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商圈,那里应该有不少下水道井盖,我得赶紧做完作业好回去睡觉了。” 李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动了轿车。 这一次不再全程沉默,他开始试图建立谈话:“你以为我是来套取什么情报的?” “……”叶空无言半晌,说,“李少爷,让你来的人没有告诉过你,套取情报的要诀之一——就是对话要绝对自然吗?” “……没有。” “那那个人要么是要害你,要么就就是把我当傻逼,根据你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哪一种?” “他不会害我。” “那就是后一种。”叶空说,“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刚出狱不久,对我的了解想必还不够深,但凡稍微跟我多接触几次他应该就会发现,我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你在我这儿不但套取不到情报,还只会被反套情报。” “……不要以为你帮过我一次我就能容忍你随便损我。” 李因冷冷的说。 叶空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无所谓的笑。 长达两分钟的沉默后,李因才发现刚才那段对话的问题——他没有否认那个人刚出狱。 那么让他来接近叶空的人到底是谁,简直已经明牌了。 李因:…… 青年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侧眼看了叶空一眼。 又几分钟后,他终于彻底放弃了,身体舒展地后靠,握着方向盘问:“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拿到那些照片的?” “人在做,不就当然会留下证据吗?”叶空望着窗外风景,音色冰凉如水,“还是你们以为因为事发地点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就无论如何都不会传出证据来?” “……” “你至今还没有把我有他照片的事告诉他,为什么?”叶空转过头来,眼神如针尖般利而亮,“因为感激我?还是因为……你本身也对他,没有那么深的感情,甚至有可能,你对他也挺警惕的?” “我没有。”李因没有看她。 “……可你,在咽唾沫诶。”叶空盯着那颗上下滚动的喉结,又将视线上移,落在他紧绷如刀削的侧脸上,嘴角轻轻一勾,又倒回到座位上,“不奇怪,你虽然是个傻逼舔狗,但倒也不至于会沾犯罪的事。” “我应该说谢谢夸奖吗?” “你想说我不反对。” “……他对我和我妈,都很好,是一个合格的哥哥,还有舅舅。”李因说,“你之前威胁我的话是对的,如果不是他在我爸那里大有用处,只怕我和我妈早就和小三和私生子同处一个屋檐下了。” 他语气淡淡的,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就连现在让人所见到的这点少得可怜的自尊,也都是我舅舅用不可取代的能力换来的——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李因依旧没有去看叶空,他两手握紧方向盘,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那些照片,但我建议你趁着现在还在暗中,先放弃和他做对之类的想法——如果你有这种想法的话。” 叶空支着头,转脸看他:“哦?你现在是站队到我这边了?” “……”李因凉凉看了他一眼,甚至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就当是你帮我……” “帮你妈妈的回报?” “……对。”被截断了话的李因显然很是无语,“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会告诉他们,我没有办法加入你所在的圈子,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总是见面了,他也不会在关注你。” “这么怕他?” “……李氏企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全都是由他亲手干的。”李因说,“我不知道你家是怎样,但李家可以说是整个玉洲最藏污纳垢的家族之一,我爸爸的书房里,每隔一个月就要换一次地毯,因为有很多人在那地方被他用烟灰缸乱砸乱打,或者是自己下跪把脑门磕到淌血,磕到人都晕过去……” “这种时候,我舅舅就站在旁边不发一语。” 李因淡淡道:“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事,你知道一个企业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问题爆发,他们往往想的不会是怎么去解决问题,而是怎么去完美解决掉发现问题的人。” 叶空好像听得真认真:“怪可怕的。” “……我在跟你说真的。” “我知道啊。” “所以,如果知道你手上握着他这么大的把柄,他肯定会想办法解决你的?” “怎么解决?” “……” “杀了我吗?” “……” “他敢吗?” “……哪怕不用暴力手段,也会有别的办法毁掉你。”李因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重要的是你会防不胜防,尤其你还是个女生。” “嗯?” “我舅舅以前帮我妈解决过一个登门闹事的小三。”李因转回头去,语气冷淡,“那女的是个明星,经过他一番舆论操纵后,事业毁了名声毁了不算,家里父母亲戚全都跟着遭殃,老家房子的门上都被人泼了墨水。” “你在同情这个小三吗?”叶空问。 “不,如果就到此为止,我会觉得是她应得的。”李因慢慢道,“可直到她宣布永久退圈,事情也依旧没有结束,在我舅舅的操控下,这个女人的每日行动依旧每天都被曝光在公众面前,去便利店买泡面,照片传到网上,人们说她是去买套好勾引下一个男人,夏天穿一次裙子,人们说她是上街钓鱼,头发留长了遮住了脸,他们说她下次就要装抑郁了……” “这样高强度的网暴持续了一整年后,压死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养的一只狗,一只被她从小养大的,经常在微博上晒过的狗——被人剃了毛,用红墨水在狗身上写了一句话。” “大家好,我的主人是小三。” “找回狗的当天,她就跳楼了。” 第203章 被我盯上,应该也挺可怕的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 李因才淡淡道:“这件事后来在网上闹得很大,搞得国家也开始插手网上舆论,肃清了很多专门挑事攻击人的账号,而网民自己也打成一团,一部分人在忏悔,一部分人觉得自己没错,是这女的精神太脆弱了,还有一部分人觉得这两种人都是傻逼,遇上这种事就应该不要参与。” “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背后一直都有一只手在操控。” “战线拉长至一年,狗仔找了一堆,甚至连那些狗仔下面最开始进行恶意留评的,也有不少是他买的水军,而在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于是直到今天,大家都还以为那只是一起自然发生的网暴事件。” “所以,”李因说,“我劝你离他远点,一旦被这种人盯上,你会很痛苦的……” 说着他转头去看叶空,却看到一张正在笑的侧脸。 少女靠着椅背,望着前方,脸上的笑很浅,可眼神却亮晶晶的,好似阳光下的冰晶,又刺眼,又冷冽。 李因被她这近似兴奋的表情搞懵了:“你……” “精神操控,弱点利用。”叶空突然张口,就像自言自语一样,“而且还相当有耐心,擅长用细节堆积,再用死穴摧毁。” “……你在说什么?” “你说,”叶空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抬起手肘架在窗上,半握的拳头撑着脸:“一旦被他这种人盯上,会很痛苦……” 出着神却又在琢磨的语气,让李因更加不明就里。 “但我却很好奇,”叶空发出一声神游中的笑声,“如果用同样的手段处理他,他会不会也很痛苦呢?” “……”李因就像看着一个正在发癔症的疯子一样,又因为开着车不得不收回视线,“你在想什么?” “你可能不知道,”叶空说,“被我盯上应该也挺痛苦的。” 回过神来,叶空转头看向李因:“只要李少爷,不要去告密的话——当然,如果你告密,我会有别的处理方法,但那样就不好玩了。” 她还想说什么,轿车却已经在商圈停车场停下了。 原本还慢悠悠的叶空,余光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玉山大美术系t恤的学生正在远处走来走去,她立刻发出一声咒骂,然后飞快地背着包下了车。 刚好没跑多远就和对方正面相撞。 那也是个女生,高挑又漂亮,但和叶空对上视线的瞬间,那女生立刻也发出了一声惨叫:“我都跑这么远了怎么还有人抢!” 叶空:“……” 内心正在吐槽着“我也想知道”的叶小姐,下一秒就看到了那女生狰狞着面孔开始飞奔的背影。 “……” 怎么还抢跑? 她也奔跑起来。 在她身后,被莫名落下的李因,一脸迷惑的看着她们的背影,虽然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跑了起来? · 跑了一截路后,叶空就发现,这里也已经有人占领了部分井盖了。 而在逛街的人群之中,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件玉山大美术系的涂鸦t恤。 叶空跑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别人的速度。 好不容易到商场的某个偏僻角落,远远的终于看见了一个还干干净净的井盖,而在建筑的另一端,那个才刚见过面的女生也刚好跑出来。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女生惨叫着向井盖狂奔而去,叶空则发出了一声严肃的厉喝:“李因!” 刚好追到她身后的李因脚步一顿,就看到少女猛地指向前方:“快给我抢!” 李因:…… 内心充满了咒骂但李少爷还是甩着一双大长腿狂奔了起来。 而对面的小姐姐,虽然比例好腿又长,但和一米八几的男人还是有本质差距的。 李因后发而先至的踩住了那个井盖——在女生凄惨的嚎叫中。 李因:…… 从未干过这种事的李因面对女生谴责的眼神,面不改色地偏过了头,却半步都不肯挪开。 远处,叶空迈着缓慢高贵的步伐,慢悠悠地走到了井盖面前,然后对着女生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早知道我带上我男朋友来了!” 女生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最后对叶空道,“祝你考试拉肚子!” “……”叶空默默看她一眼,“反弹。” 她把背包取下来,让李因让开,开始准备“做作业”。 女生也不肯走了,她把画纸垫在屁股底下,干脆坐在旁边看叶空画,一脸“我倒要看你能画个什么东西出来”、“等我狠狠嘲笑你吧”的眼神。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 女生的表情逐渐从故作高傲和轻蔑,变成了眯着眼的狐疑,接着又逐渐变得认真,再到慎重…… 到最后,叶空结束作画,活动着手指站起来,女生已经完全目瞪口呆了。 她的画不是花鸟虫鱼,也不是可爱的卡通形象。 她画的是一间地下室——通往异空间,或者说是宇宙的地下室。 从地面上看起来,仿佛踩入这里,就会坠入一个到处都是星球和怪兽的蓝色无底洞。 他们做这个作业的目的除了练习之外,还算一种公益——用美丽或可爱的图画,让路过的人们能下意识避开井盖,从而也规避可能存在的危险。 女生发誓,她没见过比这更危险的下水道井盖。 因为太过像真的,甚至连坠入感都用光影描绘出来了。 无论是因为太过美丽而不忍去踩,还是因为下意识感到害怕所以不敢去踩——功能性拉满了。 女生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盯着叶空看了一会儿,最后不得不对她说了一声:“牛逼。” 叶空耸了耸肩。 “我可以拍张照吗?” 叶空看她一眼,弯腰在井盖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学号,并自己先拍了一张,然后才点了点头。 女生拍完照就走了。 叶空也正要收拾东西离开,突然听见李因的手机响了。 “喂?” “……我没在学校。” “……在附近的商场。” “……” 沉默中,叶空瞥了他一眼,李因却将视线调开,并不与她对视。 叶空垂眼思索片刻,突然音量不小的喊了一声李因的名字。 李因讲电话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他难以形容的看了叶空一眼,才对那边道:“我……和叶三待在一起。” “……我自己开了车,你不用来接。” 听到这句话,叶空嘴角突然一翘。 她飞快地抢走了李因的手机,然后冲那边道:“是司机吗?来接来接,因为我们打算吃了饭再走,顺便可能还要喝点酒。” “……叶三小姐?”一个温和客气的男声响起来,“好的,我很快就过来。” 电话挂断,叶空在李因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冲他晃了晃手机。 天边夕阳耀眼,照在少女冰冷漆黑的眼瞳里,如野兽捕猎前绽出的凶光。 第204章 玉洲大舞台! “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商场的一家露天餐厅里,李因坐在叶空对面,表情有些难看,“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你才二十一岁,难道真的想和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还坐过牢的阴险男人斗?” “斗?”叶空吸了口柠檬水,被酸得皱起脸,“这可不是斗,我只是要单方面玩弄他而已。” 李因:…… 李因的眉头都舒展了,他不再显得焦灼和不解,而是整个透出一股心如死灰的麻木。 “有叶海川和叶亭初给你当后盾,再加上还有个温璨——想必就算你搞出再大的烂摊子,他们也都能保护好你吧。” 李因这样说着,也心平气和地点了菜。 城市的夕阳在写字楼上反射出流金般的虹光。 巨大的伞下,两人沉默的等到了上菜,然后开始沉默的相对着吃饭。 吃到最后,叶空才勉强叫了两杯酒上来。 她只略略沾了沾唇,却叫李因喝完了那杯酒。 两人很快就等来了李因的舅舅。 张先生依旧是那张看起来略微显方的脸,看起来像是刚从工作场合出来,穿着马甲和衬衫,臂弯里挂着黑色西装外套。 “这么早就吃完了?” 他看到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的两人,微微一愣。 李因“嗯”了一声,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又转头看向了广场。 他们所在的餐厅正面对着一处向下凹陷的露天舞池,属于一家开在旁边的酒吧。 这会儿正好有炫目灯光亮起,随着音乐在地面上打出交错的彩色光影,与天边越来越暗的晚霞交相辉映,如一幕电影画面的结尾。 隔壁桌有一对男女牵着手下了舞池,在晚风里轻摇慢舞,看着很有情调。 这边的李因舅舅也朝那边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怎么?你们也想去跳舞?” “……”李因莫名的看了他一眼。 叶空则溢出一声笑:“张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有未婚夫?” 李因舅舅愣了一下,露出抱歉的神色:“抱歉,我只是以为朋友之间也可以随便跳跳舞,没想这么多。” “没关系啦。”叶空大剌剌的说,“跳也不是不行,毕竟温璨也知道我和李因关系不错,可惜我跳舞太烂了,不想在外面丢脸。” “……”男人神情莫测的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对李因道,“你总算不再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了。” 说着,他又看了眼桌上的酒杯:“都喝了酒吗?” “嗯,张先生也要喝一杯吗?”叶空闲闲的发起邀请,但她的神情明显毫不在意,眼神还盯着广场上那对跳舞的情侣。 没想到李因舅舅却欣然应下:“我不但要喝酒,还需要吃点东西,跑了一下午的会场,饿死我了。” 他说着,当真点了饭菜,又给自己点了一瓶酒。 叶空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开车的吗?” 对长辈这么说话多少显得有些不礼貌,但李因舅舅却毫不介意:“我带了司机,这会儿也在找地方吃饭呢。” “好吧。” 三人便又喝起酒来。 李因舅舅随口问她:“叶三小姐喜欢喝酒吗?” “还行,味道是喜欢的,可惜我酒量太差,身体不允许我喝太多。”叶空表情有些不爽,“而且据说我一喝醉就乱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可不想在外面丢脸。” 李因舅舅长笑一声:“那你就少喝一点,李因,我们多喝点儿,回国之后,我还没跟你好好说说话呢。” 说着,他还举杯和李因碰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就着酒聊了起来。 聊李因在学校的日常,聊李因这些年在家里过得如何,交过什么朋友,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去过些什么地方,以及他参与过哪些有意思的社交场合和集团里的事…… 李因舅舅显然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 与他平日总是站在李雪来背后,像个打手般沉默寡言的形象完全相反。 好似是酒的作用,他脸色渐红,笑容也多了,说话音量也大了不少。 而他们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有趣。 起初李因还兴致寥寥的应和着,到后面,竟也渐渐忘了原本的心情,当真和他舅舅谈起心来。 这样好的氛围,这样微凉的晚风,叶空坐在一旁,不知不觉也喝完了一整杯酒,然后又叫了第二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她也终于忍不住加入了谈话。 “……你说李因干嘛?李因有什么错?明明都是那些私生子私生女的错!”叶空皱着眉加入他们的话题。 被打断说话的李因舅舅微微一愣,迟疑的道:“……叶三小姐说的是,我倒也没说那些人没错,只是希望李因自己能更成熟一点。” “那你怎么不叫那些人成熟一点?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身份,就不能好好待在阴沟里不要出来惹人吗?”叶空语气很冲,白皙的脸也泛起一点薄红。 李因舅舅更加愣住了:“……但,毕竟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就像叶三小姐你,不也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吗?你们迟早会有需要对方帮助的时候的……” “谁需要他们帮助了?我才不需要!”叶空反应更大了,还用力拍了下桌子,“而且,叶亭初也就算了,叶臻……叶臻我不喜欢,但也算两不相干吧,那个叶宝珠,叶宝珠……” 说到这里,她好似本能性的感觉到接下来的话不能说,于是便皱起了眉,只重重“啧”了一声。 李因舅舅却立刻了然道:“是我说错了,叶宝珠不是你姐姐,是你妹妹,我刚回国不久,不太能搞清楚你家孩子的排序……” “不是姐姐也不是妹妹!”叶空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叶宝珠她算个屁?她才不是我姐妹!我和她根本就没有……” 说到这里,她猛地捂住了嘴,视线还飞快地扫了眼李因。 李因莫名其妙与她对视,满心都是“看我是什么意思?”但出于某种警觉性,他按兵不动,神情高深莫测的什么都没说。 倒是叶空自己飞快地站了起来:“好了好了,酒也喝完了,你也吃晚饭了,走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李因舅舅便顺从地站起来,安抚的说了声好,接着还主动去结了账,这才领着两个小辈去了停车场。 第205章 背后之眼 在李因舅舅和李因的车之间,叶空选择了李因开来的那一辆。 因为更大牌更昂贵,更符合她的身份。 听到她这么说的李因舅舅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态度宽和的让两人上了车。 车上沉默了一会儿,叶空又开始憋不住说话了。 “李因,你还和杜若微联系吗?” 李因:…… 同样坐在后车厢的李因忍不住转头去看她,眼神里都是“你他妈问的什么狗屁问题?” 叶空却没有回头,只装死地看着窗外。 李因:…… 他便也转回头,语气很冲的道:“关你屁事。” 叶空头也不回地踩了他一脚。 李因反应很大地膝跳了一下,酒后反应让他的音量也不由自主变高:“你踩我干什么?” “你欠踩。”叶空一声冷笑,却明显带着点醉意。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前座副驾上的李因舅舅赶紧劝架:“叶三小姐放心,杜小姐已经出国了,李因也早就被家里勒令不许再联系她。” “这还差不多。”叶空笑起来,语气相当傲慢,“想跟我做朋友呢,就不要跟我的敌人搞什么亲密往来,我会不爽的。” 李因舅舅大笑了一声:“叶三小姐真是真性情,难怪上次会那样帮李因和他妈妈。” 叶空哼笑一声。 李因舅舅又缓缓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叶三小姐在玉洲的名声会这样响亮了,虽然很多人好似都在背后说你疯说你狂,但其实他们同时也在怕你,惧你,又很向往你天不怕地不怕的风格。” 他说着还轻笑一声:“可惜,这些在锦玉堆里长大的少爷小姐们,永远都学不来你这样自由无畏的性子。” 叶空笑了一声,虽然努力压抑了,却依旧不难听出她的满意和自得。 “李因,”她似笑非笑的说,“你舅舅可真会说话。” 李因:…… 李因舅舅也不在意她的语气,只笑着道:“我只是根据所见所闻说实话而已。” 李因早就知道自己舅舅拍马屁的功夫相当了得,便忍不住转头去看叶空,想瞧瞧她是不是已经因为醉意而被拍得昏昏欲睡了。 可他转头却依旧只能看见叶空小半个侧脸。 她还在盯着窗外,一直没有回过头,看姿态的确已经昏昏欲睡。 但就在李因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却突然扫过了窗户上的倒影——如一线雪亮刀光陡然刺入他的大脑,刹那间的毛骨悚然甚至让他下意识打了个极轻微的寒颤。 再定睛看去时,只能瞧见窗玻璃上少女漫不经心挪开的视线。 ——没有丝毫醉意。 即便是在她发出得意笑声的时候,那双眼睛也依旧如浸在冰水里般寒凉幽邃。 李因:…… 轿车抵达叶家别墅门外,叶空下车的时候拒绝了搀扶,跟李因随便挥挥手就打算走了。 可刚走了一步她又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突然扑到前座副驾上。 “等一下!” 她说:“麻烦把黑匣子里的记忆卡取出来给我!” 李因舅舅脸上的客套微笑微微一顿,不动声色道:“叶三小姐这是?” “之前和李因说了一些不能泄露出去的消息。”叶空根本没搭理李因舅舅,视线越过他看向后座的李因,“这是你的车,你可以做主吧?” 李因沉默中,他舅舅开口道:“取下来吧。” 司机便将记忆卡取了下来,李因舅舅亲手将记忆卡交给了叶空:“我们做长辈的,当然要维护晚辈和朋友的秘密。” 叶空拿过记忆卡,什么都没说,只最后看了李因一眼,便转身有些晃悠地走进了别墅。 · 铁门关上,晚风吹过花海,草叶与花朵一起倒倒伏伏,送来一阵阵香气弥漫的柔波。 叶空在这风里站定,转头看向门外,仿佛能越过围墙看到外面正在离去的轿车,以及轿车上的人。 她眼神幽暗冰凉,嘴角却勾着点笑模样:“李因,你最好是放聪明点儿。” 说完,她没有丝毫醉意的,脚步散漫地抛着那张记忆卡,走到花丛里坐下了,就地躺倒休息,然后再准点接起温璨打来的视频电话。 · 轿车行驶在回李家的路上。 李因舅舅为工作接了好一会儿电话,挂断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随意般问道:“你们在车上还单独聊了些什么?” 他问。 李因沉默。 两分钟后,李因舅舅笑了笑:“知道你对朋友仗义,但我自己也能猜到——是说叶家的事吧?” 李因:??? 青年微微一愣,抬眼看了他一眼。 李因舅舅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笑着道:“看她今天那样子,应该是和叶宝珠之间有很大的矛盾,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她,和叶宝珠,难道不是亲姐妹?” 李因瞳孔震动了一下,落到李因舅舅眼里,却是被猜中了的表现。 他通过后视镜直视着李因的眼睛,缓慢而很有压迫感的继续道:“除了这个呢?还有别的吗?她和叶宝珠不是亲姐妹的话,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叶宝珠能在玉洲锦衣玉食生活二十年,她却直到今年才被接回来?” “……”李因蓦地转过了头,避开了和他的对视。 李因舅舅倒也不在意,缓缓收回视线,语气沉稳道:“没关系,你不说,我自己也会往这个方向去查的。” 李因:…… 直到此刻,结合他舅舅的反应,他才细细想起叶空今晚的所有表现。 从点了那杯酒开始,到餐桌上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的语气,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好似在不动声色,一步一步地推向这个结果。 甚至连下车后回头取记忆卡的行为——明明记忆卡里存着的是她大放厥词说“我盯上了你舅舅”的发言,却硬是被她演成了和叶家有关的秘密。 可她到底想干什么?让他舅舅去查叶宝珠能达到什么目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他就听到了他舅舅打电话的内容。 是叫人去查叶宝珠在国外的行踪。 结果当然很快就收到了。 接着,他便拿着手机,看向后视镜里垂着头的李因,自言自语般道:“刚好,杜若微也去了这个国家……李因,你说,让杜若微去问叶宝珠,怎么样?” 李因猛地抬头。 他舅舅却眼神发直,出着神道:“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样一来,就算真的查出了什么叶家的丑闻,我们也可以全身而退,完全不沾手了……” 李因:…… 所以,是为了这个,叶空才莫名其妙对他提起杜若微的吗? 所以,他舅舅现在的每一步行动,甚至每一步思考方向,都全在她的控制之中吗? “你可能不知道,被我盯上应该也挺痛苦的。” ——少女漫不经心的笑声重新浮现在脑海。 恰好窗外一阵夜风吹来,一时间竟让李因感到头皮发麻。 可是,李因还是想不通,她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到底,想让她舅舅去翻起什么样的秘密?如果只是和叶家有关,那又怎么会让他舅舅痛苦呢? 想不通。 但即便想不通,也不妨碍李因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兴奋,而是某种难言的预感。 一切都会翻天覆地的危险预感。 第206章 你会讨厌一只嗷嗷叫的小奶狗吗? 次日一早,李因刚下楼就发现自己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按照他的了解,这一般都是他妈做瑜伽的时间才对。 李因便顺口问了一句。 “干嘛呢?” “……”女人迟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答道,“我在纠结一件事……” “什么事?” “……” 女人干脆沉默了。 原本只是顺口的李因这下还真的好奇起来,走过去坐下,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问她:“不好说?还是不能说?” “……倒也不是不能说。”她眼神复杂地抬起头,看着李因道,“你舅舅昨晚找我聊了一件事。” “什么?”李因立刻警惕起来。 “他……让我去联系若微,在她面前演一场戏。” 李因倒水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顿时顺着手流淌下来,他却顾不得擦:“演什么戏?” “他让我,装作不经意的告诉杜若微一个有关叶空的秘密。”张女士眼神越发晦暗紧张起来,一字一句道,“他说,叶空小时候住在花盒一家孤儿院里。” 李因:…… 他知道他妈妈为什么语气如何慎重又略带厌恶,因为当年那件新闻,哪怕是她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全职贵妇也是知道其影响力和恶劣性的。 正如他此刻的震惊……以及隐隐的愤怒一样。 脑子正嗡嗡作响之时,他听到他妈妈继续用复杂不情愿的语气说:“虽然你舅舅没告诉我他到底要干嘛,但只听这个内容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就要害了叶空……可我不想那么做。” 她喃喃的说:“那是个好孩子,很勇敢,又很聪明,她还帮了我们,给我们画了画,那画真的画得太好了——我不想害她,我不会害她的。” 她说着说着,像是已经说服了自己:“对!我还纠结什么啊?我这就拒绝你舅舅!” 女人立刻就拿起电话要拨出去。 李因却因为她的话而突然想起什么,就像一盆凉水陡然浇在头上,李因立刻条件反射般按住了他妈妈的手:“等等!” 张女士朝他投来不可思议的眼神,还隐约有些谴责:“阿因你什么意思?妈妈可没教你忘恩负义!”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因有些无语,但更多的,却还是复杂。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段聊天记录。 是他起床后看到来信,然后和对方对了几句。 -陌生号码:无论你舅舅让你去干什么,你都照他说的做好了,我不会有影响的。 -本机号码:你是叶空? -陌生号码:你想给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本机号码:不用了,但你知道我舅舅想让我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极其自我的继续发过来一个交易。 -陌生号码:作为交换,我会把杜若微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本机号码:你不是很讨厌她? …… 张女士还要继续往下看,手机却已经被李因收了起来。 他若无其事道:“就是这样。” “你是说,对面是叶空?”张女士细细的皱起眉,一脸担忧道,“可是,说她以前住在花盒孤儿院,应该会对她不利吧?” “可她自己觉得不会。”李因迟疑片刻,还是道,“你就按照她说的做吧,至今为止,除了没想到舅舅安排的人是你之外,别的她全都算到了。” 后面半句话说得好似喃喃自语,引得他妈追问了两句。 李因却只摇摇头,并不解释。 “那你把后面的消息再给我看看?我想看。”张女士道。 李因:……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这么八卦呢?” · -李因:你不是很讨厌她? -叶空:你会讨厌一只老爱朝你嗷嗷叫的小奶狗吗? -李因:? -叶空:照我说的做,别忘了,你也是我的狗。 ——这样的内容,当然不能给他妈看。 而在开车去学校的时间里,李因也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她说杜若微是一只嗷嗷叫的小奶狗。 那不是在夸杜若微可爱,而是在说杜若微毫无杀伤力,所以,教训是教训,却不代表杜若微能在她那儿得到“讨厌”这样强烈的负面情感。 说到底,那是一种无言的轻蔑,甚至不需要让本人知道。 李因一言不发,加快了车速,直至开到学校,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 国外的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 李因当然也第一时间从张女士那里得知了消息。 她和杜若微一直关系不错,还经常互相点赞朋友圈。 杜家出事,杜若微出国之后,她拉黑了国内的很多人,也包括李因,但却没有拉黑张女士。 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来往,偶尔也会打个电话问好聊天。 于是当张女士装作不经意透露出“叶家那个刚回来不久的三小姐以前好像住在花盒”这样的消息之后,她立马就马不停蹄奔去找到了在另一所大学里深造的叶宝珠。 不到两天,她就传回了消息。 当时李家人包括李因舅舅,都正在桌上吃饭,张女士的手机突然被保姆拿过来。 原本这些老牌豪门家里,都有点像模像样的餐桌规矩的,可当保姆说出是杜小姐的来电后,李雪来和李因舅舅立刻对视一眼,让张女士马上接电话,并且还让她开了扩音。 没有装作附近没人。 李雪来还高声和杜若微打了声招呼,亲热的叫她若微。 可杜若微却是个记仇的人,她知道了李家为了宴请温叶两家而专门开了高尔夫球会的消息,因此对李雪来并没有好语气,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 李雪来也都苦笑着认错。 让杜若微好好的出了一番气后,她才冷冷的问李因的下落。 张女士看了一眼正闷头吃饭的李因,小心的说了声:“阿因就在旁边呢,你要跟他说话吗?” “我才不要。”杜若微冷笑了一声,“李因是谁啊?我不认识,我只是来跟阿姨你说八卦的。” 她说着,语气又微微高昂起来:“阿姨,您说的恐怕都是真的——叶空小时候真的住在花盒孤儿院,没错!就是那个出过大新闻的小县城。” 第207章 《规训与惩罚》 “是叶臻的消息。” 同一时间,叶家别墅。 用过饭的叶家人有的喝茶,有的在宽敞的房子里走来走去的消食。 这会儿听到消息都聚拢起来,叶空倒是仰头瘫在沙发上继续翻着书,没有半点反应。 叶海川接过电话后,将叶臻那边的结论转述了一遍。 “那人在孤儿院被关了三天,但死不肯松口说自己是被人派去的。”叶海川道,“他说他就是本地一个小报社的记者,是为了调查当年发生新闻的福利院才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问起叶空,他说是他几年前到过花之盒,对叶空这个名字很有些印象,所以才会问起。” 叶亭初沉思片刻,道:“那他的身份?” “调查过了,的确是花盒本地人,也真的是个快倒闭的报社小记者。” “……天衣无缝啊。” “是的,所以现在那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海川看向叶空。 叶空刚翻过手里的一页书,好似根本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却又张口吐出三个字:“放了吧。” 两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叶空终于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拿了根书签夹进书里,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两人一眼:“不放干嘛?你们还想一直非法拘禁人家啊?” 她说完就起身走了,留下父女俩面面相觑。 安静的几秒后,叶亭初拿起了被少女随手放在桌上的书。 《规训与惩罚》 她翻到第一页,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罪犯即将遭受的惩罚——“那里将搭起刑台,用烧红的铁钳撕开他的胸膛和四肢上的肉,用硫磺烧焦他持着凶器的右手,再将熔化的铅汁、沸滚的松香、蜡和硫磺浇入撕裂的伤口,然后四马分肢,最后焚尸扬灰……” 叶亭初:…… 她又翻到叶空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大大的标题——“惩罚的温和方式”。 叶亭初:…… 叶海川看到她的表情好奇道:“怎么了?是什么书?” “让人很迷惑她为什么能说出刚才那句话的书。” “哪句话?” “你们还想一直非法拘禁人家啊。” 叶亭初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里的书:“不知道的以为,她是个多守规矩多正常的人。” 叶亭初朝楼上看去,仿佛要透过混凝土与钢筋的墙,看穿那少女漆黑的眼睛。 “不行,我得去找她谈谈。” 叶亭初说着,朝楼上走去了。 · “什么?!” 张女士发出一声惊叫,又立刻捂住了嘴,一脸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的道,“不应该吧?叶空不是叶家的三小姐吗?怎么会住在花盒,还住在孤儿院里?” 餐桌上,那只被灯光照亮的手机里传出杜若微满是冷笑的声音。 “怎么不可能?她的确是叶家的三小姐没错,可她是个从小就被人偷走了的三小姐!人贩子把她卖到了乡下,卖到了花盒,又不知为什么让她被孤儿院给收留了。” 杜若微道:“她不光在孤儿院住过,她根本就是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的,而叶家也不是接回她,而是找回她!” “她从没有因为八字或者身体原因而被养在外面过,她只是直到今年才被叶家人找到了而已!” “可是,”李雪来在看过李因舅舅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后,立刻道, “她和叶宝珠不是双胞胎吗?怎么会只丢了她一个人,而叶宝珠却好好的呢?” “那是因为,”杜若微的冷笑更甚,“叶宝珠她根本就不是叶家的亲女儿!从头到尾,他们叶家都不是丢了一个女儿,而是从一开始,就被人掉了包!” “叶宝珠这个贱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叶家小姐,居然还骗了我这么久,直到最后关头还想骗我,可惜她的漏洞实在太多了!” “居然会是这样的。”李雪来语气感慨,又很快担忧道,“但若微,这件事你知道也就知道了,可千万不要传出去,毕竟杜家现在这情况,你要是再惹出什么风波来,你爸妈肯定会更生气的……” “干你们什么事。” 杜若微冷冷道:“倒是有的人,在我离开之前就迫不及待站队叶空,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 李因:…… 青年无声咀嚼着口中的饭粒。 杜若微却继续道:“如今看来,叶家这两姐妹,一真一假不说,尤其叶空,不但是个货真价实的乡下野人,还是个住在那种地方的乡下人……” 她意有所指的笑,还破天荒的喊了个尊称:“李叔叔,你应该也记得花盒那年的事吧?多轰轰烈烈啊,整个玉洲都为此震动过,而叶空,叶家这个真正的三小姐,居然从小就住在那种地方,你说,她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可怜兮兮的受害……” “杜若微!” 筷子被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将那边的人吓了一跳。 而原本已经准备张口的张女士被这一声喝住了,迟疑的看了一眼儿子。 手机那头的杜若微反应过来,立刻气急败坏起来:“你还敢吼我?你为了叶空那个贱人吼我?!” “你现在说话变得很难听。”李因嗓音冷而平静,“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你说什么?!”杜若微听起来已经要气疯了。 “为了你自己好,你还是管住你那张口不择言只图自己爽的嘴吧,付出过两次代价还不够?” 说完他就把他妈的手机拿起来挂断了。 让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李雪来顿时黑了脸:“谁准你挂电话的?” “不挂电话你就只能听见她骂我了。”青年冷冷抬眼看他,“杜若微这个人,骂起人来可是不分长辈晚辈的,她会一直骂到我祖宗十八代,你确定要听吗?” 李雪来:…… “我们得到的情报已经够多了。” 一句平和的阐述打断了父子俩看仇人般的对视。 李因转头看向他舅舅,得到男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好像把杜小姐当成笨蛋,但其实她挺聪明的——你没发现她总结得很精确吗?” “叶家这两姐妹,一真一假不说,最致命的,真的那个背后,还可能藏着天大的隐情——而无论真相如何,只要这两姐妹是真的出生就被掉包,且叶空也真的是在花盒某家孤儿院里长大的话……” “那么这对叶家来说,将会是一个巨大的丑闻,他们会受到影响,也远比如今的杜家来得要大。” 说着,李因舅舅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还想起来一个。” “不是说,叶空刚回叶家的第一天,就在晚宴上闹事,说出了很惊人的话吗?” “她说了什么来着?” “说叶宝珠的亲妈,有艾滋病?” 长条餐桌被头顶灯光映照得光滑莹润,上面倒映着中年男人那张模糊的脸,和嘴角一点诡秘的微笑:“假设叶空说的是真的,那么叶宝珠这个亲妈,现在身处何方呢?” “就当是我们擅自调查叶三小姐的补偿,”他慢慢道,“让我们来查一查这个可恶的女人吧。” 第208章 完美的试验品 最近叶空在画室里安了个超级软的沙发床,就放在窗户下面,在上面稍微撑起来就能看到外面的花海。 叶亭初进去的时候,就正看到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望着外面发呆。 叶亭初走过去,打破了安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叶空懒洋洋的回答,半闭上眼吹风。 “那你,”叶亭初沉默两秒,才道,“知道什么?” “……” 只有风声。 片刻后,叶空转过头来看她。 叶亭初没有坐下,而是隔着一张桌子站在她对面,微乱的卷发被风轻轻吹动,露出利落流畅的轮廓,和微微皱着的眉。 小叶总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她,虽是俯视的角度,眼神却不显得居高临下,只有认真的审视和判断。 叶空与她对视片刻,笑了起来:“你觉得我知道什么?” 说完她想了想,又道:“反正我不会害叶家,不会害你们就对了。” “谁觉得你会害我们了?”叶亭初眉皱得更紧,“我只是觉得,你如果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们……或者告诉我。” 叶空迷惑地歪了下头:“为什么?” “……你可以依赖我们,至少可以依赖我。”叶亭初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 叶空陷入了静默。 室内只有风在空荡的回旋。 她静静看着不远处姿态潇洒而美丽的女人,心想,这就是亲情吗?这就是家人吗? 可为什么,我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还不够吗? 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够呢?才能打动我呢? 少女的碎发被拂到眼前,轻柔地飘动着遮挡视线,也让她的眼神变得讳莫如深。 但不久后,她还是笑起来:“我知道了,如果到了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的向你求助的。” 叶亭初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却只能点了点头。 又问她:“会有危险吗?” “你是问我,还是问别人?” “……当我没说。” 小叶总朝前走两步,突然俯下身来,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向她伸了过来:“刚才你说,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找我——跟我约定,拉钩。” 叶空:…… 看着伸到面前来的纤长手指,叶空难得的愣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伸出手去:“好吧,拉钩。” 两人的小手指交叉,勾在一起。 这一瞬间有风吹起少女额前的碎发,将她黝黑的眼眸露出来。 大约是风太凉爽,有什么似曾相识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去了。 ——“我教你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猪八戒。” “拉过这个钩,我的每一个承诺就都作数了。” 少年的脸被夕阳下的树影晃得模模糊糊,笑容却嚣张又深邃。 “小十一,我一定会陪你杀遍全国棋坛,再登上世界第一的宝座。” “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全世界最爱你,只爱你的人,那就让我来当那个人吧。” 风很凉,把叶空吹醒了。 她定睛,瞳孔里映着叶亭初修长的手指。 她抬眼,在叶亭初的瞳孔里看见自己。 这一刻,少女的脸上陡然绽放出了某种奇异的神采。 她眼瞳好似琉璃,而琉璃中却燃起一把冰冷又耀目的火。 这火灼灼的跳入叶亭初的视野里,让她愣住了。 而在愣怔中,少女突然冲她一笑:“姐姐,你真是个,最完美的试验品。” 叶亭初瞳仁猛缩。 叶空并没有降低音量,她也并未因为愣神而模糊听力。 所以,她清楚的听见了叶空所说的内容。 “试验品?”叶亭初缓缓道,“你说我吗?” “对啊。” 叶空继续用那种冰凉的,却又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眼神看着她:“就是你。” “什么试验?” “让叶空心想事成,得偿所愿的试验。” 少女勾了勾她的手指,然后放开:“比如现在,我想吃又大又甜的葡萄,姐姐可以帮我弄一点上来吗?” 她笑眼弯弯。 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轻薄的天光落在她肩上,却如同月色。 叶亭初默默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站直了身体:“等着。” 她正要往外走,才转身又停住了,又转回来,在叶空纳闷的眼神里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个栗子。 “忘了告诉你,这么跟我说话,是会挨敲得。” 叶空哎哟一声捂住脑门,看着她的眼神有几分嫌弃,却再也不见先前那近乎妖异的神采了。 叶亭初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画室,又在走廊上正常迈步,几秒后,她又停住了,不着痕迹地把手掌张开又握紧,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以缓解在方才突然加快的心跳。 “试验品……” 她口中含糊不清的喃喃着这三个字,眉头紧锁地下楼了。 · 在厨房把大葡萄都挑出来,再一颗颗洗干净的时候,她妈也过来凑热闹,取笑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父母都没享受过她亲手洗水果的待遇,如今倒是成了个妹控。 叶亭初眉目清淡的笑了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倒是在方思婉离开前,她突然开口问了个问题。 “妈,你还在经常和叶宝珠联系吗?” “……” 方思婉脸上的笑突然就凝住了,她有些犹豫和怀疑的看向叶亭初,缓缓道:“亭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名带姓的称呼宝珠了?” “不然呢?” 方思婉眉头皱得更紧:“你,是真的不把宝珠当妹妹了?” “我的妹妹本来就只有叶空一个人。”叶亭初道,“你的小女儿,也只有叶空一个人。” “……” 方思婉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眼里很不赞同:“可是……” 刚开口,她又立刻看了眼楼梯,确定没人后才又压低嗓音严肃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和宝珠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她叫了我二十年妈妈叫了你二十年姐姐,我们对她的疼爱也都不是假的……” “那可是二十年啊,怎么可能一下就收得回呢?就是养条狗也养出感情了不是吗?”方思婉有些激动,又有些发愁,“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不善表达,但其实肯定要帮我的!” “……帮你什么?”叶亭初把一颗葡萄放进盘子里,道,“帮你让她俩处好关系?” “如果可以那当然是最好了!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的。”方思婉道。 “……妈妈。”叶亭初慢慢说,“我知道,你连看电视剧看电影都只看大团圆,一定也希望我们家可以按照你所想的那样走向大团圆,但,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她端起盘子,转身直视女人的眼睛,缓缓道:“叶空,不可能和叶宝珠和平共处的。” “而我,绝对站在她这一边。” 第209章 高调的温秦两家 “温家最近,怎么变得这么高调?” 经过门口的时候,叶空听见卡座上的周颂在闲闲的吐槽。 她耳朵一竖,便问了一句:“他家怎么了?” “昨晚又去参加慈善晚宴了,喏。” 周颂对她竖起平板,上面正是温荣在台上微笑致辞的照片。 “虽然以前小温先生也爱搞慈善,但他基本都不愿意冒头的,不像李因他爸,本来慈善就做得少,捐款一次就恨不得住在热搜上,还要专门买报纸头条来夸自己是良心企业家,就因为这个,这俩一个有圈内大菩萨的称号,一个有慈善大喇叭的称号。” 叶空险些被这两个外号给逗笑。 她也不走了,坐到四人组桌上,拿过平板开始看起来。 “哟,居然还上热搜了?热度还不小。” “是啊,因为这场晚宴上有不少明星,所以关注的人很多。” 周颂指了指屏幕:“你瞧,都在夸他老了也风流,是个帅大叔。” 叶空一边翻看那些简直天真的评论,一边问:“温家最近做了很多慈善吗?” “不光是慈善,还有不少温璨在位时就拍板的项目,最近陆陆续续的开张了,小温先生几乎每个剪彩仪式和会议都到场了,而且每一场都有不少媒体记者,人财经频道都说小温先生是今日的商界明星呢。” “大器晚成的商界老明星吗?”叶空翻了翻别的新闻照片,嘴角挂着一丝笑,“真会卖弄风骚,要是去娱乐圈参加追光吧叔叔,说不定能c位出道。” “噗——” 正在喝水的魏知与没忍住,喷了对面的许泱一脸。 正在打游戏的许泱:…… 她狠狠一拍桌子,顶着一张狼狈的脸瞪着对面道:“陪我游戏机!” “……所以重点是那个吗?” 周颂一脸无语。 涂晚微笑着掏出手帕给许泱擦脸,魏知与也恢复淡定,相当优雅的说了声对不起,并承诺赔给她三台游戏机。 许泱这才勉强满意,顶着一张被涂晚擦干净的脸,掏出手机又开始玩起来。 眼看一场风波落下,周颂对叶空表示谴责:“你以后说这种耸人听闻的笑话前能不能提醒一下?” “你要求也太苛刻了,我可控制不了我的即时反应。” 略过这个话题,叶空继续问:“所以,小温先生最近这么高调,就没人管管他吗?” “你一个温家的未来夫人都不知道,你问我?”周颂懒洋洋的,却又说,“不过听说老温总说过他了,毕竟温家一直都走的老牌贵族的低调路线,可惜,小温先生嘴上答应得好好的,那些宴会啊,应酬啊,剪彩啊,该去的还是一次没少。” “这是翅膀硬了,想单飞。”叶空又说。 四人组:“……” 许泱警惕地往后一退。 对面的魏知与正捂着嘴,艰难地咽下一口茶,还对她笑了笑。 许泱顿时露出嫌弃的眼神,干脆转过身侧对着他。 魏知与:…… 拿手帕擦了擦嘴,魏知与抬头微笑的看向叶空:“叶三小姐,你好像非常讨厌小温先生,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叶空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至今为止,她和四人组里的魏知与是交流最少的——当然,她没算许泱这个脑子里只有围棋的围棋人。 魏知与好像基本不会插手任何与四人组无关的事,甚至连四人组内部说闲话时他都很少参与。 可是…… 自从知道那个情报后…… 想到这里,叶空脸上突然也泛起一丝微笑。 她撑着脸,看着魏知与,问道:“是啊。” 少女拖长了调子,眼神高高在上,带着几许轻描淡写的调侃和嘲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小温先生,到底有什么值得讨厌的地方呢?” 几人都莫名其妙的时候,她继续道:“魏少爷掌握的情报那么多,想必应该能给我个答案吧?” 魏知与:…… “什么?知与有什么情报?” 周颂看了这个看那个。 涂晚一脸的若有所思。 连许泱都奇怪的看过来一眼。 魏知与:…… 疏离优雅的魏少爷微微抽了抽嘴角:“其实最近除了温家,还有一个更高调的家族不是吗?” 周颂喂了一声:“转移话题也太明显了——不是,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有了秘密的?” “话不要说得那么暧昧,我可是有未婚夫的人。”叶空漫不经心,“既然魏少爷都转移话题了,那我们就配合他好了。” 魏知与:…… “所以,秦家又怎么了?”叶空还当真放过了他。 “秦家老爷子八十大寿,好像打算在黄金山庄大宴宾客。” 涂晚也是个好人,顺着叶空的话就把话题跳了过去,十分自然的道:“他们甚至包了山庄后面那个跑马场,请了专门的赛马队来赛马,听说还要请娱乐圈的大咖来唱歌跳舞。” “听着就很奢靡。”周颂“啧”了一声,“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二连三的大事发生不说,连豪门格局都变得很快。” “秦家以前也很低调吗?”叶空问。 “毕竟只是二线家族。”周颂答,“和温家那种不显山露水的低调不同,他们是真的没什么存在感,没有威胁,也不至于被人看不起当成笑话,唯一老上新闻的继承人秦见白,靠的也都是换女友的花边消息。” “还是因为海利集团。”魏知与淡淡道,“这次宴会请了不少海利的人,亚太区的高管据说全来了。” “那个理查德也来吧?” “当然。” “那就难怪还要请娱乐圈的来载歌载舞了,那位不是音乐狂热分子吗?” “你们各自家里都去吗?” “估计要去。” “听说秦家很重视这次宴会,应该会干点什么郑重的操作来让我们各自的父母都不得不去吧。” “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干,冲着海利我爸也会去的,毕竟那么大的贸易市场,建起来了多多少少都能分一杯羹。” “……” 几人聊着聊着,突然发现有个人沉默了许久。 周颂转头看去,见叶空正望着虚空中某一点出神。 他抬手,在少女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啊,”叶空回过神来,眼神却依旧是散的,好似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只是在想,那应该会是一个,很热闹的大场合吧?” “当然,恐怕比李家那次还大。” 叶空于是嘴角弯起来:“真好。” “有什么好的。”周颂吐槽道,“豪门就是这样宴会那样宴会的太多,我都好久没开自己的party了。” 叶空不理他。 转头正好看到李因从门外经过。 青年不知为何突然停了停脚步,侧头向她看来。 隔着一层玻璃窗,他们四目相对。 叶空就对他一笑,然后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挥了挥。 第210章 静谧午后与突然的来客 这天下午没课,叶空应邀去了温璨的别墅,品尝他亲手做的甜品。 男人这些时间在社交场合里越发的没了姓名,就连常年爱讨论他的黄金城论坛里,都渐渐失去了他的消息,反而是他爸的行程每天都在更新。 俨然一个豪门新星。 “你是不是对现在的情况相当乐见其成?” 叶空站在岛台边,一边观赏那些漂亮的玻璃杯,一边问里面的温璨。 他正在做饮料。 只是一个撒抹茶粉的动作,却因为他修长的手指与微凸的指关节而显得优雅好看无比。 “还不够。”他依旧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叶空一顿,转头看着他道:“我能问一下,到底要什么程度你才会觉得够了吗?” “至少,”温璨想了想,道,“他得敢在我面前说实话了。” “现在他还不敢吗?”叶空来了点兴趣,“现在你们见面他一般会说什么?” 温璨把杯子放到岛台上,轻轻清了下嗓子:“阿璨,我听说最近你没有去医院定时复查?怎么回事?你自己都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你身边的人哪敢多说你什么?” 叶空看得愣了一下。 没想到温璨还有这样的模仿天赋,她不由得道:“还有吗?” “……”男人看她一眼,继续道,“你那个未婚妻是怎么照顾的你?你为了娶她不惜跟爸爸作对,她就是这么关心你的?” 叶空眨了下眼:“还有我的事儿呢?” “他就这样。”温璨恢复自己的语气,似嘲似笑的道,“没本事却又大男子主义,觉得当老婆的天生就该是保姆。” “那他演技还挺好,演了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 “天赋吧,这该死的基因不也遗传给我了?” 温璨说得平平常常,还抬起眼来看叶空,对她笑了笑,“不觉得我也演得很好吗?” 他在笑,但叶空却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看见了一个苍白而歇斯底里的灵魂。 少女的眼神默默的盯着他。 好似冬夜里的星星,凛冽寒凉,又亮得刺人。 温璨不着痕迹的避开目光:“盯着我干……” 话没说完,他的侧脸突然被一只手碰了碰。 温璨愣住了。 是叶空。 她倾身过来,用两根指腹触摸他的侧脸,将他的脸转正回去。 他不得不怔忪的看入她的眼睛里。 听她说:“你确定你能一直演下去吗?” “会不会还没演完,你就坏掉了?” “……”温璨眼瞳凝滞了一般一动不动,嘴角却僵硬地扯起来一丝笑,“不会的。” 他嗓音僵硬地说:“我……” “坏掉也挺好的。”叶空却打断了他,“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才能彻底摧毁一个心智坚强又能力强大的人。” “等一切结束了,再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吧,就当是我帮你演戏的报酬。” 她这样说着,用几乎不是人类能有的冷漠又含着趣味的眼睛,冲他一笑。 “其实我还挺遗憾没能认识你妈妈的。” · 吃完甜点,叶空给了一句“有待提高”的评价。 两人坐在一楼的露台上吹风,越过栏杆能看见外面几乎一望无际的草坪。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闭着眼假寐,或是睁着眼发呆。 气氛毫不尴尬,反而有种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的惬意与安谧。 身旁人清淡的呼吸仿佛融入了空气,融进了每一丝凉爽的风里。 叶空在快要睡着的昏沉中,难得感受到一种懒洋洋的宁静。 有人陪着,但那个人不会冒犯她,不会揣测她,不会小心翼翼的琢磨她。 他们就像这天光下的一颗石头、和石头旁的一株草,只是各不相干的静静待着,什么都不用想。 细想来,叶空很少有这种时刻。 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总觉得自己被无所不在的窃窃私语所包围着。 它们有的来自于人类,有的来自于花草树木宇宙星空等一切东西所带给她的灵感。 她总是被催动着,驱赶着,去不停地画画,或者下棋,或者弹琴。 如果不将那些瀑布一样在她脑海里奔涌的东西给展现出来,她就总会被大脑即将爆炸的危机感所充斥着。 可有时候,越是画画,越是下棋,她却反而越是空虚。 这世界太大了,却连能让她安静放空的角落都难找。 少女睡着了。 于是不知道,她身边的男人比她更早一步闭上眼睛。 ——于是,说好的吹一会风就走,变成了两人在露台上莫名其妙睡了足足一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叶空听见了急切的脚步声,还有保姆阿姨焦急的劝告。 “秦小姐!您不能这样……先生,秦小姐硬是要往里冲,她……” 接下来是温璨温和的嗓音。 “没事了,我跟她谈。” 阿姨大约是离开了。 房间里剩下女人急促的呼吸。 她像是跑着来的。 叶空闭着眼,漫不经心地想。 秦小姐?是秦染秋吧,也不知道跑来干嘛。 室内温璨已经张口了:“秦小姐,你……” “秦小姐?你还叫我秦小姐?!!就为了那样的小矛盾,你这是要跟我决裂吗温璨?!”女人几分尖利的嗓音强势打断了他的询问。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女人略压低了声音,嗓子却越发显得撕裂,带着隐隐的崩溃,“你知道你爸爸最近高调到什么程度吗?你知道所有人都在说温家的实权人已经换成你爸爸了吗?你知道甚至有人开始想给你爸爸介绍相亲对象吗?!” “……” 一连串的发问让温璨短暂的陷入沉默,随后他语气冰凉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女人发出一声冷笑,却分明憋着泪意,含着哭音颤抖着说,“那你知道,有人向你爸爸推荐了我,而我的父母欣然赞同,你爸也毫无推拒之意吗?!!!!” 最后一句话被她说得嘶哑无比,又恨又哀,简直如杜鹃啼血。 这一声把叶空都喊得瞬间清醒,整个人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身后房间里,温璨也陡然静了。 两人显然同时陷入了震惊之中。 第211章 现在就可以下跪磕头 不知过去多久。 温璨才终于回神。 隔着一层玻璃和纱帘,叶空也依旧能感受到他嗓音里彻骨的寒凉之意。 “你哪来的消息?” “我能是哪来的消息?是我妈那个贱人亲口告诉我的!”秦染秋听起来快崩溃了,“她说你爸现在掌握温家的实权,要不是我家和海利合作了,我还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你知道吗?她甚至很得意!她在跟我炫耀!!! ” 高跟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困兽一样狂乱。 “温璨,你必须帮我!”片刻后,她回头对温璨道,“这件事本来就因你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你为了计划而想要做戏放弃温家继承人之位,你爸也不会这么张扬!他如果没这么张扬被人以为他将掌握实权的话,我父母也不会赞同这么荒谬的事情!” 温璨静了片刻,似是倒了杯水给她:“你冷静一点。” 女人接过水咕嘟嘟的喝光了。 温璨才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取消和叶空的婚约,假装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只要消息传出去了,你爸这么爱重名声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干出和儿子抢人的事情!” “……”温璨没有说话,叶空也猜不到他的表情,只好徒劳地眨眨眼,望着天继续听下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秦染秋说,“都到这个程度了,你总不能还要拒绝我吧?还是你真的想看着我给你当……当后妈?!!!!” 她终于屈辱地哭了出来:“你知道我妈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让我早点嫁给你爸,早点生个孩子当下一任的温氏集团继承人!!!” 这一声简直撕心裂肺,要将心脏都吐出来一般歇斯底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我为什么要生在秦家,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女人像是直接坐倒在地了,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 许久后,直到她哭音渐消,才响起轮椅滚动的声音,随后是撕拉一声抽纸声。 “擦擦眼泪,冷静一点再聊。” 片刻后,秦染秋完成几次深呼吸,道:“我已经冷静了。” “温璨,”她一字一句的说,“只有这件事情,你必须答应我,等解决之后,我可以亲自去跟叶空道歉,我愿意用全部身家为你们准备新婚礼物——但在那之前,你必须要帮我!” “……”温璨淡淡道,“我可以帮你……” 在秦染秋惊喜的大松一口气之时,温璨继续道:“……找其他更合适的联姻对象。” “……”秦染秋不可置信的道,“你……你说什么?什么联姻对象能比得上你?什么联姻对象能让温家退却?!我甚至不需要订婚典礼也不需要见家长之类的程序,只要传出消息,只要在众人面前假扮一两次就行了!连这你都不愿意吗?!” “你去找过江叙吗?”温璨语气依旧冷淡而平静。 秦染秋愣了一下才道:“江叙怎么可能答应我?他们家对未来的家主夫人卡得很严的。” “只是做戏而已,而且你们也是朋友,他会同意的。”温璨说着就要打电话,“大不了我来跟他说。” “等等!这件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你先别告诉江叙!”秦染秋咬着牙道,“何况就算江叙答应了,江家也是比不上温家的,你爸可未必会退!” “……”温璨好似出了一口气,平平道,“所以,你找我,让我跟你订婚,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不是真订婚,只是假的,或者不需要订婚,只说我们在一起了就行!”秦染秋嗓音有些哽咽,“温璨,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也知道我的父母家庭到底有多荒谬和畸形,我真的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走到今天——我绝不能被你爸毁了!我也绝不忍受这样的羞辱!” “……” “你不愿意答应我。”房间里,秦染秋坐在地上抬头,眼神哀切的看着他,“是不是因为叶空?可我事后我会跟她解释的……” “事后?”温璨淡淡道,“意思是我还得瞒着她,让她以为我是劈腿了移情别恋了?”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秦染秋语气羞愧,“太丢脸了,一旦传出去,我恐怕会成为整个玉洲的笑柄的!” “……”温璨静静的完成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他笑了。 秦染秋茫然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为什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么离谱的要求?” “离谱吗?”秦染秋却比他更激动,“是我的要求离谱,还是你爸想娶我离谱?!” “就算我爸离谱你很可怜,也不代表你能理所当然让叶空也为你付出名声。”温璨俯视着她,笑意淡淡的,“你因为觉得丢脸所以不能让人知道真相,所以要我瞒着叶空和叶空分手然后和你做戏——那叶空莫名其妙被我分手,被你抢走未婚夫,她不会丢脸吗?她不会成为整个玉洲的笑柄吗?” “……”秦染秋哑然半晌,“可她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我却面临着嫁给你爸这样荒谬的灾难——何况到时候我会向所有人解释的。” “染秋,”温璨慢慢道,“我会帮你的,但不是以你想的这种方式。” “那你……还能有什么方式?” “宣扬出去,制造舆论,让所有人都知道,温荣想老牛吃嫩草,温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那么在乎自己的名声,听到的这种言论多了,自然会放弃你,甚至可能会为自己澄清,说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不行!”秦染秋一口否决,“我说了,我绝不想被人知道这件事!” “你爸爸……”女人咬着牙道,“被温荣这种不要脸又没用的老男人觊觎过,光是被别人知道,我就觉得浑身发痒反胃想吐——别人也一定会嘲笑我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用我说的办法。”秦染秋语气绝对,“哪怕事后给叶空下跪磕头都可以,只要你帮我悄无声息的过了这一关,我以后拿你们当救命恩人。” 哐当—— 玻璃杯被碰到,滚到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秦染秋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瞪向门外:“谁?!” 温璨侧头后望。 而玻璃门后,少女讪讪收回自己想拿水杯的手,然后懒洋洋的站起来,拉开落地窗,撩起帘子,歪头朝里面的人发送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挥手。 “嗨,好巧啊秦小姐。” “你现在就可以对我下跪磕头了。” 第212章 干脆果断 风从窗外奔涌而来。 白色纱帘在少女身后呼啦啦翻动,而她在风中逆光看来的样子,好似神明在云端里垂脸俯瞰。 即便这眼神不含任何情绪,只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的弧,也依旧如重锤砸碎了秦染秋的自尊。 她还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脸上残留着痛苦的表情,眼睛却已经一片茫然,人也陷入了短暂的失声。 这样愣愣的盯着叶空看了好几秒后,不可置信才一点一点从她眼中、脸上,每一分气息里满溢而出。 可她不跟叶空说话,而是无意识的摇着头,看向了温璨:“你……” 她急促的呼吸一声:“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没来得及说。”温璨平静道。 “来不及?”秦染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不可置信道,“我进来的第一时间你不能说吗?!” “……”温璨停顿一秒,似是想了一下,才说 ,“你的意思是,你一进来我就该告诉你叶空在这里,示意你注意说话内容?可是,那样岂不显得我很心虚?让她误会了怎么办?” 他淡淡道:“我自认没什么不能让她知道对话内容的朋友,只是没想到……你是来说自己的事的,听到内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秦染秋被他的前一段话震惊到瞪大了眼睛,脸上不由自主便有痛苦的神色溢出来,可听完最后一句,她又深呼吸着,调整了表情和情绪,再睁眼时,已恢复了些许冷静。 “好,就当是我太莽撞了。”秦染秋这才看向叶空,“既然你本人听到了,那我的打算肯定要落空了,反正温璨重色轻友也不是第一次。” 叶空原本一直背着手默默听着他们对话,此时闻言也只是一挑眉,有些诧异的看向她。 秦染秋却依旧定定的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既然已经这样了,那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不,是请求,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叶空手指在手背上轻敲一下,淡淡道:“我从不管别人闲事。” “好。”秦染秋看向温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这件事我不会再求你了,我会自己解决的。” 她最后扫了两眼一眼:“祝二位订婚顺利,天长地久。” 说完女人就转身走了,她努力想显得镇定,但最后的脚步却多少显出了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叶空才若有所思道:“这么干脆就放弃了?是因为自尊心受损太重吗?” “大概是因为对你有了些了解吧。”温璨说。 “……”叶空默默看向他,“什么意思?” 温璨对她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很快就淡了:“秦染秋以前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但因为我和江叙都和她共事已久,所以反而对她这样干脆利落的样子更加习惯。” “是吗?”叶空没什么情绪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话虽如此,可她最后瞥了眼女人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却有几分凉凉的怀疑。 等房子完全安静下来,叶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光了之后,她才再度看向温璨。 从秦染秋闯进来开始,他就一直没有移动过。 轮椅一动不动的立在光里,他的脸则沉溺在逆光的昏沉暗影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指尖都没有动过一下。 如一尊失去呼吸,即将彻底凝固的雕塑。 叶空握着杯子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温璨?” 分明看不出身体的动静,但不知为何,叶空却莫名觉得自己感知到了他在一瞬间停止的呼吸。 随后,男人才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然后若无其事的露出笑脸:“怎么了?” “……”叶空说,“我才想问你怎么了?” 她犹豫一下,还是问出了一句很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废话:“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温璨微笑着说,“都这个时间了,晚上也在这里吃吧,我再给你烤个小蛋糕。” “……别烤了,你做饮料更有天分,给我做杯喝的吧。” 果然是句废话。 ——叶空这样想到。 · 次日,一场豪门小姐们间的聚会在某个人家里举行,秦染秋作为二代千金中人缘最好的一个,当然也在其中。 正在几个人品着小酒谈天说地之时,有人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知是什么内容,在打开手机看过之后,那位千金小姐的脸色突然就变得古怪起来,眼神莫名地频繁打量秦染秋,直到被后者察觉,并提出来,她才沉默半晌,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看看吧。” 秦染秋心里咯噔一下,怀着不妙的预感,却还是维持着镇定把手机接了过来。 黄金城论坛。 一个已经有了一百多条回复的热帖。 【重磅消息!温荣打算二婚了!待定对象是秦家大小姐秦染秋!!!】 秦染秋眼前一黑,身体都轻微地晃了一下,被身边的人担忧地扶住了。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消息?” 那姐妹风风火火的将手机夺了过去,看完之后发出一声惊叫:“他疯了吧?怎么可能?!” 手机在几人之间快速传了一遍,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可与她们这群姐妹不同,论坛上那些匿名账号可没有这么多良心。 -秦染秋高攀了。 -秦家自从拿到海利的合同就立马抖起来了,秦染秋都能给温璨当后妈了。 -小温先生名声多好啊,一直以来唯一的短板就是手里没什么实权,但现在这短板也给补上了,秦染秋有福了。 -温荣老牛吃嫩草,秦家也想抱大腿,这不一拍即合? -笑掉大牙了,秦染秋平常一副温温柔柔和谁都关系好的模样,人人都说她上可给温璨当老婆,下可去小家族当主母,这下可好,又能嫁进温家当老婆,又能给大家族当主母哈哈哈哈,祝福祝福。 -不多说了,结婚的时候我随个茶园。 -茶园?楼上是刘佳吧?小学的仇记到现在啊哈哈哈。 -温荣、秦染秋,绝配啊绝配,cp名就叫荣秋如何? -秦大这下要去伺候老人了,但没关系,把他熬死了你就能好好享受下半辈子了! -@秦染秋 建议你嫁过去之后早点生个孩子,免得温叔叔年纪大了…… 充满恶意和嘲弄的言论层出不穷,气得几个小姐妹一佛出窍二佛升天,更别提秦染秋自己。 可此时此刻,她最恨的却不是论坛上这些嘴贱的人。 脑海里想着什么,女人神态几乎是有些魔怔地摸出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手拨了一个电话。 第213章 谁是泄密者 接到电话的时候,温璨正在回温家庄园的路上。 他原本昏昏欲睡,接起电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温璨。”颤抖的女声传入他耳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直到下一句—— “叶空她什么意思?” —— 温璨睁开了眼,眼睛里再无昏沉之意:“什么什么意思?” “她亲口答应我绝不会传出去的!” 女人崩溃道:“我昨天去找你是为了找你商量解决办法的!她躲在窗户外面不出声偷听也就算了,我只请求她不要把消息传出去等我们彻底解决了再说,她明明当场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出尔反尔?!” “……”温璨是彻底清醒了,他皱起眉来,“你在说什么?消息传出去了?被谁知道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满意了?”女人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温璨,我们做了十年的朋友,这十年间我们一起解决了多少难题?一起谈过多少心事?分享过多少秘密?你和叶空才认识多久?半年?才半年,你就让她这样害我?!!!” “……你旁边有人吧?”温璨冰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好似水滴滴在冰凉的管道上,连溅起的回音都无比刺骨,渗得秦染秋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可她不动声色,只含着泪摇头:“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凄惨的笑起来:“那你就,等着我嫁进你们家,给你当后妈好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毫无反应。 几个小姐妹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随后这极度的震惊又转化为极度的愤怒。 “秦染秋,你是不是该好好跟我们解释解释,刚才这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你和温璨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是啊,还说什么十年的朋友——你俩这是瞒着所有人在暗通款曲呢?!” “暗通款曲不是这么用的!不对,现在重点是……论坛上那个泄露消息的人是叶空?!” “……” 秦染秋这才有了反应,她迟钝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叶空本人还是被她授意的人——不,我根本就不想怀疑叶空,她是温璨的未婚妻不是吗?” 女人脸上的神情简直可以用悲戚来形容:“她是温璨的未婚妻,我怎么能怀疑她呢?可是,可是再也没有别人知道了!我连你们都没有说!她也是在温璨家里偷听到我们对话,才知道这件事的,可她明明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她捂着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们,只是这件事太丢脸,太羞耻了,简直就是把我的脸面把我赖以生存的尊严全都撕下来,放到泥潭里乱踩——我原本想和温璨商量好办法,等一切解决了,再悄悄告诉你们的,也好免得你们担心,谁知道……” “谁知道……” 她的喃喃被哽咽声塞回了喉咙里。 几个姐妹顿时面面相觑。 认识这么多年,秦家是有名的重男轻女,所有人都是知道的,但秦染秋本人却是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温柔、懂事、学习好,见人就笑,又讨长辈们喜欢。 这些眼高于顶的大小姐们起初都很看不上她,可后来却因为她始终如一的性格和她成了好朋友。 也因此她们比谁都更清楚,秦染秋骨子里是个自尊心多高的人,她们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秦染秋哭过,更遑论在人前哭成这样不能控制的模样。 几人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心疼,以及逐渐燃烧起来,并愈演愈烈的愤怒。 “所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叶空咯?”有人这样冷冷的说。 却被另一个更加冷静的人打断了。 “不对吧?罪魁祸首是温荣,还有染秋那对没良心的父母,”那位小姐吹了吹自己刚做好的美甲,抬起来一边欣赏一边说,“不过,这也不代表叶空就清清白白了。” 她嘴角挂着一丝凉凉的微笑:“且不论她为什么要偷听未婚夫和朋友的对话,只说她答应了要保密却出尔反尔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人唾弃了。” 女人转头看向秦染秋:“染秋,你来说说看,你和温璨商量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 叶空得到消息的时候,她的咖啡店已经坐满了人。 周颂四人组、林心舟、曲雾,甚至还有李因。 看着少女拿着颜料盘从楼上走下来,她一脸狐疑的问几个人:“你们干嘛?怎么突然在这里开会?” “你打算干嘛?”周颂也狐疑的问她。 “画画啊。”叶空用画笔的笔头挠了挠脑袋,“最近有点头痛,必须得干点儿活了。” “……头痛不是去休息而是要干活吗?”周颂下意识的吐槽,又很快跳过这个话题,“不对,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坐在卡座上,上下打量了叶空一遍,发出“啧”的一声:“不对啊,怎么看你都不像那种人才对。” “哪种人?”叶空莫名其妙。 她原本打算从收银台那一块儿的墙壁开始画的,但眼下来了这么一出,她不得不先从几人围坐的卡座边开始画起。 颜料被少女毫不犹豫地涂抹在做旧的墙壁上,她下笔仿佛完全不需要思考,只凭借手的本能动作,甚至还能一心二用的跟他们对话:“又发生什么事了?说吧。” 一群人原本都震惊地看着她的动作,此时不得不收回思绪。 周颂正要开口讲,却又被叶空打断:“让魏知与说吧。” “啊?”周颂茫然了一下,“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魏少爷这种平时话少的人,思绪一定更清晰,讲起故事来也会更有条理,我听起来不费力。” 魏知与:…… 听起来好像是在夸奖我,但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很少和叶空有直接对话的魏知与,被好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只微微一笑,故作镇定的张了口:“事情是这样的……” · “……就是……”魏知与卡了一下,“这样。” 眼前,叶空已经画完了一小片花海。 而其他人,原本都在听魏知与的说话内容,随时准备着查漏补缺。 过程中却不知不觉被少女挥笔的背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不知是人的问题,还是那只手的问题,或者是因为那只画笔,那些颜料? 总之,在窗外淡淡天光的晕染之下,总有种神在作画一般的可怕直觉。 直到少女停下来,转身露出蹭到一点颜料的鼻尖。 她晃着笔,甩了甩手,先吩咐了曲雾去给自己拿绷带,然后才对方才听到的内容做出了回应:“原来如此。” 她在卡座上坐下来,把正在玩围棋的许泱往里挤了一个位置。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秦染秋和温璨是超过十年的秘密好友,而我是才认识半年,就又是偷听他们说话,又是泄密要害她的恶毒吃醋女?” 少女嘴角勾起一点说不上来的笑。 像是轻蔑,又像是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