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名剑痴神医》 楔子 奇山之颠。 山风猛烈,在玉女峰上,有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子。 山无言,天不语。一股沉郁而难解的气氛在两人四周流动著。 “你好狠的心!”夏红尘突然说道。 沈素心宛如被利刀刺了一刀,他狠心?他见到他,就只有这句话好说吗? “他们两人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苦苦逼杀?” 虽然他伤心远遁,江湖上的消息仍是不断在村野坊间流传:玉面神医沈素心终于动用他的影响力,要追杀一个叫尹续缘的男人。就是不知这尹续缘是何等十恶不赦的人物,竟惹得向来不涉足江湖事的沈素心动了杀机。 这可是近来江湖上沸沸扬扬的大事,街谈巷议,要夏红尘不知道都很困难。 尹续缘——是那个揭穿沈素心欺瞒他的男子吗? 夏红尘在山中待了数日,愈想愈是于心难安,他不能坐视沈素心杀了尹续缘,因此离开隐遁之所,出来四处寻找尹续缘的下落 他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沈素心痛苦地凝视著夏红尘宽阔挺直的背脊,那背上明显写著不愿顾视他。 “他和我无冤无仇?”沈素心的声音很轻。 尹续缘害得他们两人反目成仇,这样还不够吗? 俯视脚下蒸然飘动的云雾,夏红尘说不出心中是何感受。 沈素心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这二十多年来,他视他如知己,他们一起笑过,一起哭过,一起挨过老夫子的板子。为了自己要学剑,他四处拜师去学医,这样他受伤了,他会将他医治得完好无缺。当他告诉他自己要迎娶顾宁清的时候,他忆起沈素心如玉凝脂般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夏红尘胸中怦然一动,似有所悟。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 他抬起疑惑的双眼望向沈素心,此刻沈素心的脸就像当初他告知他自己要娶亲之时一样的惨白。沈素心凝著两道宛如弯月的眉,那装著星光的眼睛里盈满著绝望与痛苦,仿佛世上再也没有任何教他足以留恋的空洞。 “哈哈!哈哈!”沈素心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夏红尘、心惊不已! 沈素心站到崖边,白色的衣袂飘飘吹起,衬上他俊美如玉、心冷若死的神情,教夏红尘整颗心都抽紧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沈素心忽然道。 他怎么不记得?他还记得十岁生辰那年,他立誓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小小的沈素心一听登时哭了,直嚷著不要他死。呸呸呸!他可是要打遍天下,怎么会死呢?小沈素心也立刻立了一个誓,他要成为天下第一神医,如果夏红尘打架回来受了很重的伤,他救不了他了,他就要和他一起死,做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啊回忆起儿时往事,夏红尘唇边忍不住啊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丫鬟紫村常常讲三国给他们听,他们最爱窝在床上听她讲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一听到“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就会会心一笑。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唷,将来他们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儿言儿语啊夏红尘沉浸在往日温馨的回忆里,原本刚硬的脸部线条慢慢变柔和了。 “你为什么不能了解我?”沈素心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他说话,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夏红尘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不了解他?他很了解他啊!他们可是同穿一条**长大的好兄弟。 “人大心也变,我是不了解你。”不了解他怎么那么狠心;不了解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不了解他为什么要诱拐他的未婚妻;不了解他费尽这么多心机到底所为何来? “是这样吗?”沈素心的声音几乎像在哭了。 沈素心闭了闭眼睛,他好累,真的很累了。 “我”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沈素心凄然一笑:“红尘,原来你真的不了解我。我一直以为你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夏红尘的眼神发出疑问。 我的心。沈素心无语对苍天。 两人同时望向对方,沈素心凄然欲绝的眼神如一支大锤狠狠在夏红尘的胸口撞了下去。面对过千军万马、无数恶斗,夏红尘从来不曾有过惧意;但是今天沈素心的眼神却教他打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两人近不逾尺,只要他一伸手就可碰到沈素心。可是两人心中的距离就像天涯和海角一样的遥远。 “有件事情拜托你成吗?”沈素心居然笑了。笑得那么轻松,那么了无挂碍。 夏红尘不答。他想做什么? “替我跟顾姑娘说声对不住。”如果有来生的话,红尘,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太痛苦了,他不要再来一次,如果来生他再见到夏红尘,他肯定会再爱上他的。 椎心刺骨的痛苦,一次就已足够了。 沈素心抿唇一笑,他笑得那么无邪,那么纯净,右足向前一踏,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直视著谷底的烟云,让清风冷雾成为他的翅膀,送他到另一个国度。 “素心!”夏红尘伸手去抓,只是太晚了,只抓到沈素心的一只白袖子,像是他临别相赠的信物。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夏红尘仰天长啸。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明了。最后他就这样了断了自己,那他呢?他要向谁问去?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 滚烫的热血在夏红尘的四肢百骸中冲撞奔流。不!他要告诉他一个答案! 想也不想,夏红尘跳下了悬崖,追寻沈素心而去。没有得到答案,他不会让他死的。 远处枝头上传来禽鸟一声长鸣,奇山上恢复了一片寂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第一章 “素心!” 好冷!躺在冰冷石地上的白衫男子,缓缓地睁开眼睛。第一个进入眼帘的,是一双焦急的眼睛。 “你醒了?好些了吗?”眼睛的主人问道。 白衫男子还弄不清楚究竟是何状况,先意识到的是头痛欲裂,好像有一把刀在他后脑勺刺啊挖的,痛死他了。 “我的头”疼死他了。 蓝衫男子忙按住他不让他起身:“你别起来,你撞到头流了很多血。”他的声音不是很大,可是自有一股不容别人违抗的威仪。 白衫男子想想还是躺下去了,头真的很痛,还是别跟自己过不去。 对蓝衫男子报以一个微笑,这个人看起来颇为严肃,不过看他这么关心自己,总是要表示谢意一番。 “多谢你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 蓝衫男子抿起丰厚而坚毅的嘴唇,扯了扯嘴角“不用道谢,照顾你是份所应为。难道眼睁睁看你死在我面前吗?”他的声音有点冷,又有点不情愿和他交谈似的。 这个人真怪呀,既然不愿意救他,又何必出手呢? 不管如何,他总是帮了自己,噢!头又在隐隐作疼了,说不定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仔细打量一下眼前之人,此人英气勃勃,一脸正直之气,一看就是正派中人。 “大侠。”白衫男子轻轻叫道。 蓝衫男子一听他的叫唤,立刻以极迅捷的动作猛然一回头,把他吓著了。 “你叫我什么?”又冷又硬地问道。 “大侠。”换作别人一定被他这等严冷肃杀的眼神给吓得走魂失魄,白衫男子暗暗为自己镇定心神,然后很简洁又肯定的再重复一次。 “你叫我大侠?” 不对吗?这个人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怎么老一副脑筋不清楚的样子?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公子?”换个称呼好了。 白衫男子展开一个微笑,以示友好。但当他一笑的时候,头又开始痛了。 他真的摔得不轻呢! “沈素心,即使你装模作样,我们也已情不如初了。”蓝衫男子冷冷的。 沈素心?白杉男子一怔,他是在说他吗?好——陌生的名字。 “你叫我沈素心?”白衫男子试探地问。 这时蓝衫男于再也按捺不住,勃然作色:“你不是沈素心又是谁?你跳下悬崖之后,我立刻尾随你跳下将你救了起来,难道在你跳下水潭之后,被我救起的是另一个和沈素心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夏红尘愈想愈怒,这三天之中,他衣不解带守在高烧不醒的沈素心身边,没想到他一醒来竟是说这些教人可笑的风凉话。 “我”白衫男子想为自己辩解,可是这当儿头又开始疼起来了。“我的头” 望着蓝衫男子铁青的脸色,他气什么呀?他并没有骗他呀?他真的不认识他。他称他叫素心,他叫素心吗? 沈素心头好痛啊,他张口想说话,头疼得他意识逐渐模糊,沈素心,沈素心他是沈素心? 好好女儿气的名宇。谁谁取的? 夏红尘居高临下,瞪视著再度昏迷的沈素心,既想走掉不管他,责任感又紧紧管住他的双脚,不让他移动分毫。 可恶! “你醒了?” 沈素心醒来,又看见那双沉郁的眼睛。 一醒来,蓝衫男子的话就自动在脑海中浮现:跳崖;我跳下救你;你叫沈素心。很快回忆完毕,沈素心眼睛一亮。 “你好。”沈素心扯开一个笑容,决定分一点欢乐给他。 这个人太不快乐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夏红尘冷冷看他一眼,又继续做他的事——用随身兵器烽火剑劈木头。 沈素心讨了个老大没趣,这个人实在太不懂得礼尚往来。虽说他的命是他救的,他应该是肝脑涂地以报大恩的那个,不过,好歹也回他一个微笑或一句话嘛,别让他好似对著块木头似的。 “公子,”他好像不太喜欢人家称他为大侠,那改称公子好了。无所谓,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沈素心坐起身子,躺著跟救命恩人说话太不礼貌了,他一笑,原本很淡然的表情立刻变得风韵怡人。“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好让在下以后有报答救命之恩的机会。” 夏红尘的脸色变了几变:“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啊?耳朵这么不清楚? 没关系,他再问一次好了,谁教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瞧他多有礼,还双手合拱作了一揖。 啪地一声,夏红尘手中烽火剑将捡来的粗大树枝从中劈成两半,慑人的声势把沈素心吓了一大跳。 干——干嘛? 夏红尘直起身子,吃人的眼神像要把沈素心给吞了。 好吓人呵! “沈素心!男子汉大丈夫,你戏弄人也要有个分寸,你当初骗我骗得好苦,夏某今日岂会再成为别人玩弄的笑柄?”夏红尘低沉的声音里蕴含情伤的悲痛。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沈素心真是被他搞栉涂了,哈哈的笑两声想打破僵局。 他这个举动却被夏红尘更加加深误会,以为他是存心捉弄,戏耍自己。 “哼!”一甩袍,怀怒出去了。 这个人脾气真是太大了,沈素心直直望着洞口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再进来。他只不过问他姓什名啥,他就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他的名字是秘密吗?那他不问就是了。 曲臂为枕躺在冷冷的石地上,头还是疼得发紧,想起刚刚那位坏脾气大侠称他自己是夏某,原来他姓夏啊。听他话意,好像两人已认识许久,而且自己以前还曾经对不起他似的,可是他不记得他认识这么一号人物啊,他 “啊——” 惊叫声吓跑本来栖息在山洞外枝头上的眠禽。 “我——我是谁?” 他叫他为沈素心,可是他没有半点印象啊! 沈素心!沈素心是谁啊? 猛然坐起,头疼得他差点倒回原地,不,晕不得,太多的谜团未解,一切只能著落在那位坏脾气大侠身上。 “夏大侠!”跌跌撞撞冲到洞外,对著苍树幽谷放声大叫。 呱呱!一大群山禽被他的恐慌叫声震得振翅而飞,惊惶四散。 “夏大侠!夏大侠!”跑哪里去了?他有事要问他啊! 山谷中群鸟惊鸣,谷底沈素心大呼小叫,谷间回荡著夏大侠——夏大侠——的惊慌呼声。 一条矫健的身影从三丈高的树颠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沈素心背后。 “别叫了。”充满不耐。 沈素心一回头,见到夏红尘冷淡的表情,他心情好不好他现下可没心情去理会关心了,他的事情才重要啦。 “夏大侠!”夏红尘浓眉一聚,显然又发怒了。他才管不了这么多,抓住夏红尘衣袖:“夏大侠,你认识我吗?” 夏红尘强抑怒气:“沈素心,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要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你就以为可以一再地戏侮我。”甩开沈素心的纠缠。 “我不是。”沈素心连忙摇头否认:“我真的不记得了,你是谁?我又是谁?我来自何处?我是什么人?我我统统都不记得了。” 夏红尘冷冷地直视沈素心的眼眸底处,想要直看到他心底。沈素心昂然无惧地迎视。 倔强的眼神,倨傲的态度,是沈素心没错。 “你”正想冷冷讥笑回去,笑他为何使出如此幼稚的手法来欺人,眼光飘到他头上沾血的布巾,话就没出口。 他不会真的丧失记忆了吧? 他认识的沈素心,冷淡、沉默、温文潇洒、与世无争,不像坠崖清醒后爱笑多话的他。 半信半疑,不敢深信。被挚爱和至交联手欺骗的打击至今尚未复原啊。 “我不信你。”这会不会又是一次阴谋? 如果他再学不乖,再次上了他的恶当,那他也不用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人,被骗一次就足够了。 “我没骗你。”沈素心急急申辩,得到的却是夏红尘鄙夷的眼光。“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头,头好痛。 鲜血快速染红沈素心头上的布巾,眼前一黑,再度坠入深渊之中。 第三度醒来,山洞中红光温暖,夏红尘坐在离他不远处正在烧柴火。 “醒了?” 好冷淡,冷得像冰。沈素心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后脑凉凉的颇为舒服,沈素心决定还是该对救命恩人感恩图报,微笑问道:“谢谢你帮我包扎,你懂药理?” 夏红尘冷冷地观察他的言行,一直看到他头皮发麻为止。 沈素心强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好看吗?” 不是。夏红尘心下有一角松动了。真的不是他,不是沈素心。他这么骄傲不群的人,不会摆出这么亲切的笑容,不会说这些风言风语、言不及义的话。 他真的丧失记忆了? 回忆回溯到两人坠崖那一天,他从冰冷的水潭底将昏迷不醒的沈素心救起,沈素心睁开失去焦点的眼睛,眼神穿过他的身子,望向极远极远的远方,喃喃地道: “我要忘了你,夏红尘生生世世” 是真的吗?他就从此把他从记忆中抹煞?这二十五年转瞬间化作烟云,哈哈!哈哈! 那眼前人是谁?沈素心?如果不是沈素心又是哪个? 那他呢?他该恨谁、怪谁?命运之神!-在跟他开什么玩笑? 沈素心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的沉思,这人的脸色变化阴晴不定,古怪得很。 “夏大侠”又来了,又是那种可以杀人的眼神。他是欠他很多债吗?“要是你不喜欢我叫你夏大侠,我可以换一个称谓。”微笑着等候他下一步的指示。 没有动静。沈素心微微著恼,他可不是神仙,哪知道怎么称呼他他才不会生气? “夏公子”再换个称呼吧,探探他反应如何。 无法忍受沈素心会有如此卑躬低颜的时候,夏红尘粗声打断:“我有名有姓,夏红尘,你直呼我的名即可。” “是,夏红尘公子。”沈素心从善如流,顺带附上一抹浅浅的微笑。 “有什么好笑?”夏红尘微怒。他不喜欢他谦卑柔顺的姿态,不像他。 这样也生气?收敛起三分笑意,不笑就不笑,这个人太不好伺候了吧? “夏红尘公子,”惹来他不甚愉快的怒视,他改。轻轻拉扯嘴角,这样的笑够礼貌又不失庄重了吧?“夏兄,直呼您的名讳似乎略显不敬,我称一声夏兄可以吗?” 瞄了瞄夏红尘木无表情的睑,不说话?那就当他默许了。 “我有事想请教您。”身世之谜不解不快,依他聪明的头脑前后一推敲,他定是从山崖上掉下来时摔著了头,而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而他的救命恩人对他的过去似乎了如指掌。“你说我叫沈素心,不知道我家住何处,家中有什么人,我是做什么的,可否请你一一告知?” 夏红尘直勾勾凝视他片晌,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答道:“你住在湖州同安县秋林村,世伯尊讳上慈下恩,世伯母是临安人氏,沈家历代都是名医,你自然也继承了你家的衣钵,你没有兄弟姊妹,沈家只有你一个单丁独子。” “你称呼我父母为世伯世伯母,我们两家是世交?” “是!”简短有力。 那他干嘛摆这副臭脸给他看?沈素心本来只是心里随便想想,没想到嘴巴自动把心声传送出来。 “我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该打该打,这张只会惹是生非的嘴巴。 他不笑的时候真的很严肃啊。沈素心好想去拉拉他眉间的皱纹,老是皱眉头对身体不好哩。 “哼!”好好冷啊! “你好像对我怀有恨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他这么善良,应该不会吧? 本来只是想说说笑缓和一下两人间紧绷的气氛,夏红尘一番话炸得他笑都笑不出来—— “你诱拐我的未婚妻,和她设计一个诈死的骗局,让我以为她被我的仇人杀死,之后你又对她始乱终弃,让她藏在深山羞愧面对我和她的家人。‘沈公子’!” 特意加重这三个宇的语气,严厉的眼神直射而来,沈素心的笑容愈来愈虚,愈来愈挂不住。 “你说,我该怎么对待你才是?” 他有那么坏吗?哭笑不得的沈素心尴尬地呵呵傻笑两声。 夏红尘将两根木柴丢进火里后,头也不回的大步跨出山洞。 将养了几天,沈素心的伤势慢慢好转。 期间夏红尘曾为他敷过几次药。 对一个拐走自己未婚妻的人还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其人胸襟之宽大实非常人能及。这是沈素心所下的评语。 可是试著跟他说说话,他不是转头就走,就是充耳不闻。 “太小气了。”前几天的评语重新改过。 闷死他了,这荒谷只有他们两人,他老板著张棺材脸,又不搭理他,存心教他疯掉吗? 整天躺著也是累,倒不如到洞外晃晃走走。 “不错。”顺手拈起一朵不知名的蓝色小花,站在湖边山青水碧,好一处世外桃源。 头顶有巨大黑影掠过,一愣,有这么大的鸟? 抬头一看,一条蓝色身影在山壁上腾挪飞跃,借力不断窜高、窜高 “小心哪!”看得沈素心心惊胆跳,深恐一个不小心,就此魂断幽谷。 那人听到呼声,在半空中倒转身子,笔直而下。 “厉厉害!”看得张目结舌,沈素心举起右手大拇指大赞夏红尘:“你的轻功真了得,这功夫叫什么?” “栖云凤。” 他曾和顾宁清在南山之颠用师父所教的这套轻功比过脚程,顾宁清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故意放慢脚步,听她在后面追赶娇唤: “师哥,你可要小心了,我要追上你了。” 夏红尘的嘴角泛起甜蜜的浅笑,那段时光而今安在?剑眉一凝,瞪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沈素心连忙倒退三步。他又哪儿招他惹他了?前一会儿他还不是自顾自地在笑吗? “练练功夫不错,强身健鼻。” 坠崖后他变得嘻皮笑脸、油嘴滑舌,他是沈素心,又不是沈素心,该怎么面对他,夏红尘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就上去吧。” “上去?”听他说得像吃饭喝茶那么简单,光抬头仰望山顶,他脖子都发酸,有那么容易上得去? “我背你。”他称过沈素心的身子,依他的功力,自信自己可以背他上去。 沈素心一听脸色吓得惨白,连连摇手:“你要背我上去?我很怕高,我会吓死。” 夏红尘不悦:“怕什么?我不会摔著你的。而且要死我也陪你一起死。” “你跟我死有什么好?两个大男人死在一块儿,呸呸呸,丑也丑死了。” “你不会武功,这深谷深逾百丈,没有我的帮忙,你打算在谷底终老一生?” 夏红尘抬头仰望谷顶天空,心思已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说,世伯世伯母必定想念儿子,你做人家儿子的难道不应该回家一趟吗?” 夏红尘最厉害的就是他那双含霜带威的眼睛,一眼一眼的扫来,扫得他招架不住。 “是,是。”沈素心唯唯诺诺,汗流浃背。“该回,该回。” 但他还是不打算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啊。 翌日清晨,啁啾的鸟鸣声将沈素心从睡梦中叫醒,伸伸懒腰走出洞外,夏红尘正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凝神练功。 “你醒了?” 冷冷的话语,冷冷的态度,他当他在和死人说话? 他要抗议,他不接受这样的精神摧残。 “我说你”这种态度到哪里都不会受欢迎。看在他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份上,他有必要点醒他。 “醒了就走吧。”夏红尘没让他有机会说完。 夏红尘闲闲的语气像是要去赴一顿饭筵,沈素心立刻头皮发麻。 “我不”很高呀,不是普通的高。 他什么都忘了,就偏偏这等事情他没忘。 “夏大侠,”沈素心很没志气地求饶。“我们不能用别的方法出去吗?比方说挖洞之类的。” “一盏茶时间就能出去,为何要白费力气?” 若不是沈素心有伤在身,他早就带他走了。 “走吧!”略整衣冠,眼神示意他走过来。 沈素心倒退一步,又一步。 “呵呵,不能商量一下吗?” 他真的很不想这样出去啊。 “不如这样好了,你自己从上面出去,我潜下去看看潭底有没有路通到外头。”他会游泳。 “淹死不会比摔死痛快。”夏红尘蹙起眉头,更何况他根本不用担这门无谓的心事。 “我看” “不必再看了。” 疾指沈素心上身穴道,他瞬间成了不能动弹的木头人。 “喂喂!”这是做什么?不要啊。 夏红尘解下腰带,将沈素心像捆包袱似的绑在自己身上,左臂夹住他的腰,喊道:“走吧!” “救命啊!”好可怕! 山风呼呼吹过耳边,夏红尘的轻功堪称武林一绝,每一提气,藉著山壁横生的树枝使力,两人就向上跃升两三丈高。 “救命!救命!” 吵死人了。 若非身在半空,不得分心,夏红尘真想点了他哑穴,教他别再大呼小叫。 咦!怎么没声音了? 崖顶就在眼前,夏红尘一声轻喝,双足连番空中轮踢,如大鹏般直跃上崖,带著沈素心轻轻落在地上。 回头一看,沈素心竟然已经晕了。 第二章 在马车有规律的颠簸节奏中,沈素心缓缓睁开了眼睛。 清风将布帘吹了起来,露出窗外一角,一排行道树正慢慢向后倒退。 他们出谷底了? 挣扎著爬了起来,竟想不起他们是如何出了深谷的。该不会他很丢脸的昏过去了吧? 掀开马车碎花布帷,驾车人的背影挺拔如山。 “喂,我肚子饿了。” 驾车人头也不回,丢给他一句话:“包袱里有馒头。” 他本事真大呀,哪儿弄来这么一辆马车? 东张张西望望,马车笔直地沿著大路行驶。嘴中的馒头味道还不错,虽然不是挺对他的胃口,但是肚子饿的时候什么都只好将就将就。 “你不饿?”他好像忘了他的救命恩人了。 “你吃吧。” 这个人就不能有一点感情吗? 好吧!就算他真的这么恶劣地夺走他的未婚妻,又将人家弃之不顾,可是他现不什么都记不得了,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 “你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夏红尘的冷脸让他打消本想攀谈几句的念头,改问一些较保险的话。 “你不用问那么多!” 又生气了。 气气气!迟早气出病来。沈素心碰了个大钉子,心中讪讪的。这人脾气真坏,还是别搭理他好了。 一路晓行夜宿,不管沈素心问夏红尘什么话,夏红尘高兴时就回他几句,不高兴就投给他两丸白眼。唉! 这一天走到一座山下,夏红尘难得主动呼唤他:“下来吧,这里我们要步行。”脸上很凝重。 “这是哪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他很肯定绝不是他老家。 夏红尘不回答他,迳自开步向前走。好吧!沈素心自我解嘲,当自己是跟石头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上山。夏红尘人高腿长,又有武功底子,走在山径上毫不费力,后面的沈素心可就累惨了。 “等等。”他不行了。他干嘛走这么快呀? 前头夏红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在后头慢慢走吧,我先走一步。” “喂,你就这样丢下我” 夏红尘恍若未闻,身形一晃,消失在他眼前。 “你好样的,这荒山野岭就将我一人丢下,我要是遇到豺狼虎豹给叼了去” 嘴里不断叨念,念到自己寒毛直竖起来 “哈哈”壮胆的笑声有点抖。 不远处野狼的嚎声响起。 “夏红尘!”妈呀! 夏红尘顺著蜿蜒的山路而行,这个地方他只来过一次,愈是接近目的地,他的心就愈揪紧起来,脚步也变得沉重了。 他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对是不对? “走开!”只听前头一个熟悉的女声虚弱地喊道。 是宁清!夏红尘心一凛,加快脚步向前。 山坡上一座小小的茅屋前院里,站了五六个大汉,其中一人衣饰华贵摇扇露出涎笑,一看就不是正经之人,正围著一个女子。但见那女子容貌姣美,穿著布衣衫裙,手持长剑站在门前,苍白的脸上现出一脸病容。 “美人,你一个人冷清清孤伶伶待在这深山之中岂不寂寞?不如跟太少我享受荣华富贵,不是更妙?”笑嘻嘻的富家大少盯著即将到手的美人,心痒难搔啊! 顾宁清努力维持双脚站直,她大病未愈,神智还不甚清楚,勉力集中著精神,怒斥道:“无耻!”手中剑先发制人,抢先出招。 富少手一挥,旁边的保镖举刀格开了她的剑,顾宁清一个手滑,长剑掉落在地。 “美人,你这就乖乖跟我走吧,别白费力气了。”上前要去摸摸美人的小手。 忽然有人从后头拉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摔,富少跌了个狗吃屎,破口大骂: “哪个狗娘养的敢来破坏爷爷的好事?” “我!”夏红尘凛凛这么一站,不怒自威,仿佛天人降世。 “你是谁?”不怕不怕,他只有一个人,自己这边有一二三四五六连他七个人,六个人打也把这个臭小子活活打死,他就负责对付小美人。 “师兄。”顾宁清见到故人,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愧又是羞,又是感激莫名,流下两行清泪。 “师妹。”扶起顾宁清,夏红尘何尝不是百味杂陈,她瘦得这般憔悴,教他好不忍心。 “喂喂,拿开你的臭手,别碰我的美人。”富少气得跳脚,手中扇往身旁一个大汉头上敲下去,大骂道:“你们这群饭桶,我养你们这群饭桶做什么?抢人啊!”护院保镖呼喝挥刀,夏红尘冷笑一声,转头对顾宁清柔声道: “你休息一会儿。” 顾宁清宛如见到昔日他关怀备至的温柔情景,心一酸,又滴下两滴泪来。 烽火剑不需出鞘,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徒手就已足够了,不出十招,保镖全部躺在地上哀号。 他只出了三分力,这些人给他们一点教训即可。 “大侠!大大侠饶命。”富少双膝一软,很没气节的跪在地上求饶。 “滚!”世上败类何其多。 登徒子忙忙如丧家之犬,一哄而散。 顾宁清双泪交垂,看夏红尘走过来忙用衣袖拭去,不让自己显露软弱。 对他,一直是歉疚。她利用他的痴情,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她是无节的女人。 “你病了?”轻轻一句,兼含怜惜与不舍。 不舍? 顾宁清抬起头来,夏红尘坚毅的脸部线条更刚硬了,像在强自压抑什么。 “不妨事。”她低下头,很轻很轻地道:“师兄,我对不起你。” 夏红尘闻言一怔,不知怎么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同门三载,他倾心她三年,他们本该是一对佳偶,怎料,天不从人愿。 “我没怪你。”他只怪他俩没缘份。“你身体不好,定是在深山住久了风寒所侵,别再待在这儿,我送你回家。” 回家?她凄然摇头,她做出这种寡廉鲜耻、败坏门风的事情,教她怎么面对家人? “我不回去,我没脸回去。”咳了两声。 “宁清。”他执起她的手,将她从石上扶了起来:“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如果还怪你,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我带你回去吧,伯父伯母一定想念你的紧。” 他不介意,可是她无颜见人。“师兄,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我真的”唯余哽咽。 “夏红尘,你在哪里?” 一个微恼的呼声莽撞地插进两人之间,顾宁清闻声色变。 太可恶了,跑这么快!沈素心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这个夏红尘跑到哪里去了,真要把他丢给野狼当点心吃吗? 咦!前面有一间茅屋,屋前还有两个人,那个男人不正是他久寻不获的夏红尘?旁边还有个女人呢。 “可恶啊。”沈素心捋起袖管,准备大干一场,高声喊道:“夏红尘,你把我丢在后头,自己却跟个女人在这里打情骂俏,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野狼给吃了?” 走到跟前,夏红尘又是那种冷得可以冻死人的眼光。 是沈素心?顾宁清又惊又奇。 是他没错。但是,沈素心是那么温文儒雅、潇洒多情,永远带著三分含蓄的微笑,永远是不愠不火的从容自在,而眼前人不是这样啊。 太多太丰富的表情,抑扬顿挫的声音变化,如果以前的沈素心是玉人,那眼前的沈素心就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你干嘛这么盯著我瞧?”沈素心笑嘻嘻的。“能被美人盯著,我是很高兴啦,总比被冰块瞪好多了。”朝那块冷血无泪的大冰块横去一眼。 “你”顾宁清有满腹疑问,他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这么云淡风轻的和她谈笑自若? “在下沉素心。” 他真是很爱笑哩,他一笑起来,把所有的冷淡和距离全都扫空了,教人舍不得把视线移开他的笑脸 “这位姑娘尊姓芳名?” 他不认识她?她惊愕。 在她张口结舌的时候,夏红尘代她冷冷地回答了:“她姓顾,顾宁清。”冷冷地看着他饶富兴趣的对著顾宁清微笑。 “师兄?”他的异样教顾宁清一时无法接受,希冀夏红尘给她一个解答。 “他伤了头,以前的事全忘了。” 全忘了?被人背叛的痛苦仍在心中淌血,始作俑者已然抛去一切,多可笑,复可悲。 “姑娘你认识我?”沈素心好奇地问。 唉!他真是太可怜了,全天下的人都认识他,就他什么事都不记得。 她认不认识他?凤仪亭中的山盟海誓突然浮饼眼前,他深情的眼眸凝视著她: “宁清,今生今世我永不负你。” 而他居然什么都忘了? “你哭了?是不是夏红尘欺负你?我帮你”想逞英雄的人一对上一双凶神恶煞的吃人眼神,气势马上软下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很有道理,要听前人的话。 别惹火一个比你强上千倍百倍的人,除非你想找死。 惹她伤心的不是别人,就是他沈素心。夏红尘心刺了一下,顾宁清痴迷的眼神透露太多教他心痛的讯息。到现在,她还是没忘记他,是吗? “宁清,别教伯父伯母伤心,他们若是见到你回去,定然欢喜得很。”孤身女子一人独居在荒山之中,今天的事情难保以后不会再发生。他为她的安危担心。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她倔强的。 “我说顾姑娘,”刚才有一群獐头鼠目的家伙狼狈地逃窜下山,沈素心这么聪明的头脑一推敲,就猜出八九不离十。“夏红尘的话没错,你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一个人在这深山之中实在太危险了。你应该听你师兄的话,跟他一道回家去。” “你要我回去?”她抬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面有情也有意。 这、这她干嘛这样看着他? 痴情的人最可怜,心永远不为自己主宰。 沈素心随口道:“是啊。” 顾宁清的心活动了。他的话,她一向不违拗。 那他呢?她不敢说出心底话,只是罔那双会说话的含情大眼凝睇著沈素心。 夏红尘的心阵阵抽痛,顾宁清爱沈素心有多深,他的痛就有多深。但是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要顾宁清心愿得偿,他愿意成人之美。 “跟我回去,有事自有我承当,你不必担心。”他柔声劝慰。 看不出这鲁男子竟有这么柔情万千的一面,沈素心啧啧称奇:“夏红尘,你对顾姑娘真好啊。”朝她挤挤眼睛,示意她好情郎要及时把握,别错过这段姻缘。 顾宁清苦笑一下,她花容苍白,看起来更添三分楚楚可怜之色。 “我进去收拾东西,请你们等我一下。”转身进屋。 “别看了,”夏红尘的眼神尾随著顾宁清的身影,直到她消失进屋内。沈素心用手肘碰碰他,挤眉弄眼:“你喜欢她是吧?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的忙把顾姑娘追到手。” 但是他的马屁拍到马腿上,夏红尘一道剑光般的眼神直射到他睑上:“不劳你费心,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不是说他什么事都忘了吗?多此一问。 “你始乱终弃的人,也就是我的未婚妻。” 沈素心的脸顿时变得很白很白,有一丝很尴尬的苦笑挂在脸上。 他怎么知道嘛?他说了很多遍,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再走半天路程,就到达顾宁清的家宅。 沈素心把乘坐的马车让出来给颤宁清养病,他则和夏红尘坐在前座驾车。 很闷。有个锯嘴葫芦从早到晚都不跟他讲话,闷死他了。 “师兄,我想喝水。”顾宁清把空了的水囊递出。 “我去找水。”轻喝一声,马车停下,夏红尘接过水囊,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 这个冷面人,只有对顾姑娘才这么相颜悦色,差别待遇! 回头一看,顾宁清欲语还诉的眼眸正凝睇著他。 “你今天好一点了吗?”沈素心灿烂的笑容比太阳还明亮。 真的不是他。好几次她偷偷观察,想试探他是不是真的丧失记忆,得到的结果都一样,他不是她所认识的沈素心。 “好多了。” 好多了呀?“你怨不怨我?” 对上一双坦然清朗的眼睛,顾宁清一时之间又迷惑了,这几日朝夕相处,她发觉自己的心仍是紧紧缠绕在沈素心身上。 “我只怪我自己。”怪自己没有勇气和夏红尘将事情说个明白,怪自己识不清沈素心居心叵测。 “唉!我也不知道我以前这么坏,居然破坏了你们的姻缘。”沈素心笑笑的。“我骗夏红尘骗得这么惨,也难怪他一见我就不给我好脸色看。” “师兄只是耿直,你是他的好兄弟,他愈是看重你们之间的感情,就愈不能原谅你的背叛。可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原谅你的。” 夏红尘就是这样的人啊,外冷内热,刚正不阿,因为他耿直,所以更容易受人叹。 “他会原谅我吗?”沈素心哈哈一笑,想起一路上他比冰块还冰的脸。 “你值得我原谅吗?”夏红尘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素心的笑声戛然中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哟!也不要像猫儿似无声无息的出现啊,这个人。 夏红尘看也不向他看上一眼,将水囊递给顾宁清:“喝吧。” 一路无话,三人一车来到顾宁清家门前。 守门的仆从一见到从马车中掀帷而出的顾宁清,惊愕得张大了嘴: “小小姐?快通报老爷!小小姐复活了!” 这桩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很快传遍顾家上下,顾老爷扶著夫人跌跌撞撞地赶出来,见到双亲原来乌黑的两鬓成斑,顾宁清再也难忍思亲之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爹!娘!女儿不孝!” “你不是死了?不是死了?”顾母哭得涕泪纵横。“当初是我亲眼看你入土的,我嫡嫡亲亲的女儿,她死了,死了呀!” “女儿没死!”顾宁清抱住母亲的双腿痛哭失声。“是我鬼迷了心窍,吞下假死药,做出丧德败行的事。让母亲您伤心痛苦,女儿该死!”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父又惊又喜,谁来给他一个答案? 夏红尘见左右旁观者众,道:“顾伯父,请您先摒退家人,我再慢慢告诉您吧。” 顾父依照他的意见,命闲杂人等退下。独生女儿死而复生,他欢喜得眉眼俱笑,用衣袖拭去眼泪。“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夏红尘简略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一遍,听得两老又是惊又是怒。 “你做出这种事情?你有没有羞耻心?”顾父高举颤巍巍的右手,狠狠打了顾宁清一巴掌。心好痛啊!他最疼爱的女儿罔顾婚约,背信弃义,他怎能相信?怎敢相信?“夏公子和你是同门师兄妹,当初也是你们情投意合这才定下的婚约,而你却见异思迁,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欺骗父母,诈死私奔。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滚出去!” “爹!娘!女儿知错!不敢奢求爹娘原谅,只是不忍爹娘暮年仍为女儿伤心,女儿会自行离去,请爹娘保重身体。”顾宁清双泪交流,伏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就要离开。 “宁清等等!”夏红尘拉住她的手臂,对顾家二老道:“伯父伯母,是我带宁清回来的,伯父伯母只有宁清一个女儿,难道不想她承欢膝下?” “夏公子。”顾父悲忿难言。“你是当代武林大侠,我的女儿做出这种令你蒙羞的事情,丢尽你的脸面,顾某教女不严难辞其咎。你不计前嫌将逆女带回,顾某感激不尽,只是她做出这种败德之行,顾家难容她再继续留下。” “伯父。” 夏红尘跪落尘上,顾父忙忙要将他扶起:“夏公子,快起来。” “伯父,请您听我曰。”夏红尘内功深湛,顾父根本扶他不起。“宁清纵然有错,请您看在父女一场的情面上,原谅她这一回吧。” “夏公子”顾父何尝不想原谅她,可情理难容啊!“你的宽宏大量顾某永感五内,只是我这女儿,我这女儿”说到情绪激动处,再度老泪纵横。 “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宁清她是有不对之处,但她已经后悔了。至于我”夏红尘停顿了一下,苦涩地道:“我并不怪她,也许是我们有缘无份。伯父,请您给宁清一次机会吧。”他深深磕下头去。 “夏公子你”顾父既感且佩,这样一个男人啊转头看看女儿憔悴的神色,她诈死埋名的一年岁月中也不好过啊! “有夏公子为你说情,我无话好说。”顾父冷面道。 “多谢爹。”顾宁清再磕了一个头,珠泪双垂,慢慢要站起来。 “小心!”顾宁清病后体虚,连站都站不稳,幸好夏红尘眼明手快扶住她。 顾父顾母相视一眼。夏红尘这般情意殷殷的表现,说他不是对顾宁清余情难忘,又何必大费周章千里迢迢将她送回顾家,又为她向顾氏二老说项? 这时他们发现现场还有一张陌生脸孔,正百无聊赖在一旁负手伫立著。 “这位公子是”夏红尘英奇挺拔,这位白衣公子则是倜傥不群,两人各有所长。 “我?”沈素心从头到尾一直站在旁边看戏,忽然变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他露齿一笑,右手食指搔搔脸颊,现出为难的表情。“我我姓沈。” 要不要讲啊? 沈这个姓在顾家已经变得非常敏感,刚才夏红尘不是说了,顾宁清是被一个姓沈的所蛊惑,才连父母夫婿也抛之不顾。姓沈的 “你是夏公子的朋友?” 沈素心向夏红尘投去一个求援的眼神;然夏红尘站直身子,如泥雕木塑,视若不见。 不理他?沈素心讪讪地笑两声,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算是吧。”呵呵,呵呵“你和小女” “呃,一言难尽。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是”算了!豁出去了!“在下沉素心。” “沈素心?!”两老怒气冲冲地站起来。 沈素心傻笑,再傻笑。 第三章 好累啊。 沈素心在顾家花园里逛来逛去,无聊,真无聊。 这个夏红尘是打算长久以往在顾家住下来了是不是,都待了三天了,还不见他有起程的动静。 他是无所谓啦,一个丧失记忆的人到哪儿去都一样,不过顾府二老把他当仇敌似的,教他怎么待得下去? 是不能怪他们,是他有错在先,可是再这样下去他迟早发疯。 夏红尘!夏红尘呢?大家当面把话说清楚,他不走,他可要走了。 大摇大摆晃到夏红尘房外,举手正要敲门,门内传来顾父的声音: “夏公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说出来怕你要见笑。” 什么事?沈素心收回手,竖起耳朵专神谛听房内动静。 “伯父有话尽管直说,红尘如果有能效劳之处,一定尽力。” 顾父犹豫又犹豫,终于道:“你对小女宁清感觉如何?” 咦!有玄机喔。沈素心耳朵竖得更尖了。 只听夏红尘沉默半晌,道:“伯父何出此言?” “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前天你带宁清回来,我看你对宁清呵护备至,我是不该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但是”顾父声音愈来愈迟疑,说不下去了。 “伯父的意思是” “我看得出你还是很喜欢宁清,要是你不嫌弃她曾经辜负你,你愿意再接受她吗?” 门外沈素心大气也下敢吸一口,静听夏红尘他会怎么回答? “你还是不肯原谅她?”顾父戚戚惶惶,天下父母心啊,谁不为自己的儿女操烦忧心? “伯父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早就原谅她了。” 他从来不曾忘记她,即使在她“死”后,那抹娇俏的身影依然清晰地刻在心版上,甚至一日比一日鲜明。 顾父心中重新点燃希望:“既然如此,你还愿意娶她为妻吗?” “我” 天下事,又怎能用对错二字论断? “夏公子,我知道我这样请求你是强人所难,毕竟宁清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是身为她的父亲,总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好归宿,因此我拉下老脸来求一求你。”咚地一声,顾父双膝下跪:“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我的请求。” “伯父您快别如此,红尘担当不起。”夏红尘连忙去拉顾父。 “你下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见夏红尘沉吟许久,顾父急道: “你是嫌弃宁清吗?”若是如此,他也无话可说。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先跟著别的男人私奔,这事传扬出去,天下第一剑客夏红尘的面子要搁在哪里? 颤巍巍站起身,顾父的笑容瞬间苍老许多。“夏公子,就请你当老夫没说过这些话,让你为难了。” 夏红尘喊道:“伯父!”心念电转间已有了决定。“我答应您娶宁清。” 门外沈素心一颤。 “真的?”顾父喜出望外,眼眶都湿了。 “嗯!”斩钉截铁的肯定回答。 “夏公子!老夫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哽咽,他太感谢他了。 顾父差一点又要跪下去,夏红尘这次及时扶起:“伯父,您这不是折我的福吗?” “夏公子”这样一个好男儿,他不明了啊,宁清为什么会被那个衣冠败类所惑,甘愿放弃这段良缘? “叫我红尘吧。”既答允了,以后便是一家人,不需如此生份。 “红尘,”顾父又是哭又是笑,夏红尘英姿飒爽,教他愈看愈欢喜。“宁清就拜托你了。” 他身为人父,能为女儿找到这么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子,无愧无憾了。 门内絮絮交谈片刻,有了动静,沈素心连忙向旁边一闪,躲在柱子后面。 顾父出来之后,夏红尘站在门口目送良久,方才出声道:“出来吧。” 原来他早知道他躲在门后偷听。 沈素心笑嘻嘻地走出来:“你真厉害,任何事都逃不过你眼睛。”夏红尘又用那种吃人的眼光看着他,他连忙摇手否认:“喂喂,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讲话,我来找你是有事情问你,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谈话而已。” “什么事?” “我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要带我回去。”沈素心笑得眉眼弯弯。“不过现下你可能有大事要忙,顾不得我了。恭喜恭喜!” “多谢。”忽然想起,当年沈素心千方百计要破坏他和顾宁清的亲事,所为何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沈素心被他看得发毛,强笑道:“我说夏兄,你别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我是没有顾姑娘美丽,但也不至于丑得教你恨不得想把我除之而后快吧?你这样看着我,让我觉得我好像刀砧上的肥肉,快被你剁成狗肉酱了呢。” 顾父把夏红尘答应婚事之事告诉了女儿,顾宁清只是沉默不语,女孩子家总是害臊,不说话就表示答应了嘛。两老于是派人快马去通知夏红尘的双亲,欢天喜地办起亲事来。 当初顾宁清被杀之事,曾在江湖上沸沸扬扬传开来。有人敢动天下第一剑客未婚妻的主意,根本是老虎头上拔毛,不要命的举动。现今顾宁清“死而复活”怎样维护夏红尘的面子,教大家伤透了脑筋。 夏红尘却是潇洒得很:“人家怎么看我我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宁清受了委屈。” 这句话教顾家二老感动得涕泪纵横啊! 这日午后,顾宁清在父母的催促下陪著夏红尘到后院散步。 莲池畔清风送香,两人站在池边,池水倒映出两人身影,男的俊女的美,任谁见了都认为这是一对天作佳偶。 “宁清,你不开心吗?”回顾家之后两人见面机会不多,每次见到顾宁清,她老是柳眉微颦,似有无限心事。 摘下一朵莲花,顾宁清的娇颜和莲花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轻嗅莲香,心中如辘轳转:“师兄,我” “咦,你们也在这儿。” 杀风景的程咬金从花园另一端摇摇而来,顾宁清一见到来人脸上马上就变了,那是三分愁郁、三分紧张,和三分恋慕。 “有事?”夏红尘冷然道。 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他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聊天吗?”沈素心委屈地喊:“我真可怜啊,一个人在房里闷得很,这顾府上下我也总共认识你们两人而已。” 其他的人都奉了顾老爷命令,除非必要,不得和沈公子攀谈。多少少女心因而碎了,她们打从出生以来,没见过这般俊逸的公子爷呢,要是能博得他的青睐,一朝凤凰于飞,该有多好。 “你又用这种态度对待我,我好可怜。”看看夏红尘不为所动,可恨,这个硬心肠的家伙。转头寻求顾宁清的支持:“顾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很值得同情啊?” 被他如美玉映辉的笑颜一慑,顾宁清一时闪神:“我” 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向后一拉,夏红尘道:“有话就说,不用东攀西扯。” 啧啧两声,沈素心不以为然的摇头:“夏红尘啊夏红尘,你真是木头一块。我说了要聊天,自然是天南地北,随意所至,要讲什么便讲什么,哪有像你这样正经八百的认真当一件正事来办的?你就是这么不解风情,难怪顾姑娘会要我不要你 话未说完,夏红尘已经勃然作色,高声怒道:“你说什么?” 而顾宁清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哎呀,说错话了。沈素心连忙陪笑,作了一个揖:“抱歉抱歉,沈某无心之言,并没有冒犯二位的意思。”说完轻轻打了自己右颊一耳光。“该打!” “沈素心!念在你我两家三代世交,我不愿意和你撕破脸,也盼你能够自重,不要自侮侮人。” “我哪里自侮侮人?我只是指出事实,我是不知我过去是怎么样的人,不过看你硬邦邦的呆头鹅一只,我著实替顾姑娘感到可惜,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沈素心不服气地道。 “你!”夏红尘额上浮露青筋。 “师兄你别生气。”顾宁清连忙为两人缓颊,沉下脸转头对沈素心正色道:“沈公子,我不爱听你说这些话,请你以后别再说我师兄半句不是。” 沈素心耸耸肩:“你们不爱听,我不说便是。”管自己去了。 被沈素心一番胡言乱语,夏红尘和顾宁清两人心头都有无限心事。虽然今日两人重提鸳盟,但毕竟沈素心仍然横梗在二人中间。 “师兄”顾宁清欲言又止。 夏红尘抬手阻止她再说,扶著她柔若无骨的肩头,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她说道:“你不用说什么,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情到深处,是否就是无怨无尤? 这样一条硬汉子说出这样情致缠绵的话语,教人如何不感动? 顾宁清眼眸一红,叫一声:“师兄!”投入他宽阔的怀中,无语了。 夏红尘轻轻抚摸她一头如云的乌发,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映在池水中,一阵清风拂来,搅乱了池中俪影。 沈素心一连数天都将自己关在房中半步不出。 顾府上下一片热闹,张灯结彩,忙著筹办夏红尘和顾宁清的婚事。 想到这里沈素心更闷了。 “夏红尘!夏红尘!你还说什么我们是三代世交,我看你心中只有女色,我这么多天没出去,你就不会想到来探探我吗?我看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可恶啊!”白天睡得太多,到了晚上沈素心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算了,不睡了。翻身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打开房门出去散心。 走到花亭前,脚下踩到一根树枝,啪地一声,静夜中万籁俱寂,只剩虫鸣鸟叫,这一声格外响亮。 “谁?” 花亭中已经有人在了?“我是沈素心。”先报上名再说。嗯哼,他沈素心三个字虽然在顾府名声很臭,但不先自我介绍,等一下说不定会被人当贼痛打一番。 花亭里的人走了出来,纤腰楚楚,莲步亭亭。 “顾姑娘?”稀奇稀奇真稀奇,也有人跟他一样半夜睡不著觉出来散步?“这么晚还不睡?” 沈素心言笑晏晏,这晚是十六,月光映在他俊美如玉的容颜上,端的魅人心魄。 顾宁清心一荡,一时间仿佛回到一年多前初见沈素心的情景,他也是如今日这般站在群花之中,带著惑人的微笑,轻轻地朝她颔首为礼: “顾姑娘,在下沉素心。” 自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不属于她主宰了。 “顾姑娘,顾姑娘。”右手食指在她眼前摇啊摇。 顾宁清回过神来,发现沈素心的笑颜离她好近,近得让她心跳加快起来。 她退后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对不住,你不喜欢我这样是吧?我走远一点就是了。”沈素心举起双手。 可怜,真可怜。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呜呜!他也有照过镜子,长得也不算丑啊,但就是没人缘,处处惹人嫌。好可怜,他好可怜。他一边自怜自艾,一边慢慢走开去。 “等一下。” 沈素心带笑回头,他就说嘛,还是有人有眼睛的,他这么善良,没理由别人会看下出这里有一块-暧内含光的璞玉。 “什么事啊?”务必要把最诚恳的笑容拿出来,让她知道他是一个百无一害的大好人。 “我”她的心又开始在动摇了,为什么只要一见到他,她就摇摇不能自制呢? “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这位美人儿愁眉深锁,看起来真不快乐啊。心思一动,一拍掌道:“啊!我知道啦,你是太紧张了是也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你怕嫁过去之后,夏红尘这个大老粗对你不好,我猜得对不对?” 顾宁清心怦然一动,顿时柔肠百转,滴下一滴泪来。 “哎哎,你别哭啊。”沈素心慌了手脚“我是最怕别人淌眼抹泪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大美人,你一哭,我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别哭。”一时情急,撩起自己的衣袖为她拭泪。 擦了好一会儿,突然幡然醒悟,咦,他这只手在做什么?被人看见又要被冠上好色贪花、诱拐人妻的罪名了。开什么玩笑? 赶紧退后一步,保持距离,顺便眼观四方,看看有无会毁损他清誉的旁人在场。 四周一片寂然,没有。很好,沈素心又笑了。老天爷有眼睛。 “师兄对我很好,能嫁给他会很幸福。”她低低道。 好啦,本人都这么说了,算他搬弄是非好了。 “沈公子。”望进他坦然自在的眼睛,顾宁清忽然心中一阵激动:“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说。他的眼神如是说,嘴角饶富兴味地勾了起来。 “我”羞于启齿啊,但是最后情感仍是战胜了理智,顾宁清道:“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沈素心傻了眼!这、这、这“顾姑娘,你先冷静点。”等等,让他想想,这是什么情形?她在向他表白心意?“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可不好玩。要是夏红尘知道了,他非把我大卸八块不可。”光想到夏红尘瞪人的凶狠模样他就吃不消了。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她鼓起最大的勇气,今夜再不说,她就没有机会了。“我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沈素心一呆,反问道:“如果有,你会怎么样?” 顾宁清再也忍耐不住澎湃的情思,投入他的怀里:“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我我愿意跟你走。” 沉默片刻,沈素心冷哼一声,拉开她的身子,冷冷地道:“顾姑娘,你明天就要成为夏红尘的新嫁娘,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我” “你既然不喜欢人家,就别答应要嫁给他。”沈素心鄙夷道。“夏红尘这个大情痴,你伤他一次不够,还要伤他第二次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爹爹为他们主婚,她不能说不啊!她也曾下定决心,今生今世要好好对待夏红尘,可是她的决心在看到沈素心的同时就溃堤了。 她钟情的人依然是他。今生今世她是注定要为他欢喜为他忧了。 “你没有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素心的脸此时显得冷酷而无情,像极了那天他和她逃出来后,在南山山脚下他看着她的神情—— “你根本配不上夏红尘!” 她恍神了,负心汉和眼前人融而为一。 她伤人!人伤她!谁欠谁? 一霎时之间,她终于千真万确的知道,不管沈素心是不是丧失记忆,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一点点都没有。 爱是双刀剑,自伤也伤人。 “顾姑娘,奉劝你一句话,你若不爱夏红尘,就放他一条生路。”沈素心不悦道。“你好自为之。”说完一拂袖而去,白色的身影穿花过径,足不留痕的去了。 月光溶溶,花影摇曳,独留一个瘦削的人影伴月,好不凄清。 “小翠,时辰到了,把小姐带出来。” 夏红尘的父亲捎来口信,对这门亲事由夏红尘自己作主就好,他没有意见。由于夏母身体不适,不能旅途劳顿,夏家是习武之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交代就在顾家办了婚事再回来省亲。 顾父没有大发喜帖,因此今天的婚礼只有顾府内眷观礼。 夏红尘在佣人服侍下换了大红喜袍,剑眉星目,显得更加顾盼有神。 顾父今天笑逐颜开,有此佳婿,打著灯笼都求不到啊。 沈素心在房中听到大厅传来细细的丝竹之声,感慨道:“该你的就是躲不掉啊,夏红尘,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推开房门,遥望远方的天空,几只大雁翔空而过,他踏出房间。 顾宁清在小翠的搀扶下来到喜堂上,红衣红裙,凤冠霞帔,和夏红尘并肩而立。夏红尘心头是说不出的欢喜。 今天他们就要结为连理,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几年了?从他第一眼看见她的那刻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顾父顾母笑得合不拢嘴,一对新人在礼官引导下,向天地高堂行礼。 “夫妻交拜。” 夏红尘面向顾宁清,朝她一揖。 “宁清?”顾父笑意逐渐消失。 夏红尘直起身子,只见顾宁清站得直直的动也不动,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师兄,对不起。”红巾下是哽咽的声音。“我不能嫁给你。” “你说什么?”顾父大声怒吼。“你是疯了是不是?到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 夏红尘脸色变白了,他掀起盖头红巾,只见顾宁清两泪奔流,表情又是悲哀又是凄楚。 “你能告诉我原因吗?”心痛慢慢浮现,他的声音变得僵硬。 “我我没有办法忘了他。”她在最后关头终于决定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纵使他不爱我,我也没有办法不爱他。” 沈素心,这个名字永远会是她的痛。 “别胡说八道,快快拜堂!”顾父惊怒交迸。姓沈的,又是那个姓沈的。 夏红尘深深深深地望着她,决心写在她坚毅的脸上。他心中百感交集,止不住心头阵阵难过,到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 “清妹,我不怪你。”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他执起她一双柔荑,悲痛难抑:“昨天你们在花亭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听见了?顾宁清泪眸中闪著惊异, “我只是想,只要你愿意和我成婚,我们可以从头来过。现下我终于知道,感情是不可以勉强的,即使你今天嫁给了我,你依旧一生不会快乐。” 他对她用情之深,教她感动涕零。今生今世,她不能补报啊。 “师兄,我负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愿意的。只要你一生平安幸福,你再负我一千次,我也心甘情愿。”说到心伤处,夏红尘再也忍不住胸中悲痛,泪水滚滚而下。 “师兄!”投入夏红尘怀中,这样的温暖,是今生最后一次了吧? 有缘无份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他们今生注定要错过彼此。 丝竹声不知何时沉寂了下来,本该是一片欢乐的喜堂上,人人低头不语,有的叹息,有的垂泪,一对无缘的新人相拥而泣。 第四章 云来客栈 一个店小二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张位置较偏僻的桌前,手中的抹布无意识地挥啊挥的。这是一间乡下地方的小店,平常没有什么客人上门,今天也是一样,时近中午时分,店里面只坐了两三位客人,看来今天又做不了什么生意。 “客人!客人您在何方啊?” 正叨念著,远远来了几匹劲马,店小二顿时精神大振,一骨碌地跳了起来,跑到门外迎客。 烟尘滚滚中,骑上策马来到客栈门前,几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眼神显得很是凶狠,面容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其中一个身材较粗胖的中年汉子粗声喊道:“伙计,给我们来三斤好酒,一斤牛肉,几碟小菜,十个馒头。大爷我肚子饿了,手脚快一点,如果动作慢吞吞的,小心大爷我拳头伺候。” 店小二堆出笑脸陪著小心,低头哈腰一直喊是,回头对厨房大声喊道:“一斤牛肉,四碟小菜,十个馒头,手脚快点,大爷们肚子饿得紧哩。”心里却在发愁,等一下他收不收得到饭钱啊? 一行四五人大剌剌地进屋之后,就在正中央的一张桌子围桌坐下。 那个粗壮的中年汉子可能是他们的头头,一双凸出来的鱼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看看客人都是一些山野村夫,只有坐在角落的一个青年男子形貌俊雅,杂在这一间已经有点破旧的村店里,显得有些突兀。 “喂!” 中年汉子大喝一声,青年男子本来在喝酒,被他这么一喝,手中的酒杯吓得掉在地上,摔成粉碎。 “你你叫我?”青年男子的肤色本是莹白如玉,现在是惨白如纸。 “我没叫你!”瞪他一眼,中年汉子放下了心,这么没胆,他就不用太在意他了,穷酸书生一个。 不多久饭菜上桌,这一行五人大吃大嚼起来,黄汤下肚,说话慢慢开始没遮拦起来。 “我说大哥,咱们掌门要我们出来找人,这人海茫茫,我们上哪儿去找沈素心?,” 听到沈素心三个宇,那个坐在极不显眼的角落的男子顿时震了一下,不过他这一震不是怎么太明显,那群男子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 “听说这个沈素心能够把死人医成活人,是不是真的呀?”另一人发问。 带头的那人喝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死了哪个兄弟姊妹让沈素心医活过。你管那么多干嘛?罗里罗嗦!” 被骂的那人脖子缩了一下,有点不服气地接道:“我也是为了咱们老大好啊,他为了那个臭娘儿们找遍天下有名的大夫,但没一个有本事把她给治好的。你看他整天不吃不喝守在那个臭小娘身边,我是担心他早晚有一天会倒下去。” 带头的中年汉子听得火冒三丈,一拳头就往那人头上敲下去,怒道:“混帐东西!混帐东西!你红口白牙的咒老大死吗?要是老大有个万一,我就唯你是问!” 这句话说得有点大不通道理,自古有生必有死,就算那个老大长寿康健得不得了,活到像彭祖八百岁也很了不得了吧?可是有一天他还是会死啊! 另一人连忙打圆场:“老刘不会说话,孙大哥你别生气。听说沈素心是天下第一神医,这回我们要是能找到他,把全姑娘给救活,老大就会重新振作,咱们百毒门就可以统治武林了。” 说完五人心头都是一阵欷吁,低头喝起闷酒来。 柜台这边,店小二拿著抹布假装在擦那已经闪闪发光到剌人眼目的台面,两只耳朵却是竖得高高的,在听这群待会儿可能不会付饭钱的绿林草莽说话。听起来他们这个老大是个痴情得不能再痴情的痴情种子,害得他心头也跟著酸了起来,希望他们能找到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神医,把那个病姑娘给治好才是。 他小赵没什么好处,就是心肠软,见不得人家棒打鸳鸯。就算这个痴情种子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教人得原谅他三分。 那个白衣男子慢慢站起身来,以一种闲庭散步的步伐假装若无其事地欲往外走,小赵眼尖,将抹布往肩上一甩,高声喝道: “沈公子您要走了?” 一听到“沈”这个字,那五个凶神恶煞同一时间回过头来,齐齐瞪向白衣男子!其眼光之锐利,如果可以化作刀剑,恐怕白衣男子身上这时已多出五个大洞。 白衣男子睑上挂著尴尬的笑,慌乱地摇著两只手,说话结巴:“我我是姓沈,不过不过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神神医” 姓孙的带头大哥吼一声,浓眉一挑,双眼迸出凶光:“你偷听我们说话?”右手按在桌上的刀柄处,准备白衣男子要是一句话答得他不高兴,就要在他身上穿出个窟窿。 “我我没有”白衣男子被他吓了一跳,双脚颤得像风中落叶。 听闻沈素心高傲不群,目光过顶,这个白衣男子被自己吓成这个样子,大概不会是沈素心。姓孙的男子微微失望,低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幸好。白衣男子见五人不来理会自己,心中放下大石,偷偷喘了一口气,到柜台去结了帐,正欲不著痕迹地出去时,一声惊天动地兼著欢天喜地的呼喊声,再次划破小客栈的短暂平静。 “沈公子!” 两个老夫老妇步履蹒跚地抢进客栈,跟著就双膝跪倒在白衣男子跟前。 白衣男子又是慌乱,又是惶恐的相扶:“老人家,您们这是做什么?唉,快起来呀,别折煞我了。” “沈公子,老儿这辈子为您做牛做马也答谢不了您的大恩大德,今天在这里有幸遇到您,老儿真的太欢喜了。” 那五名大汉齐齐将头转向这个白衣男子身上,白衣男子不敢回头,以免有不打自招之嫌,可是背后似乎快烧出五个大洞,也教他难以泰然自若。 这是打哪儿来的一对老人家? “老先生,您先起来。”扶了这个,那个又跪下去,忙得白衣男子手忙脚乱。“我我不认识您们啊!”老先生满脸的笑,下一刻老垂的眼角竟迸出了泪,看得人是不明所以。 “沈公子,您救的人多了,当然把我们给忘了,可是我们可不敢忘记您啊,我天天供著您的长生禄位,祈求上天让您能长命百岁,想不到能在这里见著您,老儿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白衣男子一头雾水,扯开了嘴角,笑得尴尬不已。说来说去他还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可歌可泣的大事,居然要这对老夫妇为他供起长生禄位。 背后的危机尚在,白衣男子轻咳一声,道:“老先生,您别这样。我看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如我们上您府上如何?”嗯哼!等一出了门,他就脚底抹油溜! “好啊!好啊!”两老相扶站了起来,欢天喜地的要迎请白衣男子回家一聚。 白衣男子提脚正要往外走去,背后一声“站住”跟著衣领被人一把揪住。 “老头儿!”那姓孙的带头大哥下巴扬得高高的,两只眼睛死死盯在白衣男子俊俏得迥脱凡俗的脸上,左瞧右瞧,愈想心里愈是犯疑:“我问你,你说他姓沈,他叫什么名字?” 突然冒出来的凶神恶煞,吓著了两位老翁老妇,但是救命恩人命在他人之手,可比自己的命重要多了。 “大爷有话好说,沈公子哪里得罪您了吗?老儿在这里代他向各位大爷赔个不是。” 白衣男子心中暗暗叫苦,哪有那么多话好跟他罗嗦?“老先生,你们先回去吧。”拜托这两个老宝贝快快离开,以免把他给拖下水啊。 “你再多嘴多舌,小心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头。” 姓孙的将刀一扬,白衣男子吓得险些晕去。 最急的却是老先生,他急急摇手:“别,别,沈公子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神医,连死人都能救得活,我儿子就是他从阎王爷手中救回来的,你可千万别对他乱来!” 五人互望一眼,脸上现出雀跃兴奋的神情,姓孙的粗声喝道: “说,他叫什么名字?”他高兴得过了头,连尾音都有点发颤了。 老翁胸脯一挺,仿佛与有荣焉,大声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玉面神医沈素心啊!”五人同时转头瞪著沈素心,沈素心心中大声叫苦,急忙否认: “我我不是” 坐在临水而建的竹轩雅座中,粼粼波光反射入眼中,不远处一艘竹筏采菱而过,船女柔美的歌声甜腻动人,中人欲醉。 夏红尘举杯轻酌,心再度飘回相别的那一刻—— “师兄。”始终低垂的螓首终于抬了起来,凝著星光的美目盈著泪滴。“保重。” 就像一把利刀狠狠刺下,但是他没让痛楚显露脸上,只因他不忍心再多添她一分自责。 他故作无事,微笑以对:“你也保重。”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没再回头,回头又有什么用呢?顾宁清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沈素心,她的心已经不是她的了 心又是一阵刺痛,夏红尘举起酒壶对口狂饮,他忽然恨起这该死的好酒量,为什么不能让他有一个好梦?他希望醉得不省人事,从此不知天南地北。 楼下来了三五个面目凶狠之辈,夏红尘只瞄了一眼,继续喝他的酒。闯荡江湖多年,他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良善之徒,但是别人不来惹他,他也不会自动去招惹麻烦。 他是不想招惹麻烦,可是他过人的好耳力,却把对方有意压低声量的话语一五一十的听在耳内。 “听说孙坛主抓到姓沈的了?”某甲道。 “可不是?”另一个接口的人恨得牙痒痒的。“算他好狗运,又抢到一桩功劳。” “掌门那么喜欢全姑娘,这个姓沈的如果医好她的毒患,掌门高兴之下,一定会大大赏赐孙坛主,到时候他们蝎坛岂不是压过我们蛇坛的人?” 江湖倾轧是家常便饭,门户内斗之事夏红尘听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那个“姓沈的” 他停杯不再续饮,专心谛听他们的对谈。 “坛主!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半路把那个姓沈的给抢过来?” “不行!”那个坛主断然否决提议,他也想过这个主意。“我们要是抢了姓沈的去跟掌门邀功,蝎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要是给云南唐门的人趁虚而入,岂不是将百毒门白白便宜了外人?” 瞧不出这群视杀人放火如吃饭睡觉的草莽恶徒,居然也会团结一致对外?百毒门这个门派夏红尘倒是略有耳闻,此门恶名昭彰,据说新任掌门韩永蝶接掌大位以来,更是努力整肃异己,大肆攻伐附近门派,颇有一统江湖的野心。 “坛主深明大义,真是我们百毒门的中流砥柱。” 众人纷纷称扬,捧得那位坛主也飘飘然起来。 再絮絮叨叨一阵,就全然没提到那个“姓沈的”的事情。夏红尘琢磨良久,他们口中的“姓沈的”究竟是不是沈素心?天底下的名医很多,但是就他所知,姓沈的就沈素心一个。 他和顾宁清一桩喜事付诸流水,心情懊丧失意,根本把沈素心给忘了,隔天他要离去,却发现沈素心早已不知去向。 算了!走就走吧。脚长在他身上,天下之大,他需要担心一个大男人会容不了身吗? 酒足饭饱,那行人付完了帐准备离去。夏红尘继续喝著他的酒,心却跟著那群人的脚步逐渐远去。 他到底要下要跟上去看看,一探究竟? 楼下传来马蹄杂沓的声音,那五人轻驾一声,马嘶声扬在空中。 夏红尘挣扎片刻,将酒杯重重一放,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扬声道:“小二,酒钱!”眼角余光处,那行人向东而行,夏红尘快步追下楼,逐尘而去。 “喂!你轻点!”沈素心被推进大厅,他狠狠瞪了推他一把的胡须大汉一眼,然后抬头打量著大厅内的摆设。 偌大的厅堂里,前方檀木大椅上披著一张兽皮,后方悬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百毒门”三字。座椅两旁摆著两座大鼎,他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让人欲昏的味道,那股怪味就是从这两座鼎内发出的。 有个人从内堂绕了出来,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无,沈素心不由得向他瞧了一眼。 那男子长得颇为阴柔,眼神十分冷淡,他斜斜向沈素心睨了一眼:“他就是沈素心?” 一路押解沈素心的蝎坛坛主孙荣躬身道:“是。”语气对那男子十分恭敬,可显见这男子在百毒门中地位不低。 那男子又朝沈素心投来一眼,这一眼说不出是喜是怒,沈素心和他眼神交会,突然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不知道掌门在不在?”孙荣急于想邀功,又不敢太明显。 那男子是百毒门的副使,名叫辛越人。他轻抬了抬下巴,道:“跟我来。” 尾随著辛越人穿堂过径,弯弯曲曲来到百毒门的内院,一路上不少人向他们行礼,辛越人只是轻“嗯”一声回礼。 来到一问院落,四周种著许多奇花异蕊,牡丹、山茶、芙蓉、玫瑰花香扑鼻。沈素心心下纳罕,这里主人用心深刻,其它地方并没有栽种花朵,只有此地百花齐放,想他最主要的用意该是为了要遮住那浓浓的药气。 “掌门。”辛越人不疾不徐地向门内禀道:“蝎坛坛主有事求见。” “什么事?”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子声音。 “他带了玉面神医沈素心要来医治全姑娘。” 话声末落,房门呀地应声而开,一个长身阔膀的高大男子抢步出来,大声道:“沈素心?” 两只大眼一扫,锐利得像利刀的眼神看得沈素心打了一个哆嗦。 这个又冷又粗犷的男子就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百毒门门主韩永蝶?但见他双眼下有两个黑圈,棱角分明的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渣,不知道有多少天没睡了,神情很是狼狈。 “我”沈素心很想说不是,但被他热烈如火的眼睛一瞪,话又缩了回去。 老天爷!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韩永蝶也听过玉面神医的名头,江湖中人把沈素心捧得上了天,据说只要沈素心愿意,死人都救得活。那么莫离是不是有救了? “沈素心!要是你能救得活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韩永蝶许下豪语。 “我若说我不是沈素心,你们能放我走吗?”沈素心扯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 韩永蝶含怒的眼光扫向孙荣,孙荣一慌,双膝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 “回禀掌门,我盘问过那对沈素心搭救过他们儿子的老夫妇,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这人的确是沈素心。”他在百毒门能当上一坛坛主之位,可不是头脑简单之辈,没有确定过的事,他岂敢随随便便就向上呈报?更何况这牵涉到比韩永蝶的性命还重要的全莫离。 韩永蝶脸色稍霁,他明白孙荣做事不糊涂,转回沈素心有点苍白的脸上,道:“你最好是沈素心,好好地替我把她救活。如果不是,我就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了。” 这分明是威胁嘛! “我——”搔搔脸颊,沈素心为难地道:“唉!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沈素心。前一阵子我从断崖上摔下来,脑子给摔得糊里胡涂的。这救人可是一件大事,我怕我脑筋糊涂,开错方子医错人,那可是会死人的” 他说到韩永蝶最忌讳的一个字,也不见韩永蝶身形移动,一只大手就已经扼在沈素心的喉咙上,捏得他喘不过气来。 “救——救命” 韩永蝶的呼吸喷在沈素心白玉般的脸颊上,冷冷道:“她如果死了,我就把你剁成碎片陪葬。”他是说真的。 全莫离死了,沈素心也不用活在这世上了。 韩永蝶松开手,逃出生天的沈素心急忙大口喘气,咳了好几声。 “进去!”韩永蝶粗声命令。 站在一旁的辛越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落在远方。 进去就进去。沈素心轻哼一声,两手负在背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房内。 屋内的药气更浓了,沈素心整天与药为伍,进入这房间倒像是回到家中。 靠窗处有一张竹杨,阳光洒进湘妃帘内,榻上的女子闭著眼睛,双颊凹陷,露在被子外的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再美的女子在病魔折磨之下也只像一具骷髅而已。 “你看看她。”韩永蝶低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忧急。 沈素心踏前一步,坐在床缘,托起她的手腕三指一搭,再拨开她的眼皮瞧一瞧,又打开她的嘴巴看了看她的舌相。 韩永蝶焦急道:“怎样?有救吗?” 沈素心虽然丧失记忆,可是看病的本领好像还没忘记。他气韩永蝶之前态度傲慢,还差点掐死了他,童心忽起,想要整一整他,于是故作叹息,摇了摇头。 “唉!” 韩永蝶却如同被打入寒冰地狱一般,身子一晃,灼灼的两眼只是瞪著榻上的女子。 沈素心还想再讲两句风凉话,侧头忽见韩永蝶屈膝跪在榻旁,执起女子的手,眼中的神情又是酸楚又是凄苦。 有如被大锤狠狠击中胸口,沈素心心中一痛。那日在小泵山上,夏红尘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顾宁清。 “莫离。”韩永蝶轻轻摩挲著全莫离的手,说话的语气令闻者心痛。“这半年来我遍寻名医,用尽镑种方法,难道真的救不了你吗?” 榻上的女子没有回应,浅短的呼吸似有若无,仿佛眨个眼她就可能魂归离恨天。 如果她听得见韩永蝶深情的呼唤,怕也要珠泪交垂吧? 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外面枝头上的鸟叫声。 “越人,把他赶出去!”良久,韩永蝶头也不回的交代了这一声。 万念俱灰的他已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要静静陪著全莫离走完最后一程,不要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辛越人一摆手“请。”准备逐客。 “等一等,”沈素心看出韩永蝶已萌死志,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她还有救。” 辛越人剑眉跳了一下,脸上却是文风不动。 韩永蝶猛然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刚刚我是作弄你的,她还有救。” 欢喜、惊愕、不信、疑惑种种情绪交杂出现在韩永蝶睑上,他张开口,声音却是嘶哑的:“你说她有救?” 沈素心点点头:“我看过她的脉相,她中的是金丝麒麟蛊,这种蛊毒会随著时日渐渐侵蚀她的心脉;而且最不妙的是,这种蛊毒会因中毒的人体质不同,而有不同的变化。全姑娘她是女子,体性偏寒,她中金丝麒麟蛊多久了?” 金丝麒麟蛊这名字韩永蝶曾在毒谱上看过,当初全莫离中毒昏迷,他查逼医经,虽然知道她是中了剧毒,但是就是不知道她身中何种毒。 “六个月又九天。”韩永蝶连忙回答。 “再过十天她就会一命归阴。”沈素心从她的病况来看,作下这样的判断。 “你——你有方法救她吗?”韩永蝶焦急万分。他既然能看出病因,应该就知道如何医治。 “我”沈素心露出一抹似喜似愁的苦笑。 门外有人喊道:“启禀掌门,凌霄派的人又来了。” 韩永蝶大怒:“把他们给我赶出去!”怒气冲冲。 辛越人躬身道:“掌门,要不要我放毒?” 韩永蝶抬手阻止:“他们是莫离的至亲,如果她醒了,她会怨我一辈子。”嘴角的笑又是甜蜜又是苦涩。他用大掌抹了一把脸,听到沈素心的应许,全莫离总算有了一线生机,心头的大石梢稍放下,略一思索,道:“你留在这里陪著沈公子,看他有什么需要,我出去会会他们。” 全莫离有救,沈素心地位马上提升,从陪葬的跃升为沈公子,备受礼遇。 报信者见门主踏出房门,紧接著又继续报告:“启禀掌门,除了凌霄派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想求见掌门。” “谁?” “夏红尘。” 这时惊呼的是门内的沈素心,他快步抢出房门,问道:“你说夏红尘他他也来了?”声音竟是有些颤抖, 他不是和顾宁清新婚燕尔,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荒凉的百毒门? 夏红尘和沈素心三代世交,交情匪浅,是江湖人众所周知的事,沈素心既然来到百毒门,夏红尘会出现也不是一件奇事。 “沈公子,夏大侠大驾光临百毒门,是本门的荣幸,不如我们一起去见见他们如何?” 第五章 “夏大侠,您怎么也来到百毒门?”凌霄派掌门全志同对夏红尘拱手一揖,神情充满无限倾慕。 武林中谁不认识夏红尘?他的剑快逾流星,当今武林无人能够与他匹敌。而且他为人仁侠英伟,剑下救人无数,不知有多少巾帼侠女想要与他共结丝萝,只可惜他独钟同门师妹顾宁清。或许是天妒佳偶,一年前,顾宁清被夏红尘的仇敌所杀,夏红尘心伤肠断,从此绝迹江湖,再也没有听过他的事迹。想不到今天居然会在百毒门遇上他。 “莫非夏公子也知道百毒门恶名昭彰,今天是来替天行道?太好了,凌霄派一定和夏大侠共进退。”全志同自顾自地作了这番猜测,兴奋地看着夏红尘,就等他一声令下,大伙儿今天把百毒门给拆了。 “我不是来找百毒门的麻烦。”夏红尘摇头答道。 百毒门的劣迹罄竹难书是不错,不过他只是来看看他们所抓到的那位名医究竟是不是沈素心而已。如果他真的被他们捉来,基于三代世交的情面上,他必须将他救出,否则怎么对得起沈伯父沈伯母? 全志同略为失望,不过他又重新振作起来。夏红尘虽然不是和他同一阵线,不过既然人来到此地,他总不能袖手旁观,说起来己方还是得到极大助援。 “全掌门,好大的雅兴,又来百毒门作客。” 夏红尘转向话声来处,一个身量极为高大的男子从内走出,一件衣裳皱得不成样子,满脸胡渣,双眼红丝,饶是如此,仍是掩不住他天生的霸主之气。 那男子的身后跟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夏红尘眼睛微微一眯,沈素心果然被他们捉来了。 沈素心见著了夏红尘,一颗心同样澎湃起伏,他真的来了?怎么会? 一主一宾,敌我分明。全志同一见韩永蝶,怒火顿时高烧三千丈,喝道: “姓韩的贼小子,把我妹妹交出来!” 韩永蝶冷笑一声,走到主位上坐下,道:“令妹在百毒门作客逍遥得很,她暂时还不想回去。等到有一天我心情好了,我自会送她回家。” 凌霄派来百毒门要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三年前韩永蝶到凌霄山去采集毒草,正巧碰上了在泉边练剑的全莫离,当下惊为天人!他隐瞒了自己的身分,偷偷和全莫离来往了两年,两人两情缠缮,难舍难分。当时全莫离的未婚夫屡屡来催婚,全莫离百般推辞,逼著韩永蝶来向父母提亲,逼不得已之下,韩永蝶只好将身分吐实。 全莫离一听心上人竟然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惊怒交进,过去凌霄派有不少人丧生于百毒门的毒手之下,结下了深仇大恨。她知道她和韩永蝶今生鸳盟无望,于是伤心离去,准备下嫁神拳门的少门主。 韩永蝶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意中人嫁给她不爱的男人?就在他们大喜之日,韩永蝶在喜筵中下了剧毒,神拳门上百宾客无一幸免,连全老掌门和夫人都一并罹难。 当他一刀杀了她的新婚夫婿,提著血刀踏进新房,一身红衣的全莫离只是凄然一笑,就在他眼前将不知名的毒酒一口饮下 全志同那时因为身在异地,来不及赶回参加妹妹的喜筵,因而逃过一劫。全莫离被韩永蝶带回百毒门治疗毒患,一直到今;全志同为报家仇,半年多来多次找上百毒门寻衅。其实他根本不是百毒门的对手,而是因为韩永蝶投鼠忌器,他深怕如果全莫离醒来,知道他又杀了她兄长,一定会自刎在他面前。 沈素心站在一旁,对于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心里只是想:夏红尘真的来了?他来做什么?顾宁清呢? 夏红尘也是凝视著沈素心,见他低著头似乎在想心事,看起来愁眉不展。是了,他定是被百毒门抓来。 “韩永蝶!”有了夏红尘在,全志同声音大得多。“你囚禁我妹妹,又杀了我父母,全某今天要跟你把这笔帐清一清!夏红尘夏大侠也在这儿,我们今天就请他作个见证。”话意之中,夏红尘是他请来主持公道的,要把夏红尘也拖入这场江湖恩怨之中。 夏红尘?韩永蝶打量著从刚才就不发一语的灰袍男子。夏红尘一身朴素无华的装扮,看起来和寻常江湖人士没什么不同,再细眼一看,但见他双目之中蕴藏著一股晶莹的光华,暧暧含辉。 此人的武功高不可测啊!天下第一剑客果然名不虚传。 “夏大侠是不是来为你主持公道我不知道,”韩永蝶左手一摆,将众人的目光揽到沈素心身上“可玉面神医沈素心沈公子到百毒门来作客,我想夏大侠应该不会来为难百毒门才是。”轻轻两句话,就将劣势化为优势, 如果夏红尘真要和百毒门为难,他也要先衡量衡量会不会伤了沈素心。 沈素心的眼光再度和夏红尘交会,看不出他是责难还是不豫? 夏红尘踏前一步,拱手为礼道:“夏某听说敝友来到此间,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冒昧来求见韩门主,果然他蒙门主之邀。插进了各位的纷争之中,夏某并无意与各位为敌,我这位朋友已有多日不曾回家,家中双亲悬念得紧,今天教我找到了,可不能放他走了。希望门主卖我个面子,让我带他回去。” 他来找他?沈素心说不出心中是喜是愁,像是翻倒了五味瓶,难辨滋味。 全莫离的生机就悬在沈素心之手,韩永蝶怎么可能放他回去? “夏大侠,你可能不知道,沈公子还得留下来为我医治全姑娘,他可不能回去。”韩永蝶语气放得很硬。 夏红尘剑眉一凝,道:“我这位朋友先前伤了头,只怕无法为掌门效力。” 韩永蝶要是不愿放人,夏红尘打定主意,就是用强的也要把沈素心带走。留在这个蛇鼠之地,他怕他会有个闪失。 “他行不行由我来决定。”韩永蝶可不是易与之辈。夏红尘要来抢人?成!看他有没有办法从百毒门带走沈素心。 两强相争,一触即发。沈素心抢前一步,挡在夏红尘和韩永蝶中间,脸上堆满了笑: “这是干嘛,干嘛呀?韩掌门你别生气,我是摔伤了头,不过好像有些事还没忘,我会尽力医治全姑娘的,但如果医不好你可别砍了我的脑袋呀。”他又转身对夏红尘道:“韩掌门对我没有恶意,大家有话好说嘛。现在救人最要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沈公子说得好,我妹妹被你医得半死不活,现在有了玉面神医出马,你快快将我妹妹交出来。待在这个毒窟里,她不死也半条命,”全志同见风转舵,趁势要韩永蝶交出全莫离。 “办不到!”韩永蝶一掌拍在椅臂上,冷冽的脸色北冰霜还冷。“沈素心得留下来。” 夏红尘面色凝重起来。“韩掌门是不肯放人了?” “没错!”就算阎王老子跟他要人,他也绝不放沈素心走。 夏红尘沉默片刻,道:“那我留下来。” “喂!等我一下啊。”沈素心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前头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等他。 夏红尘的神情水波不兴,断不出他此刻心情如何。 “你怎么来了?”沈素心好奇难抑。 他被抓到百毒门来,并无半人知晓,这个夏红尘神通恁地广大。 夏红尘只是淡淡地道:“我在半路上听到百毒门的人抓了一个姓沈的大夫,所以就跟来了。” 他说来轻描淡写,沈素心却是大为动容。只是听到“姓沈的”他就不辞千里追到这渺无人迹的地方。 “你不是和顾姑娘成亲了?顾姑娘呢?” 夏红尘闻言,脸顿时拉了下来,变得难以亲近,冷然道:“不关你的事。”转身离开。 沈素心一呆,这是什么意思?他本是个聪敏颖悟的奇才,略一思索,难道他和顾宁清没有成亲? 沈素心愈想愈欢喜,提脚要追上夏红尘,突然从回廊绕出了一个汉子,向沈素心一拱手: “沈公子,我家掌门有请。”又向夏红尘道:“夏大侠,也请您一起过来。” 两人跟著那汉子又来到了全莫离休养的花坞,韩永蝶坐在她的身畔。 他刚刚撵走了纠缠不休的全志同,回到花坞,连忙遣人请来沈素心。 “你说莫离有救,是怎生个救法?” 再十天全莫离就要死于非命,时间迫在眉睫啊。 “全姑娘中毒已深,毒性侵入脏腑,除非有‘九支香’,否则救不了她。” “九支香在哪里?我派人去找。”就算在天涯海角,他也要寻回九支香为莫离治病。 “此物产在交趾,十天来不及。” 韩永蝶一听脸色煞白,沈素心接著道: “你不用担心,我听说前几年交趾国王曾经进贡珍宝给皇帝,里头应该有九支香。从这里到皇宫,手脚快的话,七天就可以来回。” 韩永蝶一听之下,精神为之大振,站起身来向辛越人道:“越人,你立刻派人去皇宫把九支香抢来。” 辛越人尚未答话,沈素心又道:“韩掌门,贵派的人不曾见过九支香,我想还是我去吧。” “你去?”三人的眼光落在沈素心身上,沈素心医术精湛,众人皆知,但是现在可是闯皇宫内院,他成吗? 沈素心呵呵傻笑,道:“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嘛,我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当然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去,他也陪我去啊。”一指夏红尘。 “不行!”韩永蝶第一个反应是拒绝。“你要是溜了,我上哪里找人?” “我不会溜的。”沈素心气呼呼的:“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不会这么没道义。” 韩永蝶还是不放心,他在尔虞我诈的江湖中历练多年,从不真正信任别人,他怎么能相信沈素心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可以另派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陪你去,不一定要夏红尘。” “不!你们这群人啊,我看着就不放心;更何况你要找一个武功高强的,哪一个人武功高过夏红尘?不然你叫他们打打看好了,看是谁高明些?” 这话倒是实情。夏红尘打遍天下无敌手,出道以来从无败绩,要找一个比他高明的,还真是一件难事。 “没话说了吧?”沈素心洋洋得意。“我不会食言的,等我去取了九支香回来,一定医好你的心上人。” 韩永蝶看看夏红尘,后者一睑凛然正气,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自己如果再坚持,耽误了搭救莫离的时机,那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韩永蝶一咬牙,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在百毒门等你们的好消息,希望你不要骗我,否则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抓你来给莫离陪葬。”到后来,这毒誓竟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救人如救火,沈素心和夏红尘在韩永蝶的催促之下,踏上征尘,准备进皇宫去取回九支香。 “沈公子,”韩永蝶一行人在百毒门山门前送沈、夏二人,韩永蝶面色显得凝重,全莫离一天不好起来,他的心就一天难安。“一切就仰仗二位,希望二位不要让我失望。如果莫离得以痊愈,这份大恩大德韩某终生不忘,定当杀身以报;如果两位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哼哼”他冷笑两声,举起右掌往山门前镌著“百毒门”三字的石碑重重一拍,碑头被他的掌力拍得粉碎,碎屑散落一地。“两位别怪我手下无情,到时候恐怕贵府要鸡犬不宁。” 沈素心脸色微变,这个人好生蛮横,人家办不好事,他就要杀人全家。夏红尘却是神情淡然,江湖传闻韩永蝶杀人狠戾无情,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其人手段之辣,直是令人发指。 韩永蝶站在门口送二人离去,待二人背影渐小,才转身进内。 沈素心回头见韩永蝶进入百毒门,再回头但见夏红尘宽阔的背影映入眼帘,他策马赶上与他并肩,笑嘻嘻道:“夏兄,多谢你相助。” 夏红尘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地道:“你这位大名医可真名声响亮,连百毒门都知道你医术如神,还不远千里从济州将你请来。” 沈素心大声叫冤:“你可是冤枉死我了,我好好地在客栈喝酒,不知道哪里跑出来一对老夫妇,硬是拉著我不放,还口口声声叫著我的名字,我才被百毒门的人给抓了来。” “你不乖乖待在顾家,跑出来做什么?” “你和顾姑娘成亲,我何苦在那里碍人眼目?反正顾家的人没一个欢迎我。”沈素心没好气地说。 如果夏红尘这时回过头来,会看见沈素心嘴角一抹苦涩的微笑。只可惜,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好了,别多说了。我们还是快赶路吧,如果误了韩永蝶的‘大事’,小心我们人头不保。”夏红尘不愿与沈素心多谈,匆匆为两人对话划下句点,对于沈素心他仍然心结未解。 赶了三天路程,一路日夜兼程,这天晌午来到天子脚下,路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贩夫走卒骈肩杂沓,京城风光果然繁华。 夏红尘长年在江湖行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也不易引起他的兴致;沈素心也是万事不关心的性情,唯一令他有兴趣的就是逗夏红尘开金口。但是这两人一个英气勃勃,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个潇洒风流,品貌绝俊——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人中龙凤,他们是对旁人没兴趣,旁人却是看他们看得目不转睛啊。 “喂,夏红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进宫好啊?” 沈素心这张嘴从一醒来就没停过,夏红尘都快被他烦死了。 “闭嘴!”夏红尘低声喝止。 他以为他们是进宫探亲啊?这般大呼小叫,只怕还没进宫,人就被禁卫军给抓了。 “不说就下说。”沈素心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夏红尘” “住嘴!”夏红尘大了点声,他非被他给活活气死。 到了入夜,沈素心脱下外袍正要准备就寝,忽然门上一声轻响。 “谁啊?”不会是夏红尘,大概是店小二。“我不用服侍,我要睡了,别来吵我。” “是我。” 沈素心一呆,真的是夏红尘?连忙道:“来了,来了。”取饼床头的外袍披上。 门开处,夏红尘一身夜行黑衣站在门口,双目炯炯有神。 夏红尘扬起一眉:“我们今夜就要进宫,你快把衣服给换了。”走进房内,将手上的东西扔在桌上。 定睛一看,是一套夜行衣。沈素心不由得嘟嘟囔囔起来:“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今天夜里要行动,你也不说一声,害我像个傻瓜似的胡猜瞎猜”一边叨念一边拿起夜行衣。 这数日来和他同行同宿,对于他这个多话的毛病夏红尘已经见怪不怪;而比起之前两人在山谷养伤,沈素心的话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由得让他怀念起以前他所认识的那个惜话如金的沈素心。难道丧失了记忆,人也会变了一个样吗? 换好了夜行衣,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没入夜色之中。 皇宫墙高逾丈,不过难不倒夏红尘这等绝顶高手,他揽住沈素心的腰,提气一纵,施展他闻名江湖的轻功栖云凤,宛如一只展翅大鹏,轻轻落在墙头。他们在墙头隐蔽处观察了好一会儿,待两班卫士交接的空档,纵身而下,隐身在墙角。 一路摸索,两人都没来过皇宫,这皇宫占地广阔,他们绕了良久,还只是在东半部宫殿。亭台楼阁,看得两人眼花撩乱,这皇帝老儿好享受,这偌大的宫院,光是走一圈腿就快走断了。 “夏红尘,”他们从百毒门起程的第二天,沈素心就老大不客气的直呼他的名姓。他气喘吁吁地道:“别别走了,先让我喘口气。”哎哟喂啊,他快不行了。 夏红尘是练家子,这一点疾行奔走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想了一想,总不成整夜都在皇宫里绕来绕去,须得想个法子才是。 忽然前面有个宫女提著一盏灯笼走过,夏红尘心中有了主意,低声对沈素心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掩身过去,从背后捣住了那宫女嘴巴,低声喝道:“别说话!” 那宫女吓得手中灯笼掉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素心看见他押住一名宫女,兴奋地跑过来道:“做得好!”对那宫女笑嘻嘻地道:“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是想要来向皇帝借一样东西用用。你知道放药材的房间在哪里吗?” 宫女看他们没有歹意,放下了一点心,点一点头,表示愿意带他们去。夏红尘怕她会叫出声,点住了她的哑穴,以防走漏两人行踪。 那宫女弯弯曲曲带他们来到一间房前,指著里头。夏红尘再补一指,那宫女软软倒下,夏红尘将她放到较不明显之处,她这一觉可以睡到天亮了。 幸运的是药房无人看守,沈素心和夏红尘顺利地进入房内,房中摆著一个个木柜,接下来就是沈素心的事了。 夏红尘对于医药一窍不通,道:“你快点找,我替你把风。”守在房门口,注意门外动静。 沈素心一柜一柜寻去,最后在靠右手数来第三柜的第二格架上找到。 沈素心笑逐颜开,取了装有九支香的木盒,正要离去,眼角忽然瞧见脚下最下一格的木盒里,放著一只碧绿中带著血色的蝉蜕,这是什么? 他弯腰取了放在手心端详,但是房内幽暗,辨不出是何物,又听得夏红尘在低喊: “好了没有?” 沈素心不暇多想,揣了放在怀中,轻声应道:“来了。”出了皇宫再细看吧。 两人出了药房,夏红尘跃上高处,原来他们所处之地离宫墙不远,他回头带著沈素心,安然离开皇宫。 隔天一早,夏红尘和沈素心就动身出发,走了三天有余,回到百毒门。 韩永蝶一听属下禀报,沈素心已经取了九支香回来,大喜过望,亲自出来迎接。一别七八日,韩永蝶更加消瘦,想来这几日他极不好过。 “你们回来了!”韩永蝶不管两人风尘仆仆、车马劳顿,在他眼中只有全莫离最是要紧,一个劲儿地催促:“快,你快给莫离医治。” 沈素心叹了一口气,道:“你别急,欲速则不达,我会尽力医治全姑娘。” 进了花坞,全莫离躺在榻上,出息多人息少,堪堪只剩下一口气而已。韩永蝶坐在一旁执著她的手,神情憔悴凄楚。沈素心不禁心下大为感动,他这么怜惜她。 托起全莫离的右手一搭,沈素心咦了一声,韩永蝶连忙追问: “怎样?” “有人下毒!”沈素心断言,这脉相和他临去之前大为不同。 他曾咐嘱韩永蝶照他的药方煎药,为全莫离续命保元,但是他刚才一把脉,全莫离的毒性越发活跃,而且还有随时断命的可能。不会是他的药方出错,一定有人下毒。 “不可能!”韩永蝶睁大眼睛,大为震怒:“这药是我亲手煎的,并没有假手他人,难道我会害她?” 令他更震怒的是,百毒门中居然有人敢在老虎头上拔须!此人难道不知道,要是被他知晓,他会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教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那是你们门户内的事,我没有兴趣理会。”沈素心眉头打了好大一个结:“这下子可难办了,她的体内又多了一种毒,我恐怕没办法救她了。” 韩永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狠狠地道:“你是天下第一神医,你不能没有办法!要是你医不了她,我就要你死!” 夏红尘三步两步抢了上来,喝道:“放手!”韩永蝶若是要对沈素心不利,他随时要强行带走他。 夏红尘无意伤人,以剑鞘斜点韩永蝶胁下要穴,意在逼他松手放人,哪知韩永蝶听了沈素心亲口宣判全莫离死刑,心情激动难抑,全莫离如果死了,他也不想活在世上了,于是对于夏红尘的攻击竟是视而不见。夏红尘点中他的软麻穴,他半身一软,抓不住沈素心,夏红尘趁势将沈素心拉到身边。 “韩掌门,你的意中人命在旦夕,你的心情我可以体谅。”当年顾宁清“死去”夏红尘过了一年浑浑噩噩的日子,当一个人情之所钟,直能教人生死随之。“但是我这位朋友却是无辜,我们冒著危险进宫去为你取回九支香,原是真心诚意要救治全姑娘,但是天命不可违,望你不要把怒气牵连到别人身上。” 韩永蝶坐在地上,大声怒骂:“放你娘的狗臭屁!我不听你那什么鬼道理。莫离活不了,你们一个也别想走着离开百毒门!” 他天性偏激,性情残毒,对于旁人原不放在心上。也许是一物克一物,对于全莫离他却是一心三思的真挚相待。只要全莫离平安幸福,就是要他被千刀万剐他也在所不惜。 沈素心凝视著韩永蝶的神情,但见他一会儿满睑肌肉抖动,似乎悲忿难抑;一会儿却是双目圆睁,露出凄然欲绝的迷惘之情。当一个人情之所至,自己的喜乐和痛苦就已经完全交给了对方。 他这般情根深种,触动了沈素心幽微难对人言的一段心事。 “韩掌门你别急,全姑娘还有救。” 韩永蝶一听之下双眼放光,大悲之下继以大喜,声音竟哽咽了:“你说她有救?”在他眼中沈素心此刻比观世音菩萨还要慈悲可亲。 沈素心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这个法子有点行险,不过应该可以救活全姑娘。” 韩永蝶虽不知沈素心的法子是什么,可他就像在茫茫大海漂流的一只破船,找到了一个可以停泊的岛屿,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沈素心身上。 “你尽管放手去做。” 沈素心微微一笑,笑中却是复杂万端。“你去准备一把刀子来,再将九支香和辛夷、川芎、附子、柴胡、黄岑、金银花、白花蛇舌草一起煮了,要炖一个时辰,三碗水熬成一碗药,等我为全姑娘放血施术之后,你再进来喂她喝药,大约三帖,她慢慢就会痊愈。记住,你要自己亲自动手,免得又被人下毒。” “我知道。”等莫离一好,他一定要找出谁是那个下毒的人,将他碎尸万段。 “你出去吧。”沈素心对夏红尘道,神情平静而带著一点眷恋。 眷恋?他眼花了吗? “你可以吗?”夏红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不祥的感觉从何而来? “放心。”沈素心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我只是不记得谁是谁,救人的事好像没忘,这种事可以拿来开玩笑吗?” 夏红尘和沈素心自小一起长大,对他的医术他有绝对的信心,他既这么说,应该没有问题吧? 快要踏出房门的时候,沈素心叫住了他:“夏红尘,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恨我吗?” 沈素心的眉间有一股热切的期盼。 夏红尘想了想,双眼看向地上,道:“我不知道。” 沈素心怅然一笑,不再追问,只是凝眸望着他,眼神好深好深。 第六章 风雪夜,山上已经堆满了雪,这时候就算有人也应该躲在被窝里睡觉,却是有一个人背著一物,踽踽走在雪没及膝的山径之上。 那人背著此物来到山坳旁的一间木屋之前,推开重重的木门,将背上的东西放了下来,为“他”挥开了厚厚的积雪,然后生起一团火来。 不一会儿炉灶中火光荧然,原本屋中冷气飕飕,慢慢地变得温暖起来。 “素心,你怎么样?”夏红尘问著蜷曲在被窝里的瘦削人儿。 两年了。 夏红尘犹记得那一幕,怵目惊心的一幕,即使他深经百战,也没有哪一场战役比得上那幕情景。 当他推开花坞房门,满眼的血,红得刺目。沈素心倒在血泊之中,原本洁白如雪的白衣上是桃花点点。不是桃花是他的血。 他的魂霎时飞走天外,脑中一片空白,片刻的惊愕之后,他立刻冲到沈素心身前,扶起了他。从沈素心腕上所流出的血,也溅红了他的衣衫。 “你在做什么?”夏红尘分不清自己是忿怒还是痛苦,质问他的举动。 沈素心已经只剩一口气,意识不知飘到何处,悠悠忽忽中听见有人在叫他,是谁? “呵,是你。”沈素心的微笑好微弱,不,该说他只剩下微笑的力气。“你来了?”他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渗出来,落在血迹斑斑的衣襟上,他的血染了一身都是。 夏红尘连忙撕下自己的衣摆,先疾点了他腕上的穴道,阻止他再流血。再流下去他会死的。 “你是这样救人的吗?拿自己一命换她一命?” 榻上全莫离虽然还未苏醒,气色却是从灰败转为苍白。她的双腕同样血迹斑斑,不过却包扎得好好的。 “我用我的血换给她,只有这个法子” 要不是沈素心只差一脚就去见阎罗王,夏红尘真想打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你的脑袋是浆糊做的?她是一条命,你的命就不值钱?你知不知道你是沈家的单丁子,你要是死了,你教世伯世伯母怎么办?”饶是冷静如夏红尘,至此也要抓狂了。 “别骂了”沈素心的眼泪像断线珍珠,滢滢然落下。“你恨我我更恨你我说了今生今世但愿世上没有你夏红尘我要忘了你夏红尘” 夏红尘为他语气中的缠绵痴迷所慑,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他恨他?他恨他什么呢?是他抢了他的未婚妻,又始乱终弃,他都还没跟他算帐呢,试问他有什么资格恨他? 或许是命不该绝,沈素心大量失血之下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在他短暂的清醒后说了一句:“暾雪峰。”于是夏红尘带著他来到此地,一住就是两年。 沈素心微微睁开眼睛,他双颊深陷,瘦骨嶙峋,哪里是当年玉树临风,众人称羡的翩翩佳公子? “我还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喘个不停。 这两年来,沈素心的起居坐卧全是由夏红尘照料他。他输血给全莫离后,元气始终没有恢复,整个人变成一具活骷髅,看看他现在连说个话都会不住喘气,就知道他虚弱到什么程度。 夏红尘抱起沈素心让他坐在火堆前,烤烤他冰冷的手脚,他还不敢太用力搓揉,上次因为他力气没有拿捏好,事后沈素心的手被他揉得青一块紫一块,好几天才恢复呢。 “冷吗?” 沈素心摇摇头。 “夏大哥,夏大哥。”有人在敲门,是个女孩儿的声音。 夏红尘忙去开了门,风雪中奔进一个娇小的人影,她一边挥著雪一边喳呼: “哇!雪好大,幸好你们没出去,否则我这趟不是白跑了?” 仔细一看,来人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煞是可爱,有著山中居民特有的单纯无邪笑容。 她喳喳呼呼的一进门就絮絮不停。 “银铃,你好好的不待在家中,跑出来做什么?” 银铃的家就在离两人所居住的木屋数十尺外的山岩边,这里也是银铃家的屋子,两年前他们来到此地,巧遇打猎的银铃父女,银铃的父亲见夏红尘带著仅存一息的沈素心来山中寻药,大赞夏红尘的义行,所以大力留下夏红尘住在此屋,反正他们也用不了这么多地方。夏红尘也确实需要有个栖身之处好照顾沈素心,于是接受他的好意。匆匆岁月,竟然一住就住了两年。 “我爹叫我把这只山鸡带来给沈大哥补一补。”银铃放下竹篮,拿出已经煮好的鸡肉汤。“哎呀!”银铃懊恼地一噘嘴:“都凉掉了啦,鸡汤就是要趁热喝才好啊。” 这么大的风雪,东西哪能不冷?夏红尘微微一笑:“多谢你啦,让你辛苦,你一定炖了很久吧?” “不会啦。”银铃走到炉边,往火堆内添了几根柴火,火势登时旺了起来,才将陶锅放到火上温热。“是沈大哥要吃的嘛,再辛苦我也要做。”火光映著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热了,还是害羞? 夏红尘嘴角一撇,这个小妮子,他们刚来时她还是个不解人事的小丫头,现在居然也懂得谈情道爱,只是她真懂得什么是情吗? “银铃,谢谢你了。”坐在椅上的沈素心有气无力地道。 银铃这次是真的脸红了。“你不要这么说嘛。炖个鸡汤又不算什么,只要你快点好起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沈素心要接口说话,突然一个气息不顺,大声干咳起来。 夏红尘连忙过去轻拍他的背:“有没有好一点?” 沈素心咳得呕心挖肺,一时半刻还说下出话,一张瘦削得可怖的脸胀得通红,眼中泪水滢然。好半晌才说:“我我没事” 夏红尘还是不大放心,仔仔细细替沈素心把他身上盖著的那张熊皮密实盖好,只露出一颗头颅。他手脚轻而快,一点都没有让病人感到半分不适。这样服侍他,夏红尘已经驾轻就熟了。 “风雪很大,你快些回去吧,别让你爹担心。” 银铃哪肯依。“才不呢,这鸡汤是我熬了一个多时辰才弄好的,我要看着沈大哥全部喝完,我才回去。” 夏红尘暗暗好笑,她带来的这锅鸡汤,至少够四个大男人喝,沈素心胃口又小,要喝到何年何月才喝得完?看情形这小妮子是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火起汤沸,银铃娇呼一声:“好了。”熟门熟路的取了碗匙,舀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坐在沈素心身前,笑眯眯地道:“沈大哥,我喂你喝。这鸡汤很好喝喔。” 沈素心从皮裘里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笑笑道:“我自己来就好,怎么敢劳动你呢。” 要她真的喂他喝鸡汤,她还有点害臊呢。他既这么说,银铃就没再坚持,将碗和汤匙交给了他。 沈素心喝了几口,不住称赞:“好喝,真好喝。” 银铃听了心花怒放。 “沈大哥,你今天又去泡冷泉了吗?” 暾云峰上有一座终年凉冷如冰的泉水,沈素心为全莫离换血之后,一条命差点送掉,他要夏红尘带他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暾云峰的冷泉能够助他培元补血。 “嗯。”多亏了夏红尘终年不辞辛劳,每日带他去冷泉泡泉水。 这冷泉冰冻彻骨,常人只能在泉中待一炷香的时间,就得赶快起身,否则就会全身冻结。沈素心失血之后,比常人更加虚弱,全赖夏红尘以内力为他保住心脉,他才能活到今天。 “我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但是他如果好了,又怎么会留在这座蛮荒空寂的山上?她不就见不著他了?那她还宁愿他不要好起来罢了。 可是,可是见他说几句话就喘不过气,他这般受苦,她心里也不好受啊。哎呀!烦死人了。 “沈大哥,我唱首歌给你听好吗?正月绣朵梅花开,二月杏花点春台;三月桃花红似火,四月蔷薇架上开;五月栀子心儿黄,六月荷花满池塘;七月菱角浮水面,八月风吹桂花香;九月菊花家家有,十月芙蓉赛牡丹;冬九腊月无花采,雪冷傲出梅花开。” 银铃的歌声声如其名,犹如一串响在风中的银铃,清脆婉转,煞是动听。 夏红尘正在火边烘著待用的柴枝,听到银铃唱的这首儿歌,忽然勾起了一段儿时往事—— 那年他九岁,他和父母一起到沈府来拜访。两个小孩子手牵手到了后院池塘边的花亭玩耍。他还记得沈素心从小就很爱干净,他提议要玩捏泥巴,沈素心瞪著大眼睛,大声说不要。好吧,不玩就不玩,于是他折了一枝桃花作剑,将父亲前些日子教他的剑法练习比划起来。 “正月绣朵梅花开,二月杏花点春台;三月桃花红似火,四月蔷薇架上开”沈素心坐在亭中石椅上,石桌上摆了一大堆花儿草儿,他拿起这个闻闻,那个嗅嗅,口中唱著这首儿歌。 “素心,你在唱什么?”夏红尘剑也不练了,蹬上亭子石阶,挨著他坐下。 “我娘教我的。”嗯,这花是仙花,可以救得重病的人。 沈伯母教的啊?他就知道沈伯母最温柔了,哪像他娘亲,连煎个蛋都不会,还常常和他爹比刀弄剑的。呃!是也不错啦,至少娘不会一天到晚逼他念书,不像素心真可怜,听说他已经把伤寒杂耍什么的背完了,真是令人佩服啊。 “你再唱一遍好不好?” “好啊。”沈素心又哼了一遍,问道:“红尘,你最喜欢什么花?” “我啊?”夏红尘楞楞的,素心很奇怪,每次问的问题都是他想都没想过的。“嗯莲花,还有桂花。” “为什么?” “因为莲花有莲子可以吃,沈伯母每次都会煮莲子木耳龙眼汤给我喝;还有桂花千层糕,里面的馅很好吃。”夏红尘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到这里,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沈伯母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会做,他真希望一直住在素心家,就可以每天吃到好吃的东西了。 “你好贪吃喔!”沈素心少年老成的道:“多食为百病之源。你吃太多小心变成大胖子,跳也跳不动,你就不能练轻功,人家一追就追到你,因为你很胖,跑都跑不动” 说者无心,听的人可大动肝火。“你胡说!我爹说我最近又进步了,他说我将来会变成天下第一大剑客,如果我再继续练下去,全武林的人都没一个打得过我,我根本就不用跑。” “你是天下第一大剑客,我就是天下第一大神医。”意思是他才不信。 夏红尘动了怒,他怎么可以这样笑他?“你才不是大神医,你是大笨蛋。”一气之下,伸手推了他一把。 夏红尘虽然是个小孩,可是他自幼跟著父亲习武,力气比寻常小孩大得多,被他一推,沈素心一个坐不稳,整个人往后一跌,摔在地上,后脑狠狠地撞上石地。 沈素心先是一呆,后脑的剧痛此时大作,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娘!娘!” 夏红尘吓得人都呆了,直到沈素心惊天动地的哭声惊动沈府上下,包括两人的爹爹妈妈。最后的结果是夏红尘被父亲狠狠修理了三十记**。 “夏大哥,你在笑什么?”银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在那里一个人傻笑什么呀? “我”夏红尘收敛起嘴角的笑意。是吗?他在笑吗? 砰砰砰!忽然门上响声大作。“有人在吗?”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我去开门。”银铃打开大门。 门外站了几个大汉,道:“姑娘,我们是来山上打老虎的,结果遇上风雪,见到这里有灯火,不知道可不可以在这里借住一宿?” 银铃热心好客,笑道:“好啊。”人出门在外,总有一时不便,应该要互相帮衬嘛。但想到这里现下已经不是她家,又道:“你得问问夏大哥,这是他家。” 众人朝银铃手指之处望去,夏红尘坐在火堆边。这两年他住在山中,和武林不相闻问,英发之气收敛不少,再加上他穿著兽皮做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 “好啊。天这么冷,快进来屋里暖和些。”夏红尘淡淡地道。 从他们一进门夏红尘就暗暗留上了心,这群人双眼露出凶狠,面目不善,来到暾云峰不知有何目的,他得警醒一点才是。总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待他们住了一宿自行离去就是了。 这群人也在悄悄打量,这屋里除了一个小姑娘和这个青年之外,还有一个面色腊黄的病青年,看起来只是一户寻常的山野人家。 “银铃,天晚了,你快回去吧。”夏红尘催促她,不愿让她涉入危险当中, 银铃本来还想留下来多陪陪沈素心,可是现在来了这么多人,她要说话也不方便。“好吧。”反正以后见面的时间还多著。 银铃走了之后,其中一人闻到灶上浓郁的清香,忍不住食指大动:“这位小扮,我们定了很久,肚子饿极了,你有什么可以给我们吃的吗?” 夏红尘微笑道:“我有一些冷馒头,大家先暂时充充饥吧。灶上有鸡汤,你们可以先喝一碗挡挡寒。” 众人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叫,听他这么说,忙接过夏红尘拿出来的碗,围在灶边,三两下就把鸡汤鸡肉喝得见底。 沈素心忖道:要是被银铃看见她的鸡汤被这群人吃掉,一定要懊恼死了。 夏红尘从木篮子里取出一盘馒头,还有几碟没吃完的小菜,也是一下子就风扫落叶,清洁溜溜。 其中一个小眼睛的国字脸大汉舔嘴喳唇道:“多谢你的招待,还未请教你的姓名?”说话语气江湖味十足。 夏红尘微笑着道:“我姓夏,这是我弟弟。”把他的问题轻轻带过。 “这位小扮看起来好像病得不轻啊。”大汉可不是关心,这两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兄弟。 或许是人病了,瘦骨伶仃,这才看起来不像吧。 沈素心喉咙发痒,咳了几声。夏红尘忙关心: “弟弟,你怎么又犯咳了?叫你多穿几件衣眼你就不听。”过去为他盖被拉衣,动作轻巧熟稔。 大汉一见放下了心,这个哥哥看来照顾弟弟时日不短,可能是他多疑了。 夏红尘道:“你们自便啊,我先带我弟弟进去休息。”扶著沈素心进内屋去。 四人定定看着夏红尘二人进屋,才压低声音道: “三师兄,你说碧血金蝉真的在这里吗?” 国字脸大汉低声道:“我怎么知道?师父这么说,我们照办就是了。” 屋内夏红尘正专心听著他们的交谈,他耳力极佳,虽然他们有意压低声音,他们所说的一字一句还是清清楚楚钻入他的耳中。 碧血金蝉,那是什么东西? 有一人解了他的疑问:“三师兄,这碧血金蝉真的能够让人武功大进,增寿一甲子吗?” “我不知道。师父修练道术多年,他说碧血金蝉是五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蝉,能够肋人功力大增,他老人家现在练功练到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卡在内力不足,所以不能突破关卡,因此才要我们出来找碧血金蝉。上回我们去皇宫偷,结果慢了一步,不知道被哪个消息灵通的人给捷足先登;这次师父又看出碧血金蝉的仙气在东南方,我看那人一定还不知道如何使用,这一回我们可不能再失手了。” “我们要不要问一问这个姓夏的,这山上还有没有别的人住?” “他们都睡了,要问明天再问吧。”山里的人真早睡啊,如果在山下,他现在还不知留连在哪一间勾栏妓院呢。 走了一整天,四人都累坏了,现下只想赶快躺下来休息。但闻——的衣声和走动声,夏红尘又听到有一人道: “这里有几张狼皮,你们要不要盖?” “拿来啊,冷死我了。” “我看看这里还有什么。”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沈素心在屋内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们竟招待了一群土匪进门。 忽然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夏红尘甚奇,那人看见什么了? “你别在那里吵好不好?”另一人喝道。 “不是,你们快起来。”那人顾不得会不会吵醒夏红尘和沈素心,高兴得竟有点语无伦次:“这个这个你们看像不像师父说的碧血金蝉?” 碧血金蝉?房内房外都是一惊。 三师兄抢过那人手中的东西,只看一眼他就确定了:“没错,是师父所说的碧血金蝉。怎么会在这里?” 沈素心和夏红尘对望一眼,同时都想起来了。当年两人到皇宫去取九支香,沈素心曾顺手拿下一个蝉蜕,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想过把它丢掉,就一直搁在箱子里。 屋外忽然没了声响,夏红尘低声对沈素心道:“你别动。”悄无声息地从墙上取下烽火剑,掩到门边。 突然门被推开,四人先后冲了进来。夏红尘先发制人,烽火剑分别疾刺四人右臂,黑暗之中,四人都猝不及防,而夏红尘的武功又实在太高,就算夏红尘不是奇袭,他们也绝不是他的对手。但听匡啷匡啷四声,四人手中兵器先后落地。 “哎哟!” “啊!”呼痛之声此起彼落。 他们本来要杀人灭口,但是只怕他们作梦也没想到,他们要杀的人正是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剑客夏红尘。 “你们也心太狠了。”动手抢东西不说,还要杀人灭口,他们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他们居然就要下此毒手? 要不是他机警,现下死的可能就是他和沈素心了。 “你——你是什么人?”这种身手不会是普通人。三师兄扶著鲜血淋漓的右腕,自己挂了彩,总得要知道对头是谁。 夏红尘不答,从他怀中取出碧血金蝉:“我问你,这东西怎么用?” 三师兄瞪著两只凶狠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了,凶起来实在不怎么有气势,他恶狠狠地道:“不知道。” 夏红尘看了他一眼,眼睛往其他三人看去,最右边那人眼中露出害怕的神色,就这个好了。烽火剑凌空一挥,最右边那人一声惨叫:“我的手,我的手”痛死他了,鲜血汩汩流出。 “你说,这碧血金蝉怎么用?” “我——”他一迟疑问,烽火剑又在他右肩上划了一剑。“妈呀!” 沈素心在一旁看得不禁发笑,这人身量长得很高大,胆子却是小得可以。 “你再不说,下一剑就是割在你脖子上了。”夏红尘恫吓道。 “我说,我说。”那人吓坏了:“你把碧血金蝉和昆山玉一道磨成粉,和雪山人参服下,就可以了,这是我师父说的。大侠,你你别杀我。” “去吧。”夏红尘得到药方,不再跟他们为难。 四人狼狈地逃出房外,夏红尘跟著出来,三师兄恨恨地瞪著夏红尘,撂下狠话:“姓夏的,你敢跟我楼观派作对,你死定了!”忽然看见他手中染著血痕的烽火剑,惊愕不已:“你你是天下第一剑客夏红尘?” 这人见识倒是不差,夏红尘不答,算是默认。 三师兄知道对上夏红尘那是半点讨不了好去,怒道:“姓夏的,你给我记住!我一定会来报仇!” 这种话夏红尘听得多了,不以为忤。四人踉踉跄跄奔出木屋,投入风雪之中。 沈素心扶著墙壁走出来,夏红尘拿起他们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狼皮,拭去剑上的血迹。 “你得罪了他们,怎生是好?” “得罪就得罪了。”夏红尘全不在意,拿著刚夺回的碧血金蝉端详道:“想不到这就是碧血金蝉,有了这个,你的病就有救了。我们得罪了这班小人,这里可不能再住了。等天一亮,我们跟银铃和赵大叔告辞之后,就离开吧。” 离开?住了这么久,沈素心已经把这间小木屋当作是自己的家。 “去哪儿?” “湖州。”沈素心和夏红尘的老家。 银铃一听他们要走,眼泪当场哗啦啦地流下来。 “沈大哥,你们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呜呜,她不要啦。 “对不起,银铃。”沈素心歉疚地抚著银铃的头顶,这两年他看着她从一个未解世事的小女孩变成情窦初开的少女,他是独生子,除了夏红尘这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之外,并没有其他兄弟手足,在他心中,早已把银铃当作是他的妹妹。“我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要离开。” 楼观派这群人铩羽而去,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留在此地,会给赵大叔和银铃添麻烦的。 “我不管,你们不要走啦。”银铃扑进他的怀里,呜,那她以后还会有机会见到他们吗? 赵大叔摇头不已:“银铃快放手,沈大哥他们定是有要事才必须要离开,你别胡闹了。” 夏红尘向赵大叔一拱手:“赵叔,多谢你们这两年的照顾,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再回来看你们。” 银铃抱著沈素心难依难舍,哭得脸都花了。 “银铃,谢谢你为我炖的鸡汤,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它的滋味。” “沈大哥”银铃哭得更大声了。 再怎么不舍,还是要分离。山径上积雪犹深,夏红尘让沈素心坐在他做的竹椅上,背起竹椅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山去。 银铃用手圈著嘴,呜咽喊道:“夏大哥,你要好好照顾沈大哥喔,别让他又咳嗽了,记得多给他穿点衣裳。沈大哥,你要好好保重,记得要来看银铃喔。”呜地一声,掩面奔了进去。 赵大叔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沈素心心中忽然酸楚难禁,眼泪流了下来。 “红尘,你说我们还能再见到赵大叔他们吗?” 夏红尘听得他声音带著鼻音,想是对他们依恋不舍吧。 世事无常,谁能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们回家吧。” 是了,该回去了。 第七章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走了一月有余,夏红尘下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一位结交的旧识好友文锦绣。 “夏兄!”这一声有惊喜,也有责怪。 文锦绣乃是江南豪富之后,家中世代经商。说起来他们会结识也是因缘凑巧。五年前文锦绣跟著家中总管押著一船绸缎要到江北送货,不料消息被一个海帮得悉,半路上要杀人劫货,碰巧夏红尘所搭乘的船只经过,他生性就爱打抱不平,出手打跑了一帮匪徒。文锦绣感激之余,邀他一同饮酒,两人无话不谈,一见如故,就此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你也真不够意思。”文锦绣穿著一件迎霜合颜色的袍子,上头还绣了几枝梅花,显得又雅致又贵气,看起来活脱脱是个公子哥儿;可是他长袖善舞,比起他的父祖经商手段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他接掌家中事业之后,生意是蒸蒸日上。 他听下人来禀告说夏红尘来访,还不敢相信是真的。 “你多久没来找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念你想念得紧啊?” 两人互视一眼,用力搂抱对方,俱都大笑起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文锦绣开玩笑道。却是被他料中了。 夏红尘笑笑道:“你真聪明,我这次来就是要跟你要一些东西。” “难得难得。”文锦绣挑了挑眉:“你一向比旁人潇洒慷慨,这世上还有你要的东西啊。说说看你需要什么,我家什么没有,破铜烂铁倒是很多。” 他这两句是玩笑话。别说他富可敌国,家中应有尽有;依他俩的交情,就算夏红尘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文锦绣想尽办法也会替他弄来。 “我想向你要一块昆山玉,还有雪山人参。” “你要这些个做什么?”这些东西大概家里都有,不过他不甚清楚,得问过家里的总管。他打趣道:“你要订亲啊?” 文锦绣话才说完,心中暗叫糟糕。夏红尘的未婚妻惨死之后,他就过了一段行尸走肉的日子,天天在家买醉浇愁,好不容易才慢慢从伤痛中恢复过来。他这张嘴巴就是没遮拦,干嘛要提起他的伤心事? “红尘,对不住。你知道我就是这张嘴巴没个正经,该打。”文锦绣轻轻打了自己一耳光。 夏红尘笑了一笑,这其中故事很长,一时之间也说不明白。“我知道你没恶意。我要这些东西是要给我朋友医病。” “谁?”文锦绣左右张望。 文锦绣此时才注意到有个人坐在门口,身下是一张竹椅。他长得十分俊逸,只是瘦得有点吓人。看见文锦绣在看他,那人扯开了嘴角微微一笑。 “这位是?” “我的朋友沈素心。” “沈素心?”文锦绣睁大双眼,抛下夏红尘大步来到沈素心面前,露出热诚的笑容,抓起他的手用力摇了几摇:“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玉面神医沈素心?听说你医术如神,妙手回春,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到你手上都可以药到命除——不不不,是药到病除!你看看我,欢喜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幸会幸会,能认识阁下真是我莫大的荣幸。”这个时候就看出他生意人的本色。 “你太过奖了。”沈素心的手被他捏得有点痛,微蹙了一下眉头。 他脸色一点异状,心细的夏红尘马上发现到了。“锦绣,你放松手,素心他受不住。” 经他提醒,文锦绣才知道自己又造次了,连忙放开手笑道:“真是对不住,我就是这个性子,观前不顾后的,你可别见怪啊。等以后我们相处久了,你就会习惯了。” 这人可真有趣,初次见面他就计画到往后的日子去了,想头可真多。 “你说你要用人参?”文锦绣拍著胸脯大声应允:“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看你要多少我都去买来。沈大神医悬壶济世功德无量,这种好事算我一份,让我也赚一份功德。”文锦绣吩咐:“去请马总管看看库房里有没有昆山玉和雪山人参,如果没有赶快去买,愈快愈好,多贵都给我买来。” 下人答应一声,下去找马总管去了。 他又叫人赶快去收拾房间让夏红尘和沈素心安居,笑道:“两三年没见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你先休息,晚上我们再聚聚。” 这一个多月,夏红尘带著沈素心风尘劳顿也确实是累了。文锦绣很是贴心,叫了理发的来为两人剃发修面,又叫人按照他们的身材尺寸,到自家的绸缎庄挑了最上等的衣裳来给两人更换新衣。两人梳洗沐浴之后,睡了一大觉,直到女婢前来敲门请他们用膳。 “欢迎欢迎!”文锦绣在水榭摆下一桌丰盛的筵席,晚间他又换了一件鸡冠紫颜色的袍子,腰间还配著一块龙形玉佩。他性格豪爽,为人四海,否则夏红尘也不会和他结为至交了;不过他也有著富家公子的习气,就是爱打扮自己。他言笑晏晏:“来来,请坐,就把这儿当作是自己家一样,一个用客气啊。” 席间文锦绣劝酒劝菜,又讲些自己商场上尔虞我诈的事情,沈素心闻所未闻,只有听话的份。 “你说沈大神医丧失记忆了?”真是可怜啊,文锦绣颇感同情。“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沈公子救人无数,老天一定会保佑你,让你早点恢复记忆的。” 沈素心微微一笑:“多谢你的金口。” 恢复记忆之后,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我说红尘啊,”酒过三巡,文锦绣多话的毛病又犯了“你不能老是惦著你的未婚妻啊,你想想你今年几岁?”他扳著指头算著:“二五、二六你小我三岁,我今年三十,你也二十七了吧?你家到了你这代是单传,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夏家的香火著想才是。我前年纳了一个小妾你没来,隔年她为我生了一个胖丁,我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你呢?连八字都还没一撇。” 夏红尘摇头笑了笑,他和顾宁清的鸳梦成空之后,再也没有想过要成亲。三生石上缘早定,他不会强求。 “你又来了。”文锦绣不满地道。“别跟我打马虎眼,再怎么样男人还是要成家立业。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剑客,功成名就,算是对得起夏家列祖列宗。接下来你应该为你的终身幸幅打算打算了。” 沈素心手一颤,手中的酒杯一个拿不稳,半数的酒泼在衣摆上。“啊。” “怎么了?”夏红尘接过他手中的酒杯。 沈素心病后很多事都要依靠他,长年累月下来,服侍他已成了夏红尘的习惯。 一阵风吹过来,秋意凉得人会打哆嗦“起风了,素心的身子很弱,我先带他回房间,我们待会儿再聊。”扶著沈素心下去了。 嘿,要不是知道夏红尘对顾宁清情深一往,看他小心呵护沈素心的样子,文锦绣还真怀疑他有断袖之癖呢。 文锦绣不愧是做生意的人才,家中没有昆山玉和雪山人参,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去弄了来,交给了夏红尘。 “祝你早日康复。”他真心诚意地祝福沈素心。 拿出碧血金蝉,依照楼观派门人所说的方法和昆山玉磨成粉,再和雪山人参一起煎煮服下。这药果然神奇,沈素心服下之后,身体逐渐恢复旧观。 夏红尘本来已经打算要离开,却被文锦绣极力挽留两人留下,理由是沈素心身体还很虚,不宜走动,等调养好身子再离去也不迟嘛。文家什么没有就是钱最多,要养病文家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其实文锦绣还有另外一个用意,就是他要帮夏红尘介绍亲事。 “红尘啊,我姨妹来了,她听说天下第一剑客来到我家作客,吵著非要见你不可。” 夏红尘还来不及说个不字,就被文锦绣给拖到大厅去了。 “姨妹啊,这就是我常常跟你说的天下第一剑客夏红尘。红尘,这是我的姨妹,叫碧岚。你们多亲近亲近啊。我姨妹很少来这儿作客,红尘你对这儿较熟,你带她去走走好了。” 三言两语就把夏红尘和碧岚送作堆,赶著两人赶快去欣赏文家远近驰名的花园。 夏红尘除了和顾宁清及银铃相处过之外,所接触的年轻女子很少。他生性好武,对于什么风花雪月一点兴趣也没有,碧岚看起来就是一个闺阁千金,他要和她谈什么?想想气闷,文锦绣也做得太明显了,等一下他非说说他不可,叫他别再替他多费心。 走了好一会儿,夏红尘的沉默令碧岚只好主动开口攀谈:“夏大侠,你是来找我姊夫玩的吗?” 夏红尘听到她稚嫩又娇软的语声,说出来的话还带著孩儿气,不禁好笑。文锦绣啊文锦绣,他要替他作媒,至少也找个成熟明事理的女子。这是在替他找妻子,还是找女儿? “是啊,你姊夫对朋友海派大方,我现下又没什么钱,所以准备来这边白吃白喝他三年,顺便再看他能不能帮我找个有钱的老婆。”夏红尘决定吓唬吓唬她,双肩一耸,做出无奈又无品的模样。“我这个天下第一剑客名头虽然响亮,可是也给我带来不少麻烦,人家来找我都要我出钱请客,我家又不是钱庄,要钱就有钱啊。但是我是天下第一剑客耶,总不能坏了自个儿的名声。所以喽,他们不管说要去妓院还是曲馆听戏,我是一定要奉陪到底的” 碧岚听到后来脸色愈来愈白,露出惊恐的表情。“你们上妓院?”好像他们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是啊。”夏红尘理所当然地道:“男人嘛,不去外头风流风流,是会被别人耻笑的。我在百花楼、群芳院、牡丹楼都有我的红颜知己,你如果有兴趣,哪天我带你去见识见识。”故意做出兴趣盎然的样子道:“碧岚姑娘,你府上有没有钱啊?” 碧岚惊叫一声,抽出丝帕,掩面哭著跑走了。 好久没有这么作弄人了,夏红尘仰天哈哈大笑,好像回到年少时代。有一次他也是这样和沈素心联手恶整一个对沈素心痴缠不休的女子,最后那女子落荒而逃,再也不敢经过沈家门口一步。 笑完之后,空虚感却阵阵袭来。他的记忆里永远有沈素心的存在,他的快乐有沈素心参与,他的痛苦也有沈素心分担。而他今生最大的遗恨,也是沈素心赐与他的。 现下沉素心慢慢好起来了,他的责任也算是了了,之后他要怎么做呢? “素心,你一定要帮帮我。” 午后文锦绣跑了来找沈素心,沈公子、沈大神医这些个称呼,在文锦绣认识他的第二天就自动消失,升格为直呼名字。 “你要我帮你什么?”沈素心不解。 文锦绣看起来身强体壮,没有什么毛病,应该不是有什么隐疾要他帮忙才是。“你生病了?”除了这个,其它事他也帮不上忙。 文锦绣叹了口气,在房内踱来踱去:“不是我啦,我是说红尘。这块死木头,我好心替他介绍我的姨妹给他,人家可是千金大小姐,有名的才女啊,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结果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胡说八道一通把人家给吓哭了,他都几岁的人了,还不打算成亲生子吗?我女儿都会叫我爹了。” 不讲还好,愈讲愈气。文锦绣古道热肠,世间少有,他是真心为夏红尘著想。 他煞住脚步,很认真地道:“你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想你劝他的话他一定会听。顾姑娘都过世多久了,他还念念不忘人家,难道真的要为她守寡一辈子?他肯我都不肯。你去跟他说一说,叫他别再那么死脑筋。” 沈素心面露为难,文锦绣察言观色,诧异道:“怎么?有困难吗?” 犹豫了一下,沈素心决定还是全盘托出:“其实顾姑娘并没死。” “你说什么?”这下子吓著的是文锦绣。“怎么会?不是说她被红尘的对头所杀?” “那是一个骗局。”为了保护顾宁清的名声,沈素心道:“我只能说这么多。我想夏红尘之所以不愿接受你的安排,可能还是对顾姑娘旧情难忘吧。” “太好了,顾姑娘没死,那不是好极了吗?叫红尘快去提亲不就得了。”害他白白为他担了这么多心事。 “顾姑娘心有别属。”沈素心觉得难以启齿,因为始作俑者正是他呀。“大概他们不会再在一起了。” 文锦绣好生失望,两道眉毛垂了下来,继续踱著他的方步:“原来他是忘不了顾姑娘,可是人家不爱他呀,他又何必苦苦作贱自己?”右拳在左掌心上一击,下定了决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顾姑娘那一枝花。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非得为他找到一位窈窕淑女不可。” 回过头来拉起沈素心的手,殷殷地嘱咐他道: “素心啊,我们两个是红尘世上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会再加把劲把全杭州最美丽的未婚美女都找了来,我就不信没一个夏红尘看得上眼的。到时候你可要多帮衬帮衬。” 沈素心只有苦笑,夏红尘会听他的吗? 而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用完晚膳,夏红尘向文锦绣道:“锦绣兄,在府上叨扰这么多日,承蒙你的热情招待,明天我想动身回家去看看。” “回家?”文锦绣大声喊道,他的言行举止真不像一个出身名门的富家公子。“你回家做什么?我都还没好好招待你。”好好帮他相亲啦。 “再住下去你家就被我吃垮了。”夏红尘笑道。 “你尽管吃,就算我只有粥喝,还是不会饿著你的。” 开什么玩笑,他已经找来全杭州城的媒婆,要她们尽快把所有杭州城内的美女都找齐。他的相亲大计才正要开始,新郎倌跑了,这出戏还唱得下去吗? “更何况素心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如果他在路上累著了又发病,这岂不是我的罪过?”在桌子底踢了踢沈素心的脚,要他出声附和。 沈素心尴尬地笑道:“是是啊,文兄这么好客,我们就多留几天吧。” 夏红尘看看沈素心,又看看文锦绣,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多谢文兄的好意,我想素心的身体应该不会那么虚弱。更何况你忘了他是什么身分?就算他生病了,难道他自己不会医吗?”他主意已定,丝毫不为文锦绣所动摇,笑笑道:“而且我很怕再继续住下去,哪一天被你卖了都不知道。”意指他上次帮他安排的相亲。 文锦绣哪肯死心?他是做生意的将材,开始展开三寸下烂之舌和夏红尘瞎缠。但任凭文锦绣说得天花乱坠,动之以礼,威之以情,只差没跪下来叫一声老祖宗,夏红尘不留就是不留。 文锦绣拿他没辙,只得放弃。“好吧,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还是不买我的帐,算你厉害。不过你别以为我会放弃啊,只要你一天下成亲,我就会一天追著你后头跑。” 文锦绣的热情教夏红尘好生感动:“好哥儿,你这份情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哼!不用。”他居然说不动夏红尘,可见他的口才有待改进。“记在心里不如拿出实际行动来表示,你如果早早娶了妻,我就相信你是把我这个哥哥放在心上。” 明日就要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两人心中都是依依难舍,你劝我一杯,我劝你一杯,天南地北的乱聊,要将今夜化作永恒。 沈素心不胜酒力,道:“你们慢慢聊,我先进去了。” 文锦绣已经喝到半醉,大著舌头道:“好,你先去睡,我和红尘还要聊,我们有很多话还没说哩。” 沈素心走后,两人又继续饮酒畅谈,喝到后来也不知是谁先睡去。 “干!”文锦绣打了一个酒嗝,梦中还在大喊:“红尘,你要赶快娶个老婆,生了儿子的话,记得记得要认我做干爹啊。来!干杯!” 风宵露冷,水榭里的两人已然沉沉入梦。 一条白色的身影轻轻定进水榭,生伯惊动了睡梦中的人儿。 走到夏红尘身边,凝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睡梦中,他的表情变得柔和多了。 有多少次,他就这样偷偷看着他的睡颜,直到旭日升起,晓夜低垂 轻轻抚著他的脸,只有这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啊?”话语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连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我都不知道。我是这么地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知不知道?” 秋风袭来,他轻咳了一声。咳嗽声惊扰了梦中人,夏红尘动了一下,唔地一声又继续睡。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我想留在你身边,我希望天天能看到你。我不敢奢求你会回报我同样的感情,我只求你让我在你身边就好。” 他的手抚过夏红尘的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夏红尘好似作了恶梦,眉头蹙了起来,好像是很难耐的样子。 “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我很无耻吧,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啊。”声音渐渐萧索。 掌下的梦中人突然有了变化,夏红尘睁开眼睛,慢慢地直起身子来。 沈素心向后退了几步,惊愕难当。“你你”他不是已经醉了吗? “你骗我什么?”夏红尘劈头就问,站起身来。 “我” “你骗我什么?”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他刚刚所听到的话是真的吗? 沈素心喜欢他?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喜欢他? 他是醉了,但是由于他的内力深厚,酒醒得也比别人快。正在迷迷糊糊,沈素心来到他身边,说出了令他惊异不可置信的事情。 “你骗我什么?”一连问了三次,夏红尘的怒气是有升无减。他一步一步逼近沈素心,逼得他不住后退,直到撞上了身后的柱子。“你失去记忆是骗我的?你舍命救人是骗我的?你勾引宁清是骗我的?你还有什么事是骗我的?” 一句比一句更忿怒,宛如午后的焦雷一记一记的打在沈素心的耳边,震耳欲聋。 “我”他理屈啊。 他病了两年,他陪了他两年,这也是他的伎俩? “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沈素心喃喃道。 都什么当口了,他还记得这些儿时可笑的誓言做什么? 夏红尘的眼睛里装满了鄙视,沈素心想求他原谅,求他宽恕,他不能忍受夏红尘用这种眼光看他。但是才刚要开口,他的一句话将他所有的希望全都打碎了。 “你,无耻!” 仿佛整个身子都被掏空,沈素心的身子直住下堕,往下堕,掉到一个深得不见医的黑洞之中。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沈素心抬起眼睛迎上夏红尘,眼睛里有著决绝的神气。 “我说我丧失记忆,那是骗你的;我诱拐宁清,是因为我不要你娶她,不要你娶任何一个女人;我甘冒生命危险为全莫离换血,也是为了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不要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你,你懂吗?” 夏红尘不敢置信,这是他的生死之交沈素心?他的心机深沉到这个地步,为了得到他,不择任何手段,所为的只是一份为世俗所不容的爱。 “你简直教我恶心!”夏红尘不能接受这样的感情,不能。 沈素心的心在淌血,脸上却是挂著笑。“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是吧?”即使心再痛,他也要保持最后一丝尊严。“可是我不会后悔我做过的事。”转身离开。 没有道再见,也没有这个必要吧?他们不会再相见了。他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了。 或许这是他们的宿命,上天既要他们相遇,为何又要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分离? 如果他们今生无缘,又何必教他们相聚? 正是情海遗恨回头处,始觉从前错用心。 沈素心走出了水榭,走出了文府;他走出了夏红尘的视线,也走出了夏红尘的生命。 “你说素心走了?”文锦绣翌日醒来,大是愕然。“你们不是好朋友,怎么连走都不说一声?难道你们不一起回去吗?” 夏红尘紧绷著脸,一言不发。 昨天他一夜末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沈素心对他有了异样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更让他痛心的是他的背叛、原来他去诱惑宁清,只是为了他自己自私的感情,而且是一份不会被人所接受的感情。当他以命来换全莫离的生机时,他甚至开始原谅他了,因为这才是他所认识的沈素心,热诚、无私、以救人为己任,甚至可以连命都不要。而这一切却是他所制造用来博取他同情的假象! 沈素心,他怎么可以如此? “我没有他这个朋友。”夏红尘说得决绝而坚定。 “等等,”这是这么一回事,乾坤颠倒了吗?文锦绣是一头雾水。“你是怎么了?昨天我们不是还好好地在喝酒,怎么我一醒来素心不见了,你也跟他断绝关系?红尘,你不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夏红尘犹豫著要不要跟他说,沈素心的用心是教人不齿,但是毕竟自小一起长大,他不愿说半句有损他名声的话。 “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文锦绣心里这般盘算,朋友有什么误会尽快解开就是。 沉吟片刻,夏红尘决定不告诉他,这件事就当作他和沈素心之间的秘密吧。 “你不要问,锦绣兄,从今以后我就当没有沈素心这个朋友,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以后请你下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文锦绣吓了一跳!事情有这么严重?夏红尘一向待人宽厚,如果不是教他深恶痛绝,他不会这么绝裂。沈素心是做了什么事让夏红尘这么恨他? “不提就不提,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重修旧好。”文锦绣再次表达他的关心。心里却在想,他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非弄清楚不可。 夏红尘只有冷笑。重修旧好?他要拿什么面目面对沈素心?朋友?情人? 他不可能接受一个男人的感情。 “锦绣兄,你不是要替我作媒?你若是有适合的对象,就帮我介绍吧。” 他和顾宁清已成过去,而最好的朋友竟是怀著另一种情怀和他相交。爱情与友情都成了幻影,夏红尘不禁要怀疑起这个世上有什么是真的?他一片挚诚对待,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谎言。 他要相信谁?他该相信谁? 文锦绣又吓了一跳。“红尘,你不是没有成亲的打算,怎么突然变了主意?” 夏红尘若无其事地道:“我也想通了,你说得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就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夏家的香火著想。堂上双亲日渐老迈,他们又只生我这个单丁子,我不娶妻,不是断了夏家的香火?” “可是素心说顾姑娘没死”依他对夏红尘的了解,这个人是一旦认定了就终生不悔的性情,顾宁清既没死,他怎么可能会移情另娶? 难道这其中又有另一番隐情? 夏红尘双目突然瞪圆,以著冷冽教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道:“我说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到沈素心三宇。” 受他一怒之威,文锦绣竟然吓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停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心下却是暗忖:红尘和素心的冤仇结得不小,看来在红尘这边是问不出所以然了,素心现下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锦绣兄,刚才多有得罪,幸勿见怪。”夏红尘鞠了一个躬。 他不是会轻易动怒的人,刚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文锦绣笑笑道:“没事没事,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是有意冒犯我。” 听他这么为自己宽解,夏红尘更愧疚了,再次一揖到地:“锦绣兄,小弟再次向你赔礼了。”文锦绣连忙要他不要挂怀。 当文锦绣问他是否要再留下,夏红尘沉思了一会儿,想想他离家已有多年,不知家中此时变得如何,双亲是否安健?突然思乡情切,道:“我很久没回去了,我想先回家一趟。” 文锦绣也不挽留,只要他有空再来,亲事他会为他多留心。 夏红尘仰望苍穹,突见一只大雁鸣空而过,不知怎地,心下竟是一片冷寂。 第八章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秋去冬来,天上开始飘起初雪,宽阔的大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增添了人马行路的不便。 这日清晨,沈府的门前站了一条瘦削的人影,雪花落在他鸟黑的发丝上,落寞的神情像是连这薄薄的雪花也成了他不堪承受的负荷。 他痴痴望着沈府的灯笼,仿佛那是世上唯一存在的景物。也不知他到底站了多久了,只见他的脸色是白的,嘴唇是白的,一身白衣,一身白雪,配上他脱俗绝尘的绝俊容貌,宛如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 门慢慢地打开,一个仆佣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见到一个人站在门口,觉得奇怪,是谁一大清早站在沈府门前发呆,不会是来乞讨的吧?可看那打扮又不大像。 仔细一瞧,大吃一惊!这这不是 “少爷!”中年男子大呼一声,奔上去抓住了那男子的手臂。“少爷!您上哪儿去了?老爷夫人想念你想念得都快发狂了,你知道吗?” “老张叔。”沈素心虚弱地一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张叔说著说著,眼中泛起泪光。沈素心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他自从两年多前离开家中后,就一别无音讯,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为他担的心不比老爷夫人少啊。“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衣裳还穿得这么单薄!你看你看,脸色这么难看,你在外面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 沈素心点点头,又是那虚弱的笑容。 “你看我,只顾著和你说话,却忘了通报老爷夫人。快!快进来,老爷夫人如果知道你回来一定欢喜得紧。”拉著沈素心进了大门。 沈父沈母接到下人来报说沈素心回来了,本来还在睡梦中的两人惊喜交集,连梳洗都来不及,披了外衣就急急忙忙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素心!”最先进泪的是沈母,看见爱儿平安无事归来,她这两年多来的不安、忧心,在此刻全都释脱了。她搂著儿子,不住摩挲他的头面:“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沈素心本来还是浑浑噩噩,见到母亲的面容,突然之间心酸难禁,哽咽道:“娘!”流下两行清泪。 母子俩相拥而泣,等哭了一阵,沈母悲伤的情绪已然宣泄,开始发挥慈母本性,摸摸他的睑又摸摸他的手臂,蹙著眉道:“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怎么瘦这么多?” 沈素心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用含著泪光的眼睛凝视著母亲。 “素心,你也太不成话了。你这一出去就是两年多,你至少也应该捎封家书回来报平安,你知道你娘为你流下多少眼泪吗?”沈父见到孩子也是欢喜难禁,但是严父的尊严要顾,还是得训他一顿才是。 “孩儿知道错了。”沈素心低头认错。 “你知道错就好。”沈父忍不住放软了口气:“你在外面这么久,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半点音讯?” 沈素心简简单单道,他这些年都在外面行医,中间遇上了有人寻仇,因他受了伤所以休养了很久,前些日子才好转,以致于这么久才回家。他不愿再提和夏红尘之间的纠葛,于是捏造了一个假故事隐瞒父亲。 “你中毒?难怪你这么瘦。”沈母心疼不已。“我早说了江湖险恶,你夏伯父就是因为看破江湖恩怨,才隐居在湖州不和人来往。你一个文弱书生,出去碰见外头那些逞凶斗狠的人,怎么会斗得过他们呢?偏偏你又爱去医治那些好打好杀的江湖人士,这两年多不知有多少人冲著你这个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头找上门来求医,教你爹赶都赶不完。那个红尘也是,为什么到处去跟人打架闹事呢?你和红尘啊,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为什么就不能安分守己过个平凡的人生呢?” 听到夏红尘的名字,沈素心神情一黯。 “娘,我有点累,我想先进去休息一下。” 沈母关心道:“你瞧你,身子这么弱,快进去。你的屋子娘替你都收得干干净净的,就等你回来” 回到睽违已久的房间,沈素心躺在床上,身体疲累之极,心却像辘轳上下转动,起伏不定。 “你简直毅我恶心!”夏红尘鄙夷的眼神和语气,宛如就在耳边眼前。 沈素心痛苦地一翻身,将脸埋在被中,然而夏红尘的音声笑貌却犹如无孔不入的魔军魔众,不时地回响在他的脑海当中。 是吗?他教他恶心?他觉得他无耻? 夏红尘!他为了他付出一切,不惜信义,不顾廉耻,连性命他都可以不要,他所做的这一些只是为了能留在他的身边,对他来说,他是比蝼蚁还下贱的东西吗?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抛弃自尊,只为了去争取一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当年夏红尘带回顾宁清宣布婚事,受到打击最大的是沈素心。在那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天不见到夏红尘,他就有如过了漫长的岁月:为什么夏红尘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他用尽心思也会想办法为他完成,包括他的成名兵器烽火剑,也是他千方设法为他弄来的。 原来,他爱夏红尘。 这个事实让他痛苦了三天三夜。沈素心一向是任性自恃的性子,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他想要,他会不计一切代价达到目的。但是感情这无影无形的东西,他能令夏红尘输诚双手奉上吗?更何况他是一个男人! 难道他要放弃?不! 天底下只有他沈素心不想要的东西,绝没有他要不到的! 于是他欺骗了顾宁清的感情,想要将她永远逐出夏红尘的生命,可是他的心机却被一个叫尹续缘的小子所破坏,夏红尘知道实情之后,愤恨交逼之下,毅然决然与沈素心割袍断义。 他只是想待在夏红尘的身边,难道不能吗? 在百般绝望之下,沈素心知道或许今生终不能得到夏红尘的谅解,他义无反顾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有来生,他不愿再见到夏红尘。 也许是上天还要让他再多受折磨,他坠崖之后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没死,而更教他意外的是,夏红尘居然也跟著他跳了下来。这让沈素心原本已死的心再度重新燃起希望,他相信夏红尘对他仍是有情的,否则他怎么会跟著他跳下万丈深渊,那是九死一生的事啊! 为了能和夏红尘重新开始,于是沈素心开始假装丧失记忆;但当夏红尘再度和顾宁清重践鸳盟时,他的心又冰冻了。老天爷!这是在戏弄他吗?怎能教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双宿双飞?怀著一颗自暴自弃的心,在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沈素心又悄然离开了顾府。 之后沈素心阴错阳差被百毒门抓去,夏红尘意外寻来,几番波折,更加深了沈素心渴求留在夏红尘身边的心。他之所以甘冒生命之险为全莫离换血,一方面除了是韩永蝶的痴情教他动容,更大的原因是他要留在夏红尘的身边,即使要他用性命交换,他也甘之如饴。 他以性命相搏的结果是换来夏红尘两年无怨无悔的陪伴,虽然他饱受病苦侵蚀,但是他甘心情愿啊! “你无耻!”猛然地,夏红尘一句怒斥,毫无预警地蹦入脑海。 沈素心仰天大笑,嘴边尝到了咸咸的泪水。 他无耻?他爱一个人有错吗?就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他笑到状若疯狂,笑到气堵声嘶,笑到整个人几欲虚脱。 为什么会这么苦?如果他可以无知无识那该有多好?他宁愿丧失记忆,宁愿忘掉这一切,宁愿从来不曾结识夏红尘! “哈哈!哈哈!”快来取走他的命吧!他这样拖著无穷无尽的相思,要受累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素心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又像是被抽走神识的傀儡,整天足不出户,下人送去的饭菜,只是略沾了几口就不吃了,身体日渐消瘦。 沈父沈母都不知他是为了什么原因丧失了求生之意,苦心劝了几回,沈素心只是以那淡漠没有表情的面容以对,急得两老鬓丝都斑白了。 “慈恩,你说素心这样下去怎么办?”沈母急得天天以泪洗面,素心这是在摧残自己啊。 沈父也是忧心如捣:“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有心病,可是他不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帮他。你也不是不知道素心的性子,他是个很骄傲的孩子,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否则别人休想从他口中得到半个宇。” 沈母听了顿时泪如雨下:“他到底怎么了?这样下去怎生是好?” 两老在百思无计之下,决定修书一封给至交夏剑英,请他速速请其子红尘前来。素心和红尘是莫逆之交,如果红尘出面的话,或许素心愿意吐露心事也未可知。 这封书信很快写好封泥之后,就交由家中的健仆日夜兼程送去夏府。 人命关天,事不宣迟啊! 这一日沈素心在园子里走着,飘浮的脚步不知不觉来到天井中一棵绿荫森森的榕树之下,微风吹著根根下垂的树须,令他情不自禁想起了小时候他和夏红尘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玩游戏的情景—— “红尘,这个给你。” 玩得脸上满是泥巴的夏红尘正在捏陶人,看见沈素心递来一颗好大的泥丸子,不禁愣了一下,这丸子比他的拳头还大呢! “这是什么?” 沈素心得意洋洋地道:“这是我做的仙丹,吃了可以长命百岁,永远不死喔。” 永远不死?夏红尘摇摇头道:“我才不要。”低头又继续捏他的陶人。 沈素心的一番心血遭到拒绝,他怎么依?大声为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抗辩道:“你为什么不要?这是我做了好久才做出来的,吃了会长生不死耶。” “我才不要长生不死,我活得那么久,可是我爹也死了,我娘也死了,你也死了,那我不是很无聊吗?我要跟你们一起死。”嗯,没人陪他一起玩,他才不要。 沈素心一听简直感动得快飞起来,对啊,他怎么没有想到,只有红尘活著,所有的人都死了,那他实在太可怜了。 “红尘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再做一颗仙丹,我陪你一起吃,要死大家一起死,这样你就不会无聊了。” 夏红尘笑开了颜:“好啊,这是你说的喔,我们要同年同月同日一起死,不可以赖皮喔。”他最怕没人陪他玩了,他就知道素心是他最好的朋友。 “打勾勾。”两个小孩儿在榕树下盖章为证,约定谁都不能偷偷先死,不然就是说大话的臭虫。 这个誓实在是太重了,要当粪坑里的臭虫呢,沈素心怕脏怕得要死,他是绝对不会违背誓言的。 回忆儿时,沈素心一扫近日的愁苦,脸上浮现难得的温馨。 “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低声自语,恍若蚊鸣。 昔日立誓之人如今恐怕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了,还会记得儿时的誓言吗? 这些日的相思折磨,在痛苦与消沉之中,沈素心慢慢也觉悟出了一个想头。他为夏红尘用心计较,几次三番几乎都要完成他的心愿,将夏红尘留在他的身边,可到头来,全都成了一场空。是否是上天要告诉他,不管他再怎么心机用尽,早已注定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抬头忽见枝头上挂著一只蝴蝶纸鸢,迎风招摇,手工做得很是精美,只可惜折了一只翼,已经不成样子了。 沈素心顿时若有所悟,心想:人世间繁华易逝,转眼成烟,今日他对红尘百般不舍,但是百年之后他和他俱是一具枯骨,神识飞散,不知所终。若是再到阎王殿前喝下忘魂水,一朝隔阴之迷,重来已非旧精魂,他又何必对他苦苦痴恋? 就在他愈想愈痴的时候,无巧不巧,墙外传来一个道人唱道情的声音,那声音清越入云,是一条极好的嗓子,配著打板节奏,唱著: “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如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人远天涯近,情短柳丝长。汲汲营营,四大皆空相,到头来,黄粱梦一场。”唱著唱著,人已经走得远了。 沈素心听得痴痴入神,不断念著“到头来,黄粱梦一场。”这阕词,就好像在婉语柔声劝告他一般。当下他心意已定,转回房去。 翌日沈母来敲他的房门,敲了许久,却不见他来开门,以为他睡熟了,就没有来吵他。到了中午时分,又来敲门,仍是没有回应。推门一看,一封信笺留在桌上。沈母急忙取信一看,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 敬奉尊亲大人:儿去勿念。不肖子素心拜上 “相公!”沈母大惊失色,失声大呼。夏府今日张灯结彩,挤满了恭贺的宾客,今日是夏红尘大婚的日子,而新娘则是文锦绣到处打听、千挑万选的佳人。 文锦绣有了前车之鉴,知道夏红尘不喜欢娇弱如水的女子,特地要媒婆去找精干一点的闺阁千金,或是略懂武艺的小家碧玉。在摊满了一桌子的红帖当中,他相中了这个武林世家的全姑娘,甚至还亲自登门造访,验证这位姑娘是否如媒婆所说般娇丽可人。他见了之后果然不错,现下的媒婆十个有十一个说话不老实,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他可不想害得红尘下半辈子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但是夏红尘实在也太随便了点,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了他所举荐的这门亲事,害得他可就有点不安起来。万一他们婚后夫妻不美,这帐是不是得算在他头上啊? 是他要成亲,好歹他也拿出一点诚意出来才是啊?哪有连上门下聘、交换八字,都要他出马的道理?唉!他真是交友不慎。 可是话是这么说,夏府里就看他满场飞,这里说说那里指指,又是招呼客人,又是指挥下人盯著场子,活像一只花蝴蝶。他天生就是闲不得啊。 夏红尘穿著大红喜服,坐在房内正在等待吉时,门外有人喊道: “少爷,有客人来访。” 客人?会有谁来?夏红尘想不外是想来闹新房的武林之士,便道:“跟他说行拜堂礼后再见吧。” “夫人说,你一定要见她。” 娘说的?夏红尘开门一看,顾宁清站在门边,嘴边一抹浅浅的微笑。 “师兄,恭喜你今日大喜。” 夏红尘料不到会见到她,先是一怔,让开到一边道:“进来吧。怎么有空来?”有多久没见到她了?两年了吧? “我听爹说你要成亲了,所以特地来向你道贺。” 前门宾客云集,她不敢太张扬,所以从夏家后门悄悄进来。她先去见了夏母,再来向夏红尘贺喜。她一直为伤害了夏红尘的感情而自责内疚,今天他要成亲了,是否就代表他已经淡忘了她?若真如此,那她的罪孽也可以减轻一些了。 “多谢。”夏红尘淡淡一笑,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做新郎倌的喜气。 顾宁清察言观色,小心地问道:“这位全姑娘是凌霄派掌门的妹妹,人不但长得美,又有一身好武艺,你娶了她将来行走江湖夫唱妇随,必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属。” 夏红尘冷笑一声:“神仙眷属?”他连他的新娘长得是圆是扁都没有兴趣知道,这样的一对夫妇会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属? “师兄,你不快乐吗?”为什么他的眉头会是深锁的? “我不知道。”夏红尘从不曾在顾宁清面前隐瞒过他的心事,即使两人已经无缘厮守。听她这么一问,夏红尘露出一丝茫然,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我年纪也不小,应该要成亲了,以免让我的双亲担忧。至于那位新娘子”他苦笑了一下:“成亲后我会努力对她好的。” “师兄,”顾宁清忧心地瞧着他:“你还在怪我欺骗你吗?所以你就随随便便结了这门亲事?”要是这样,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夏红尘连忙否认。他不怪她,他早就不怪她了。“我只是心结还没解开” “什么心结?”不是她?那是什么? 夏红尘和顾宁清一向无话不谈,沈素心的事他一直没有对旁人说过,就连文锦绣他也没有吐露过半句。这件事情积在他的胸中已久,顾宁清这一问,他便把当日两人分别之后这两年来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连在水榭中沈素心告白的一番话也说了。 顾宁清听了大为震惊,脸色一白:“你说他他喜欢你?”这个惊人的消息震得她脑中轰轰大响。“原来他设计要我离开你,是为了他喜欢你,所以他不要我嫁给你”她真是太过震惊了,到现在她还脑筋一片空白。 夏红尘脸上一片僵硬:“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竟然心机深沉到这个地步,你说我还会原谅他吗?”一想到沈素心城府之深,就教他不寒而栗。 顾宁清沉默了许久,慢慢地道:“师兄,你别怪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沈素心可怜?夏红尘哼了一声,对这话嗤之以鼻,冷笑道:“师妹,如果他可怜,天下就没有可恶之人了。” 顾宁清轻轻摇了摇头,微笑中露著淡淡的哀伤:“师兄,你虽然和他一起长大,但是你不了解素心的性子,他是那种为了所爱可以不惜一切的人。有一次我和他去山里采药,就曾亲眼见到他为了等一朵野花开了来摘给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你想想,他并不爱我啊,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样呢?和他相处的那段时间,我发现他的心其实是很柔软的,但是他太骄傲了,他不会让他的脆弱显露在众人面前。他愿意以命相搏去救那个姑娘,只是为了能够把你留在他的身边,试问若不是爱对方爱到深处,又有谁会去做这样的傻事呢?”就连她也做不到啊。 夏红尘一时如在梦中,顾宁清所说的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刹那间,沈素心种种的好涌现心头,他并不是十恶不赦之徒,若要说他有错,只能说他错爱了不该爱的人。 但是夏红尘只感动了顷刻,接著他的心肠复又刚硬起来:“他用手段欺骗了你我,害得你终生伤心。一个人心机如此之重,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拿来赌,我又怎么能知哪天他翻脸成仇,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旁人?” 顾宁清忙为沈素心辩白:“素心不是这样的人,师兄,你不要冤了他。” 她语中显露了对沈素心仍是情深一往,夏红尘不再争辩,心中有淡淡酸楚:“师妹,你还是没忘了他是吗?”他不值得她如此相待啊。 顾宁清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只听她低声道:“师兄,就算你不能和他和好,也请你不要恨他好吗?素心纵有千般不是,你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她说完之后,向他一颔首,如来时一般没有惊扰任何人,悄悄地从后门离去。 夏红尘咀嚼著顾宁清所说的话语,一时心摇神痴。 不恨他?他恨他吗?若是不恨,为何他对沈素心的欺瞒背叛感到这么痛心疾首? 厅堂中突然锣鼓大作,丝竹声喧,宣告著吉时已到,仆人来请夏红尘准备拜堂。 将头一甩,想这么多做什么?还是先把眼前事办好吧。提起步伐,走向前厅。 媒婆牵著新娘子站在花厅之中,正在等待拜堂:众人见夏红尘出现,纷纷鼓噪叫好起来: “来了来了,新郎倌来了!” 厅堂上挤满了观礼的宾客。夏红尘站定位子,司礼宫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慢著!你们不许成亲!”门外一个宏亮的男子声音喝断了婚礼进行。 堂上有一个男子变色怒喝:“韩永蝶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到这里来闹事?” 新娘子身子一颤,缓缓揭开了脸上的红头巾,露出一张清丽可人的脸蛋。 夏红尘往堂上一看,只见出声怒喝的男子甚是面熟,门外这时踏进一个高大的汉子,他一见他一脸霸气,立时勾起了两年前的记忆——他正是百毒门门王韩永蝶,那身边的新娘子是那个九死一生的全莫离? 韩永蝶以毒闻名江湖,一见他走进来,众宾客纷纷走避,不敢稍稍碰到他的衣角,否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倒是给了他极大方便,他毫无阻碍笔直地走向全莫离,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净是风霜之色。 “你来做什么?”全莫离双唇涂朱,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淡如冰。 “我不准你嫁给他!” “韩掌门又想重施故技,放毒杀人吗?”全莫离的语气中满是讽刺。“那你就动手吧。” 韩永蝶直视著全莫离,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我知道我毒杀了你的父母,是我的错,那时是我太过偏激,只想到要挽回你,没想过后果如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但是教我眼睁睁看你嫁给旁人,万万不能。” 他看着全莫离的眼神充满了恋慕、凄楚、绝望、自责,夏红尘心中一动,不禁怔然,当日在水榭之中,沈素心也是用如出一辙的眼神看着他。 他见过韩永蝶为了全莫离什么事都愿意做的痴狂,沈素心也是用同样的心情站在角落,偷偷在看着他吗?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全莫离只要想到双亲因自己而惨亡,就痛苦难当。她怎配得到幸福?她是个不祥之人。“我已经要嫁人了,这是我的夫婿,除非你有办法打赢他,否则你休想带走我。不过你要是用毒,那我会终生瞧不起你。” 韩永蝶这时才看见站在全莫离身边的夏红尘,当年在百毒门两人有过一面之缘,想不到今天却成了情敌。夏红尘剑法独步武林,已是人人公认的绝顶高手,如果不用毒,韩永蝶绝计不是他的对手。 “想不到你会是莫离的夫婿。”韩永蝶明知自己绝计打不过夏红尘,但他仍是抽出了腰间的蓝印刀。 “韩掌门,我不想和你打。” “只怕由不得你。”韩永蝶志在必得,抱著必死的决心,挥出了第一刀。 夏红尘正在拜堂,烽火剑并没有带在身边,韩永蝶招招取命,他只能展开轻功和他游走闪避。 文锦绣在一旁急得大叫:“小心啊!喂喂,红尘并没有兵器,你怎么可以打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还不快住手?兵器?对了,红尘的烽火剑呢?快去拿来给他啊!快!” 经他一提醒,众人原本只是捏著冷汗看着夏红尘和韩永蝶激战,连忙赶快叫人到夏红尘的新房取了烽火剑来。 “红尘!接著!”夏父将剑抛给了夏红尘。 有了烽火剑,夏红尘不用再东闪西躲,只见他长剑斜指,剑尖分花,回身使出了“素心剑法”连刺韩永蝶三处要穴。但见他剑走轻灵,招断意连,姿式俊雅之极,衬著他一身华衣乌冠,当真是俊朗绝俗,教人眼前斗然为之一亮。看到精采之处,大家都忘了这是一场恶斗,竟然大声叫好起来。 全场就属全志同最是高兴,夏红尘愈是逼得韩永蝶左支右绌,他愈是欢喜,叫道:“妹婿打得好,这就是扬名江湖的素心剑法吧?”夏红尘真是武林奇葩,这套素心剑法是他在二十岁的那年,融合了夏家家传剑法及他所钻研过的各种剑谱所自创的,有好几次他在危难之中,都是倚仗这套素心剑法化险为夷。 韩永蝶其实并不是夏红尘的对手,只是强自苦苦撑持。夏红尘无心再斗,长剑一摆,使出素心剑法最后一招“终隐山林”韩永蝶转头要避,但见烽火剑尖始终不离他喉头三寸之处,终于了解自己万万不敌夏红尘,于是停止攻势,不再有所举动。 “我输了。”韩永蝶神色灰败,坦然认输。 旁观众人大声叫好。 夏红尘胜了这场比试,并没有半点欢喜,他收剑入鞘,只见风吹得烛影摇红,烛火闪在韩永蝶心灰意丧的脸上,更显出他的心灰如死。 “韩掌门,全姑娘,你们一个有情,一个有义,原是一对佳偶美眷,要不是韩掌门你一时糊涂铸下大错,原本你们可以共偕白首。”夏红尘想到沈素心为了自己,做下那么多教人齿冷的事情,心中混乱一片。道:“我也曾经有过一桩大好良缘,可是却被人硬生生拆散”声音低了下去。 在场众人大部份都知道三年前他和顾宁清的一段伤心事,闻言尽皆不语。 夏红尘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双眼射出坚定的光芒:“往事已矣,夫复何言?全姑娘你对韩掌门不是无情,只是父仇不共戴天,我也没有资格多言什么。你我并无恩义,也无情谊,纵使今日结为夫妻,也只是使这世上多了一对相敬如宾的伴侣而已。相信我要是悔婚,应该不会有人伤心断肠才是。我衷心祝福二位尽释前嫌,早日开花结果。” 夏红尘转向堂上双亲,作了一揖: “爹!娘!请原谅孩儿自作主张,退了这门亲事。这完全不关全姑娘的事,一切都是我的任性自为。”又向众位宾客行了一个罗圈揖:“真对不住,今天的喜事作罢,各位请回吧。”又转向目瞪口呆的文锦绣道:“锦绣兄,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除下喜冠吉眼,交给身边的仆从,又向双亲一揖到地,在众人惊愕的眼光目送中,飘然离开大厅。 眼见一桩喜事变成闹剧,众人议论纷纷。全莫离在婢女扶持下进入内堂。韩永蝶又是感佩,又是激动,也收刀离去。他和全莫离的恩怨不是一时之间就能解开,只要她一天不嫁人,他就一天有希望赢得她的原谅。全志同则是气得跳脚,好不容易能和夏红尘结为烟亲,这下子又被韩永蝶给破坏了。 最无辜的就是文锦绣了,夏红尘这一走,把一堆事全留给他去处理。一大票的宾客,教他整整送了一个时辰才送完,又要拆下喜堂,退酒退菜,忙个不停。 待他送完最后一位宾客要转身回房休息,突然脚一软摔在地上,原来他走了太久,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第九章 爆竹一声除旧岁,又是一年过去了。 襄州是江南三省有名的车市集散地,每个月都有不同行业的商贩来到襄州聚集做生意。一月是灯市,二月是花市,三月是蚕市,四月是锦市,五月卖扇,六月卖香,七月卖宝,八月卖桂,九月是药,十月是酒,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想要营利谋生的,都会趁著当月到襄州来做上个把月的生意。 因此襄州的客栈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人来人往,滚滚不绝。加上著名的盐商也在此处兴建了不少别馆,俨然是花花世界。 夏红尘骑了一匹骏马,来到襄州。进入城中,人群拥挤,他怕骑马会伤到路人,所以下鞍步行。定到了一家福星客栈门前,马儿突然停步不动了,不住摇著尾儿。 夏红尘一笑:“怎么,你也闻到酒香,不肯定了吗?” 门前一个店小二见夏红尘伫足,赶忙迎上来为他牵过了马匹,请他入内。 用过了饭菜,店小二看夏红尘是生面孔,热心地为他介绍道:“客倌您是外地人吧?您来到我们襄州可要多留几天。最近灯市快到尾声了,一连三天晚上有灯景好看,您可千万不要错过。” 夏红尘听他一说不禁心动,反正自己也没事,不如就留下来看看热闹也好。 他比较爱静,要店小二为他找一间清静的客房。 店小二笑道:“有,有。我们最后面有一排房间,有个客人今天刚好走了,正适合您住。” 店小二领著夏红尘来到后院,隔了一个院落,后面果然清静多了。 他领著夏红尘到了西厢倒数第二间房:“这里住的都是来做生意的小贩,晚睡早起,绝不会吵著您。”又指著最后一间房:“这是一位道爷住的,这位道爷年纪轻轻,医术可了不得啊,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见这么高明的大夫。他心地又好,贫苦的人来看诊从不收钱。不过真可惜,他四处游方,再住两天他就要走了。” 医术高明的道士?夏红尘听了也不以为意。 他在房中打坐调息,到了傍晚,店小二来请他用饭。 夏红尘出门来,看见隔壁房中灯火已亮,随口问道:“那位道爷回来了?” “是啊!”这个店小二和三教九流的人交接惯了,任什么人都要跟他搭上两句:“他在我们城西的上地公庙门口摆了一个义诊,到了晚上他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他也不跟人说话,就是在自己房里看书。” 夏红尘被引起了好奇心,听来这位道爷倒是不俗的人物,他有心和他相识,道:“小二哥,你帮我和那位道爷说说,说我想跟他交个朋友。” “夏大爷想和他认识?没问题,我和他说去。”咚咚咚跑到那位道爷房门前,大声喊道:“道爷,您休息了吗?” 屋内模模糊糊传来一声,似乎是说:“什么事?” “有位夏红尘夏大爷听说您到处看义诊、做好事,所以想要跟您认识认识,晚上想请您吃顿便饭,不知您赏不赏光?” 房内的声音更小了。夏红尘站得很远,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见店小二连连点头,不一会儿走到夏红尘身边歉然道: “道爷说他很累了,夏爷的好意他心领就是。” 夏红尘倒是很豁达,笑了一笑:“没关系!”到前面吃饭去了。 用过晚饭,街上已是灯火通明。闲来无事,夏红尘走上街头,只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著各式不一的花灯,有的是一条龙,有的是蝴蝶,千奇百怪,美不胜收。 路边有人在卖面具,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面具,把玩了一下。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他和沈素心跟著父母一起去看花灯,结果人潮汹涌,把两人给冲离了父母身边,沈素心急得哇哇大哭,他为了让他止哭,就用自己的铜板给他买了一个神仙面具,沈素心拿到面具果然就不哭了,不多时两人的双亲也找来了。 夏红尘微微一笑,素心斯文有礼,小时候却也是爱哭鬼一个,动不动就掉眼泪。 想到沈素心,夏红尘无奈地笑了一笑,怎地动不动就会想到他?也莫怪他会如此,自小他们一块儿长大,嬉笑玩闹,争吵打架,他们都是结伴而行的。后来两人渐渐大了,夏红尘出门拜师习艺,沈素心则在家专攻医术。之后他的心中多了个窈窕佳人顾宁清,而沈素心的心中又是何时纳进了他的身影呢? 不知他现在身在何方? 夏红尘闲逛了一会儿,不觉意兴阑珊,算了,倒不如回去客栈休息为是。 回到客栈后院,隔壁的房间灯还亮著。那位道爷还没睡? 喀喀。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门内人问道。 好熟的声音。夏红尘怔了一下,这声音好像沈素心 “在下夏红尘,是隔壁的房客,见道台还未入睡,所以冒昧想邀阁下一酌。” 门内人静默许久,才道:“多谢施主好意,贫道有些累了,恕我不能接受阁下邀约。” 再回答的声音低沉沙哑,和沈素心就不大像了。但是却似是刻意压低的 “道爷” 房中人显然不给他任何机会,烛火突然熄灭,表示逐客。 夏红尘怀著满腹疑惑回到自己房中,那句“谁”不断回荡在他耳边下去。隔壁那人究竟是不是沈素心?如果是,他又怎么会出家做了道士? 夏红尘决定明天一定要弄个明白。 隔天天一亮,夏红尘就起床了,他走出门外,要等著看隔壁那位道爷的庐山真面目。 一看之下,隔壁门户洞开,店小二从里头走了出来,夏红尘连忙叫住他:“小二哥,隔壁的道爷呢?” 这位店小二真可以封为最佳说书人,见夏红尘问他,就巨细靡遗地开始说起来龙去脉:“我也不知道,今早天还蒙蒙亮,道爷就起来了。我正想他不会是要练什么功吧,就想请他传我几招。谁知他背了一个包袱,就叫我把这个月的帐结一结,说他要离开了。唉!这么好的一个道爷要离开了,真是我们没福啊。不过话说回来,他干什么偷偷摸摸的像怕人家知道似的趁黑走呢?我猜啊,他一定是怕乡里父老留他,到时候他就走不开脚,所以才要趁著大清早走的。唉!”说完又叹了一声。 有这么凑巧?他三番两次想见他的面,这位道爷倒似在躲他似的。 夏红尘道:“小二哥,你知道他往哪里走的吗?” “西边。道爷骑著一头青驴,好认得很。”店小二又提供了一条线索。“夏大爷,您想去找他?” 夏红尘不答。这人到医是不是沈素心?他愈是不让他见,他就愈要见到他。 匆匆结了帐,包了一些干粮及汾酒上路,夏红尘问明路径,一路赶出西门,深怕错过了那位道爷。至于他为什么一定要见到他,就算见到了,而他也真的是沈素心又欲如何,却是没想那么多, 赶出了十余里,就在一处河岸边,一个白色道袍打扮的男子骑著一匹青驴行在他十数丈外,夏红尘一喜,是他了。加鞭要追上他。 那个白袍男子听见背后蹄声甚疾,慢慢地转过头来。两人一照面,夏红尘看得好生明白,他不是沈素心又是哪个? 沈素心一见来人是他,脸色为之丕变,急忙转回了头,催动胯下青驴快跑。他快,夏红尘的黑骏马比他更快,几个箭步,追到了沈素心身前,他伸长手臂,挽住了沈素心的缰绳,青驴受了惊吓,举脚乱踢一阵,差点把背上的沈素心给颠下来。 沈素心先是微微惊慌,片刻间神色已经恢复恒常,淡淡地道:“这位施主有何赐教?” 他前后转变之快速教夏红尘一阵错愕,右手放开了沈素心的缰绳,问道:“你为什么见到我就跑?” “有吗?”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可是沈素心就是死不认帐。 “你为什么穿这样?”沈素心一身道士打扮,白袍黄冠,显得极是飘逸出尘。 “贫道是出家人,不做出家打扮,又该如何?”沈素心极是淡漠。 夏红尘再度吃了一惊:“你出家?”沈素心做道士打扮,自然是出家了。但是他为何出家呢? 他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陷入沉思之中。 沈素心不愿与他乡做纠缠,策起缰绳,向右侧取道而行。 夏红尘喊道:“等等。”又追了上去,拦在他的身前。 沈素心微微恼怒,这个人好不识趣!但他不愿意把喜怒表现在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地道:“施主阻住了贫道的去路,还请让路。” 他将自己当作陌生人的语气也让夏红尘不禁著恼,蹙起眉头道:“你又不是不认识我,为什么用这种生份的语气和我说话?” 沈素心冷冷地道:“贫道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看待,施主多心了。” 沈素心开口施主,闭口贫道,听得夏红尘极是刺耳,不悦地道:“沈素心——” “贫道已经出家,请称我忘尘子。”沈素心打断他的话,道:“贫道既已出家,从前种种就不想再提。请施主行个方便,让路放行。” 他冷淡而坚定的态度,令夏红尘为之愕然,沈素心看也不向他看上一眼,骑著青驴缓缓离去。 忘尘子顾名思义,自是忘弃红尘,了脱尘缘。只是倩到深处刻骨铭心,想要忘情弃爱,有这么容易吗? 沈素心自从在客栈知道夏红尘就住在自己隔壁房时,内心顿时波澜起伏。 那日他留书出走之后,就到了一处道观束发出家,取了个道号叫作忘尘子。忘尘子,忘尘子,从今而后,沈素心就算是已经不在世上了。他既有一身好医术,往后的岁月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受苦的世人身上,夏红尘这三个字将会从他的心版上永远抹去。 于是一路行医济世,慢慢地,夏红尘的影子也从他的魂梦中淡去。沈素心其心甚喜,他早说过他会把夏红尘忘了,就会把他忘了,现在不就做到了? 怎知上天似乎有意捉弄他似的,天下如此之大,却把夏红尘兜了来落住在他的隔壁。当日他听到夏红尘三个字简直就像焦雷打在他的耳边一样,雷轰电掣,接下来店小二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 怎么会?夏红尘来了? 如雷的心跳声震得他五内如焚,不行!他不要见他!明天天一亮他就走! 隔天一大早,沈素心就赶快收拾包袱,落荒而逃,满以为这总没事了吧?谁知夏红尘竟然不死心追了上来。 初时沈素心没见到夏红尘,还自认为情关易躲,其实池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等到夏红尘本人出现在他面前,顿时情肠百转,难以自已。几度告诫自己:忘尘子啊忘尘子,别忘了自己的道号所为而来,别再陷入孽海之中。 说是容易,自从在城外道上相逢,夏红尘也不知为何就不即不离地跟在他的后头。他走他就走,他停他就停。想去呵斥他也没有理由,不去管他,偏偏又不能视若无睹,弄得沈素心是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一天沈素心骑驴来到一座山谷,正要穿过林子,突然间从林子里窜出来三四个粗衣布服的叫髯强盗,手中单刀亮晃晃的在日光中闪耀不定,喝道: “喂!臭道士!把你身上的银子交出来。” 沈素心微微好气。这班强盗也太不成话,居然连出家人也要抢。 忽然想到,夏红尘一直跟在他身后,不给他找点麻烦,不能消他腹中怨气。于是扬起下巴,傲然道:“本道爷没钱给你,快滚吧。不然等我的保镖来了,有的你们好瞧的。” 这三四位强盗一愣,他们在此山抢了这么久,还没听说过道士身边有保镖的。 强盗头子喝道:“你奶奶的熊!别想唬我!快快把银子交出来!否则小命不保。”把单刀敲得匡匡响,警告沈素心他可不是说著玩儿的。 沈素心笑道:“谁唬你来著?我的保镖就在后头,穿灰袍子那个。” 说话之中,夏红尘骑著骏马从山弯处出现。 “我的银子全部由我的保镖保管,你要是打得过他,银子就是你的。不过我可是先警告你,他的武功厉害得很,我劝你们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沈素心扬风点火,这四个傻强盗利宇当头,齐齐杀向夏红尘。 “将银子交出来!”这个男的看起来比臭道士剽劲,好像真的有两把刷子。 夏红尘一看这阵仗,马前马后马左马右全被团团围住,微微感到好笑。 “让开!”他轻斥。 “没银子休想离开!那个道士说他的银于全在你身上,快点把银子交出来,我们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斩斩斩斩斩斩斩!”一连串的斩,强调他们无与伦比的抢人决心和魄力。 朝不远处的沈素心一看,他正带著看好戏的微笑向这边观望着。他这是做什么?夏红尘微微蹙起眉头。 “要银子,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上啊!”东西南北齐声大喝。 铿零匡啷,仅只一招,也不见夏红尘眼动手抬,但见他身前光影一闪,强盗手中刀齐声落地。 沈素心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待听到自己笑声,他也愣了一下,有多少时候他不曾听到自己这么开怀大笑了? 夏红尘轻驾一声,赶马到他身边。沈素心收起笑意,又恢复一张无喜无嗔的脸。 “你是故意的。”夏红尘指责道。简直是三岁小孩行径。 “是又怎样?”沈素心冷冷地道:“我最讨厌不识趣的跟屁虫,老是跟在背后。” 夏红尘也愣了。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跟著他,所为何来?他觉得沈素心无耻,那他现在又何以名之?无聊? “不想再有麻烦,别再跟在我背后。”路上他会再给他找什么古怪,可别怪他没把丑话说在前头。沈素心又冰又冷的掷下一句:“我见了你就讨厌!” 猛地像被揍了一拳,胸口一窒,夏红尘又怔住了!他见到他就讨厌? 沈素心掉头不再理他,继续上路。在夏红尘看不到的面容上,却慢慢浮现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情人一见还成鹄,这支心箭既已射出,又教他如何挽回? 果然依沈素心所言,一路上他是尽其所能的给他找麻烦,不是江湖之士上前寻衅,就是村夫村妇纠缠不清,弄得夏红尘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别再胡闹了行不行?”在山**上,夏红尘第四度找上沈素心“讲理” 可恨的是沈素心一抹“你能拿我如何”的微笑,道袍飘飘,更显得他迥脱凡俗,相貌如仙。 “我说过,不要跟著我。” 他要的不过是一份清静。他既已决心“忘弃红尘”他这样时时日日在他面前出现,教他如何虔心向道? 夏红尘顿了片刻,沈素心的眼中写著决心,不知为何,这竟令他若有所失。 他说得没错,自己的所作所为连自己都莫名其妙,他跟著他做什么?不放心他吗?他不是觉得他恶心? “好!我走!”先离开吧!理一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向沈素心一拱手:“我不会再纠缠你,告辞。” 沈素心不料他竟是去得如此意外而果断,等他回过神,夏红尘一人一马已经转过山坳,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心中一阵气苦,他没来由的出现,又莫名其妙的离开,把他当什么了? 沈素心楞在原地,咬著牙关,恨得险些滚下泪来。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动怒,夏红尘算是什么东西,值得他生气吗? 饶是这么说,人是继续上路了,心却跟著夏红尘走了。 蹄声达达,他老觉得他就在他身后跟著,回头一看,却哪里有人?不知失望了多少回。 失望?他失望吗? 又走了几日,这天行在路上,听见路旁树上鸟儿啁啾,他抬头一看,两只燕雀凭据枝头,竞相啼叫。忽想,它们同行同栖,彼此唱和好不快乐,而他和夏红尘却像天竺的孔雀和安南的鹦鹉,两禽相去长千里,原是南北各不同啊。 他想得出神,不由得痴了。也不知伫立在树下多久,天边轰轰作响他也恍若不闻,渐渐浮云飘来,灰黑深厚,急骤的大雨哗然而泄,淋了他一头一身。 下雨了?沈素心终于移动脚步,不过胯下的青驴也似乎察觉主人神思不属,无心避雨,只好陪著主人在雨中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头愈来愈沉重。沈素心依然没想到该去避雨,只模模糊糊觉得有件事比起避雨重要太多,但,那是什么事? “你还要淋多久?”从旁伸出一只手来,蛮横地、不悦地将他身子转向来人。 夏红尘依旧骑在那匹黑骏马上,手中撑著一把油伞,双眸发著异光,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沈素心头昏得意识不清,这人是谁啊?好生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京城归去来。”沈素心喃喃道。 他在念什么?夏红尘正思索问,忽见沈素心身子一歪向他倒来,他吃了一惊,不暇多想伸手相扶,触手处滚烫炙人,骇了一跳。 大雨滂沱中,一骑双人渐行渐远,雨幕遮去了行踪。 “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京城归去来。”病中,沈素心常常念著这两句诗。 夏红尘抱著高烧不醒的沈素心来到客栈投宿,店小二为他请来了大夫,药吃了二天,仍然未见起色。 这是什么狗屁大夫?以前有人来向沈素心求医,不出三天一定见病人抬著进来,走着出去,这小小风寒有这么难治? “公子。”大夫摇头晃脑,一副病人快翘辫子,还是早办后事为妙的神情:“这位道爷心事郁结,积久成疾,不是寻常药石能治。”最后还掉了一句书袋:“正所谓心病还得心药医。” 夏红尘将桌一拍:“你好不罗嗦!我只问你,到底能不能治好他?” 床上沈素心双颊潮红,呼吸急浅,他不但心急,而且心慌。他怕,怕沈素心就此诀别人世。 “老夫尽了最大的力量,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呀——”大夫犹在说著大道理,完全不顾旁人的心焦忧虑。 听大夫如此说,夏红尘大怒,将他轰了出去。 回来坐在床头观视著沈素心,他高烧时起时退,连在睡梦之中,他依然蹙著眉头。认识他二十多个年头,在自己跟前他多半是清雅雍容的微笑,从容自在的谈吐,何时他竟变得这般不快乐? 那天他走了之后,是想好好理理自己的思绪。太奇怪了,他既然厌恶沈素心,又为何跟在他的身后不离开呢?若要他说出个理由,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思前想后,头都快想炸了,他本就不是善于探索自己心绪的人,说不得叫沈素心来问问,他还比他更清楚自己。 夏红尘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回来看看沈素心。一来,他想再次弄清楚他对沈素心究竟是抱著什么心情;二来,他终究放他不下。 夏红尘追上沈素心时,正好是他伫立在树下听著鸟鸣想心事的时候。心想不过两只鸟儿在乱叫,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上次被冷言冷语对待,夏红尘仍然悻幸然,决定最好还是静观其变。不久天下起大雨,他撑起伞站在离他三丈外的地方等侯,心想这下子他总该离开了吧?是离开了,沈素心忘魂的行在大雨中,浑然忘了自身已经湿透;夏红尘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去拉住了他。 “一自魂消那壁厢,至今寤寐——不能忘,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沈素心又在呓语了。 他到底在念什么? “水——” 这他倒是懂得。夏红尘走到桌前为他倒了一杯水,身子一侧,不小心撞到了沈素心的包袱,啪地一声,掉了一件东西出来。 捡起一看,是一本诗集,上题著“沈素心”三字。他写诗? 夏红尘感到好奇,翻开内页一看,谁知愈往下翻,愈是心头狂热,难以自己。 “卦箭分明中鹄来,箭头颠倒落尘埃,情人一见还成鹄,心箭既出难挽回。” 诗末写著——为君取烽火剑。 “深怜密爱誓终身,忽抱琵琶向别人,自理愁肠磨病鼻,为卿憔悴欲成尘。” 记——忽闻君已订丝萝,辗转反侧,茶饭不思,几欲癫狂。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伊人绝代容,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与君同游东山,放发涉溪,君英姿纵发,不可方物。 “手写瑶笺被雨淋,模糊点画费探寻,纵然灭却书中字,难灭情人一片心。”—— 宁清诈死,君犹不能忘怀,与君把杯,酒与泪俱下。 “一自魂消那壁厢,至今寤寐不能忘,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 计为君所拆,割袍断义,心碎魂消。只待身死之日。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京城归去来。”—— 与君别于离亭,冀君早日归来。 “明知宝物得来难,在手何曾作宝看,直到一朝遗失后,每思奇痛彻心肝。”—— 水榭情绝,多年恩义苦心,终赴流水。每至午夜梦回,刮心之刑痛彻心扉。夏君夏君,君应怜我,一片冰心。 “君应怜我,一片冰心。” 夏红尘捧著沈素心的诗笺,双手竟是微微发著抖,眼前模糊一片。 “素心、素心,我竟不知你是这样待我。你叫我情何以堪?” 如果沈素心是女子,他会毫不犹豫和他相守白头。怎奈上苍弄人,将两人都生成了铁铮铮的男子汉。 “莫恨天涯远,咫尺京城归去来——”他记得那年他二十,上京去挑寒云寨的三大恶人。 沈素心一直念著这首诗,是否在他的心中,犹在等待他有一天会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一滴男儿泪落在沈素心的脸上,第一次,夏红尘深深感觉到他亏欠沈素心太多太多,是他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生也不能,死也不能。 “你不要死,也不能死。”夏红尘低低道。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棱角分明的俊颜上刻著无限的悲哀。执起沈素心的手,他对他许下誓言:“你今生这样对我,你教我怎样补报你呢?日月在上,我夏红尘对皇天后土起誓,今生今世我也许无法回报你相等的感情,但是我愿意终身永不娶妻,永不负你沈素心。” 风吹起诗笺书页,哗哗的一阵响后,最后静止不动了。但见烛火清清楚楚地映出书上的文字: “一点真情系死生,几度情碎付沧溟,无奈此心狂未歇,归来依然随君行。” 尾声 好烦啊! 望着前头宽阔高大的背影,沈素心心头的一个疑问,至今仍未释怀。 “你走得真慢。” 夏红尘回头丢下一句,教人气结。 嫌他慢就别拖著他走啊。听他这么说,沈素心就愈故意拖慢脚步,气死他最好。 他在客栈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病了。不知何时夏红尘去而复返,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否则他大概会死在路上而无人闻问。 恩人就了不起,可以拖著他要往东便往东,要往西就往西? 不行!他要虔心修道,他要行医济世,他要总而言之,他的旅程里没有他夏红尘。 “你在磨蹭什么?”凉凉地撂下话,觉得沈素心真是有趣得紧。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其实很天真? 还笑?沈素心可火了。当他好欺侮吗? “你可够了吧?我说了我很讨厌你,你怎么还不走?在我面前晃啊晃的,晃得我好心烦”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前面这一句不尽不实,后面才是真的,他让他心烦意乱啊夏红尘气定神闲,理都不理他的抱怨,道:“忘尘子道爷,忘尘虽没有烦恼,人若忘本那可是猪狗不如。人家银铃还在山上等你,你不去看她过意得去吗?” “你骂我猪狗不如?”以沈素心的冰雪聪明,若在以往,早看出夏红尘存心逗他发怒。但他被夏红尘三番两次的伤害,心中对他存了一个保持距离的念头,将他的言行举动统统解释成对自己的羞辱鄙视。 “我可没说,你不用急著招供。”看沈素心气得跳脚,当真有趣,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沈素心还待发作,突然见到夏红尘笑声震天,登时愣住。 “走吧!”笑声甫歇,继续上路。 这样真的不成的,沈素心的心传来一阵阵刺痛,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对夏红尘仍未死心;即使换了这身道袍,依然挡不住他对他的真情。 难道真要到山崩水竭,此情方歇?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一家客栈落宿。 沈素心道:“两间房,我不要和你一起住。”这路上,夏红尘为节省路费,有时就睡在破庙华屋,若找到客栈就同睡一房。 夏红尘利眼扫来,他想做什么?“也好。”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 用完晚饭,沈素心早早就去睡了。夏红尘回到房中,和衣而眠,注意著隔壁的动静。 铿!铿!铿!三更响声才落,沈素心掀被而起,背起包袱,轻手轻脚推门而出-回头再看了夏红尘房门一眼,这真是最后一次了,一咬牙,毅然离开了客栈。 走出一段路,脚步拖著他离开夏红尘愈来愈远,沈素心告诉自己:忘了他吧!忘了他吧!强欲压下飞奔回去的冲动。 “忘尘子道爷。” 好熟悉的声音。夜半荒郊,猛然听到有人出声,不教人吓掉半条魂才怪。沈素心抬起原本一直垂丧失意的头一看,一个教他忘之不能、舍之可惜的人儿就站在他前头不远之处,双臂交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不睡觉,出来吸收天地精华练功啊?” “你你”沈素心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什么时候来到他前头的? 夏红尘抬头看看天上皎洁的明月,假声假气地叹息道:“今夜是十五,月亮可真圆。” 沈素心大喊:“你别再纠缠我!”再这样下去,他怕他会管不住自己,怕会克制不住对夏红尘的痴心,怕他会再次用那比烽火剑还凌厉的眼神,将自己撕成碎片。 他已经决定要放弃他了,这样还不行吗?是不是要到他疯了死了,他们之间的孽缘才会中止? 沈素心的眼神有些异样,令夏红尘暗暗吃惊。可不要玩得过份,逼死了他。 夏红尘大步跨前,沈素心见他靠近就不住向后退。直退到一棵榆树下,背脊抵住了树干,无法再退。 夏红尘停在沈素心三步之前,不再前进。他敛去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沈素心一颗心提得更高了,这这是做什么? “一点真情系死生,”他才吟出第一句,沈素心的脸立刻刚白,他看过他的诗笺?“几度情碎付沧溟,无奈此心狂未歇,归来依然随君行。” “够了!”沈素心怒声打断他的吟咏。 他知道他错了,他不该对夏红尘有错误朝待,期待两人还能如往时一般朋友相待。看看他现在换来什么?鲜血淋漓的羞辱!他将他活生生的放在地下践踏啊“夏红尘!我但愿今生今世不曾认识你。”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不能修补了。 转身欲离去,硬生生把泪逼回去。不能哭!他仅有的一点自尊不能在夏红尘面前瓦解。 “那天我曾答应一个昏迷不醒的朋友一件事,也就是写这首诗的人。” 别回头,这又是他另一个羞辱他的伎俩。沈素心脚下稍窒,又继续往另一个方向前进。 “他为我做了很多事,可我就像块木头一样,一直没发现他对我的用心。我还怪他欺骗我,背叛我,勾引我的未婚妻。” 沈素心停下来了,眼眶热意乍起,静静听著身后人迟来的回应。 “我是个呆子,而那人是个傻子。我对不起他太多,这辈子我没有办法偿还他对我的感情,但是我对皇天后土起誓,今生我绝不娶妻,永下负他沈素心。” 热泪终于滚滚滑落,沈素心难禁心中酸痛。他听见了什么? “今生我绝不娶妻,永不负他沈素心。”天!天!莫要戏弄他呀! 君应怜我,一片冰心。终教他等到了吗? 沈素心缓缓转头,但见夏红尘一脸真挚,这不是他在作梦吧?恍恍惚惚向他移近,要将他看得更真切,不料脚下一绊,整个人摔进夏红尘怀里。 “小心!”夏红尘自然而然将他搀了起来,如同在暾云峰的日子。 他的身子比当年在暾云峰重得多,可是身形依然瘦弱。两人望进对方的眼眸中,此时此刻,又何须再言语? 正是抱惯君躯识重轻,就中难测是真情,星斗相去复几许,照耀红尘映素心。 “你要去看文锦绣?” “自然!路过他的府宅,不去喝他三天三夜怎成?” 换回了平常服饰,沈素心弃道还俗,做回了翩翩萧洒佳公子。 文锦绣一听夏红尘大驾光临,在内堂顾不得穿好鞋袜,直接奔了出来。沈素心看着他狼狈又欢喜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 “红尘!你可终于出现了。夏伯父捎信叫我去找你,他老人家急死了。咦!咦!”后面这两声是奉送给眼前的奇景, 厅上端坐在夏红尘身旁的男子是沈素心没错吧?他有没有眼花? “文兄。”沈素心颔首为礼。 慢!夏红尘之前还信誓旦旦对他说,这辈子不要再听见沈素心三个字,现下是怎地? “我来讨杯水酒喝喝,成吗?” “成、成,我欢迎得很。” 摆开筵席为两人接风洗尘,地点仍然设在水榭。一番场景两样情,沈素心坐在窗旁,上次他含恨而去,这次心愿得偿,见著花儿鸟儿,格外的鲜妍喜悦。 “红尘我跟你说啊,我家那老三,已经会叫我爹了。你什么时候才要娶亲啊?”酒过三巡,文锦绣开始劝说夏红尘重新考虑婚姻之事。 上次他没有事先先探听好,才让新嫁娘的旧情郎冒出来闹事,这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过错,一定教夏红尘顺顺当当仿他的新郎倌。 “一切随缘。”夏红尘轻轻挡掉文锦绣的好意,他答应了一人今生不娶的。 沈素心坐在他身边,闻言淡淡地露出微笑。 上次夏红尘和沈素心无端决裂,这次又情归于好,联袂而来,这事早在文锦绣心中琢磨已久,现下沉素心这般微笑是什么意思?好像得到心爱的东西,甚是心满意足一样。 想起商场上那些朋友不少人蓄有男戏子,心中打了一个突,不会吧?红尘和素心? 他既起了这个念头,之后就不由自主往这方面想去。酒席中,沈素心常常用著温柔的眼神看着夏红尘巨饮豪谈,看得文锦绣心头是阵阵发寒,根本没有心情再喝 酒席散后,夏红尘去沐浴洗濯,趁著这个机会,文锦绣来到沈素心房前,敲了敲门。 “请进。”还以为是红尘,开门一看,却是一脸苦相的文锦绣,沈素心有片刻愕然,但还是延客入屋。 文锦绣笔直走向桌边坐下,才一沾椅,立时又蹦了起来,在房中来来回回踱著方步。 “文兄,你有心事?”如果是有人生病,他还可以帮得上一点忙;若是要教他快快让他三个孩子长大,他可就爱莫能助。 说就说!婆婆妈妈的做什么?文锦绣把心一横,问道:“我问你,你和红尘是怎么回事?” 文锦绣的神气好似如临大敌,沈素心是七窍玲珑心的明白人,自然能领会他的言外之意。他怀疑他和红尘 “没什么啊。”沈素心以不答为答,荡开一笔。 文锦绣两眉一凝,展开他在商场上谈判杀伐的霸气:“你别跟我来这套,上次红尘要跟你断交,今天你们又和好如初。我知道红尘不是会儿戏的人,要不是你做了什么令他深恶痛绝的事,他不会对你这个比亲兄弟还亲的至交说出半句决裂的话来。你们和好我固然为你们高兴,但是刚才在喝酒时,我看着你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又不答应要成亲,你说这教我会联想到什么?” 真不能小觑文锦绣,别看他一副公子哥儿样,江南首富这头衔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确实有过人之处。 沈素心依然保持水波不兴的微笑:“文兄,你不会太多心了吗?” “就怕有人已入邪道,万劫不复!” 这话如千万斤巨槌,撞在沈素心的心头。 “我和红尘仅仅是好友,你想太多了。”不能承认,夏红尘不能有半点污名。 文锦绣怒不可遏:“最好如你所言,你和红尘仅仅是好友。我敬你也是一代神医,盼你看在和红尘自小一起长大的情份上,放他一马,别让他成为人人唾骂不齿的过街老鼠。”拂袖出去。 文锦绣一走,沈素心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跌坐在椅上。 是了。他怎么以为上天会眷顾他呢?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夏红尘肯接受他的感情,文锦绣的一席话又把他打入谷底。他们终究是不被允许的,今天文锦绣看出来了,以后还会有第二人、第三人看出他和夏红尘的情谊不同一般。他于虚名虽不顾惜,但是夏红尘呢?到时候天下之人会如何看待夏红尘?届时他还能不在乎吗? 沈素心想到一番苦恋终要化为泡影,登时心痛难禁,想到痴处,连夏红尘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夏红尘一进来就看见他动也不动坐在椅上,走近一看,吃了一惊:“你哭了?” “没有。”忙抹去脸上泪痕,换上笑脸,不让夏红尘察觉有异。“我只是想到我娘。” “哦?”夏红尘在他身边坐下。沈素心一向坚强淡漠,他会想沈伯母想到落泪? “红尘,我们见完文兄之后,要上哪儿去呢?” 夏红尘笑道:“看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也没什么计画。” 他对自己竟这般好,这让沈素心更难过了。 “我想去黄山走走,听说那里有座仙棋岩,有仙人在那里下过棋。” “好啊。”夏红尘含笑应许。 谈到深夜,沈素心借口疲倦,送走了夏红尘。 坐在房中,沈素心柔肠百转,文锦绣的话语不时回荡在他耳边:“你别让夏红尘变成人人唾骂不齿的过街老鼠。”心头顿时阵阵黥痛。 反覆思量良久,抬头看向与夏红尘房间相连的墙壁,他此刻应该睡了吧?往时和夏红尘晨昏欢笑的点点滴滴浮现眼前,甜蜜的感觉缓缓流过心头。 “沈素心啊沈素心,你若真是为他好,就割舍吧。” 回身取出包袱中的诗集,就著烛火点燃,不多时火势将书册烧得半毁。沈素心手一松,看着诗集掉在地上,慢慢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夏红尘起床许久,沈素心还在睡梦之中,不见起身,心想大概昨夜晚睡,今天就晏起了。等到将近午时还不见沈素心出来,于是来叫他起床。 门内无人回应,推门一看,房中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床上的被铺整整齐齐,显示昨天夜里主人并未落枕。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夏红尘一惊,抢过桌上的字纸一看,上面写著: 善自珍重,勿念。 六字,字迹端正秀丽,正是沈素心的笔迹。 “素心!”夏红尘抢出房门,正巧撞上了来探的文锦绣。 “怎么了?”看见他手中抓著一张字条。 “素心走了!”不行!他要去找他。 文锦绣拉住他,脸上净是不认同:“走就走了,你别去找他。” 夏红尘惊疑地看着文锦绣,不明白他为何阻止自己去找沈素心。 “他走了最好,难道要纠缠你一辈子?”他不能见夏红尘堕入歧途。 夏红尘心下登时了然。“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重要吗?”文锦绣不以为然。看看夏红尘这个紧张的样子,他的猜测果然没错,沈素心不知给他下了什么蛊,才把夏红尘要得昏了头。“你听我的劝,别再跟他来往,否则你会身败名裂。” “文兄,我敬你爱你如我的亲兄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此刻,夏红尘忽然明了了沈素心承受了多少苦楚。“素心待我情深义重,我不能辜负他。” 文锦绣气得睑白:“你说这是什么话?你们同样是男人” “你不了解素心,就算我今天瞎了瘸了,不是天下第一剑客夏红尘,他心中依然只有我一个人。” 要是沈素心听到这番话,就算教他死一千次他都甘愿吧? “红尘!红尘!你别去!”不!这个傻瓜,别走啊。文锦绣拉不住夏红尘,眼睁睁看着他足不留痕疾行出府。 他嗒然若丧,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回身走回前厅,一路喃喃念道:“红尘,你这个傻子,你怎么就不听老哥哥的劝呢?你会遭人耻笑,万劫不复啊”出了文府,夏红尘心焦如焚,沈素心定是半夜走的,前路茫茫,他是往哪儿去的? 他像疯了似的提缰狂奔,不知奔出了几十里。黑骏马被他一路急催,不曾喘息,累得汗出如雨。但不知是否错了方向,始终没遇见沈素心。 夏红尘脑中一团混乱,神智昏散。“素心、素心,我曾许诺你永不负君,怎地你不信我,不信我!” 日落西山,树林中一片朦胧,夏红尘神魂似失,黑骏马载著主人闲步而行。 突然树林中闪出一条人影:“夏红尘,如果你要找沈素心,就跟我来。” 沈素心!夏红尘精神为之一振,追了上去。 树林尽头,六个大汉站成一排,前头一个四十出头的剽形大汉,双眼射出仇恨之意。沈素心身上被绳索团团捆紧,就吊在一口井的上方,看见他来,脸色煞白。 沈素心出了文府之后,才走了三里,就被这群人抓了来,说是要引夏红尘来送死。 “夏红尘!你还记得追魂手景星吗?”听到景星二字,沈素心和夏红尘相视一眼,俱是一震。 当年顾宁清欲诈死和沈素心双宿双飞,佯装被江湖上的摧花大盗景星所毒杀,夏红尘痛恨欲绝,千里追到蒙古将景星手刃剑下。事后才知景星并非凶手,但是他造恶多端,也是死有余辜。 “你是谁?” “我是他的哥哥景云。”当景星身首不全被扛回府中,景云就立誓一定要将夏红尘碎尸万段,为亲兄弟报仇。“你杀了我弟弟,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这事和他无关,放开他。” “哈哈!哈哈!”景云像是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仰头扛笑,再低头,脸上肌肉狰狞:“我听说夏红尘和沈素心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今天我就要你尝尝亲人死在你面前的滋味是如何。”喝道:“放!” 沈素心凄然一笑?报应啊报应,昔时因种今日果,白作自受怪得谁来?绳索一松,身子直往下坠。 夏红尘大喝一声,提气直上,连环鸳鸯腿踢倒井边三四个汉子,抢上井栏,一把抓住急遽下坠的绳索,绳索如利刀划过他的掌心,染得血迹斑斑。快速的往井下一探,沈素心吊在半空,不住摇晃,井底黝黑难见,测不出到底这井有多深。 “谁敢上来?” 抽出腰间烽火剑,宛如天神降世的气势震得众人倒退一步,不敢仰视。 为了报杀弟之仇,景云在枕边桌前不知前前后后推敲了多少回。他阴阴一笑,袖中莲花箭激射而出,夏红尘舞开烽火剑一一荡开。背后一人悄悄掩至井边,抽出利刀,迅速地划断绳索。 夏红尘但觉手中一轻,沈素心整个人直往下坠。 “素心!”事出意外,夏红尘不及多想,身子一跃跟著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啸响,沈素心坠落井底,也幸而他是在一半才落下的,才免于摔得粉身碎骨,饶是如此,因为这井实在太深,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还是摔断了腿骨。 忽听头上风声骤响,眼前一闪,沈素心几乎怀疑自己眼睛花了,这人,这人 夏红尘抢上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关心问道:“你有没有受伤?”情致殷殷。 以夏红尘的功力,井壁湿滑,井深数十丈,原不能安然到地;但是他一心悬念著沈素心的安危,竟将自身生死置于度外。 沈素心半天说不出话来,颤著声道:“你这人你这呆子”他知不知道这是绝地啊,何须来陪他送死? 夏红尘见他身上还被绳索捆著,烽火剑一划,绳索应声而断。 夏红尘正要回答,头顶上井边有人大喝: “给我丢下去,砸死他们两个。”大石纷纷掉落。 夏红尘搂住沈素心的腰,闪到井边,躲避从天而降的石头。 “生同生,死同死。这是我们说好的,你忘了吗?” 温热的暖意从夏红尘的掌心透过腰际传到沈素心的心间。 沈素心眼前模糊了。 “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回搂住夏红尘的腰际,沈素心绽开一个微笑,如晓露清霜:“是,生同生,死同死,我们永远不分开。” 在这生死一线,沈素心和夏红尘眼中心中却只有对方,生也好,死也罢,此刻即是永恒。 大石仍不断推落,慢慢掩埋了整口井。 韩永蝶接到讯息,景云要为弟弟报仇,抓了沈素心在断魂林设下了陷阱等夏红尘来送死。韩永蝶感激夏红尘让妻之恩,急忙调了人马兼程赶到断魂林。 断魂林人去楼空,地下委著一条染著血迹的绳索,但见井中巨石垒垒,韩永蝶忙命手下将大石一一吊起。整整花了三天三夜的工夫,才将巨石清空,但是井底空无一人,不见夏红尘和沈素心的尸首。 他们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 天下第一剑客和天下第一神医同时身死,消息传回武林,武林人士同声一愕。夏红尘在短短三年之内,以奇绝英姿,扫荡了无数恶盗巨匪,闯下天下第一剑客的美名;沈素心更是天纵奇才,他医术超绝,创下不少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迹。这两人在年华正盛之时遽然殡落,是否正应验了天妒英才一语? 几年后,江湖传言曾在两广一带,见到夏红尘仗著闻名江湖的烽火剑铲除了西山十八盗;又传说,在云贵一带,一个貌似沈素心的白衣男子救活了贵州土司;又传,两人租了一艘客船,泛舟海外,远赴东瀛。 传说依旧是传说,谁也不确定两人生死如何。 慢慢的年湮代远,新一代的天下第一剑客和天下第一神医出现江湖,恩怨情仇周而复始在江湖上影响著每个人的欢喜悲哭。但是这则名剑与神医的传奇却流传了下来,用来告诫踏入江湖的初生之犊,任你再如何英明神武,终究敌不过无常到来。 江湖,嘿,江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