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戏大少爷》 第一章 “晴日朗朗天气好,青山隐隐谁较高,溪水潺潺流不停,人儿悄悄在洗衣”大板棍用力拍打着石块上快洗烂的衣服,蹲坐在岸边的黄毛丫头正自得其乐的大声朗诵,摇头晃脑悠游自在。 嘿,想她真是块读书的料呢!在学堂边偷听记下的词汇,东拼西凑、南编北掰一通,就成了她荆乔巧才会的诗句。嘿嘿,聪明吧? “嗯,洗完上衣洗下衣,下衣洗完就可以,东西收收快回去,以免大妈骂不停哎呀”怎知板棍一个没拍准,水花溅了满身满脸,她狼狈地急忙跳起,抡起未湿的袖子擦着那张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脸蛋。 “唉唉唉,水儿乱溅湿了脸,衣服湿了裤也湿,一直湿到里去、去、去真是湿得不客气。”胡乱地自言自语。 拍打完毕,将衣服按到水里搓揉一番,随波逐流的泡泡迅速隐逝,只见她手肘一弯一直,动作利落的冲净捞起、拧干甩平,吹声口哨往身后一扔,不偏不倚地掉进篓子里。 “静悄悄!静悄悄!” 有人正兴奋地喊她呢,一听就知道来者何人,连瞄都不用瞄。 “颜如玉!颜如玉!”干脆学着来人的语气怪叫两句,语锋一转又掐住出自个儿脖子,做出眼珠子突出状。“你这个死丫头!不是要你别和那个怪丫头混在一块吗?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学学你姐姐如意?你真要气死我啦!”拧眉弄眼地拖长了尾音,直把这个长得并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给逗得咯咯笑。 “哇,悄悄,你真是妙呆了,把我娘说话的声音和样子学得极像!我好害怕哦。”抱着一篓衣服的颜如玉复习着被骂时的惨烈表情,五官扭在一块,四肢拚命打颤。 颜如玉那副模样维持了好半晌,两人才噗啼笑成一团。 “搞什么嘛,我可没开课授徒,你几时也变得这么厉害?”荆乔巧边笑边揉鼻子,小手忙不迭地扯她衣角。“坐下、坐下,用不着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谢你。”颜如玉有模有样的一屁股压在石块上。“阿兰丫环,麻烦沏个香片过来。” “阿兰动作太慢被我赶回老家了,新来的阿莲比较勤快。”她正经八百的忖度着回答。 颜如玉捧着肚子呛笑不停。“哎呀,不行,我不能再玩了啦,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江姨让我代她出来洗衣服,要是洗得太久被我娘逮到,那可不好啦。” “没关系,我快洗完了,才不陪着你玩咧。”扬起两道细眉,荆乔巧不以为然的扮个鬼脸,继续未完的动作。 “悄悄,你今天还得陪枫若少爷上学堂吗?”抓起爹爹那件大裤子,颜如玉嫌恶地吐吐舌头,认命地抓着板棍开始拍打。 “是啊。”她脸上笑容明灿,咧开嘴时齿如排贝,心情奇佳无比。 “难怪我娘说你怪,枫若少爷那么难缠,你怎忍受得了他?” 歪着脑袋瓜细索须臾,她摇摇头。“不觉得呀,他很少找我麻烦。” “真的?”颜如玉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上回我亲眼看到他教训下人,讲得乱激动一把不说,还足足训了两个时辰,实在恐怖。” “正常的啦。偷偷告诉你,大妈虽对荆家忠心耿耿,对枫若少爷却也颇有微辞,因为他喜欢挑人毛病,逮着了机会就骂个没完,大妈也曾经被罚站听了大半天的训,回来还跟我抱怨,说大少爷上辈子是不是哑吧,这辈子才会这么喜欢说话。”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荆乔巧倒是不怕挨骂。 “那你呢?你被他骂过没有?”颜如玉不免好奇地追问。 “当然有喽。” “多久?有没有三个时辰?” “嗯”她嘟扁着唇仔细回想。“大概骂不超过五句话吧。” 颜如玉被这出乎意料的答案吓得失神,手中板棍滑进溪水里。“啊!我的板棍” 说时迟那时快,荆乔巧立刻发挥友情的力量,挥掉手里的衣服跳进水中,沉浮两下轻松抓住板棍。幸好溪水不深,何况她和水神混得很熟。 浑身湿透地爬回岸边,荆乔巧拨开黏着脸上的数缪头发,将板棍交到颜如玉手里。“咯,没事!”果真一副没事样。 瞪着荆乔巧英勇救回的板棍,颜如玉的眼陡地一红,顿时感动得痛哭流涕,抱住她哇哇地嚷。“呜悄悄,你人真好,谢谢你”“乖,你在这儿慢慢哭,我要回去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荆乔巧扳开她八爪章鱼般的爪子,又抖又跳的想将身上水珠甩去。 “那、那你回去要小心哦!”颜如玉吸着快滴下来的鼻涕,可怜兮兮地目送她离去。 “走了。”抱起竹篓,半刻也没耽搁就奔回杏树包围的大宅院。 ** *三步并作两步的跨进后院门槛,荆乔巧熟练而技巧的将洗好衣物一件件晾到竹竿上,不一会儿,一排排整齐干净的衣物已摊在阳光下随风飘扬。 她沾沾自喜的插腰点头,觉得有手有脚的人真是幸福。 “乔巧!” 嘿,时间真是一点也不差呢。她轻吁一口气,继而活力十足、精神充沛的跳转身子。“在这儿!有事请吩咐我、没事请挑剔我!” 刚踏下门径石阶的梨大妈险些如肉丸子滚下去,没好气的鼓起腮帮子,她一脸埋怨的瞪着这个怪丫头。 “衣服洗好了吗?” “是的,欢迎你用力检查!”虽说女孩子家要轻声细语,但她的嗓门就是大,幸好嘴巴并不大。 往前迈了两步,梨大妈突然老脸一沉,皱眉摸摸她身上的粗衣裳。 “怎么搞的?你连身上的衣服一并洗了吗?怎地湿成这般?”用力一拧,还挤出一堆水。“哎呀呀,你瞧瞧,还在滴水呢!这、这怎么行呢?快些去房里换掉,要不着凉了怎么办?”梨大妈气极,揪着她的衣领往一处拱门走。 “大妈。”乖乖被半拎半拖着走的荆乔巧,突然异常的小声呼唤。 “做啥?” “大妈今天很关心我哟。”她嘿嘿地偷笑,暗自在心中窃喜。 “少来!我巴不得你快些被扫地出门,省得我看了讨厌。”梨大妈嫌恶地皱皱鼻子,仿佛她正拎着臭气冲天的脏狗儿。 荆乔巧还是兀自掩嘴偷笑,直到她被拎进那间又小又破的下人房里。 “快把湿衣服脱下来!”梨大妈板着脸命令着,一边忙不迭去衣柜里找衣服。“我看看还有没有旧衣服可以让你换嗯有了,就这件了,快点换上。”随便挑了件过大尺寸的衣服和裤子,一瞥眼这丫头还慢条斯理的,肚里的担心化成尖锐的吼声。“快点脱!真想着凉是不是?” “噢。”脱掉湿淋淋的上衣,骤觉有道冷风吹过。“哈哈啾!” “不准打喷嚏!”梨大妈气死了,赶紧抓了条干毛巾帮她擦脸,擦到一半,突然愣了愣。“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裤子脱到一半,循着大妈惊愕的目光,她困惑地向下一望——不就是才刚发育点内的胸脯吗? 梨大妈戳了戳她颈子下边的皮肤,瞪大眼睛瞧了瞧,猛然想起这是荆乔巧与生俱来的胎记。“啐!差点忘了你自小就有这胎记。” “是啊。”荆乔巧倒是很喜欢自己的胎记,因为是紫色透明的,形状很像闪电,摸起来光滑圆嫩,简直是特别得要死!“很漂亮吧?我猜全天下没人和我有着一样的胎记哦!”虽是无聊的原因,也够她自豪好久。 瞪着胎记一阵,梨大妈回过神又开始骂她。“废话少说,快把衣服穿上,着凉了就有得你好看!” “知道、知道。”她咕哝地答,将松垮垮的衣服裤子穿上,用一条粗带子系紧裤头,以免青光外泄。 “穿好了就快去伺候大少爷,怠慢了可有你苦头吃。” “我知道了,您别那么担心嘛。” “不担心?叫我怎能不担心?昨个儿又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真不晓得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活该得受这种罪!”梨大妈虽有一肚子牢骚要发,但这节骨眼实在不是时候。“好了,快去快去!别和我闲聊。” 闲聊?这罪名简直是无中生有。荆乔巧撇撇有些苍白的唇,同情地拍拍大妈圆圆的腹部。“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哦。” “快滚!”梨大妈精神崩溃的尖嚷。 ** *匆匆忙忙地远离大妈视线之外,荆乔巧慢吞吞的在园子里兜上几圈,才打着呵欠来到枫若少爷所住的“两袖清枫居” “怪人就是怪人,把自己住的地方取这种名字。”每日看到匾额上刻着的五个大字,她都会喃念几句。“如果是我,一定取名叫“枫人院”哈哈”“咿呀——”也不敲门请示就直接推门入内,好死不死,里头一个样貌斯文苍白的少年正裸露着上半身在更衣。 见她明目张胆、大摇大摆、毫无愧意的闯进来,当场火冒三丈,气恼羞愤地抓起衣服迅速遮住胸前两点。 “荆乔巧!你、你”气得脑筋打结,牙齿不听使唤。“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为什么不敲门就进来?” “啊,对不住,我忘记了。”她好整以暇的甜软一笑。“反正都这么熟了,就别这般客套,咱们又不是外人。” “出去!给我出去!”像吃了数百斤火药,荆枫若已濒爆发状态。 “都跟你说了别这样见外。”荆乔巧很不识相地一步步逼近他。“来,让我服侍您、为您更衣。” “不要碰我!”在发出凄厉尖叫的同时,手无缚鸡之力的荆枫若,在她看似温柔、实则蛮横的“强迫”下,手中衣物硬被抢去,只能光溜溜地缩在角落,任她啧啧称奇地瞧个精光。 “果然发育不良,连我都比你有肉些。”生动晶亮的眼珠子在他身上不停转呀转,下意识地抬头挺胸,流露出骄傲的神情。“唉,亏你还是“大”少爷呢,这把年纪却没长进,真是可怜啊。”哀声叹气地摸摸他头顶。“可怜、可怜、可怜,更是可怜哦”“不要碰我!”他继续闭着眼痛苦地尖叫。 “好了,别跟老爷夫人说我欺负你,快穿上这衣服,着凉了我可不负责啊哈哈啾!”说着说着,她倒是忍不住先打了个喷嚏。真糟,口水还喷了他满脸,勾芮似的粘稠不已。 “荆、荆乔巧!你够了没有?”忍无可忍的荆枫若,倾尽全身力气的握紧拳头,像只病猫发威,咆哮间将她推倒在地毯上,情绪失控的抓住她胸前,心想非好好揍她几拳不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别以为我不敢打” “天哪!” 惊呼声在未掩的门边响起,荆包迎与夏梅瞠大眼瞪着地上的两人,对于眼前所见只能用青天霹雳四字来形容。 “枫若,你这是在做什么?”荆包迎气急败坏的怒喝,不敢相信儿子胆敢做出这等辱蔑门风的丑事。 “我在做什么?” 面对父亲严厉的质问,荆枫若呆呆地望向躺在地上的荆乔巧,注意到自己的手掌好死不死就抓在她胸前的两团肉包上。 荆乔巧见状,立刻硬逼自己流出两滴清泪来。“老爷,少爷他、他”哭哭啼啼好不凄凉。 荆枫若更加傻眼,一动也不能动,觉得情况太过混乱,根本无从思考。 心急如焚的夏梅飞快冲到两人身旁,将儿子的手用力扳开。“枫若,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呢?你真喜欢她,可以跟爹娘说犯不着侵犯她的身子。你、你这么做,真的太伤娘的心”心疼地抱住瘦小的荆乔巧,夏梅真恨自己生出这样禽兽不如的儿子来。 “什么嘛!”呆滞了好久,荆枫若咬牙切齿、憎厌愤懑的吼回去。“我又没对她怎样,而且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呜呜”荆乔巧哭得更加认真了,不忘缩在夫人怀里装出可怜样。 “她来招惹你?”如果手边有把刀,荆包迎会毫不考虑地宰了这浑小子。“你看看你自己,衣服也没穿,把她压在地上抓着她的胸部,还说人家先来招惹你?你当我们大家眼睛是瞎的吗?” 从小被宠到大的荆家大少爷,简直不敢相信爹娘会凭着眼前这一幕,就诬赖他意图侵犯这个讨人厌的怪丫头,真是他妈的见鬼! “拜托!她长这副德性,你们求我我都还不想碰她咧,要不是她把我惹毛了,我也不会把她压在地上想揍她。”不屑地瞥了眼流着假眼泪的丫头,虽然心里生气,但眼前还是先说服了爹娘再说。 “真的?” 夏梅一愣,不自禁再望着怀里人儿,怎知她突然笑靥如花的把头抬起来。 “真的啦,没事没事!大家白紧张一场。”拍着身上灰尘,荆乔巧在众人错愕中站起身。 养了这丫头十几年,荆包迎却还是被搞糊涂了。 “乔巧,你你没事?” “没事,我跟大少爷闹着玩的啦,看到你们骂他,心里倒是挺爽快的。”她毫无心机的咧嘴直笑,无视一旁的荆枫若已用杀人的目光将她分尸解块。 夏梅的手还悬在原来位置,听她这么一说,总算松口气的跟着站起。 “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拍拍胸口,连忙整了整微乱的鬓发,刚刚的战局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爹、娘!你们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骂她?”荆枫若受够了他们的气定神闲,再这样下去,他会让她给整死“乔巧,快送大少爷上学堂,这个常师傅很严格,迟到就不许进去了。”也不管儿子已经气到青筋暴突,荆包迎好声好气的吩咐着。 “是的,老爷。”她甜甜一笑。 “夫人,咱们走吧。”搀着妻子,相亲相爱的出了房门。 “等一等!你们还没有骂她呀”他徒劳无功的在爹娘身后叫嚣,眼睁睁看他们消逝在转弯处。 气得七窍生烟的荆枫若,视线斜过来狠狠瞪向她,才发现她还是满脸不在乎。 “大少爷,你骂人的功夫不是挺厉害的吗?何必劳烦到老爷夫人的尊口,自己骂就好了嘛。” “闭嘴!闭嘴,闭嘴!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跟这丫头相处了十几年,从没成功骂过她十句,因为她根本不像那些个没用下人或丫环,会乖乖地垂着脸听他教训,反之,她会用尽各种方法来让他精神崩溃。 荆乔巧压根儿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步步走来,面带邪恶微笑。“大少爷,你再不把衣服穿上,我可要“亲自”动手帮你喽。” “不要过来!”战败的人哪来气魄可言,他狂吠一声迅速套上衣服。 满意地看他穿上衣服和靴子后,她转身来到几案边,将他今个儿要用的书本全带上。“咱们出门吧,大少爷。” “哼。”用鼻孔重重喷气,荆枫若昂首跨出门槛。 ** *尾随在后头的荆乔巧难得没再出声,安安静静地一路跟到活络的街坊市道上。她沿途不断地东张西望,眼睛闪闪发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只有在陪着他上学堂的这段时间,她才能离开大宅院出来透透气,顺便接触接触人群,看看外头的世界。 说起这个荆枫若,是夏梅怀胎不过九月就生下的孩子,自小病痛不断,性子古怪难缠,始终不是个讨人一见喜欢的小孩。论样貌,他是苍白孱弱了些,但五官轮廓分明、有棱有角,一双星目锐利有神,加上眼底的漠然,使他看来显得固执与不近人情。和弟妹们的相处亦是问题不断,下人们做事没一件能称他的心、如他的意,唯有荆乔巧敢接近他、刺激他,与他抗衡,才会被派去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约莫一刻钟的脚程“常氏书院”已在眼前。 跨进门槛,看门的小老头正在打瞌睡,也不管大少爷一直往学堂里走去,荆乔巧灵机一动,顽皮地拿起桌上的毛笔,飞快在小老头皱巴巴的脸上画上两撇小胡子,兀自嬉笑了两声,转身迅速地追上荆枫若。 “你做什么?”她刚刚是不是短暂消失了?他狐疑地回头,觉得她的表情贼呼呼的。 “有吗?我一直都在你后头呀。”她露齿一笑。 “最好是这样,出来外头可不许给我添麻烦!”荆枫若冷冷地将书本抓过来,已经到了学堂侧门。“我去上课,你就在这儿乖乖待着。” “是的,大少爷。”为了不给他难看,她必恭必敬的弯腰行礼。 “这还差不多。”他趾高气昂的甩头进去。 才刚站直身子,荆乔巧的手就被几个小姑娘拉住。“悄悄,好高兴又见到你哦,快来这儿坐,我们等你好久了。” 唉,人缘太好一直是她的困扰,尤其同是贫穷人家、被送进有钱府邸为奴为仆的这些丫头小厮们,个个敬她为下等人的标竿。 一坐下来,荆乔巧立刻被团团包围住,这其中还包括一些年纪较轻的小男孩,对她也是百般尊敬。 “悄悄姐姐,这给你吃!”讨好似的一个接一个塞糖果或糕饼给她。 “我不吃!”荆乔巧全数推了回去。“你们一个个瘦巴巴的,不把自己喂饱些,哪来的体力干活呀?” “可是我们喜欢你嘛。”小姑娘们哀求地拉着她。“求求你吃啦,吃啦。” “我呀,今天早上可是喝了五大碗粥呢。”伸出五根干扁的手指头,她夸张的表情引人发噱。“喝到最后一碗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的肚子会爆掉,你们说,这会儿我还吃得下你们的东西吗?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变成大胖子。” 生动自然的搞笑演出,唬得每个人一呆一愣,明明骨瘦如柴的她,就是有办法说服大家她确实喝得了五大碗粥。 “噢,悄悄在荆家真的好幸福哦。”任谁也没那个福气,可以在一个早上就喝掉五碗粥呢。 “就是呀,我们光是伺候主子晨起更衣用膳,就忙得没时间吃饭呢,有时饿到中午头昏眼花,才有一小碗的米饭填肚子。” “所以你们别再偷藏东西给我吃了,好不好?”荆乔巧发挥大姐头的风范。“可以做到吗?嗯?” 见每个人点头如捣蒜,她松口气地拍拍胸脯。“这就对了,快各自把东西解决掉,免得被人发现。” “悄悄姐,我有话要对你说。”名为盈盈的小姑娘突然怯生生地开口。 “什么话?” “今天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儿了。”红肿的眼说明她已哭过几次。 “噢,是不是你在庄家为仆已经满五年,可以回家乡去了是不是?”荆乔巧打从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只见她愁容满面,抑郁难安地轻摇榛首。“我我其实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这倒是令人有些意外。 “其实我喜欢很喜欢枫若少爷。”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鼓起勇气吐露内心话,一抬眼,却瞧见一张张呆滞与茫然的脸孔。 “你干嘛不喜欢自家少爷,而要喜欢悄悄姐姐的大少爷啊?”另个十三、四岁的云芋不悦地抗议。 “不行吗?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两人似是一触即发,水火不容。“而且我喜欢枫若少爷和悄悄姐姐又没有关系。” “是没有关系啦,”荆乔巧倒是没啥反应。“那你可以考虑来荆家当丫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这怎么可以!”云芋再度大声反驳,义愤填膺地绷紧上半身。“悄悄姐,你和枫若少爷是一对儿,不能叫盈盈这狐狸精破坏了你们。” “等、等等,”这不对吧?“我几时和那家伙成了一对儿?” 云芊执拗地把脸一昂。“我敢打包票,你以后一定会嫁给枫若少爷。” “不会吧?”哇塞,这个保证未免太骇人听闻了,荆乔巧开始觉得自己心脏不太好。“可我这个当事人根本不喜欢他呀。” “悄悄姐,”云芊义正严辞地拉着她。“你从小就让荆家捡去当养女,这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吗?而且荆家老爷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是不可能真把你当女儿一样嫁出去的,所以,他们才会安排你服侍大少爷,要让你和他日久生情啊。”讲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 一晃眼,盈盈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挡在她面前,把她吓一跳。 “盈盈盈?你别这副德性,我会以为游魂在白天出现了。” “悄悄姐,如果、如果你真喜欢枫若少爷,我”极夸张的哽咽声。“我会成全你们的。” 果然是见鬼的恐怖,子虚无有的事情被大家这么一搅,想要无风无浪都很难。荆乔巧苦哈哈地看着他们抢着发言,想哭也想笑。 好不容易挨到这些公子哥儿们鱼贯出学堂,她立刻迎上前接过荆枫若手中的厚重书籍。 “我们回去吧,大少爷。”好心情一扫而过,她无精打采地说着。 “嗯。”瞥了她一眼,荆枫若虽觉不对劲,照样昂首阔步地走出书院。 仰脸朝向刺眼的阳光,荆乔巧默默在心里祈祷:老天爷!我的名字叫做荆乔巧,今年十五了,亲生父母不详。请你看在我不过是个养女的分上,别让我和这个又白又瘦又笨的荆家大少爷凑成一对儿!我喜欢的是又黑又壮又聪明的木匠或工匠,拜托你告诉月下老人别牵错红线哦! 默祷完毕,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那个大少爷。”她忍不住低唤一声,难得如此小心翼翼。 “干嘛?” “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庙里拜拜?” “要去叫我那几个饭桶妹妹带你去。”他头也不回的淡漠答。 “我想要现在去。” “我不要!”他的坏脾气急速酝酿中。 “现在就去,不管!”再度使出看家本领,荆乔巧在抱著书本之余,用一只手就牢牢扣住他。 “你、你烦不烦呀,在大街上不要和我拉拉扯扯。” 荆枫若又急又气的用十指扳开她的手,不料她的五爪功如此厉害,这里缠完那里缠,他的两条手臂全让她给掐出瘀青来。 “不、不要再抓了我去!我带你去!”他错了,小时候爹要他们学武是对的,就是因为他没学,才会落得这副狼狈下场,连指甲都没她尖,真是欲哭无泪,痛死人啦。 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她甩甩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那就走吧。” 这简直是没天理,主子竟让丫环骑到头顶上,再这样下去,他的脸要往哪儿摆?会被人当作笑话传开的。 愈想愈不甘心,得想个法子治治这个刁奴不可。他暗下决心的想着。但现下脑袋瓜就像一团浆糊,什么法子都想不起来。 “走快点,不然我要踩你的鞋子哦!”她在身后恐吓着。 “知道了。” 唉,遇上这种刁丫头,不先忍耐也不行,等回到宅子里,就有得她好看了,他只能暗暗在心中打着如意算盘作美梦。 第二章 荆氏历代经商,在京城里拥有五家钱庄、八间当铺,讲究的是正派经营,以良心做买卖,不欺不诓不拐不骗,拥有良好名声。 当然,这一代的荆家老爷同样是个古道热肠、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不时大开粮仓赈济乡亲父老,有时也深入民间对需要帮助的贫苦人家伸出援手,因此人人一提起这个荆包迎,莫不是举起大拇指频频赞好。 而富甲一方的荆家府邸,却不如预想中的豪华阔绰,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式宅院,除了在前后院布置花木湖石,筑水池,架小桥,搭建一处梅花形凉亭,其余再无更动。 这个直接取名为“梅亭”的凉亭,在盛夏午后时分总会聚集一票姐妹淘相约茶叙。沏上几壶香片,核桃酥、黑枣糕、芝麻糊、翡翠梅子冻、一碟碟装饰精致的小点心,和水梨、葡萄、柑橘等水果同挤在桌上,亦是热闹有余。 锦衣贵气、艳赛桃李的荆家三姐妹,楷同远道而来的两位表妹,气氛热络地围坐在石桌边,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好不热闹。 “依我看哪,这辈子治得了大哥的,真非乔巧莫属!”排行老三的荆黄馨,正口沫横飞的叽喳发言。“他这个人哪,动不动就发脾气,谁跟他讲话谁倒霉!昨个儿我去书房时,他刚好在里头写文章,我好心纠正他文章里的错别字,他就一直骂一直骂,说我挑他毛病,存心和他过不去,我只好站着让他骂个够,要不是他水喝多了想去小解,恐怕还不会饶过我呢。” “大姐,你还没有我惨呢,我不过急着出门,在走廊上跑来跑去,他就追过来指责我的不是,把我训得好生惭愧,头都抬不起来了。”年纪最小的荆石榴满脸无辜地嘟嚷着。想到被骂的经验,三姐妹都是心有余悸。 “幸好爹娘有先见之明,收留了乔巧做养女,如果没有她,恐怕没人受得了大哥的怪脾气。”与荆乔巧同年的荆紫竹摇头说着。 “听你们这么说来,这个乔巧是个很特别的人,不过说也奇怪,我们来这儿作客了几次,怎么都没见过她?”两个小表妹好奇追问。 “也难怪你们没见过,十岁以前,她都在后院或厨房里帮忙。至于她的特别之处,说也说不完呢。”荆黄馨兴致勃勃地发表言论。“她呀,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乐天派,当初我爹娘收养她,还怕她长大后会难过自己是个路边捡来的弃婴,没想到她倒是活得理直气壮,半点自卑感也没有。” “可是,她不过是个养女啊,凭什么活得理直气壮呀?” 啜了口香茶润润干燥的喉咙,荆黄馨继续解释:“话不能这么说,乔巧自小在咱们府里帮忙,身份和个丫环无异,她活泼归活泼,做事也从不偷懒,交给她去办的事,半件也没出过纰漏,否则我们怎会如此爱护她?” 两个表妹相互交换一个眼神,心里颇不以为然的礼貌笑说.! “黄馨表姐,听你说了这么多,倒想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呢。” “那有什么难的?待会儿我们找人去请她过来不就得了。”身为大姐,荆黄馨倒也大方直爽得很。 刚塞了一块核桃酥到嘴里的四小姐荆紫竹,目光落在亭外流泻的水景,眼角不经意瞥见一个自园子里晃过的瘦小背影,急用手肘轻撞荆黄馨。“大姐,那个不就是乔巧吗?我们要不要直接叫她过来?” “真是说人人到呢。”荆黄馨转向立在身后的丫环。“快去替我请她过来,说咱们邀她一块喝茶用点心。” “是的,小姐。” 过没一会儿,顶着一头蓬松乱发的荆乔巧,手抱大木盆,里头装满刚摘下的新鲜瓠瓜,亦步亦趋地跟在丫环身后,踏上石阶来到梅亭。 “三小姐、四小姐、六小姐好。”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因为不认识另外两名女子,便自行略过。 “来来来,坐下来,咱们有话问你呢。”平易近人的荆黄馨轻展柔荑,拉着她往自己身旁的石椅坐下。 “噢,可是我在忙耶。”再不把这些瓠瓜拿到厨房去皮刨成丝,大妈又要对空吆喝个没完。当然,她是不怕挨骂啦,但要吵醒了正在睡午觉的老爷夫人,她可会过意不去。 娇生惯养、自视甚高的两位表妹,在看到荆乔巧不但没对自己行礼,还胆敢拒绝主子的邀约后,对她印象坏了起来。 “没关系。”荆石榴主动地上前接过木盆。“这东西就先交给她们去弄吧,保证不会让你挨骂的。”放到另一名丫环手里,再指着当中两人。“喏,你们偶尔也该下厨帮忙,记得告诉大妈乔巧跟我们一块儿。” “我们知道了,小姐。” 眼见木盆被拿走,荆乔巧只得乖乖坐下。她对这三位小姐虽不生疏,却也不是那么熟稔。 “乔巧,你最近挺忙的是不?都没见你和咱们打招呼。”荆黄馨亲切地问。 “没办法,你们那位大哥麻烦事很多,如果我不去照料,府里根本没人敢去招呼他。” “对了,忘了先和你介绍,这两位是远从江苏而来的黛儿表妹,以及双儿表妹,噢,不过她们的年纪都比你大上一两岁。” 荆乔巧循声望了两人一眼,直觉立刻告诉她,这两个人可不大喜欢她呢。 “你们好。”一语带过,完全不多礼。 听到她这么没大没小的喊人,两位表妹不禁心中有气,决定开口试试这丫头究竟有几两重。 “原来你就是乔巧,久仰你的大名呢。”简双儿娇滴滴一笑。 “是吗?”她们在江苏听得到她的大名?这是不是叫做坏事传千里? “你呀,可更是幸运呢,让舅父舅妈给捡来当养女,冠上荆姓,赐你一个名字,还和咱们平起平坐。”话里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 “说的也是。不过这天下之大,姓荆的成千上万,没啥特别的,至于椅子嘛,倒不晓得有谁是弯起弯坐?”荆乔巧装出好生困惑的表情,轻松就把矛头挡回去。 “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呢,捡来的就是捡来的,就算大家对你再好,你也要懂得知恩图报,莫做出令人憎恶的事情来。”简黛儿强忍不悦,还是硬逼自己笑眯眯地话里藏刀。 “我当然记得自己的身份喽,虽然是捡来的,可我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所以,您所谓令人憎恶的事情,我可半件都没做过。碰到令人憎恶的事情,眼前倒有一件。”她四两拨千金的反击回去。想欺我?哼,门都没有! “臭丫头!凭你也敢忤逆我们?”简双儿头一个按捺不住的拍桌子。 “别以为这荆家上下部袒护你,你就可以对我们姐妹俩不敬!”简黛儿更是难掩气愤的面色僵白。 “两位表妹,你们是怎么了?别说这个来刁难乔巧,她是直肠子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瞧你们气成这样,何必呢!”始终默不出声的荆黄馨出言平息一触即发的战火,其实心里暗自得意荆乔巧的伶牙利齿。本来嘛,没事干嘛找她碴呢?她可是她们三姐妹的救星。 “就是就是!”憋了一肚子笑意的荆石榴拚命点头。“乔巧的个性就是这样,两位表姐就别生气了,她骂人不带脏字的功夫,可不是你们能招架的。” “你们怎笑得出来?”简双儿瞪大眼难以置信。“她这个奴才都快欺到主子的头上了,你们竟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 “乔巧不会欺到我们头上,她只会踩在我大哥的脸上。”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笑意,荆石榴哈哈哈地捧腹大笑。 “说得对,说得对!”另外两姐妹也起哄附和。 一脸闲适的荆乔巧,在一笑一怒间始终保持愉快心情,完全不受两方影响,像个没事人似的。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神色慌张的丫环自老远跑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荆黄馨收敛嬉笑表情,正色问。 “大少爷今个儿到店里学记帐,结果在回来途中被几名小贼扒走钱包,他因为太生气就追着小贼跑,结果反被那些小贼打得遍体鳞伤,昏倒在地。” “然后呢?然后呢?”所有人都紧张地站起。 “然后有路人认出大少爷,通报店铺里的伙计将他带回府。怎知他醒来后直嚷着要去找那群小贼算帐,不肯好好躺在床上让大夫上药,夫人便要我找乔巧过去帮忙。” “没错没错!除非乔巧出马,不然没人治得了他。”荆石榴赶紧催促仍然黏在椅上的荆乔巧。“快点,现下只有你安抚得了大哥,咱们快走。” 还来不及出声的荆乔巧,便被三人簇拥着推走,完全没有说不的余地。 唉,又来了,哪天他才能不为自己添麻烦? “我就不信她有这么大的本事。”简双儿横眉竖眼地插腰说着。 “走,咱们跟去瞧瞧!”二话不说,简黛儿挽着妹妹的手臂相继跟上。 ** *才刚拐了个弯,大老远便听见荆枫若那暴跳如雷的吼叫声、老爷气急攻心的喝阻声、夫人呼天抢地的尖嚷声,夹带摔东西、踹门板、砸桌椅等杂七杂八的声响,听来好不骇人。 意识到事态严重,荆乔巧先一步跨进混乱成一团的“两袖清枫居”看到鼻青脸肿、手脚挂彩无数的荆家大少爷,正大发雷霆地试图挣脱众人的钳制,脸色铁灰而激愤,骂不完的粗话挂在嘴边,和下人们滚在地上拉拉扯扯。 换了别人,早就惊愣着缩到角落去等人收拾残局,但被赶鸭子上架的荆乔巧可没那福气,就算前有悬崖,她也得跳下去。 “哎呀,你总算来啦,快想想法子阻止他!他肯定是疯了,才会像疯拘一样的乱咬人。”涕泪纵横的夏梅拭着泪珠,难过而无助的让丫环搀扶着。 “乔巧呀,”面色败坏的荆包迎也火速冲到她面前。“他硬是不肯躺在床上好好疗伤,说要去找那群小贼把钱要回来,你帮帮忙让他平静下来,否则这一去小命休矣!我荆包迎可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呀。”他这一生积了无数阴德,没想到却有这么不知好歹的儿子。 “老爷夫人,你们别急、别急,我会想办法。”安抚了两老之后,荆乔巧快步来到荆家大少爷的面前,瞪着他和几名男丁在地上纠缠不休,突然间放肆地仰天大笑,一发不可遏抑。 傻眼的众人,全为眼前这幕紧张得面部抽搐,不明白这丫头在想什么? “哈哈哈,大家快过来看!哈,猴子和人打架呢,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不看可惜!”荆乔巧笑得花枝乱颤。猴子?正奋力抓住大少爷而不得已跪爬在地上的几名男丁,听到这话全错愕地抬起脸,手上动作跟着一停。 “瞧瞧,猴子就是猴子,听不懂人话,都已经被打得屁滚尿流了还想报仇,真是可笑啊!”被钳制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荆枫若,也看到荆乔巧那张挑衅轻蔑的笑脸。 “别拦他嘛,他只是一只猴子,让他去送死也好。猴子不懂感激,不懂父母养育自己的辛苦,所以不爱惜生命,大家就含泪祝福他死得好看些,待明个儿再去替他收尸。” 眼爆怒火的荆枫若负伤从地上爬起。 “荆乔巧,你说谁是猴子?” “当然是你呀,”她装出羞涩的表情。“其实我也很不好意思,把这事告诉大家,让大家都知道你其实是只野猴子。” “你、你、你”每日碰上她,他的连珠炮就只能在心底发射,完全出不了口。 看来情况是暂时稳定住了,荆包迎用眼神示意,让闲杂人等一个个退出去,留下他们两人“好好”谈判。 “怎么样?说你是猴子你不服吗?”一转眼珠子,她唉声吁气地摇头。“真是可惜呀,为什么没被打成残废呢?如果直接变成残废,大伙儿也用不着大费周章前来阻止你去送死了,真可惜、真可惜。” 遭她这番数落完毕,荆枫若突觉身上力量尽失,脚软地半跪在地上,一个伤口牵动一个伤口,痛得他哇哇叫。 “好痛” “痛?痛为什么不乖乖躺着让大夫为你上药?”用鼻孔重重一哼,却仍走过来扶他一把。“你以为当个大少爷就得逞强、爱面子呀?我看你脑袋瓜里头装的是大便,热呼呼的大便!” “闭嘴,不要再说了。”没力气再和她舌战的荆枫若,被她死拖活拖的丢上软绵绵的床榻。 挽起袖子,荆乔巧拿过药箱,熟练地替他那张青红交错的俊脸上药。 “最好留疤,最好丑得像瘟神,最好变成腊肠嘴和塌鼻子。”她嘴里无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上衣必须脱掉,不然我没法子上药。” “脱、脱掉?”他立即脸红。“你在胡说些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才不要在你面前脱衣服。” “呵,我可不当你是男的,因为,”她掩嘴偷笑。“猴子都是不穿衣服的。”最后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荆乔巧!你不要惹毛我,否则等我伤好了就有得你好看!”瞧她那副贼不溜丢的模样,他知道她肯定是在笑他。“乖,把衣服脱掉,反正我都看的不想看了。”蛮力一施,她恶毒地戳戳他额顶大瘀紫,趁他痛得头晕眼花之际,迅速剥下他上身衣服。 可怜的惨白少年,除了屈服在她魔掌之下,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 “不要呜不要啊”被迫露出赤裸上身的荆枫若,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光溜溜的干瘦白肉已无力挣扎,闭上眼任凭她处置。 “干嘛摆出壮烈牺牲的表情?好像我强暴你似的。”将受伤瘀青的部位依续抹上药膏,她被他那张哀绝扭曲的脸给逗得笑不停。 “少废话,弄完了就给我滚!”他紧咬牙龈地低吼。“那有什么问题咧?反正我也不爱待在臭猴子的身边。” 说罢,她故意在他伤口上施力,惹得他哇哇大叫。 “痛!痛!好痛啊!”荆乔巧悠哉地缩回魔爪,低吁了口气。 “好啦,大功告成,你可以把衣服慢慢地穿回去了,记得,要“慢慢”地穿哟!” 她话都还没说完呢,却见他飞快地穿回上衣,丝毫不顾痛得钻心的伤口在哀呜。 “喂!有句话想告诉你。”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吓得他鸡皮疙瘩全起,害怕地直缩到床内去。 “你、你又想做什么?”抓紧胸前的衣服,他的脸又是一白。 “哎呀,不会再对你毛手毛脚了啦。”拢起两道秀气眉毛,她变得正气凛然。“我问你,你是不是真想向那批小贼讨回公道?” 见她慎重其事的询问,他有些口吃。 “干干你什么事?” “是不干我的事啦,但我就是看不过去。”尾音一转切入正题。“只要你乖乖地把伤养好,我倒是乐意帮你,给这些混蛋家伙一个教训,你觉得怎么样呢?” 她脸上闪耀着纯真可人的笑容,一时间倒让他迷惑了心神。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除了给他们一顿排头吃,这钱也得讨回来不可,你说是不是?”拍拍他的大腿,她摆出一脸豪气干云的爽快状。 他当然不信她会这么好心,不过现下若不点头,恐怕有排头吃的人是他。 逼不得已,他只好轻轻地点头。 “是是。” “好啦,你好好休养吧,可别再乱动了,我会三不五时过来巡的。” “是我知道了。” 为什么他这个大少爷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想他就算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挤在窗外偷看的男女老少,虽听不见他们实际的谈话内容,但见两人到最后和平收场,都不自觉地露出会心微笑。 “真好、真好。”抚着下颚的一小撮胡须,荆包迎满意地踱回花厅,其余人亦乖乖地跟着过来。 乔巧就是乔巧,她的地位确实无人能取代呀。他暗自思忖着,觉得自己当年收她做养女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爹,您是不是也想撮合大哥和乔巧?”荆石榴撒娇似的甜腻嗓音,一到厅上就迫不及待的抢着发问。 “这这要看他们两人的缘分,不能随便撮合的呀。”荆包迎故意避重就轻,不想让儿女们察知自己内心的诡计。 “您难道不觉得他们很配吗?有乔巧在的地方,大哥就不敢造反,温驯得像只猫咪呢。” “就是说啊。瞧咱们没人敢去凶他,但乔巧就是有这个胆量,三两下就让他服服贴贴的躺回床上乖乖抹药。”荆紫竹认同地说着。 “你们也知道你大哥的个性,他脾气这么坏,乔巧怎愿意和他凑成一对儿?换个角度来说,你大哥也挺讨厌她的,硬是撮合他们,只怕造成反效果。”荆包迎慢慢坐落太师椅上,接过丫环奉上的参茶,掀开杯盖,细瓷相触发出清脆响声。 夏梅则坐在另一张椅上,闲适的点头。 “是啊,还是顺其自然吧,反正我和你爹都喜欢乔巧,不会反对他们来往,但有没有这个缘分,还是得靠他们自己发展。急不得的事,还是慢慢来的好。” “噢,差点忘了黛儿和双儿也在呢,”荆包迎注意到伫立一旁的简家两姐妹。“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不会不会,表哥从小就是这个古怪性子,我们小的时候也领教过。”简黛儿秀气端庄地浅笑回答。 “这些天在咱们府里作客,应该还习惯吧?”夏梅柔声问着。 “嗯,表姐表妹们都很热情的招呼我们,让我们姐妹俩玩得很开心。”不管心里对那个荆乔巧有多少意见,在大人面前,还是得表现出愉快的心情。 “那就好。再过几天便是乞巧节,城里的活动庆典甚多,难得你们碰上,可以好好的参与一番。” “我们会的。”两人同声回答。 退出花厅后,姐妹两人默不出声的绕过曲径、穿过花廊,慢步踱回厢房里,一转身,立即将门扉闭紧。 简黛儿大皱其眉的一屁股坐下。 “怎么办?他们都这样喜欢荆乔巧,你暗恋大表哥的事,我看还是趁早死了心吧。” “不要,我就是喜欢大表哥,我才不要放弃。”简双儿不依地嘟起菱唇。 “你也看到的,大表哥那性子暴躁又古怪,凭你想去收服他,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事在人为,我就不信大表哥不近女色。”她固执地挺起胸脯抬高下巴。“只要给我点时间去亲近他、诱惑他,他一定会明白我才是他娶妻的最佳人选。” 想到大表哥和那些下人滚在地上拉扯的景象,简黛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搞不懂你,什么人不喜欢,偏要喜欢大表哥。别说姐姐我泼你冷水,表姐表妹都说了,除了荆乔巧,没有第二个女人可以让大表哥乖乖闭上爱训人的嘴,你真觉得你有那本事,那也得施展出来才知道有没有效。” “这还不简单,机会要自己制造,我自有我的方法。”简双儿自信满满,眼中充满着对荒枫若的爱恋。 简黛儿顿了顿。 “其实,今天看那个荆乔巧轻轻松松就让大表哥安静下来,我还真有点佩服她呢。” “有什么好佩服的?还不是仗着舅父舅妈疼她,才有这样大的胆子骂大表哥是猴子。”她嗤之以鼻的撇撇嘴。 “如果是你,你敢骂吗?” “我呀,可是个气质优雅的淑女,才不会粗言出口。” “所以,她占的优势比你大,因为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骂,大表哥才会没话好反驳。” “所以喽!这不代表大表哥会喜欢她,”她沾沾自喜地笑答。“任谁都看得出来,大表哥讨厌她讨厌得要命,又怎会看上她呢?” “总而言之,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毕竟咱们只在这儿待上一个月而已。”为自己倒了杯热茶,简黛儿十分不看好的摇头。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要!” 对于姐姐的好言相劝,简双儿根本听不进去。 都喜欢上了,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更何况这个荆乔巧已经激起了她的斗志,再怎么样她也要拼上一拼。 说不定大表哥喜欢的就是她这一型的呢。 ** *另一方面——好不容易脱离苦海返回厨房帮忙的荆乔巧,没由来地大打喷嚏,差点没把口水喷在刚炒好的红烧狮子头上。 一阵森冷微风刮过,她只能茫茫然地环视周遭,不知何以感到毛骨悚然。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手抓大铲的梨大妈见她脸色不对,皱眉询问。 “没有、没有,鼻子有点痒倒是真的。” “大少爷没事了吧?”看她匆匆忙忙奔回厨房帮忙,还没时间问她。 “没事,真是大幸中的不幸哟。”她摇头轻叹。 “嘘嘘!说这种话被人听见怎么办?”梨大妈紧张地摇住她的嘴。 “哎哟,大妈,你甭担心啦,听见就听见,反正我连大少爷是野猴子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什么?”梨大妈惊得眼珠子要蹦出眼眶。“你骂大少爷是野猴子?” “没错,还是在众目睽睽下,连老爷夫人也在,你说我厉不厉害?不?”故意洋洋得意地咧嘴直笑。 “笨、笨蛋!”梨大妈气得推她脑袋瓜一把。“你真是愈来愈不像话了,大少爷都十九岁了,你还骂他是野猴子,老爷夫人没骂你,你就乐上了天是不是?” 怕她再推第二次,莉乔巧连忙闪开抱住头。“人家哪有,我是就事论事,可也没嚣张到哪儿去。” “都一样!”一手将荆乔巧带大的梨大妈,现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吸气再吸气,务必让自己冷静下来。“乔巧,你别怪大妈说话直了些。你只是荆家的养女,和买来的丫环没两样,我知道老爷夫人疼你,但你还是要恪守本分,不能逾矩呀,要是哪天你铸下大错,大妈想救你恐怕也没办法。” 荆乔巧眨了眨圆亮的大眼睛,将手垂下,亲匿地依偎到大妈身侧,抱住她胖胖的肚肚安抚着。 “我知道,全宅子就属大妈对我最好了。虽然大妈平日对我很凶又很坏,不过我知道你是最关心我的人。所以你放心,我会善尽职守,做好分内该做的每件事,不会犯错的。” 她娇嫩的嗓音甜进梨大妈的心坎里去。 骤见大妈那双老眼似有泪光涌现,但她硬是粗鲁地将荆乔巧这黏皮糖扳开,故作生气的别过脸去。 “阿谀奉承的话对我没用,快去把事情做完!” 荆乔巧又怎会不明白大妈的用心良苦呢,她急忙又叫又嚷的跳开。 “知道了、知道了。” 望着她跳走的背影,梨大妈还是忍不住流下一滴清泪。 可怜的孩子,自小就被狠心的父母抛弃,若不是遇上好心的老爷夫人,恐怕早已饿死在街上。 不过,知恩图报、饮水思源,再怎么样,她不能让荆乔巧过度放纵这活泼过头的个性,否则将来吃了大亏,要挽救可也来不及。 第三章 “乔巧,大少爷的药已经熬好了,你端过去给他吧。”梨大妈吩咐道。 蹲坐在厨房一隅,正大口大口扒饭的荆乔巧,听见大妈的话仍照旧动作,筷子顿也没顿一下。 “乔巧!我的话你听见没有?别净顾着吃饭。” 嘴巴里塞满饭粒的她,只得勉强回应。 “听到了,待会儿就去。” “不行,现在就去,这药得趁热喝,要是凉了就没那疗效了。” “你唬我,凉了再热一热不就得了?”她嘻嘻地笑。 “你去是不去?”梨大妈气得拉高嗓门。“吃那么多还是瘦不拉叽,回来再吃不行吗?” 哎,真是片刻不得闲呀!荆乔巧认命地放下饭碗,擦去嘴巴四周的米粒。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大妈乖,常生气容易老哦!”“少废话!” 端着托盘,荆乔巧小心翼翼地来到“两袖清枫居”正要推门,有人喊住了她。 “荆乔巧,请你等一下!”简双儿友善地喊住她的脚步。 看着简双儿自长廊一端走来,原就明艳动人的她,刻意盛妆似,身上的香气差点淹没她的呼吸。 “有事吗?”把脸稍稍转向另一边,借此获得新鲜空气。 她盯了眼荆乔巧手上端的东西,客气地笑问:“这药是要给大表哥喝的吗?” “除了他,府里还有别人受伤或生病吗?”都已经站在他的门口了,为什么她还要问这种白痴问题? 忍耐、要忍耐!简双儿努力地保持优雅笑容。 “我瞧你嘴边还带着饭粒,肯定还没吃饱吧?不介意的话,我倒愿意替你将这药端进去给大表哥喝。” “好啊。”连考虑都没考虑,荆乔巧立刻将托盘转到她手里。“拿去吧。” 简双儿怔忡地接过托盘,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爽,仿佛很高兴有人愿意接手这麻烦事。 “快去快去,药凉了可不行,我坐在台阶上等你。” “等我?” “我得把碗和托盘拿回去啊,难不成你想留下来作纪念?” “噢、噢,好的,好的。”在她面前,简双儿觉得自己是个蠢蛋,脸上青红交错,心里又气又恼。 敲门踏入房里,她堆起足以倾倒千万男子的绝美笑容,轻轻地落坐在床榻。 “大表哥,我来服侍你喝药。” 原本盯着床板上方的荆枫若,一听这声音,迅速地撇过脸。 “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就算笑得脸皮僵硬,她还是一刻不停。“大表哥不欢迎吗?我这个做表妹的,生平头一回服侍人呢。”“是你也好。”他似乎松了口气。“那丫头是妖魔鬼怪,哪天我若不是病死也是她给折磨死。” “是你也好”这四字,当下就让简双儿心花朵朵开,兴奋得简直要飞上天。 “来,我喂你喝药。” 荆枫若的好脸色只维持一会儿,他吃力的坐起身。 “我自己喝就行。” 他伸手要将碗接过,怎知她快速闪开,汤药泼洒在床被上,她却毫无所觉。 “你是病人,让我来喂你嘛。”简双儿嘟嘴,甜甜撒娇着。 “不必,我自己喝。”他冷冷牵动嘴角,神色开始下沉。 “哎哟” “你有毛病啊!”忍无可忍的荆枫若开始破口大骂。“我说要自己喝你听不懂吗?笨手笨脚的,还把我的床单弄脏了,你这么闲的话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要在这儿帮倒忙?” “表哥”这突来的大转变让简双儿惊吓得说不出话,没想到天堂与地狱,仅在短短刹那间。 “把药给我!”荆枫若霸道而凶悍的硬是将碗抢过来。“都晚上了还搽那么多臭死人的东西,是不是想臭死我?”“不,我不是” 他仰头将苦涩的药灌进喉咙里,眉头皱都没皱一下。“拿去,你可以滚了。”将碗粗鲁地塞回她手里。 “表哥”她不死心地想再说什么。 “真是见鬼,臭死人了,臭死人了!”他一边咕哝着,一头钻回被窝里,不去理会她盈满委屈泪水的眼睛。 如果这是所谓的出师不利,无论如何,她都不敢再招惹这牛头鬼面了呀。 大受打击的简双儿,搞着脸从房里哭奔出来,坐在台阶上赏月数星的荆乔巧,被她乒乒乓乓的开关门声响搞得满脸不解,来不及问她发生什么事,当然也没拿回瓷碗和托盘。 “唉,大少爷又惹哭了一位无辜的小姑娘,可怜哦”不管发生什么事,荆乔巧永远都是一脸镇定状。 大剌剌的跨进门槛,那个祸首早蒙在棉被里云游四海了。 “了不起,已经睡了呢。”掀起丝被一角,望了望那张熟睡打鼾的脸孔,觉得有趣极了。“白痴,一点戒心也没有,要是有刺客想谋杀你,肯定轻而易举。” 取走了该拿的东西,荆乔巧奸笑不断的离开“两袖清枫居”想到明天又有好戏可看,她的心情就特别愉快。 沉浸在美梦中的荆枫若,抓紧被子翻了个身,突觉裤裆下边不大对劲,迷迷糊糊地伸手探了探——什么?不会吧?! 他倏地睁开眼坐起身。 这怎么可能,他——他竟然尿床了? 摸着一片湿泞的床被和床垫,荆枫若傻傻地无法思考。 *** 七月七日乞巧节,高悬的月儿曳洒银色光缕,星儿如珍珠缀满整片天空。 傍晚时分,全城的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着新衣,捉蜘蛛闭于小盒中,至晓开视蛛网稀密,以为得巧之候。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 至于所谓的“乞巧”是指七夕夜晚,妇女都要进行对月穿针线的游戏,以向织女乞求智巧。这穿针乞巧等习俗的流行,是表明妇女们都愿用自己的一双巧手来创造财富,得以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日一早,荆府内外便着手安排宴会,以赏节序,并于广庭中设香案及酒果,让府中众女眷望月瞻斗列拜。 入夜后,连结梅亭的花园榭台热闹一片,笑声不断。 苦命的荆乔巧却无法参与这一年一度属于妇女同胞们的美好佳节,此刻正蹲在灶前拚命煽风点火的她,只恨不得有勇气下毒药在荆枫若要喝的药里头,把他给毒死了,她就解脱了。 “没种!荆乔巧,你是个孬种!” 端着药碗,她念念有辞地用屁股撞进“两袖清枫居” 意外的是,荆枫若并不如预期地先劈两句骂人的话,反倒面色沉静地坐正在床上,好像等她很久的样子。 “大少爷,喝药的时间到啦。”他是在凝视自己吗?怀抱着些许不安,她自顾自地扬起和善的假笑。“喏,请吧。”“你昨个儿干了什么好事?” 贵人多忘事,她回以一个茫然的表情。“昨天?” “没错!就是昨天!”一字字加重语气,眼神变得阴惊。 哎呀呀,该不会是“那档子事”吧?她大感不妙地傻笑,目光游移不定。 “大少爷,昨个儿我可没动你一根寒毛,药也是双儿小姐替你喂的,发生了什么事,我怎清楚咧?” “少装蒜!这一定是你的杰作!” 犹如突来一阵狂风暴雨,荆枫若愤慨地一掀被子。 见到一团未干的水渍就在床榻上,她故作惊讶地搞着嘴。 “这大少爷,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还尿床呀!?”为他感到羞愧地鼻子。 “我没有尿床!”气死了、气死了!荆枫若厉声斥驳。“是你干的好事对不对?是你故意把茶水倒在我床上的对不对?” “人家才没有,你不要诬赖我!”挺起胸膛,她理直气壮的喻嘴昂脸,其实心虚的要命。 “你你还不说实话,你真是太可恶了!” 发出一声暴吼,他忍无可忍地将手一挥——瓷碗连带托盘一并掉落地面,啪喳一声碎成无数碎片,托盘则滑到桌子底下,使她不由得骇一大跳。 “喂!你发什么神经呀?那是我煎了一晚上的药,你竟然喝也不喝就把它给洒了?啊,还把碗摔破?”一向好脾气的她也动了肝火。“有没有搞错?你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这样啊。” “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过是我爹娘捡来的养女,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森冷的语气始终没变,眼中饱含的怒火更是有增无减。“我这辈子最痛恨有人动我的床铺,而你就是这个该死不长眼的混蛋家伙,再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看我也用不着当大少爷了。” 不服气的荆乔巧哪容得他动自己一根寒毛,当下握拳挽袖的站起来。 “来呀,来打我呀,别忘了你是个病人,真要打我也不会输你的!” 荆枫若怒嚎一声,怎知甫离开床边,两腿伤口便痛得锥心刺骨,软弱无力的直接扑上她胸前,砰地倒在地上。 “唔,好痛”撞到后脑勺的荆乔巧痛喊一声,两人连打都甭打了。 他一张脸埋在闷热透不过气的地方,挣扎着抬起,才知竟是她胸前起伏之处,他的五官顿时扭成一团。 又、又来了!为什么每回都是这样?他的脸上涌现爆炸似的红潮,右腿突又一阵抽筋。 呻吟着慢慢睁开眼的荆乔巧,脑中尚是一片乌天暗地的大旋转,等她意识出有人粘在她胸前颤抖不已,什么怒火全抵消了,什么气都发不出来。 “大少爷?你、你怎么了?”也不管自身被他吃过多少豆腐,她咬紧牙根意图支肘坐起,无奈他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而她的头也还在痛。 “我”下头传来他呜咽而无助的声音。“我抽抽筋。” “抽筋?”呼,那还好,抽筋一下子就过去,不碍事。“大少爷,你可以起来吗?我我呼吸困难” 他是很想起来,原就伤痕累累的两条手臂却不听话,才一出力前倾想撑起身子,无巧不巧竟将双唇印上她的脸颊。 问这一吻的滋味如何?额头撞额头,当然是痛呀!荆乔巧一脚将他踹开,再听凄惨的“哎哟!”一声。 再这么被他占便宜,她看她这辈子休想找到好人家嫁出去。 虽然她顺利地坐起身,但这位荆家大少仍是处境堪怜,一地的碎片嵌进他的手掌里血流如注,实在惨不忍睹。 “糟了”她低叫着速速将他搀起。“看吧,谁叫你要摔碗盘,真是自作自受。” 已经痛到无法言语的荆枫若,就这样又躺回半湿的床上。 多灾多难的他,只能无言问苍天,他何时才有平安如意的生活可过? ** *捧着沉甸甸的大木篓来到碧波潺潺的溪边,莉乔巧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一来是因为今天没赖床,不等大妈的破锣嗓子唤她,就已绑好了两只粗辫子等着干活;二来是因为她塞了满满两碗粥到肚子里头,心满意足地拍拍肚肚小山丘,新的一天于是在春风满面的笑容中展开。 天空中的朵朵浮云,悠游自在的漫天翱翔,她扬起清新可爱的一张娃娃脸,迎着风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云儿云儿天上飘,鱼儿鱼儿水中游,鸟儿鸟儿树上叫,唯有乔巧一直笑。” 笑什么咧?哎呀,反正她爱笑,笑什么都无所谓喽。 像往常一样,她认真地洗着每一件衣服。随着额上汗珠不断冒出,顶上的烈阳也似喷火般愈来愈热。 “扑通!” 由于周遭除了水流声、鸟啼声与她洗衣服的声音,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当水面上出现不寻常的涟漪,她敏感地抬头巡望一番。 “扑通!” 果然不是她多疑,是真的有人在附近。这一声声扑通,摆明就是有人朝着水面在扔石头。 “扑通!扑通!”一连丢了两颗石头。 又来了,应该不是如玉在戏弄她吧?这处溪岸临近荆家宅院的正后方,地理位署十分隐蔽,如玉会来这里同她一块洗衣,是因为颜家与荆家毗邻,除此之外,还有谁会跑来这里? 是在那块大石头的后边吗?无论她脖子如何伸展也无法窥探到那个地方。 但她张望半晌,还是瞧不见任何鬼影子。 “算了算了,反正不干我的事。”为了不耽搁洗衣的工作,她咕哝着继续干活,不去理会那惹人厌的不速之客。 垂头搓了搓衣物,扑通扑通的声音也渐渐休止,过了一会儿,自她身后传来再清楚不过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心想不认识的人就别搭理。 “小姑娘,可否请问一下?” 耳畔忽地出现朗若洪涛的声音,持平而恭敬的朝她打招呼。想她荆乔巧长这么大,还没被男人搭讪过。这个男人的声音这样悦耳好听,要是回头一瞧,看见的会不会是个绿豆眼、朝天鼻、阔方嘴的矮大郎? 想到此,她意兴阑珊的翻着白眼偏脸,懒洋洋的澄眸对上坦荡荡的星眸,登时把她吓一大跳。 哎呀,是个俊朗飒爽、风度翩然的美男子,瞧那五官生得多俊,体格长得多挺,挂在唇边的浅浅微笑好生迷人,根本没她想象中的丑模样。 “呃是是,”她一时口吃。“你、你有什么事吗?” “在下邰行郾,请问这附近是否有户姓颜的人家?” “姓颜?”暗自松一口气,荆乔巧大力点头。“有啊,离这不到一刻的脚程就有一户,但不晓得是不是你要找的就是。” “说出来不怕姑娘见笑,我是要找一位名为颜如玉的姑娘。” “如玉?”她瞠大眼上下打量他,学着老爷摸下颚的手势。“你认识如玉啊?怎么我没见过你?” 遇上这个滑稽有趣的小姑娘,邰行郾脸上的笑痕扩大,晒成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是她自小订亲的对象,如今远道而来就为此事。” “什么?”拍打着突然梗住的胸口,她反应激烈地咬了咳。“你是如玉订亲的对象,我怎么从没听她说过?” “不知姑娘是否方便为在下领路?我在这山间已经迷路好久,始终找不着正确的方向。” “你不会是个路痴吧?”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未免太不礼貌,她赧然地咧嘴笑笑,但合行郾笑得比她更为尴尬。 “好吧,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些衣服洗完便带你去,反正只在隔壁而已。”热心助人是她常做的善事,再说长这么好看、说话这么好听的男人,她当然是义不容辞地帮忙到底。 “我来帮你。”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 “不行啦,你是个大男人耶。”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洗完了衣服,邰行郾只用一手便撑住了大木篓,和她并肩行走。 “喂,刚刚就是你在丢石头吗?” “是啊,我在这山里来来回回绕了几遍,正烦恼着要怎么找到颜家,幸好遇上了你,不然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对了,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堰马镇,离京城大概十天脚程,不过我花了一个多月才到这儿。”他倒是老实得很,不怕她见笑。 荆乔巧内心拚命在大笑,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 “正常的啦,头一回出远门总会摸不着东西南北。” “对了,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为何?方便告诉我吗?” “喔,我叫做荆乔巧,是如玉的好朋友,不过待会儿我定要问问她,为什么和人订了亲也没告诉我?” 多花了一段时间走到颜家的大门口,荆乔巧手握铁环击打红门。 半晌,一名男仆前来应门,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找谁呀?” 邰行郾步上阶梯,谦冲有礼的握拳一揖。“抱歉叨扰,在下邰行郾,特来拜会颇老爷、颜夫人。” 男仆听了睡意尽退,连忙揉揉眼睛把人看清楚。 “你、你是邰大人?”由于惊吓过度,他脚软地急将门敞大。“我家老爷久候大人不到,快请进来!请进来!小的马上通知老爷夫人。”说罢连滚带爬的跑走。 荆乔巧一脸纳闷,为什么那个男仆要喊他大人? “谢谢你,不耽搁你的时间,快回去吧。”邰行郾微笑提醒她。 “喔好吧,那我走了。” 虽然很想留下来把事情搞清楚,但一想到衣服还没晾好,她只得捧回木篓,满心不愿地踱回自家后院。 ** *尽管动作已加快数倍,但梨大妈还是准时出现了。 “乔巧!你怎么还没晾好衣服?大少爷都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她着急地抢过她手上的长袍。“算了算了,这儿我来弄就好,你陪大少爷去书堂吧。” “他的伤好得真快,也不过半个月光景就好了。”唉,好日子过去了。她认命地哈出一口凉气。 “少在那愁眉苦脸,快去!” “是的,大妈,人家知道了啦。” 在梨大妈的视线范围内,荆乔巧是以“飞也般”的方式跑走。一离开她视线范围,她又换成了慢吞吞、逛大街的缓慢步履,在园子里闻闻蔷薇花的香气,摘下一片树叶吹出乐音,这才东晃西晃地踏进“两袖清枫居” 照例没敲门就入内,视而不见荆枫若投射过来两道怒火腾腾的目光。 “走吧,等你很久了呢。”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吧?!”他怒目瞪着她。 “别再浪费时间,快走快走,你已经好久没去上课了,这会儿进度大大落后,肯定要差人家一大截了。”荆乔巧边唠叨边抱起书籍。 “那你上回答应我的事呢?” “咦?”踏出门槛的脚急忙一收。“你还记得呀?”开始敷衍傻笑。 “你说的那么认真,不会是在耍弄我吧?”冷傲地将脸一昂,他轻视的眼瞅住她闪烁不定的眼睛。 “当然不是!”惨了,早忘得一干二净。“你放心,等你上完课,我们再慎重讨论这个问题,好不好?” 和这丫头相处了十多年,荆枫若会不了解她在想什么?哼,就先不点破她,看她怎么给他一个交代。 离开荆家大宅,荆乔巧打起一把油伞撑在荆枫若的头顶,为他遮去这热得发量的恶毒骄阳,自己则不住地轻摇袖摆往脸上揭风。 “呼,好热呀,我觉得自己好像炸丸子,已经熟透了。”左手酸了换右手,心里不断埋怨他干嘛高她一个头,害她撑起伞来格外吃力。 荆枫若才不理会她的嗯嗯啊啊,迎面袭来的热浪,让他这个文弱书生汗流浃背,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烦死人了,真不想去书院闻大伙儿的臭汗味。”有洁癖的他,最受不了大热天挤在学堂里当烤鸭的感觉,闷个半天下来,都要窒息了。 “大少爷,我有个好主意耶。”听到主子的抱怨,荆乔巧一张贼兮兮的脸蛋便凑了过来。 “干嘛干嘛,你不要又给我出歪主意!”凌厉的眼神飙过去,很不客气的打住她满腔正在进行的“馊主意” “喔,不听就算了。”不过是想买支冰棒来吃吃嘛!扁扁小嘴,她故意把抓伞的手一偏,木梗喀地敲中他的头。 “你做什么?” “对不起,不小心的嘛。”状若无辜地道歉。 “不许你再暗算我,听到没有?”再这么被她胡整蛮整下去,总有一天会送掉小命。 “听到了,大少爷。” 走了一阵,荆枫若似忆起了什么,在一个分岔的路口停住,荆乔巧却还继续往前走,木梗又重重敲上他的脑袋瓜。 “给我回来!”他没好气的扯开喉咙。“我们今天换条路走。” 她纳闷的回头。“为什么?” “你有问为什么的资格吗?别忘了谁才是主子。”用鼻孔重哼一声,选了另一条街道迈去。 好奇怪,上课的时间都快到了,他还有空闲晃别条路呀?荆乔巧狐疑地跟着后头东张西望。 蓦地,她发现这条路上的商店街坊不大对劲,雕梁画栋、五颜六色不说,一间间门口还站了一堆涂脂抹粉、容光照人的漂亮姑娘,伸出雪白的柔美在那儿招呀招的,有的甚至缠住男人磨磨蹭蹭,看得她是目瞪口呆。 她不自觉地偎到荆枫若的身侧,拉住他的手臂,伞梗再度击中他的头。 “收起来!”荆枫若脸色大变的低吼一声,她忙不迭将伞收起。 从小到大什么阵仗没见过,但今天这种怪异的场景,她还是首度遇上。 “大少爷,”她压低声音。“这儿是什么地方呀?” “原来是真的”失神丢魂的荆枫若却喃喃自语。 “什么真的假的?你到底要不要去学堂上课” 她话都还没说完,两个款摆腰肢、无限风情的大姑娘凑上前,又拉又抱的缠住荆枫若。 “公子,咱们翠芙楼佳丽最多也最美,您赏个脸如何?”圆翘屁股一顶,轻易就将荆乔巧那瘦小的身子给挤走。 “不我不”他有些羞恼的急欲扳开她们不规矩的毛手。 “哎呀,别害羞嘛,公子您生得可真俊,皮肤这样细白,”在他脸上乱捏一把。“瞧,摸起来又滑又嫩,奴家可爱死了。” 被挤在路边的荆乔巧,眼巴巴地看自家大少被死拖活拉地进了那间名为“翠芙楼”的店铺里,心里更是着急得不得了。 怎么办?大少爷被不名人士给拐走了,她该怎么办? 正混乱思考同时,突听激烈而熟悉的尖叫声白门里传出,紧接着是荆枫若一脸仓皇,捉着凌乱不堪的衣服火速逃出。 “咱们快走呀!”他惊呼的同时还不忘将她一并拉走。 不明就里的荆乔巧,被他拉走一直跑一直跑。心想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被女人堆缠住,原来是这样可怕的事呀。 第四章 “呼呼呼” 气喘吁吁的荆枫若与荆乔巧,在逃出那群女人堆后,一路奔到郊外的“落暮坡”筋疲力尽的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枝叶茂密的树缝间,偶尔曳下几道刺眼阳光,搭上偶尔吹过的凉风,呜叫不停的蝉声,远山近景,都是一幅艳阳天的好图画。 无论如何,已经赶不上常师傅的课了。荆乔巧有些难过,头一回没把老爷夫人交代的事办好,挫折感击倒了乐观,让她沮丧地不想说话。 “真恐怖,原来妓院长那个样子。” 独见他心有余悸的打个冷颤。 “每个女人都浓粗艳抹、扭着屁股,用细细的声音说话。明明是姑娘家,却放肆地这儿摸、那儿摸,实在没有分寸,真弄不懂二弟怎会跑去这种地方?” “他呀,前个儿偷偷摸摸跑来告诉我,说他朋友带他去个地方开开眼界,果真是流连忘返不想回来,我心想会是什么地方,啧,不过就是对女人上下立一手还得付钱的风月场所,真是败坏心性!” 他兀自发了阵牢骚,惊奇的发现她没答腔,她的过度安静使人怀疑她还是不是荆乔巧。 “干嘛不讲话?” “哼。”她撇过脸不理他。 “要什么脾气呀?别忘了谁才是主子,你只能逆来顺受!”什么玩意儿嘛,好端端的给他什么脸色看。 “荆枫若!”她已经憋气憋得够了,坐正身子大声指责他。“你竟然为了知道妓院长什么样而没去学堂,如果老爷夫人怪罪下来,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当然是你担。”他理所当然的回答。换你发火了吧?他的心情骤时无比愉快。嘿嘿,也该是他出口闷气的时候。“无耻!”撂下话,把飘散一地的树叶集中撒到他头上。 “不许弄脏我头发!”他叫着跳开。 “哼,难怪大妈在提起陈年往事时,老说男人不可靠。”依稀记得大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模样。“当年她的男人就爱花天酒地,整日沉醉在温柔乡里不肯回家,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既然这么好奇,干嘛还要从妓院里逃出来?直接让那些漂亮姑娘把你吃了,不也挺爽快的吗?” 他反弹的回驳。 “你这个人讲话怎么这样难听?我不过只是好奇想见识一下,你有必要那么不屑吗?” “岂止不屑,我是打从心底瞧不起你的人格!” “好歹我是你的主子,你敢瞧不起我的人格?” 语锋一转,她刻薄地抿唇微笑。 “噢,我说错啦,我怎敢瞧不起你?不过你比二少爷还孬种,只敢纸上谈兵,其实还是个嫩小子。” “嫩小子?”他一呆。 “是啊,都快二十岁的男人还没近过女色,这事要是传出去,会笑掉人家大牙呢。”这个好、这个好,抓住他的弱点肯定占上风。 “你、你”情势逆转,他又被她的伶牙利齿给打败。 “唉,纯真点也好,这年头像你这般纯情的男人不多,我该大大的赞扬你才是。”摆出老练从容的神情,她呵呵地拍拍他的肩头。 “别碰我!” “这样很好啊,为你将来的妻子守贞是应该的,希望你还娶得到老婆。”最后一句化为空气。 “你说我娶不到老婆?”他却看出她无声唇形说的是什么。 荆乔巧不理他,将身上杂草树叶拍干净。趁早回去请罪,省得良心不安。 “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咧?像你这么古怪、这么难缠、这么幼稚、摆明一辈子长不大的男人,就算娶得到老婆,也只能用钱收买,找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来当你的受气包。”头也不回的大声嚷。 “我幼稚?我哪里幼稚来着?”他这个堂堂男子汉,竟被她这个死丫头说得一无是处,句句刺中他的要害。 “唉,都这么问了,我该怎么回答你?”言下之意,是说他这么问就让人觉得很蠢。 二度受伤的荆枫若,化为雕像一动不动。 他真的这么没用?连她都瞧不起他? 捡起草地上那把油伞,他在后头急急直追去。“喂,等等我!” 烂人!为了妓院而没去书院,待回府我一定跟老爷夫人说,把责任统统推到你身上,看是你狠还是我狠。她不悦地在心底咒骂。 回程行经颜家府邸,那扉红门正好敞开,走出邰行郾与一名身着青色衣衫的窈窕女子,背光而立,似在低语交谈。 荆乔巧加快脚下动作想看清楚那女子是不是好友颜如玉,然而她还没走近,邰行郾就先注意到她,眼中精光乍现。 “啊,乔巧姑娘,又遇见你了。”唇畔漾开迷人笑痕。 女子轻轻回首,荆乔巧在心中哎呀一声。不是如玉,而是如玉那个温婉雅致、气质出众的姐姐颜如意。 “呃你、你们好。”礼貌很重要,先打个招呼再说。 “原来是乔巧。”颜如意不冷不热地点头致意。“我邰大人说了,多亏有你帮忙,他才能顺利找来这儿。” “哪里,哪里,不过是件小事情。”她微微一笑。 远远落单在后的荆枫若总算跟上,抬眼巡望,发现荆乔巧正站在颜家门前与人攀谈,便放慢脚步走过去。 “喔,对了,如玉她她知道这事了吗?”荆乔巧忍不住问。 “知道什么?”颜如意不解。 “知道她自己要嫁人了呀。” “如玉要嫁人?”颜如意一呆。 “喔,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邰行郾急忙澄清。“因为玉和意的音很像,所以我说错了。” 荆乔巧顿时了悟。“喔,所以你是如意姐的未婚夫?和如玉没有关系喽?” 只见颜如意雪脸一红,轻垂蛲首没再说话。 “呃,不好意思,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向大家告辞了。”为了不让气氛太过尴尬,邰行郾于是揖拳退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颜如意似乎有些落寞,荆乔巧歪了歪脑袋。 “如意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进去了。”说罢便回身入内。 现在是什么情形?荆乔巧摸不着头绪的瞟向邰行郾愈来愈小的身影,发了好一阵的呆。 “你在干嘛?” “吓!”她差点忘记荆枫若的存在,赶忙拍着胸脯回头。“做什么躲在后头不出声?” “那个男的是谁?” “他是如意姐的未婚夫。”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迈步往前走。 “哦?颜如玉那个样还有未婚夫呀。” “你耳朵不好吗?”她没好气地斜瞪他一眼。“是颜如意不是颜如玉!” 荆枫若不悦地回敬她白眼。“谁叫她爹娘要把两人名字取得这般相似,教人搞不清楚。” “是吗?可我记得你连自家兄弟姐妹的名字都不清楚,只会二弟、三妹、四妹这样的叫。” 因为是事实,他很快的移转话题。“你怎么会认识那个男的?” “今早见过一次,”她故作惋惜的一叹。“唉,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可以潇洒豪放、可以温柔儒雅,说起话来文质彬彬、谦冲有礼,不像某人”自动消去后头该讲的话。 可恶!他不该多嘴的。虽气得牙痒痒,却决定暂不与她计较。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机会教训这丫头。 ** *晚膳时间,荆氏一家正和乐融融地围坐在雕花木桌旁大啖美食佳肴。 平日忙于经营各店铺的琐事,荆包迎与爱妻夏梅难得有这闲暇时刻,和六个儿女共享天伦之乐。 两老的神情愉快,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倒让躲在厅外的荆乔巧满腹疑惑。 这怎么可能?老爷夫人是怎么了,知道二少爷和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上过床、而大少爷为去妓院没去书院,却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这这不是很奇怪吗?她难得打小报告,竟然一点效果也没有,简直是荒谬透顶! “柳杨啊,你多吃点,爹倒不知道你已经去过那种地方,很花体力对不对?你得吃些海鲜补补身子。”荆包迎夹了一尾大虾到荆柳杨的碗里。 “爹?”吓得一愣一愣的荆柳杨出现口吃症状。“您您知道了?” “什么?二哥跑去召妓?”三姐妹同时目瞪口呆。 “那有什么关系?去玩玩也好。不过别太常去,像你爹年轻时也去过几次,等娶了你娘之后就与这些莺莺燕燕保持距离,你们兄弟三个也一样,未娶妻前荒唐些无所谓,一旦娶妻就得安定下来,绝对不能再踏入那种地方一步。”荆包迎开明而不失威严的告诫着兄弟三人,年纪尚小的荆柏松才十四岁,只能茫然地望望大哥及二哥。 一定是乔巧那丫头干的好事!荆枫若在心中不断咒骂。 “对了,枫若,你为什么只是晃了晃没进去光顾?”夏梅温柔询问。 “娘,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他心里有气,根本不想回答。 “有什么关系?况且娘很好奇你到底喜不喜欢女人呀。”要是儿子有那方面的癖好,她这个做娘的才该担心。 “娘!”他羞恼地放下筷子。“你可以放一百个心,我确定自己喜欢的是女人,但不代表我非去那种地方召妓不可。” “召妓也没什么不好,多看看总是好的。”荆柳杨小小声的帮腔。 “都是你!”他迅速把矛头转向大弟。“没事跟我说那些干什么?你自己爱去玩是你的事,下回别再和我提这种东西!”按桌起身,气愤的甩头走人。 荆枫若一出花厅便往右边走,以致没注意到像贼似的躲在左边窗子下方的荆乔巧。见他重重地踏步离开,她似逃过一劫的猛拍胸口。好险!好险! “爹、娘,我觉得大哥好不正常噢。”荆石榴忧心仲仲地,柔媚娇憨的声音煞是好听。“他都快二十了,却不近女色,虽然没什么不好,不过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荆黄馨接着道:“先前黛儿和双儿表妹来咱们府里作客的时候,双儿曾经好心的想亲自喂他喝药,结果反被他羞辱一顿,双儿表妹于是哭着跑回房里,还是我在途中遇见的呢。” “我想,大哥说不定天生就讨厌女人,像那种怜香惜玉、软玉温香在怀的事情,也就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荆石榴斩钉截铁地道。 “唉,枫若的性子原就不同于常人,再给他点时间,他会懂得女人的好处,不会一辈子打光棍的。”荆包迎夹了另一只酒酿螃蟹到老二的碗里。“好孩子,你多吃点,别学你大哥怪里怪气的,知道吗?” “我知道了。”荆柳杨只得苦中作乐的一笑带过。 看来此事已告一段落,荆乔巧摸摸鼻子正想悄悄走开,忽又听到老爷子语重心长的说了句话。 “其实,今个儿原是有件事要宣布的。” “什么事啊,爹?” “可惜你们大哥筷子丢了就走人,要不然这事倒和他有切身关系呢。” “爹,先说给我们听听嘛,我好想知道。”荆石榴撒娇地嚷。 “我在想,枫若已经不小了,是该为他的将来打算打算。” “爹的意思是,要让大哥娶媳妇了吗?”荆石榴兴奋地追问。 “这不是,不是这个”不过他才起了个头,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被子女们抢着发言的声音给淹没。 娶媳妇?仿佛吃了一记闷棍的荆乔巧倒是意外得紧。 她今天才刚诅咒那家伙娶不到老婆,即使要娶也只能娶个受气包,没想到老爷子已经为他打算好了啊? 说的也对,大少爷都这把年纪,是该有个对像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不大对劲,总觉得这与她预期的结果不大一样。 荆乔巧精神恍惚的踱回厨房,不知不觉撞进一个弹力十足的肉墙里。 “乔巧!”梨大妈气呼呼地扳正她的身子。“你是野到哪儿去?是不是不想吃晚饭了?” 听到吃饭两字,她出窍的三魂七魄又全飞了回来。 “吃饭?对对,我肚子饿死了,快给我饭吃!” “你最近是怎么搞的?不是整天等着吃饭就是忘记吃饭,真的是”梨大妈又是长串的唠叨荆乔巧。 荆乔巧大口大口的猛扒饭粒,适才厅里的对话再度间进脑子里,荆乔巧忽地望向窗外的那抹下弦月失神,再度忘了吃饭这件要紧事。 ** *走在店铺众多、吆喝声不断的市坊街道上,顶上犹是毒辣辣的炙阳,晒得这一老一小挥汗如雨、口干舌燥,恨不得祈求上天立刻下起倾盆大雨,即使淋成落汤鸡也痛快。 两手拎满重物的荆乔巧,倚在灰白的墙边,—像条狗儿似的伸着舌头喘气,梨大妈还流连在鸡鸭鱼肉、蔬果酱瓜的各家铺子里,为荆枫若的二十岁生日采买食材。 唉,生日有什么了不起的?想她荆乔巧年年生日,不都只吃大妈特地为她做的一颗寿桃包子而已? 手酸脚也酸,她忍不住将两手拎着的腊肠与鸡鸭暂搁在地上,然后右手捶捶左肩,左手再捶捶右肩。 “乔巧!地上这么脏,你怎么把吃的东西放在地上?”才刚松一口气,梨大妈便出来了。“快拿起来,咱们要回去了。” “喔。”荆乔巧只得蹲下身抓住捆好的细绳。才刚要走,梨大妈惊心动魄的尖叫声瞬间刺进耳膜。 “哎呀!小偷,有小偷偷走了我的钱包”面色惊惶地指着两个快速窜逃的男子身影。 “什么?有小偷?”荆乔巧备感气愤的脸色一变。“可恶!我去追回来!恍想也不想地把东西一扔,拔腿追上。 “乔、乔巧!回来你别追、快别追了呀!”比起那点钱,梨大妈更害怕荆乔巧一个姑娘家会吃大亏。 在人群中穿梭来穿梭去的荆乔巧,倾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在大街小巷里不断追逐那两名偷儿。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追得她是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无法追上那两个动作迅捷的男子。 不过,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意外发现追进一个死胡同,她喜出望外的挡住出口,得意洋洋地逼近那两个无路可走的笨偷儿。 “怎么样?再跑呀,真是两个大笨蛋,哪儿不跑偏跑进这里。”她自以为聪明的大声嘲笑。 眼前两名男子赤面束发、衣衫褴褛,一看就知不是好东西,当他们回头看到后面追的人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时,愕然大于害怕,当下捧腹笑了起来。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穷追不舍,原来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儿呢。”脸形图胖的男子嘿嘿笑道。 “说的也是,害咱们跑得这样起劲,简直浪费体力。”身材像竹竿的男子也猛点头附和。 “少瞧不起我!”荆乔巧凶恶地一喝,小手往前一摊。“你们这两个浑帐东西,快把钱包还给我!” “还给你?”两人邪笑着分别走近她。“凭什么?” “你们是笨蛋吗?凭这钱是我们家的,不是你的!” “笑话!真把钱还给你这一身奶味的野丫头,我们哥儿俩岂不要被人耻笑一辈子?”已经逼近到她眼前,一左一右将她因在墙边。 “你、你们想干嘛?”到了这个地步,荆乔巧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这儿可是个死胡同,她又没武功,倘若这两个小偷心术再不正些,她岂不羊入虎口? “大哥,你觉得我们应该干嘛比较好?”竹竿男子猥琐地问。 “抓回去当压寨夫人,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好啊,虽然咱们土匪窝的规模还很小”竹竿男子话未说完就被揍了拳肚于。 “是“无偷窝”!你这个白痴!”圆胖男子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大哥,你可真爱面子。”他负痛地嘀咕着。明明就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土匪窝,干嘛非得借别人的名字来逞威风。 “是要嫁祸给他们,你到底懂不懂?”圆胖男子气极,再踹他一脚。 “对不起!”荆乔巧看不下去的制止他们。“你们的表演很精采,可是我还是得把钱”闷哼一声,她只觉肩头忽地一沉,眼儿一翻,背沿墙面下滑,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想不到圆胖男子会如此快速地出手击倒她。 “动作快点,被人瞧见可就惨了。” “扛的人是我不是你,就别催我了。”竹竿男子可怜兮兮地说。 此时,立在屋檐上端、隐于背光处的娇小身影,在瞧见此幕后似有了悟,轻灵的身手矫健一扬,如飞消逝于空中。 *** “什么?乔巧不见了?” 从梨大妈呼天喊地、泣不成声的陈述里,得知此事始末的荆家上下,全陷进半崩溃的状态中焦急不已。 发生这种事,当务之急就是派人去找,要不凭着梨大妈那薄弱又紊乱的印象,也形容不出那两名小偷长什么模样。 出动了府里所有的家丁与奴仆,荆包迎心急如焚的在花厅里走来走去,夏梅也在一边难过地直掉泪。 “爹,咱们不报官吗?”按捺了好一阵,荆黄馨早已等得不耐烦。 “先不能报官,因为乔巧是为追那两名小偷才不见踪影,她到底是被抓去,还是耽搁在哪儿迷了路都不知道,要是随便乱报官,可是会被处分的。”荆包迎神色俱厉的阻止。“不过,假如她在午夜前还没回来的话,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会报请官府处理的,毕竟咱们丢的是人不是狗,不能置之不理。” 梨大妈闻言哭得更为惨烈,抓着袖子糊着两管鼻涕。 “老爷,都是老奴的错,如果我在店铺里就把钱包给收起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老爷,您责罚老奴吧,老奴跪在这儿让您惩罚”说着就从椅上伏到地毯上。 “快起来、快起来。”荆包迎急忙阻拦她,懊恼地看了女儿们一眼。“快替我把大妈扶起来,她年纪一大把,禁不起这等折磨。” 荆黄馨与荆紫竹手忙脚乱的搀起梨大妈,再将她拖回椅上。 “大妈,你不要那么自责嘛,事情说不定没那么严重,乔巧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她绝对不会有事的。” “可是”在梨大妈那老迈的脑袋瓜里,想的尽是荆乔巧已经遇害、被人强奸、或者被弃尸在荒野等等惨状。 这会儿,一个气冲斗牛的身影突然冲进了花厅。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来势汹汹的荆枫若劈头就问,怒目圆睁地环视每张错愕脸孔。“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你们竟然无缘无故就取消了筵席,到底是什么意思?快把话给我说清楚!” 荆包迎震诧地与爱妻夏梅交换一眼,这才想起平日伺候他的人就是荆乔巧,如今荆乔巧出了岔子,大伙儿根本无心为晚上的筵席准备,自然也无人通知他一声,难怪他气呼呼地跑来质问。 “儿子啊,你听爹解释” “你们瞧不起我对不对?觉得我性子这么古怪,生日办筵席也没什么用,所以干脆省起来是不是?” “大少爷,”梨大妈呜咽地抢话。“是老奴对不住您,害得您没法儿高高兴兴过生日。” “什么意思?你忘了买菜吗?”看大妈哭得衣衫尽湿、好&#x4e0d;&#x6127;狈,荆枫若大皱其眉,觉得她未免太夸张了些。“那也用不着哭成这样啊。” “大哥!”荆黄馨恼火地打断他们。“是乔巧不见了啦!她今天和大妈去市场买菜,结果大妈的钱包被两个小偷抢走,乔巧一时情急就追了上去,至今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 “少来这一套。”岂料荆枫若一点也不紧张,冷笑着耸肩。“她八成是跑到哪儿躲起来,和那两个小偷五五分帐,因为今天是我生日,所以她存心要搞破坏。” “你怎么这样说!乔巧是很有责任心的人,才没有你想的那么诡诈,她真要破坏有很多方式,才不会让大家为她担心!” “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信不信随便你们。”不见最好,这下我乐得轻松。荆枫若暗暗欣喜。哈,这一定是老天爷送我的生日礼物,让我就此逃离苦海地狱,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正作着美梦的同时,荆枫若忽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妈,你还记得抢你钱包的人长什么德性吗?” “我来替大妈回答比较快啦!”荆黄馨生怕大妈又哭个不停。“大妈是说,那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穿得很邋遢,头发束在后脑,至于长相,那短短一瞬间怎看得清楚?” “那么,其中有一个是不是穿着土黄色白点的裤子?”还记得他上回被抢,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件丑裤子。 “我、我不记得了呜”梨大妈觉得自己好没有用,不禁惭愧地又哭了起来。 “算了算了,就当我没问好了。”荆枫若厌烦地挥挥衣袖,也不管荆乔巧下落如何,决定回房早早睡觉。 “大哥,你要去哪里?” “睡觉。” “睡觉?都还没用过晚饭,你就要睡了?”荆黄馨难以实信的叫。 “我不是很饿,况且下午的那些点心还没吃完,填填肚子倒是没问题。” “我说的不只是这个!”她气极,直跳脚。“乔巧发生了这种事,你怎么能说睡就睡?” “为什么不能睡?不管她是生是死,日子还是得过,况且我才不在乎她的死活呢。”荆枫若面无表情的跨出厅门门槛。 在他走后,厅里气氛陷入呆滞与沉默。 “爹,你看大哥啦!好歹乔巧是咱们家的一份子,平日又和他最为亲近,没想到他一点良心、一点感情也没有,甩个头就要回房睡觉!”长久累积的不悦,让荆黄馨忿忿不平的转向父亲。“你们为什么不喊住他?让他说走就走,难道乔巧对他而言不具半点意义吗?” “馨儿,你别生气,你大哥嘴巴虽这么说,心里肯定还是会担心,只不过他不擅长表达出来,你就别怪他了。”夏梅莫可奈何的好言安抚她。 “是啊,勉强他留下来又如何?他也帮不了什么忙。”事到如今,荆包迎已不看好儿子与荆乔巧未来情事的发展了。 然而荆黄馨还是一脸不高兴。发生了这种事,她真的很舍不得荆乔巧,要是荆乔巧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第五章 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幽幽醒转,头一个闪进疼痛脑袋瓜里的念头就是这固。 荆乔巧吃力地抬头四望,却什么也看不到。怎么阴曹地府都这么黑吗?黑到连点光线也没有?或者,她还活得好好的? 没错,视觉丧失,但知觉让她明白自己被人用绳索牢牢绑着,难怪她根本没法儿活动。趴在冰凉湿霉的石地上,隐约记起今早发生的事情惨了!她被那两名恶棍给敲昏带走,现下头还痛得很,怎么办?干脆先呼救再说。 “来、来人呀快把我放开!”她扯着喉咙大声呼喊,回音之大震得她耳膜受痛,不由得大打眉结。 看来这儿是个山洞,是那两个浑帐东西所说的“无偷窝”吗! “肚子好饿,快放我出去”上一刻还大扯嗓门,这一刻她已经是有气无力,呈现口干舌燥、饿到两眼昏花的状态。 喊了半晌,终于听闻前头传来脚步声,接着似有重物被拖开的声音。一看见摇曳的火光投射进来,她凶恶地放声大喊。 “不要脸的烂东西!快把我放开,我告诉你们,绑我这没父没母的人是没用的,因为没有人会付赎金,还是快点把我放走吧。” “嘘”竟是个女娃儿的声音。“乖乖闭上嘴,我可是来救你的,别大声嚷嚷惊动那些真正的烂东西!” 救我?荆乔巧立刻噤口,心底却纳闷这女孩何以要救她。听这声音怪陌生的,应该是个不认识的人才对。 来人手举火把溜进洞里,轻而易举地单手解去她身上绳索。 “跟我走,脚步轻一点。” 于是,荆乔巧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眼光忍不住要去打量她。 这女孩穿着黑色劲装,身高与她差不多,但发育得比较好。至于年龄,她猜测大约与自己相仿。虽无法仔细辨认她的样貌,但感觉得出她是个练家子,走起路来没声没响。 在石窟里兜了大半圈,却似陷入迷宫般老在原处打转,女孩的脚步开始有些杂乱,终于在绕了第三十圈后收住步履,微恼地顿了顿足。 “惨了啦,记号被人给擦掉了,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荆乔巧只能紧张的瞠大眼瞳,不晓得该不该出声表示意见。 一个拐弯,女孩撞上一名大汉,三人当场惊声尖叫,只听回音源源不绝的环绕在洞窟里。 “她们在这里!”又有几个人朝这儿冲过来。 “妈呀,快跑!”女孩凶悍的往大汉下体狠踢一脚,匆忙间扔掉火把拉着荆乔巧一块跑。 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肚子已经饿到磨胃壁的荆乔巧,扭曲着脸没命地往前奔行,但女孩的动作实在太过迅捷与轻盈,相较之下,她这个瘦巴巴的身躯反而笨重得多。 正当后头的几只魔爪就快摸到她之际,一阵混着夏夜草香的凉风迎面袭来,两人竟然好运地逃出洞窟。荆乔巧尖叫连连的闪过后头不断窜上的手,直到她一个不注意被脚下石头给绊倒。 “妈呀”四肢大张趴跌在坑坑巴巴、布满石砾的地上,她痛得无力爬起,只觉鼻梁好似断了,汨汨流出鲜血。 流、流鼻血了!荆乔巧欲哭无泪的趴着不动,决定省点力气别再挣扎。 “喂,快起来呀。”女孩扯着她裤子。 “不要拉我裤子,会掉呜”再怎么样也不能青光外泄。她紧紧地抓住裤头,仍不打算起来。 这会儿,后头一堆人早将她们团团困在中间,为首的圆胖男子奸笑两声,慢条斯理的逼近两人。 “怎又来了一个笨丫头?一个比一个笨,真是笑死人了。” “这位大叔,麻烦缩一下肚子,中年人胖就算了,挺个大肚子活像孕妇,更是难看死了。”女孩立刻顶了回去。 “臭丫头,你现在也已经落在我们手里,还敢说这种话?”圆胖男子横眉竖眼的变脸怒喝。 女孩剽悍无比的挺起胸膛。 “你敢动我一根寒毛试试看!我已经告诉我大哥要来这儿,若我没能安然无恙的回去,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也休想在这待下去了!” “哈哈哈,请问你大哥是哪位呀?说出来让我们害怕害怕。” 女孩露出一个短暂的假笑。“嘻“无偷窝”的侯立史,听过没有?” “无偷窝”?鼻血流不止的荆乔巧开始怀疑自己头昏,这群小偷不就是“无偷窝”的人吗!怎么这个女孩也白自称是“无偷窝”的人! 啊,不好!会不会他们一个是总部,一个是分部,只不过互不相识罢了?哇,这下可修了,她注定要死在这个鬼地方,死在这群“无偷窝”的贼人手里,呜“侯立史?”一听闻这名字,众人有一瞬间腿软,而圆胖男子硬是不信邪的反驳。“臭丫头,要撒谎也不看地方,我才是鼎鼎有名的侯立史!” “该死的东西,你到处乱偷乱抢还栽赃到我们身上,现下还胆敢冒充我大哥的名讳,简直是不要命了!”女孩气死了,突地大步一跨旋身进攻,与圆胖男子动起手来。 对方完全没想到这丫头有功夫底子,一来一往间完全占不到上风,被她忽起忽降的好轻功给搞得七荤八素,连带被掴了两巴掌。 “可恶!大伙儿一块上!” 女孩有些畏惧的步步后退,正想着大哥、二哥、三哥怎么还不来之时,一个威严冷酷的声音正好传到。 “哼,谁敢动我心肝宝贝一根毛发,我就要他死!” 三道黑影自山林里同时窜出,凌空飞下阻去这伙恶徒的进攻,两三下便将人打得落花流水,个个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饶命呀大爷!小的知道错了,请饶小的一条生路” “饶你个大头鬼!浑帐东西。”女孩侯荔趁机多踹他们几脚。 “哼,原来就是你们这帮人四处在抢劫财物,害我奇怪自家兄弟有谁手脚不干净,竟敢破坏规矩欺压善良。咱们“无偷窝”虽是无所不偷,但近年来早已不再作恶,专偷那些个没良心的富豪或大官,哪有可能挑些市井小民下手。”身为“无偷窝”之首的侯立史,不悦地扫了这班恶徒一眼。 “大哥!”侯荔赶忙开心地偎过去。“你们好慢哦!我真怕你们赶不及来这儿找我了呢。” “谁叫你这样沉不住气,我和你二哥、三哥出去办事,回去时就听马当先说你跑来这地方,还要我们随后赶到,幸好路上没耽搁,要不这些兔崽子注定死无葬身之地了。” “人家等不及了嘛,而且这位姑娘被他们抓住下落不明,我又担心她会贞节不保,才会直接冲进去里头救她。” “贞节不保?”侯立史朗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你这丫头真是愈来愈有正义感,实在不像咱们“无偷窝”的一员。”“大哥,别净顾着聊天,这伙人要怎么处置?”另两名男子皱着眉问。 侯立史眼角一瞥,用脚踹了踹为首的那名胖男人。 “哼,本大爷这回就先饶了你们,但不许你们再继续作恶,下回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偷人钱财的话,一定让你们直接向阎罗王报到!” 威风地撂下一番狠话,侯立史得意洋洋的回转过身。 “好啦,咱们走人。” 侯荔走了几步,才想起被遗忘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噢,不是,是那个女孩子,急忙掉头回去。 “哥,你们眼睛全瞎了呀,这儿还有个人咧。”用力扶起荆乔巧,被她沾满血渍、泥土、草屑的脸给吓一跳。“哇塞,好像杂技团的丑角” “你们两个去帮忙。”侯立史用眼神命令两个弟弟,他们只得认命地低叹一声,回去扶这个软弱无力的小姑娘。 “我看我们先带她回窝里,待明个儿一早再送她回家吧。”挽住侯立史的手臂,侯荔甜笑着说。 “那谁来照顾她?”搀扶的两人异口同声问。 “嘿嘿,这还用问吗?” *** 天都快亮了,荆枫若的眼皮始终没合过,辗转难眠的滋味还是平生第一回领教,气得他在床上拚命换姿势、做运动、想事情,仍是甩不掉那压在心头上的大石头。他恼火地掀被下床走动,说服自己一定要挥除脑中所有不该有的杂念,绝对绝对不要担心荆乔巧那惹人厌的丫头。 但是,一夜过去了,那丫头真的还没回来吗? 存在胸臆中的疑问不断浮现脑海,他心烦气躁的继续磨着地毯。 虽说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不过,好歹他是她的主子,如果他都不关心的话,别人会说他铁石心肠、没有人性。 可是,他关心也没有用呀,她去了哪里、被什么人拐走他又不知道,除了和大伙儿一样待在家里等候消息,他也爱莫能助。 这么一想,良心似乎好过了些。 重新躺回床上,他逼自己务必要睡着,否则被人发现他为了荆乔巧一夜没睡,他会觉得很没面子。 既是面子问题,他闭上眼不断催眠自己快快入睡。 安安稳稳的平躺一会儿,他骤地又睁开眼皮,挫败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气死我啦” 气冲冲地翻身下床,他毫不考虑就奔出房门,往花厅的方向前去。 “什么玩意儿!要死就快死,让人操心是想证明自己有多重要吗?”认定荆乔巧不过是在吓唬大家的信念开始动摇,荆枫若撞进厅里,但里头半个人也没有,似是全数出动了。 “好,算你狠!要让我找到你的话,就有得你好看了。” 于是,这个荆家大少爷在天未亮的时候冲出大门,加入寻人的行列中。 荆乔巧,你就不要让我找到你,不然不然我一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 *经过一夜的歇养与食补,除了鼻梁的伤口尚待愈合,荆乔巧已回复到活力充沛、精神抖擞的良好状态。 她万分感激地谢过这极富人情味的一窝大小,见识到江湖里的义气,尤其是这个深入险境搭救她的小姑娘,更是铭感五内。 “好了,不要再谢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江湖侠女之责,没什么了不起的。”话虽这么说,写在侯荔脸上的骄傲威风可是再清楚不过。 这娃儿还真是不客气呀。荆乔巧不由得满脸傻笑。 “你的轻功真的很好,一定练了很久。” “是啊,我哥说我资质不错,再认真点就是名副其实的“草上飞”了。” ““草上飞”?”好像听过这个称号。 “唉,有件事不得不提,你会不会觉得奇怪,咱们两个长得有点儿像呢。”她语锋一转,很认真地瞧起前乔巧的五官。 听她这一提,荆乔巧倒也注意到了。“是啊,是有点儿像,你今年几岁?” “我十五了,你呢?” “我也是。”她惊讶的说。“没想到我们还同岁。” “难怪我一见着你被人欺负就想救你,咱们简直该是姐妹嘛。”不是随口胡诌,她是真心真意这么想。 “荔,外头天都亮了,快让人家回去吧,她的家人一定很担心。”有人在房外喊着。 “知道了,二哥!”侯荔大声喊回去。 “那我走了。”荆乔巧忍不住弯腰行个大礼。“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别客气,我送你出去吧,否则你没法儿回到街上的。” “嗯。”自“无偷窝”出来后,侯荔诽带领着荆乔巧在山里绕了一大段路,才回到熟悉的大街上,不用说,她已经记不得那弯弯曲曲的路是怎么走的了,也难怪他们要设在这般隐蔽的地方,让人无法轻易找着他们的巢穴。 “那,我就送你送到这里了。” “嗯,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客套话不能少,荆乔巧微笑说着。 “应该没什么机会,因为我很忙,那就再见啦!” 见侯荔难怪叫做“草上飞” 荆乔巧呆呆地抬头四望,已见不着她的影子。阳光刺眼得很,市道热络如常,收回目光的她,瞪着前方想着回去的路要选哪一条“荆乔巧!” 咦?有人在喊她呢。她兴奋地扭过头,竟看到大少爷气喘如牛,就站在咫尺不远处,他脸上神情激动得很,想必是很高兴她活得好好的吧? “大少爷!”她喜悦地漾开笑颜,展开双臂扑过去抱住他。“不用担心了,我一点事也没有,就除了脸上挂了彩。”荆枫若的脸正严重抽搐着。这个笨丫头!竟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搂得死紧,是不是想破坏他的名誉? “你、你放开我”忍耐!不能在这个时候吼她,否则她要是跑走,大伙儿又要到处找人了。 “真没想到你会出来找我,原来你还是有救的,大少爷!”呜好感动哦!荆乔巧一想到还有人关心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抱得透不过气。 “你走开啦”他试图扳开她,一夜未睡加上昨晚没进餐,身上半点劲也没有,徒劳无功的任她抱得密不透风。 “我真的好高兴哦,真的好高兴。”闭上眼,她嘴里不断喃念着,心里有如看见亲人般的感到心安。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他察觉自己不但脸红,而且她紧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两块肉实在太引人遐思了!他的脸开始焚烧,从耳朵到颈子一片红热,四肢乱颤、手心发汗,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身体开始燥热难耐,起了异样变化,全都不是他能克制的。 “不、不要再抱了,快放开我”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咬牙说道。“拜托你、求求你!” 等荆乔巧自己也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她才松开手,双颊莫名的一红。 “噢,真对不起,在大街上这么抱你。”心跳得好快呀!荆乔巧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睫,秀丽的容颜浮现淡淡红晕。现在是怎样?两人在这一刻变得尴尬不言,荆枫若压根儿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没想到自己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代表什么? “你、你的鼻子怎么了?”为了转移别扭的气氛,他注意到她敷过药的红鼻子。 “喔,逃跑的时候不小心,跌在地上就破相了。” “你真的被人抓走?”他一愕。 “废话!八成和上回偷你钱包的人是一样的,幸好“无偷窝”里一个见义勇为的小姑娘救了我,不然我已经不在这儿了。” 荆枫若瞪大眼,倒抽了口冷气,刹那间由脚底窜升一股恐惧。原来乔巧真是被人给掳走,万一她今天出了什么事,那他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只觉得这世上若没有她,他会变得很无聊、很寂寞,生活缺乏乐趣,也失去重心“不对不对!我会很高兴、很高兴!”他突然像疯子似的跳起来吼,手朝着紊乱的头发乱抓一番,无法置信自己在瞬间竟有那样的念头。 “呃大少爷,你在干嘛?”荆乔巧赶紧退了数步,想装作不认识他。 “没事,不要理我!”说完这句,自己又立刻推翻的急问。“那、那群恶徒后来怎么样了?” 荆乔巧被他的反反覆覆搞得有些迷糊。“后来呀,后来被“无偷窝”的人解决了,我想他们往后应该是不敢继续作恶了吧。” “解决了?” “嗯,你还有问题吗?”她仔细观看他心神不宁的眼睛,像要查探出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我们可以回去了。” 她“喔”了一声怏步跟在后头。 “大少爷,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可以,不准你问!”他霸道的答。 “你是不是一个晚上没睡觉?”她还是厚脸皮的问了。 “叫你不许问听不懂吗?”他发狂的回头吼。“可是,”荆乔巧无辜地眨眨眼睛。“你黑眼圈好严重哦,精神也不大好,我怕你是为了我而彻夜难眠,这样我会良心不安的” “哼,我昨个儿睡得可舒服了,晚饭也没吃就一直睡一直睡,睡到刚刚才起床。”他逞强的挺着胸膛,硬是不让她看穿心虚的表情。 “原来如此啊。” 随着心中大石落下,荆枫若开始觉得眼皮无比沉重,边走边打呵欠,感到全身酸痛四肢无力。愈走愈是疲累,进了府邸,几乎是用拖行的方式跨进门槛,两腿似千斤重地差点抬不起来。 “大哥!你跑哪儿去了咦!乔巧?你们怎么一起回来?”挤在花厅里的人全被他们一同出现的身影给吓一大跳,脸上表情又惊又喜。 荆枫若愣愣地环视厅内一周,发现大伙儿都在,仿佛出去找人的只有他一个。 “你们为什么都在这?” “因为爹昨晚就已经报官处理,我们只好全都回房睡觉呀。”荆石榴说话的时候,还颇觉不好意思的对荆乔巧窘笑。 这真是一个青天霹雳的打击,他脑袋一偏,嘴巴也跟着一歪。“所以你们并没有出去找?” “没有哇,”荆石榴故意啧啧称奇。“倒是大哥你真是不得了,说不担心的人是你,天还没亮跑出去找的也是你,哟,瞧你这精神不济、两眼发直的样子,想来也是一夜没睡觉吧?” “闭嘴!”他大声喝阻她。“你少胡说八道,我睡得很饱,就是因为太早睡才会那么早爬起来,觉得闲闲没事到街上晃了晃,怎知遇上她这鬼丫头。”嗤之以鼻的冷哼一声,他别开脸。 “是吗?”荆石榴笑得更加暧昧了。 这会儿,来到荆乔巧身边仔细端详她的夏梅与梨大妈,在确认她没事后都露出释怀与欣慰的神情。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不过你这鼻子的伤口是怎么搞的呀!” “喔,这伤口呀”于是荆乔巧又一五一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连连点头,之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真是幸运呢,要是那侯姑娘没及时搭救你,恐怕你就完了。”梨大妈忍不住又流下眼泪。 “大妈,哭什么哭嘛,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爱哭?羞羞脸,快别哭啦。”荆乔巧轻轻地抱住大妈,俏皮地用话哄着她。 “你这死丫头大妈还不是为了你。”大妈立刻破涕为笑的捏她脸颊。 环视每一张关怀溢于言表的脸孔,让她深深地感到温暖与窝心。 “娘,那我们快请人到官府说一声吧,免得他们还在找呢。”荆黄馨提醒着。“还有,爹到哪儿去了?乔巧回来的事要不要快些让他知道?” “行了行了,这些事我会处理,你爹若知道乔巧回来一定很高兴。”语毕,夏梅面带微笑的先行出了花厅。 “乔巧,那你就先回房休息吧。”荆黄馨轻轻地说着。 “不行啦,这个时间得去洗衣服了。” “不用了、不用了,偶尔让别人洗也无所谓,你别那么劳禄命。” “可是” 荆黄馨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转而面向荆枫若。 “大哥,那就麻烦你扶乔巧回房喽。” “不会吧?这样也能睡呀?”荆乔巧大打眉结的皱起脸。“爱逞强,没睡就没睡,做啥说自己睡得多饱多饱,现在又拚命打瞌睡。”只好就近将他搀进“两袖清枫居” 荆乔巧使尽吃奶力气将他扶到床边,替他脱掉鞋子,将脚搬到床榻上,再替他盖好棉被。显然他已沉入梦乡,什么知觉都没有。 望着他筋疲力尽的睡脸,不一会儿便嘴巴微张地打起鼾,她甚觉有趣的坐在床沿,将他凌乱的额发给拨整齐。 真像个小孩子!她不禁仔细端详起他沉睡中的面孔。少了那自以为是的气焰,也瞧不见他目中无人的眼睛,没有讨人厌的嘴脸,他就只是一个俊秀少年罢了,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可是个标准的俊公子呢。 难怪这样多不了解他个性的女子会喜欢他。现下她总算有些明白了。 “不过,真没想到你还会担心我呢。”思及此,她敛住淘气的笑意,深深凝视那张看了十多年的面孔,心中生出一抹怜惜来。“真可怜,身为老大又这么爱面子,才会造就这么古怪的个性。” 不知不觉地,她抬起小手,抚着他一夜间长出细细胡髭的下颚,她的表情变得好温柔好温柔,温柔中带有一丝诡诈。 “为了奖赏你,我决定把我的初吻献给你。” 她不假思索地触着他的眉心,主动地倾身过去,将嫩红巧小的唇轻轻贴在他微启的唇办上。隐约感觉他的气息绵绵地缠绕住自己,仿佛他是醒着的,温热而轻缓地给予回应。 顿时,荆乔巧整个人跳着弯下腰按住猛跳的胸口,马上又直起身瞪住他,想看出他是真睡还假睡。 是睡着的吧?她暗自祈祷,惊悸之余不断后退。 没事没事,不过是个吻,她相信自己不会那么倒霉。 快步的转身跑走,躺在床上的人仍旧眼儿深闭,一切似乎未曾发生。 “为什么我得扶她回房?”荆枫若怒目瞪视这个一肚子阴谋的妹妹。 “因为她好歹伺候了你好几年,你总得偶尔回馈一下心中感激,该不会这么吝啬吧?” “麻烦你了。”不知怎地,荆乔巧就爱看他气得牙痒痒又无从发泄的表情,因而顺水推舟的偎到他身旁去。 看她们一个个都想把他和这鬼丫头凑成对,荆枫若真恨不得将她们全剁成肉泥煮来吃。 可恶!没人是站在他这边的,真弄不懂这丫头如何收买大伙儿的心,让每个人全一心向着她,和他作对。 “走吧,大少爷。”荆乔巧将圆圆的眼睛笑眯成缝,尾音拉得细细长长,一副甜腻腻的模样,存心要让他无法拒绝。 “好,走就走。”无论如何,他可不能让大家认为他怕这个丫头,不过是扶她回去,根本没啥大不了的。 瞧他故作无所谓,其实眼皮早已累得睁不开,一路上根本不是他在扶她,而是她在扶他。愈走愈觉吃力,他身上的重量几乎压在她肩上,让她差点喘不过气。一瞥眼,才知他眼儿半闭,几乎是边睡边走。 第六章 水碧山青,鸟雀啁啾。 洗完一整篓的衣服,荆乔巧如释重负地吁出长长一口气。 “热死人了,害我满头大汗。”抹去额上汗珠,忍不住倚着大石块稍作小憩。 曝晒在阳光下的两条胳臂晒得红通通的,她不禁庆幸自己的皮肤不易被晒黑,要不早成了小黑人一个。 几片落叶随着溪流载浮载沉,她的视线也跟着上下转动。站起身,忍不住伸手想去捞起,溪水里的石子青苔打滑,害她险些摔进水里,急忙踩上岸边的石砾坐回石块上,心想今天还是安分点比较好。 这会儿,有片云遮去顶上艳阳,为她解去些许酷热。她正想抬头仰望天空,才发现后头站了个人。 “在忙什么?” “啊是你呀。” 一抬眼便望见邰行郾的温柔笑颜,他转而在她身旁坐下,那片云也随之不见。 “原来如此。”她嘀咕一句。 “衣服洗好了?” “嗯,你怎么跑来这里?” “闲来无事散散心。”他云淡风轻的答,那深邃目光似乎隐藏着心事。 “散散心呀”她搔搔头。“对了,你跟如意姐的婚期近了吧?”不免开心追问。“在什么时候?一定会盛大举行吧?” “嗯,就在下个月。” “结婚是件大事呢,能娶到如意姐这么好的女孩子,你可要好好珍惜她。我原本以为你要娶的是如玉,心里还想说完蛋了咧。” “为什么?” “因为如玉很爱哭又笨手笨脚的,她娘也很不放心把她嫁出去,现在正努力教养她做一名有才有德的大家闺秀。要是你娶的是她,恐怕心脏要很好才行。”她咧大嘴呵呵笑着。 “你说话真有趣。”看着她逗趣的比手划脚,他忍不住笑了。 “所以呀,幸好你娶的是如意姐。她和如玉不一样,温柔贤淑又端庄,娶到她,也算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若不善待她,可会遭天谴的。” 他凝望着她,眸光忽敛忽明。“我会的。” “好了,我不能再和你聊天,时间差不多,我得回去了。” “你要走了?” “是啊,再见喽。”抱起大木篓,她笑眯眯地摆摆手离去,忽略他眼中乍现的炽热光芒。 邰行郾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去,心中似有什么念头涌现。 ** *连续个把月的炎热酷暑,都在这场午后雷阵雨得到小小解脱。 然而对今天正巧办喜事的颜府而言,却是要人命的触霉头。明明请了师父选好日子,怎会好死不死碰上个大雨天? 幸好到了傍晚雨势渐小,并未延迟婚礼的进行,受邀前来祝贺的人亦未受到阻力,这才欢欢喜喜的放鞭炮、吹响笛、敲锣鼓、大设酒宴,让两位新人拜过天地行了礼。 荆乔巧能够参加这样的盛事,全赖好朋友颜如玉之赐,筵席间吃了不少平日碰都没碰过的山珍海味、燕窝鱼翅,她感动得简直要流下鼻涕。那满满一桌子的珍饶,让她硬是将肚皮容量盛载到最极限,几乎淹到喉咙的顶端。 “呼,不行了,我不能再吃了。”咕噜噜地饮下薄酒,她身子一歪,靠在颜如玉的肩膀上。“太撑了,多吃一口都想吐。” “谁叫你要吃那么多嘛,又不是饿死鬼。”她笑说。 “人家开心嘛,瞧你那么小家子气,自己姐姐出阁却只吃一点点,你都不饿呀?”晃晃脑袋瓜,她斜斜地望向好友的肚子。 “哎,如意出阁我当然高兴,只不过看她嫁了那么好的男人,心里就好羡慕好羡慕哦。”颜如玉幽然一叹,双手握拳地靠在胸前。 “我不明白,照道理如意姐应该在对方府里举行婚礼才对,为什么是在自己家里?” “这你就不晓得了,姐夫是堰马镇上的人,而且是新出炉的地方官,如今府设京城,近日才开始动工,因此在完峻前会暂住咱们府里。” 荆乔巧恍然大悟的猛点头。“难怪那天听你们家仆喊他邰大人,我心底还纳闷好一阵呢。” “这婚事是两方父母在他们小时候订的,老爷是我爹的恩人,当年我爹远赴堰马镇探望亲戚,由于水土不服染上重病,幸好合老爷及时搭救,才保住一条小命。后来两人又极谈得来,于是决定让两家子女结为夫妇,这美好因缘才能永续下去。”颜如玉难得有条有理的向她解释。“可惜的是,邰家的老爷夫人已经相继去世,只剩姐夫这个独子。”“说起来,这婚姻大事实在很奇妙,不相识的人,因为父母的一句话、一个承诺,就得结为连理。像你姐姐与邰大哥还算是郎才女貌、天设地造的一对,不过,要是有人糊里糊涂嫁给跛子、瞎子,或莫名其妙的娶了个麻脸婆子,那不是很冤吗?为什么不能自己选择呢?” “乔巧,你也用不着哀声叹气,这年头身份愈是尊贵的人,愈是主宰不了自己的人生,一切都以利益为重,也许求的是功名、也许贪的是钱财,哪有什么幸福可言。”颜如玉一脸看开地苦笑。 听她这么一说,荆乔巧反倒灿笑起来,搔搔颈子的痒处。“幸好我不过是个养女,不至于被逼去嫁个不认识的男人。” “那很难说哟,乔巧。”直接就泼她一盆冷水。“虽然你只是荆家的养女,不过,要是哪天有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或狗官看上你,硬是胁迫荆老爷让你嫁去当妾,恐怕你也难免。” “颜如玉!”她惊天动地的怪叫着掐她脖子。“你干嘛诅咒我呀,要是我真嫁给人做妾,我就撕烂你的嘴巴。” “别、别这样,人家怕怕。”挡住荆乔巧的攻势,颜如玉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脸。“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我是烂嘴巴嘛,你饶了我。” 荆乔巧气呼呼地嘟起嘴。 “没父没母就已经够可怜了,要是嫁给人做妾,那地位一定低到地板上了。” 她噗哧一笑。“低到地板上?这形容词亏你想得出来。” “话说回来,假如我很喜欢这个男人的话,只要他愿意娶我,我倒不介意当人家的小妾呢。” “什么?”颜如玉马上止笑,呆住了。“你是说真的吗?” “是啊。”掩去心中真正的想法,荆乔巧洒脱地耸肩笑道。“反正我也没身份地位,若能嫁个喜欢的人,也就没啥好奢求的。” “怎么这么说嘛!”颜如玉开始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自责起来。“都是我不好,没事提这种无聊话做什么!乔巧,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大家都很喜欢你,绝对不会让你当人家小妾的啦,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得到幸福,嫁给心中最爱的人。”她认真而激切的喊着。 “行了,别大声嚷嚷嘛,”她紧张地捣住颜如玉的口。“我懂你的意思,不过这一切言之过早,我也没什么心上人,咱们就停止这话题,好不好?” “那荆大少爷呢?”颜如玉就是没法儿藏住心里的话。 “他?关他什么事?”自从那日之后,每回听到他的名字便会有些忸怩。 “他不喜欢你吗?” 她转动骨碌碌的眼珠子,表情夸张的摆着手。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对他而言,我比洪水猛兽还可怕呢。何况我也不喜欢他,还曾经跑去庙里拜拜,祈求老天爷别把我和他凑成一对儿呢。”再吐吐舌头。 “乔巧,你真是个笨蛋!”她满心企盼荆乔巧可以嫁给荆家大少,这样荆乔巧就用不着再做那么多事了。“虽然他个性不好,可是他至少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你嫁给了他,就不怕被人拉去当小妾了。” “哎呀,笨的人是你,会昏头嫁给荆枫若的人,肯定也是在婚后才晓得他的个性,否则谁敢嫁呀?我说过,我宁可嫁给心仪的人当妾,也不要嫁给这种性格捉摸不定的大少爷。” “可是” “来吧,咱们干一杯。”她眼明手快的把酒杯塞到颜如玉手里,希望她可以就此闭上嘴。“快嘛,干!” 不远处的一席酒桌,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尴尬。 “呃哥,你快吃、快吃啦。”前黄馨讪笑着夹块鸡腿到他碗里。 “是、是啊,乔巧的嗓门是大了点,但她没有恶意,你千万别因为她而坏了兴致,今天可是颜老爷的大女儿如意出阁的日子,你要开心点、开心点一连荆包迎都觉得难堪。这乔巧怎会忘记他们也来参加喜宴,还敢说儿子的坏话说的这样大声。 荆枫若隐忍着即将爆发的坏脾气,举箸之手气得发颤,他的脸不断绷紧与胀紫,恨不得把筷子当飞镖一样射过去,穿过咽喉当场毙了那鬼丫头的命! “爹,我决定了!”咬着牙龈,他忽然迸出这一句。 “决定什么?” “你上回跟我提过的那件事,我答应你了。” 荆包迎喜出望外的脸色一沉。“真的?你答应了?” “对,准备好就立即出发。”把心一横,他豁回去的坚定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你总算想通了,等回去我立刻处理这事。” 然而一干兄弟姐妹满脸不解地互相望眼。 究竟是什么事呀? ** *“艳阳高照蝉儿鸣,额上汗珠下不停,凉风徐吹驱热气,悄悄仍旧要晒衣呀要、晒、衣。”习惯边自言自语边勤奋干活的她,今天格外生气蓬勃。昨晚那一顿到现在都还没消化呢,嘴里仿佛还留有那些食物的美味,令她回味无穷。 衣服晾到一半,荆乔巧突觉前方有些嘈杂,杂杳声、奔跑声自花厅方向经过前廊一路涌至后院。她抓衣的手一愣,不由自主强咽口气,扫过一张张急如星火、焦灼无神的面孔。 “三小姐、四小姐、六小姐,你们怎么了?” “乔巧,快去阻止大哥啦,快去!”荆石榴扯着她手臂急嚷。 “我们已经劝了他八百回,可他吃了秤铊铁了心,无论我们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回心转意,这事非要你出马不可。”荆紫竹也难掩忧虑的说着。 “爹说除非是大哥自己反悔,否则他还是会照着大哥的意思去做的。” “唉等一等!你们说了这么多,我还是听不懂耶!”她们七嘴八舌的“哎呀,是这样的!”荆黄馨赶忙解释。“爹有意将咱们荆家的事业扩展到别的地方去,首要目标就是另一个重要城市——汴京,设立分铺。他曾和大哥提过这事,但大哥对继承家中生意一直不抱很大的兴趣,没想到昨天他居然主动答应了,还说准备好就走哎,也就是六天后就要出发了。” 清楚地聆听完她的解释,荆乔巧却不觉有啥大不了。 “那很好啊,这证明他还像个男子汉,愿意负担起家族事业的重责大任,为什么要阻止他?” “你不懂啦乔巧,这一去也许一年半载,他若真去了,你们就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着面,那你们俩的事不就完了吗?”荆黄馨既懊恼又担忧地直喊。 “我知道你们都很想撮合我和大少爷,”她诚挚地浅浅微笑。“我也很高兴你们都这样喜欢我。可是,我和你大哥真的没那个可能,倒不如放心地让他出去闯一闯,说不定他会在那个地方讨个更好的姑娘回来当你们的嫂子。”荆乔巧的脸上虽是波澜不兴,心中却没来由地大起浪涛。她从没想过他会有离开这里的一天,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到自己照顾不到、欺负不到、斗嘴不到的地方去。 “不要!”荆石榴执拗地跺脚。“人家只喜欢乔巧,我就是要你和大哥在一块嘛,你去阻止他,叫他别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小小姐,你就饶了我吧,就算我去阻止,他未必会听我的呀。”荆乔巧故作轻松地安抚她。“你们就当是为了这个家,高高兴兴地送他出门,祝他成功,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不知怎地,三人中有两人红了眼眶,心中不舍的究竟是自己大哥还是荆乔巧,一时也分辨不出来。 摒除心中不该有的忐忑,荆乔巧掸了掸手中的衣物,将其挂上竹竿,神情自然,看不出有何异样变化。 事已至此,三姐妹明白大哥前去汴京之事已成定局,落寞地转身离去。 待她们走远,荆乔巧才停下动作,极缓慢地撇过脸,心绪复杂地望向“两袖清枫居”的方向,莫名地感到忧郁,莫名地在艳夏之日感到寒冷。 面对真实的自己,她竟高兴不起来,无法假装的额手称庆、拍手叫好,无法欺骗内心里强烈涌上的失落感。 她该不会在乎起这个烂家伙吧? ** *这日,大概是两人有生以来相处最为和平的一天。 荆乔巧忙进忙出,为他打包一捆又一捆的行李。他虽是个大男人,这趟出远门将会待上不少时间,大半年都不可能回来,因此御寒衣物、配件、鞋袜、书本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得准备妥当。 两人没有赘余的交谈,荆乔巧也不想刻意去激怒他、欺侮他、和他斗嘴,只是照常精神奕奕的卖力工作,不让他有挑剔她的地方,也不让人察觉她一派乐天的表情下藏着一颗细腻敏感的心。 荆枫若将自己要带去的书籍整理出来后,坐在几案前,手撑下颚似在忖度着什么,眼角不自禁尾随着她的身影来来去去,却又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咳!” 听见他假里假气的咳嗽声,荆乔巧继续忙碌着。现下就剩眼前这只木箱就算大功告成,她可不能停下动作。 “咳咳!” 想说什么就说啊,难不成要我抬起脸来问你:大少爷,你喉咙不舒服吗?荆乔巧暗自皱皱鼻子,还是不予理会。 “咳咳咳!”竭尽胸口的闷气,荆枫若咬得十分认真,表情还微带痛苦。这鬼丫头,我都已经咳成这样了,竟然连头部没有抬起来过,实在可恶! “荆乔巧,你耳聋了吗?”好男不和女斗,他虽然认输,却仍一脸傲气。 扬起巴掌大的脸蛋,她露出甜美笑容。 “那么荆大少爷,你喉咙坏了吗?” “看来你心情挺好的嘛,这回我出远门,最高兴的应该是你。”咬着牙根,他学学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 “那当然!”她眨眨晶莹眼眸,大大松一回气。“能够不必再被大少爷颐指气使,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浑帐东西!收起你快乐的表情,就这么开心我要离开吗!真是可恶极了!他极度不悦的想着。 “可是,每次欺负我的人都是你,你怎敢说这种话?”忍耐、忍耐,暂且不能发作脾气。他微笑着“咬牙”回答。 “这么说来,脱离苦海的可是大少爷你,”她敲了敲下颚,一副了悟的模样。“所以该开心的人是你,我不应该笑得比你开心。” 荆枫若的另一只手在几案底下握成拳头,指甲嵌入内里,他已气得发抖。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笑得比你开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拎起沉甸甸的大木箱,她往门外走去,临跨出门槛前,突又回眸娇俏一笑,深深地看视他一眼才离开。 待人一走,他也失了心神,望着大门开始发呆。 什么意思? 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即使想破了脑袋,他也没办法把她抓回来逼问。或许她的笑容一点意思也没锘?!doctype html><html lang="en"> <body> </div> </div> </div> </div> </div> 鎮ㄥ綋鍓嶈闂殑椤甸潰瀛樺湪瀹夊叏椋庨櫓锛?/div> </div> </div> <span>鍏畨鏈哄叧</span>娓╅鎻愰啋锛?/div> </div> 鎮闂殑<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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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荆家府邸,在几番轰轰烈烈的热闹婚庆后,突然间变得空荡寂静。 荆乔巧也开始害怕,下一个要嫁的会不会是她?她已经十七了,在荆家做的事愈来愈少,要洗的衣服也愈来愈少,少得令她心惊、令她不安。 想起两年前在河边的那一幕,至今仍是记忆犹新,害她每日洗衣服都战战兢兢、动作飞快,半句诗也不敢哼、半个景也不敢多看,生怕当他出现时自己会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幸好他的官邸已经在城北落成,对自己的威胁减少许多,也就无须担心他会再跑来对自己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午后,荆乔巧自厨房里走出来,双手捧着银漆托盘,上头的两盅雪莲堡,是梨大妈特地弄给老爷夫人补身的。今年的雪下得太早,大妈怕他们忙于事业受到风寒。 她必恭必敬的端进花厅里,一一放在茶几上。 “老爷夫人请用点心。” “是乔巧啊,先搁着吧,我正好有话要问你呢。”莉包迎和蔼地说着,与爱妻交换一个眼神。 “喔。”她静静地退在一旁,等着他们说话。 “乔巧,你和紫竹同岁,算算也十七了,是不?”夏梅轻问。 她心下一惊,迅速抬首急声喊道:“老爷夫人,乔巧还不想嫁人,别替我安排!” 荆包迎与夏梅愕然的相觑一眼。“呃你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是问问你的意思,没那么严重。” “反正我还不想这么早嫁人就是了。”口气一缓,她坚持地绷紧神色。 然而荆包迎欲言又止,神色显得为难。“乔巧,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今早,庄媒婆亲自登门拜访,谈的就是你的婚事。” “庄煤婆是谁?我不认识她呀。”她戒备地猛摇头。 “唉,我也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会发生在你身上?因为她跟我说提亲的对象竟是”他期期艾艾地,实在难以启齿。“竟是娶了邻家如意的那位邰大人,更令人不解的是,庄媒婆是受了邰夫人也就是颜如意的托付。她说,假若你不嫌弃作小,她这个大老婆也愿意接纳你。” “什、什么跟什么?!”听罢这番话,心神俱震的她气得浑身发抖、面色发青,手握拳头指头泛白。“他们夫妻俩出什么问题是他家的事,为什么要扯上我这不相干的人?我不喜欢邰行郾,也绝对绝对不要嫁过去!”她口无遮拦的直接喊了对方姓名。 “乔巧” “老爷,你不会牺牲我吧?”缩紧肩膀,她情绪激动地上前数步。 “你这是什么话?我有什么理由要牺牲你?”荆包迎呆愣的摇头。“咱们府里不缺名、不缺利,根本用不着和邰府攀关系。” “那么请您答应我,绝对不能允了这桩婚事,求求你!”她声色俱厉的恳求着,斩钉截铁的锐利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愕然的两人。 荆包迎从小看着她长大,从没见过她如此神色倔强地要求他什么。他一心一意想撮合自己儿子与她的婚事,现下当然不愿意她嫁给那个邰行郾当小妾,何况荆乔巧虽是养女,对自己而言却与亲生女儿无异。 “放心吧,乔巧,我们不会逼你嫁给不喜欢的人。”夏梅适时而温柔地出声。 她的微笑像场及时雨,解去了荆乔巧心头的躁郁不安。 “真的吗?夫人。” “你就跟我们的亲生子女一样,我们也希望你嫁得幸福,过得快乐,所以,关于婚事你用不着担心,我们会替你回绝的。”莉包迎也亲口允诺了。 “谢谢你们、谢谢老爷夫人,乔巧一辈子感激你们!”她感激涕零地不断弯腰行礼,只差没跪下来磕头。 心中不断想着,原来他还没死心这真是太可怕了,连如意姐都出面表示赞同他纳妾,但,她没有任何理由要嫁给他。 是的,她的确说过只要喜欢一个人,就愿意嫁给他做妾,然而邰行郾还不够这份量,在她心底,她很清楚明白这一点。 希望这事真能就此打住,否则未来还会再掀什么风浪,她真的不敢去想。 ** *一年过去,日子照旧一成不变,熬过了生命中第十八个夏天,来到她偏爱的诗意深秋。 这一千多个日子来,自己从个黄毛丫头蜕变成纤巧佳人,不再懵懂无知的嬉笑怒骂,不再搞笑耍宝博取众人欢心,她变得多愁善感、寡言淡漠,天真无邪的笑容从唇角逸去,转而变成深沉的低笑。 在这一年当中,邰行郾亲自登门求娶,让她意识到这个有着翩翩风范、温文笑容的男人,竟有一颗不达目的绝不放弃的决心。 他相信自己有绝对的能力可以带给荆乔巧幸福,也认定她总有一日会妥协,因而不断说服荆家两老,希望他们能准了这门婚事。 婉拒了一次又一次,荆包迎与妻子两人已是心力交瘁,他们虽对邰行郾的举动不堪其扰,却又无法怒言相向。这个好脾气的男人,其实是个执拗难缠的男人,他不耍手段、不以身份地位要胁,只动用人情攻势,一次又一次。 而外头的流言也如瘟疫般在大街小巷盛传,说荆乔巧不知好歹、说她肯定妄想着邰大人会休掉元配娶她做正室,所以才会迟迟不肯点头。这么好的男人,也不想想自己的养女身份,当个地方官的小妾已是荣华富贵享不尽,她为何不嫁? 面对这样无情的风风雨雨,荆乔巧只得告别了快乐无忧的生活,封闭起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求老爷夫人能坚持到最后,不会让她嫁进邰府。 窝在自己的房里,她觉得好冷好冷,瑟缩在床角也不盖被,眼神空洞地望着不断刮进冷风的窗子,心里反覆想着:要不要去关窗?要不要去关窗?却没有动作的意思。 有人敲门进来。听那走路拖地的声音必是梨大妈,她移动视线到门边,大妈后头似乎还跟了个人。 “如玉?”她一眼认出来人。 “乔巧,如玉说想来看看你。”看着日渐削瘦的荆乔巧,梨大妈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心疼。世事难料,她怎能不感慨?但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慰的也安慰了,显然她的话没有奏效,荆乔巧心里的结还是没解开。 “嗯。”她轻轻应了声。 “那你们俩好好聊聊,我出去了。”老迈笨重的身躯慢慢退出房外。 这会儿,颜如玉一脸羞愧的垂首走进来,站在床前,双手不安地扭搅着。 “乔巧,我早该来的,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爬下床,微笑着执起颜如玉冰冷的小手,一块落坐到床沿上。 “来,坐嘛,好久没看到你,在忙些什么?” 颜如玉局促地坐在床沿,头垂得更低了。 “对不起,辗转听到姐夫和你的事情,但这几年我被逼着学织绣,娘又管束得紧,连到小溪边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总无法和你见面说话。” “我不在意,你娘不放心你和我在一起,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抿抿唇,眼眶泪光乍现,积郁在胸口的不平涌上喉头。 “真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姐夫竟然要娶你做妾。一听到这事,我整个人都呆了,姐姐几次回府却从未对我说什么,我才发现原来姐妹俩相处十几年,我却一点都不了解她的想法。她本该阻止这事,但她却帮着姐夫讨妾,这这真的太让我吃惊了。” 荆乔巧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完。 “无论如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的亲人,所以我拚命问她,要她告诉我为什么,结果她告诉我,说大夫说她不能生育,无法拥有孩子,为了这个原因,她不得已必须作出让步。可我更没想到的是,对像竟会是你”她慌乱地摇着头,懊恼地捣住眼。 “我好讨厌他们,他们做什么都只想到自己,姐夫说他喜欢你,姐姐为了顾全大局便牺牲自己,可是我知道你不愿意,这事才会传得满城风雨,”她忍不住喉头一梗,紧紧拉住了莉乔巧的手。“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只要真的喜欢一个人,即使是为妾,你也不会介意,但你拒绝了姐夫,这表示你不喜欢他,你不愿意嫁给他,他们就不该再刁难你,你说是不是?” 感到一片凄凉的心一下子回温起来,荆乔巧的眼睛盈满酸楚的泪水,反拉住她的手,真切地喊出声。 “如玉,谢谢你跑来告诉我这些,这段时间以来,我好怕没有人了解我,好怕自己到最后还是嫁给了他,好怕自己无能为力推拒这门婚事,让大家陪着我受罪。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我真的非常欣慰,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这个朋友,你知道吗?” “乔巧,”三年来同样经历成长挣扎的颜如玉,轻轻地抚上荆乔巧泪流满面的脸。“乔巧不哭,我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对象,你聪明、可爱、天真、善良,有许多我这个胆小鬼所没有的个性,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变,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静悄悄。” 颜如玉的一字一句,让她破涕为笑,用力吸了吸鼻子。 “是啊,我现在确实是安静无声,没像以往那般聒噪,也符合“静悄悄”这个绰号了。”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跟以前一样坚强乐观,跟以前一样勇敢不认输,我相信任何事都击不倒你的,是不是?” 犹豫了一会,荆乔巧才点点头,她下定决心的点头了。 “如玉,你放心,我会振作的,而且我也绝对不会妥协的!”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嗯!”“而且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不是吗?” “那当然,永远的朋友。”举起小拇指,两人笑逐颜开的勾在一块。 ** *“乔巧!乔巧!” 荆石榴兴高采烈地从前廊跑来,一拉她的手便急着往回走。 “快点,我爹和我娘找你过去。” “什么事呀?”正在后院清扫落叶的荆乔巧,手中扫帚被抢走丢在一边,只能被她拉着不断往花厅的方向而去。 “我不晓得,”荆石榴慧黠灵活的一双眼贼溜溜地转。“不过我知道是和一封汴京寄来的信有关哦!”“汴京?”是那个快被遗忘的人吗? “怎么样?你有没有心儿怦怦跳?”她嘻嘻地奸笑。 “我的小小姐,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心如果没呼呼跳,就是死人一个了。”荆乔巧强自镇定地一笑。 “少来,你的心现在一定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喘不过气来。”荆石榴唱作俱佳的做出捧心痛苦状,活脱脱是荆乔巧的翻版。 她翻翻白眼。 “我没有理由为一封信心跳加快,我又不是笨蛋。” “反正哪,你快去花厅就是,我呀,迫不及待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呢。” “他又不是头一回写信回来,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嘿嘿,抓到了吧!”荆石榴反应夸张的回头大叫。“你用了一个“他”字,我可没说是谁哦,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谁!” “因为只有你大哥人在汴京,不是他写的,还会是谁写的?”荆乔巧并不觉得自己被抓中把柄,反而意兴阑珊的懒懒瞥眼。 “乔巧,你别一脸的兴致缺缺嘛,既然我爹娘会找你过去,就表示信上有提到你的事,你好歹表现出关心的表情,瞧我这局外人都比你开心。”已是及竽之年的荆石榴,活泼爱玩又好管闲事,对荆乔巧与大哥的事尤其热心。 “我要关心什么?”她不以为然。“他在那儿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分铺的生意比想象中还要热络,因此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开身,连回来的空闲都没有。”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想大哥的压力也很大。以前他在家呀,可是样样都要人服侍的大少爷一个,可这趟出远门,什么事都得自己打理。” “老爷不是请了四个助手陪他一块去了?别把他说的那么可怜。” “是是是,我知道你不会同情大哥。”来到花厅门口,荆石榴停住脚步回过头。“好啦,已经到了,你自己进去吧,结果如何记得告诉我哟。”她像在哄小孩似的拍拍荆乔巧的肩膀。 尽管一肚子纳闷,在目送荆石榴的身影消逝于转角处之后,她抬头挺胸地跨进花厅门槛。莉包迎与夏梅正相对无言地啜着手中捧着的参茶,见到她来,不约而同放下茶盘。 “啊,你来了。” “乔巧给老爷夫人请安。”她小心翼翼地行礼。 两老接下来又陷入一阵沉默。 “你们找我来这儿,有什么事吗?”荆乔巧轻声问道,仔细察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就怕事情不像荆石榴所想的那样,反而是和邰行郾有关。 荆包迎千头万绪地沉声一叹。 “你坐下来,我们确实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乔巧站着听就行了,请老爷说吧。” “不,你还是坐着比较好,算是我们求你,好不好?”夏梅哀声恳求着。 他们的口气愈是不对,荆乔巧的心愈是紊乱。在不愿件逆两老的情况下,她乖乖地临椅就坐。 “我已经坐下了,而你们究竟要对我说什么?”她神情一凛,心里已预先做了许多假设,也有了最坏的想法。 “乔巧,是这样的,”夏梅首先说道。“今天一早,我们收到一封来自于汴京的信。” “这个我知道,是大少爷写回来的吧。” “这倒不是,是阿福代笔的。因为铺子的生意非常好,枫若忙得抽不开身,便让阿福写信回来报平安。不过”夏梅说不下去,望向丈夫。“老爷,还是让你说吧。” 烫手山芋回到自己手上,荆包迎真是一脸难堪,踌躇好久才鼓起勇气。 “乔巧,我们实在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你在听到消息后,也千万不要太难过” 她皱眉阻止他的成串安慰。 “老爷,您直接说吧,不要拐弯抹角的。” “唉,阿福信上说,枫若在汴京结识了一位姑娘,对她十分心仪,如果顺利发展的话,会在明年夏天返回咱们府里,择吉日举行婚礼。” 他结识了一位姑娘? 择吉日举行婚礼? 这算不算是个爆炸性的打击? 荆乔巧呆了呆,嘴巴微张,神情恍惚,半晌过去,似乎想通了什么,于是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哎呀,那很好啊,那很好啊。”她从容自若的点头。 “很好?”两老片刻不敢放松地盯紧她的一举一动。“真的?” “老爷夫人,你们太夸张了啦,我为什么要难过?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大少爷啊。” “你对枫若果真半点感情都没有?”夏梅不相信。他们虽然吵吵闹闹,在表面上装作相看两讨厌的样子,但骨子里明明酝酿着蠢蠢欲动的感情,只是两人都倔强地不愿坦白罢了。 “真的没有!”语调铿然的说着,然而自认掩饰得无懈可击的她,却在瞬间察觉那徘徊在眼眶的湿意,她心惊地拚命吸着鼻子,微撇过脸不让他们注意到眼中闪烁泪光。“总之,我很高兴有人肯嫁他呢。没想到他这性子还有人愿意托付终身,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不行,说不下去了!她极力压抑慌乱的情绪,再度朝两老一笑。 “老爷夫人,我还没做完分内的事,我先走了。”才刚转身,两行不争气的热泪已经沾湿了衣襟,揪着不知何以痛得无法呼吸的心口,她仓皇地逃离花厅,投入夜的怀抱中。 荆包迎的手举在半空没来得及喊住她,却也因此明白一件事实——乔巧确确实实对枫若有意思,她临去前刻意隐忍的哽咽声,一点都不难分辨呀。 “怎么办?”夏梅苦恼地望着丈夫。“早跟你说过别让枫若去的,你还说男孩子出去磨练磨练是件好事,没想到这一来倒坏了一桩姻缘。” “任谁也不相信以枫若的性子会有看对眼的姑娘呀。” “人是会改变的呀,他这一去去了三年,变什么样我也不知道,真教人心急得很。”她话锋一转,摇摇他的肩膀。“老爷,我看不能耽搁,写封信要他立即打道回府,你说好不好?” “这怎么行?在汴京的店铺才刚打好基础。” “那、那就暂时让柳杨过去接手,反正荆家的事业是他们三兄弟要继承的,人人有分,何况他整日游手好闲的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但也要柳杨愿意才行呀。” “不管愿不愿意,他非去不可!”夏梅有些生气的说。 “夫人,现下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你忘了我们还有话没对乔巧说完?”他心烦地再喝口冷掉的茶,皱眉搁回桌上。 “啊!”夏梅脸色摔变,懊恼得不得了。“对啊,关于邰大人的事,咱们半个字都还没提到呢。” “我看,不能推也得推,这个时候若强逼乔巧嫁过去,恐怕只会让咱们俩失掉一个好女儿。” “老爷,我赞成你的说法。”夏梅猛点头。“不能因为乔巧不是咱们亲生的就擅自替她决定婚事,她又乖又听话,照顾枫若的起居不说,还解决咱们不少问题,无论如何,只要她不点头,我们不能逼她。” “好,就这么决定,就算邰大人果真变脸,我也不管了。”荆包迎重哼一口气,和爱妻取得共识。 但,天晓得事情还会如何发展。 ** *乌云密布的静夜里,看不到月儿,数不到半颗星子,黑压压的云幕笼罩大地,未来几日想必是雨天,夹带落叶残残,风儿呼呼。在愁绪之中,荆乔巧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只小盒,打开来,里头有着一条做工精密、刻纹细致的纯银链子。 夫人说,这是他们当年捡到她时,她脚上系着的东西,并要她好好保存,说不定将来还有与亲生父母团圆的一天。 思及此,她露出恍惚的苦笑——可能吗? 即使他们是非不得已才离弃她,但,这重逢的机会何其渺茫。 茫茫人海,也许擦身而过的脸孔中有着她的亲人,然而那又如何?她总是坚持一切随缘,用她自己的方式快乐生活,从来也不觉得孤单。 讽刺的是,如今她有了离开的念头,是因为内心世界起了变化,不想面对太多关心的询问与同情目光,也没有把握可以笑着回应大家的安慰。一向乐观潇洒的她不适合扮演受害者的角色,何况她从来不是。 直到现在,她仍否定自己喜欢荆枫若这个事实,她只是乍听到这消息太过吃惊,不知不觉流了些眼泪,没什么大不了,就当清清眼睛里的杂物,毕竟天塌下来才是她人生中的大事,她这么告诉自己。 为了强迫自己不伤心、不难过,她想了许多自我排遣的方法:对着镜子扮九十九种鬼脸、衣服穿倒反在院子里翻?斗、替十只手指、十只脚趾取上滑稽的名字,早晚各点名一次。 真的完全不在乎吗?荆石榴曾气恼不依的大声质问她。 哪能在乎呀?她只是个养女耶,荆大少爷若对她没意思,难不成逼他就范娶自己为妻?这不是她荆乔巧的作风。想了这么多个晚上她也想通了,再继续留在荆府,只是苦了左右为难的老爷夫人,总是心惊胆跳着邰行郾不知何时又要登门拜访。而且她为了逃避他,已是连大街都不敢踏上一步,洗衣服也像打仗似的快狠准,一点也不敢多耽搁。 太辛苦、太不快乐了,她不要再带给大家困扰了。 出去走走看看,说不定对人生会有新的启发,她不能永远耗在这里。 将盒子放进摊开的布巾中,上头已摆了几套衣物,捆好扎好后,她将包袱紧抱在怀里,下定决心,打算就此不告而别。 手都还没碰到门板,门却突地一开,她吓得低叫一声,瞧见梨大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进来。 “大、大妈?” 梨大妈挪动笨重的身躯进来,一眼就注意到她怀中的包袱,她轻叹口气,愁苦难当地抹掉眼眶内的湿意。 “也好,你是不该再待在府里。大妈虽然老了,可脑袋瓜清醒得很,你这丫头成天强颜欢笑,其实心里头痛苦得要死。”她哀伤地嘴巴直嘀咕。“也好,省得那位邰大人一天到晚动你的脑筋。既然和大少爷无缘,你就出去闯闯、见见世面,顺便打听自己身世,说不定还有机会遇到好人家。” “大妈,你你都知道了?”荆乔巧万万料不到大妈早看穿她的想法。 “我怎会不知道?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把你当成自己孩子在养啊,发生这种事,我比谁都难过,看你这么晚房里灯还亮着,当然猜得出你是为了什么。”大妈的手紧紧覆住荆乔巧的手。虽然大妈的手长满茧又十分粗糙,但传递过来的温暖却源源不绝。 “大妈,没事的,我不会离开太久的,只要邰大人死了心,或许我一年半载就会回来了。” 梨大妈又急着缩回手,将准备好的一只锦囊交到她手心里。 “这你带着,出门在外没点钱准会饿死在街头。不过你得切记钱不露白这个原则,免得让人动了邪念,就像我上回一样!” 荆乔巧愣了愣——这只锦囊沉甸甸的,恐怕是大妈毕生的积蓄呀!心情在刹那间掀起波涛巨浪,再隐忍不住心中激潮,她红着眼眶,颤抖地抿住唇拚命摇头,泪亦跟着落下。 “大妈,我我不能” “你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推拒大妈给你的钱,是不是?”看着荆乔巧那痛哭失声的模样,大妈爱怜地摸摸她的头。“但你要答应大妈,不管你去哪里,一定要请人捎个信回来报平安,好不好?” 除了点头,荆乔巧已哽咽得无法言语。 “走吧,大妈送你出去。” “嗯。”两人静悄悄地行过门廊与园子。 “记得一定要回来,这儿永远都是你的家,大妈等你。”这是梨大妈在她离去前最后说的话。 “我知道,我会的。”强忍住又将汹涌的泪水,荆乔巧把心一横转过身。 跨出后院门槛,沉重的步履步步停停,她在黑暗中不时回首,只见大妈的脸渐渐模糊。愈往前走,宅院愈是隐进山林中,如同不见星月的夜色一般。 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管是大妈的脸还是那住了十八年的大宅院,她的眼睛里都只剩一征漆黑。 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别再回头了,就这么投身在秋间甚浓的冷风中,让黑暗完全吞噬。 第八章 整整四个年头在转眼间无声流逝,印证了岁月无情这四个字。 什么都会变的,不是吗? 这四年来,在人心险恶、陷阱不断的世道里,经历了无数的挫折与磨练,让他从一个苍白细瘦、弱不禁风的小瞥脚,长成神朗玉立、精明干练的大男人。锐利炯亮的眸光里,看不出一丝以往的懦弱与古怪,坚毅沉着的神情底下,却暗藏内敛不为人知的深刻感情。 在回家的旅程中,他的心相当不安定。 为了赌一口气,他毅然前往汴京,从一窍不通的摸索,到信心十足的放手一搏,他全神贯注的倾力经营这家店铺,将继承家业当作势在必得的自我成就。 该感谢那个当年不断刺激他的丫头吗?脑海里出现一张讥诮诡诈的咧嘴鬼脸,唇角不经意流露出温柔微笑。 如果说他曾经想家,那么,他想念这张鬼脸的次数似乎还比较多。 随着马车缓缓进入大理京城,荆枫若的心情愈是翻搅难安。掀起帘帏一角,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依旧是热闹如常的街道店铺,却不知挂念的“人”是否有了变化?他百感交集的幽幽一叹,为自己内心里的起伏感到懊恼。 好奇怪呀,他竟然会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四肢发抖呢。 “大少爷,已经快到府邸啦。”坐在车夫边的阿福回头兴奋嚷着,不时揩抹着额上豆大的汗珠。“您瞧见没有?” “瞧见了,还是一点都没变啊”他的声音渐小,一下子掉进记忆的漩涡里,脑袋瓜顿时涌进无数过往片段。 但愿一切都没变。他在心里祈盼着。 兴匆匆地跨进门槛,荆枫若头一回以开心的表情出现在家人面前,也不管这四年来变得如何沉稳严凛,他只想真实的表达出内心的愉快。 “爹、娘,我回来了!” 冲进花厅,一张张熟面孔全殷切期待他的归来,还尖叫着围了上来。 “枫若,娘等你等得好辛苦呀!”夏梅欣喜若狂地抱住儿子不放。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荆石榴又笑又叫的跟着从后抱住他。 包括荆黄馨、荆紫竹也全都回娘家,为了看这个四年不见的大哥究竟变成什么德性。 “大哥,你皮肤晒得好黑哦,也变得好壮,都快看不出是你了。”刚生完头一胎的荆黄馨,无限惊讶的从头到脚打量他。 “是啊,也变得好有男子气概,真的完全不一样了。”荆紫竹也啧啧称奇。 “哎呀,快让我好好瞧瞧他,你别净抱着他不放!”荆包迎没好气的拉开妻子。 不知怎地,荆枫若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大伙儿见到他确实是欢天喜地的,可是,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不自觉的左张右望,纳闷心里真正惦念的那个黄毛丫头怎地没出现? “让你去汴京这决定果然是正确的,”荆包迎欣慰地摸摸下颚胡须。“瞧你现下已经没那古怪脾气,整个人英挺多了。” 可恶的荆乔巧!在这时候你还真的静悄悄! 想耍大牌还是要性子?隔了四年才回来,你竟然没来迎接我? 心里又咬牙切齿起来,仿佛只要和这丫头有关,他的坏脾气就会统统出笼。四年来的修养,全败在她一人身上。“枫若,你这一路风尘仆仆肯定累坏了吧?”娘亲的声音重新引回他的注意。“你先回房休息一下,等晚膳准备好,我们再好好为你洗尘。” 忍耐!先不能生气,要和颜悦色! “娘,那鬼丫头跑到哪去了?”他试图摆出最和善的表情。 这瞬间,他肯定白自己半点都没看错,所有人原有的笑容在听到“鬼丫头”三字全冻结成霜,消逝在唇边。 “你们做什么全都这种表情?”不好的预兆在心中浮现,他神情一敛。 “大哥,我们太晚知道了。”荆石榴突然说了这么句话。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汴京其实没有爱上什么女人,全是阿福搞错了。” “然后呢?”他的心开始不规矩的狂跳。 “可是乔巧在知道事实之前,就已经离家出走了。” 感到五雷轰顶的荆枫若完全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那张嘻嘻哈哈的灿烂笑脸,而是“人事全非”四个字啊! ** *乔巧离家出走? 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连连后退倒进桧木椅中,荆枫若震惊不已,万万无法置信耳朵所听见的残酷事实,宁愿他们只是故意骗他,串通好要试探他是否在乎荆乔巧。 但他毕竟猜错了,这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的感伤神情,不是人人都能演的入木三分吧? 他震惊得无以复加,突然间有一股心胆俱裂的觉悟。 “这么说来,她是因为我才走的?” “枫若,其实在你去汴京的这段期间,家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娘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忆起这四年来的种种变化,夏梅语重心长地轻摇螓首。“但为娘的相信,乔巧会离家出走的最大原因,还是在于你。” 他苍茫无神地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那张俏丽调皮的脸蛋在心上不断浮现,心情激荡之余,胸口胀满了迫切的感情。 “可是,她在外头无依无靠能去哪里?你们难道没有找过她吗?” “我们找过了,但这京城何其大,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倘若她刻意躲在某个地方,要找到她是十分困难,何况她若出城去,更不知从何找起了。”荆石榴难过地垂下脸来。 “那她离开咱们府里有多久了?” “算算也快半年了”莉包迎叹道。“唉,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平安,这外头坏人这般多,她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实在教人担心哪。”他一叹再叹,内心里愁肠百折。儿子摆明也喜欢乔巧,怎料天公作弄人,先摆了这道谱,才会阴错阳差造成未来媳妇儿半夜偷跑。 “她总不会一直待在外头不回来吧?”愈想愈是不对,一颗心揪得死紧,荆枫若着实慌了,又从椅上跳起来,急切地在厅上来回踱步。“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家,她怎能不回来?” “哥,我告诉你啦,其实乔巧不敢回来还有一个原因。”荆石榴憋不住了,她才不管这会儿告诉他更相会是雪上加霜。 “什么原因?” “还不是那个邰行郾逼着她嫁过去当妾!”她口无遮拦的喊。 “石榴,不得无礼!”荆包迎用眼神制止。“再怎么说他是个地方官。” “哎呀,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啦,当官的人都是这样,喜欢三妻四妾,还以为被他点上名的女子都会开开心心的点头下嫁咧。” 荆枫若仔细想了想,觉得那名字有些耳熟。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连忙拉住荆石榴的胳膊急急迫问。 “就是娶了隔壁如意姐的那位邰大人呀,记不记得?咱们全家还去喝过他们的喜酒,怎晓得他后来竟看上了乔巧,三番两次前来逼婚。”积了四年的气,不趁此时说出来怎会爽快?“我看他相貌堂堂、人品也不差,没想到他却坚决要娶乔巧为妾,每回登门拜访就说自己有多认真有多诚恳,又说他有多么喜欢乔巧,日后她嫁过去一定会善待她。哼!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呀?更讨厌的是,不论咱们拒绝了几次,他就是不死心,我长这么大,还真没看过像他这么厚脸皮的男人。”轻蔑地用鼻孔喷气。 “所以,乔巧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其实是为了逃避他,对不对?”他激动地再问。 “一半一半吧,不过爹娘说,那天他们告诉乔巧你在汴京有了心上人的时候,她是哭着跑走的,这证明她心里确实有你,这点绝对不假!”荆石榴斩钉截铁地说着。 种种措手不及的消息震得他心弦激荡,恨不得马上就将荆乔巧找回来。 “我、我去找她。”转身以迅雷之姿奔出了花厅。 “大哥——”荆石榴没想到他会如此冲动的跑走,当下也没能拦住他,只是眼睁睁看他消失在门边。 “算了,让他去吧,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轻拍女儿的肩膀,荆包迎百般无奈地说道。 “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用老方法来找人吧。”荆石榴焦急地转向父亲哀求着。“要不然乔巧一定不会回来的。” “不行,乔巧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不能报官府。” “假装她是被人拐走的,到时候再说是误会一场不就没事了?” “榴儿,你想得太简单了。”夏梅出声打退了荆石榴的想法。“咱们若因家务事去劳烦官府大费周章的找人,不但耽误官员们办正事的时间,咱们良心上也过意不去,若被查知实情,恐怕还得道罚。” “那怎么办?乔巧已经失踪了半年,是死是活都不晓得。” “乔巧是吉人福星,我相信她会平安回来,和大家团聚的。”除了自我安慰,夏梅一时也想不出好法子。 荆石榴好生沮丧的垂下脸。“唉,这就叫好事多磨,真是讨厌啊。” “别再想了,除了一个等字,咱们现在是绝对无计可施的。”夏梅莫可奈何地说道。 “等?”想想,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啊,娘说的很有道理,现下也只能等着乔巧自己回来,不想等都不行。 等等等,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日复一日,春夏接秋冬,披星又戴月,东西归南北。” 风尘仆仆的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在莉乔巧那张布满风霜仍不失清新恬淡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在外地兜了大半圈,游山玩水兼增广见闻,发觉还是自己生长的家乡最有味道,怎么瞧怎么顺眼,怎么晃怎么自在。 姑娘家出门在外总有许多不便,她只得伪装成斯文少年,靠自幼培养的一身好演技,轻松混淆视听,免去不必要的困扰,也让自己得以尽兴的周游各乡镇,却不会引来任何麻烦。 回到大理京城,仍是一身男装打扮,走路再怎么难看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真是快乐得不得了。 不过,这轻松快乐只维持半晌,该担心的事还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那重量事隔半年未有半点减轻,反而在即将面对现实后重又发作,灿烂笑容转眼烟消云散,变成愁眉深锁的忧郁神情。 如今已是八月下旬,想必大少爷早欢天喜地娶了媳妇儿,现在回去正好避开最为繁忙热闹的时期,自己也可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向老爷夫人请罪,将邰行郾搬出来当借口。 也只能这样了。打定主意,她抬头挺胸,毫不迟疑的朝着荆府方向前去。 横过两条街,途经香火鼎盛的注生娘娘庙时,意外瞧见一个熟悉身影,荆乔巧愕然的慢下步履,而后喜出望外的跑过去。 “如玉!” 怎知转过身的却不只是颜如玉,还包括她的姐姐颜如意。 她倏地在两人咫尺不远处停脚,瞪着颜如意那极度憔悴落寞的容颜与削瘦突骨的身子,不禁一呆。 “你、你是——?”颜如玉有些恍神,这弱质书生的样貌眼熟得很,仔细端详那五官,当下有了了悟。“——乔巧?你是乔巧?” 颜如玉的声音将前乔巧的心神摄回。“幸好你还认得出我,我真怕你误当我是个不三不四的登徒子。”她不大自然的笑着。 颜如玉瞧了瞧面色愁惨的姐姐,也知道荆乔巧笑得敷衍的原因,但仍走向前握住她的一双手,真心诚意地说道:“乔巧,你这段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真想死你了,以为你会就此浪迹天涯去,现在见到你,我真松了口气。” “这儿毕竟是我的家乡,我再怎么样逃避,也不能从此一走了之不回来。”她直言无讳的答,总觉得颜如意的目光正绕着自己转。 “你这样男扮女装,是怕有人认出你吗?” “也不算是。”荆乔巧避重就轻的苦笑。“出门在外,以女儿身行走总会招来不少祸事,所以才着男装避人耳目。”这会儿,颜如玉注意到姐姐慢慢走过来,苍白的面容楚楚堪怜,柔弱中却又不失刚毅,目光映着一双黑黝黝的深潭。 “乔巧姑娘,可以和你借一步说话吗?” 荆乔巧愣了愣,像在抗拒什么似的别过脸。“对不起,我我赶着回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求求你。”她再加了这么句。 颜如玉有些无所适从的望望姐姐再望望荆乔巧,左右为难地不知该说什么。 她深深明白这些日子来姐姐吃尽了苦头,为了延续邰家香火育个子嗣,到处求神拜佛寻求偏方,再苦的药、再荒谬的方法都尝试过,但肚子还是不争气。 是的,当初她是极度反对荆乔巧嫁入邰府做妾,但是看到姐姐为此而日渐消瘦与消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实在于心不忍,如今即使想说什么,都念在手足情谊下暂时隐忍。 “唉,好吧。”人心非铁铸,荆乔巧最恨的就是白曰己心软。 她们来到庙边一处植满梧桐树的林园之中。时非深秋,却见落叶纷飞,走在后头的荆乔巧在抬头仰望苍苍郁郁的茂叶之余,也看着颜如意那萧索单薄的身躯,忧心仲仲地猜臆着她要对自己说什么? 颜如意停住步伐回过身,对上她的目光,施以一个苦涩的微笑。 “对不起,耽误你回去的时间,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不会介意,只是我不明白,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单刀直入的问。 她轻轻叹息。“相信你应该知道,我的肚皮很不争气,生不出一儿半女。” “这不能全怪你,毕竟你自己也不愿意。” “我很对不起相公,他是独子,身负传宗接代的重责大任,如果我不能生,就非得让他纳妾不可。”颜如意再不隐瞒心里所想。“可是他很固执,除了你,他不想再娶任何女人进门。我虽不明白他为何这般喜欢你,但这几年过去,他的心意始终没变,而我也知道,你并不想嫁入咱们府里当妾,与我共侍一夫。” “如意姐!”荆乔巧有些懊恼地急急打断她。“我们可不可以别谈这个?” “不行,我非说不可。”她歉疚而执着的摇头。“虽然你很排斥,但我希望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可以了解你的感受,当妾的滋味不好受。但你知道吗?我过得也很痛苦,只要我的肚子一天没消息,我就得遭受到许多舆论的压力,虽然相公从没有正面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很着急,可无论如何着急,也不愿随意找个女人来滥竽充数,我” 那对漆黑幽黯的眸子慢慢地潮湿了。 “我好恨好恨自己为什么生不出孩子?我做错了什么,让老天爷这样惩罚我如果可以,我宁可相公休了我,也不要背负这种压力生活,我实在受不了。”扬住脸,成串自责夹杂着不平的泪水齐涌而出。 荆乔巧被她这突来的哭喊给弄得手足无措,见她虚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搀扶,也难过地红了眼眶。 “我觉得老天爷待咱们女人更不公平,好像生不出孩子是滔天大罪,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丈夫要娶妾,也不得不从,真的一点都不公平” “乔巧,”颜如意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死死钳住她的手臂。“求求你,你答应相公吧!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与你共侍一夫,他虽然固执专制了些,但他确确实实喜欢你,而我也喜欢你,所以” 荆乔巧惊恐地猛烈摇头。 “如意姐,你别为难我了,我对邰大人一点感情也没有,要我答应嫁给他,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嫁给了相公,你往后不但衣食无缺,还拥有荣华富贵,继续待在荆家,你能嫁给条件更好的男人吗?”已经方寸大乱的颜如意,急促地抓着她不断说着。“何况相公的样貌不差,为人处世端正有礼,虽然他几度登门求娶,但也从未动用权势逼你下嫁,严格说来,你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对象了。” 往事历历在目,荆乔巧茫然地看着颜如意,脑中迅速掠过数道光影。她记起邰行郾的话,记起他确实不是个坏人,自己也并不是那么讨厌他,但“倘若你还是拒绝,我也无话可说,从此以后,我也许终得白绫一尺,悬梁自尽聊以谢罪。”明知道自己不该以死胁迫善良的荆乔巧,但颜如意已无计可施,只求哀兵计能够奏效。 “如意姐,你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她痛苦而慌乱地喊着。 “宿命既是如此安排,你也不要安慰我了。”她凄然一笑。“反正,没有孩子,也留不住丈夫的心,就算同住一个屋子里,又有什么意义?” “但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寻死呀,生不出孩子,可以用收养的啊”蓦地,荆乔巧想起自己养女的身份,脑门又是一轰。是啊,亲生的和收养的不同,即使视同己出,还是差了那血脉相连的天性。而且邰行郾是个官吏,再怎样都要有自己的子嗣得以传承不可。 她还在犹豫什么呢?荆枫若已经成亲了,自己年已十九,即使再待在荆府里,又能耗上多少年华,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出现? 要是嫁给了邰行郾,她确实可以不愁吃穿,不必再庸庸碌碌的生活,只要他对自己是真心的,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她可以和如意姐好好相处,从此无忧无虑。 恍恍惚惚中,连荆乔巧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服自己的,只记得到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了简单两个字。“好吧。”然后,颜如意又是感激涕零的痛哭一番,千恩万谢之后才离去。 颜如玉只是万般无奈地看她一眼,无法再说什么。 莉乔巧愣愣地呆在原处,看见一片落叶孤零零地自眼前飘下,忽然间又被一道劲风卷走,她这才猛然惊醒,自己似乎作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决定。 一个超出自己预料的可怕决定! 若想反悔——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 *天色已暗,夜幕低垂,一个行尸走肉般的人影仍在街上缓步游荡。 各店家铺子正准备关门打烊,路边小贩收拾好吃饭工具也一一走人邰荆枫若立在一棵大树底下朝前凝望,街道上一片灯火通明,白天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潮渐渐消退,孩子们的笑闹声也慢慢远离耳畔,他怔仲地环视这熟悉的光景,想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不知怎地愈是紧窒,强烈的落寞与挫败感不断涌上胸口。 终究还是印证了荆石榴的话,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她若有意躲起来不被人找到,无论他在这京城里来回绕了多少遍,也是没有用的。 转过身,他心灰意冷的拾步往来时路走。想到这四年来在心底不断挣扎,与自己的意念对抗,为的只是要弄清楚究竟喜不喜欢这丫头,如今真相大白,他却失去了她,这分明是老天爷的捉弄,故意破坏他的幸福。 沉重的步履愈显蹒跚,他失魂落魄地了无生气,目光涣散,一边走一边叹息。 前头就是自家大门,他的心情越发颓靡不振,举步维艰,多么希望回去时,荆乔巧就在府里头,哪里也没去过。 骤地,他止步瞪着台阶上的一名瘦小男子,正贼头贼脑在外头徘徊张望着,一腔郁闷之火正愁无处可发,瞧见这獐头鼠目、绝非善类之人,立刻发作起来。 “喂!你在做什么?”粗喝声一出,只见邵缶分子的双肩猛然一颤,似是受到不小的惊吓,迟迟不敢回头。 荆枫若气冲冲的大跨步上前。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你是不是想偷东西来着?” 瘦小男子始终畏缩着不敢转身,像在害怕什么。 “干什么不说话来着?难道你是哑吧吗?”荆枫若一气,伸手狠狠将他的身子扳正,硬是让他将脸抬起面对自己。“你”在这短短一瞬间,荆枫若要骂的话全在见着这张面孔后停住。 他瞪着来人那双不安的眼睛,以及化成了灰都不会认错的五官神情,抓住对方肩膀的手开始急促抖动,仿若烫着般的收回。 “是你!?你你”荆乔巧万般震动地瞠大眼傻傻凝视他,发觉他除了声音没变,那脸孔、那体形,都有了极大的转变。他晒黑了,多了男子气概,不能再笑他是白斩鸡了,何况他变得硕长英挺,眉宇间有着成熟男人味,已不是那个任她欺负的古怪少爷,也不是她所熟悉的别脚少年。 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从正门进去时,他就出现了,这么样唐突、这么样始料未及,隔了四年再相见,怎会是这种局面? 不让自己露出过度思念的破绽,她神情一转,马上恢复成嘻嘻哈哈的椰榆笑脸,还故作热络地推他一把。 “大少爷,真没想到会是你耶!哇,你变了好多哦,白兮兮的皮肤晒黑了,瘦巴巴的体格养壮了,真不愧是娶了老婆的人呀。”暧昧的语气带着嘲笑的眼神瞟向他。 荆枫若死死瞪住她。她的一身男装让他几乎辨认不出她的原本模样,他退了几步,无法责信找了一天的结果是在自己的家门口遇上她。 “你你该死的在胡说什么?”不悦在心中大幅上扬,他掐紧拳头,真想一拳挥过去让她流出两管鼻血。 “哎呀,别害躁,娶媳妇儿是正常的,虽然我曾经判定你找不到老婆,不过你去了汴京倒好,不但改头换面还有了心上人。我呀,巴不得马上见到大少夫人的真面目呢。” “你见不到她的。”死丫头,明明暗恋我很久还死要逞强! “为什么?”她吃惊地张大嘴巴。“她没有跟你一块回来吗?还是她先回汴京去了?” “她不住在汴京。”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口。 “是吗?那她去了哪里?” “荆乔巧!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跟我装疯卖傻!”他暴躁地吼。“你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去?” “我不过是不告而别” “那样就是离家出走!” “这我只是想出去闯一闯,看看外头的世界嘛,而且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原来他的脾气还是半点没变。她一脸无辜地嗫嚅解释。“是不是你回来没人敢服侍你,所以你不高兴?”她顿了顿又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好啦好啦,别生气了,你都娶了媳妇儿,就不能再这么任性。而且有大少夫人在,我以后也不方便服侍你,你就听话些,别再找我麻烦了。” “以前都是你找我麻烦!”他没好气的大声反驳。 “真的?”她讶异地敲敲脑袋瓜,跟着一歪,望着别处。“哎呀,我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乔巧!”他再也受不了她这么若无其事的敷衍虚应。“你到底在搞什么?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瞧瞧你还打扮成这副德性。” “我当然知道大家都很担心我,所以我回来了,不是吗?” “还有,我没有跟任何人成亲,阿福信里所写的一切全是场误会,那姑娘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急急澄清。 “喔。”她话也没听清楚就应。 “就这样?”他瞪大眼。 这时原本一脸云淡风轻的荆乔巧骇地撇过脸射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跟任何人成亲。”深吸口气,他再强调一次。 “没有?” 第九章 黑抹抹的天空是不是正在闪电劈雷?她呆住不动,暂时停止呼吸。 “乔巧,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没有”她喃喃自语,眼珠子开始胡乱地转动。“你没有成亲,没有成亲,那么那么我被骗了?” 顾不得自家门口有多少闲杂人等经过,荆枫若情难自持地将她纳入怀里紧拥着,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芬芳香气。习惯有她的味道萦绕在自己身边,在汴京的日子几乎夜夜难眠,好不容易盼了四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将她抱得好紧好紧,粗重的鼻息凌乱,感觉出她是那样震动与僵硬,却又在他的臂弯中慢慢软化、慢慢深陷。不同于年少时的青涩与懵懂,属于女性的纤细曲线与那玲珑有致的曼妙柔软,都让他深深迷醉无法自拔。 虽然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不好看,但荆枫若一点也不在乎被人指指点点。 “你——又占我便宜了。”埋在他胸膛里的火红脸蛋正轻轻抗议着。 “你也只能被我占便宜。”他霸道的将她搂得密不透风。 他是在乎自己的?荆乔巧飘飘欲仙的想着,这一刻的感觉好不真实。 “那你为什么要占我便宜?” 好家伙!想从我嘴巴里套出话来,哼哼哼,除非你先说,否则门都没有!荆枫若倔强地想着。 “因为你是我的。” “我为什么是你的?”她挣扎着抬起脸。 “你是我们家的养女,你也只服侍我一人,当然是我的。” 什么?冷飕飕的强风刮过四肢百骸,从美好梦境中惊醒的荆乔巧,不甘心地使出蛮力将他狠狠推开,顺势补上一脚。 “走开!不许你抱我!不要脸的浑帐东西,我才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脸,四年不见还是那么幼稚,你以为你是谁?动不动就想占我便宜,我可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还不承认你喜欢我?”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指着她。 “我呸!我干嘛喜欢你这小别脚来着?又不是没别的男人可以喜欢了。”她嗤之以鼻的扮鬼脸吐舌头。 “爹娘说你知道我在汴京有心上人时还哭着跑走,你敢否认?” “那是我太高兴所以喜极而泣,你们一家子未免天真得过分。”她有着一肚子委屈,想到自己被阿福那个笨蛋写的信所骗,又为了他离家出走在外流浪大半年,愈想就愈是不甘心。 “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当然没有。”她一副意兴阑珊、索然无趣的耸着肩。“你不在的这四年,我可是完全没想过你这号人物。” 炽燃而起的怒火,让荆枫若的脸霎时变得阴恻与凶恶。 “真没想到被骗的人是我,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人,枉费我还在城里找了你一天,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换来的却只是冷嘲热讽。” “我可没有要你找我,是你自己大笨啦,大少爷!”荆乔巧半点不领情的执起门环大声敲击,但其实心里痛苦得像被车子辗过。 为时已晚,她才刚答应如意姐要嫁给邰行郾,怎么办?事情荒谬成这般难收拾的地步,她真的一点主张也没了。“你”他再骂不出半个字来。 应该告诉他这件事吗?荆乔巧心慌意乱地想着,但她脑子乱烘烘的,根本无法思考,即使说了,又能怎么样? 门“咿呀”地敞开了,荆枫若如狂风般头一个冲进去,她却还站在门槛前,迟迟跨不出那一步。 “你你是乔巧?”家丁瞪着她,也立即认出了她。 太多太多的混乱等着她去面对与收拾,一时之间,什么都不能想了。 ** *荆乔巧回来了,整个荆家宅院陷入欣喜若狂的情境。 她伫在花厅里,硬是被梨大妈给拖到椅边坐下仔细查看一番,嘘寒问暖的关怀声源源不断,众人七嘴八舌询问她这大半年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全然没有责怪之意。 对荆包迎与夏梅而言,郁结在胸日的闷气全舒解了,心里开心得不得了,睽违了四年的团圆,在这一天总算等到。能在一日内盼到爱子与未来的儿媳妇,就像是老天爷冥冥中帮的忙,命中注定两人今后密不可分的美好姻缘,也恨不得速速为两人办喜事送入洞房,明年说不定就有孙子可抱了呵呵!两人有志一同的想着同样事情,同样眉开眼笑。 “奇怪,大哥做什么一进门就直冲回房间不出来呀?”欢乐过后,荆石榴纳闷地左右张望,印象中似乎瞧见他怒气冲冲地大力踹房门,嗯,八成又在耍性子了。“他不是知道乔巧回来了吗?干嘛还一脸臭臭的?” “别理他,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脸闲适的荆柳杨倒是说了句话。“乔巧回来他心里太过高兴,可又不想让大家明着取笑他,所以故意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 “也对,都四年没见了,大哥一定很紧张,拉不下身段对乔巧和颜悦色地说话,于是才会闹别扭地冲回房里。”荆石榴附议地点头。 荆乔巧的脸色随着他们的一言一语越发难看,她坐立难安地垂下眼脸一声不吭,找不出适当时机开口。 “来来来,你肚子一定饿了,这莲子汤是大妈刚炖好的。”梨大妈在厨房与花厅间跑了几趟,为的就是端来热呼呼的莲子汤给荆乔巧洗洗尘。 “大妈,谢谢你。”她轻轻地接捧过来。 “傻孩子,大妈能再看到你就万分感激啦。”你这笨丫头,要你捎封信回来也没有,害我担心死了。”想到这半年来为她流的眼泪,梨大妈真是满腹心酸。 “对不起嘛,人家识不得几个大字,也不晓得能托谁把信带回来。”她强堆起笑容。“不过我这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 “你这没心肝的,知不知道大妈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忍不住又拉起袖子抹眼泪,可怜兮兮地吸着鼻子。 “好了啦大妈,别装可怜了,乔巧知道你其实口水流的比较多,对不对?”为了不让气氛急转直下变得哀伤,她赶紧调皮地补上这句。 这时,荆包迎与夏梅已乐得开始研究起黄历,看看哪一天是好日子。 “爹、娘,你们在忙什么呀?”荆石榴好奇地凑过去瞧。 “没什么,在挑个好日子罢了。”夏梅掩不住笑意地轻声道。 “好日子?”荆石榴喜上眉梢的偷偷瞄了眼荆乔巧。“是不是大哥和乔巧?” 虽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当事人还是耳尖听见了。 她迅速搁下手中的瓷碗,面色凝重地站起身。 “老爷夫人,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怎么突地这般严肃?”夏梅柔柔一笑,柔美轻往下挥。“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就好,我们在听呢。” “我——我干了件傻事!” “喔,什么傻事?”这傻丫头,喜欢上枫若怎会是傻事?夏梅自顾自地想着,仍是一脸喜悦。 “我答应了邰大人的婚事。” “邰大人呀什么?邰大人?” 在一旁的荆包迎因过度震惊而从椅上跌了下来,夏梅手中的黄历更是应声掉落地面。 “邰、邰大人?这怎么会?怎么会?” “我在回来途中无意间遇上了如意姐,看她过得这般痛苦,我听了心里也很难受,一个心软,不小心就点头答应了。” “这怎么行?!”荆石榴反应激烈地尖叫着扑到荆乔巧身前。“你和大哥才是一对儿,怎么可以糊里糊涂答应邰府的婚事?你又不喜欢那个邰大人,为什么要答应?何况都坚持了这么久,现在、现在又怎么会答应了他们呀”她欲哭无泪的嘶嚷着,又跺脚又捶胸,懊恼得差点撞柱子。 “六小姐,你、你用不着这么激动吧?”该哭的人是自己呀,怎地她比自己还伤心?由于太过愕然,荆乔巧反而难过不起来。 “怎么可能不激动?我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和大哥结婚,如今你说要嫁给别人,我根本不能接受嘛!” 生平最大的心愿?荆乔巧有些傻眼,嘴角不由得一阵抽搐。这个六小姐的脑筋是不是异于常人呀? “我不管,我去替你把这门亲事推掉,说你是被人硬逼着答应的!”荆石榴气愤难耐的转身欲走。 “等等!”荆乔巧眼明手快的扯住她的手腕。“都这么晚了,你别去了。” 荆石榴顺着她的手反拉回去,顽固喊着:“乔巧,你说!你是喜欢大哥的对不对?我要你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你是喜欢大哥的!” “我为什么要承认?”荆乔巧心平气和的否认。“我从没说过喜欢他,而且我只当他是大少爷。” “骗人!你会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他呀,怎么可能只当他是大少爷,” 此刻,夏梅扶着丈夫一同上前追问,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乔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实在不懂你在想什么,当初你死命不嫁给合大人,怎么半年过去,你就愿意嫁了?” “我不知道,”她有些烦躁的深吸口气。“反正我已经点头了,也许他们明天就会上门正式提亲了。” “爹、娘!这样不行的啦,我想办法只有一个,”荆石榴迫切地说着。“就是推掉这门婚事,无论如何都要谎称乔巧没答应这件事,绝不能让她嫁过去。” “可是,我确实已经答应如意姐了。”虽然心里同样不愿意,但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呀。想到如意姐当时激动难当的感激神情,她的心就好乱好乱,狠不下心变脸反悔。 “都一样!我就不信他们敢硬着来!”荆石榴插腰昂脸,一副气势凛然的大声嚷着。 “乔巧,”梨大妈小小声的将她拉至一旁急急询问。“你别骗大妈呀,你确实不想嫁给那个邰大人,不是吗?” “大妈”她无奈地抬起脸,点点泪光隐现。“我已经很烦了,你可不可以别问我了?” 也不管大伙儿还为她的事急得焦头烂额,她轻轻转身,在不被人注意时退出了花厅。 ** *果然,才一天光景,邰府的聘礼就在庄媒婆的护送下,一路浩浩荡荡地送进荆家宅院。 玄缥、束帛、大璋、壳圭等礼品装入箱笼,堆满了整个花厅,荆包迎与夏梅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们不断将聘礼迎进门槛里,真不知如何是好。 “老爷,咱们该怎么办哪?你瞧瞧这些个东西一箱又一箱,若全数退回恐怕有损邰大人的面子,他要怪罪起来,说我们毁婚退礼,我们怎承受得起?”夏梅忧心忡忡地说。 荆包迎蹙眉环视周遭,知道这事万万已无挽回之处,然而他最担心的是,枫若不晓得知道这件事了没有? 庄媒婆喜孜孜地摇着臀部扭进厅里,笑得花枝乱颤,直朝两老揖礼。 “恭喜老爷夫人,和咱们邰大人得以结成这桩亲事,哎哎,说起来也真不容易呢,这些年来来去去的,我真以为老爷夫人是吃了秤铊铁了心,没想到我还有作媒成功的一天,真是太好啦。” 脸色难看至极的荆包迎始终没答腔,夏梅也板着脸不理会她的自说自话。 “呃,我说荆老爷啊,您应该开心一点呀,”没人捧场,庄煤婆照样说得天花乱坠。“咱们邰大人对这婚事可相当看重,您瞧瞧,光聘礼就动用了三十名家丁和十部马车分别运送过来,保证让您下半辈子不愁吃穿呢。” “你说什么?” 不知河时,荆枫若已如狂风骤雨地冲进厅里,后头跟着荆石榴气喘吁吁的身影。 “大哥,你看我没骗你吧?他们真的派人来下聘了!”荆石榴剑拔弩张的叫嚣着。 荆枫若一口气冲到庄媒婆面前,犀利阴沉的目光死死钉住她。“把你带来的东西收回去!” 骇一大跳的庄媒婆吓得噤声退了数步。 “你你”“听到没有?把这些该死的东西统统带回去,”他怒喝如雷的大声咆哮。“回去告诉邰行郾,乔巧死也不会嫁给他,因为她只会嫁给我一个人!” 想到大笔作媒锭金又要不翼而飞,她紧张地急忙迸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呀?这婚事已经谈好了啊,也是咱们夫人亲自和乔巧姑娘说定的,你凭什么阻止咱们来下聘呀?”听到媒人婆的话,荆枫若紧绷的理智当场断裂,黑色煞气窜上印堂,他霍地掉转过身瞪着妹妹,气得怒发冲冠。 “她说的是真的吗?这是乔巧自己答应的?没有人逼她?” “这这全是误会一场,乔巧并不是真心要嫁给邰大人。”荆石榴徒劳无功的慌乱解释。 激烈的怒火自他眼中迸射出来,忿恨地一脚踹破身旁装满丝绸的木箱。 “意思是说,她确实答应过?” “是啊是啊,是她点头咱们才敢来下聘的,您可要搞清楚状况呀。”庄媒婆虽心疼那只被踹破的木箱,但还是连忙抢白。 “不是这样的!”荆石榴不甘心地挤开庄煤婆的大屁股,气焰高张的回吼。“你少胡说八道,那分明是邰夫人使的苦肉计,根本不能算数。乔巧不嫁就是不嫁,你们快把东西收拾收拾带回去!” “我们要是把东西带回去了,怎么对邰大人交代呀?”庄媒婆没好气地拉高嗓门,口气也不客气起来。 “我管你怎么交代,反正你非滚不可!” 见荆石榴开始动手和媒婆拉拉扯扯,荆包迎与夏梅连忙上前阻止,双方吵闹成一团。 荆枫若再压抑不了心中怒火,推开妹妹与媒婆纠缠不停的两堵内墙,他冲出花厅,决意揪出始作俑者问个明白,问问她是不是真想嫁给邰行郾?是不是心里果真无他? 学着荆乔巧霸道的行径,他同样门也不敲的撞进她所住的房里,正好瞥见她呆呆地坐在窗口边望着天空,双手枕着下巴出神。 “荆乔巧!” 震惊的收回目光,荆乔巧慢慢将视线转向门边。原以为来的是梨大妈,没想到却出现满脸阴沉怒意的荆枫若。她愣了愣,被他眼中那一朵会杀人的火焰给吓到了,不过心中已做足准备。 “你做什么冲进来我房里?” “你是认真的吗?”用力击向桌面,他逼近她眼前。 “认真什么?” “认真要嫁给那个邰行郾!”他几乎要吼破了喉管。 咬着发颤的唇,她深吸一口气。“你也知道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邰家的聘礼都已经送进了咱们厅里,你还想将我蒙在鼓里?” 聘礼已经到了?闻言,荆乔巧再无法佯装镇定的霍然起身,一颗心冻结成冰。 “聘礼?怎么这么快?”她无措地抓住窗格后退数步。 “你说呀,你是不是认真要嫁给他?是不是、是不是?回答我究竟是不是?”荆枫若情绪失控的大步一跨,抓住她的肩膀死命摇晃,对着她的脑袋大吼,声音几乎震聋了她的耳朵。 被他摇得骨头都快散掉的荆乔巧,突然伸出手来狠狠推开他。 “不要碰我!我已经受够了!”倾尽毕生力气的吼。从小到大,荆枫若未曾看她真正生气过,她总爱隐藏真实的情绪,将怒、哀、乐全数转换为喜。他瞪着她悲愤万状的神情,霎时无法反应。 “受够?你受够什么?” 锘?!doctype html><html lang="en"> <body> </div> </div> </div> </div> </div> 鎮ㄥ綋鍓嶈闂殑椤甸潰瀛樺湪瀹夊叏椋庨櫓锛?/div> </div> </div> <span>鍏畨鏈哄叧</span>娓╅鎻愰啋锛?/div> </div> 鎮闂殑<span class="url">code.jquery.com</span>璇ョ綉绔欒澶ч噺鐢ㄦ埛涓炬姤锛岀綉绔欏惈鏈夋湭缁忚瘉瀹炵殑淇c伅锛屽彲鑳介犳垚鎮1殑鎹熷け锛屽缓璁皑鎱庤闂紒</div> </div> </div> 鎷︽埅鐢宠瘔锛?span>鐐规閾炬帴</span></div> </div> </div> </div> </div> 96110</div>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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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忙忙地拖着笨重身子跑进花厅,厅里的混战才刚结束,庄媒婆像个疯婆子似的蹲在一边喘气如牛,荆石榴则摊在椅子里猛灌茶水。 “老爷、老爷,事情不好啦!”扯着嗓门大声嚷嚷,梨大妈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到荆包迎面前。 刚松一口气的两老,见梨大妈这般急躁地跑进来,头痛地伸手制止。 “先别说,让我喝口茶再听!” “夫人,这事真的很严重,”大妈的急性子哪容得两老休息。“大少爷他气冲冲地跑进乔巧房里,本来是吵得天翻地覆,接着接着就没有声音了。” 夏梅还以为发生大事,听完大妈的话,反而更加安心的捧起瓷杯啜口热茶。 “没声音就表示没事了,哪来的严重可言?” “可是,他们如果谈和了就该出来呀,孤男寡女的窝在里头这么久,不是很不对劲吗?”为了表示自己的纯洁,梨大妈故意忸怩不安地说着。 “哎哎哎,那怎么行?!”庄媒婆大惊小怪的跳了起来。“乔巧姑娘可是咱们合大人要娶进门的,要是让荆大少爷给染指了,我回去怎么交代呀?”说着说着就抓住了大妈的胳膊。“喂,他们在哪间房呀?快带我过去阻止啊!”再也忍无可忍的前包迎,决心冒着与邰行郾扯破脸的风险,重拍椅背的厉声一喝。 “来人呀,替我送客!” 听到这一句,荆石榴的眼睛一亮,立即生龙活虎的拍手叫好,并急忙去喊外头那些严阵以待的家丁们。 “大伙儿听到没有?把这位不速之客送出去,至于她带来的聘礼也请她全部带走。” 被人腾空驾起的庄煤婆惊惶鬼叫。“不,我不要走!” “爹,大哥一定和乔巧互表心意了,所以才会待在里头。安静无声。,咱们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不好?”天塌下来也不怕的荆石榴,极力怂恿两老袖手旁观这事。 “哇,六小姐呀,你说这话未免太不知羞啦,您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话该由我来说才对呀。”梨大妈惊诧地瞪着她。 经过种种变局与纷争,荆包迎与夏梅的心脏已如钢铁般强壮,两人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总算放下心中大石。 “这结果虽不理想,倒也差强人意,反正乔巧注定是咱们荆家的人,早一点被枫若给得逞,也省得咱们穷担心。” “爹,”荆石榴喜出望外的双手合拳。“你真的好开明哦,就知道你们想的和我一样,都希望乔巧和大哥在一块!”“不过,仅限于他们这一对,你不许照着学!”看到女儿崇拜的表情,荆包迎不得不板起脸,义正严辞地训她一番。“你要知道,乔巧是自己人,这种事咱们知道就好,可你不一样,将来还得挑个婆家把你嫁过去” “这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大家的注意力还用不着放在我身上!”她笑嘻嘻地蒙混过去。 “老爷夫人,你们的意思是什么?”大妈还是一头雾水。 “意思就是随他们去,等着他们自己把话说清楚呀。”一想到枫若这古怪小子总算开了窍,荆包迎就难掩嘴边的无穷笑意。 “我好期待,不知道他们要怎么面对咱们呢!”荆石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真正古怪的荆府一家人,其实个个都是宝呀! ** *望着黑压压的床板,身旁的人儿早已张着嘴巴呼呼大睡,醒着的人眼角尚有一丝未干的泪痕。唇边轻逸出一声叹息,委屈地翻转个身,哀悼自己的贞操就在这翻云覆雨间溜地不见。 为什么还没人发现他们窝在这房里已经一天了呢! 快马加鞭草草了事,就是希望被人当场逮个正着,怎知外头半点动静也没有,天色都暗了,照理说会有人来找他们呀,但最可恶的是,这位枕边人有够会睡,就算是猪也没法从早上睡到晚上,而且还频频打呼,让自己不得好睡。 不耐地一再翻转身躯,床板发出咿咿呀呀声,总算惊动身旁熟睡的人儿。 “哎哟,你不要再动了啦,你稍稍一动,整张床就会晃动耶。”揉着惺忪睡眼,荆乔巧咕哝地将被子扯过来,惹得他下半身青光外泄。 “喂喂喂,你有没有搞错啊?”他心下一惊,急忙将被子揪回一角。“是你的床太旧又太硬,还敢怪我动来动去?”“嗯别拉人家被子。”她含糊不清地用身子一卷,整张被子被她团团压住成了蛋包状。 “你你你你把被子全都抢走,那我怎么办?”荆枫若没好气的坐起,动手扳着棉被要抓回来。 弓起身子,她不为所动的继续闭眼嘤咛着。 “你自己房里不是有被子?” “我不管!是我在你的房里失了身,你无论如何都要对我负责!”他恼羞成怒地用力摇晃她。“快点把被子给我盖,不然我跟你没完没了。” “噢,你真的很讨人厌耶”荆乔巧嘀咕着慢慢睁开眼。光线有点暗,惟有几缕月光从窗子映照进满室光亮,她不文雅地打了个呵欠,发现他的脸就在自己面前。“大少爷,你都没睡吗?” “都这个节骨眼了当然睡不着。你快点起来啦!我快冷死了。”这个死没良心的丫头!也不体谅他身上光溜溜的,稍不注意就会着凉。 “为什么?”她愣愣地问。这清醒的瞬间,也猛然想起早上干的好事!“啊不好了!”她猛然捣住口,原本要腾出的棉被赶忙收回卷得更紧,半仰着身子滚到床头边。 “不、不要过来!” “又来了!”荆枫若气急败坏的扑上去。“给我棉被!快给我棉被!” “你这个大色狼,我都已经被你占便宜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有毛病啊你?事情发生时你不也乐在其中?怎么睡觉起来就说我占你便宜,你们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动物!”荆乔巧胀红了脸,身子如火灼烧般的燃起熊熊烈焰。脑中浮现一幕幕推拒迎合的情景,她本来是不愿意的,可是可是还是被得逞了。 “都、都是你硬来的,你还敢说!”她羞恼地矢口否认。 “少装了啦,我好冷,给我盖个棉被会死吗?”本想在办事后对她怜香惜玉一番,怎料到她竟翻脸不认帐,气得他必须粗鲁地动手抢棉被。 “就是不给你盖!”她执拗地嚷。 “哎哟——”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力一掀,两个赤裸裸的躯体瞬间倒在一块,荆枫若迅速窝进暖和的被子里,顺便圈住另一具热呼呼的窈窕纤影。 “呼,舒服多了。”几番挣扎之后,他终于得偿所愿地怀抱佳人。钳住她的细腰,朝她脸颊重呶一声。“这样才乖,都已经是我的人了。” “拜托,谁是谁的人还不知道呢。”她皱着鼻子轻哼。 “什么?”他没听清楚。 她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问你,如果我和如意姐一样没办法生育,你会不会纳妾?” 翻翻白眼,他理所当然的答。“当然会呀。” “呼,那就好了,我怕你太过爱我而会不肯纳妾喂,别对我毛手毛脚的啦”感觉他冰凉的手掌在她身上游移,她痒得直发笑,拚命问躲他不规矩的磨蹭。 “乔巧,你好美——”趁着夜色轻柔、气氛浪漫,他索性柔情蜜意地在她耳畔低喃。“——不过,你身上怎长出一颗大肿瘤?”手指搓着她肩头微微凸起的一块圆嫩肌肤。 还没来得及享受他的甜言蜜语,她呆呆感觉着他所摸的地方。 “肿瘤?” “不然这是什么?”大感不对地急忙收手。“你、你该不会出去一趟,带了什么传染病回来吧?” “什么嘛,那是我的胎记!你都没有在注意我!”一个不悦,干脆抓起他的手用力一咬。 “哎哟喂!”趁势趴上她发育良好的胸脯里。“你想谋杀自己的相公吗?” “谁叫你说我带有传染病。” “原来你有胎记呀,让我仔细瞧瞧。”荆枫若将她压制在身下,让月光可以照到她的肩膀,一道宛若闪电般的紫色胎记闪闪发亮,倒让他有些迷惘。“这胎记真美,美得像是紫宝石镶在你的肌肤里。” “你也这么认为吗?”粉嫩的唇办立即漾开一朵甜蜜的笑花,带点得意的仰起脸来。“我告诉你,这胎记是我身上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哦。小时候我时常幻想,自己也许有着不寻常的身世,也许是富家千金啦、丞相的女儿、或者是某某大官的私生女,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把我找回去” “嗯,女孩子果然都是爱做梦的。”不忍泼她冷水,他将一脸陶醉的她再拥紧些。“不过,说不定你是咱们大理国的公主呢。” “公主?你觉得我像吗?”骨碌碌的眼珠子镶在水眸里,她的脸上涌现出一抹欣喜光采。 “你当然不像,但我愿意把你当作是我生命中的公主。”女人要用哄的,虽然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纷纷冒起,他还是努力迸出恶心的肉麻话来。 “嗯。”她似有感而发的点点头。 “嗯什么?” “去了一趟汴京果然不一样,什么都学会了。” “话说回来,咱们窝在这儿都这么久了,为什么外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荆枫若皱眉望向毫无人影晃过的门窗。 “不知道耶,我也觉得好奇怪。” “那怎么办?他们不来“抓奸”难不成要我们出口动出去承认吗?” “要、要吗?”尽管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荆乔巧还是万般恐惧。 “还记得要怎么演吧?” “嗯,要衣衫不整的冲去花厅,哭哭啼啼说你强占了我身子,然后要老爷夫人做主,非让你对我负责不可。”想想又觉得不大服气。“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你呢?我又要哭又要叫,你觉得大家会相信吗?” “当然会!以前我占你便宜,我爹娘都会站你那边不是吗?”荆枫若极尽温柔的将她扶起,再拍拍她微翘的小屁股。“好啦,我亲爱的娘子,别再赖床了,我虽然还没欣赏完你光溜溜的模样,不过,你还是快些起来穿衣服,因为我肚子好饿。” “你只想到你自己!”狠狠瞪他一眼。 他只是耸耸肩。“你真的很爱计较。” ** *“呜呜” 从自己房里冲出来后,荆乔巧悲恸难当地一路奔进气氛和乐的花厅里,正想一口气跪到厅中央,怎料却一个不小心仆倒在地。她强忍住膝盖处的疼痛,连滚带爬来到老爷夫人面前,楚楚可怜地仰起梨花带泪的脸,开始控诉荆家大少的无耻恶行,说完便嚎啕大哭。 每个人都强憋着胸腔里汹涌的笑声,努力控制脸上耸动的肌肉,而荆包迎只觉荆乔巧的演技真是好,几乎要起身为她鼓掌赞叹一番。 “呃乔巧,可以了。”夏梅顿觉这场面弄得太夸张,脸上十分尴尬,也为荒乔巧刚刚那逼真的一摔感到忧心——应该很痛吧? “夫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荆乔巧抽抽噎噎地哭喊着。 “我知道,挑个好日子会立刻让你们成亲的!你甭担心。”荆包迎笑呵呵地截断她未完的话。 吸回奋力挤出来的几滴鼻水,怔仲地环视全厅,荆乔巧发现每个人都一脸闲适与悠哉,恍若她的哭诉是茶余饭后的一场老戏码。 而随后冲进来的荆枫若,却开始演出别脚的戏,大伙儿再隐忍不住澎湃笑声,全数笑得东倒西歪。 “不不大对劲。”他蹙紧眉心,凑到荆乔巧的耳边低声说道。 “是不是被识破了?” “大哥、大嫂,你们别玩了啦。”捧着笑痛的肚子,荆石榴来到两人面前摆着手。“真是笑死我,全家都知道你们的事了,你们干嘛笨到演这种戏来给大家看啊?” “全家都知道了?” 两人过度愕然的面面相觑,然后互相指着对方。 “是你说的?” “是你说的吧?” “我又没出房门半步,怎么可能是我?”荆乔巧愤懑不平地瞪着他。“说不定是你趁我睡着时偷跑出去大肆喧嚷,还故意骗我!你”“你这个笨蛋!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他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好了好了,能看到你们小俩口甜甜蜜蜜的,我们两老真是相当欣慰,也不枉咱们多年来经营的苦心了。”轻抚颚下的胡须,荆包迎兴味十足的朗笑着。 “老爷,您您真的愿意接纳我?”眨着怀疑的眼睛,荆乔巧呆若木鸡的歪斜着脑袋瓜。 “那当然,而且从今天起你就得改口了,知道吗?”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反教小俩口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未免太容易了,什么都不必解释,大伙儿摆明都在撮合他们俩在一起嘛。 不知怎地,荆枫若有一点被陷害成功的感觉。 他闷闷地望向一脸呆滞的荆乔巧,不爽地握捏她脸颊,心里疑窦骤生,眼中的疑问似在问——是不是你和我爹娘串通好要陷害我的? “不要捏我啦。”她皱着鼻子拍开他的手,拍拍灰尘从地上站起来。 “那邰府的事情怎么办?”荆枫若可没忘记这最为棘手的问题。扫视全厅,才发现今早的聘礼已全数不见。 “他们的聘礼我已经退回去了。”正色昂起脸,荆包迎威凛地回答。“不管结果如何,反正乔巧已是咱们荆家的媳妇,就算要背上毁婚的重惩罪名,也顾不了这么多!” “是啊,我盼着乔巧当我的大嫂已经很久了呢,怎么说也不让你嫁去当人家的小妾。”荆石榴心花怒放地牵住荆乔巧的手前后晃荡着,一副相亲相爱的模样。 “老爷,不管邰大人那边怎么样,我们可得替他们小俩口办个盛大的婚礼,而且愈快愈好。”夏梅温柔说着,笑意仍盘踞眼底、嘴畔流连不去。 “你们大家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好呢?”本没有一丝伤感的荆乔巧,被这温馨场面弄得心里波涛不断,感动得哽咽。“我觉得好惭愧,我何德何能让老爷夫人小姐们这样疼爱我,不计前妹的接纳我。” “傻瓜!”荆枫若还真不知道她有这么敏锐的心思,一有感触便红了眼眶,于是轻咳着用手肘撞她。“你别忘了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哪里需要惭愧?何况我都瞎了眼看上你,你应该活得更理直气壮才对。” 本来想掉几滴眼泪的,一听他没啥帮助的安慰,立刻撇眼过来狠狠瞪他。 “瞎了眼的人是我!” “乔巧、大少爷!你们肚子肯定饿了吧?我为你们俩特地做了一桌子的菜,快过去饭厅吃吧。”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的梨大妈,已经笑得脸上皱纹加深不少,喜孜孜地进到厅里说着,对两人又在斗嘴视而不见。 “算了,不跟你计较,我肚子都快饿死了吧?荆枫若也不理会她,转身迳自出去。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体贴呀?!”反倒是荆石榴看不过去。 荆乔巧也不吭声随后跟上。 一远离厅里人的视线,荆枫若马上亲匿恩爱地过来牵住她的小手。 “亲爱的,别生气,你知道我爱面子。” “哼。”“乖,气坏了划不来,都已经是我的人了,要听话。” “这句应该由我来说吧?” “行!只要你在爹娘面前给我面子,什么都听你的。”他兀自奸笑。 ** *翌日一大清早——一顶金碧辉煌的喜轿由邰府浩浩荡荡出发,差役沿途吹吹打打、礼炮轰呜,围观的人群热闹鼎沸、引颈盼望,好奇着这位邰大人是不是要去荆家迎娶那个小养女。但无论怎么移转视线就是看不到新郎倌的身影,不禁十分纳闷。两个时辰前,邰行郾早已骑乘骏马来到荆家宅院。 他英姿飒爽的跃下马背,刚毅的脸庞有着威凛的神采,经人通报后跨进花厅,深沉目光灼亮慑人,在从容微笑间屈膝微揖。 “无礼登门造访,叨扰之处还请包容。” 刚用完早膳的荆包迎与夏梅,确实讶异他如此火烧眉毛地跑来。忆及昨个儿与庄媒婆的不愉快,当下明白他此行的用意。 “邰大人,您不用多礼,您身负官职,该是咱们二老跟您行礼才是。” “从今天起,二位就是邰某的岳父岳母,也请原谅邰某擅作主张订下婚期,决意今日就将乔巧娶回府里。” 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着的两老,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什、什么?” “迎亲队伍随后就到,邰某不愿再等,还请二位让我把乔巧带回,聘礼日后即会加倍补上。” “邰大人,您这是干什么?我们从没答应这桩亲事,而且您这么做悖违礼教,会遭人议论耻笑的!”甚少变脸动怒的夏梅,这一刻已是忍无可忍。 “若不这么强行来这一着,恐怕夜长梦多。”邰行郾的耐心同样到了极限,他确信荆乔巧是他今生最想娶的女人,再不使出杀手焖,他也休想娶她进门了。 “真对不住,乔巧已经是咱们荆府的人了,您请回吧!” 他脸色摔变。“二老想毁婚?” “我们原就没答应这事,乔巧一时糊里糊涂的点头,并不表示我们也同意。您别忘了儿女婚姻大事要由父母决定,这操控权还在我们手上,您若要强人所难,咱们只能向你说声抱歉。”荆包迎再不客气地冷冷一笑。 往日的温文尔雅已不复见,邰行郾的黑眸眯起,露出危险光芒。 “这么说,二老不怕邰某来硬的了?” 只见荆包迎镇定地握住爱妻的手,仍是一脸毫无所惧。 “当然不怕,邰大人若想动用权力强行迎娶乔巧,可以试试看!” 躲在厅外窗子边偷听的荆乔巧与荆枫若,都为这样无可挽回的局面心惊胆跳。终于,荆枫若咬牙切齿的拉着荆乔巧跑进去,开始破口大骂。 “喂,你是什么东西呀你?当官了不起吗?乔巧明明就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苦苦纠缠她?世上的女人何止千万,你就不能去找别人吗?何况我和乔巧已经是夫妻了,你想娶她,门都没有!” 邰行郾的目光不曾移到他身上,只将焦点放在荆乔巧身上,深深地、仔细地凝视着她,神情转变得温柔,不自禁展露微笑。 “乔巧,许久没看到你了,听到你回来的消息,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面对他炽热如火的深情眼光,她不自在地躲到荆枫若的身后,为难地垂下眼睫不说话。 “喂喂喂,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荆枫若更加凶恶地吼。“听到了。”邰行郾只是淡然点头。“但不会动摇我的决心。” “你、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你”想骂的话太多,他顿了顿,正要重新开口接着骂,有个家丁面色急白地跑进来岔断。 “老爷!老爷!外头来了顶好大好大的轿子” 家了话还没嚷完,邰行郾已经先一步的伸手制止,好整以暇地转向荆包迎。 “轿子已经来了,两位就别再坚持,让我正大光明的娶走乔巧吧。” 家了有些莫名其妙的再喊! “不是啦,那顶轿子不是喜轿,而是皇族宫庭乘坐的那种大轿。” “大轿?来了些什么人?”荆包迎呆愣莫名地急忙起身。 “那个老人好像说他是易玄良来着,身边还跟了一个小沙弥。”家丁搔搔头,似乎也是一脸茫然。 “易玄良啊,难不成是易相国?”荆包迎吓得赶紧拉着夏梅一同出迎。“快、快,怠慢了可就不好了。”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苍老、目光精明的老者缓缓步入,光头小沙弥抓着他衣角一同跨过门槛,圆圆的眼睛、白净的脸颊,举止间活泼明朗,脸上狡黠笑颜不断,继而鬼鬼祟祟地盯着每个人瞧。 “相国远道来访,荆某若有怠慢处还请原谅”生平没见过什么大官的荆包迎,这会儿吓得声音直发抖,其他人也呆呆傻傻的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我只是来找个人,荆老用不着客气。”易玄良善解人意的说着,也注意到邰行郾的存在。 “邰行郾见过相国!”他同样不敢轻忽地抱拳揖礼。 “你也在这儿啊?发生什么事吗?” 趁着相国闲聊之余,小沙弥晃呀晃的,突然间站定在荆乔巧面前,小脸仰望着她,咧嘴嘻嘻地笑。 “你干嘛呀?”这小和尚这么冲着她笑是啥意思?荆乔巧不安地蹙起眉。 “嗯嗯,”他摸着下巴仔细研究她的五官。“你长得和荔计公主比较像,都是属于天真可爱那一类型,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二公主,因为她长得好漂亮好漂亮,是你们里头最有看头的。” 拧拧眉毛,荆乔巧微弯下腰来与他平视。 “小和尚,你是不是吃素的?” “当然是啊。” “那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会懂得分辨女人美丑?还拿我做比较咧,和尚不是都不近女色吗?”她勾起唇角故作友善的笑问。 “你笑得好假,一点也不好笑。” 哎呀,好一个讨人厌的小和尚! “好,那你走开啊!大人在谈正经事,你别妨碍我们。” “可我的事比较重要耶。” “既然这样,你去找别人,别待在我前头猛笑猛笑,活像个小白痴。”心情已经很不好了,怎还冒出个小光头? “看样子你不大好惹耶,我以为三公主比较刁蛮,不过你也不差。” “公主公主公主,干嘛净在我面前讨论这些?”荆乔巧没好气的抬头挺胸兼插腰,不爽至极地瞪着他。“难道你是来告诉我,我也是其中一个公主吗?” “哇,好棒好棒!你是我遇过最聪明的公主耶!”小沙弥喜出望外的拍起手来。“用不着我说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呀?你当我是笨蛋吗?” “你不是笨蛋,你确实是第四位落难民间的公主,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你手上戴的这条银链子,它应该系在你脚踝上才对。” “又干我银链子什么事?” “喂,你不要把我的话分成两半,另一半就跳过去。我说你是个公主,怎么你不信吗?”凝真搞不懂她的脑袋瓜是否与常人一样,两人像在鸡同鸭讲。 深吸口气,荆乔巧把矛头指向荆枫若。 “虽然我自小就觉得身世不平凡,你也用不着找个小和尚来寻我开心吧?” “嘿,我是无辜的,这小和尚我可不认得。”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荆枫若急忙摇手撇清。 “是啊,你的肩胛上应该有个闪电形状的紫色胎记吧?” 荆乔巧一听,更加恼火地抓着荆枫若嘟嚷。 “荆枫若!你为什么要说出去?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你告诉他做什么?” 混乱又起,众人尚搞不清楚状况,但易相国已明白了真相。 “这位姑娘是”他面朝荆乔巧,却是在询问荆包迎。 “她叫荆乔巧,是我收留的养女,也是我儿子的媳妇。”趁机回答,好让邰行郾无话可说,只能气得直瞪眼。 “荆老真是好福气,与当今圣上结成了亲家。”易玄良意味深重地望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在荆乔巧身上。 “亲、亲家?” 才刚晃出去没多久的那名家丁,这会儿二度冲进来。 “老爷!不好了,这会儿邰大人的花轿真的来了!”可怜如他,光是来回数趟就跑得快断气。 易玄良一挑花白的两道浓眉,觉得现下情况有些怪异。 “怎么荆合两府今日办喜事?”看看周遭,半点喜气洋洋的迹象也没有。 “是的,我来迎娶乔巧姑娘。”邰行郾面色凝肃地跨前一步,摆明铁了心,不管谁来阻拦。 易玄良大致上懂得是怎么回事,他将目光转回荆乔巧那张错愕的脸上。 “乔巧姑娘,恕老夫直截了当的问,您究竟是荆老的媳妇,还是邰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嘛!连这个老头子也来管闲事。“我当然是荆老爷的媳妇!”她理直气壮的大声回答。 “相国” 邰行郾想说什么,但易玄良伸手示意他稍等一下。 “先让我说句话吧。”他平和一笑。“我今日来此,并非专为解决你们的家务事,不过,确实也能顺便解决,毕竟真正的驸马爷只有一位。” “等等!相国所谓的驸马爷是什么意思?”邰行郾正色问道。 “我来说我来说!”小沙弥兴高采烈地抢着说。“驸马爷就是指公主要嫁的人啊,而乔巧姑娘是当今圣上的女儿,换句话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公主之身,这样大家清楚了吗?”爱出风头的他,见大家把焦点都放在他身上,不禁乐歪了。 “嘿,你说我是我就是啊!”荆乔巧头一个不信地推他脑袋,用鼻子不肩地一哼。“臭小和尚,没事别在这儿捣乱,滚一边去!” 易玄良惊讶地看着这个坦率正直的公主,心里很是欣赏。 “乔巧姑娘,凝真是老夫带来的,他的话绝不会有错,你必定是圣上失散的公主之一,尤其在你手上还挂着这只银链子。” “相、相国,您说的是真的吗?乔巧她她是公主?”荆包迎两腿发软的抓住爱妻,觉得脚底起风。 “千真万确!不然我们来这儿干嘛呀?”凝真有些生气地说。 “不会吧?我真的是公主?”乍听这消息,荆乔巧实在无法接受。 “邰大人,”易玄良惋惜地望着他。“看得出来你对公主用情颇深,但是,还是请你尊重公主的决定。” “乔巧是公主,怎么会”受到重大打击的邰行郾,已然无法反驳。 岂止他一个人受到打击,在场每个人都傻傻地说不出话。 呆滞了半晌,荆乔巧突然发狠摇了摇身旁两眼发愣的荆枫若。 “喂!醒一醒!” 荆枫若害怕地瑟缩着脖子。“你你”“看到本公主还不下跪行礼,是不是不想活了?” “啊?” “跪呀!”她一本正经的命令着。 咚地一声,荆枫若果真认命地跪了下去,把大伙儿都骇一大跳。 “怎么你真的跪了?”她眨眨眼,难以置信地掩住嘴。“看来我还在做梦,得回去补睡一觉才行。”说罢摇头晃脑、喃喃自语地转身离去。 跪在地上的荆枫若,也突然起身搔搔脑袋,一脸的若无其事。 “原来如此,那我也得回去再睡个觉,这一切只是梦!” 梦? 望着古怪小俩口离去的身影,易玄良与小沙弥凝真全看傻了眼,唯有他们荆府一家子习以为常。 “没事、没事,他们俩就是这样,自小古怪到大,睡个觉起来还有得惊天动地呢!”荆包迎尴尬解释着。 是这样吗!凝真咧嘴歪至一边,心想皇上这回又要头痛了! 后记 写完这个十分快乐的故事,苏仔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诞生出“静悄悄”这个角色,是偶然间的一个念头,原本应该晃过去就算的,但我却硬是拗下来推翻原有的故事结构,撤换原本担纲四公主的女主角,让乐观的她取代苏仔心底另一位悲情女子的身份与地位——对不起,你暂时被冷冻了,但我保证,总有一天你仍会重见天日的——当然啦,娶鸡随鸡的原先男主角也被踢至一旁,变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这位小别脚,创造出新的故事与格局。 这一回,这位顶著“大少爷”头衔的小别脚,在故事里被女主角欺压得很惨,他性格上的古怪与难搞,全让可爱的悄悄给收服了。女主角也爱做梦、爱角色扮演(呃跟pcgame没关系),很开朗、很乐观,是一个超计人喜欢的丫头写着写着,苏仔不禁发现自己爱极这个悄悄的个性(虽然我很惋惜没把她塑造成心机重的女子),总之,要换换口味,但愿大家看了不会觉得她是个太过耍宝的大笨蛋。 老实说,这个故事结构超乎想象的无厘头,浪漫时笑料百出,缠绵时糗事不断,因此打到最后几章时,开始害怕这种剧情会被读者们痛骂一番(因为两位主角过于智障,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古代),不过,想象是无限制的嘛,我还是冒着冷汗将其完成,也发现千篇一律的结尾可能会腻了各位的胃口——好吧,我会改!下回一定创新些,请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还是个皆大欢喜的好ending喽! 其实啊,这位四公主对苏仔意义非凡,为什么咧?因为苏仔家里正巧就是四千金呢!(没错,除了我爸,家里没男丁),不过我很自傲的是,我们家四姐妹的感情非常地好哟,随着年纪增长愈是相处融洽(只除了两位妹妹爱斗嘴)。我觉得家中有一窝子女生其实也不错,衣服、鞋子、化妆品可以互相借着用,然后朋友就会说:哇,苏仔,你的衣服真是多样化!其实是因为姐妹间的品味各有不同。像我姐可是有着模特儿身材的人,走的是成熟气质路线;大妹对流行敏锐敢尝试,走的是华丽时髦路线;小妹嗯,等她节制点身材,我才能看出她所走的路线是什么。至于我嘛,嘿嘿,下回再告诉你们,有机会再和大家分享生活点滴。 写作是件有趣的事,不过在写古代故事的过程中,苏仔却被折磨得很惨,各位看倌在连续看了几本之后(假装一下你有,ok?),想必也挑出了成千上万不合逻辑的地方吧?takeeasy!苏仔只能告诉你,偶真的很努力啦,第十七本书才敢接触古代题材,可见咱家的历史有多糟糕啦人都是需要鼓励的,我也一样啊,就算写得不是那般理直气壮,但这毕竟是文艺爱情浪漫小说嘛,用来调养你的身心、放松你平日紧绷的情绪、让你在书中拥有幻想,跟着一块作白日梦,不也很美好?不过,下回看倌们若在书中找到非挑剔不可的地方,欢迎大家告诉我,不要让我一错再错,好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