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宫变小三》 第三十三章旧情 我的名字叫做关倩。 人人都说京城是个好地方,满地黄金等着百姓捡,那里不像咱们老家,穷山恶水的,三餐能否温饱全看老天爷愿不愿赏脸。 邻居对爹娘说:“你们家云儿、倩儿,仙女一般的姿容,倘若能够进京,说不定会被王爷、侯爷给看上,届时便是穿金戴银,吃燕窝、吞鱼翅,一辈子的富贵命,你们全家啊,可不就翻身成了皇亲国戚” 于是七岁那年,怀着皇亲国戚梦的爹娘,变卖家里最后一块田地,带着我们前往京城。 可从汾县到京城这条路迢迢,尚未走到尽头,梦就碎了。 我们在半路遇到强盗,身上的银子全被抢光,进不得、退无门,只能硬着头皮一路乞讨,继续往京城走。 两颗馒头六个人分,饥饿的时候,连舌头都想嚼碎吞下。 爹娘盼着早些到京城,早一日脱离这身贫穷困顿,谁晓得甫进京城大门,爹娘、哥哥、弟弟全倒下了,我和姊姊没银子找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们怀里闭上双眼。 弟弟在死前,还扯着我的衣袖,虚弱问:“二姊,你当了王妃后,可不可以餐餐给我吃鸡腿?”他死去前一刻,嘴里还在嚼着东西,嚼什么?是树根。 一张破草蓆盖着四个再也睁不开眼的亲人,我同姊姊只能跪在街头卖身葬亲。牙婆子见我们可怜,帮我们把亲人给葬了,连同我们带着二、三十名七到十岁的丫头进了成王府。 成王在我们当中东挑西挑,留下十个面容姣好的丫头,请人来教我们读书、写字、弹琴、跳舞,我们像千金小姐似的被养了起来,姊姊很开心,说是爹娘、哥哥和弟弟在天上看顾着我们。 一年之后,成王又从我们当中挑出五个,这回,姊姊没被挑上,我们分开了院子,各自学习。 经过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们这群女孩学的是武艺,姊姊她们学的是在床上伺候男人的功夫。 十四岁那年,我和姊姊被送进宁王府。 宁王萧栤,他是皇上的嫡长子,有着一身好武艺,为国建功立业、名声彰显,却不是皇帝心目中东宫太子的人选。 有人说,皇帝怀疑他的血统。 事实如何,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够置喙的,但我确定,萧栤有夺帝位的野心。 我们进了宁王府,姊姊貌美,很得王爷的宠爱,王爷说,只要我尽心尽力为他办事,日后,他便会封我的姊姊为皇妃。 皇妃?皇帝的妃子呵,姊姊高兴极了,看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我也跟着开心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啊,便是用性命来换取她的皇妃之位,我也甘愿。 于是,我尽全力表现,成为王爷最得力的亲信,我为他做下许多见不得光的肮脏事,为他铲除阻挡他成为皇帝的绊脚石。 某日,我接下新任务——到他的六皇弟萧瑛身边,窥伺他的一举一动,报与萧栤知悉。 萧瑛、萧霁,听说他们是皇上心目中属意的传位人选。 接到任务,我乔装改名,由萧栤领我入后宫,皇后将我派至怀德宫附近,萧瑛就住在怀德宫里。 那天是三月十九日,萧瑛的母妃去世,我在御花园里遇见他,从此一颗心落在他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他一身白衣飘飘,出尘若仙,长身玉立,朱面丹唇,他温文尔雅,丰神俊朗,温润的笑容教人如沐春风,让人光是望着,便转不开眼神。我在心里暗叹,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的男子,恍若谪仙、不沾人间半分凡尘。 他待我很好,我爱上了他,爱上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他常常对我说话,他说,总有一天要带我离开后宫,天涯海角,走遍天下。 我很庆幸,他无心恋栈皇位,那么萧栤就不会把他当成诛杀目标。 可是我很小心,不教自己的庆幸让萧栤知晓,因为他是个多疑猜忌之人。 那两年,是我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有个男人可爱、可信,也因为那个男人爱我、宠我,虽然我很自卑,自卑自己双手上的血迹会污了他的圣洁,但是我爱他,我愿意尽最大的力气成就他的快乐,他也爱我,我是他在后宫里唯一可以相信之人。 我在萧栤面前不露半分破绽,我将与瑛的对话辑录成册,交给萧栤,让他清楚,瑛并无野心与他争夺天下。 我天真的认为只要萧栤登上帝位,那么姊姊成了皇妃,而我和瑛离开京城,过着梦想中的生活,到时便是姊妹天各一方,我清楚她过得好,她知道我过得幸福,那便够了。 但世间事哪有我想像中那么容易,即便萧栤知道他无夺位野心,还是想置瑛于死地,直到瑛演了一出弑弟戏码,方才保全住自己的性命。 也是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瑛早就知道我是萧栤埋在他身边的棋子。 我苦苦哀求他,求他不要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发誓我从未害过他的性命,我这双脏手或许沾满别人的鲜血、不复洁净,但对他,我的心苍天可监。 可是他被逼着杀死亲弟弟的瑛,怎么可能再相信我? 我再不能留在瑛身边,我也不敢回宁王府。 因为萧栤刻薄毖恩、残忍无情、疑心病重,倘若他晓得瑛已然识破我的身分,那么他绝对会杀死瑛、灭了我,他是绝对不会留下任何不利于自己的隐患。 我也担心会因为我的关系,导致姊姊处境困难。 于是趁着萧栤登基,我夜探皇宫,想见姊姊最后一面,假使她愿意,我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 但是我被欺骗了,姊姊早就死去,死于大宅院内的勾心斗角,姊姊不是王妃却担了一个最受宠爱的名儿,被陷害至死,而萧栤明知道姊姊受苦,却视而不见,反将妻妾间的纷争当成娱乐笑话,而为了继续利用我,他竟然瞒着姊姊已死的消息,继续给我一个不实的希冀。 我无法不恨萧栤,姊姊是我唯一的亲人,他亲口承诺过我,要用真心善待姊姊的。 对萧栤,我恨之入骨,我一心一意想报仇,他谋害我的姊姊,我便要杀死他的弟弟。 可惜,萧栤为当皇帝,所有的弟弟几乎全杀光灭尽,存活的只剩下勤王萧镇、蜀王萧瑛。我当然不会去动瑛,他是我深爱的男人,于是我决定夜探勤王府,割下萧镇的脑袋悬于城东,便是要付出性命为代价,我也不怕。 然而,那夜竟让我探得一个大消息——勤王要反。 多好的消息呵,萧栤杀死许多异母弟弟,如今同母弟弟却想要他的命,这可不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吗? 于是我投入萧镇麾下、为他效命,我要张大眼睛细细瞧,看萧栤费尽心思得来的龙椅可以坐多久。 五年过去,我屡次趁着行任务之便潜至蜀州,在暗地里窥伺着瑛,本以为变成闲散王爷之后,他会过得很快乐。 可他并没有,瑛堕落了,成日流连青楼,招惹感情债,他对所有的女人都不真心,对所有的事都不用心。 好几次,我看着堕落失意的他泪如雨下,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呐。 一次,我受萧镇之命潜入瑛的书房,想翻出他与旧文臣来往的书信,藉此威胁瑛与萧镇合作,可我没找到书信,却找到一匣子的画稿,每一张,画的都是我 心像被花雕酒泡过,醉了、迷了,几百个声音在心中鼓噪,他还爱我、他从没忘记过我,即使我伤他如此重,他一样把我存在心中。因此他对待所有女人都没有真情,所以他迟迟不肯成亲,原来都是因为我呵。 像在无止境的黑暗中发现一盏明灯,枯萎的心看见希望,原来没了亲人,这世间还有人记挂着我,原来那个多情细腻的男子受我所伤,仍然不曾遗忘那段深刻情谊。 被了,我关倩这一生,足够了。 我本以为勤王的目标是萧栤,所以帮着他,没想到他竟想对瑛下手。 因为进京短短数月,原先对瑛处处存疑的萧栤竟一改态度,对他信任有加,而瑛屡屡献上的计策,让声名早已大败的萧栤又重获贤德名声。 然而在民间,鼓动读书人和百姓心生不满,那可是勤王整整花了五年才办到的事,没想到瑛竟轻轻巧巧地便逆转情势。 果然,瑛是一个才情、智慧比皇帝和萧镇都高上数倍的王者。 萧镇倚重的成王,兵权被夺、官位被降,而嫁给萧镇、性情骄纵的惠平郡主日日在王府内吵闹不休,原本倒向勤王的武官转换风向,几次欲策反文臣不果萧镇的动作频频,却处处碰壁,他把所有的怒气全指向瑛。 然后,无预期中,萧镇遇见宫华,那个孩子的样貌像极了先皇,萧镇怀疑他是萧霁,怀疑当年瑛使出诡计保全萧霁的性命,这无疑是给萧镇一个扳倒瑛最好的机会。 倘若宫华真的是萧霁,他便可绑票萧霁、诱杀瑛;假使宫华不是萧霁,那么他也可以把宫华送到萧栤面前,萧栤那人疑心病重,若见到宫华的脸,定会把矛头指向瑛,这绝对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我很焦虑,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助瑛,我想过要潜入后宫,直接把萧镇的不臣之心告诉萧栤,但宫里不知道何时竟换上一批武功高强的宫廷侍卫,以至于我几次想夜探后宫却半途而返。 我也想直接跑到瑛面前,将萧镇的计画亲口告诉他,但是在我狠狠伤害过他之后,他又怎么可能愿意相信我的话? 终于,萧镇绑架了宫华。 但瑛聪明地不肯出手相援,此事闹到皇帝跟前,宫华的父亲宫节当着皇帝的面求瑛相助,让他碍着皇帝的面子,不得不为宫华出头。 瑛的表现让萧镇相信宫华并不是萧霁,但有什么用呢,此计不成,萧镇还是有别的计谋啊,众口烁金、三人成虎,萧镇又是萧栤的同母亲弟,届时,谁晓得萧栤会相信哪个? 我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相约之期到来,我暗自祈祷,瑛千万别到城南苍山赴约,因他不知道萧镇在暗地里埋伏数百名武士,想一举杀死他。 那些人不是普通兵士,他们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人士,我别无他法,只能混身其中,伺机救瑛。 可惜,瑛还是出现了,一场混战,瑛身受重伤,带来的人也多伤残,他已知不得幸免,竟打算玉石俱焚,他拚着最后一口气、扑向萧镇,两人双双坠落谷底。 允下重利与官位的勤王萧镇死了,那些前来相助的江湖人谁还肯拚命?自然是作鸟兽散去,我与他们不同,瑛是我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份珍贵,他死了,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那刻,心死透、死绝,我想也不想便跳下山谷,闭上眼睛那刻,我想着,从此天上人间,再无分离。 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谷中杂草丛生,我一路往下坠跌,并没有受到重大撞击,而谷底竟是一片水潭。 砰在强大的撞击力后,我掉入水底,却没有晕厥过去,我奋力游到岸边,狠狠喘过两口气,再度潜入水潭寻找瑛的踪迹。 上天真的是宽待我,祂让我找到奄奄一息的萧瑛和只剩下半条命的萧镇。 我看着萧镇,心底清楚,待他清醒,瑛绝对难逃他的毒手,我只考虑过片刻,便抽出腰间的匕首戳入他胸口,那一刻,我终于为姊姊也为瑛报仇,我等着萧镇再无气息,才缓缓将他推入潭底。 我对昏迷不醒的瑛说:“别担心,我已亲手为你报仇。”却告诉自己,如果瑛救不回来,我便与他同葬在这片谷底。 笔事说完,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萧瑛,眼中盈满泪水,于是他相信,这个女子深深爱着自己。 萧瑛伫立窗前,看着窗外漫天大雨,离开皇宫回府后,雨越下越大,倾盆大雨将树上已绽未绽的梅花打落,一地碎粉色。 他执伞,走过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场景熟悉得让人心惊,彷佛自己曾在这样一条相似的路上走过,彷佛伞下该有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庞,彷佛那个女子该仰着头,对他做尽迸怪表情,逗得他心花怒放 他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像,更不知道自己怎会确定,倩儿不是他想像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那么那名女子是谁?是勤政殿上那个伤心欲绝的女子吗? 他努力想要捕捉她的五官样貌,可任他再努力,心版间浮起的,依旧是倩儿那张脸。 必上窗,走回桌案前,打开倩儿指的那个匣子,他轻轻拿出里头的画像,回想起他们在谷底的一年。 他不记得自己怎会坠入山谷,不明白为什么清醒,身边会有一个女子,而那女子的脸庞,熟悉得让自己无法理解。 看见他清醒,她的泪水扑簌簌掉不停,她哭着跪地、合掌向天,她又哭又笑,满腹激动的心情无法自抑。 她一句句“谢天谢地,谢谢您让他清醒”、“我甘心折寿三十年,换他一世平安”那样真诚的口气,让他明白,自己对于她,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可他想不起她是谁,想不起两人的关系,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他无法言语,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的激动与哭泣。 他的腿受伤了,胸口有一大片血渍,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涂过,伤口不再有新血渗出。 她不在乎他的冷漠,见他醒来,便转身开始忙着,堆柴薪,烧旺了火,她潜身入水底抓鱼。 天气很冷,虽然在谷底,四边的山壁挡住寒风,比山上要温暖许多,但毕竟是冬天,潭水还是冷得冻人。 她从潭底下冒出来时,左右手各抓住一条硕大鲜肥的鱼,她的手脚和脸颊都冻得红通通地,但发现他在看自己,她笑得满面娇俏羞怯。 无疑地,她是个美丽、易牵动人心的女人。 她架起树枝烤鱼,虽然没有调味佐酱,但她的手艺很好,她细心地剥下一块块热呼呼的鱼肉喂他,他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吃饱后,她说:“我方才发现前头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我们挪到那里去好不好?夜里要比白天冷上许多,我们需要一个温暖的窝。” 他点点头,她便蹲在身前,负起他,走向山洞。 一个男子被女子负在背后,若非受伤太重,着实伤人自尊,但她的笑颜化解了他的尴尬,并且让他看见她的心甘情愿。 要多深的感情,才能让她为自己这般甘愿付出?要堆叠出多厚的恩义,才能让她在大难来时,不选择各自分飞? 她把他放在洞口边,说:“我进去清理清理,你等我一下。” 她是笑着走进去的,事实上,从他清醒那刻起,她就没有让笑靥离开过脸颊。 她进去了,不多久,一声野兽咆哮传出,他心猛然一惊,知道她惊醒了冬眠的野兽。 才想张嘴出声,就见她冲出洞口,一只黑色大公熊追着她身后跑出来,大熊出洞,看见躺在洞边的他,便转开方向朝他行来。 他的腿受伤,无法移动,只能暗蓄掌力,等大熊接近再一举扑上,然而见他有危险,她想也不想的折回来,护在他身前。 那样的气势,他想,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是个瘦弱的女子,却为他在野兽面前张开双臂,脸上无半分畏惧。 她虽身怀武艺,可手中仅有的武器是方才杀鱼的那柄匕首,用这样的武器来面对一只冬眠中被吵醒的大熊是不够的,虽然她身形轻灵,往往可以一举刺中大熊,却也引得牠兽性大发。 在大熊的全力扑杀中,她受伤了,身上溅满鲜血,她全身力气用罄,可心底明白,自己不撑下去,他便要遭殃,她脸上的隐忍与挣扎,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终于杀死熊,却全身虚脱,再无半点力气,可她还是撑着爬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说:“不要怕,没事了。” 然后,头一歪,她昏了过去。 这份情,他永远不会遗忘,一个女人看重他甚于自己的性命呐,他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一般普通。 她这一昏,整整昏过去两个时辰,醒来时,看见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又笑了,带着骄傲与满足的笑脸。 她一跃起身,草草处理过自己的伤口后,马上回洞里,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她快乐得好像他们不是落难而是出门野餐,好像两人身上没有伤,而她是个快乐的新娘。 待她将他安置在洞里后,她又笑着说:“上午那个烤鱼不错吧,我再去弄两条来。” 第一次,他出声回应她的话。他抓住她的手,说:“不要去,你身上有伤。” 于是,她笑得阳光灿烂。 那个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熊肉大餐。 隔天,她剥制熊皮,她找来野果,她还抓到一只野兔子,丰富的野餐使他们吃得很尽兴,然后他问:“你是谁?” 知道了他失忆,她用上面那个长长的故事讲述两人之间的爱情,于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她感觉熟悉,并且确定,她对他的感情,深厚得让她心甘情愿。 她的伤药全用在他身上了,他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好,她才敢离开他更久的时间。 她本想寻找出谷的路,没想到却找到一间隐身在密林里的废弃石屋,虽然离潭水有点远,但床灶锅碗瓢盆样样有,屋子坚牢实密,屋后还有一道清泉,取水非难题,于是他们挪出山洞,正式搬家。 他们夜夜躺在同一张床上,她最喜欢说着两人共处的那段时光。 她说那个时候,他极其宠爱她,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全都堆到她面前,她很开心,为的不是那些高价礼物,而是他待她的心。 她常说:“我爱你,不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是因为你待我的真心意,这辈子除爹娘亲人,再不会有人这样待我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为他做牛做马,找到好吃的,他第一个先嚐,那张熊皮子,她做的是他的衣服,他心闷,她为他唱歌跳舞,他展露笑颜,她便说自己又嚐到幸福的感觉。 她照顾他、服侍他,尽最大的心力让他感觉舒适,直到他的伤口痊癒,她叹气说:“真可惜,我再没有机会服侍你了。” 她爱他,这种话她不吝啬一遍遍讲给他听。她说,倘若出不了山谷,一辈子就这样下去,她也愿意。 她不再欺骗他任何事情,他问她朝中局势,她一一说给他听,他很想恢复记忆,她却担心恢复记忆后,他又会让恨主宰心情,于是他握了握她的手、承诺着,经历这番生死,许多仇恨早该放下。 他可以感受到她对自己的真心与感情,但或许是失忆,他对她,无法产生那样的心思。 在无人的山谷下、孤男寡女是很容易因为互相依赖而结为夫妻的,但他没有,即使她夜夜躺在他身边、趴在他胸口,用着极其挑逗的表情说:“我们当夫妻吧。” 他也不过是微微一笑,低着头对她说:“我们还没有拜堂呢。” 他是那样重视礼教的人吗? 萧瑛并不清楚过去的自己,但下意识里,他不愿意躁进。 伤好后,他到处寻找出谷的道路,心急之情溢于言表。 那天,他回到石屋,却发现她不在,好几个时辰过后,她才回来,回来时闷闷不乐、低着眉做菜,一语不发。 他看出端倪却不愿意逼迫她,然后犹豫了几日,她还是为了他而投降。 她说:“我找到出谷的道路了,但我不想出去,想在这里和你待一辈子。” 他想出去,可她那样的表情让他沉默。 她苦笑叹气“我知道,留下对你并不公平,在这里你只能当个山林野人,走出这里,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了,可那个时候,我与你便是天差地远的身分,是云泥之别,是” 然后他冲动了。 因为一年来的朝夕相处,因为她口口声声的爱情,更因为她挡在大熊身前,她重视他比自己更甚。 他握住她的手,再次对她承诺,他说:“等我们出去后,不管我还当不当那个王爷,我都会娶你为妻,不要担心,过去的事已经过去。” 他说得清楚明白,不管过去她对不起他多少,这一年相处,她都已经尽数将其抹去,她相信他的承诺,她笑了。 隔天,他们出谷,他们回京,在关倩的引领下,一起回到蜀王府。 蜀王爷生还的消息传出,皇帝勤政殿召见,来传圣旨的是宰相李同光,他激动地对萧瑛说明这一年来的朝堂变化,关倩听着他的叙述,才明白自己爱上的男人胸有丘壑,不管是勤王或萧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萧瑛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们进宫,萧瑛带上关倩,为实现自己的承诺,他请求皇帝下旨赐婚。 可皇帝尚未允准,却闯进来一名姑娘,那姑娘与关倩容貌相似,他差点儿以为她是关倩口里的姊姊,若非她看起来比关倩年轻许多。 她来、她走,不过简短几句话,几句让萧瑛摸不着头绪的言辞,可那双充满哀恸的眼神却深烙在他脑海里,他解释不来,为什么自己无法忘怀,为什么一想再想,似乎非要想出个子丑寅卯才肯善罢干休。 她认识自己吗?为什么她忧郁的眼神会让自己那颗心跳得乱七八糟,为什么她那张强忍着哀愁的脸庞会让自己停不下想像? 如果关倩没有说谎,如果过去他们之间确是誓言万千,如果她是他心底唯一的女人,为什么一个陌生女子的憔悴容颜,会在他心中一再重现? 萧瑛再看一眼画像,上面的女子的确是关倩,闯进勤政殿的女子比画像瘦得多,她焦灼的容颜上,没有倩儿娇俏的甜美笑容。 如果不是太爱,他怎会一张张图画不停,如果不是相思泛滥,他怎会将她珍藏入心,所以他是喜欢倩儿的、深爱倩儿的,他不该在这一点上头质疑,况且倩儿于自己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辜负,只是 心头上,那名陌生女子的凄然笑脸再次浮现,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第三十四章情塚 贺心秧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或站或坐,满满的围了一圈。 丙果、宫晴、慕容郬、紫屏、苓秋、风喻连小四都过来凑热闹,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好像被谁倒了千万元的债,紫屏、苓秋更是滴滴答答,眼泪掉不停。 贺心秧目光向众人扫过两圈,拉开嘴角,竟然笑了,她说:“真可惜。” 见她醒来,宫晴和萧霁凑上去,他们坐在床头,满脸的心疼。 “可惜什么?”萧霁弯下身,放低了音量问,好像声音一高,她就会被音频给震碎掉。 “可惜紫屏和苓秋不是人鱼公主,不然我就有满屋子珍珠,滴溜溜地转了。”她说着只有萧霁和宫晴才听得懂的笑话,可惜很冷,没有人表现出半分笑意。 “没良心的小姐。”紫屏转过身,眼泪掉得更凶。 小四看不过眼,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她咬了咬唇,接下。 最好是没心没肝没肠肺,那么她的胸口就不会那么疼。没关系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决定放弃他,有过一次经验,这回会更驾轻就熟吧。 她就当就当他娶了惠平郡主,就当他们之间,没有从头来过。不知道是哪个有哲学脑袋的人说的:倘若无分,即便是有缘,最终也只会一次次错身。 她和萧瑛就是那种合合分分、碰碰撞撞,能摩擦出火花,却烧不出一室光明的灯火。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让太医过来看看。”宫晴好看的柳眉倒插,好像想去找谁拚命似的。 “太医就不必了,有心理医生麻烦找两个过来。”贺心秧随口应答,话出口又想起来,这里有许多听不懂的古人甲乙丙。 “我啊,有心事找我讲就对了。”萧霁拉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贺心秧望向果果,过完这个年,他才十二岁呢,龙椅坐没几天,那分王者气势全出笼了,那把了不起的椅子果真有强大磁场,谁到上面待几天,就会换上一副与众不同的龙相。 “你能顶什么事啊?”贺心秧一笑,想把手抽回来。 “我能顶的事大着呢,只要你点头,我马上把关倩流放到边疆地带,让她养羊养马,一辈子不准进京城半步。”萧霁霸气说道,硬把她的手留在自己掌心中。 用权势压人啊?她该不该花时间检讨自己的品德教育?“然后呢?” “那个然后还要人家教?你脑子开始退化了吗,随便想都知道,这时候你就可以趁虚而入,勾引、诱惑让六皇兄再次爱上你。” 萧霁丢开形象,口气半点不像皇帝,如果那群辅国大臣听见他这样说话,说不定会当场昏过去。 贺心秧叹口气,年轻真好,讲什么话都可以信誓旦旦,并且认真相信,可惜两世为人,她不像果果那样年轻,不像他那样可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如果他的心里只有关倩呢?” 如果她于萧瑛,从来都只是影子替身呢?这根本不必使用疑问句,那是笃定摆在眼前的事实啊。伤,真的很伤,伤透了。 “你管他,反正我来封你做蜀王妃,你天天待在六皇兄身边,让他眼里耳里听的看的都是你,久而久之,六皇兄就会忘记关倩。” “听起来挺公平的,占不了他的心就占他的身,得不到就用抢的,抢不到就用偷的,偷不到就用精神折磨,总有一天,他被我逼疯,我就赢了。不错,虽然有点小流氓,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在讽刺我吗?”萧霁瞪她。 “我很高兴,你听出来了。”贺心秧痞痞笑开。 “告诉你,人心会变,爱情会转移,三年五年,我就不信那个关倩有多行,能够强势霸占六皇兄的心。”萧霁说得理直气壮,彷佛他真的懂得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太强词夺理了吧,分明是她妄想霸占萧瑛的心,怎么会是人家强势?难怪民不与官争,何况是同皇帝争,明明理亏,还满脸的义正词严。 贺心秧无奈地望向萧霁。“就算人心会变、爱情会转移,我仍然是一颗骄傲的苹果啊,掠夺的事不做、强求的感情不要,我只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爆晴敛起眉目,她懂,苹果不是古人,她是自负的现代女性,只愿唯一、不愿代替,现代女性谁肯成为别人的替身,谁肯让自己的爱情蒙上阴影? 不是最好的,不要;不是最专一的,不要。她们有她们不能妥协的原则与骄傲,宁缺勿滥,是现代女性的爱情观中最重要的原则之一。 慕容郬不,萧霁为孟家平反后,他恢复原姓,却未再改回旧名孟帼,所以他现在是孟郬了。 孟郬走上前,用醇厚的嗓音对她说道:“不要怪萧瑛,他失忆了,坠下山谷后,他的脑子受创,过去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他在萧瑛出宫前匆匆见过他一面,他拦下他,只问一句“为什么关倩会在你身边?” 萧瑛不记得孟郬,但骨子里还有那么一些残存的感觉,孟郬的口气不善,但他的语调却一如过往般亲切。 萧瑛说:“我坠下山谷时,她跟着跳下去,她救了我的性命,过去的一年里面,都是她在照顾我。” 几句话解释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他向萧霁请求赐婚的决定。 萧瑛并没有错,但面对关倩,孟郬始终心存疑虑,只不过萧栤、萧镇已死,没有人也没有道理会在萧瑛身边埋棋,而关倩望着萧瑛的目光他是熟悉的,如同自己对宫晴一般,迷恋、爱慕 原来是失忆啊,难怪他看着她的眼光那样陌生,幸好,还以为萧瑛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刻意一笔勾销两人的过去。 “孟郬,你是萧瑛最好的朋友,可不可以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 “萧瑛心底的那个女子是关倩对不对?”她直视他的双眼,不许他规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澄澈的眼神让他无法说谎。 “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 孟郬沉默,宫晴与他互视一眼,他点头。 苓秋搬来椅子,让他挨着贺心秧的床边坐下,接着他说出那个年代久远、发生在许多年前三月十九日的故事。 孟郬不是说话的好手,不像萧瑛可以把一篇故事说得精彩绝伦,教听众欲罢不能,但他讲完那刻,全场静默,每个人心里都压上沉甸甸的石头。 垂下眼睫,贺心秧苦苦笑了,若是早点弄清楚他的情史就好了,那么现实的她绝对不会容许自己这般深陷。 舔舔乾涸的嘴唇,她困难问:“当初,瑛在花满楼一屋子的女人当中,挑选我留下,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关倩?” 孟郬为难地点了下头,他知道这个答案很伤人。 贺心秧蹙起眉心,呼幸好她早有心理准备,幸好小四曾经给过她答案,幸好她只是想再次确定,幸好啊她不想在他们面前放声大哭 抿紧下唇,她努力扬起眉,再问:“你和小四有没有怀疑过,萧瑛和我在一起,纯粹是因为心里面还想着关倩?” 这个问题的答案更伤人,于是他和小四同时别开眼。 他们没回答,却也都回答了。 贺心秧缓声叹息。“这就是重点了,无关乎失忆,便是在未失忆之前,我也只是个替代品。” “谁敢说这一句!”萧霁恼火,阻止她的妄自菲薄。 贺心秧反掌握住他的手,试着挤出一抹笑意。 “果果,你会生气,因为我在你心底是独一无二的;晴也许也不满意,因为我也是她心目中的独一无二;或许紫屏、苓秋听见都要不舒服,因为我同样是她们心中的独一无二。 “我是一个这么自恋的女子,即便只是朋友,我都要当那个独一无二,你怎么会认为,我肯在将要依赖一生的男子心目中,当退而求其次、没鱼虾也好?” “贺姑娘和关倩是不同的,你们的性情南辕北辙,我相信王爷喜欢你,不单单因为你长得像关倩。”小四跳出来补话。 以前他也不喜欢贺心秧,不相信王爷会真心喜欢她,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明白,她有多么令人喜爱。 “我自然明白,小四,你的王爷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子,对不?” “对。”他用力点头。 “他不愿意沾染朝中事,他只想带着关倩天涯海角、自在生活,但先皇一句话,他冒着生命危险将果果救下,过去几年,他日夜筹画,不管是做生意、建庄子、暗地联络文臣,或演戏给萧栤的眼线看那五年,他过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为了承诺,再苦、再难,他都硬着头皮做了。” “对,王爷就是这种有担当、有责任感的汉子,能够被他喜欢,是件幸运的事。”风喻插话,希望贺心秧不要轻易放弃王爷。 贺心秧点头同意他的言论,续道:“萧瑛告诉过我,他很辛苦,但那是他无法卸除的责任,无论如何他都要做到底。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对我好,花满楼一夜风流,谁都没想到我会怀上孩子,有了孩子,我们便成为他无法卸除的责任,而他,就像你们同意的那样,是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汉子。” 她句句在理,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对。 贺心秧的话没吓到萧霁,因为他已从宫晴口中知道花满楼事件,知道谁是造成苹果未婚怀孕的元凶,他早该猜出来的,或者说,他早已经猜出来,在苹果对六皇兄一心一意的时候,只是他始终不愿意承认。 “也许萧瑛觉得,既然与关倩此生不可能,那么娶一个和她有八成相像的女子也无妨,因为爱情是——天底下除了她,其他人都是将就。 “也许他觉得自己该对我、对孩子负责任,也许他也渴望得到家庭的温暖,于是他对我心软了,承诺了。” “既然是承诺,六皇兄就该负责到底。” “他是应该,可我不想啊,我希望自己是某个男人的最爱,而不是责任,我希望那个男人娶我,是因为离不开我,而不是因为一句错误的诺言。 “果果,请为他和关倩赐婚吧,那是你欠他的,他为你做过那么多事,你无法还给他更多,至少该圆满他的爱情。” 语毕,一室静默。 贺心秧缓慢吐气,却吐不尽满腹心酸,视线定在被子上的梅花,酸酸的眼睛,落下酸楚的泪水,用力眨眼,她试图眨去哀伤的证据。 为讨好她,紫屏和苓秋合力为她绣一床鸳鸯被枕。 她们说:“等王爷回来,我们才把这床被枕送给小姐,到那个时候,再添一对双生子,咱们家就热闹非凡喽。”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萧瑛会回来,只有贺心秧还在硬撑。她们当然也不信,只是想讨得她几个欢欣笑意,便假装陪着她一起相信那个神奇的武侠小说定律。 萧瑛终于回来了,在三、四百个日子的等候过后,她以为等到的是圆满与希望,没想到会等来一个教她心碎的事实。 不过也好,至少他活着、幸福并且快乐着,至于痛苦,有她一个人挨,也就足够。 毖言的苓秋穿过众人、来到床前,她跪在床边,握住贺心秧的手,贴在自己濡湿的脸颊边,认真说:“小姐不怕,苓秋一辈子不离开您。” 下一刻紫屏也走过来,只是没有位置可以挤了,她只好站在外围表明心意“我也是,紫屏一辈子跟着小姐,帮小姐照顾哥哥、妹妹。” 贺心秧强撑起一个笑脸,用力、夸张地说:“可不是吗,有你们两个在,比几百个男人更合用呢。” “傻瓜,谁说只有她们两个,你还有我。” 爆晴心疼地揉揉她的头发,还以为辛苦就要走到尽头,谁晓得那个艰辛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道是命运看不惯穿越者,非要教她们嚐尽苦头? “对,你还有我,我是皇帝,天下都是我的,有我,就等同于拥有全天下。”萧霁豪气万千的说。 贺心秧笑开,眼睛一眯,不愿意满眶的泪水流下,从眼角悄悄滑出来。 她点头,再点头,点得颈椎有运动过度的嫌疑。她说:“是啊,我拥有全天下,还怕少了那么一个男人?” 见他们那样,小四背过身,用袖子狠狠地擦拭眼泪鼻水,谁说小姐和关倩像啊,分明半点都不像好不好,关倩哪有她的好人缘、哪有她深得人心,哪有她那么聪明俏丽可爱大度明理,把两人抓在一起比较,她三下两下就把关倩给踩在脚底。 风喻看一眼小四,他很想揍他的,若不是他说“关倩是主子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这种不恰当的话,小姐怎会气到吐血昏倒? 可是见到他红通通的鼻子,风喻揍人的拳头软下,他改用手肘推推小四,低声对他说:“心上人已经选边站了,你呢,选哪边?” 他一把抹掉眼泪,挺胸说:“我不选,我要去向王爷揭穿那个坏女人的真面目!” 说着,他向萧霁福身退出,风喻顺势也跟着他出门。 贺心秧看着紫屏和苓秋,轻声说:“怎么办?我好像一辈子没吃过东西,肚子饿扁了。” 听见她说这话,苓秋急忙起身,紫屏拉过她,脸上带着笑,心里想着,能吃就没问题了。 “我们马上去做,小姐想吃什么?” “想吃最好吃的。” 这话有说等于没说,可两人却喜孜孜地扭头走出去,一面走,一面盘算要做什么“最好吃”的。 “你真的有食慾了?”宫晴拧眉问。她不信,那种伤口怎能恢复得这么快。 “没食慾也得吃,总不能拖着一大家子人陪我难过吧。”贺心秧扯扯嘴角,至少她还有“一大家子”这些人是她得强振精神的最大理由。 爆晴点头,心疼地揽了揽她,才十七岁呐,便经历那么多事,怎能不让人欷吁?果果也一样,直接跳过成长期,便承担起国家大事,唉,这里真是不利于孩子学习成长的环境。 “哥哥和妹妹呢?”贺心秧问。 “奶娘带着呢,别担心。” “我想,我应该帮他们取蚌名字了。” 她放弃自己讲过几百遍的话,因为,萧瑛也放弃成为他们父亲的权利。 萧霁抢着开口道:“名字我取,哥哥就叫做萧” “等等,为什么要姓萧?”贺心秧不依。 “跟着我姓,以后才方便继承我的皇位啊。” 萧霁这句话一说出来,贺心秧和宫晴两双怒目斜射,瞪得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你嘴里的蜜糖可是我们眼底的砒霜,麻烦你,那个伟大的皇位保留给你儿子,别拿来荼毒我儿子。”宫晴说道。 前面那几句,贺心秧百分百同意,但是最后那句几时起,哥哥跟妹妹变成晴的儿子啦?她满脸疑惑地望向宫晴。 爆晴笑道:“忘记了吗?你嫁给我,儿子当然要跟我姓,难不成让他们从母姓?你把我这个爹摆到哪里去?” 爆晴说完,大家齐声笑开,连冰人孟郬都跟着咧起嘴角。 “姓宫不如姓慕容,反正你早晚要成为慕容夫人,决定了,一个叫慕名复,一个叫慕容燕。” 贺心秧几句话说得宫晴脸颊红透,横眼瞪她。这家伙,连取名字都不用心,抄袭得那么严重,下回有空找几本卡卡艳本来瞧瞧,说不定她是把一本金瓶梅给拆成几十本来写。 偏不识相的孟郬在这时候插上话“我已经恢复原来的姓氏,哥哥妹妹不如跟着我姓孟吧,苹果说的对,反正晴早晚要嫁给我。” 见孟郬难得的幽默,萧霁一拍额头接话“糟了,关系全乱了,朕的后宫这么乱,真不晓得要从何立规矩。” “没规矩苹果都待不住了,再多立下几条规矩,她肯定明天就打包行李,带着儿子女儿跷家。”宫晴道。 “可后宫秽乱不利于小孩成长,我看,我还是孟母三迁好了。”贺心秧加入。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他们姓孟,我早就知道,你觊觎我们家的姓很久了。”有一就有二,郬式幽默再现江湖。 于是东一句、西一句,贺心秧笑了,她笑得宫晴松开眉间忧郁,笑得萧霁心中大石放下,也笑得孟郬略略放心,有他们在,情况会越来越好吧 “好了,我们都出去,让苹果休息一下。”孟郬道。 爆晴点头,三人一起离开,但萧霁走到门口时想了想,又折回来,他坐在床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苹果,除了我的年纪小一点之外,你觉不觉得我是个挺不错的男人?” “男人?想太多,你是个挺不错的死小孩。” 贺心秧真想从后脑给他巴下去,可惜不能乱巴,因为现在他的头有个专有名词,巴下去会出人命的,那名字叫做“龙头” “我不过比你小五岁,而且我不反对姊弟恋,如果你肯嫁给我的话,我可以封你当皇后。想清楚哦,这是提供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是独家优惠专案,以后要不要吃香喝辣、天天睡到自然醒,就看你的选择了。” 他的口气认真、目光认真,态度更是认真得紧,即使他只有十二岁。 皇后比蜀王妃更上一层楼,有企图、有上进心的女人都晓得应该怎么选择,萧霁灼灼目光望向贺心秧。 对别的女人而言,看见皇后宝座就像苍蝇看见屎,谁都想沾上一腿,偏偏对贺心秧这种“淡泊名利”、“品德崇高”的人,就算皇后宝座镶金嵌银,在她眼中还是一团屎,可惜她不是狗、不是苍蝇,而是好洁的白雪公主,所以她敬而远之。 她浅笑两声,把他的提议当成日行一善的笑话,她向他勾勾手指头,他弯下腰、凑近她面前。 贺心秧道:“问题是我看到你,就想到当年替你把屎把尿的陈年往事,嫁给你,我会有心理障碍。” 这是萧霁预估中的回答,虽然提问时,他心底装满了认真。 眼神黯然,但下一秒,他咧嘴笑了,把才纔的话真的归为每日一善,手指一伸,点住她的眉心说:“我发誓,我现在发育得和以前尿片里的风景不一样,再过两年,肯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见他痞,她比他更痞。“怎么看?你还要我替你的龙根包尿布?” “你、你在说黄色笑话?天啊,孩子交给你带,一定会被带坏,还是交给我吧,我来负责他们的教养问题。” “交给你带不是更死。” “为什么会更死?”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可是想娶你老爸的人ㄋㄟ,**到这种程度,真不晓得哈佛幼儿园的教育是哪里出错了?” “如果出错,祈凤皇朝会出现一个伟大的贤君?!”他不以为然的哼道。 “是哦,你还真是个大咸君。” 说着她抓起他的脸东揉西揉,揉得一塌糊涂,萧霁受不了,把她的手拔开。 “你当我是小狈吗?心情烂,就捏来捏去乱玩一通;心情好,丢给我一根骨头,我就要千山万水去把它叼回来?” “是啊,你是最可爱的红贵宾,好可爱哦。” 她又把手搭回去,萧霁原本能够闪开的,可是看见她的笑,他就不动了,任由她揉她捏,只要她高兴。 望见他专注的眼神,贺心秧悄悄叹口气,她怎会不知道他的认真,只是不管他长多大,他始终是她心底那个五岁的小男生呵。 “果果,如果我丢根骨头,你真的会千山万水把它叼回来,对不?” “对,只要你开心。” “真好,有你这个学生,是我生平最大的成就。”她勾过他的头,把他抱进怀里。 “就是咩,有这么棒的男生喜欢你,还推来推去,你真像个大笨蛋。”他也勾住她的膀子,紧紧抱住她。 “你怎么可以污辱我?谁说我真像个大笨蛋,我本来就是个大笨蛋。” 如果不笨,怎会一次两次看上同一个不真心的男人?怎会知道人家不娶惠平郡主,就飞快跑到人家面前抢号码牌?如果不笨,怎会不管所有人的反对,为他守候等待? 她啊,是从头顶一路笨到脚底板,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要不要吃点补脑的药膳?我让御厨准备。” “不必,多写几本艳本就成了。” “写艳本可以丰富你的脑细胞?”他蹙眉看她。 “不是,写艳本可以赚很多钱,而钱呢,是一帖治病良药,可安神醒脑、明目养肝、补肾强肺” “那好,你快点把身子养好,认真写下几本旷世巨著吧,看不看能不能名留青史,赛过曹雪芹。” “放心,我会很快好起来的,为了你们大家,也为了哥哥妹妹。”她作出承诺。 这会儿,萧霁才总算放下心,起身离开。 拉起被子,贺心秧幽幽轻叹,她真希望自己的再生能力真有那么强,希望能像上回那样,狠狠地哭上一遍,然后彻底死心,再不对他心存非分。 躺进床里,她抱起被子一角,情不自禁的又想起那个夜夜偷渡到床边的男人。 那个时候,他越来越夸张,两手环着她,不管横在中间的硕大肚子,他就是要捧着她的脸,发狠吻、死命吻,好像她是美味可口的鱼子酱,一吃再吃、停不了嘴。 她埋怨,说他弄痛了自己。 于是他松开她,又侧躺得像只美人鱼,尾鳍一拨一拨,撩拨着她的脚,而他的手指头轻轻画着被他吻得红肿的双唇,笑说:“谁让我那么疼爱你呢,疼爱疼爱,你越疼我越爱。” 她气了,翻过身、发狠骑在他身上,要吃鱼子酱,她也是个中高手。 她吻得他气息不稳、吻得他赤红了双眼,双唇和自己一样肿,方才松开他,学习他的口气道:“谁让我那么疼爱你呢,疼爱疼爱,你越疼我越爱。” 然后拍拍自己的肚子,看着欲求不满的他,大笑不止。 他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脸颊骂道:“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等儿子生出来,看我怎么整治你。” “整治什么呢?我又不是淡水河,再整治也整治不出几条鲜鱼、几颗生蚝。” 那个时候,他的疼爱宠溺看起来那么真诚,害她以为他对自己有心、有爱情。 他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害她成为史上最大胆的赌徒,一口气把所有的爱情全数押注,谁想得到死小孩又高喊一回“狼来了”农夫再度被骗。 早知道假面具已经和他合而为一,早明白他的代表字是假不是真,她怎么还是那样大胆,那样的冒险躁进? 导致如今爱他的心未熄,却只能高唱一曲手放开,不生气、不怨怒,死心塌地。 她不生气,是因为生气于事无补,只会气坏了自己,让身边的亲人为自己担心;不怨怒,是因为不管那段感情有多少虚假成分,总是她的最初,并且带给她太多的甜美。 几十年后,或许她会轻叹一句:曾经,我也那样真心无悔地爱过一个人。 不能给你未来,我还你现在,安静结束也是另一种对待。 当眼泪流下来,伤已超载,分开也是另一种明白。 我给你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不要一张双人床中间隔着一片海。 感情的污点就留给时间慢慢漂白,把爱收进胸前左边口袋。 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不想用言语拉扯所以选择不责怪。 感情就像候车站台,有人走有人来,我的心是一个站牌,写着等。 手放开李圣杰,作词:十方。 不再等待,唯有手放开,她的候车站台关闭,再不允许任何人闯进来,那个左边口袋收纳的爱,会慢慢转换成回忆,慢慢地成为生命里的旧痕迹。 到那个时候,她定然可以大言不惭说:爱情,从不是能够左右泪水的东西。 至于现在 撑起身子,缓步下床,她走到妆奁前,取出那盒装着十几种宝石苹果的匣子,拿出白布、一圈一圈将匣子缠上,密密实实地,为她的爱情穿上殓衣。 她出门,风喻看见她,立刻跟上,他想扶她,贺心秧摇摇头,走到院前的大树底旁,蹲下身,用双手一捧捧挖开泥土。 风喻明白她要做什么,接手她的工作,用佩剑在树根底下刨出大洞,然后帮她将匣子埋进去,再用泥土盖起。 完成了,她叹息,她的爱情坟冢。 贺心秧在坟前立誓,从今尔后,她的人生再也不要爱情! 伤一次是笨、伤两次是蠢,伤第三回合,那叫做咎由自取,她不允许、更不准自己再伤第三遍。 第三十五章情敌对手 中午过后又起了风,天上飘小雪,她推开窗户,看着昏暗的天空,深深吸口沁凉的空气。 攒紧手中的荷包,手指微微发抖,关倩愁眉深锁。 荷包里头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苹果,用红宝石雕成的,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在萧瑛身上出现,那分明是女子之物啊可她确定,在坠谷之前,他从未对任何女子交付真心,他风流、浪荡,他恶劣的名声,让许多官家千金却步。 她想不通透,于是趁萧瑛昏迷未醒之前将它取下,私藏入怀中。 现在她明白了,在经过勤政殿那幕、在问过王府内的婢女之后。 她们说,曾经有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子在府里出现过,姓贺,王爷都唤她“苹果” 萧瑛极其疼爱她、怜惜她,无时无刻不把她放在心上 这份“明白”打散了她的笃定自信,让她开始提心吊胆。 她其实曾经怀疑过,画像中的女子并非自己,她哪来那么多的调皮表情,偏那时不懂,还自以为萧瑛就是喜欢那样的关倩,刻意在他面前做尽表情。 无心插柳柳成荫,爱笑、娇嗔的她成为画像女孩,而那个叫做苹果的女子容貌憔悴削瘦、眼底浓浓的悲哀,掩去她的清灵调皮。 她与她,易了身份。 那颗苹果、那份怀疑,让她彻底颠覆性子,强做出活泼俏皮。 有点累,那样的关倩不是她,但为了和萧瑛在一起,怎样的牺牲她都愿意,不过是改副性子,再累,她都撑得过去。 是,她撑得过去,只要撑过这一关,撑到皇帝赐婚,订下名位身份,那么她便会拥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爱上真实的自己。 心存嫉妒吗? 当然,她曾经以为就算自己做错事,但萧瑛重情重义,他始终没有放弃对她的感情,她把萧瑛的不婚归咎于自己身上,她认定他们将会回到过去,持续过往的幸福甜蜜。 然而那个苹果,打破她所有幻想,原来自己早就不在他心底,原来已经有人取代她,得到他的感情。 关倩紧咬下唇,她真真不甘心。 这就是自己躺在他身边,他却不愿意碰她的原因?这就是她几度献上红唇,他却不愿意封印的理由?即使那颗苹果已经不在他的记忆里,即使他真心相信失忆之前,他爱上的女子是关倩,却仍然下意识抗拒她接近的真正原因? 眼中染上恨意,一个肃杀的表情跃上脸庞。 凭什么,那颗苹果凭什么用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占据他的心?她凭什么让他为她画下满纸相思意?她凭什么趁虚而入,横插进自己与萧瑛之间? 不公平!从小到大,她的生命充满荆棘,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得拼了命去争取,她还以为上苍终于看见自己的委屈,愿意对她多几分补偿,才会让萧瑛失去记忆,让他们在山谷下整整独处一年,让他们重新培养起感情,让他亲口承诺两人的婚姻谁想得到勤政殿上,那个女人闯出来 关倩明白,萧瑛把苹果记入心,因为从宫里回王府,一路上,他沉默不语,深刻的浓眉里有着隐藏不去的忧郁。 萧瑛在想她吗?他发现,其实自己喜欢的不是关倩而是该死的苹果?他被苹果可怜的模样挑动了心,怀疑自己是否作错决定? 而小皇帝不愿赐婚,是因为他心底清楚,苹果才是他该赐婚的对象? 心越想越见慌乱,手指捏得死紧,说不出的沉重压在胸口。 如果皇帝阻挠他们怎么办?如果萧瑛记起苹果怎么办?如果他一句话否决她过去一年的努力怎么办?如果他要赶她离开身边怎么办? 她不要啊,刀口舔血、步步惊心的日子她已经过腻过怕了,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好不容易他们有了新开始,好不容易光明前途就在眼前,怎么可以因为一个苹果就全数作废? 不行,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要当王妃,她要一世的荣华尊贵,她要再度享用他的温柔体贴,她不要努力了那么长久一段时间,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场空。 倘若得到萧瑛的方法是双手染血,那么她得先下手为强。关倩深吸口气,反正她手上的血早已清洗不去 她使劲将手中的荷包丢出窗外,像想甩脱什么东西似的,荷包落在雪地里,很快就让雪花给掩盖了去。 门板传来敲叩声,关倩回神,拉起一张不属于关倩的热络笑脸,她走到门边,打开,门外站的是萧瑛。 “怎么是你来开门,丫鬟呢?” “支使出去了,我又不是大家千金,实在不习惯走到哪里都有人侍奉。” 她迈步向前,勾住他的手,走进屋里,她一面走一面审视他的表情,没改变,他脸上是一贯的温柔亲切,所以他尚未想起那个鸠占鹊巢的苹果?但又如何,很快他就会知道苹果的事,她都能从府里下人口中问出一二,他又怎么会问不出来? 先下手为强这五个字再次浮上脑海 “住不习惯王府?”他眉眼间噙着笑意,望着她的脸庞。再次确定,虽然他失忆,但这张脸的确让自己熟悉。 她俏皮地耸耸肩膀,用力吸口气,再重重放下肩。 “会的,我会慢慢适应,为了我们两个,无论如何都得适应,只不过”她仰起头,笑着贴上他的胸口,他没有顺势环抱她,她微微失望 “只不过什么?”萧瑛低下头、亲切问。 “只不过真想念山谷底下的生活,以后有空,咱们再回山谷走走,好不?”她张扬起灿烂笑脸,像画里的那样。 “好,但不是最近。” “为什么?”她嘟起嘴,一脸可爱无辜。 “我得回内阁当差了,那天你也听到皇帝说的话。” 她叹气,鼓起腮帮子。“是啊,听到了,那个皇帝啊”“怎么?不喜欢他?” 萧霁可是明君、贤君、福君,不过登基一年,便四海升平,民生乐利,自从他们离开山谷,便处处听闻百姓称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能将朝堂治理得井然有序,那是天才方能办到的事吶。 想到是他亲手将他送上龙椅,他心底有股说不出的满足骄傲。 “不是我不喜欢皇帝,是皇帝不喜欢我吧,那日听见你请求赐婚,皇帝的目光好似要把我吞进肚子里去。” 没错,他也注意到了,不只皇帝,连他身旁那群臣子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难道他娶倩儿是件多不可思议的事? 因为她曾经是萧、萧镇手下的人吧?但他早已经不再怨怪她了,一个弱女子生逢乱世,得以保全性命已是不易,他怎能苛责?何况她又是一路坎坷,如果能够选择,他相信她愿意选择顺遂的道路走。 更何况,她选择了与他一起坠谷,这份同生共死的感情,纵使她有过再多的错处,也该一笔勾销。 “王爷。”关倩赖到他身上,轻轻咬住下唇。 “嗯?” “如果皇帝讨厌我,不肯为我们赐婚,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的婚姻我自己作主,问一声不过是为兄弟之谊、朝野和谐。”倩儿,他是一定要娶的,从小到大的教育让他学会,人生该要负责。 她刻意拍拍胸脯,巧笑道:“幸好,我真怕皇帝看不上我,便作主找个名门女子为你赐婚。” “别担心,我承诺过的话,不会改变。” “那就好”窝进他胸口,她笑着说:“瑛,你记不记得你腿伤未愈,却急着想入潭里泅水之事?” “记得。”他入潭不是为泅水,而是为了捕食,那回她误踩个猎人废弃的陷阱,脚踝受伤、鲜血淋漓,隔天却仍挣扎着要出门寻找食物。 他一个堂堂男子,不能护着女人,让她照料自己的三餐生活已属过分,而今她身受重伤,怎还能让她出门觅食? 于是他一拐一拐出门,没想到她竟然尾随在后,本以为在陆地上跑不赢走兽,入了水有水来撑起自己的重量,他可以用内力捕抓鱼群。 谁晓得潭水冷得他双脚抽筋,差点儿溺毙,到最后还是她不顾危险下水,将他救起。 那时他们已经没有伤药了,她的伤口浸水、开始溃烂,日夜发着高烧,每回眼睛睁开看见他,只喃喃说一句“还好,你没有离开。”然后才安心闭上眼睛、继续沉睡。 凝睇着她因发烧而绯红的脸,他满心抱歉,潭水那样酷冷,她怎能时时下水为他捕食?! 那个时候,他便暗自发誓,要一辈子待她好、照顾她,让她衣食无忧。 三天后她醒来,看见他还在,她笑开怀,双手握拳在胸,说了句“感谢老天。” 他取笑她,都病成这样子了还感谢老天? 她郑重说道:“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便是死,我亦感激。” 那是怎样的深刻爱情呵?就算他已失去那份感觉,却也无法不为她的深情而动容。 “我退烧醒来,看见你为我焦急的模样,那时我心底想着:他正在为我担心呢,那么便是死在他怀里,我也值得。” 她主动抱上他的腰,等着、等着,等他还她一分热情,但他只是轻轻地把手压在她肩膀,轻轻推开她,对着她的眼睛说话。唉她在心中二度轻叹 他浅笑道:“傻瓜,死了就没了,不值的,不管是再深厚的感情都不值得用命去交换。” 她笑着摇头,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庞。“值,只要那个男人是你,就值。” 被一个女人这般深爱着,他该感觉幸福的,可他竟然感到揪心?他不明白自己,更无法分析这种诡异的情形。 “王爷,我曾经对你讲起过去,自从父母兄弟死去,我再不觉得世间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便是舍弃性命,也没什么关系。 “后来我奉萧的命令接近你、监视你,却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你。那时我万般挣扎,不知该怎么做。我常在暗处里哭泣,却不敢教人得知,直到我想清楚了,告诉自己,我得保全你、保全姊姊,你们是我最在乎的两个人。 “我发誓,我从没在萧面前出卖过你,我给他无关紧要的信件,来证明你无意于皇位,让他别把矛头对向你,除了你,他给的其他派令我都竭尽全力完成,即使那些命令违背天地良心。 “为了你、为了姊姊,便是双手染血,我亦心甘情愿,我常想,倘若日后要下地狱,只要你和姊姊是幸福的,我义无反顾。 “但姊姊死了,世间最后一个亲人离我而去,你成了我活下去的最后希望。王爷,倘若哪天你也不要我了,千万别告诉我,就在我汤碗里头下毒吧,让我到死那刻,还误会你是爱我的,好不?”她仰头望向他,眼底饱含浓浓爱意。 面对她卑微乞怜的目光,说不出的沉重压在心头,萧瑛勉强自己压出一丝笑意,轻抚她的头发,说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高贵的身份,所以很想与你一辈子待在山谷里,守住那份平凡而简单的幸福,在那里,没有世俗的眼光,没有身份高低,你可以专心一意对待我。 “可那对你不公平,你有能力、有才干,你是朝廷栋梁,我怎么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你需要一个广阔、能够翱翔的天空,而我能提供的天地太狭窄。 “从出谷第一天起,我就惴惴不安,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心更是无一刻安定,见过皇帝、见过那些对你推崇至极的大臣,我的卑微已经满到脑门、就要溢出来了,再加上那位样貌酷似我的姑娘 “王爷,对不住,我无法不胡思乱想,我猜想,或许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用她取代了我,或许这段日子,她和我一样也爱上你,或许你心底的某个角落,已经有了她的影子。王爷,请诚实告诉我,从宫里回来后,你是不是时刻想起她?” 没错,他想她,想她那张故作坚强的笑脸,想她抖得几乎要站不住脚的身子,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几眼,他便日夜思念,然后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给啃蚀似的。 审视萧瑛的表情,关倩失望地垂下眼。 她猜中了,接下来怎么办呢?放任他去想念、去回忆?万一他回忆起,其实他真正喜欢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苹果呢? 不可以,她不能再输,她已经输了父母也输掉兄弟姊姊,他是她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如何,她都要紧紧抓住。 至于那个女人袖中的手紧了紧拳头,就把她放到眼皮子底下吧,她便是得到萧瑛的宠爱,又能有多久的好光景?女人于男人不就是那回事,新鲜劲儿尝过,还能留下什么?她有足够的耐心,她有百般手段、千种算计,这杀人谋害的本领,她早已淬进骨子,修炼成精。 女人吶,手段向来比男人凶残,只是兵不血刃,优雅得多。对付萧瑛,她没有把握,但对付一个区区弱女子,她紧张什么? 握住萧瑛的手,她娇怜地对上他的目光。 “王爷,我岂能不懂你?你是个善良的男子,或许我没出现的话,你已经娶了那名女子,如今你找到我,却得背负愧疚、寝食难安,唉,与其如此,不如去弄清楚吧,弄清楚王爷有没有给过她什么承诺,如果有的话”像是作出天大地大的为难决定似的,她双唇抿得苍白,缓慢开口“我不愿意你为难,把她娶进门吧,我愿意以姊妹之礼待她,绝不委屈了她。” 不知为什么,倩儿的话让他松了口气,一丝笑意勾起,满怀感激。 他甚至连那个女子是谁、叫什么都还不清楚呢,更别说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倩儿的体贴入微让他心底大大松了口气,第一次,他主动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谢谢你,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几乎要溺毙在他盛满温柔的眼底了,不过是几句话就让他这般开心?他啊他早等着自己提起这事吧! “我以为女子不愿意与人分享丈夫。” “谁说我愿意?我当然不愿意,但没办法,谁教我爱你啊!因为爱,我只能无限制妥协、退让,你开心我便开心、你难受我便难受。 “因为爱你,我无法看着你满怀抱负难伸张,于是同你一起出谷。因为爱你,我无法看着你为另一个女子心存亏欠,只好同意与她共事一夫。那全是因为我爱你,再也无法离开你啊。” 两颗泪珠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翻滚而下,萧瑛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抱住她。 他很抱歉,抱歉她那样爱他,他却遗忘那份爱情的感觉,他只能在她耳边低言哄慰“别乱想,也许我与那名女子,什么关系都没有。” “希望如此”她在他怀里深叹。 婢女轻拍两下门扇后,走进屋内,朝着萧瑛躬身道:“王爷、姑娘,宫里头来颁圣旨了,请王爷快到前头接旨。” 圣旨?关倩连忙离开萧瑛怀中,难道是赐婚圣旨?她不由得扬起笑容,泄露心底喜悦。“快去吧!”她推推萧瑛的手臂。 他轻轻碰碰她的发。“答应我,别胡思乱想,我去去就来。” 的确是皇上赐婚,而到王府颁布圣旨的是孟郬以及萧瑛过去的贴身小厮小四。 颁过圣旨后,萧瑛将孟郬带进书房里,亲手烹茶待客。 对于孟郬,他有更多的熟悉感,总觉得他是日日夜夜都要见上几面的人物,他一直想找时间同他多聊聊,只是尚无机会,恰好他这日进府,萧瑛哪里肯放人。 两人坐定,孟郬看着萧瑛,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小四沉不住气,很没规矩地抢到萧瑛面前,巴巴地拉住他的衣袖,问:“王爷,您不记得小四了?” 萧瑛含笑不语,是不记得了,但下意识里他觉得两人很可亲,他相信过去他们有深厚情谊。 “王爷您怎么可以忘记小四”他瞬间红了眼眶。 萧瑛叹气问:“你说你叫做小四?” “是啊,我五岁就跟了王爷,贤妃娘娘要小四把王爷当成亲哥哥,随时随地把您给照顾好,以前王爷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小四的,谁知道您去赴萧镇的约就一去不回小四好想您啊。” 萧瑛愣了一愣后,拍拍他的肩膀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没在王府里面待着?” 小四轻轻吁一口气,满脸懊恼。“王爷果然是全都忘记了,您要去见萧镇时,亲口叮咛小四,从今往后要把小姐当成主子,凡事听她命令,保护她半根头发都不可以少。” “小姐?哪个小姐?” 他满脸不解,看得孟郬心一沉,他彻底忘记苹果了。 “是贺心秧、苹果小姐啊?” 贺心秧?是那个闯进勤政殿的女子吗?下意识地,他联想到她。 “是了,小四要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小姐替王爷生了一对龙凤胎,那可是啊一个词儿,可爱!见了两个软趴趴的小家伙,谁都要疼入心的呀。 “前几日刚过周岁,皇上安排他们抓周,妹妹想也不想,左手抓笔、右手抓算盘,李琨叔叔看了直笑,说她有乃父之风,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商人。王爷,以后您的营生全交给妹妹铁定成。” 听着小四的形容,萧瑛一颗心评评跳着,原来他已经有妻子、有孩子?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底翻涌,胸口涨涨的,五味杂陈。 “龙凤胎?另外一个呢?” “哥哥可强啦,一把将皇上的玉玺给牢牢抱住,那玉玺很重的吶,得多大力气方抱得起来。小姐看得气白了脸,强逼他给放回去,可哥哥理也不理,皇上看得开心极了,抱起哥哥直夸奖他抓得好!”“我竟然有孩子了?”萧瑛喃喃自问,消化不了的震撼在胸中乱窜。 他这样一问,小四扁了嘴,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王爷,您怎么连这个都忘记,难怪小姐要伤心得吐血昏迷啊”孟郬拍拍小四,用眼神示意他别激动,小四揉揉眼睛,退开一步。 “萧瑛,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喊你萧瑛却不叫你王爷?” 萧瑛点头,尚未细思听见贺心秧伤心得吐血昏迷时心中的剌痛不舍,已被孟郬的话拉去注意力。 “因为我不是你的属下,而是你的好朋友,你的师兄。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在进宫谢恩之前,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 孟郬定眼望向他,眼底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萧瑛颔首答应。 站在门外,亲自用捧盒送来点心的关倩已经在那里窃听了一会儿,她横了双眉、目露阴毒,那个女人居然抢先一步有了萧瑛的孩子? 那她怎么办?他会因此改变主意,不与她成亲吗? 她真恨不得自己能够冲进去,阻止孟郬带走萧瑛,她很清楚孟郬和小四有多么痛恨自己,他们出面,不晓得要挖出过去多少事,那些三分真、七分假,她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的故事,会不会被刨出更多事实? 万一,萧瑛再次恨上自己怎么办?倘若她出面阻止,可以阻止萧瑛走出这扇门吗?然而她阻止得了今天,日后朝堂,他们见面的机会多得是,她的行动会不会变成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握紧的拳头指甲刺痛掌心,咬紧的牙根让额间露出青筋,她闭上双眼,重重喘气,她告诉自己别担心,萧瑛是个善良的男人,她的誓死相随和几度以命相救,已得到他的信任和承诺,他亲口说过的,过去的,早该一笔勾销。 咽下心慌,她再度张开眼睛。 怕什么呢,皇帝的圣旨已经颁下,君无戏言,这件婚事必成,何况他们若真存心阻止,孟郬和小四就不会带着圣旨进王府。 想通这个关节,她噙起微凉的笑意,转身离开。 孟郬领着萧瑛从后门暗道来到过去拨给宫晴一家子住的房宅。 当时的管家何竞跟了李琨去打理商行,已经不在此地掌事,因为没人住,只留下几个家丁仆婢看守。 走进竹林,孟郬带着萧瑛进入自己亲手盖起的竹屋,推开窗户,小四忙着出去张罗茶水、火炉,孟郬与萧瑛一人一边,对坐在竹桌两边。 他从自己的身世开始谈起,少林寺相遇,两人相知相惜,他提及关倩,却没有太多的批评言语,只有事实陈述,因为话还要继续往下说,他不能让萧瑛对自己的话起了抗拒之心,小四对这点颇有微词,若非孟郬频频示意,他真想破口大骂关倩。 朝廷大事、先皇嘱托、营救萧霁,旧臣招揽、建庄园蓄兵、营商谋利一桩桩、一件件,孟郬将那五年里面,他们共同做的事全数说齐。 接着他提到花满楼与贺心秧相遇那段,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与他们推萧霁继任皇位紧密相关的故事,只不过小四在身边,他把穿越的事给忽略过去。 他谈宫晴办案、谈贺心秧对朝事的看法,有些是孟郬耳闻,也有些是过去萧瑛的转述,自从知道她们的特殊来历,每每两人碰在一起,就会忍不住讨论起贺心秧和宫晴,对于她们,他们了如指掌。 小四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小姐那么厉害,如果女人也可以进庙堂,那么光是有公主和小姐在,就不怕没有良相。 最后,他讲到百官照着他留下的治国法子,一件件办理。如何让萧霁继任皇帝,如何削弱皇后母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众臣如何齐心协力共理朝政,在这一年当中,又如何让国库充盈、鞑子不侵、国富民安、倭寇灭迹等等,他一一细说分明。 孟郬口才不好,但萧瑛听得心惊胆颤,原来他赴萧镇之约并非最为凶险,山谷一年他竟错失了那么多事。 说完这段,他们离开竹屋,来到前面的主屋。他带萧瑛进入贺心秧设计的浴室,他解释着抽水马桶、烧炕浴池的功用,听得萧瑛惊讶不已。 孟郬笑盈盈说道:“苹果说,人要活得自在惬意,就得要吃得下、睡得好、排得出来、洗得香。你为此还叨念她,说她身怀六甲还大兴土木,也不怕伤了孩子。她同你辩过一大篇后,你被说服了,于是浴室继续往下盖,事实证明,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没有缺胳臂少眼睛,她是对的。” 小四望着萧瑛动容的面孔,跟在他身边多年,小四自然明白,那表情是起了兴致。 他赶紧补上话“王爷,您明知道赴萧镇的约,凶险相当大,于是把所有人、所有后路全安排好了,独独害怕小姐为您担心,什么话都不肯同她明说。” “所以我也安排了她?” “当然,您把小姐托付给我,还让李琨将您所有产业的五成收益归到小姐名下,还有啊,您为小姐开的书铺子,在京城可是火红得很呢,钱赚到都快翻过去了。” 孟郬接话“但她不肯收下,不管是银子或小四,所以小四只能死皮赖脸,硬说王爷嘱咐他留在宫里照顾皇上,却成天往苹果住的怀宁宫跑。” “她为什么不收?”萧瑛拧眉问。 “因为所有人都说你已经葬身谷底,可她偏不信。” 孟郬忍不住叹息,不明白她哪里来的笃定,她还举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例子,来证明并说服他人也说服自己,萧瑛一定会回来。 最终,她是对的,萧瑛在她的殷殷期盼中回来了,所有人都欢欣鼓舞,等待他重返朝廷,与大家共同努力,再造一个祈凤盛世,然而本来坚定相信他会回来的贺心秧,却在他回来那日,死了心,爱情凋零。 小四说:“小姐和所有人打赌,说您一定会回来,不只回来,还会练得一身绝世武功,称霸武林,成为武林盟主。她坚持不帮小孩取名字,都周岁了还是叫哥哥、妹妹,因为她说,你们之间有过约定,约定要等王爷凯旋归来,亲自替孩子取名。” “苹果生产那日,九死一生,不是因为产期足月生下小孩,而是因为你坠谷消息传来、精神大伤,所有人都以为她挺不过那关,可她勇敢地挺过来了,她告诉晴:倘若我不在了,萧瑛回来一定会很伤心。” 那天,与萧镇一战,他重伤躺在床上,晴两边照顾,既要看顾他,也要守护苹果,晶亮的双眸蒙上疲惫,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对他转述苹果的话,忍不住哭了。 坚韧的晴,面对再大困境亦不低头的晴,哭了,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无助盈满眼眶。 那天,他在心底对自己发誓,此生绝不再教她流泪。 “王爷,小姐是真心爱你的,你怎么可以求皇上与你和关倩赐婚?她是条邪恶肮脏的毒蛇啊,你是失去记忆了,不然您会记得她做过多少可怕的事,她那双手染了很多人的血,要不是她” 终于,小四再也憋不住,他义愤填膺、破口大骂,恨不得连她家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鞭尸,可萧瑛目光冷肃,一脸凝重的阻止了他。 “如果你真的对我赤胆忠心,那么你应该到倩儿面前伏地拜谢,而非在这里说她的坏话,因为,你主子的命是她救回来的。” 萧瑛的态度堵死了小四,他倏地垂头丧气、背过身子,像是被谁抛弃似的,心底难受,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姐会病了。 那只狐狸精已经牢牢把王爷的心给抓紧了 第三十六章你配不上我 把她娶进门吧,我愿意以姊妹之礼待她,绝不委屈了她。 倩儿体贴的言词,让萧瑛放下心中大石。 那天,他转述孟郬和小四的话,倩儿听得满脸泪水,明明心酸难当,还是投入他的怀抱,她说自己懂他,不愿意他心有负疚,她甚至说:“王爷的孩子,我会像护着王爷那样,倾尽生命保护。” 因此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他更加相信过去的自己曾经爱上温柔善良的关倩,而娶她为妃,是件再正确不过的事。 为了准备三个月后的大婚,关倩被送进宫里,由嬷嬷教导规矩,她不但不惹事,还合作乖巧得让嬷嬷们同声赞美。为了保护她,萧瑛也听大太监张和的建议,安排过去母妃身边的心腹陈姑姑来教导关倩。 萧瑛仍然没有恢复记忆,但对许多人、许多事,他的感觉是熟悉的,因此很快地,他又接手朝事、商事,他回来,李琨、周闵华、陈院知等人,又有了主心骨,做起事来多上几分底气。 贺心秧足不出户,她带小孩、写艳本,她每日每夜忙到三更半夜才睡,明明没有人逼着她赚钱,可她拼了命的卯足力气赚。 为什么?萧霁问。 “如果我儿子真的想当皇帝,我怎能不多赚点钱,把你的祈凤皇朝给买下来。”贺心秧一脸痞样的说道。 也只有她这种不怕皇帝威权的现代女性敢对皇帝说这种话。 春节一过,天气渐渐转暖,朝廷里较年终时忙碌不少,幸而萧瑛重返内阁,让萧霁多了帮手。朝政一忙,萧霁和孟郬出现的机会变少,而宫晴也为后宫之事忙得团团转,接下来的元宵、祭祖,大大小小的事,掌事太监及姑姑全要找上宫晴。 相形之下,最闲的四人组就是风喻、小四、紫屏和苓秋了。 用闪示卡批注:教具,卡上有闺像及字词,可帮助幼童辨认学习。教完两个孩子认字、认图,贺心秧盘腿坐在地毯上,歪着头看看哥哥、再看看妹妹,指着身前一盘水果,说:“请把苹果拿给我。” 妹妹动作快,一下子就爬到前头,拿起圆圆的苹果,献宝似的高举双手,等着大人鼓掌夸奖。 哥哥看见苹果已经被妹妹拿走,不甘示弱,歪歪斜斜地走到母亲身前,一把抱住她,嘴里喊着“苹果。” 他的举动让紫屏、苓秋笑弯双眉。“可不是嘛,咱们家小姐也叫苹果呀。” 贺心秧抱起哥哥,点点他的鼻子,鼓起腮帮子叨念他“你啊,不认输、不示弱、骄傲过度,走不快就学妹妹用爬的会怎样,拿不到苹果就帮妹妹拍拍手会怎样,这臭脾气啊,将来要吃亏的。” 说完,又指指正在啃苹果的妹妹碎碎念“圆滑、奸诈、走快捷方式,就那么爱当奸商啊,一滴血汗一粒米,做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好,钱赚那么多干嘛,躺平了,也不过就两坪地。” 各训一顿,她要做到绝对的公平。 “哼哼,咱们家小姐居然在教训孩子耶,也不知道是谁不认输、不示弱、骄傲过度;不知道谁一天到晚想赚钱想疯了,忘记躺平了不过就两坪地。”紫屏呛她几句。 苓秋也忍不住笑意,可笑过后又叹气。 可不是吗?是谁催着小姐赚银子啊,她没日没夜的赚,赚出一双黑眼圈,赚得神情憔悴,满眼疲累,她瞧不过眼,几次想藏起小姐的稿子,逼她好好休息一阵,可皇上却说:“你就由着她去吧,与其让她无事可做、胡思乱想,不如让她忙碌些。” 采莘公主说,忙碌可以治愈许多事,可她就是心疼吶。 小姐总是在笑,却笑得不由衷,那笑从嘴角拉到颊边,却再也进不了眼底,她刻意表现轻松,然而双肩是紧的、眉目是紧的,连心恐怕都是紧的。 “我这么努力,还不是为你们好,将来你们出嫁,当主子的总不能小气吧,至少得备齐个六十四抬嫁妆、风风光光从我家大门给抬出去,让人家晓得,我不是在嫁丫鬟,是嫁妹子。” 听见贺心秧提到出嫁,紫屏嘟起嘴、垂了眼,忍不住撒娇地靠到她身上。 “怎么啦?谁欺负你,告诉我,我去帮你讨回来。”贺心秧双手扠腰,一副主子大爷的模样。 “小四”她才说出两个字,又接着叹气。 “小四怎么啦?哦他已经告诉你了?” 贺心秧了然一笑,紫屏被人家看上眼,已经很久了,大家都一清二楚,独独这个没心眼的愣头青不明白。 “小姐也知道?”她竖起柳眉。 “也只有你不晓得,傻子。”苓秋糗她一句。 苓秋绕到旁边,把小主子的玩具搬出来,一盒盒摆好,哥哥想也不想的选了绘本,低头看了起来,妹妹是属于运动型的,爬过来拿起六色球,当起小猫咪。 “你们全都知道他、他”紫屏急了。 “知道他喜欢你?”贺心秧顺顺当当接下她的话。“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感觉。” “哪有什么感觉啊,他不过是待人亲切了些,不过他对谁都一样啊,我同他根本没的事好不好!”嘴硬!贺心秧一笑,问:“好吧,现在他已经亲口告诉你,你打算怎么办?” “要是知道怎么办?我哪里会烦啊。小姐,你可不可以让皇上把他赶出宫去?”她柳眉倒竖,颊边有着令人疑心的嫣红。 “你不喜欢他?”贺心秧反问。 紫屏皱着眉心,摇头不是,不摇头也不是。 “你不想再见他?” 他、他他其实人还挺好,只不过他怎么就那么爱惹麻烦啊,那话若不说,她就不会天天想、夜夜想,想得辗转反侧、心绪不安嘛。 贺心秧看出她几分表情,代替她说出口“你并不讨厌他时常出现,不讨厌他常到怀宁宫来,同咱们说话聊天。偶尔还挺喜欢他送的小东西、献的小殷勤,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被他的话给逼急了,不晓得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见贺心秧竟然能把她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给组合起来,紫屏用力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哪有人这样问人家的嘛。” “我懂了。” “懂什么?” “这叫做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对他就像对待很好的朋友那般,可以聊心事、分享快乐或痛苦,如果不能时常见到他,还会觉得有几分孤单,可是提到嫁娶、说到男女情谊,似乎又不是这样。”贺心秧笑着望向紫屏,小丫头还没开窍呢,小四太心急了。 她猛拍手,好厉害哦,小姐居然一说就中。“没错,小姐说得对极了。那我以后看见他该怎么办?” “你想想,在森林里头,一不小心遇见大黑熊,手中却没有武器,你能怎么办?”贺心秧对她调皮一笑。 “怎么办?”紫屏附和。 “当然是马上躺下来喽。”她笑得很贼。 紫屏惊呼一声,捶了贺心秧的手臂,什么话嘛,她气鼓了两腮,忿忿道:“怎么可以在男人面前躺下来,小四会认为我是个**的女人!” 紫屏的反应让贺心秧傻眼,下一刻便捧腹大笑起来,她指着紫屏,笑得前俯后仰。 “人家那么烦,小姐还闹。爱笑啊,好啊,让你笑、让你笑!” 紫屏气得两手不停在贺心秧身上搔痒,贺心秧笑到趴在地上,妹妹也爬过来凑热闹,唯独哥哥不动如山,继续看他的书,半点不受影响。 她笑得喘不过气了,才抱着妹妹、抓起她圆嘟嘟的小手臂,向紫屏告饶,用娃娃音说:“紫屏阿姨,饶了我娘吧,她不是那个意思,是你听岔了呀。” 紫屏坐回地毯一端,贺心秧索性也不起身了,趴在地毯上说:“谁让你真躺下来,我的意思是装死,熊不吃死人的。” “装死?怎么装?” “下次再见到小四,什么话都别提,还是用过去的态度对待他,好像那些困扰你的话,他从来没说过。” “可如果他以为我没听懂,硬要再说一次呢?”紫屏追问。 这下子连苓秋都想瞪人了。“找个话题岔开不就得了。” 紫屏偏头半晌,终于想通,她松口气“我明白啦,谢谢小姐,以后有什么疑难杂症,全找小姐就行了。” 紫屏放下心中担子,娇俏一笑,笑得眉眼开朗。 妹妹见不好玩了,又爬回去玩六色球。 贺心秧侧着脸,看看紫屏,脸上笑着,却忍不住心底发酸。真好呵,不识情、不懂爱,不理解男女牵绊的年纪真棒,自己才大她们两、三岁,却感觉心已苍老。 “少来,下回再有这种事儿,去问你们的采宰公主,别来吵我。” “采莘公主哪能教咱们,除非是闹出命案。” 紫屏说的是真命案,贺心秧却想歪了。闹出命案?以孟郬那副温吞性子,命案还有得等呢。 苹果两手迭在下巴处,小腿往后勾踢,她喜欢悠闲的午后。 紫屏笑着推推苓秋。“苓秋换你问,有什么困扰,小姐都能替你解答。” “苓秋也有心事了?”贺心秧好笑问。 她的脸红了红,转过身,拿起积木迭高高,等破坏王妹妹来推倒。“我哪有什么心事,小姐别听紫屏胡说。” “谁说没有,就有、就有,你不问,我来帮你问。” 紫屏的口气勾起贺心秧的好奇,她一瞬不瞬看向苓秋,看得她窘迫不已。 半晌,苓秋深吸口气,说道:“是小姐一定要我问的。” “没错,不收费,纯粹服务。” 她放开积木,坐到贺心秧身边,拉过她的手,认真问:“小姐,王爷来过三次了,你为什么不肯见他?” 她问呆了贺心秧。 见了面能怎样?所有的事,她都从小四和孟郬的嘴里听明白了。 他失忆,彻底忘记过去二十几年生命中的点点滴滴,是关倩救了他,在山谷底照顾他,没有关倩,他早就不存在,便是过去他不曾与关倩相识相知,光是这番救命恩情,就值得他为关倩交付真心。 更何况在过去,她对他坏事做绝做尽时,他依然放不下她,依然找来一个影子来替代无法圆满爱情的关倩,这样的深情呵,如果自己不是那个第三者,她会乐意为他们一掬同情泪水。 小四曾经站在她这边,狠狠地批评关倩是恶毒的女人,却被萧瑛几句话给堵了。是啊,萧瑛才是男主角,只要萧瑛支持她、她不对萧瑛恶毒,谁有权利批评。 贺心秧以为大家会持续站在她这边的,不必同情她、不必批评谁,只要理解就够了,可很显然,在那件事传开后,众人松动了立场。 贺心秧惨然一笑,翻过身,她仰躺,装出开心笑脸。 “喂,我昨天在想新艳本的题材,你们帮我听听,这样的故事好不好? “有个女的爱上一个男的,他们爱得死去活来,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他们的爱情比许仙和白娘娘、比梁山伯与祝英台更可歌可泣,于是他们决定要禀明双亲结婚去。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当年妹妹被隔壁生不出孩子的邻居偷抱走,造成今日的悲剧,于是他们相约殉情。 “他们到客栈点了满桌酒菜,然后在菜里面下毒,打算吃完最后一餐就说来生再见,谁知道竟然进来一窝土匪,他们赶走这对兄妹,坐下来把饭菜吃光光,盗贼就全部中毒死了,官府很高兴,还赏了他们五百两银子。 “他们不死心,买一辆马车,想要疯狂驾车,一起冲到山谷下自杀,没想到他们在马**后面戳个洞,马狂奔,撞到另一辆车里坐着想要发动战争的敌国皇帝的马车,兄妹摔飞出车外,被撞到的敌国皇帝却连同侍卫全部摔进山谷,死成一滩烂泥。 “皇帝实在太高兴了,就决定给他们千两黄金,并且让这个哥哥当王爷,可是哥哥摔飞出马车时撞到石头、失去记忆,妹妹很伤心,天天到病床前照顾哥哥,没想到却爱上替哥哥治病的大夫,然后他们卷了千两黄金逃跑,到别的地方去谈比许仙和白娘娘、比梁山伯与祝英台更可歌可泣的爱情。” 故事讲完了,她笑望紫屏和苓秋“怎样,故事精彩吧。” “小姐是在影射王爷失忆,您若去照顾王爷,会爱上照顾王爷的大夫?”紫屏吶吶问。 天吶,她的脑子是什么组装的,怎会联想到那里去,看来紫屏比她更适合当八点档编剧。 苓秋摇头低声道:“不是,小姐是在装死,假装我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她不愿意想、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贺心秧微微一哂,苓秋真聪明,她的确是不愿意想、不愿意答,她相信时日过去,人类的记忆力没有那么精明,到时候,感情会淡掉,心痛会减少,回想起今日的伤心,不过尔尔。 再沉痛的哀伤,也禁不起岁月的反复咀嚼与回想,她会好起来的,会彻底忘记这段往事,她对自己有信心。 “小姐,男人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听说,那个关姑娘好像没有大家讲得那样坏,她主动提起愿意和小姐不分大小,一起嫁进王府的。”紫屏试着说动贺心秧。 可不是吗,轻轻巧巧几句话,关倩成了贤淑女子,她却变成心胸狭隘的固执女人。 贺心秧有点恼了,恼火小四和孟郬怎地多舌,跑去告诉萧瑛那些前尘旧事,都过去了呵,再撩拨,也撩拨不出一份真感情。萧瑛说得好,她这个人贵在真,她要真心、真意、真感情,没有那些,她何苦要一个没有用的虚伪名分。 她从没说过关倩不好,只不过她的好与不好,与她何干? “孩子需要一个父亲。”苓秋淡淡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连苓秋也认定,她该为孩子将就? 气堵入喉间,贺心秧硬是将它们给咽下。她劝自己客观,紫屏、苓秋没错,错在于她们所处的时代不同、观念不同、想法不同,她无法向她们解释一夫一妻,这本来就不是这里的法律,她无法让她们理解,为孩子将就婚姻不是一件好事情,因为这里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她的坚持反而显得突兀。 或许在她们心里,她们还会认定萧瑛肯将她这个不贞洁的女子娶进王府大门,她应该感到三生有幸,萧瑛是看在两个孩子的分上,她不该这样骄傲。贺心秧苦苦地扯了扯嘴角,她转过身趴着,不愿再想。 “关姑娘救了王爷,光是看在这一点分上,我们就不能要求王爷抛弃她。过去一年,他们在山谷底下碰过那样多的逆境,若不是关姑娘,王爷的伤这么重,或许就不能活着回来见小姐了,小姐,你该心存感激。” 这是什么观念啊,到头来,居然是她该心存感激?该不该她去向关倩磕头行礼,多谢她肯让自己进门、承蒙她大度包容? 她咬紧下唇,淡淡说句“时间到了,孩子该午睡,你们带他们下去给奶娘吧。” “小姐,我们是真心为你好的。” 她明白,只是这种“好法”真的很让人痛心。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不愿意回答。 紫屏和苓秋互视一眼,抱起孩子往外走,没想到门打开,两人惊呼一声。 贺心秧闻声抬起头,错愕不已是谁放他进来的? “五体投地?你欢迎客人的方法还真特殊。”看见趴在地上的贺心秧,萧瑛说着,自顾自抱起紫屏怀里的哥哥。 光是一眼,他便再也移不开视线,这就是他的儿子啊,和他有八分像的儿子,才一岁多,那双眼睛却像是盛满了智慧似的,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带着分析与分析,这个小家伙真像自己 他毫不怀疑两人的血缘关系,他说不清心底的感受,只觉得胸口饱了、满了、溢出来了,满满的幸福感,让他松不开手。 “抱抱。”小女孩稚嫩的嗓音让他分了心。 偏过头,女儿向他伸出圆圆的小短手,萧瑛将儿子交还到紫屏手里,接过女儿。他静静地看着女儿,灵活的大眼睛,红得像樱桃的小嘴,精致的五官,分明的眉眼,她年纪还小,却已看得出来将来是个美人胚子。 她不认生,不像儿子,看着人的眼光带着距离,她灿烂一笑,笑掉两人间的生分,谁都会希罕有这样一个女儿。 搂紧了妹妹,他的脸在她脸上轻轻厮磨,女儿被他逗得咯咯笑。 贺心秧飞快起身,有点生气,生气女儿弃明投暗,气她心不专,气她人在曹营心在汉。 她更气萧瑛,他干嘛跑到这里来撒尿,是宣示主权吗?对不起,他没分,孩子是她怀的、她生的、她养的,他不过花了五百两银子、昂贵的买下她的初夜,他与她之间,早已银货两讫。 “王爷”好半晌,苓秋才犹豫地喊他一声。 萧瑛回神,对着女儿说:“记住,你叫萧瑀。”转开头,他对儿子说:“你叫萧擎。我是你们的爹,萧瑛。” 好啊,这算什么?新生见面会、自我介绍?别了他,她的儿子女儿不需要认识他这号人物。 紫屏看着目露凶光的贺心秧,轻声道:“王爷,小主子该午休了。” 萧瑛点头,依依不舍地摸了摸两个孩子,说:“下去吧。” 苓秋向紫屏望去一眼,带着萧擎、萧瑀下去,萧瑛直到看不见孩子后,才转身进屋、关上门,走到贺心秧面前。 你好,我是苹果。你好,我是萧瑛。他们还需要再自我介绍一遍吗?贺心秧不友善地望向萧瑛,她宁愿,宁愿从来都没认识过他。 萧瑛不知道她的心里正复杂着,只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们说,她叫苹果,在所有人都认定他回不来的时候,只有她专心相信他会高唱凯歌、回归家乡,在所有人放弃对他的等待时,她紧守约定,没替儿子女儿取名 “我回来了,回来实现约定,哥哥叫做萧擎、妹妹叫做萧瑀。”他终于开口,当视线在她脸上扫过千百次后。 他已经恢复记忆? 贺心秧凝视着他的双眼,目不转睛。许久,她缓缓叹息,他并没有想起那个帮孩子取名字的约定,是小四、孟郬告诉他的吧? 傻气,她在期待什么?就算恢复记忆,他了不起也就是记得,她曾经是关倩的影子罢了。 “不必,我已经帮孩子取好名子,贺小愿、贺小望。”她拒绝。 愿愿、望望,他们是她留在这个陌生时代的最后一线愿望。 “我们说好的,孩子的名字由我来取。” 萧瑛微笑,带着亲切的笑意,试着融化她的不友善,那气质很狐狸,一不小心,她又撞上初遇时的萧王爷瑛。 “你只知道这个约定吗?” 她的口气带着刻薄,这是不应该的,尤其是对一个失去记忆的男人,但她委屈啊,没当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已经够失意了,没想到还拿到金酸莓奖的最烂女配角奖,这种事,让她情何以堪。 心痛那么多时日,元凶撞到面前来,只是恶毒的酸他几句,应该可以算得上仁慈吧? “不对,我还知道,我承诺过要用八人大轿,将你抬回蜀王府,我会做到的,三个月后,你与倩儿一起入我萧家门。”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告知她这个天大地大的“好消息” 贺心秧冷哼一声,真不知是谁给他的自信,自信她不会介意丈夫身边多出一个第三者?自信她会感激涕零、俯首叩谢? 冷冷地,她问:“这件事,你问过皇上了吗?” “问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只要你点头,他就颁圣旨。” 他温柔的口吻像45c的温泉水,暖得她全身上下千百条神经一一松懈,几乎要心甘情愿溺毙于这池温泉水。幸好她是重生过的女人,对于死而复生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不想重生、更不想死,那么泉水再温暖她也会小心翼翼,因为这年头溺死不国赔的。 于是她直直挺着脖子,绝不做出类似点头的小动作。“你知不知道,果果为什么不直接下旨,非要我点头?” 萧瑛皱眉头,不语。 她却拉出笑脸,带着一分胜利骄傲。“他这样说,是因为明白,我绝不会点头。” “为什么?” 他问得直接,好像他已经把鸡肉丢在饿狗面前,饿狗理所当然要把肉给叼走,真是对不起啊,她偏偏、刚好、不小心很聪明,虽然饥饿,却也明白饮鸩止渴是件多么愚蠢。 “我为什么要?”她仰起下巴,姿态比堂堂的王爷更骄傲。 “你已委身于我,而孩子需要父亲。” 他在陈述事实,她却认定他的口气叫做“高高在上的主子,在施恩低下奴仆” “王爷弄错了,我并没有委身于你,花满楼那一夜纯属意外,我并不打算要求王爷为青楼的一夜风流负责任。 “至于孩子,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我的孩子叫做贺小愿、贺小望,他们姓贺,与萧家半点关系都没有,至于要不要给孩子找个父亲,我想,王爷为国事够操劳了,不必为民女的婚姻小事伤脑筋。”她口气冷淡,不介意是否会激怒对方。 “你是什么意思?”蓦地,他收起45c的温柔,浓眉紧蹙,拉出硬直线条,萧瑛由上而下俯视她,想靠身高压迫人似的。 或许别的女人会惊上一惊,再退个两步,以彰显自己的楚楚可怜、柔弱无助,可偏偏她啊就不是这款人物,仰头,她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泄露出讥讽。 “王爷可能认为愿意抬我入萧家门,已是给了偌大恩赐,我该忙不迭点头、跪地谢恩,谢谢王爷愿意收留我这残花败柳之身,愿意给我的孩子一个名分。”她的语调清冷,却句句带着挑衅。 “不是吗?” 他抬高下巴,冷蔑的口气让贺心秧全身烧起大火。 也许他在别人眼中是至高无上的王爷,但在她眼中,对不起,她来自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未来世纪。 贺心秧冷下目光,摇头,给他一个清楚万分的答案。 “不是。我的孩子不需要爹,也可以长得聪明健康、自信可爱。至于一个男人可以给的东西是什么?房子车子?安定生活?吃穿不虞?照顾保护? “对不起,这些东西我大可靠自己的能力获取,不需要男人给予,倘若我真的要找个丈夫,那么我只想要从他身上获得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尊贵的王爷大人,您,给不起。”她轻慢地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东西是我给不起的?”他凛冽了声音,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竟敢说他的孩子不需要爹?! “爱情。如果我要成亲,我会用我的一颗心一生一世全心全意对待丈夫,我会看重他如同看重自己,我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他的忧伤为忧伤,我会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但前提是,我是他的唯一、是他的独一无二。” 萧瑛听懂了,狐狸脸上勾起冷硬线条。“你,很贪心。” 她不否认。“是啊,对于想要求我一生一世的男人,我就是会对他贪心。” “你要我离开关倩、不理会皇上赐婚?”他向前几步,将她逼至墙角,表情出现危险。 她持续仰着头,不肯弱了气势。“我没讲过这话,请不要信口雌黄诬赖我。” “你方才分明说” 她抢过话“王爷,你没听懂吗?你根本不是我要的男人,我怎会对你贪心?怎会要求你离开谁、不理会什么。我想,你真的弄错了。” “你不要我?”他和萧擎一样的分析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过,低声沉吟“这是欲擒故纵?” 轰!她要爆炸了,她再也忍不住、忍不住满腹酸涩、忍不住满心委屈,忍不住自己的笨,怎会招惹来这样一个男人。 于是贺心秧大笑、笑得夸张,可那颗心悲凉透底。她的坚持在他眼中,居然是欲擒故纵?那么在苓秋、紫屏或小四的眼里呢?是握着一手好筹码等待优势谈判? 在爱情中,是他先破坏原则,他们却来怨她失去分寸规矩?她不要他了,真真确确的不要! 深吸气,她猛地瞠眼,望向他,目光中没有半分畏怯。 “萧王爷瑛,请你看清楚,我和你的关姑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善心温良、贤良淑德,她乐意与人分享丈夫,同享三人行乐趣;可我不是,我奸诈、我恶毒、我自私、我贪婪,不是独一无二的感情,我不要。” “你的关姑娘失去你会痛不欲生、活不下去,可我没了丈夫,还是可以活得海阔天空、潇洒自在。什么锅配什么盖,关姑娘配您这号人物恰恰好,至于我对不起,萧王爷,您真的,配、不、上、我!” 说完,她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的转身跑掉。 第三十七章初会情敌 皎月亭里,宫晴和孟郬并肩而坐,春天到来,乍暖还寒,但点点绿色嫩芽已争先恐后从枯枝上、泥地里窜出,带来了令人欣喜的盎然生命力。 她喜欢春天,冬雪渐融、万物苏醒,新的一年,新季节、新活力也带来了新希望,在过去,她都会在新年假期中写下对未来一整年的规画,但现在,她明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吸口沁凉空气,她伸伸懒腰,靠向孟郬。 “最近,心情仍然很糟?”孟郬问。 她皱皱鼻子,皱出一张与她不符合的可爱表情,旋过身,趴在栏杆上,看着已经融化的湖面,许多鱼口在水面张阖,吐出一圈一圈的小涟漪,热闹非凡,连鱼都知道新春已至,集体庆祝。 “是,还闷。” “因为苹果?可我见她又能说说笑笑,开始写书了。” 孟郬佩服她的潇洒,他曾想过,倘若是别的女子碰到她所遇上的事会怎么样?哭闹不已、寻死觅活吧。 那日清醒后,她绝口不提萧瑛,好像萧瑛从此自她的生命中消失,提得起、放得下,豁达得让想为她出头的小四进退两难 事实上,宫晴找贺心秧谈过,她玩笑说:“真希望能找到一种方法让关倩消失,那么程序重新启动,一切从头来过,我有老公、愿愿望望有老爸,我天天高唱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 宫晴回答她“那么我派人天天给她送大鱼大肉,送反式脂肪、加三聚氰胺,让她血糖过高、血压狂飙、肝肾负担过重,再让一群宫女伺候得她连脚趾都不必挪动,说不定她很快就心肌保塞,saygoodbye?” 贺心秧否决她的想法。“那太花时间了,至少得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努力,那个时候孩子不需要爹,我也老得不想在嘿咻上头耗体力。” “有道理,养神猪都不必这么累。不然,我悄悄在她的汤里下高剂量的快乐丸?”宫晴恶意道。 贺心秧接下她的话,乐得眉眼瞇紧。“让她呼吸急促、兴奋不已,然后强烈口干。” “没错,我再来当好心公主,命宫人在她屋里放上几十加仑的开水。” “她会一喝再喝,直到她自体溺毙!哇,真是好办法,不但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可以置身事外,还可以赖她中邪,但问题是,我要从哪里拿快乐丸?这里可没有酒吧或药头。” 宫晴叹气。“说的也是,这方法太现代不然,让果果四处派人寻找那块玉佩,然后绿光射出,直接把关倩送到二十一世纪?”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如果找到那块玉,恐怕想逃回二十一世纪的人是我吧。” 然后两人同时沉默,不多久,低着头的贺心秧说:“如果让她消失那么困难,只好我消失吧,王不见王、后不见后,我们是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空间的女人。” 宫晴握住她的肩膀,对她摇头。“没了萧瑛,你还有我们,不是早就知道的吗?别把爱情看得那么重,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贺心秧低了声音,回一句“我懂。” 宫晴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懂,或只是敷衍,这些日子以来,看着苹果的强颜欢笑,她无法不心闷。 “你不觉得她笑得太过、开心得太夸张?她是掩耳盗铃,以为骗得过大家,便骗得过自己。” 她把自己忙成一颗旋转陀螺,以为这样就能轻易忘记一段感情? 她宁可苹果像上次那样,听见萧瑛要娶惠平郡主,在她面前甩头踢脚、狠狠痛哭一回,也不要她像现在这样闷在心底,暗地伤怀。 “情伤需要时间复原。”孟郬拍拍她的肩,暖声安慰。 宫晴点点头同意,不管什么伤,光阴都是最好的医生,她勉强一笑。 “后宫清理得差不多了吧?”孟郬转开话题。 在他看来,管理后宫比带军队更累人,军队里有军令,谁不服从便军法处置,可后宫里人口杂、人心险,要周旋、想治理,都是事倍功半的艰难事,偏生宫晴和贺心秧都不是擅长心计的女子。 她们太讲究权利,太强调尊严,死活不肯动用重刑,这样一来,那些早已养成精的宫里人自然是见缝插针,依然能行动自如。 “前两天我侦破一件命案,有名太监被发现吊死在屋里。” 在过往,这种事没有人会过问,尸体往化人场一抬,完事。宫女、太监的命不是命,谁都晓得的,但宫晴不允许,她认为就是再卑下的人被谋害,都需要得到一个交代。 “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吊死吗?”孟郬问。 “他眼睛上翻,舌头外吐。”宫晴坐正,态度严肃。 “所以真是上吊身亡?” “理论上是,但他的后脑有干涸的血渍,腕间又有捆绑痕迹,袜子沾了泥,鞋底、十根指甲里头都有湿泥,但房间的地上扫得很干净,不管是泥或干泥都没有。” “这意味着他不是走进屋子自杀,而是被打昏扛进屋里,用布悬吊于颈中,窒息而亡?为什么凶手要做这种事,挟怨报复?抢夺财物?或被他窥知不能说与他人知道的秘密”孟郬连声猜测,跟在宫晴身边一段日子,他的推理能力越来越强。 宫晴点头,赞许他对案子的敏锐度。“我让人搜查他的屋里,从床底下搜出一迭当票,然后查出,他过去的职务是看管皇太后的库房。” “他盗宝到外头私卖,畏罪自杀?不通,皇太后已经倒台,如果他真的做过那些事,也早就事过境迁,没有人会去追查。他的屋里有搜出银票吗?” 问得好!爆晴眼底流露出一抹欣赏。 “这就是重点了,并没有,他一穷二白,整间屋子里里外外全搜遍,只搜出二两银子,那么那些盗卖宫宝赚来的银子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处里?” “我下令关闭宫门,逐一搜查曾经服侍过皇太后、皇后的太监、宫女,及已经封闭、无人居住的宁寿宫,最后放出消息,说已搜出上吊太监私藏的东西,若有谁曾经偷窃宫中珍宝,自首无罪,接着” “等着瓮中抓鳖?抓到了吗?” “抓到了。风喻带领的廷尉一个盯一个,自从我放出消息之后,凶手便开始坐立不安,以为我真的将所藏的银两和宝物全找到了,于是趁夜偷偷跑去埋宝地点挖掘。” “人赃俱获?” “嗯,除此之外,还意外抓到与此案无关,却趁宫乱时期偷窃主子珍宝的宫女太监十数名。” “你怎么处置他们?” “说话算话,偷窃者将东西送回来的,一概免其刑责、既往不咎,至于杀人的,就得送进慎刑司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觉得萧他那些嫔妃们,留着总要惹出麻烦。” “已经送走一大批了,剩下的,都是曾经生育过皇子皇女的,你赶走她们,孤儿寡母的,往后日子怎么过?” “不然将他们圈在同一处,不准他们四处走动、严加看管?” 宫晴盯住孟郬半晌,唉,终究是古人啊,不讲人权、不尊重生命的官老爷。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他们是人吶,被关在这座后宫已经够可怜了,还要限制他们的行动?这种事,我办不到。” “人权对于管理阶层可不是一件好事。”孟郬说。 人权?管理阶层?是果果太不小心还是宫晴细细分析,她和苹果不同,这话要是让苹果听到,准会猜测孟郬会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至于她嘛 她做出结论。“果果已经告诉你们,我和苹果来自哪里?” 孟郬点头证明她的推论是正确的,他不在意宫晴知道,主张守住这个秘密的是萧瑛那只狐狸,至于理由和原因说实话,他一头雾水,论心机,他永远赢不了萧瑛。 “对,我们对你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很感兴趣。” 宫晴叹气,也罢,反正揣着秘密也不舒服。“相信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趣。” 至少在居住环境方面,破坏前和破坏后差很大。 孟郬一笑,没有反驳她,因为如果那里太有趣,他也会担心,担心这里留不住她的心。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和苹果正在讨论,是不是筑上几道围墙,将他们圈隔出去,让他们可以从另外的门户自由进出、自行管理下人。 “至于每月的俸银,宫里只供应到皇子皇女年满十八岁,之后朝廷会另外拨房子给他们自立府第,但之后他们得想办法赚钱活下去,宫里不再拨银供养。 “至于圈隔出去的宫殿,只能让萧及先皇的嫔妃住到老死,朝廷便要收回来,不可以传子传孙,当然,如果皇子皇女们想把母妃接出去生活也是可以的,这样的话,过几年后,那堵墙打掉,皇宫又恢复原貌了。” 贺心秧是不同意圈墙的,总觉得这样有毁坏国家文物的嫌疑,她对这种事敏感得很,暴徒攻击罗浮爆、埃及发生暴动的新闻一出,她在电视前面哀哀叫不停,直骂那些人没大脑、没远见,坏了观光资产,他们只会更穷困。 “你们打算把他们变成庶民?” “想挂着皇子、公主名分也不是不可以,但没有道理让辛勤工作的百姓交税来养活他们,想生存,得靠自己的能力。” “这么做的话,你恐怕会惹来不少怨恨。” 但是萧霁会在百姓中博得好名声。对于那些不事生产、只靠朝廷奉养的勋贵,百姓早有微词,只不过官大民小,为免惹上麻烦,有话也只敢背地里偷偷批判。 “这是代价,以独立来换取自由,如果让我选择,我不愿意当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豢养的金丝雀,我要当一只遨游天际的海东青,即使我必须因此自己觅食。 “为什么皇族出身的子弟到最后会失去竞争力?他们明明受到比百姓更多的教育,为什么成就不如旁人?问题就出在供养上面。 “皇族子女一辈子衣食无缺,不必上进、不必努力,想要什么伸手便得,不必花费半点努力,与想获得成就、得付出半生心血的百姓截然不同,久而久之,自然高下立见。你必须明白,成就一个人,除了教育,更重要的是砥砺磨练,常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便是这意思。” 孟郬听着她的话听得入迷,看她自信大方的谈吐,看得心悦诚服,他越来越得意,得意自己慧眼识英雄,懂得挑选这样的女子来爱。 “很新鲜的看法。你们那里的女子都像你这样吗?” “想当海东青?”大眼一转,她笑开,可不是吗?她就是一只海东青,从来都当不成金丝雀或小画眉。 “对。” “不是全部,但大部分是,我们从小和男子一起受教育、考试、竞争,我们在学术上、政治上、社会上都有很好的表现,我们无法决定出生的家庭是贫是富,但我们可以凭着自己的双手,决定自己要站在什么位置。” “这就可以解释,即使我告诉苹果,关倩愿意与她共事一夫,她也不肯嫁入王府的原因。” “嗯,在我们的婚姻观念里,男女是平等的,婚后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要不要生孩子,都是夫妻两人共同讨论出来的结果,而非单方面的决定,丈夫疼爱妻子、妻子敬爱丈夫,两人彼此尊重,生活才能过得平稳安顺。” “听起来,你们那里的男人有点辛苦。” “为什么?因为不能三妻四妾、因为不能把女人视为无物、因为光是男女平等对你们就是重大考验?”她一句一句,问得有几分咄咄逼人。 孟郬看着她的激动,不由失笑,他覆上她的手背,将掌心温暖传给她。“讲到这个,你口气急喽,放心,我是不介意为妻子辛苦的男人。” 宫晴横他一眼,想把手抽开,但他不准,施了力气握紧,不让她逃开。 “在我们看来,这里的女人才辛苦,逆来顺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处处受限,梦想于她们只是空话。 “你以为关倩心甘情愿说出共事一夫那种话?别傻了,如果不是为了贤德名声、不是为了讨好萧瑛,不是因为在这个婚姻里头,她是相对弱势,她绝对不会讲出这种话的。” “你凭什么认定?”一句话,横插在两人之间。 宫晴回头,看见脸色阴晴不定的萧瑛。 “见过苹果了?” 孟郬问,萧瑛点头,浓眉皱得更紧。 宫晴不高兴的瞪孟郬一眼,顺势抽回自己的手,难怪百忙之中他还把自己叫出来,原来是想调开她,好让萧瑛顺利去见苹果? 不过他的脸很臭、眉头皱得很紧见面不顺利? 是啊,怎么可能顺利,苹果说不要见萧瑛,才不是什么欲迎还拒,她是真心想把他自生命中驱离。 宫晴站起身,面对萧瑛,她的气势比公主更公主。 开玩笑,萧瑛不过是果果的六皇兄,她可是果果的“姑姑”身份上怎么算都比他高上一辈。 “不然呢?不是因为她的平民身份配不上尊贵的王爷?不是因为王爷本来就应该三妻四妾,她阻止只会适得其反?不是因为她害怕失去你的欢心、怕你认为她是妒妇?不是因为她听说你和苹果已经有儿有女,不得不让步?”她一句接一句,连给人喘息的空间都不留。 “不是,她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她爱我,情感深刻到可以容忍下另一个女人。”他在贺心秧那里受的气,转到宫晴这里来发作。 “哈、哈、哈!”她用藏镜人那种“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睥睨天下笑法,冲着萧瑛大哈三声,再用睥睨天下的目光望他一眼。 “你会讲这种话,是因为你太不懂爱情。爱情的本质是自私、占有与嫉妒,我要你的一生一世、要你的每一分钟,我要你眼里只看得见我、心里只容得下我,我要你的幸福是因为我、快乐是因为我,痛苦也是因为我离你而去。” “你的爱情还真霸道。”萧瑛冷笑,与她杠上。 “说的好,霸道恰恰是爱情的同义词。” “照你的说法,那些王公大臣的妻妾算什么?” “你以为那些妻妾爱上同一个男人,是因为爱才对彼此忍让妥协?” “难道不是?” 她又想“哈”了,用藏镜人的哈法。“幼稚。” “你说什么?!”他一怒,就要抓住爆晴的手腕。 孟郬心一惊,手一拐一架,把宫晴护在自己身后。 可宫晴哪里是软柿子,她可是硬邦邦的检察官,连尸体都不害怕的人,怎会害怕一只没脑袋的笨狮子。 “我说你幼稚、缺乏深度思考,如果你肯定下心来想想,你会明白那些女人为什么要集体留在男人身旁。” “因为” 萧瑛才说出两个字,宫晴立刻把话截走。 “别回答我是因为情义恩爱,那个答案太可笑。”她堵住他的嘴巴后,冷笑两声,才徐徐回答前头的问题。“事实很简单,因为女人们离开那个男人,她们便活不下去,丈夫是她们的衣食父母,要吃好穿好过富裕生活,就得让那男的自动自发掏口袋。 “于是她们撒娇、她们争宠、她们把那只种马捧得像天一样高,让他心甘情愿把银子花在自己身上。 “这算爱?不是,爱情里面不该存在那么多的谎言、利用、设计和虚伪。如果你想要过这种生活,请你不要来招惹苹果,因为她不需要男人,就可以活得精彩绝伦。” 她们、她们竟然讲同样的话?! 不,那颗苹果更可恶,她说他的孩子不需要父亲,她甚至说,他不是她想要的男人,他配不上她! 他被两个女人鄙视了,在同一天之内。 “晴,别生气,你先回去陪苹果。”孟郬握了握她的肩膀提醒。 宫晴深吸气,是的,两人见过面,萧瑛会怒气冲冲跑来,苹果那边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点点头,转过身,孟郬对着她的背影大喊一句“别忘记后日之约。” “我不会忘记。”她挥挥手,快步走开。 孟郬回身,冷冷的脸庞透出温温的笑颜,他变了,北极冰人被检察官给融化,不时笑容满面。 “嚣张跋扈的女人!”萧瑛不满地丢了句话。 孟郬摇头,拍拍他的肩膀。“晴并不嚣张跋扈,苹果也不会。” “是,苹果不会,她只是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他轻笑几声,摇头道:“不,我想你弄错了,这种手段她不屑使。我再给你说个故事,好不?” “你到底有多少故事?对于那颗苹果,你有多了解?”萧瑛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气饱含酸意,但孟郬听出来了,苹果啊,她果然容易让人动心。 “曾经,我们站在门外偷听晴和苹果训果果,听完后,你说:招惹到几百年后的女人,还真是可怕。我回问:所以呢?你不打算招惹了吗?你给我一个莫测高深的表情,事实证明,之后不管是你或我,我们都选择招惹。” “你在讲什么?几百年后的女人?什么意思?”他问号连连。 “接下来,我要讲的穿越有点怪力乱神,听到的人,十个有九个不会相信,我留到今日才对你说,原因有二。第一,那天小四在,我不想宣扬,这种事,知道的人不宜太多。第二,我认为,等你碰过钉子后再来听,会更容易相信。” “穿越?那是什么鬼。” “问得好,我也很想确切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鬼。” 孟郬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两杯茶水,递给他一杯,另一杯自己仰头喝下,这个故事很久很长,并且需要很多的耐心。 “我打宫节带着果果前往邑县当官开始说起” 离开平和宫,关倩沿着小径往贺心秧所居的怀宁宫走去。 相较起过去,后宫的太监宫女少了近四成,而大部分的奴才都集中在先帝嫔妃处,反倒是皇帝、采莘公主及贺心秧的居处比起往例,服侍的人减少约一半。 在宫中数日,她小心翼翼讨好每个人,进宫前萧瑛给她的银两,她使得恰如其分。 偶尔她会备礼到先帝嫔妃处请安,她的知礼守分让宫里众人都夸赞,连教习嬷嬷和陈姑姑都对她赞不绝口。 没有人为难她,相反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人人畏惧的后宫,她待得如鱼得水。今日严格的嬷嬷甚至放她一天假,让她在宫里四处溜跶。 关倩带着两名宫女缓步前行,短短几日训练,她的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大家千金的气度。 “姑娘,您这是要去哪里?”宫女小红走近她问。 她们没见过这样不摆架子的主儿,柔弱可亲,对谁都不发脾气,偶尔她们怠慢了些也不打紧,还不时替她们在陈姑姑面前说话,随手的赏赐也丰富。 “我想去见见贺妹妹。” 关倩一提,她们就明白了。 姑娘愿与贺姑娘同事一夫的事,早已传遍整个后宫,太妃们都夸奖她晓事明理,说能娶她进门,是蜀王有眼光,相较起怀宁宫那位贺姑娘 唉,那边那位不知道哪儿来的好运气,未婚生子,名节败坏,谁是孩子的父亲都没人知道,她非但不知收敛,还过得风风火火,仗着皇帝宠爱,谁都没放在眼里。 她在宫里已经待了一整年,不请安、不亮相,整座皇宫,见过她的没几人,只晓得每逢有外臣进贡,什么好东西皇上都往怀宁宫里送,看得后宫嫔妃满心妒火,却莫可奈何。 她还真不知羞耻呢,蜀王一回宫,便急巴巴的抢到勤政殿去亮相。好人家的女子谁敢做这种事吶,可她就是胆大,一勾引、二勾引,风流俊逸的蜀王便给勾搭上,可不是好手段吗? “怎么会是姑娘去见她,应该是她来拜见姑娘的呀,虽然她有皇上撑腰,可伦理纲常不能废,便是皇上也管不了王爷的家务事,日后姑娘是要当正妃的呀,她不过是小妾,凭什么在姑娘面前拿乔?!”宫女小绿忿忿不平道。 “可不是吗,姑娘心慈,肯让蜀王纳她入府,已经是看得起她,不必再对她多方讨好,否则会让她小瞧了去,日后,您还得立威吶。”小红接话。 关倩微微一笑,亲亲热热地一手拉起一人,亲昵道:“你们也说啦,贺姑娘背后有皇帝撑腰,为王爷的前程着想,再怎样我都得低这个头,只盼她日后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多替王爷谋点前程身为一个妻子,我岂能不为夫婿打算。” 她语气温婉,句句良善,这种话谁听了都要动容吶。 “太妃娘娘说的真对,王爷有您这位贤妻,日后定能益夫荫子,那位贺姑娘更是好运气,能碰上您这样的主母。”小绿不遗余力的吹捧。“奴婢也希望能一直跟着姑娘这样的主子呢。姑娘,您能不能同蜀王说说,让小绿陪您嫁进王府,日后也好帮衬帮衬姑娘?” 自那日见过蜀王一面,小绿一颗心便全挂在他身上了,何况一个身份不明、带着两个拖油瓶的下作女子都能成为高贵的侧妃,她不信自己会输到哪里去。 小红眼色一转,也跟着巴结道:“可不是,才相处几日,小红也离不开姑娘了,姑娘您就同蜀王说说吧。” 关倩淡然一笑,她焉能不知她们的心思,那日萧瑛进宫看她,这两个丫头端茶倒水递点心的殷勤不已。 唉,是女人吶,就难不对那样的男子上心,可她们真当她是蠢货,一个在她心上扎了针的贺心秧,她都尚未收拾妥贴,怎还肯替自己招惹麻烦。她们就没听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非还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她早一人一刀,了结两人。 她拉过两人,勾起她们的手臂,巧笑嫣然道:“真是谢谢你们呵,说实话,有你们在我才能安心些,我不过是平民百姓,虽说王爷不嫌弃、肯善待于我,可身为王府主母,我什么都不懂,日后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少笑话,有你们肯在我身边时时提点,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待有机会,我定会向王爷提起。” 见关倩轻轻巧巧便应下,小红小绿相视一眼,满脸的喜不自胜。 小红乖觉,立时说道:“姑娘讲什么提点呢,日后就请姑娘把我们当成自己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去做便是。” 说谈间,她们进入怀宁宫,见到风喻守在殿门外。 风喻也是众多宫女们心中暗自倾慕的对象,说到这里,大家对贺心秧就更不满了,风大人是什么身份吶,堂堂的禁卫军统领耶,竟然在贺姑娘的宫前当名守卫? 她既不是公主也非嫔妃,凭什么把风大人给留在身边?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小绿平抑皱起的双眉,笑容可掬地走到风喻面前,微微屈身。“风大人,我们主子想见见贺姑娘。” 风喻向关倩投去淡漠一眼,大家都说她这次回来,与之前已经不同,加上又担了个救命恩人的名义,让本是一提及她便要咬牙切齿的小四,也逐渐对她改变态度,风喻对关倩不熟,只晓得现在后宫里人人提到她,都是赞美多于贬抑。 “对不住,贺姑娘正在休息。” 方纔王爷来过,两人谈得不欢而散,王爷忿忿不平离开,小姐的情况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时候接待客人着实不方便。 “风大人,关姑娘是好心来探望贺姑娘的,贺姑娘不见人,会不会太不近情理?”小红冷言冷语的替主子出头。 风喻方待回话,便听见贺心秧的声音响起。 “风喻,请关姑娘进门。” 他转身,才发现贺心秧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也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退开一步,中规中矩的说:“关姑娘,请。” 关倩婉声道:“多谢风大人。” 她轻抬玉足,袅袅娉娉进屋,每个动作姿势,都是教习嬷嬷的苦心。 听说贺心秧也是民间女子,身后没有爹娘家族可以依恃,出身不高的她,行止定然粗鄙,关倩刻意抬高下巴,表现出富贵人家的自信骄气。 她告诉自己,她才是未来的蜀王妃,就算贺心秧真的和萧瑛有段过去,但未来,她只能屈居自己之下。 她以为这样的气势能将贺心秧给压下去,可惜她的刻意看在贺心秧眼里却成了做作,贺心秧当她是绑着线条的木偶,几分表情动作,精准得好像身后有人在操纵,贺心秧不羡慕,只觉得可怜。 她是不懂得隐藏心事的女生,这样的表情落入关倩眼底,自然是让她心生愤懑,满腹厌恶。 “关姑娘找我有事?”贺心秧开门见山问。 贺心秧落落大方的姿态剌痛关倩的眼,她强压下怒火,微扬唇角,逼着自己伪装善意,她主动拉起她的手,没想到贺心秧竟然飞快抽开,闹得她没脸。 喜怒不形于色,这是教习嬷嬷教会她的第一课。 于是,关倩再度拉起微笑,再次强抑不平。“贺姑娘不请我坐下?” “地方小,两个孩子把屋里弄得很乱,还没整理呢,有事就在这里说吧。” 真没教养,小红瞪向贺心秧,若不是风喻在一旁杵着,她非要握她两巴掌不可。 小绿只是冷笑,笑她蠢、笑她还能嚣张到几时,今日是在她的地盘上,她胆敢对主子不敬,待日后嫁进王府,皇上再不能护着她,主子还能给她好日子过?没眼色的蠢货! 接连的拒绝让关倩微微变脸,但她还是笑了,柔声道:“我哪里有什么事呢?只不过想来见见妹妹,我想妹妹已经听到消息,知道我请求王爷向皇上提起,希望三个月之后,我们姊妹双双嫁入王府,共效娥皇女英。” 这话摆明了是下马威,她要贺心秧明白,她能嫁入王府是谁赐下的恩惠。 小红、小绿全听明白了,偏偏正主儿没听懂这九别十八拐。 贺心秧皱着眉头,直言问:“我不明白,关姑娘为什么要向王爷提此建议?” 看向关倩那张脸,她真的很难不恨,恨自己是替身演员,恨自己没弄清楚事实便投注感情,更恨理智已经明了一切,感情却不能说收便立刻收回。 多傻气的在意,偏偏自己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多愚昧的愤懑,可她就是无法让自己不对他动心动情。 她讨厌萧瑛、讨厌关倩,但最最讨厌的人是自己。 “那日在勤政殿上,我看得清楚分明,姑娘对王爷有情,我猜测贺姑娘与王爷定然有一段过去,我不愿王爷当了负心人,愿意退让一步,与姑娘成为知心姊妹。” 光是“猜测”就能促使她作出分享丈夫的重大决定?是她太不了解古代女人的思维,还是爱情这回事古今大不同? 贺心秧吸口气,无奈摇头。“很抱歉,关姑娘看错了,我对王爷无情,我们之间也没有一段过去,还请关姑娘欢欢喜喜进府当王妃,不要拉扯上我。” “妹妹竟是不愿意?”贺心秧的答案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贺心秧看着她惊吓的表情,忍不住想笑。怎么,她非得乐意不成?她当萧瑛是掉在地上一盎斯要价五万块的黄金,不捡的是白痴? “是的,我不愿意,有劳关姑娘费心,如果您的话对王爷有影响力的话,还望姑娘能够打消王爷的无聊念头。风喻,送客。” 话说完,贺心秧不打声招呼,径自走进里屋。 贺心秧的话戳中关倩的心,她说对了,自己对萧瑛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要萧瑛打消念头?她做不来这件事,她能做的是观其色、察其颜、忖度他的心思,然后抢先一步,把他想做的事说出口,让他误以为她与他齐心,她善良体贴、她事事站在他的立场着想。 只是关倩怔忡了,贺心秧竟然不愿意?她没听错啊,贺心秧的孩子确确实实是萧瑛的,她确确实实深爱萧瑛,在所有人已经放弃时,她并未停止等待。 一个女人已经付出那么多,怎么可能放弃与心爱的男人结缡?绝对不可能,她只是在使心计,她在欲擒故纵,她想利用孩子勾住萧瑛,她想 当正妻! 天,如果这是她要的,皇上一定会想办法替她达成,而萧琪最终也会看在孩子的分上妥协。到时,自己要如何在王府中立足?更或者,厉害的贺心秧本就不打算让她进王府? 怨恨攀上眼底,怒火攻心,贺心秧一个看似无害,却阴毒诡诈的女子。 这个女人,万万不能留下,可是她的靠山是皇帝,倘若被发现 不,她不能想这么多,生命本就如同一场豪赌,这场赌局,她必须豁出一切,赢了,便是一世荣华富贵;输了,则是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十八章小优也穿越了 萧霁好说歹说,终于把宫晴和贺心秧劝出宫门,连同苓秋、风喻和孟郬,一行六人高高兴兴的微服出巡。 还好他的“微服出巡”是真的微服出巡,而不是脱掉龙袍,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兵的那种出巡法,否则,绝对会有两个女人发出反弹声浪。 可她们不知道,虽然没有一堆官兵跟着,但换上平民服饰,围在他们前前后后、屋顶上、大街上的暗卫还真不少。 贺心秧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人们几分注目,生产过后,一是忧思成疾,一是刻意忙碌,削瘦的身子骨更带上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一路上,回头对她张望的男子更多了。 贺心秧不喜欢被人看,更不喜欢自己长得那么像关倩,她忍不住低声埋怨。“真希望这里有玻尿酸可以打,我讨厌自己长得像路人甲。” 萧霁瞪她一眼,说话没分寸,也不想想身边有什么人,玻尿酸竟然敢随便说出口。“就算打完,也只是从路人甲变成路人乙,差别不大。” 贺心秧耸肩扁嘴,瞪他一眼。 苓秋微笑说:“他们看小姐,不是因为小姐像路人甲,而是因为小姐像仙女。” 贺心秧斜眼瞇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苓秋被紫屏带坏了,嘴巴越来越能说。” “别胡赖,那墨不是紫屏,是她的主子。苓秋,日后别同你家小姐乱学,好的不学学坏的,万一风喻反悔,你可赔大了。”萧霁轻松取笑。 那日,风喻的袖口抽线,小小的线头他竟想用刀剑来割,恰巧被经过的苓秋瞧见,她忍住笑,对他说:“风大人别割,我给您缝缝。” 顺手没事,好心也没事,苓秋态度自若,可风喻盯着人家的背影久久不离,就是件事儿了。 萧霁恰好看见这一幕,上了心,本想替两人牵线,可贺心秧身边需要人,眼前不是好时机,只得把这事暂且搁下,况且别说他们,就是小四和紫屏,他也没办法在这当头赐婚。 “皇小鲍子说的什么话呢。”苓秋连忙改口,她羞红脸颊,扯住贺心秧的衣袖,往她和宫晴身边靠。 “是啊,没的事。”风喻赶忙补上一句。 宫晴看看苓秋及腼腆尴尬的风喻,淡然一笑。是,她也几次发现风喻目光追着苓秋的背影不放,问题是,苓秋好像还没同样心思。 宫晴笑着对萧霁说:“年纪轻轻就想当月下老人?等等吧,等你长出白胡子再说。” “我能等,就怕旷男怨女等不及。”萧霁打趣了风喻。 贺心秧落井下石,走到风喻身边,用手肘推推他,咬住下唇,眼神带上几分邪恶,问:“怎么,你和小四这对难兄难弟,全想往我这里抢人?不成,我就不松口,这个黑脸我当定了!” “小姐,你不行”风喻想据理力争,却瞥见她笑容满面,方才晓得自己上当了。 “我不行什么?不行让紫屏当老姑婆,还是不行棒打鸳鸯,坏了你的姻缘?”贺心秧调皮得让人咬牙切齿。 孟郬见风喻脸上青红交加,与宫晴互望一眼,笑说:“放心,苹果爱当黑脸就让她当去,晴会替你们作主的。” 苓秋跺脚,越说越像回事儿了,不过是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情比旁人好上那么几分,怎么就提到这里了。她皱起眉头,别开脸。 贺心秧轻浅一笑,又是对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无所谓,来日方长。“晴,你可别乱作主啊,我们家紫屏、苓秋是要当嫔妃的,果果,记住,以后好好待她们,你要敢对她们不好,我就打爆你的头,让我儿子坐上你那张爱不释手的宝座。” 贺心秧一说,风喻脸色惨白,苓秋更是又羞又恼,她低着头,闷着声快步向前走。 宫晴跳出来圆场,她一手拉住苓秋,一边对贺心秧说:“你啊,这才是乱点鸳鸯谱,那么爱玩配对,满街都是路人,我给你摆张桌子当媒人去。” 宫晴出口,大伙儿全笑开。 他们继续往前行,走过一段路,看见有百姓围观,贺心秧好奇,拉着宫晴上前,看过几眼,她们弄清楚是恶霸当街强抢民女,宫晴满脸怒气,贺心秧脸色也没好到哪里。 那女孩是个卖花的,眉清目秀,才十三、四岁年纪,小小的篮子被打翻,白色的玉兰花掉落一地,那个恶霸还在同她拉拉扯扯,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你卖玉兰花,一日能挣多少银两,不如同本大爷去了,日后穿金戴银过好日子”恶霸yin笑着。他长得普普,有点痴肥,但身穿绫罗绸缎、自命潇洒,天气又不热,却一把扇子在手,故做风流。 “大爷饶了我吧,求求大爷饶过我。” 女孩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四周的百姓全都义愤填膺,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可见这恶霸家世不凡。 倏地,一股怒气往脑门窜烧,贺心秧打定主意要拆了这恶霸的骨头。 苓秋也是攒紧帕子,咬牙切齿,她求助似的望向贺心秧,贺心秧一点头,就要冲进人圈里,但下一刻,她被人抓住手心。 贺心秧回头,她以为是萧霁或宫晴,没想到竟是萧瑛。手猛地一缩,想缩回背后,可萧瑛牢牢抓住,硬是不肯让她挣脱。 她涨红脸,想破口大骂,没想到下一步,萧瑛竟然带着她穿过围观百姓,走向恶霸,她来不及反应,就让人给拖了出去。 恶霸看见贺心秧,整个人的魂儿就像被吸走似的,细小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盯,再也移不开,而口水竟不自觉的往下流。 贺心秧顾不得手还被握在萧瑛掌中,出声就骂“你颜面神经失调吗?你爹娘怎地把你生成这副长相,要不要我来帮帮忙?” 恶霸没听清楚她说些什么,只被她清亮柔嫩的嗓音酥麻了心,他涎着脸,上前两步,问:“姑娘想帮本公子什么忙?” “帮你刨眼、挖鼻、割嘴巴,在地上挖个洞,把你种进去重长!” “娘子,人是打娘胎里生出来的,种在泥地里,长不出好模样。”萧瑛冷酷说道。 他不是披了羊皮的狼,他是包在羊皮底下的黑豹子,敢惹他,他就咬得对方连渣都不剩。 什么?恶霸没惹他、咬人没道理?谁说的,恶霸看着贺心秧流口水的猥亵表情就已经把他惹得火冒三丈。萧瑛也不明白自己怎会气成这样,可见他看着苹果,充满贪婪色欲的目光就是会让他想要抠出对方两颗眼珠子,断他手足,残他子孙根。 原本,他是想息事宁人的,毕竟那家伙是王尚书的儿子,而王尚书是个好官,又是辅国大臣,之前更是他联合众臣将萧霁扶上王位。所以他打算出个面、讲讲道理,回头让王尚书把儿子留在家里好好管教便是。 没想到烂泥扶不上墙,连道理都还没有开口讲呢,就已经把他惹出满腹火气。 贺心秧才不想同萧瑛一搭一唱,可下意识地,她习惯联合次要敌人攻击主要敌人,而眼前情况,萧瑛当不了主要敌人。 于是她搭了萧瑛的话,却没想到话一搭,等于间接承认自己是萧瑛的娘子。 “谁说长不出来,你有没有见过果农的插枝法?拿把刀子,割去他的手脚鼻子和耳朵,把他削成一根人棍,然后种回土里,浇浇水、施施肥,过不久就会抽芽生根,明年便长成一个风流倜傥的大帅哥啦。”这恶毒招数是从韦小宝那里偷学来的,没办法,谁让她是金庸迷。 “娘子真是以德报怨啊,他强抢民女,你还处处为他设想。” 贺心秧死盯着恶霸越来越红的大猪头,没注意萧瑛口口声声叫她娘子。 “可不是嘛,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人异于禽兽几希,就是要咱们学会以德报怨。”圣贤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吧?她还是继续回去盗用鹿鼎记比较不会出错。 萧霁满头黑线,真想把她给拉回来,别让她丢人现眼,还说天才咧,二十一世纪的天才真不可靠。 “娘子真是善心吶,顾虑到他那副长相只能靠抢的,才有女人肯跟他,如果削开重长,到时长得齐全啦,自然不必满街抢人,只要办个抛绣球招亲,京城美女都会抢着当他的妻子呢。” 萧瑛的话让旁观的百姓全大笑起来。 众人的笑声让猪头恶霸气恨难当,而贺心秧却像出国比赛拿金牌,昂首挺胸,骄傲得碍人眼。 “可不是吗?长得这么禽兽,又不是他的过错,能帮就帮些吧,行善积德下辈子才能长得人模人样。”贺心秧话越接越顺,完全忘记自己和萧瑛应该是对立关系。 “看什么看!你们家公子被人欺负,你们光会在旁边看吗?给我打!”恶霸终于忍不住,一声令下,身后六、七名家丁涌了上来。 孟郬打算出手,但萧瑛想当英雄,用眼神制止了他。 只见萧瑛拉着贺心秧左躲右闪,一伸拳、一踢脚,没几下工夫就把人给踹飞。 贺心秧心底还在埋怨,要砍要杀、他自个儿来就成,何必拉上她,想学成龙啊,拜托,那是电影,没有人打架像跳舞的,暴力美学只是某种形容词,刀剑不长眼 可一回神,她看清楚了,那些方才横眉竖目的坏家伙已经躺了满地,齐声哀叫。 哇真是了不起! 下意识地,她用满载崇拜的目光望向萧瑛,萧瑛被她的眼神弄得志得意满,现在轮到他出国比赛拿金牌,昂首挺胸,骄傲得碍人眼。 当萧瑛眉开眼笑、牵着她的手朝恶霸走去时,对方这才晓得自己碰上人物了,他缩起肩膀,一步步往后退,眼底装满惊恐。 嘿嘿嘿,贺心秧笑得很邪恶,她和萧瑛是邪恶双人组,虽然没打算代替月亮处罚谁,但除暴安良,人人都有责任。 她伸出拳头往他脸上虚晃一招,吓得恶霸整张脸偏了开去。 “娘子,你怎么不打?” 萧瑛满脸的浓情蜜意,温柔的口吻让风喻全身起鸡皮疙瘩,他们家王爷很阴险的啦,他越是客气,对方越要遭殃,呜~~风喻都想为对方一掬同情泪了。 贺心秧噘起红红的小嘴巴,腮帮子小小地鼓了一下。“人家怕痛嘛。” 苓秋也抖了一下,全身的细毛立正站好,小姐那是撒娇? “这样啊,为夫不怕痛,我来帮你好不好?” 话才撂下,贺心秧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抬脚踢上恶霸,恶霸飞身,在一道漂亮完美的弧线后,重重落地,摔在那群家丁身上。 这时,一名“赤胆忠心”的家丁抡起拳头,从后面冲过来。 萧瑛闻风辨位,轻易就可以解决对方,可他偏偏让对方那拳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背上一个踉跄,他往贺心秧身上倒,贺心秧受惊吓,连忙抱扶住他。 这场戏演得逼真,不是明眼人瞧不出破绽,于是苓秋惊呼一声,与萧霁、宫晴同时奔上前,落在后头的孟郬和风喻互视一眼,淡笑。苦肉计啊,果然对女人最有效。 “你怎样?很痛吗?”贺心秧着急不已,急急问道。 被团团围住的萧瑛连续咳几声,苦笑说:“不碍事。” 风喻撇撇嘴,顶了句“碍事才有鬼。” 这时,家丁发现萧瑛一伙人不再注意他们,连忙扶起主子,急着逃跑。 “等等!” 一个清脆稚嫩的嗓音响起,众人齐齐转头,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梳着两个小包包头,在髻上围着两圈小珍珠,唇红齿白,粉嫩的脸颊可爱得让人想亲上一口。 初见女孩的瞬间,贺心秧和萧霁都被定了身。 女孩个头小,但气势十足,竟让一群大男人停下脚步,她扯起喉咙直嚷“你们一走,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什么意思?”那名连自己怎么偷袭成功都没弄明白的家丁问。 “那位公子在你们身上下了毒。”小姑娘指指萧瑛。 下毒?没错,这是狐狸公子最擅长的事,贺心秧转眼望向萧瑛,他耸耸肩,一脸无辜,但贺心秧会信他才怪,她又不是没在他身上吃过亏。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不信?”她走到恶霸身前,女孩的个头很娇小,还不及恶霸的胸口,可她一指点上他的穴位,恶霸立即痛得弯腰低声,呜咽哀鸣。“看吧,你中毒了。” “那我该怎么办?” 他转头望向萧瑛,希望能同他求得解药,但萧瑛别开头,不看他一眼。 小女孩很满意萧瑛的合作,眼珠子一转对他们说道:“不怕,我这里有解药,都给你好了,只不过”她把药瓶握在掌心,临送出手前却犹豫起来。 恶霸担心她一犹豫,解药便没了,口气急迫问:“不过什么?” “这药很贵的。”她满脸的不舍得。 恶霸松口气,不过是银子啊。“你要多少银子,说!本公子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真的吗?那就三百两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把药瓶往前递,恶霸二话不说,就掏出银票放到女孩手心中。 收妥银票,女孩细心叮咛“一人吃一丸就够了,千万别吃太多。记得,服过药后尽量卧床休息,多喝茶水,那药会帮你把毒给慢慢排出体外,因此会感觉全身很痒,记住,千万别抓,万一留下疤痕,就真的要削鼻刨眼、埋回土里重长一遍了。” 听见她的揶揄,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恶霸颜面尽失,狼狈地走开了,女孩将其中一百两银票交给卖玉兰花的小女孩,对她说道:“下回碰到被人欺负,光哭是没用的,能逃就逃,不能逃就高声求救。” “谢谢姑娘,我明白了。”卖花小姑娘收下银票,对众人千恩万谢后飞快离去。 小女孩拍拍手,转身也打算离去,但贺心秧和萧霁异口同声朝她大喊—— “小优,等等!” 女孩缓缓转过脸,不解地看向两人。 贺心秧快步向前,萧霁跟上,两人再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她一遍。 没错,她就是哈佛幼儿园里的小优,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小女生。 虽然从三岁长成小少女,但她的样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是有着小时候的苹果肌,粉粉嫩嫩,让人想捏几把,她的睫毛还是浓密得像把小扇子,一眨二眨,好像真能搧出风似的。 “姊姊、哥哥,你们怎么知道我叫做小优?”她满脸疑问地望向贺心秧。 “你果然叫做小优!”萧霁拉住她,口气有点激动。她会不会也是穿越而来? 宫晴走向前,拉过贺心秧问:“她就是小优?” “是啊。”贺心秧用力点头,满脸的兴奋。 贺心秧凑近她,用只有萧霁、宫晴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出几个kyeword“哈佛幼儿园、苹果老师、草莓老师,你爸爸为什么要当面包师父?因为你爸爸很会玩面粉” 小优一头雾水地望向贺心秧。糟糕,碰上疯子了,真是可怜啊,这个姊姊看起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间发了癫?她扣上贺心秧的脉搏,细细号脉。 贺心秧没收回手,只是失望地看向宫晴和萧霁一眼,轻轻摇头。 “姊姊” 小优想说话,宫晴先恢复过来,说道:“她没事,只是把你错认成别人了,不过很巧合的是,你们居然都叫做小优。” 原来如此啊,小优点点头,松开贺心秧的手,她笑着看向众人,其实她挺喜欢这几个哥哥姊姊的。 “小姑娘,你住在京城吗?”萧霁出声问。 “是啊,就住在麒麟胡同。” 小优微笑,睫毛搧啊搧的,可爱得连苓秋都想上前亲近。 麒麟胡同?!大水冲倒龙王庙啦,是自己人嘛。那里是宫晴和贺心秧进宫前住的地方,麒麟胡同里的十几间宅子都是萧瑛所有,住在里面的几位文臣,皆是当时他特地安排为萧霁授课的,如今他们一个个都成为朝堂上的重要官员。 “你的父亲是” “我爹爹姓李名同光,是个学儒。”小优说得客气,是因为不愿彰显身份,但遇上他人便罢,偏偏碰上她父亲的顶头上司哪有不识得的。 “方纔小姑娘冤了我,我可没有向人下药。”萧瑛是刻意提出来的,因为贺心秧不相信他的无辜。 “我知道啊,下药的人是我。”小优想也不想便从实招来。 “是你?怎么说?”萧霁觉得有趣极了。 “我骗他吃的那个药,吃过后全身会长满疹子,奇痒难当,得大量灌水、痒上七个日夜才会好。” “可你方才按他的身子,如果他没中毒,怎么会痛成那样?”萧霁续问。 小优笑道:“只要认准穴一点,自然会疼痛不已,不管有没有中毒都会痛。” “他已经受到教训了,你为何还整他?”苓秋听了不忍心,得痒上七日呢。 “谁让他们打大哥哥一拳,如果不打,我也打算放过他们的。” 孟郬和风喻同时向萧瑛投去一眼,为了他的苦肉计,那些人还真冤吶。可见萧瑛手背在后头,一脸的无关痛痒,好像此事与他无关,这王爷的心肠真狐狸 “有意思,小优,你赶时间吗?要不要同我们上如意斋吃点东西?”才几句话,萧霁就同她熟了起来,不能怪他,前辈子他们有同学之谊。 “如意斋?那里不好订位的。”小优听到如意斋,眼睛亮了起来,舔舔嘴唇,她还真想吃呢。 “老板在,还怕没位置。”孟郬向萧瑛瞄去一眼,要献殷勤就趁现在,说不定还能捞得与美女共进晚餐,总不能每回都用苦肉计吧。 “是,一起走吧。”萧瑛道。 孟郬的话提醒了贺心秧,萧瑛还在。 她并不想和他接触、不想与他有任何牵连,可京城这么小,他们相识相熟的人又重迭,想要不看他、不听他、不碰上他,恐怕是难上加难。 怎么办呢?她能不能离开果果和晴?能不能连苓秋、紫屏都不要,独自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如果不行的话,那么她就无法真正与他分手,难不成她能逼果果弃兄,逼孟郬弃友,逼着风喻、小四背主? 苦笑,她没那么伟大而重要。 “真的吗?太好了,姊姊” 小优拉拉贺心秧,她回神,望着神似二十一世纪的小优的那张脸,笑开。 “喜欢就走吧。”贺心秧话落,宫晴悄悄地伸手握住她的,苓秋也一脸担心地看向她。贺心秧笑了,用那种夸张、过分快乐却无真心的笑容对苓秋说:“放心,我没事。” 萧霁走到小优身边,问:“谁教你使毒的?” “是习医不是使毒,毒只是小小的额外兴趣。”小优回答得天真浪漫。 “好吧,是谁教你医术的?”萧霁换个方式问。 “我的师父是方磊,他也是我舅舅,没替人看病的时候,就住我家里,我最喜欢跟在他身边绕,见他制那些丹丹丸丸的,学着学着,慢慢玩上瘾,舅舅说我有天分,便收了我当徒弟。” 小优还是一样客气,她没说方磊是太医院的首席太医,看的病人非富即贵。 孟郬在听见方磊这个名字时,浅浅一笑,在萧瑛耳畔解释方磊在“改朝换代”这件事上头所扮演的角色。 与孟郬在一起,萧瑛有听不完的故事,他像块海绵,飞快吸收所听到的每个讯息,于是他越来越佩服自己,原来过去几年,自己活得这般精彩。 萧瑛接话“方磊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太医院,你想不想也进太医院,继续同你舅舅学医?” 小优讶异,他们竟然认识舅舅?那么一定也认识爹爹?也好,她就不必费心思隐瞒了。她露出笑容,颊上的酒窝立现。 耳里听着萧瑛沉稳的声音,贺心秧心思起伏不定,心动着、雀跃着,她无法否认自己想要靠近但,这是不对的。 违反了原则的爱情,宁可不要,也不可以修改原则,因为经过妥协,爱情再也不是原来样貌。太多的故事与戏剧教会她经验,维持爱情本就不易,若是再妥协,爱情只会消亡得更快。 就当它已经走到尽头了吧,就用那句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来安慰自己吧。想想,人类真的很笨,明知道天长地久的爱情机率太小,明知道“一生一世”多数是信口雌黄,可每个人一逮到机会,还是会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似的去赌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脸上笑意未曾褪去,她心底却悄悄地叹息。 小优惊呼一声“我可以吗?太医院的规矩只收男子。” “规矩是人定的,果果你说是不是?”萧瑛朝萧霁望去。 贺心秧对小优的好感,萧瑛全看在眼底,他并非多事之人,但如果贺心秧能因此而快乐,他愿意为她多事。 他不记得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但那次不欢而散的接触让他确定,以前的自己重视她、在乎她,甚至他对贺心秧的熟悉感更胜关倩。 并且,不管是从风喻、小四或孟郬口中听到的点点滴滴,都让他对贺心秧心疼不已,不谈过去,眼前的他亦是被这个独立却又倔强的女子深深吸引。 萧霁笑着接话“是啊,明儿个我就让你爹送你进宫。” 蟾蜍打呵欠,好大的口气,谁支使得动家里那位固执的爹爹? 可明知如此,她还是信了他们的话,小优乐得只差没跳起来。她本担心着今日的事会传到爹爹耳里,到时又有一顿好罚,没想到好人有好报。 她笑得满脸甜,凑到贺心秧身边,亲亲热热地拉起她的手说:“姊姊,以后你的身子有我照顾啦。” “我的身子好得很。”贺心秧顺了顺她的刘海,心想,世间怎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难道真有前世今生? “才怪。”她朝贺心秧皱皱鼻头。 小优轻巧的两个字皱了一群人的眉头,萧瑛想上前问个清楚,但孟郬压了压他的肩膀,对他摇头。 “你知道怎么回事?”萧瑛悄声问。 “忧思成疾,那是生孩子后就落下的病谤,太医院一直在想办法。” 无奈心病还得心药医,他们本以为萧瑛回来,热腾腾的一碗“心药”浇下去,苹果的病就会立刻好转,没想到他把关倩带回来,惊人的讯息反倒加重她的心病。 贺心秧又同小优说起话来,笑容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庞,但她的笑没进入眼底,不真诚的笑意、不真诚的开心,他以为她是再真不过的人,以为“假”才是他的专利。 等等这话怎地那样熟悉,他曾经说过吗? 头隐隐的一阵疼痛,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凿子在里头敲打似的,他捏紧拳头,皱起浓眉,克制着,等待着疼痛过去。 “小优,你爹很会做面包吗?” 萧霁莫名其妙问上这样一句,贺心秧忍不住笑出声。这家伙,人家都说不是了,他还不死心。 小优撇了撇嘴,说:“什么是面包?” “就是像做包子那样,揉揉捏捏,弄出自己想要的模样,然后放进烤炉里。” “那就是面包啊,我爹会做呀。”小优突如其来的回答,让萧霁一阵诧异。 “真的假的?”苹果很没用,姑姑的厨艺更是指望不上,人家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不是会做菜就是会做炮弹火药,再不然至少会经商赚大钱,哪像他们三个,完完整整的三把废柴,啥事都不会。 他真想念奶酥菠罗的味道啊,可惜这时代还没有面包。“你爹会做什么面包?” “皇帝面包。”小优大言不惭的说。 “什么?皇帝面包?”是用料丰富、口感扎实,连皇帝都爱的面包吗? “我爹是皇帝的太傅,他说当今皇上是块好面团,东揉揉、西捏捏,好好雕塑,就可以塑造成贤明君王。我爹啊,每天都拚命捏呢。” 这话是她爹爹在做包子时说的话,这会儿拿来用刚刚好。 小优的话惹笑了大家,一行人就这样走进如意斋,只是大家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第三十九章藕断丝连 萧瑛领着众人进如意斋,原本说说笑笑的气氛,在跨进店门时荡然无存。 因为无预警地,他们遇上故人——惠平郡主。 不对,她爹已经不是成王,而她这个郡主又让萧镇给踢出家门,原则上,她现在只是个没头衔、没朝廷俸给的平民百姓。 幸好萧还念着昔日同袍旧情,她家老爹虽然贪污赈灾粮米、欺凌百姓的证据确凿,也不过被官降三品,夺世袭爵位,还没搞到抄家灭族,那些贪来的银子还稳稳地藏在她家库房,因此她回娘家后,又是个千金大小姐,呼奴喝婢,锦衣玉食。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生气暴饮暴食,还是已经嫁人的关系,再不必像小姐时处处顾虑,江婉君整个人居然胖上一大圈。 她并不清楚如意斋是萧瑛的产业,只晓得如意斋里有全京城最好吃、最昂贵的菜色,要摆阔,自然得上这里来摆。 可这里从年头到年尾,天天高朋满座,位置不好订,她已经来过好几次,每回掌柜的都说腾不出空位,非要她排队,这一排得排到三个月之后。 江婉君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的人,哪有耐心等候,自然是站在门内和掌柜吵翻天。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会在这里遇上萧瑛。 当年萧镇与萧瑛双双坠入谷底,萧镇谋国篡位的野心被皇帝知道,抄没萧镇所有的身家财产,府里的妻妾奴婢都没为官奴,江婉君因被赶出勤王府,竟因此逃过一劫。 见到萧瑛,江婉君嚣张的态度立刻转换,换上一张温柔可怜的表情,她小碎步走到萧瑛面前,勾住他的手,仰起头,委屈地喊一声“瑛哥哥。” 风喻一抖,抖掉满身的鸡皮疙瘩。 “你是”萧瑛不认得她,下意识拨掉她的手,退开两步,退到贺心秧身边。 “我是婉君妹妹啊,我听说你坠崖身亡,几乎支持不住,我日夜向上苍求祷,若瑛哥哥能平安归来,婉君愿意折寿三十年,换取瑛哥哥一世平安,谢天谢地,老天终于听到我的声音,让瑛哥哥平安无恙返回朝廷。” 哇咧,算来算去萧瑛活着回来,还得记她功劳一件?风喻面向苓秋,做出一个受不了的鬼脸,惹得方才决定和他保持距离、以免被皇上误会的苓秋忍俊不住,笑开了。 这么恶烂的台词,她也说得出口?不是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吗,怎么文学造诣会糟到连她这个未来人类都听不下去?不过,她用肥胖来减寿的方式的确又创意又先进。 “对不住,我不记得姑娘。”这回萧瑛嫌恶的表情很明显,他直接退到贺心秧身后,让小小颗的苹果当自己的挡箭牌。 见到萧瑛的表情,江婉君小小的粉嫩心摔碎,她一手压着太阳穴、一手扶着身边的丫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声音里出现哽咽。 “瑛哥哥,咱们原本约定要结为夫妻的呀,是萧镇使手段,让咱们无缘白首到老,可便是嫁与萧镇,我亦是紧紧守住这颗心,不曾改变。” 她快吐了!贺心秧的胃没有这么糟的,可江婉君的话让她掀起一波波的呕吐潮。 萧霁凑近她,笑说:“快把这些话记下来,写进你的小说里。” “你想害我的书滞销吗?别出这种烂主意。” 贺心秧才不想当萧瑛的挡箭牌,往旁边跨开两步,让他直接曝露在肥肉攻击范围内。 谁让他到处惹下风流债,现在可好,一个个找上门来,不想还也得还。 看来他娶关倩是对的,反正关倩爱他爱到很乐意妥协,而且又不介意多人共事一夫,决定了,就把这位过期郡主一并娶回家吧,人多热闹、福气也多。 见贺心秧不悦,小优跟着同仇敌忾起来,她走到江婉君面前,笑出一张无害脸。 见小优出马,萧霁、风喻和孟郬同时往后退开几步,等着看好戏。 “大姊姊,你身子不舒服吗,我帮你把把脉,可好?”说着,她不由分说的拉起江婉君的手号脉,不多久她转头对萧瑛说:“大哥哥,姊姊的身体真的挺糟的,咱们要不要带回去照顾?” 不知怎地,听见小优说出照顾两个字时,风喻打心底泛起一股寒意、直达头顶心,但萧霁不一样,他眼底闪闪发光,对于小优的“照顾”充满浓厚兴趣,差点儿开口就应允——如果小优问的人是他的话。 “她身体哪里不好?”萧瑛问。 “心肝肺肾都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萧霁凑上前问。 “心脉狭隘,易晕厥;肝胆包油,夜难眠;肺经受阻,呼吸难;肾脉不稳,易积水。”小优表情凝重,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代名医。 贺心秧与宫晴同时翻了个白眼,这丫头还真会捉弄人。 意思就是她心肌保塞、脂肪肝、呼吸困难以及月亮脸,所有病症加一加,她的毛病叫做营养过剩。 用这么高竿的语法嘲笑别人肥胖,简直是骂人不带脏字、杀人不见血,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再过几年谁能是她的对手? 江婉君身旁的婢女听得连连点头。没错啊,她们家小姐肯定是生病了,脾气大不说,时常喘气,夜夜辗转难眠,一起床便全身无力,非要摆上满桌子菜,吃饱喝足了才能减了她的起床气。 “小姑娘,我们家小姐这病要怎么医?” “很简单,等姊姊回家后,拿根粗粗的绳子把自己给绑起来,每天灌食三碗稀米水,其他的食物都不能碰,照这样连续饿上三个月,所有的毛病就全好啦。恰巧,那时大姊姊在如意斋排队的日子也到了,就可以上这里好好吃一顿,慰劳自己节食的辛劳。” 小优话说完,所有人全都大笑,包括贺心秧,但笑得最凶的不是她,而是如意斋的掌柜,以及离门最近的那桌客人。 问题是,任何人的笑江婉君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但贺心秧的笑,她就是吞忍不下去。 她气急败坏,没注意到当今的皇上就在眼前,用力排开众人,直接往贺心秧面前走去,朝她上下打量一番,低声冷讽道:“我没嫁成瑛哥哥,还以为你会捷足先登呢,没想到,到头来你也没这等本事,倒是便宜了关倩。” 贺心秧笑容敛下。嫁给萧瑛算是某种本事吗?如果是的话,她有得很,只是不屑。 发现贺心秧脸色骤变,萧瑛那颗剔透狐狸心怎会猜不出江婉君对她说了什么,脸色一沉,他向孟郬问清楚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后,暗下决定,那个江家是该费点力气好好整顿了。 贺心秧才不会被她的话打败,她振作精神,勾起笑靥,笑得一脸云淡风轻,朗声回答“江姑娘弄错了吧,天底下男人何其多,又不是只有你眼里看得见的那个,有人爱夏的草绿花红,有人爱冬的琼枝玉树,有人爱权柄、有人爱金银,各有各的不同,你当他是鱼翅,在我尝来,也不过是青菜豆腐。” 青菜豆腐?风喻飞快转头望向那棵“巨型白菜”面露忧虑。 他以为王爷会很生气的,上次在怀宁宫,不就是这样的话闹到不欢而散吗?没想到这回,王爷不但不气,反而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王爷是转性还是看开了? 都不是,萧瑛是被贺心秧吸引了,被她的自信深深吸引。 她说的不是假话,她的表现不是欲擒故纵,孟郬对二十一世纪的描述,让他对贺心秧产生新看法。 那天回王府后,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苹果,想她的怒、想她的喜,想她对孩子的叨念和教导婢女的装死法——没错,那天他就站在屋外,偷听到许多对话,如果不是紫屏要抱着孩子出门,他想,对她言论着迷的自己,会继续窃听下去。 她比他想象的更聪颖慧黠,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难以估计、看不透却又勾人心弦的女子。 “哼,矫情!你不在乎,怎么瑛哥哥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江婉君嘲讽道。 “我不过就是请个客罢了,怎知会惹得江姑娘多心。”她淡淡道。 “请客?连我都进不了如意斋的门,就凭你?”江婉君嗤笑两声,便是爹当不成王爷,他们家还是京城中排得上名号的富户。 贺心秧本无意与江婉君纠缠,但她一再挑衅,惹得贺心秧心头火起,很故意的说道:“可不就是我咩,很抱歉,偷偷告诉你,这个如意斋,恰恰好不小心,本人在下我便是老板之一。” “你是老板?说谎!” “我说谎了吗?掌柜的?”她扬声问向站在一旁的掌柜。 掌柜早得萧瑛示意,连忙走上来,恭敬地向贺心秧欠身,说:“老板,楼上的采月楼已经为您准备好,是不是要先请客人入席?” “好吧,江姑娘,那就少陪了。” 贺心秧欠身,扬了扬眉,留下一个会让人火山爆发的恶意笑容,转身跟着掌柜的往楼上雅间走。 江婉君面无血色、呆若木鸡,那个穷酸竟是如意斋的老板? 人人都晓得如意斋里头,一年四季都空着的采月楼,是为了老板大驾光临而预备下的,那里临江近、风景最佳,听说里头的字画陈设都是最昂贵豪华的她竟是小看了她? 贺心秧一行人进入采月楼,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不光是因为江婉君一脸吃瘪的表情,更因为说书人换了段子。 段子里的宫青天变成采莘公主,采莘公主一手打理后宫,把那些嫔妾间争宠的手段和肮脏事一一侦破,救下许多无辜的宫女,还替枉死的太监平反。 故事十之八久都是杜撰的,但鬼扯得很符合艳本小说的套路。 众人坐定,菜还没上来,风喻便忍不住问贺心秧“王爷几时把如意斋的股份给了小姐?” “没有啊,不过我刚刚买下了。”她答得理所当然。 “小姐哪里来的银两?” “一百万两,在李琨那里。” 贺心秧一提,所有人全都想起来此事。 “一百万?是王爷给的吧。”风喻又问。 既然和李琨有关,定也与王爷有关系,他转向苓秋,想向她求证,苓秋浅浅一笑证实,既然那百万两是王爷的,拿王爷的银子买王爷的铺子,会不会有点过分? “没错,是赡养费。”贺心秧眉头挑也不挑,转眼对上小优,任由宫晴去向孟郬及萧瑛解释何谓赡养费。 另一边,听见风喻口口声声提起王爷,小优向萧瑛和萧霁望去,短短几个联想,便联想出他们这群人的身份。 爹爹时常在家里提起蜀王和小皇帝,至于姊姊刚讲的李琨李伯伯,昨儿个还到他们家里去过,糟糕,她把皇帝当成包子,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生气? “小优,江姑娘的病不能开药吗?”贺心秧问。 “开药做啥,嘴巴缝起来,病就好了。”小优顺口回答。 “也许开个温柔两钱、体贴一钱、风流少许,由王爷亲自熬好送去,她一吃,病就好了。” 她的口气有点酸,却酸得萧瑛眉开眼笑。 她还是在意的,对吧?如果她真的爱他,像郬嘴里说的那样,如果她真的盼望他回来,就像果果所言那般,如果她真的为自己伤心吐血,那么就算她嘴上说不要,心,还是难以放下吧? 狐狸越笑越开心,说不出的满意盈满胸臆,期待她再多讲几句酸言酸语。 “真由六哥送去的话,就怕她一病未愈一病又起。”萧霁笑道。 “什么病?”小优很合作地接下去。 “相思病。” “如果是这个病,那就难医啦,怕是要回天乏术。” 两人一句接一句,接出默契,却没想到几句玩笑戳中贺心秧的心。 相思病是种回天乏术的病吗?那她怎么办,会不会病入膏肓,再也变不回原来的自己? 深吸气,猛摇头,她又开始笑得夸张。 不怕,最苦的药得用最甜的糖果来压,那么最大的痛苦,自然要用最夸张的快乐来抵制,她会好的,总有一天,他于她不过是朋友,一个普通到见了面,心也不会多跳两下的朋友。 突然间,桌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她。 贺心秧回神,才发现自己摇头摇得太过分,她扬起笑眉,找了个新话题。“愿愿能认不少字了呢。” “怎么可能,愿愿才一岁多,连话都不会说。”萧瑛说道。 听见他接话,贺心秧闭上嘴巴。 苓秋连忙接下话,化解尴尬。“小姐在许多张纸上头写字,像愿愿、望望、苹果、紫屏、苓秋一组十张,贴在十张薄木板前面,每天教三遍,昨儿个我们抽出其中三张纸片,问:哪个是苹果?愿愿一下子就指出来了呢。” 宫晴听得津津有味,天才宝宝训练法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当初她得大把大把烧钞票才能把果果送进哈佛幼儿园。 “望望呢,她也能认吗?” “望望认字的速度比较慢,但她语汇能力发展得很好,诗词已经可以接下三到四个字了。”是宫晴提问的,贺心秧很乐意解答。 “什么意思?”萧瑛一问,贺心秧又闭上嘴巴。 苓秋无奈,只好再度跳出来当救火队。“比方我说:红豆,望望就能接生南国,我说:春来,望望就接发几枝现在望望能从头接到尾的诗,已经快满十首。小姐说,之后她会越学越快,成天逼着我和紫屏认字背诗呢。” “小孩子竟然可以这样教?”萧瑛满脸的无法置信。 他的不敢置信却带出贺心秧的骄傲,让她这名有证书执照、来自未来的幼儿教师充满成就感。 所以尽管她不乐意和萧瑛对话,却也忍不住想多发表几句,她面对宫晴说:“其实每个孩子生下来都是天才,曾有人做过实验,将几个不满周岁的孩子集合在光线不明的房间里,他们张起一块布,在布的后头点上蜡烛,然后拿着一只娃娃在布的后面摇一摇,让所有的宝宝都看见那个玩偶的影子,然后,又来一只娃娃摇一摇,再来一只,接着烛火暗下,外头的灯光大亮,将布打开,当宝宝发现原该有三只的娃娃却只剩下两只时,许多宝宝都哭了起来,但如果布打开还是三只时,宝宝便会开心大笑。这代表什么?” “宝宝对数目有概念?”萧瑛接话。 “对,并且也有加减法的概念。”贺心秧忘记不该与萧瑛对答,话自然而然冲口而出。 谈话间,菜肴一一送上,众人举箸,边吃边聊。 苓秋接着说:“小姐还提过全脑开发的概念,她把脑子分成好几块,额叶、枕叶” 她说着说着,自信流露,那模样不像个小婢女,反而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臣子。人是会被环境影响的,和贺心秧在一起,苓秋被教导成幼教先驱,这就是萧霁说的,近朱者赤。 风喻望着苓秋,双眼发亮,越看越觉着迷,一直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子,原来她心底藏着诸多宝藏,等待挖掘。 “如果我们将这套教育推广到各地呢?”孟郬三句话不离朝堂。 宫晴否决他。“我不认为可行,现今教养子女的责任落在父亲身上,强调养不教,父之过,并且所有人的观念中依旧相信,幼儿的保育重于教育,这套方式很难推广得开。” “苹果,你也这么认为吗?”萧霁转头问她。 “除了晴提出的重点外,我也主张幼儿教育应该在家庭里头由母亲亲自带领,因为除了知识学问,更重要的是品格教育及亲子之间的感情互动,问题是,在平民百姓中,能识文断字的女人不多,有教育能力的母亲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前提是先建立女子书院,让更多的女子在出嫁之前,能够具备足够的知识学问,并且可以在书院里,指导她们学习教育孩子的方式。”萧瑛提出看法。 “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首先要打破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我发现,京城里许多大户人家,他们虽请得起师傅在家中指导女儿,可她们学的是琴棋书画、跳舞歌艺,目的是为了取悦男子,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喜好。”贺心秧自然而然接下萧瑛的话。 “为自己所喜?这句话太奇怪,什么叫做为自己所喜,学习的目的不都是为了同一件事——男子求仕、女子求嫁?” 萧瑛灼灼目光望向贺心秧,他很开心,她不再回避与他对话。 “不一定。请问王爷,你和多数男人一样认字习武,可真正喜欢做的是朝堂之事或经商买卖?” 萧瑛认真想过,回答“经商。” “是,每个人有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特点,所喜欢的事物也不尽相同,倘若能学习自己喜欢做的事,便能事半功倍。” 小优插话“我同意,就像我喜欢学医,一读到医书便废寝忘食,舅舅常夸我有天分,可娘每每逼我学女红、背女诫,那简直是折磨。” 宫晴笑开,也说:“有道理,要我做菜不如让我翻尸体。” “那是你们运气好,可以选择自己所喜所欲,不像我,不管乐不乐意,凡是朝堂政事都得拚命学习。” 过去一年,萧霁庆幸六皇兄为自己留下那么多好帮手,才能将朝政处理得井然有序,他努力从众臣身上学习经验,学习决策力,一年下来,他知道自己所懂得的远远不足以治理好一个国家。 “你敢埋怨,我就从后脑给你巴下去,想当初我和晴是怎么阻止你去做这件事的?” 贺心秧大眼一瞠,萧霁立刻低头受教。 看他们的互动,小优笑得开心,原来皇帝不是最大的,还是有人可以治得了他。 “可不是吗,果果,这是你的选择,我早说过,只要作出这个决定就没有后悔余地,你终生都得为这个位置付出所有的心力。”宫晴和贺心秧一搭一唱。 “可所有的读书人,目的只有一个,求官。”萧瑛抛出新话题,救萧霁免于挨训。 “那是错误的,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错误观念,原因是:大家都认为当官可以赚大钱。可事实上官员的俸禄明明就不多嘛,一个七品官,十二两,吃得饱饿不死,想要豪宅良田、娇妻美妾根本不可能。” 别的不知道,他们家晴刚好是这号人物,而且还是誉满天下的宫青天,结果还不是一穷二白,连想替果果找几个好师父、好先生都得斟酌再三。 萧瑛说:“他们想要的并非那份俸禄,而是官位后面的权力。” “没错,有了权力,自然有人把红包送上门,白花花的银子就一个串着一个给滚进来。” “贪污自此而起,所以朝廷要如何遏止官员的贪污歪风,是以后的重要施政方向。”萧瑛这话是对萧霁说的。 “一个国家需要各种人才,不是只有考试当官,如果当官没办法赚大钱,而工匠发明新器具能赚大钱,那么百姓就会趋之若鹜,如果有人愿意去研发新的稻米品种,那么农民就会丰收,百姓不会饥饿,所以知识并非局限于四书五经” 贺心秧侃侃而谈,萧瑛听得专心认真,她忘记隔出距离空间,忘记他们原该是誓不两立的人。 这餐饭,他们吃得很愉快,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从女子书院的创办到推广研发概念,再到治水新知,每个人都可插上几句话。 连小优也不是光会听话的乖乖牌,碰上自己能插嘴的,也要加上几句意见,不管讲得对或不对,都没有人会取笑。 她很开心,能够认识这群大哥哥、大姊姊,不因为他们的身份特殊,而是光是跟他们在一起,就是件值得快乐的事。 他们在结账时,约定了下次聚会,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允下,贺心秧却想起,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她一边对关倩说自己无心,却一方面与萧瑛藕断丝连,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心口不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可若是不依旧绕回老问题,她有没有办法真正离开这群朋友、亲人,离开萧瑛的社交圈? 也许她该开始考虑,试着学习独立。 这天萧瑛和孟郬陪他们回到宫里,远远地就看见小四像无头苍蝇似的,慌慌张张等在怀宁宫门口,好不容易见到萧霁和萧瑛才松了口气。 他快步向前,低声说:“禀皇上、王爷,我和紫屏在寿永宫那里挖到一具宫女的尸体。” 小四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为了想与紫屏单独相处,骗她往那里去取泥土,还拐她说那里的土壤肥沃,可以养出好花,该死啊,真真是该死得紧。 这会儿紫屏被吓得半死,已经哭了大半个时辰,采莘公主的侍女怎么安慰,她都停不下来。 “寿永宫?居然想到在那里埋尸?”那里人迹罕至,的确是埋尸的好地方,萧霁脸色沉了下来。 “除你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萧瑛站到中间,主持局面。 “没有。” “很好,继续封锁消息,别弄得整个后宫人心惶惶。果果先回去,记住,盯着你的人多了,小心别让人看出端倪;小四,你去把紫屏找来,我有事问她;郬,你陪采莘公主过去寿永宫看看情况,让几名暗卫跟着,别动用禁卫军;风喻,你到太医院找方磊,让他到寿永宫与采莘公主会合。” 萧瑛拉着贺心秧进屋,他必须分派接下来的事,一个宫女死了,这事可大可小,萧霁才上位不久,他可不希望有人借此闹事。 各人分头做事,孟郬看宫晴一眼,明知道她是不害怕的,但还是将粗粗的大手掌摊在她面前。 宫晴微笑,这种事她虽不是太喜欢,但早已驾轻就熟,那是她的专业啊,她可以一个人进行的,不过心底还是很高兴在这种时候有他相陪。她伸过手,迭在他的手上,享受起他掌心的温暖。 这个晚上,怀宁宫的灯火通明,直到深夜,萧瑛、孟郬才在怀宁宫歇下。 第四十章当朋友行不行 春日的天气像后母脸色,时晴时阴、难以捉摸,早上还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下午却下起绵绵细雨,雨丝很细,沾在睫毛上、头发上,像扑了层晶莹的露珠似的。 贺心秧出了小院,穿过一扇角门,沿着夹道往前,拐过一个弯,经过穿廊和月洞门,来到怀宁宫的偏厅。 偏厅不大,靠里面的墙处有一排软榻及高几,几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刚折下来的鲜花,正淡淡散发清香,偏厅中间有一组紫檀木圆桌椅,萧霁和周闵华就坐在那里,紫屏已经沏好茶水端上,见她进门,忙迎上前。 贺心秧今天穿着一件湖水色衫儿春装,腰上系着湖水绿湘裙,衬得她雪肤香肌,妩媚有致。 待贺心秧入座,才晓得月初又到了,是版税结算日,她看着周闵华送来的银票,已经没有之前的兴奋感。 银子不能拿来凯,就跟轻烟浮云一样,看着好看却没啥鸟用,而她现在吃好穿好用好,想要什么动动嘴皮子,就有人替她送到跟前。 可怜的银票没地方可使,只能一张一张迭整齐,收在匣子里面等着发霉。 “小姐不开心?”随侍在旁的紫屏问。 以前小姐看见银票,都会两眼射出亮灿灿的精光的,现在是怎么回事,连银票都不能让她兴奋,真是王爷和关倩之事对她打击太大? “是不开心。”贺心秧随口答。 “为什么?” “因为当我的银票很自卑。” 她挑起一张面额挺大的银票,前看后看左看右看,上面的数目字已经无法让她血压飙高、心跳加速,再这样下去,她会连写艳本的动力都没了。 “银票怎么会自卑?”周闵华看着坐在旁边的皇帝一眼,弄不懂她的逻辑。 “别人的银票骄傲自满,因为它们可以躺在荷包里、跟着主子出门,张扬自己的价值、炫耀自己的功用,而我的银票像长了肿瘤的丑八怪,只能自卑地关在匣子里,见不得人,独自忍受孤单寂寞。” “你这是埋怨?埋怨宫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萧霁不信,有人这么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吗? “算是吧。”她拿起银票,在空中荡了几下,苦笑说:“可怜你们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那个表情实在是欠扁,萧霁受不了,咬牙说:“贺心秧,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抽你!” “谢啦。”她没有半分不开心,反而咧嘴轻笑。 “谢?” 萧霁向周闵华望去,显然他也听不懂她深奥的言论,萧霁只能自我解释,她是日子过得太舒畅,闲到很皮痒。 “可不是吗,幸好你不是有的时候很不想抽我。” 贺心秧一解释,他们都笑了,原来她也清楚自己的抱怨会让人抓狂。 “我还以为你有大爱精神,别人打你右脸,你就会把左脸靠过去,鼓励人家为求平均,要打就打一双。”萧霁没好气地瞥她。 “怎么可能,人家打我左脸,我非去刨了他的祖坟,盗他的家产,弄得他一败涂地,怎么可能还把右脸送上去?” “是啊,除非你的右脸长了毒刺。” “生我者爹娘,知我者果果也。”她伸手拍拍萧霁的左脸,可惜,他没把右脸顺便给凑上来。 他抓下她的手,瞪她“你就是命太好,明天你到浣衣局去劳动几下,就不会在这里无病呻吟了。” “不是我在无病呻吟,是我的银票在哀哀叫。”说着,她又扬起银票。 苓秋进门,先向皇上和周闵华福身,再走到皇上身边,低声道:“李大人、吕大人和孟大人已经到了。” “好吧,朕办正事去了,苓秋、紫屏,你们两个好好帮朕听听,你们家小姐还有多少抱怨,写成条子,递上来。” 那口气姿态,十足十的皇帝样,这小子还真的当皇帝越当越上瘾。 贺心秧摇头,一种米养百种人,她啊,算是见识到不怕死、不怕苦、不怕磨的家伙了。 “是。”苓秋应声。 周闵华跟着起身,一路恭送皇帝到宫门口才转回来。 再次折返,周闵华想了一下,将账册放到贺心秧面前,缓言解释“上回小姐说要将一百万两入股如意斋,李叔已经着手在办了,待年中如意斋分红,我会将红利存进钱庄里。书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小姐的书供不应求,上个月有邻近国家的商人来进货,一口气就买去近千本,我想同小姐商量商量,是不是也收点别人的稿子,充实书目?” “只要有人肯写又写得不坏,有什么不可以?!”她从没想过要一个人独占艳本市场,还不是讲究礼义廉耻的男人多了,不屑与她同行。 “也不一定只收艳本,收点旅游杂记也不错。” “行啊,就让掌柜的看着办。” “如果小姐觉得银票在手中没用,要不要我替您存起来?” “不必了,虽然它们很自卑,可当主子的还是需要它们留在身边,添点底气。”贺心秧笑着摇头。 这两日,她时刻忖度,还是觉得留下不对,虽说分手男女以朋友方式相处,对她来讲是可以接受的观念,但话说得容易做来难。 她无法在他靠近时不心悸,无法在他说话时不仔细倾听,无法不因为他的讨好而开心,甚至无法阻止自己下意识的期待他出现 他对她的影响力太大太深,如果再继续下去,她会害怕,害怕哪一天放弃原则,为爱失去理智。 再加上关倩释放出来的“善意”以及萧瑛时不时上门看孩子,让所有的人越来越认定,不久后她真的会嫁进王府,虽然宫晴懂她,萧霁明白她,可她还是担心到时候“水到渠成”不嫁不行。 因此她打算买间房子,带着愿愿和望望搬出去,只不过要怎么做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晓,瞒过所有人?这是计划中最高难度的部分。 她理解,独立生活并不容易,何况还要照顾愿愿、望望,她曾考虑过带紫屏、苓秋一起出走,但这样子做会断了她们与小四、风喻之间的可能性,她不认为自己有权利这么自私。 每次想起,总觉得计划处处窒碍难行,但她还是得鼓励自己,至少现在情况比刚穿越时好太多,手边有三万多两的银票,够她很长一段时间生活无虞了。 “小姐,你在想什么?”周闵华打断她的思绪。 贺心秧回神,笑道:“我想请周大哥帮我找个可信任的帮手。” “小姐身边的人不够用吗?” “我想做个独门生意,事关机密”她顿了顿,续道:“周大哥,你很清楚,王爷那人是多强劲的商业对手,我不希望将来与他对峙,所以周大哥帮我找的人,千万别让王爷知道,行不行?” “小姐想瞒着王爷?”他的口气犹豫。天底下哪有瞒得过王爷的事,就算他不讲,到最后还不是会被发现,因此这种事他可不敢应承。 “是的,可以吗?” “小姐要不要和王爷谈谈,王爷的营生很多,定然不会抢夺小姐的生意。”他不想骗小姐,更不可能违背主子,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商人重利轻感情,我不想赌,周大哥帮我找的人不一定要有经验,只要诚实忠厚就行了。” “想营商,挑诚实忠厚是不成的。”周闵华失笑,小姐果然不适合经商。 “先求有,再求好,他总要让我信得过,我才能把事情交办下去,否则我人在宫里,他卷款潜逃怎么办?” “知道了,我会替小姐留意。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下去了。” “谢谢你,周大哥,书铺子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 周闵华离开后,贺心秧继续想着下一步,如果她不能带紫屏、苓秋走的话,愿愿、望望得换人带才行。 “小姐,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你的目光贼兮兮的,好像要做坏事。”紫屏凑到她跟前,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 “时机未成熟,到时候,我会让你们知道的。”她莞尔一笑,把话题带开。 “什么事要看时机?” 声音方落,萧瑛已走进厅里,贺心秧回头望见他,苦笑不已,让风喻来替自己守门实在不智,见到萧瑛这个正牌主子,他怎么可能不放人进来? 看见他,贺心秧蹙起眉头,又是一次的避无可避。 苓秋对紫屏使使眼色,双双福了身,下去替萧瑛沏茶。 萧瑛走到她背后,并没有勉强她转头看自己,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自他嘴中逸出。“不当夫妻,连朋友都当不了吗?” 两句话,让贺心秧怔忡不已。 朋友?他愿意退居朋友,不再提及婚事?或者,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为了让她松懈防备? 不知道,他是狐狸、她是鸡,谁晓得会不会哪天她就莫名其妙被叼了去。 事实上,在离婚率高得吓人的时代里,分分合合已经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重大事件,在现代强调离婚eq,便是分手后也要成为好朋友。 只是,她真的不认为他们能够成为朋友。 萧瑛又道:“郬已经跟我讲清楚,你与我认识的女人不一样,你有你的自尊骄傲,你不愿受男人豢养,如果当不了唯一,那么你宁愿什么都不要。 “我不确定这样的特殊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会试着了解并且尊重,而你能不能也试着体贴,让我有机会和你成为朋友,有机会与愿愿、望望相处?” 他愿意付出尊重,她自然能够还以体贴,可就怕到时候失了分际、心不由己。 贺心秧在不知不觉中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清朗眉目,温润笑容,好似一阵春风拂过,让人好不舒服,她看得怔了,脑袋当机,半晌无法言语。 就说吧,他对她太具影响力,若她的自制力不足,一下两下就会受到勾引。 “不行吗?只当朋友也不行?”他的声音带着魔力,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勾挠得她的心蠢蠢欲动。 唉,她哪里拒绝得了这种温柔,她宁可他骄傲霸道、与自己针锋相对,那么她才有办法将他推得远远的。如今先应了吧,至少她可以不必再和他吵架,而且在离开之前,还能替愿愿、望望争取一点父爱。 她再问一声“所以,只是朋友?” “对,只是朋友。”萧瑛的狐狸眉一挑、狐狸笑一现。郬没说错,她果然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呵深吸气,贺心秧点头。既然如此,就当朋友吧,反正也不会太久。“你来这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我进宫,送药材来给小优。” 小优已经进了太医院,这几日她天天上怀宁宫,一碗碗熬得黑糊糊的汤汁,非要逼她吞下去。贺心秧并没有排斥,一方面是因为小优的关心,另一方面是因为既然作了出宫的打算,就得把身子养好。 独立的第一要件是健康,所以林黛玉那种人,一辈子无法出门搞独立运动,便是死,也得死在贾府、死在心爱男子的新婚夜。而她贺心秧,绝绝对对不做这种可怜人。 “宫里什么药材没有,需要你特地送进来?” “她要千年野蔘及几味昂贵药材,太医院里的人见她年纪小,不肯把东西给她,怕糟蹋了药材。” 贺心秧微哂,昨日小优满肚子抱怨,说宫里连太监宫女都不肯让她看病,紫屏只好安慰她“你把我们家小姐医好了,让她们瞧瞧你的本事。” 想来,小优是找上萧瑛帮忙,打算好好发挥自己的医术。 “小优迟早要让人刮目相看。”贺心秧说。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你的身子最近好多了?”他满脸关心的问。 “是啊,才几碗药下去,夜里睡得可好了。” “那就好,有个人曾经说过,人要活得自在惬意,就得要吃得下、睡得好、排得出来、洗得香。” 他记得?贺心秧霍地望向他,在他眼底搜寻好半晌,才叹口几不可辨的气。又被骗了,不是恢复记忆,是孟郬告诉他的。 在那一年漫无止境的等待里,她常把和萧瑛相处的点点滴滴告诉宫晴,而晴又习惯把它们讲给孟郬听,就这样,他们分享了她的爱情。 孟郬生性大方,肯定是把分享来的事又分享到萧瑛那里去。 贺心秧苦笑,她都分不清楚了,是他不回来,由着自己怀抱幻想过日子比较快乐,还是知道他健康平安,自己却要带着失望度日比较舒心? 也许都苦吧,只不过苦的级别分不出上下。不想纠结于此,她换个话头。“想不想要我的浴室和厕所?我可以把设计图送给你。” “听说,你在怀宁宫里也盖了一座?” “对,有之前的经验,工匠们做得更得心应手,选用的材质也比之前好,如果你想要的话,连工匠都介绍给你。”这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好康道相报。 “我猜再过不久,满京城的人家都要盖起这样的浴室了,你有没有和工匠们讨论,要怎样抽成?每盖一间,他们得给你多少银子?” “对哦,我竟然没想到这个,真是太没有商业头脑了,还是你厉害。”她拍了拍额头,忍不住称赞他。 “要不要我出面,找那些工匠谈谈?”他热心问。 这就是男人,女人夸上几句,就忍不住想要跳出来逞英雄。 “你能帮我谈出好条件吗?算了,他们赚的是劳力钱,也不容易。”想想,等银子到手,说不定她已经不在这里,还是别麻烦他这个大忙人了吧。 “信我一次,由我出面,他们只会赚得更多不会更少。” 他自信满满的笑睨着她,贺心秧喜欢看这样的他,有点骄傲、有点狐狸,有点志得意满。他是有本钱这样意气风发的男生。 “真的假的?你要怎么做?” “首先,我打算让他们在王府里头盖上几座。” “不会吧,不准他们收工资?”贺心秧斜眼瞄他。 “我才不会贪图这种小利。” “不然呢?这种事还能放长线钓大鱼?” “说的好,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贺心秧被勾起兴趣了,眼睛闪着光亮,专注看向他。“大鱼要怎么钓?” “告诉我,工匠替你盖这个拿了多少银子?” “快五十两呢,他们说没做过,怕失败了得重来过,不敢把价钱估得太低。”她嘟起嘴,肉痛得不得了,要不是后来是果果掏腰包买单,她肯定会念上好一阵子。 “我打算先给这种浴室取蚌好听的名字,然后给他们三百两,并谈定此门技术不能外传他人,日后他们每盖一座就收三百两,但其中一百五十两必须付给我。” 哇,好了不起哦,这个年代,他就有知识产权的概念,她真想给他拍拍手、放烟火,举世同贺一代奸商萧瑛的划时代创举。 “会不会有点过分?五十两到三百两,那可是六倍价钱。”她的良心还在。 “想赚钱就要心狠。” “那平民百姓不就盖不起卫浴?” “当然要让他们盖不起,要是人人都盖得起,就不值钱了,日后这卫浴间不但是为了生活的方便,更是要用来提增身份,做为表彰财富的工具。” “来来来,大家快来参观我们家的厕所,那可是花三百两盖的响。” “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的花五百两。” “你不是被坑了吧,怎么会凭白无故多花两百两?” “不是,因为我们家的马桶盖是用水晶做的。” “那有什么,我们家厕所门还是用珍珠镶的呢。” “跩了啊,不过是珍珠镶门、水晶做盖,我们家的厕所镶的是红宝石、地板铺的是汉白玉,真真对不起,天花板上那颗照明用的是夜明珠” 想到这里,贺心秧脑门窜起一阵寒意,以后到别人家里,主人不会在厕所前面摆桌宴客吧 一根手指敲上她的额头,她回神。 “胡思乱想什么?” “你又知道我胡思乱想了?” 她下意识抓下他的手指,他顺势握上她的手背,自然而然得像对“朋友”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的心事全写在这张脸上。”他想也不想,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昵动作无须解释,因为他们是朋友。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工匠,干嘛要把三百两分别人一半?” 这年代谁注重知识产权,若不是文人视写艳本为下等事,说不定她的文章早就被抄了又抄、模仿又模仿,口袋的银子进帐一天比一天少。 “三百两卫浴间不是普通百姓盖得起的,得靠我这个王爷替他们四处宣扬、搭线才成。想想,如果你是工匠,你会愿意花三倍的劳力和材料来得到一百五十两,还是轻松付出一份劳力来得到一百五十两? “再说了,能付得起五十两的平民百姓不是太多,至于那些富到流油的人,对于盖一间五十两的卫浴间,恐怕不会有太大的兴趣,但如果是三百两、又是和王府同样的卫浴间,我猜争先恐后、大排长龙的人就多了。” 贺心秧两眼直直瞪着他,忍不住想为他喝彩,他竟然懂得品牌营销,将五十两的东西提升为三百两的身价,伟大啊原来经济学、营销学的始祖,出现在泱泱大祈凤。 萧瑛的做法就像7-11和星巴克咖啡,星巴克的咖啡卖价翻过一般连锁咖啡的两三倍,认真说来,它卖的是品牌及氛围。贺心秧忍不住想象,假如萧瑛穿越到二十一世纪,他会不会取代比尔盖兹、巴菲特、卡洛斯史林姆批注:墨西哥电信大亨,2010、2011年世界首富。,成为世界首富? “干嘛这样看我?”萧瑛笑着揉揉她的头发问,虽然他很享受这样的眼光。 “我对你的崇拜如滔滔江水、奔流不停,你是我见过最会聚金汇银的男人,我绝对相信你会成功。” “不是我成功,是你成功,记得,赚了钱要请我大吃一顿。”他笑盈盈地拉着她走到软榻上坐下。 他哪里需要她请吃饭,他可是如意斋的幕后老板呢,这不过是借口,为下次见面留下个理由,贺心秧心底明白。“你今天来,就是同我讨论如何赚钱?” “不,有三件事。” “愿闻其详。” “你的那一百万两如果全数拿来投资如意斋,我这个老板就要换人做做看,所以过来找你商量,可不可以投资二万两,买下如意斋三成股权就好?” “我还以为如意斋很贵呢,原来二万两就能买下三成股份。”贺心秧浅笑,她那天只是随口说说,不过想气走江婉君罢了,哪里是真心想要如意斋。 “没你想象中那么贵。” 他从李琨口中确定,当初他是将所有的身家全留给苹果了,他是奸商,会做出这等决定,代表苹果与他之间的感情非比寻常。 “看来我不是小盎婆,是吓死人的大富婆呵。” 贺心秧莞尔,她从没打过那笔银两的主意,就是萧瑛为她开的书铺子,所有的利润营收她也不过目,她只取自己该得的版税,那笔钱她收得理所当然,至于其他她不是贪心的女人。 “现在知道自己身价多高了?要是往外头一晾,上门求亲的人肯定会踩破门坎。” “用银子买丈夫,你还真是地道的奸商。” “有人说过:钱非万能,但无钱却万万不能。银子是好东西,越聚越多越如意。” 她顿了顿,问:“那话是谁说的?” “忘记了?你想想?”他笑着与她对望。 她歪着头想想,原来自己说过那么多话,如果不是他们对未来不了解,她恐怕早已经露过千百次馅。 “那么,更正,我要改换立场。” “改换立场?把金钱视为粪土吗?”他笑开,才不信她做得到,宫晴说她是那种光是想到钱就会双眼发亮的女子。 “没错。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她盗用红楼梦。 “有意思,还有其他的吗?”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再说说。” 什么再说说,她能背的也就这么几句,他真当她有多高的文学造诣?硬挤脑桨,她支支吾吾再背上一段。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还有吗?” “没啦。”横他一眼,他以为她是曹雪芹的嫡亲孙女吗? “别气,我只是见猎心喜,粗浅文字却句句深意。功名是假的、金银是假的,连身边的妻妾也是假的,那么请问,人生有什么是真的?”萧瑛发觉,他真喜欢听苹果高谈阔论,下回问问郬,以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 “今日衰草枯杨,昨日歌舞场,脂浓粉香,转眼两鬌成霜。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怎知明朝情断怨恩长,狠狠拼上一场,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富贵是假、青春是假、情爱是假,人生到头来,能图的不过是一场平安顺遂、一场喜乐心安。所以快乐是真的、幸福是真的,但那些留不住,只能把握当下,珍惜眼前。” “怎会留不住,得贤妻举案齐眉,结一段金玉良缘,幸福自然来到跟前。” “就怕男人转眼另结新欢,幸福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幸福化为虚话,请问,一个女人有多少泪,怎禁得起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萧瑛凝睇她,这就是她不愿与人共事一夫的理由吗? 他握住她的肩膀,似承诺、似誓言,认真说道:“不会的,你的幸福绝不是水中月、镜中花,你的泪水不会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他的眼神过度认真,看得她心一动,几乎要沦陷。 缩了缩肩膀,她定了定心,拉出一脸的夸张笑意说:“我当然不会,那是把全副心力寄望在男人身上的女子才会做的事。说吧,你不是有三件事要告诉我?除了如意斋之外,还有什么?” 她的逃避让萧瑛有些失落,他轻轻一叹,顺着她的意转移话题。“那一百万两中我取五成买田、买地、买铺、买庄子之外,大部分投入海外事业,至于账册,李琨会找时间带来让你过目。所以现在咱们不只是朋友,还是共同合伙事业的伙伴。” 她笑了笑,不吱声,那是他的银子,想怎么使,是他的事。 “第二件事。记不记得那个当街强抢民女的恶霸?” “记得。不会是他背景太雄厚,咱们惹错人了吧?” “想什么吶?谁的背景能厚得过你家果果。”他手一戳,又点上她的眉心,他不喜欢她蹙眉的表情。 “说的也是。”贺心秧笑笑,平了眉心川字。 萧瑛接话“他的爹爹是王尚书,我和他之间,交情还算不错。” “恶霸竟然有那样显赫的爹?那天回去痒上七个日夜,真够他受的。” “这样就够?你未免太善良,倘若那日没人出面,那丫头的一辈子就毁了。” “所以,你又暗地动手了?” “我是那种人吗?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我怎会劳动自己的双手。” 他的狐狸眼一挑,瞇起眼睛一笑,那份熟悉,让贺心秧打心底愉快起来。 “你怎么做?”她凑近他,满脸的期盼。 “设个计谋,让那个恶霸的爹发现他娘与总管勾勾搭搭的事儿。” “他们是真的勾勾搭搭,还是被你下了套?” “你对我真的很没有信心,上次赖我下药,这回又是,我怎么可能为了救一个女孩的名节,却去毁掉一个女人的名声,当然是他们确实有染,我不过是帮帮成天只知关心朝事、忽略家事的王尚书发现事实罢了。”他气结。 “对不起嘛,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快说,然后呢?” 贺心秧的道歉很敷衍,真正的目的是急着听取下文,萧瑛自然明白,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宠她,此事自然淡淡揭过。 等等习惯?他习惯宠她?那么他们之间除了关系非比寻常外,他对她笑容扬起,萧瑛心情莫名其妙的欢愉起来。 “我在王尚书面前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起他儿子当街强抢民女的事,然后稍加提醒几句说,因为那个恶霸长得与兄弟、父亲都不像,所以没想到他是尚书府的人,当日冒犯,还请王尚书见谅。” “你真阴险,王尚书肯定要怀疑恶霸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当然,听说回府后,王尚书狠狠打了儿子二十板,越看越觉得他不像自己生的,不待见之余,将他关在屋里,命人看守,下个月就要打发他到北方从军。” “哇,惹到你,是他人生最大的不幸。” 萧瑛抿唇一笑,心想:错了,他不是惹到我,是惹到你。他敢色迷迷的看着她,没挖去他一双眼珠子,已是饶了他。 不过惹到贺心秧的,不只是王尚书的不肖儿子,还有那个江婉君,因此江家一堆以前没用上的罪状,现在又被翻了出来,江寇钦官位被夺,家产被抄,一家均贬为庶民,日后她想再上如意斋嚣张,可没机会了。 “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呢?” “我送了萧擎和萧瑀的衣服来,还带来一名工匠。” 固执!都说了他们是贺小愿、贺小望,他非要喊萧擎、萧瑀,还晴时多云偶阵雨呢。但随他吧,反正她主意已定,他也没多少机会可以喊了。 “他们的衣服已经够多了,干嘛还做?” “就当是补偿吧,补偿他们出生的时候我不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我不在、学爬学走的时候我不在我不知道别的父亲对于这种事会怎么想,但我充满歉疚感。” “那是没办法的事啊,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摔进谷底。” “讲到这个,还要对你说声抱歉。” “抱歉什么?” “我没有找到武林秘籍,也没有学到一身武林绝学。” 贺心秧笑开,侧眼望他“那只是我的满篇胡言乱语。” “可是你却靠着这篇胡言乱语,坚信我会回来,你受苦了。”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看着他诚挚的表情、俊俏风流的眉眼,贺心秧有些恍神。真好看呵,世间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天生是主角,有人一生下来就注定是炮灰。 她摇头,凄然一笑。不坚信行吗?不信的话,要如何熬过那个漫漫长冬,熬过孤寂冷清的心碎深夜?忍不住回想起那时那种不知道得熬到何时方是尽头的恐慌。 “那点苦算什么?我又不是在糖罐里养大的,撞破膝盖就要哭上半天,我这种粗生贱养的人,就算被砍个十刀八刀,也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唱歌。” 他笑了,这个骄傲的女生,明明难熬、明明辛苦,却还要装出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强势。“有时候,我觉得你真骄傲。” “我娘教的,面对骄傲的人不要谦虚,面对谦虚的人不要骄傲,如果你觉得我骄傲,也许你该反省反省自己。” 她的反应惹得他哈哈大笑。好吧,他承认,自己真的很骄傲。“下回,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唱歌,找我一起吧,别忘记,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有吗?什么时候起,他自动将自己从普通朋友升等为最好的朋友?经济舱升等到商务舱还得经过一番程序呢。算了,还是不计较,因为再和他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了。 “你带工匠来做什么?” “上回不是听你说,想帮萧擎、萧瑀做木制玩具?!” “对哦,是拼图,我打算从两片、四片做到三十片,那个可以帮助孩子发展空间概念,对他们的数学会有很大帮助等等,既然要合伙做生意,想不想试试赚点孩子钱?” 说到赚钱,两人的兴致都被挑起。“怎么赚?” “我来设计一些对幼儿脑部发展有帮助的益智教具” 接下来,她信手拈来就是一堆教具及设计原理,那些全是她在幼儿园里做过的,萧瑛越听越有兴趣、越坐越近,然后,他们肩并肩、臂靠臂,一人一句讨论得热烈起劲。 这让打算送茶进门的苓秋裹足不前,风喻见着,痞痞笑开,拉过苓秋,走到院中石椅坐下,两杯为主子沏的茶,他们给分了赃。 这一讨论,讨论到太阳西下,萧瑛并把原本约定好要去看看关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苓秋见时辰不早,便去准备晚膳。这天,萧瑛留在贺心秧屋里,吃饱喝足,还逗弄了孩子好久,直到听完贺心秧的床边故事,把孩子哄睡才离开。 那时,已是月上中天。 于是他印证了贺心秧口里的平安顺遂、喜乐心安,幸福是真的、快乐是真的,但他不似贺心秧悲观,他要使尽手段,将它们留住。 第四十一章诡计 飞针上下,一朵幽兰在关倩手下逐渐成形,心痛着、扯着,彷佛那根针刺的不是布面,而是她的心。 小绿的话不断在她耳畔反复响起。 她说:“我看见王爷从贺姑娘的怀宁宫里出来,两人手牵手、笑嘻嘻的,聊得好不开心。” 小绿提及此事那天,是他们约好见面的日期。 被送进宫之前,萧瑛要她别害怕,说以后每逢月初、月中必会进宫来探望自己,可是第一回,他便失约了,因为贺心秧。 小绿问:“为什么风喻、小四、周闵华和李琨几个大人,老在怀宁宫里进进出出?” 她也不明白,他们是萧瑛最信任的人,如果自己才是未来的王妃,为什么他们全跑到贺心秧面前献殷勤? 小绿说:“他们一群人出宫,回来时王爷亲自送到怀宁宫门口,在外头话好像还说得不够似的,进门又是一番的依依不舍,那个晚上,王爷在怀宁宫过夜。” 一点一滴,一件一桩,在在说明贺心秧在萧瑛心底的位置。 如果她没跳下谷底,如果没有一年的朝夕相处,如果没有几次舍身相救,或许他的眼中根本不会有她的身影。 这份比较让她胸中怒火炽烈,贺心秧不是说不想嫁进王府吗,为什么还依依不舍?为什么明里暗里与萧瑛眉来眼去?这算什么? 不必怀疑,她猜对了,贺心秧不是不嫁,她只是看不上侧妃之位,她的野心比天大。 倘若贺心秧对她出手,自己还有几分胜算? 王爷身边那群人肯定是较倾向贺心秧的,撇去她替萧瑛生下两个小孩不讲,当年是自己对不起王爷,光凭这点,她就得不到太多的支持。小皇帝更不必说,他对贺心秧言听计从,好像她才是正牌的太后娘娘。 那么她有什么?王爷心底那点恩情?后宫一群不受重视的娘娘嫔妃在意?好名声、旁人赞誉? 不,光靠这些,她赢不了贺心秧,她势必要再做些什么 关倩从不是坐以待毙的女人,过去几日,她让小红、小绿在后宫传播贺心秧不贞的谣言,只不过谣言似乎尚未传进贺心秧耳里,如果传进去了呢?她会怎么接招? 自己有没有可能证明那两个孩子不是萧瑛的种?听说滴血认亲的话,只要在清水里加入油,那么便是亲子,血液也不会相融。 可萧瑛会同意滴血认亲吗?如果他硬是要偏袒贺心秧到底呢?自己过度动作会不会适得其反,反而让萧瑛对自己起了防备? 不行,对付贺心秧,不能自己出头,她得引别人去做这事,而她只能伏低做小,放软姿态,这样才能让其他人将矛头对准贺心秧。 至于暗中的阴毒手段关倩攒紧了眉心,她实在不愿意再与柳弃接触,但这个后宫,能够帮助自己的,也只剩下他了。 盘算间,针扎入指间,一痛,血珠子凝成,她飞快把手指含入唇里。 “姑娘是怎么啦,心神不宁的,这样可做不好绣工。”陈姑姑放下手上的绣件,细看关倩。 她是个好学生,自己教什么她便学什么,半句异议皆无,连日观察,她发现关倩是个极其柔顺体贴的孩子,她窝心、替人着想,没有心眼,这样的孩子怎不令人心疼? 陈姑姑双腿寒气入侵,每逢下雨便酸痛不已,她从没抱怨过,但关倩竟观察出来,塞银子给太医院的太医,求他们为陈姑姑看诊,然后日日为她熬药,那份细心,实属不易。 这样的照顾与关心,陈姑姑岂能不动容? 然而除了关倩对自己的尽心尽力外,陈姑姑更加感激她救了萧瑛一命。 陈姑姑曾经服侍过萧瑛的母亲贤妃,贤妃是个温柔的主子,性情和王爷一模一样,贤妃视陈姑姑为心腹,凡事都与她商量,当年贤妃过世,谆谆嘱咐她看顾好王爷,可惜王爷远去蜀地,她只能挂着一颗心,日夜祈求神明,庇佑她的小主子。 如今朝局改变,她能够亲眼看见萧瑛娶亲,心底的那份感激,不言可喻。 这段日子里,关倩经常提起他们在谷底的生活,那些教人惊心动魄的事儿,每每想起她总要念几声佛号,才定得下心。 这样的互动与关系,让陈姑姑与关倩之间的情分不只是师徒,更像是母女。 她真心将关倩当成媳妇调教,万望关倩能为王爷打理好王府,让他无后顾之忧,好好为朝廷做事,那么她也算对得起贤妃了。 “姑姑,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关倩眼底饱含歉意,垂眸,淡淡的哀愁浮上脸庞。 “心里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我同姑娘参详参详。”陈姑姑缓声道。 “前几日,我去怀宁宫见过贺姑娘”好半晌她才开口,讲两句却欲言又止,柔弱的眸子里闪起泪光。 “发生什么事?”陈姑姑直了眉毛。 善于察言观色的小红忙走过来,义愤填膺的道:“那个贺姑娘仗着皇上看重,竟不把我们姑娘放在眼底,甚至没请姑娘坐下喝杯茶呢。” “原是我的不是,没事先知会一声就贸然前往,也难怪贺姑娘不待见。” 关倩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了,可声音里带着哽咽,那份委屈,明眼人哪里瞧不出来。 “她啊,口气大得很,也不想想是咱们姑娘贤德仁慈,才愿意与她共事一夫,否则王爷早就忘记她是哪根葱、哪根蒜。况且她到底是不是真与王爷有一段感情,谁晓得,她居然半点脸面都不给咱们姑娘,还硬声说不肯给王爷做小。”小红说道。 对贺心秧,她实是满肚子气,原本关姑娘要对王爷提及让她与小红入王府的事,偏等过一整天,都等不到见王爷一面,小绿出门探听,才晓得人被留在怀宁宫里。那个下作的狐狸精吶,真不晓得有什么好手段,迷得王爷团团转。 “不愿意做小,难不成要做大?”陈姑姑皱眉。一个妓女,竟敢如此娼狂? “可不是,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王爷还肯让她进门,为的也就是怕良心亏欠,谁晓得她不知好歹,竟想同咱们姑娘争,真不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 小红话说一半,小绿急匆匆地从外头赶进来,一进门看见陈姑姑,立刻止下脚步,把要说的话给吞进肚子。 人老成精,陈姑姑一眼就瞧见小绿的表情,冷声问:“有什么事想说就讲吧。” 小绿偷眼向小红望去,小红朝她点了下头,小绿方才大胆开口。 “陈姑姑,方纔我回来,又瞧见王爷朝怀宁宫去了,才刚刚下朝呢,连朝服都没换下,听说最近王爷一有时间就往怀宁宫跑,却从没绕到这里看看我们家姑娘,小绿小绿替姑娘抱屈。”小绿低着头,满脸的忿忿不平。 陈姑姑知道那个传闻,听说贺心秧曾是花满楼的名妓,有一双魅眼,善于勾搭男人,凡见过她的不管年纪老幼,都会被她迷了魂,因此不管是皇上还是王爷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原本她并不在乎传闻,只是想着贺心秧虽带着两个孩子,日后嫁入王府,怕对王爷名声有损,但一来小皇帝挺喜欢那对双生子的,二来她不过就是个妾,哪就能翻云覆雨、一手遮天了? 让她入王府不过是证明了王爷重感情,不愿亏负于人,而关倩良善,愿为夫君吞忍,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内,王爷竟然看重她甚于关倩。 依小红所言,贺心秧应是个有野心的,若她不甘心做小,那么日后王爷的亲骨血会不会遭她谋害,由她的儿子取而代之? 在后宫生活多年,什么样的肮脏手段她没见过,想当年,贤妃不就是像关倩这样,温柔良善,却被人活生生给害了命? 想至此,她眼底闪过一抹狼戾。为了贤妃、为了王爷,更为温柔似水的关倩,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心秧坐大!陈姑姑一颗心飞快盘算了起来。 “姑姑,你在想什么呢?”关倩轻唤。 她收妥心思,轻拍着关倩的手背,慈祥说道:“我只是在想,王爷眼光好,应该不至于会看上那样的女子。放心吧,姑姑在宫里还有些影响力,会好好替你探探。” “谢谢姑姑好意,可我想或许贺姑娘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也许我再去同她谈谈,定然可以解开彼此心结。” 谈谈?陈姑姑浅浅一笑,这丫头太善良,人家对你不怀好意,岂是谈谈就能解决的。可她不动声色,笑着说:“也好,我就陪你去会会那位贺姑娘吧。” 她还真想看看贺心秧是何方神圣,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迷惑了王爷,让他忘却为自己几度舍命的深情女子。 悄悄地,关倩露出笑意。陈姑姑是贤妃身边的旧人,有她在,想来那贺心秧不能不屈膝,她总得给点下马威,让贺心秧明白,风向会转,她不会永远占上风。 “太好了,有长辈在,贺姑娘肯定愿意同我好好说话。” 陈姑姑怜爱地抚了抚关倩的头发。傻气呵,她当自己是长辈、一心尊敬,可在人家眼底,说不定她只是个老宫女。 陈姑姑一哂,没有多说其他,收拾了绣样,便挽起关倩的手往怀宁宫走去。 飞云楼卷檐上头,有着各种花色的瓦兽,金黄色的琉璃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梁栋斗拱上镌刻着银色彩饰,富丽堂皇,流露出一股凛然贵气。 后头有一座栽满鲜花绿树的小院子,比起前头的肃穆,别有一番宜人情趣。 在西边尽头的门前,有几个太监候着。 跨过门坎,里头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卷书册及文房四宝,屋里的陈设有不少难得一见的珍品,名家字画、钧窑的胭脂红瓷瓶、八仙过海花样的黄杨木屏风等等。 萧霁正在桌案后头写字,可心烦意乱,一笔字写得极不顺利,他干脆摊笔离桌,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又喝了小优送来的菊花枸杞茶,心底那股气好像才平抑下去。 小优巧笑倩兮说道:“这时节,还不是喝菊花茶的时候,可皇上脾气大,还是多喝两口,消消火气吧。” “不是说过了吗,这没外人,喊什么皇上。”嘴里说着,他仰头把整盅菊花茶全喝进肚子里。 她灿烂一笑,跑上前握住萧霁的手,顺着他的意,喊了声“果果哥哥” “心烦,陪我去后院走走?” “好。” 他与小优并肩走,话匣子打开,两人一来一往说个不停。 萧霁早慧,身边相处的又全是长辈,平日里得沉稳、得自重,表现得不像个青少年。贺心秧老说他这叫揠苗助长,长久下去会心理变态,还恐吓他再不好好放松自己,早晚会得精神分裂症。 幸好小优来了,好不容易有同龄孩子相处,偶尔他可以放任自己表现出童稚的一面。 他们一出门,张和就领着太监们不远不近地跟着。 小院子里的花开得极好,红红粉粉,热闹非凡,他牵着小优的手,缓步前行,一张脸还是绷得死紧。 “果果哥哥,你别理会那些人讲什么,清者自清,我想苹果姊姊就是听到谣言也不会放在心上。”小优劝慰。 她明白萧霁烦些什么,说实话,她初初听到时也是满肚子火,抓住嘴碎的宫人就要反驳回去。 是晴姊姊拦下她,告诉她,他们就是不想让咱们好过才会传出这番话,好教我们闹心,如果真中了计的大动干戈,岂不是让他们得意了去?! 萧霁重重叹气,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流言伤人吶。 这几日宫里太监宫女间都在传说六皇兄被苹果迷得昏头转向,把来路不明的孩子当成亲生子养,还放着即将过门的正妻不理,有更甚者,还把苹果形容成妖女,说宫里摆着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今日太妃让人找他过去训了一顿,说皇帝应身为万民表率,怎能像个轻浮的孩子,收容身份低下的女子。 更可恶的是,不知是谁将苹果曾经待过花满楼的事给挖出来,再难听的话全都出笼,愿愿、望望更被说成来历不明的野种,苹果的品性被践踏到底。 真不晓得后宫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太闲,没事可做,一天到晚闲磕牙,他得让姑姑再送一拨多嘴的宫女出去。 姑姑虽下了明令,不准宫人再妄议此事,可纸包不住火,早晚还是会捅到苹果面前,为了六皇兄,苹果的心情已经够差了,他实在不希望这件事再让她更添心烦。 “果果哥哥,别气了吧,就当太妃娘娘说的是傻话,傻子说话你会介意吗?要不,明儿个太妃娘娘的药膳里,我给添两味药,让她拉拉肚子、泄泄火,让她有时间的话好好保养自己的凤体,别操心旁的事。”她凑近他耳边说话。 萧霁失笑,她越来越大胆了,连太妃都敢批评,不过,他喜欢。 小优说的对,他大可不必理会。 萧已死,昔日的皇太后手段用罄,到最后两个儿子以自相残杀做结局。而萧的几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所剩的唯有萧雨一人,那人是扶不起的阿斗,成天斗蟋蟀玩鸟,大字识不了几个。 他继位之后,将萧的皇后及母后贬为庶民,遣至寺院修行悔过,尊昔日皇太后的表妹太妃为尊,留下她、善待她,不过是为了博一个慈孝名声,倘若她敢干涉太过,那点名声,不要也罢。 他突然想起贺心秧上回提的事,转身对张和说:“张和,你去挑两个宫女送到贺姑娘那里,记得,挑伶俐聪明、嘴巴严谨些的,我可不要听见什么胡言乱语传到贺姑娘耳里。” “是,奴才马上去办。” 张和本是萧身边的大太监,是个懂得忖度时势、见风转舵之人,当初见萧霁势力已成,而萧雨又是无能之人,便顺水推舟,将萧霁拱上帝位。 如今证明,他是对的,这个小皇帝不但勤政精明,且性格宽厚平和,不像先帝动辄暴怒夺人性命,跟着这个主子,比之前要轻松得多。 他很清楚,皇帝对采莘公主与贺姑娘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那是源自于流落民间时所建立起的亲情。 整个后宫,看来看去,皇帝最看重的也就她们两人了,因此遇上两位姑娘的事,他无不亲自去办,务必办得稳稳妥妥才是。 张和离开后,萧霁问小优“苹果的身子怎样?好些了吗?” “有王爷送来的药材,再多吃几副药就没问题了,只是心病难医,你明白的。” 她自萧霁口中明白贺心秧和王爷之间的关系后,别人眼中充满质疑的感情,在她心里成了可歌可泣,她同情贺心秧,也心疼王爷,偏偏又挑不出关倩的错处,让王爷不娶。 “你说的对,心病难医,不过苹果很勇敢,我想她会慢慢想清楚。” “最近几日,我见苹果姊姊似乎不讨厌王爷去看她。” 萧霁苦笑,小优不明白,在未来的世界里,不管是分手或离婚,都不会真正切断女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会以另外一种形式相处。 只是苹果的爱情尚未真正放下之前,伤心难免,何况剩下两个月了,到时候六皇兄娶关倩进门,她不知道还要怎样天翻地覆的痛上一回。 “有空,你多去陪陪苹果吧。”他看着她那张像白玉一样光彩透润的脸,笑了。 “还说呢,苹果姊姊可忙的呢,好几次过去,她都没时间理我。” “她有什么好忙的?” “忙着带愿愿、望望啊,他们两个可爱极了。愿愿像个小大人,老是用怀疑的眼光看大家,苹果姊姊说他有被害妄想症;望望却是人人都好,谁来都要抱抱、亲亲,晴姊姊却骂她,哪天被卖掉,还会帮人家数银票。 “紫屏姊姊说,要是望望真会数银票,那可就是天上星宿降生了,苹果姊姊跟着起哄,真拿出一迭银票放在她面前,望望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竟把银票全拽在怀里,一张都不肯落下。” “这个见钱眼开的小丫头,银票太脏了,下回拿一斛珍珠让她数。” “才不要,若是吞下去可怎么得了。不过,姊姊说见钱眼开没什么不好。” “那个市侩的家伙居然这样教你?别听她的,会学坏。” “可金钱的确是好东西啊,苹果姊姊说,许多人明明心底爱着呢,却还要装清高,嫌银子污秽肮脏。”如果她有很多银子,就可买一堆药材制新药,不必被人限制东限制西的。 “我没说金钱不是好东西,只是有更多的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 “有吗?” “金钱能买来药材,却买不来健康;能买到书籍,却买不到知识;能买来金银珠宝,却买不了爱情;能买来贺卡,却买不到友谊。所以与其看重金钱,不如看重真心待你好的人。”他在暗示,多看重看重身边的这个男生。 小优还是不懂,偏过头,反复咀嚼他的话,越咀嚼越觉得滋味无穷。 “有道理,害我昨儿个还跑去苹果姊姊的书铺呢。”她想看看,怎么写几本艳本就能挣进大笔大笔银子,不像大夫,辛辛苦苦从早到晚看病人,还是过得苦哈哈的。 “你一个丫头去那种地方?不怕被你爹知道,禁足在家里?” 那可是卖艳本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全是男人,她混在当中怎么成?心一急,他扯了她的手,摆臭脸给她看。 小优吐了吐舌头,害羞笑道:“我又没进去,只不过好奇嘛,就想看看人家说的盛况空前是怎么回事。天吶,还真是满满的一屋子人,果果哥哥,你知不知道艳本里面到底是写些什么?” 小优的问题让萧霁脸色迅速翻红,他下意识想起偷看小说的后遗症,这里可没有能够镇压荷尔蒙过度分泌的冰淇淋。 “干嘛好奇?” “人家就是想知道嘛,里面到底写些什么,怎么男人都爱成那样?” “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奇心会杀死猫的。”真是的,不管哪个时代的小优都是好奇宝宝。 “放心,我不属猫,多一点好奇无妨。”舅舅才说她的好奇心和追根究底的精神是学医最重要的特质,还要她好好保持呢。“说嘛、说嘛,果果哥哥,你给我讲讲嘛。” “反正不是女孩子该看的书。” “既然不是女孩子该看的书,为什么苹果姊姊能写?你诓我的哦,或者哦哦,你也没看过?” 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在他面前眨啊眨的,可爱清灵的模样让他忍不住脸红,她到底有没有自觉啊,怎么可以靠男子靠得那么近? “够了哦,再问下去我要翻脸了。” “为什么翻脸呢?是因为没看过,怕被我问出了底,还是嘴巴说不可以看,可是早就偷偷看了?” 萧霁大叫一声“李小优!” 小优转过脸,巧笑倩兮,身子一扭跑开。 萧霁忘记端庄、忘记稳重,他恢复到十二岁小孩该有的性情,提起脚步,飞快追向小优 园子里,柳树舒展了黄绿嫩叶的枝条,随着春风吹拂、轻柔摆动,盆子里的植栽有的花蕾满枝,有的含苞初绽,有的昂首怒放,白得如玉的月季花竞相开放,散发出一阵阵沁人心肺的花香。 蝴蝶被吸引来了,牠们舞动缤纷双翼,伴着男孩女孩清脆的笑声,领着春天,走向一季热闹。 一路上,关倩低着头不说半句话,只是紧紧地抿着下唇,抿出一脸苍白,陈姑姑凝着冷肃表情,一样敛眉不语。 她们去了怀宁宫,贺心秧不在,连宫晴、风喻、小四、丫发和孩子也都不在,问了里面的宫女,她们说,明儿个休沐,王爷他们一家人去踏青了,今晚不回来。 一家人?还没进门呢,他们就成了一家人?这让关倩的颜面往哪里摆?如今在后宫,贺心秧都敢这样嚣张大胆,日后真进了王府,关倩还有容身处? 她们寒着脸往平和宫回转,半路遇见皇上身边的太监张和,他正要去办萧霁交代的事。 张和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很清楚萧霁之所以能成为皇帝,端望萧瑛的支持与谋计,眼前的陈姑姑曾为贤妃所倚仗,而关倩是未来的蜀王妃,此刻不巴结,更待何时? 因此当陈姑姑拦下他,问他要往哪里去时,他便提了小皇帝的命令。 陈姑姑听了面露笑意,她正愁没法子渗透怀宁宫呢,这会儿机会就在眼前。 她眉开眼笑的说:“张公公,求你帮个忙,我有两个侄女,本想待王爷成亲后送进王府伺候,眼下恰好有这个机会,就让她们先跟在贺姑娘身边熟悉吧,贺姑娘日后是主子,能够早点摸透性情,也是好的。” 这话张和岂有听不明白的。 所有人都知道关倩出身不高,性子又软,往后王爷想纳谁为妾,肯定是不会有意见的,眼下陈姑姑把侄女塞进怀宁宫,为的还不是攀高枝、当凤凰。 他看向关倩,关倩回给他一个微笑点头,看来正牌王妃没意见,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反对的,自然是再次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夜深人静,男子穿着一袭夜行衣,未曾覆面,他轻功点地、轻轻巧巧地出现在关倩的闺房里。 他叫做柳弃,他的身材很高,但瘦骨嶙峋,额间膀子侧青筋浮现,脸色焦黄,两腮微陷,唯有一双眼睛精烁,透出几分狡猾。 关倩站在灯光下,粉铸脂凝,娇波流慧,一身霓裳霞裙,罗袜朱履,袅袅婷婷,细柳生姿,媚丽动人,甚惑人心。 他的两只眼睛在她身子上上下下溜转,心痒难当,他目光中充满爱意,从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深深爱上她。 他最喜欢每回有求于自己,她便这般盛装打扮起来,为这样一个女子,谁都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吧。 柳弃曾经是勤王的死士,曾经他以为勤王成事,自己坐享荣华富贵,便能同关倩玉成好事。但可惜,城南苍山一役,勤王死了,而他陷入昏迷,再清醒时人事已非,关倩失去踪影。 直到他以为早已经死透的萧瑛回京,身边带着的未婚妻竟是他心爱的女子,他才知道她是丢下他去了别的男人怀里。 几次深夜,他闻进关倩的闺房,关倩嫌恶的眼神让他备受伤害,但他还是想见她,一个男人可以无怨无尤为女人付出吗?可以的,就像他这样。 他嘴角噙着笑意,眼神未曾自她身上褪去,她原该是自己的女人啊。 “这回你要我做什么?再去挖掘贺心秧的过去?我试过了,在花满楼之前,没有人见过她。”双手横胸,他的口气轻佻。 “不,那些谣言没办法动摇什么,这回,我要彻底除掉她。”她的眸子里透出一抹狠绝。 很好,这才是他看得上眼的女人。 “怎么除?守在她门前的人是风喻,他的武功在你我之上,更何况她背后还有皇帝和萧瑛,就算杀了她,怕是那些人掘地三尺,也要将凶手给挖出来吧,到时,你怎么还能够安安稳稳地当蜀王妃?”他啧啧两声,看着她的失落,竟然出现一丝好心情。 “杀人并非只能明刀明枪。” “你的意思是下毒?” “没错,但这里是后宫,这毒得下得神不知、鬼不觉,否则最好的御医全在太医院,到头来又是空忙一场。” 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再过不久就要大婚了,倘若贺心秧非得以王妃之姿才肯嫁入王府,那么她所有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祈凤皇朝的礼制,正妃亡、侧妃不得扶正,得另觅良配为正妃,若她以侧妃身份进入王府,那么日后便是弄死了贺心秧,她的孩子一样是永远的庶子,那对双生子才有袭爵的资格。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的千芒?”他嘴角噙着触骨沁髓的笑意,扯出一道生硬曲线。 千芒是种特殊而诡异的毒,中毒者与身边人都不易发现,只会感觉身子懒洋洋的提不起劲,且一日睡得比一日长久,直到睡眠时间超过六个时辰后,便会开始吐血,最后死因是血枯而非中毒。 “没错,我要千芒!”明知道与柳弃交易无疑是饮鸩止渴,但她还是笃定地点了头。 “没问题,我不但可以送你千芒,还可以帮你种到贺心秧身上去,保证就如同你所要的神不知、鬼不觉,只是你很清楚我要什么。” 挑起一道冰凉笑意,她咬牙应下。“我知道,人肝大餐。” “很好,等你准备好时,我就会出现。” 他将瓷瓶放在桌上,对她微微一笑。 关倩皱起柳眉、目露嫌恶,却还是将瓶子拿起,收进柜子中。 她杀过许多人,再多杀几个也不觉怎样,可他却心思变态,不准她只将人肝交给他便了事,非要她将肝分切入菜,烧出一桌人肝大餐。 上回为求他查出贺心秧的过往,她已亲手杀死一名宫人,现在关倩恨恨咬牙,她不得不孤注一掷。“我知道了,你走吧!” “这样就想打发我?怎么可以啊,这身隆重打扮,不就是为了勾引我吗?我走了,你怎么办?漫漫长夜啊,你的王爷留宿的可是怀宁宫,不是你的温柔乡吶。”他yin邪一笑,勾起她的脸。 关倩苦笑,他的话真可恨,可偏偏诚实得让人避不过。山谷之中她几次主动勾引,萧瑛始终无动于衷,她以为自己已然失去魅力 舌头一勾,他将她的耳朵卷入口中,轻舔慢吮,带出她一波波悸动。 她不怕他折腾,平和宫里的下人全让她点了睡穴。 她转过身,环住他的颈项,热烈地吻上他的唇。 柳弃笑了,这女子也禁不起勾引,粗砺的手掌在她身上处处点火,他一面吻着她,一面轻声道:“记住我的话,便是你嫁入王府,我想要你的时候,也别拒绝,因为能满足你的男人,只有我了。” 要人肝,他可以想办法自取,为什么非要关倩替自己做这件事?很简单,因为他要把她和自己紧紧地绑在一起 打横抱起她,他快步走向床边,俯下身,封住她的唇,一个火辣辣的热吻几乎攫取她的灵魂,他吻着她,手指灵活地解开她的盘扣,滑入她柔美的身躯 第四十二章祝福你们 天气渐渐回暖,玉兰花迎着春风绽放,一树的洁白花朵如雪、如云、如纯白美玉,甜甜的香,染得连空气都带着蜜意。 雨鸳喜欢这个味道,经常一大早就爬上树,摘上一满盘,分送怀宁宫各屋子。 雨鸳和翠墨是陈姑姑让张和送过来的宫女,十七、八岁了,做事稳当、脾气温和,进怀宁宫后与大伙儿都处得不错,贺心秧信任她们,便将两个孩子托给她们与乳母照顾。 一岁多的孩子长得很快,每天都有新变化,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月,望望就叽哩咕噜能说上整串话,虽然口齿不太清楚,可她每次开口就会引来许多观众,让她更加乐意表演说话。 愿愿虽然还是不开口说话,但他认字的速度惊人,现在他最热衷的游戏是找字卡,他房间内有面贴了将近五十张字卡的墙,愿愿喜欢大人喊出字汇,他就连爬带跑,奔到墙边,小小的肉掌往大人喊的字卡上拍下去,并且来来回回、一玩再玩,乐此不疲。 这样一来既训练爬、走能力,也训练了他的视觉认知。 紫屏和苓秋不再帮忙带小孩,她们成天关在房里,把贺心秧设计的玩具做出来,有的玩具可以靠女红裁剪完成,有的需要和王爷送来的木匠讨论,他们做出来的成品再由王爷拿到外头去大量生产。 本来只是个玩笑,没想到说说谈谈,萧瑛还真的准备开店卖玩具,铺子就叫做“游戏王国” 那铺子她们同贺心秧去看过两次,很大一间,眼下正在整理中,她们很期待设计图里的溜滑梯和攀爬设备,那是她们连听都没有听过的东西呢。 除了游戏王国之外,贺心秧并没有把写艳本的事搁下,她希望在离开后宫之前,手里能够多积攒点银两,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想被萧霁和萧瑛找到,恐怕得过好几年深居简出、无法赚钱的日子。 贺心秧行事谨慎,虽然口头上已经交代,她并不相信周闵华会替自己保守秘密,因此,她只让周闵华介绍来的帮手阿布替自己引荐牙婆以及打算卖铺子的主儿,之后的接洽她全都亲自出马。 事实上,她已租下京城里一间小宅子,并买了三名奴仆,着手整理新宅院,可为掩人耳目,她还是继续和阿布四处看屋,好像她真的打算开店铺。 在她的刻意安排下,不管是阿布、宫晴或萧霁,都以为她要开秘密铺子,大伙儿翘首引领,想知道她崩芦里卖什么药。 在这么忙碌的状况下,她大可以不去理会那个游戏王国,反正赚的银子她也拿不到。 可她就是忍不住手痒,一触及自己的专业领域,就忍不住想要出头表现,何况日后没有这么多好帮手来替愿愿望望做玩具,若是市面上能够买得到,她也可以轻松些。 于是她画起设计稿,一张接着一张,飞笔成形。 这天午后,贺心秧又闭关写书,紫屏、苓秋和小四、风喻带着工匠在园子里做新玩具,而两个刚吃饱的孩子昏昏欲睡。 见愿愿、望望闭上眼睛,雨鸳向翠墨使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离开床边,坐到桌旁。 两人方坐定,雨鸳低声问:“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我无法动手,他们还那么小。”翠墨眼底有深沉的悲哀。 “可不是吗?”雨鸳回头看一眼床上的孩子,眉心拉紧,但不能不动手啊,她们家人的命还捏在别人手中。 她拿出小竹筒,反复看几遍,几次想拔开筒盖,却又松开手,犹豫迟疑,反复不定。 “不如我们再去找姑姑,老实告诉她,贺姑娘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翠墨说道。 陈姑姑对两人有救命之恩,她们在十三岁进宫那年犯了事,贵妃娘娘一声令下要将她们杖毙,是姑姑在贵妃面前好话说尽才留下她们两条小命,之后为感恩,她们便对姑姑言听计从。 后宫嫔妃明争暗斗,为求生存,她们明里暗里为姑姑做了不少事,早该是心狠手辣的人,可面对两个玉似的孩子,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她们很清楚,贺姑娘并不是姑姑她们说的那种狐狸精,王爷喜欢往怀宁宫跑,是因为这里不似宫里其他地方,这里的气氛轻松,时时都可听见笑声,贺姑娘从不把宫人当奴才看待,那句奇怪的“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让她们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同姑姑说又有什么用?我们的性命又不是操纵在姑姑手上。”雨鸳开口,两人愁眉纠结。 “是啊,又不是操纵在姑姑手上”翠墨喃喃附和。 那天晚上,她们待愿愿望望睡着,便把孩子交给乳母,找了个借口往平和宫去,她们想同姑姑把话挑明说开,别让姑姑继续误会贺姑娘,谁知姑姑竟睡得不省人事,不管她们怎么推喊,姑姑一动也不动。 无奈之余,她们只能回怀宁宫,可方走出姑姑房间,就被一名黑衣男子拦住,他冲着她们笑,那笑声像是刀子在铁片上刮磨似的,刺得她们耳膜生疼,全身颤栗不已。 彷佛能看透她们的心思般,黑衣人冷嘲问:“想打退堂鼓了?不忍心对孩子下手?行,五日后,你们等着替亲人收尸吧。” 昨儿个是第七天,翠墨收到家里的消息,说她娘过世了,翠墨几乎要崩溃,可那恶人不允许,他二度出现,像那日一样,周身泛着冰寒气息,像是从地狱来的魔鬼,冷冷地凝睇她们。 他说:“给你们三天时间,再不动手的话,下响应该轮到雨鸳姑娘的爹娘还是翠墨姑娘的兄嫂?” 她们不敢赌,也没有勇气赌,她们害怕再次听见亲人的死讯。 “做吧,反正我们早该下地狱的。”雨鸳咬牙道。 如果一人下地狱,可以换得一家平安,那么她也只能丢弃所有的道德良知。 两人互视,一点头,翠墨恨恨的打开竹筒,即使她的十指不停颤抖。 那手,像是千斤万斤重,心底不愿,却无从选择。 她们走到床边,这才发现愿愿并没有睡着,一双晶亮的眼珠子直对着她们瞧,看得她们心底一阵发凉。 伸懒腰,贺心秧搁下毛笔,终于完稿了,希望这本稿子能够在最短的期间内帮她多聚个几千两。 走进园子,她看着小四指点木匠哪边该修、哪边该补,弄得自己好像是专家,她没上前,双手环胸,身子微微靠在墙边,看着两对男女越来越有默契的互动,心底安慰。 前段日子,小四再也受不了紫屏的装傻,他满脸懊恼地跑来问她怎么办? 她轻轻一笑,反问他“为什么滴水能穿石?” 小四傻了傻,不知道她怎会把话拉到这上头。 贺心秧也没多为难人,就揭晓了答案,她说:“原因有二,目标专一以及持之以恒,如果紫屏是你真心想要的,那么就继续努力吧。” 眼下看来,滴水穿石之效已经发挥,她不带紫屏和苓秋走是对的,世间情分难得,她不该自私。 紫屏很能举一反三的,她每设计一种新玩具,她就能弄出另一种同质玩具,苓秋的组织力强,能把她东说一点、西讲一些的幼教概念组合,发展出一套新学派,有这些本事,她们定能在游戏王国里担当大任。 宫晴有孟郬、紫屏有小四、苓秋有风喻,至于萧瑛有深爱多年的关倩相伴,他的幸福不需要她来担心。 涩然一笑,贺心秧转身,准备回房。 可这时,怀宁宫里突然来了几名不速之客,下意识里,她并不想见,但发现客人进门,紫屏一行人快步走到贺心秧身边,低声说:“小姐,是关姑娘来了,您别拒人千里之外,见见吧。” “小姐,你别怕,我们都在,她们不敢对你怎样的。”小四像打气似的,对她精神喊话。 苓秋和风喻没帮腔,却用两双巴望的眼睛瞅着她。这是做什么呢?他们都恨不得将她打包、送进王府吧,这个萧瑛的影响力很霸道。 可她能怪他们?恐怕不能,贺心秧理解他们的想法。 他们定是眼看近日里她与萧瑛相谈甚欢,认为自己早晚会嫁入王府,与关倩成为姊妹,与其等入了府再来打好关系,不如现在先套好交情。 侧过脸,望向徐徐朝自己走来的关倩,以及她身边的宫女小红、小绿,她无奈,苦笑点头,就顺了他们吧。 紫屏很乐,悄悄地对她竖起大拇指,只差没对她说声goodjob。小四、风喻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而苓秋连忙将人迎进屋里。 关倩进入偏厅后,深思的眼光始终停留在贺心秧身上,嘴角勾着不咸不淡的笑意,心底讽刺的想着,这回倒好,自己顺顺利利进门,连茶水都有了,几时起,贺心秧学会热切待客?是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已经赢定? 垂下眉眼,胸中掀起波澜恨意。 她回想前天,日盼夜盼的萧瑛终于踏进平和宫,她以为他要同自己说说心里话,要为之前的失约而道歉。 谁知并没有,他压根儿忘记他们之间有过的约定,他出现,只为了对她说贺心秧的好处,然后提出最重要的一句结论——日后你与她不分尊卑,同为蜀王妃。 这是什么话?礼制便是礼制,哪有什么不分尊卑,哪能够同列王妃? 她气恼难平,数十日不见面,他没有半分想念,一旦出现,居然是为了别的女人。 会不会他今天说“不分尊卑,同为蜀王妃”成亲后却突然间发现,皇家玉牒上,蜀王妃的名字是贺心秧而不是关倩? 如今尚未成亲,他已偏心至此,她不认为成亲后自己会得到公平待遇。 萧瑛的话像一锅热油从她喉间硬灌下,炸裂了她的心肝,烧毁了她的肠肺,灼烫她的每寸知觉。 这两日她坐立不安、气愤难平,全身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触,于是她决定,不再延宕计划。 昨天深夜,一具新的尸体被埋进寿永宫。 她定定望着贺心秧,想起她很快就要变成一具尸体,同方埋入寿永宫那具一样,关倩忍不住微扬嘴角。 “小红、小绿,你们退下吧。”她转过头,温柔地对身后的小红、小绿说话。 关倩想要与她单独谈? 好吧,主随客意,她就认真敷衍关倩一回,当做是对紫屏他们的交代,免得再听他们唠叨不停。 贺心秧向紫屏、苓秋示意后,她们便与小红、小绿一起守到门外,出去时顺手将门带上。 门关上,关倩缓缓起身,走到贺心秧面前,若不是担心动静太大、惊动了外头的人,她真想一掌捏断贺心秧的脖子,只不过有差吗? 关倩的嘴角一勾,勾出得意笑容,让贺心秧多活几日又何妨,反正她很快就碍不了事。 想到此,她忍不住想说说自己,应该沉住气的,与贺心秧见面实在没什么太大意义,将死的人了,难不成自己还要帮她完成遗愿? 想想,贺心秧的遗愿会是什么?替她照顾两个孩子?放心,他们会是她黄泉路上最好的伴侣,孩子本来就应该跟着母亲的呀。 想起那个被柳弃换过的竹筒,她笑容更盛。也是啦,陈姑姑做事太瞻前顾后,光是给点教训能顶什么用,人的记性不长久,与其要让贺心秧有所顾忌、乖乖当个好小妾,不如一次做个了断,彻底断了她的生路。 贺心秧看着关倩变幻莫测、带着几分疯狂的表情,有些疑惧,她是怎么了?生病?下意识的,她身子往后挪开几分。 关倩笑逐颜开,弯下身子,低声道:“姑娘今日倒是有礼,与上回判若两人吶。” “上回失礼,还请关姑娘见谅。”贺心秧偏过头,闪开她过度接近的脸。 “也是啊,日后都要同居一处了,我能不见谅吗?” 关倩直起身子,锐利目光射向她,倘若眼光有杀伤力,现在贺心秧大概已经变成苹果牌筛子了。 贺心秧纳闷,这就是传说中温柔婉约、体贴善良的关倩?不对吧,如果她这种等级叫做温柔体贴,那自己就是柔情似水、西施级的人物了。 她还在状况外,搞不清楚关倩瞬息万变的表情,满心胡思乱想。 见贺心秧没答话,她的沉默让关倩更加确认自己的想法,她的眼底缓缓地浮上一层恨意。 怨恨与妒嫉都会使人疯狂,关倩望着和自己相似的脸庞,一股无明恨意窜烧着。 凭什么?萧瑛爱的是她,过去一年,陪在身边的人也是她,贺心秧不过偷巧有一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容,凭什么夺走他的专注、他的宠溺? 贺心秧不该出现,不该活着,更不该插足在她与萧瑛之间。萧瑛是世间上第一个真心待她好的男人,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他。 她眉目一冷,声音带上尖锐“我想贺姑娘并不清楚,王爷之所以会决定娶你,是因为我的提议。终归错在我,过去几年,我不在王爷身旁,王爷相思泛滥成灾,才会找到容貌与我相似的你,一晌贪欢,以致珠胎暗结。” 关倩聪明,几句话就狠狠戳上贺心秧的弱点。 她倒抽一口气,这事,她比谁都明白,她在被画像深深感动之余,不也曾经怀疑过那画像上的人并不是自己,明明眉眼那样像、表情那样相似,他的画功只比照相机少了咪咪的真实感,她却还是曾经猜疑画中人可能不是她,为什么?因为她的第六感特别灵,还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世界上的爱情不顺利的百分比远远超过顺利的? 咬住下唇,贺心秧逼自己不伤心,该伤的已伤过,该痛的,来日方长,未来有得是时间慢慢去痛,她并不想要太多的怨怪,她想试着理解关倩的反弹,这段日子,后宫的传言不少,那些传言伤的不只是自己,更是关倩。 她努力提醒自己,多替关倩着想,于是她平抑情绪,轻声问:“关姑娘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同我回忆过去?” “不,我是来想让你明白”话说到一半,学武的关倩耳聪目明,听见屋外一个不同于女子的脚步声音,心念一转,她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下去,换上另外一句,而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诡异。“容你难,容下你那两个孩子更难!” 她凑在贺心秧耳边说话,声音很小,近乎耳语,凌厉目光在她脸上剜过,宛如千把小刀,恨不得射她个千疮百孔。 贺心秧陡然惊悚,脸上多了几分惊怒交加,那样狰狞的仇恨,那样焦灼的狂怒,她被严重恐吓了,心一阵强烈痉挛,无法遏制的恐惧在愤张的经脉间奔窜游走。 关倩再度凑上来,五指像鹰爪狠狠攫住她的肩膀,不教她逃离。“你怕死吗?你的孩子怕死吗?别怕人生自古谁无死啊。” 关倩的声音像魑魅魍魉,在她耳边轻轻刮着,丝丝寒意侵入她肌肤,惊恐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密密地在她身上蔓延 她的意思是愿愿望望有危险? 下意识地,她要跑出去看孩子,可关倩哪肯放她走,戏还得她配合着演呢。 她用力一扯,将贺心秧拉回来,关倩有一身武艺,贺心秧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而贺心秧越是心急,越无法挣脱开,她忍不住扬高声调,怒目相向。 “走开!我不要跟你讲话。” 下一刻,关倩收起狰狞,微笑的眉眼充满挑衅,可声音却带上了楚楚可怜的无助哽咽,她拉高音调,对贺心秧哀求“求求你,听我一句,再一句就好。” 脸是喜、声是悲,同时出现的表情和声音怎么可以相差这么多?但贺心秧无法思考,她脑子里一片紊乱,所能想得到的只有愿愿、望望,她必须亲眼见到孩子平安。 她想走可关倩不放手,情急下,她大喊“你是疯子吗?我说走开!” “贺姑娘,求求你别生气啊,我不过是能够希望找到一个法子,让我们彼此相安无事,难道贺姑娘连这样也不允许吗?” 关倩越讲越大声,最让人不解的是,话说着说着她居然双膝落地,跪在贺心秧面前。 贺心秧一阵错愕。关倩疯了,她绝对是疯了,她该去找心理医生检查有没有人格分裂,怎会前后态度相差那么大? 算了,她才不管她怎么样,反正再不久她就会离开这里,离她和萧瑛远远的,她只想将自己的手拔开,想赶快跑到孩子身边、确定他们安然无恙,可关倩就是不放手。 “放手!” “我不放,除非你愿意接纳我。” “什么接纳不接纳,你走你的道、我过我的桥,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各过各的日子不成吗?要谈接纳,你该去找你的王爷才对。” 突然间,关倩彷佛受到重大打击似的,她嘴唇微微颤抖,泪水扑簌簌地流不停。 哇咧,这人是靠演戏吃饭的哦,数言间表情骤变,快得连写艳本的贺心秧都没办法把它们串在同一幕场景里。 “贺姑娘,我今日来原是好心,一如我同王爷要求,要与你结为姊妹共效娥皇女英般善意,同你实说了吧,我是女人,也会妒嫉,如果能够,谁愿意与人共事一夫? “我了解王爷,他是个重感情之人,倘若他在失忆之前的确负了你,今日却对你不闻不问,他心底岂能过意得去,我不愿王爷背负歉疚过日子,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可你为什么要字字针锋相对?你当真容不下我?” 说到后来,关倩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个不停。 吓?怎么会是她容不下关倩?不是关倩咬牙切齿,说容不下她和愿愿望望? 贺心秧像个新手演员,被关倩带着往戏里头走,头益发疼痛 没错,关倩讲的每句都是真的,萧瑛的确不爱她,留在她身边是为了责任,或许还带了那么一点点惊艳,对于她脑袋里的新知识。 但她很清楚,他的爱情与自己无关,她也从没想要去抢什么、夺什么,她不过想图个安静,怎么会牵扯来牵扯去,牵扯到最后还是在容得下、容不下上头转圈?是关倩词穷还是老祖先骂人强调文雅,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贺心秧摇头,算了,跟这种语言乏味的女人说话太累,与她斗心计一来她没本事,二来她没精力。 贺心秧叹息道:“关姑娘言重了,没其他事的话,还请关姑娘回去。”态度摆明送客。 关倩眼角含泪,思忖着要不要再多说个几句,还是就此打住。半晌,她深吸气,重重地握了一下贺心秧的手,放声道:“贺姑娘,我是真心想与你当朋友的。” 当朋友?她会相信才是脑袋坏去。 “不必了,把你的真心放到别处去,我这里真心很多,摆不下关姑娘的。” 说的好!必倩在心底赞她一声,逼起内力,她涨红双颊,眼底含上泪水,一脸的委屈无助,她小步跑到门边,门拉开,抬眼,泪水刷刷刷地落下颊边,视线对上萧瑛。 “王爷,对不住,倩儿做错事了,倩儿告退。”关倩见到萧瑛,装出一副惊讶他在这里的表情,第一句话就是认错,第二句是委屈告退,真真是让人一掬心酸泪的小可怜啊。 “等等,我送你回去。”萧瑛拉住必倩,皱紧了眉头向贺心秧望去一眼。 贺心秧对上他的眼神,心下委屈,但却忍不住想发笑。到这会儿,就算她再迟钝也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原来是门外有重量级观众呵,难怪关倩像疯子,一下子恐吓威胁、狰狞张扬;一下子声泪俱下、委曲求全,使出全副精神卖力表演,表情丰富赛过川剧变脸。 早就说吧,心计这种东西,她根本比不赢古代人,他们是成天闲着,琢磨来琢磨去的,哪像她,一整个忙呵。 知道自己被关倩算计了,她反而松口气,关倩想冤她、整她、针对她,通通没关系,只要别去碰她的孩子。 至于萧瑛,她不想解释,要误会就误会,要生气就生气,反正她没打算再和他有什么瓜葛。 况且说实话,关倩耍心计有什么不对?那叫做防患未然,叫做捍卫婚姻,是狗都会撒尿标示自己的地域,何况是人?比起她之前无怨无悔的妥协,贺心秧还认为现在的关倩比较符合人性。 她叹气,挺直腰背,在小红小绿的怒视中离开偏厅。 贺心秧进书房,拿起毛笔,稿子写完了,那就多画几张教具图吧。 风喻一群人站在外头商量半天,紫屏才拉着大家进门,她别扭半天后,踱步到贺心秧身边,吶吶地喊了声“小姐。” 贺心秧怎会不明白他们想说什么? 从她被激被吓、扬高音调那刻起,就跟着人家合演一出戏,那场戏里,她是坏小三,人家是为了丈夫、无怨无悔的好正妻,然后站在外头的是最佳观众,眼见为凭、耳闻为实,她这个恶毒小三的形象再也抹灭不去。 “小姐,我觉得关姑娘挺好的。”苓秋道。 “她好她的,关我什么事?”贺心秧说得冷漠,她压根没有解释的打算。 “怎么无关,日后她便是愿愿、望望的嫡母,您就算不替王爷着想,光是为了愿愿、望望,小姐都应该和关姑娘好好相处。”紫屏扯了扯她的衣袖。 怎么会是嫡母呢?愿愿望望姓贺不姓萧,可惜,大伙儿都不肯正视这件事。 贺心秧淡然一笑,不予置评,反正早晚要离开的,是为了对爱情的坚持而走,或是为妒嫉而远离,两者有差别吗? 反正进过花满楼,她的名声早就糟透,死猪还怕开水烫,再多添上几条批评又如何? 她不是不清楚,只是装做没事。整个后宫都传说她是花满楼的名妓,是妖女、是狐狸精,说她魅惑男人心,不光招惹王爷,连果果、风喻都不放过,还说愿愿、望望是来路不明的野种 呵呵,她要是真当上名妓也就不冤枉,偏偏才当一天雏妓,就落了个狐狸精之名,天知道真正的狐狸精根本不是自己。 紫屏同小四对望一眼,小四缓慢开口。 “小姐,你该替王爷着想的,王爷失去记忆,可你没有呀。过去王爷对你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至于关倩,谁都没料到她会不顾生死、跳进山谷。 “过去她的确曾经对不起王爷,刚开始我对她也很恼火,可她真的改了,王爷曾经提过她的身世,小四才明白,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一个弱女子身不由己,如今她已知悔改,小姐,我们就原谅她一次吧。” 这话是从何说起吶?贺心秧叹气,放下毛笔。“她对不起的人是萧瑛,为什么要我的原谅?” “既然你不气关倩,那么就同她和平相处,别让王爷难做人。”风喻道。 “小姐,宫里人人都夸赞关姑娘温柔体贴,会替别人着想,我想” 宫里人说关倩温柔体贴,她便是温柔体贴,宫里人说贺心秧是狐狸精,她便是妓女荡妇?谣言能信,就不必止于智者了。 贺心秧不想听,截断苓秋的话,冷冷笑着“所以我应该上平和宫,夸她个几句?” 紫屏排开苓秋,想上前讲话,却被一声叹息阻下,众人齐齐转身,发现门口站的是方才送走柔弱美女的萧瑛。 萧瑛进屋,小四连忙推着大家出去,把屋子留给王爷和小姐。 望着他,贺心秧吞下喉间苦涩,他也要来挞伐她?抑或是讲一篇大道理? 萧瑛一语不发,走到贺心秧身边,温柔的狐狸眼里含着淡淡的无奈,他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轻轻按入怀中。 他温柔的动作让贺心秧无法发作,即使怒气已经成功被紫屏他们给挑起,即使她已经准备好对他咆哮,准备好恐吓他。 可是他的温柔,让吃软不吃硬的她手足无措。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搂她在怀中,贺心秧叹气,好吧,她承认今天的事自己有错,如果她可以与他断得更果决一点,那么关倩不会感到备受威胁、不会上门来确认敌方动向,更不会试图在萧瑛面前扳回一城。 萧瑛低下头,亲吻她的头发,闭上双眼。 他想他再也无法对她放手,无法让她离开身边片刻,他要她,每天,他心底都在叫嚣重复这句话。 可是,想起关倩泪水盈然,却不断把错揽在自己身上、替苹果说话的模样;想起孟郬说:“别怪苹果,她来自不同的时代,在那里一夫一妻才是王道,想要她入境随俗,没那么容易。”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贺心秧教小四滴水穿石的道理,他也想运用这个道理,慢慢地软化她的心,可今日之事让他看清楚,她不是普通石头而是金刚石。 “关倩不是坏人。”他开口。 “只是好得不够明显。”她顶回去。 “你是天才。” “老天爷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给你一分天才,就会搭配几分苦难。”她不当天才很久了。 “苦难我陪你闯,但请运用你的天才,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你周围的人,他们都是为你好,只是你并不知道。” “错,我知道,但他们不是我,不明白怎样做才是真正对我好。” 仍然说不通的吧,萧瑛苦笑。“倩儿今天来怀宁宫,是莽撞了些,她很抱歉,要我转告你,以后再也不会过来打扰你,可如果你想见她,可以找个人去唤她,若是你肯到平和宫作客,她会很开心。” 贺心秧了解,关倩又扮演了一回善良的好女人,将她这只假狐狸衬托得更加奸恶。“不必,还是那句老话,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安其命。” “你从来不担心话传出去,会让人误以为你骄傲不驯、自私善妒吗?” 他的下巴顶在她的头顶,每句话、每个震动,她都能够感受。 “约翰,斯图亚特,密尔批注:十九世纪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说:每一个伟大的运动都必须经历三个阶段,嘲笑、争论、接受。我想,要成就一个伟人,差不多也需要这些步骤吧,而我,有点想当一代伟人了。”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也是每句话、每个震动,他都能够感受。 “苹果你这样,我很担心。”他捧起她的脸,认真看着她每分表情。 “不必担心,我比你想象的更勇敢、更坚强,相信我,我会好好的。” “我宁可你不要那么勇敢、坚强,我宁愿你多依赖我一些。” 贺心秧笑着摇头,他不懂,一个过度依赖的女人,容易把全副心思放在男人身上,倘若男人无法给予对等的关注,那么女人就会被生气、愤慨、嫉妒等情绪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她不想当这样的女人。 “你今天过来,有事吗?” “游戏王国整里得差不多了,如果你看着可以,咱们挑一天开张。” “你作主就好,对于做生意,我不大在行。” “可你又想自己做生意?” 果然,周闵华还是出卖她了,可怎么能怪他,萧瑛才是他正牌主子,幸好她够谨慎,不然所有根底都要让人挖了去。 “只是小本生意,想试试手,游戏王国太大,我不敢玩,玩坏了,我会心疼得吃不下饭。” “怕什么,有我撑着,玩坏就玩坏吧。”这是他宠爱她的方法,挺她、支持她,就像为她开书铺那样。 贺心秧一笑,没反驳。 “苹果” “怎样?”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我相信过去我一定很喜欢你。” “应该是吧。”可她不确定,那个喜欢当中有几分真心、几分爱情,而她这个人,对于感情既挑剔又有洁癖。 “在山谷下醒来后,我也不记得倩儿,只觉得她那张脸极其熟悉。” “我知道。”他肯定熟悉,否则怎会挑上她这个替身临演?真是太委屈她了,她还以为自己是当主角的料。 “谷底那一年,她几次救下我的性命,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的,瘦弱的她曾经从熊嘴下把我救出来。” “记得。” “她找到好吃的,就先递到我眼前,潭水那样冷,她想也不想纵身往下跳,就为抓鱼为我补身子,她受伤了,却舍不得用伤药,非要把药全留给我,我相信她对我是真心真意。” 垂下眼睫,她同意他。“是啊,我也相信。” 这是应该的,别人对他真心相待,他便以身相许,是她太蠢,别人尚未双手将真心奉上,她就迫不及待把身心都投入进去 “对不起,我没办法舍弃她。”他握起她的手,眼底有着深深的忧虑。 她的固执为难他了吗?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她不用固执为难他,便要为难起自己了。 虽然她是未来人类,明白感情的事不要说得死绝,可也许是她年纪不够大,心智不够成熟,她没办法像许多人那样,说好了分手还能心平气和的当朋友。 她曾经告诉过自己,孩子需要父亲、她需要朋友相挺,所以只要不涉及感情,藕断丝连没什么不可以。她真的努力试过了,试过后才发觉,自己是那种断便要断得干净透顶的女生。 偏过头,她凝望他“萧瑛,我从来、从来,就没有要求过你必须舍弃她。” “所以你同意我和关倩的婚事?”他眼底漾起一抹喜气,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她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再过不久,他们便是路人甲乙,不再有牵绊、不会再联系,然而不管情况变成怎样,有件事从未改变过,她是乐意他幸福的。 挂起笑容,她把手放在胸口,像他讲实话时的标准动作。她再度重申立场“我诚心诚意,祝福你们。” 于是,他听明白了,也误解了,误解这个动作的另一个名称叫做妥协。 “谢谢你,苹果,谢谢你!”萧瑛飞快抱住她,紧紧地、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让人眷恋,但贺心秧提醒自己,可以偶尔沉迷,不能习惯 第四十三章愿愿望望病了 低着头,宫晴任由孟郬牵起自己的手,缓步前行。 孟郬不是爱说话的男人,但只要走在他身边,宫晴就会觉得幸福并且安全。 寿永宫的后头有一片高大林木,林子里辟了一条小径,听说走出林子,有一堵高高的围墙,翻过围墙就是宫外。 因为处处林木蓊郁,寿永宫无疑是最好的避暑胜地,所以肥胖的萧夏日经常逗留在这里,他把整座宫殿修筑得华美富丽,人人看了都赞叹不已。 初搬进后宫时,萧霁问过贺心秧和宫晴要不要住到寿永宫,没想到贺心秧背着两只手,前前后后把这里绕过一圈,没决定要不要搬进来住,却若有所思的说:“如果我把梁柱上的金粉刮下来,凑一凑,不知道可以凑出多少两金子?” 萧霁瞪她,还很不尊师重地道用一指神功戳上她的头,骂她是庸俗女子。 贺心秧的确庸俗,但庸俗得让人心疼、让人喜欢,让人无法从她面前走过,却不被她深深吸引。 所以失去记忆的萧瑛对孟郬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白天才见过她,可一回到王府,我又会忍不住开始想念她。” 萧瑛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但孟郬理解,他对萧瑛说:“不必怀疑,你爱上她了。” 这是孟郬的亲身经验。 当你无时无刻把一个女子记挂在心中;当你立誓,不报家仇绝不言男女情事,却在看见她时,誓言变得遥远;当你无法阻止自己想她、念她、亲近她;当你觉得握住她的手、拥她在怀,比礼教重要千百倍那么,就是因为、爱情发生。 看一眼身旁专注望着泥地痕迹的女子,孟郬笑了,冷肃的脸庞添上温度。 “晴,你觉得苹果和瑛,会有结局吗?” 宫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缓慢摇头。“如果萧瑛执意要娶关倩的话,那就不会有结局。” 所有人都认定,苹果已为萧瑛生下愿愿望望,这辈子除了嫁给萧瑛,再无其他可能,但他们不懂,不懂未来几百年后的女子对婚姻有强烈的自主权。 “是吗?可我看好萧瑛,我相信他有绝对的能力说服苹果。” “要打赌吗?”宫晴自信满满的问。 “好,我赌苹果到最后会入境随俗。” “我赌,苹果会在生活习惯、语言习惯上头入境随俗,而她的爱情,永远不会。”宫晴说得斩钉截铁。 “彩头是什么?” “一百两银子。” “什么时候你和苹果一样贪财?” “因为我开始同意她的理论,在这个时代里,女人赚钱奇难,所以身边还是多攒些银子好。” “是谁告诉我,金钱买不到幸福?”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前后摇晃。 “那是因为他的生活没有碰过钉子,碰过的话,他会明白有钱才有福。”她用手指戳戳他的胸口。 “是谁告诉我,金钱买不到友谊?”他用另一手握住她的手指头。 “那是因为他身边的朋友太正直,世间总有某些人可以贩卖友情。”而孟郬,恰恰是那个太正直的朋友,宫晴侧过头靠上他的肩。 “你们都是这样,经常改变立场的吗?”孟郬突然想起贺心秧的那句“世人都晓神仙好”那种句子从她嘴里说出来,缺乏说服力。 “是啊。”她连否认的想法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容易从网站上找到一堆看似有哲理,实际上却是满篇废言的屁话。”讲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们会在这里出现,是因为之前遇见小优那日,紫屏和小四在寿永宫发现一具女尸,而风喻明察暗访,发现宫里流传着几则谣言。 据说有太监从寿永宫经过时,听见先帝萧的声音,吓得连滚带爬逃离这里。另一则流言则是宫女传出来的,她说亲眼看见寿永宫旁的林子里,婉妃在里面跳舞。 婉妃是萧最宠爱的妃子,后来为皇后所害,死得不明不白。 有好事者,将这两则谣言和贺心秧串在一起,说她是迷惑王爷的狐妖,就是因为她在后宫,平静的后宫才会变得不平静。 宫晴听了这些恶毒批评,未作出判断,先出声嘲讽。 她问那群女人“借问各位,哪一朝、哪一代的后宫是平静的,你们敢摸着良心向天发誓,你们进宫至今,从未做过一件昧着良心的事儿?” 她问完,满厅里或者问安、或者挑拨、或者想告状的女人们顿时鸦雀无声。 宫晴冷冷一笑,放出重话,再有人传言怪力乱神、扰乱人心,一经查证,杖五十,赶出后宫。 流言是暂时压下了,但私底下她告诉孟郬,事情才刚开始呢。 孟郬问她为什么,她轻声回答“这两则谣言都是在紫屏发现尸体不久前传出的,装神弄鬼那个主儿,目的就是让人不敢接近寿永宫,至于理由,除了不愿被人发现宫女尸体,我猜测,这里对凶手还有用途。” 于是他拨出时间,陪宫晴到这里探查。 突地,宫晴眼睛一亮,就要加快脚步向前,但孟郬比她更快一步的拉住她,宫晴不解,他微微摇头示意,神情警戒。 下一刻,他打横抱起她,飞身窜到树梢,他的大手摀住她的嘴,宫晴心知情况有异,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孟郬黝黑的脸庞闪过一阵暗红,但坚毅的嘴角拉出一抹代表喜悦的弧线,心跳加速、体温略升。 不久,林子口窜进一道黑影,他的身形极快,是个有武功底子的,但气息微乱,可见身受内伤,孟郬有把握将他一举成擒,但他不确定宫晴要不要这么做,他勾起宫晴的下巴,用目光相询,她轻摇了下头。 孟郬点头,静待他穿过林子、翻过围墙出宫,才抱着她飞身下树。 “你不认为他是埋尸的凶手?” “对。” “为什么?” 宫晴没回答,拉起孟郬朝右前方走去,然后在一个微微突起的土丘处止步。 土丘上头明显印着黑衣人的足迹,之前她就注意到这个,因为土丘上有新的掩埋痕迹,她蹲身向下挖,发现她的动作,孟郬立刻纵身向上,折来树枝为工具,拉起她站到一旁,自己动手挖了起来。 果然宫晴没猜错,一具新埋的女尸出现。 孟郬噘嘴吹哨,一名暗卫从林间跳下,孟郬命令他去太医院找来方磊,待他回头,宫晴已经蹲在尸体前面,小心谨慎地开始查看,翻开尸体上的衣物。果然是同样的手法。 照例,她绕着案发现场仔细观察,在附近来来回回绕过几遍,还是如同前次般,半点痕迹都无,这是个细心的凶手。 宫晴对孟郬说:“两个案子,凶手都很细心,不在埋尸处留下任何证据或足迹,而方纔的黑衣人却把他的脚印留在土丘上头,这代表黑衣人不是凶手。” “所以他与此案无关?” “不一定,后宫的人进出宫廷有腰牌,为什么他需要翻墙进出?” “因为他不是宫中人。” “不是宫中人,却恣意在后宫进出,代表他必定有所图谋。” “该让风喻好好再整顿一回禁卫军了。” 在谈话间,暗卫将方磊带到,自从宫晴结识了方磊后,和他交流过不少尸体状况代表的意义,甚至还研究过解剖,上次那个宫女的尸体被发现时,他们便合作解剖了一次,因此他一到现场就知道该怎么协助宫晴。 他们围在尸体前方,宫晴向方磊要过小剪刀,剪开前腹的缝线,接着职业病发作,一面解剖,一面述说所见。 “死者是女姓,未婚,年约十三到十五,身着宫女服饰,手脚指甲都有青色痕迹,应该是中毒,胸口有一道五十公分缝线,死者的肝不见了,因为有严重的出血状况,推估凶手应该是在死前取下人肝” 孟郬皱眉凝目,怎会有这么残忍的杀人手法? 宫晴递回小剪刀,方磊交给她一把锐利扁刀,有上次经验,两人合作得很顺手。 她切开胃部,里面有满满的食物。 “以消化的状况分析,死者进食不久后就遇害,倘若她的身份真的是宫女,那么食物大有问题,因为宫制,宫女每餐的肉类配给很少,她的胃却几乎让肉食占满”宫晴放下小刀,抬眸对上方磊,问:“这几日,方太医可有所获?” “快天黑了,我们回太医院再谈。” 宫晴点头,与方磊一起离开,孟郬召来暗卫,让他们将尸体埋回去,这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凶手有所防备。 太医院里,方磊领着他们进入一个独立的院落,宫晴和孟郬坐定,方磊取来几卷书册给他们。 “中医不会以人肝入药,通常会取人肝入药者皆为邪端异说,江湖上有几种偏方有提到此,我归类整理过了,会使死者呈中毒现象、手脚出现紫斑的,只有一种名为秋缠的青色粉末。” “然后呢?” 方磊将一本薄册子放在宫晴面前。“据上面的记载,秋缠是药非毒,但它特殊的部分在于此药不能直接用来医治患者,须要以人肝为引。” “以人肝为引?什么意思。”孟郬问。 “先将秋缠混入菜肴里,诱人将饭菜食下,待食者昏迷后半个时辰,药渗入肝脏再剖腹取拔,最残忍的是,肝脏必须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取下,患者再食其肝,就可达药效。” “这是治什么病的?” “此药可解习武者走火入魔之苦。所以凶手有走火入魔之疾?”方磊试问。 “不一定,也许凶手只是只沉默的羔羊。”宫晴脱口而出。 “什么是沉默的羔羊?”方磊不解,反问。 宫晴急急更正“我是这么说的吗?不,方太医听错了,我说的是变态杀人魔,有的人天生有病,喜欢食人肉人肝人脑人血,也许凶手不为治病,就只是因为疯狂的杀人行径可以让他得到快乐。” “我听过那样的例子,那是无药可医治的病。公主也曾习医?怎么知道这些,还懂得剖尸找到疑点。” 方磊望着神秘的采莘公主试探的问,他早有满腹疑问,普通人不会知道那么多关于尸体的知识,更不会一割开缝线,就看出来尸体少了肝脏,甚至不会知道能从胃的消化状况判定死亡的时间。 宫晴瞥他一眼,轻浅一笑。她能告诉他自己双主修,拥有法律和医学院双证书?毕业时还考虑过要从事法医工作?当然不行。 轻描淡写地,她用“曾有涉猎”一语带过。 “晴,我认为不是变态杀人魔,如果是,何必用秋缠?” 微微点头,宫晴同意。“但秋缠、走火入魔,都是武林人士秘法,外人不得窥知,后宫住的又是先皇嫔妃和太监宫女,他们顶多习得一点拳脚功夫,谁会练武练到走火入魔?” “记不记得我们在林子看见的那个黑衣人?”孟郬提醒。 “他走火入魔了?”宫晴问。 “依他的身形来看,是个武功高强的高手,但他的内息紊乱,似乎受了内伤,如果他是凶手,便有了杀人动机。” “所以黑衣人是凶手?”方磊问。 “如果是他,要找人肝,随手在外头找个无家可归的流民杀了,官府连追查都不会,他为什么要冒着重重危险进宫杀人?何况他又受了内伤,宫中禁卫可不是摆饰用的。 “我比较倾向是宫里人动的手脚,因为宫里人出不去,只能以宫女为目标,因为身处后宫,是日日所见之人,才能无防备地诱人吃下下了秋缠的食物,只是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下意识地,宫晴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指间转转绕绕。 “不管怎样,总算有一点眉目,明日我就派暗卫守在寿永宫附近,方太医,麻烦你继续查查,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孟郬话未说完,便看见苓秋急急忙忙闯进太医院。 “怎么了,苓秋?” 宫晴看见苓秋急得泪如雨下,心猛地一沉,出事了? “愿愿、望望不知怎地,突然发起高烧,小优姑娘已经在那边,她让我过来请方太医。” 怎么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来由的,宫晴感觉似乎有什么阴谋正笼罩着怀宁宫。 贺心秧一张脸惨白无比,她紧紧抱住望望,不肯放手。 孩子发烧了,本以为是感冒,可状况不像,方磊细细检查,竟发现他们的脚底有蛇咬过的痕迹。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愿愿、望望年纪这么小,他们根本没出过怀宁宫,怎么可能会被蛇咬,何况他们身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有人守着啊,为什么蛇不咬大人,专挑愿愿、望望咬,又是咬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脚底板? 如果不是方磊太细心,也许就当感冒医治,那么她光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全身冒冷汗。 发烧、出血、肿胀,这是出血性毒蛇不是神经性毒蛇,这个时代没有血清可打,她不知道方磊能用什么办法替愿愿、望望解毒,她很焦虑、很忧心,无形的恐惧紧紧地攫住她。 “小姐,你别担心,方太医施过针,愿愿和望望的烧略略退了,他们一定可以熬过这关的。” 紫屏从方才就不停劝着,可贺心秧失魂落魄,半句话都听不进去,这时,苓秋怀里的愿愿突然张开眼睛。 “愿愿醒了!”苓秋轻喊。 贺心秧回过神,将望望交给紫屏,抱过愿愿,她贴贴愿愿的额头,幸好,烧真的退了,鼻一酸,眼泪跟着滚下来。 “马马” 不太会说话的愿愿指着墙上字卡,那动作看得苓秋心涩,他一定是看着小姐流泪,想逗小姐开心,才会想要认字卡,小姐每次看到他找到正确的字卡,都会开心得很夸张。 “好,等愿愿病好了,妈妈再给愿愿做新字卡。”脸颊贴着愿愿,贺心秧的目光瞬间柔和。 “马马!” 他固执地指着字卡,神情里透露出一抹不属于宝宝的深沉,表情像极了萧瑛,每当萧瑛出现这号表情,代表的就是不容置疑。 贺心秧犹豫着,紫屏先一步出声哄他。 “乖,我们都知道愿愿很聪明,等你好了,我们再玩好不好?” 紫屏话说完,愿愿竟气到冒出眼泪,这孩子从来不哭的。 贺心秧心疼,不再坚持,她把愿愿抱到墙边放下,像往常一样,轻喊一声, “家。” 可愿愿没去找“家”反而一路爬到最左边,小小的肉掌贴在“女”字上。 “女?” 愿愿点点头,脸上带出笑容,很好,他的马马不是笨蛋。然后又伸手,拍出另一个字。 待贺心秧依顺序念出“女”“卑”“官”“吃”四个字后,愿愿像是心中放下大石般,喘口气,敷衍地拍两下手,趴在地上就想睡。 苓秋见状,立刻上前把他抱起来。 贺心秧接过愿愿,见他呼吸平稳,高烧已退,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颊。 愿愿不会平白无故做这件事,那四个字一定代表着某些意思,愿愿想告诉她什么? 贺心秧不断重复琢磨着那四个字,好半晌,她将愿愿交给苓秋,叮嘱道:“麻烦你们,寸步不离守着他们。” “小姐放心,我们一步都不走开。” 贺心秧走出房门,她必须好好想想。 正厅里,方磊、孟郬、宫晴、萧霁、风喻,一群人围着桌子讨论,贺心秧看他们一眼,问:“怀宁宫里有其他的人被蛇咬吗?” “没有,方才徐太医已经盘问过怀宁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人被咬,现在他已经往别的宫里去询问。”萧霁回答。 “既然如此,两个足不出户的小孩更不可能被咬。” “你别担心,方磊说了,苓秋谨慎,发现得早,辅以药物好好治疗,愿愿、望望不会有事的。”宫晴上前安慰,她心知事情有异,但苹果已经够担心了,她不想在此时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小四进屋“皇上,已经派人去通知王爷,王爷很快就会赶过来。” 贺心秧看看众人,心里头沉甸甸的,那个拚命想压下去的念头不时冒出来,好烦,烦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挤破脑袋冲出来似的,不行,她需要独处。 “我出去走走。” “我陪小姐。”风喻提剑上前。 “我要想一些事,别打扰我,我就在附近逛逛,不会走远的。” 宫晴忧虑地朝孟郬望去一眼。 他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有暗卫在。” 贺心秧离开大厅,缓步在院子里走,即使不愿去想,耳里仍然不断响起关倩的声音。 “容你难,容下你那两个孩子更难!” “你怕死吗?你的孩子怕死吗?别怕人生自古谁无死啊。” 所以“女”和“官”代表关倩“吃”代表她给愿愿、望望吃了什么,才会引得毒蛇来咬?那么“卑”呢,卑代表什么? 不对,这样太主观也太偏见,她不能因为关倩演了出戏,就认定这件事与她有关,她根本没有机会碰到孩子,怎么下毒手,何况,愿愿怎么会知道关倩是何方神圣。 呼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因为自己的喜恶而乱栽赃,认真想想,一定有她遗漏的地方。 她仰头看向夜空,一钩新月从远处的林子里升了起来,像刚炼过的银勾子,点点繁星亮晶晶的,宝石似的密密麻麻洒满辽阔无垠的天空,春风从树梢头吹过来,带着幽甜花香。 春天的确是万物苏醒的季节,冬眠的蛇出洞觅食也没有错,问题是怀宁宫的树木植栽不多,再加上天天有太监宫女在整理园子,倘若有蛇,也该是他们先发现,怎么会弄到愿愿望望被咬? 所以这事百分百肯定是人为。 人为?她该怀疑谁,乳母吗?不可能,如果要下手,过去一年多,她们有得是机会,紫屏、苓秋更不可能,她们是把愿愿、望望当成自己孩子看待的,那么,是雨鸳和翠墨? 不会,她们是果果命张和亲自挑选的,孟郬提过张和,他说张和是最懂得忖度时势的太监,他很清楚怀宁宫是果果最重视的地方,在这件事情上头,肯定是千般谨慎、万般小心。 那么会是谁呢?动机是什么? 贺心秧原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但想得太认真,竟不知不觉转了方向,越走越远,她嘴里重复念着愿愿给的四个字,一次一次组装。 她满怀心事,心不在焉,所以没注意到前方有一名太监正低着头匆匆向自己走来。 他走得飞快,她走得缓慢,相同的是,两个人都低头行走。 依两人行进的角度而言,他们是会闪开彼此的,但在两人接近时,太监突然绊到什么,一个踉跄向贺心秧撞过去。 见此,隐身的暗卫飞身出现,而在太监身后不远处、刚刚进宫的萧瑛也施展轻功,几个窜跃快步到她身边。 同个时间,贺心秧下意识扶太监一把,可那一扶,掌心相碰,她像是触电似的手心发麻,她反射性地缩回手,而太监也稳稳地站好了。 贺心秧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掌心,没伤啊,可怎么会痛?是神经抽痛?那也没道理抽在掌心中央? 太监看一眼贺心秧,在后宫里,会穿着平民服饰逛来逛去的,只有怀宁宫的贺姑娘了,他认出贺心秧,连忙双膝跪地,满面惊惶。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她没回话,因为很痛,那痛像是一路从掌心窜到心脏,刺刺的、灼灼的,像是谁在那个脉络间点了把火,贺心秧皱着眉头,痛到说不出话。 萧瑛来到她身边,他恶狠狠瞪了那太监一眼,吓得对方全身颤栗不已,伏在地面叩叩叩的不断求饶,几乎要把头给磕破了。 贺心秧叹气,用手肘推推萧瑛,说:“起来吧,没你的事,下回小心一点。” “谢姑娘饶命、谢王爷饶命!”太监又连续磕几下头后才敢起身。 暗卫见萧瑛在,躬身低头,又回到暗处。 忍不住地,贺心秧再次摊开掌心,还是好痛,她睁大眼睛拚命看,又用另一手细细抚摸,是真的没有伤口啊,既然如此,怎么会痛成这般? 萧瑛拉过她的手,审视一番,的确没事,他抬眉问:“手怎么了?” 贺心秧缓缓摇头,突地,灵光乍现。 “我想起来了!”她大喊一声。 “想起什么?” “快!”贺心秧没回答萧瑛,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怀宁宫跑,虽然掌心的痛还在,但她现在一心一意想着愿愿和望望,也就顾不得疼痛了。 她与萧瑛一前一后进了怀宁宫、跑进大厅,一进大厅就对大家说:“方纔愿愿用字卡给了我四个字,官、女、卑、吃。我那手毛笔,你们是知道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儿,我写字卡的时候,苓秋批评我官、宫分不清楚,还重新提笔写了一张。女、卑合起来就是婢,宫婢,吃就是咬,是宫婢引蛇咬愿愿、望望的。” 两人心意相通,宫晴接下话“最近你把苓秋和紫屏调到身边,带着愿愿和望望的,除了乳母还有雨鸳和翠墨,如果你的推论是正确的,她们两个的嫌疑就大了。” “别谈这个,先拘了那两人,我去找找蛇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取蛇胆解毒。”孟郬飞快说道。 孟郬语音方落,众人分头行动。 解出谜底,贺心秧却开始心乱,如果真被她猜中的话,那么就是有人要对愿愿、望望下毒手,他们年纪小又无害,谁会把脑子动到他们身上?而雨鸳、翠墨只是宫女,做这种事定是有人在幕后指使,是谁?为什么? 突然,她刻意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容你难,容下你那两个孩子更难!” “你怕死吗?你的孩子怕死吗?别怕人生自古谁无死啊。” 贺心秧猛然转头望向宫晴,她们想到一处去了,眼里浮起隐忧。 看着她们的表情,萧瑛明白她在怀疑什么,他走到贺心秧身后,环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温温一笑。“放心,倩儿不会的,她很喜欢愿愿和望望。” 这话能安慰到她吗?贺心秧苦笑,眉心纠结更甚。 蛇在雨鸳和翠墨的屋子被找出来了,但两人却失踪,风喻出动所有禁卫军,宫晴让宫人帮着找,终于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捞起两人的尸体,线索至此中断。 此路不通,只好从另一个方向查。 宫晴查出雨鸳、翠墨是张和亲派,再由张和那里得知两人是陈姑姑的侄女。但她们根本不是,既然没有关系、又硬要把人安插进来,其心可议。 当禁卫军要提人时,消息已先一步传至平和宫,陈姑姑见事迹败露,心知再也躲不下去,决定一肩将罪责扛下,临去前,她将一颗药丸交给关倩服下,要小红、小绿对外说关姑娘已经生病数日,免去关倩的嫌疑。 临行前,陈姑姑还紧紧握住必倩的手,叮咛她,一定要好生照顾王爷,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关倩哭得梨花带雨,她一句句应下,然而在门关上那刻,她抹去泪水,脸上闪过一丝戾气,居然让他们逃过一劫 之后宫晴细细盘问陈姑姑,觉得此中大有蹊跷,方磊也认为,伤孩子的蛇并不是陈姑姑所招的种类,既然如此,定然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环结存在。 可雨鸳、翠墨已死,死无对证,陈姑姑又亲口将所有的罪责认下,即使宫晴强调毋枉毋纵,也没办法找到证据为陈姑姑脱罪。 陈姑姑到了萧瑛面前,看着他的目光中没有恐惧忧悒,只有满面慈蔼。 她像在陈述什么故事似的,缓声把自己心中所想一一招供“在宫里,我见过那么多兄弟相争的惨剧,我怎舍得同样的事落到王爷的孩子身上?我绝不能让来路不明的孩子日后有机会戕害王爷的亲生血脉,王爷值得更好的女人,不管是关倩还是贺心秧这样的残花败柳,都配不上王爷吶” 为免将关倩拖下水,陈姑姑连她都一起批评。 静静看着陈姑姑,萧瑛心痛不已。 虽无记忆,但他曾经从小四口中知道陈姑姑对待自己和母妃是怎样的忠心耿耿,知道陈姑姑如何为了护他,让皇后抓到暗室里凌虐,出来时只剩下半条命,那时母妃叨念她,怎么就不懂得替自己着想,骂她愚忠。 过去,他、母妃与陈姑姑之间的点滴事件,都在小四的口中鲜明起来。如今,还是这份愚忠,让她犯下无可弥补的错误。 “姑姑,你错了,愿愿、望望是我的亲生孩子,只要你见过他们一面,就会清楚,他们与我酷似的长相,就是最大的证据。” 萧瑛的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上陈姑姑的脑门,她整个人懵了,竟然是她弄错?她竟然亲手伤害了小主子? 一时间,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陈姑姑伏地痛哭,求萧瑛赐她速死,她愿以来命偿还弥补错误。她泪流满面,不停在萧瑛面前磕头,一下一下,重重地敲着他的心版,她的头破了,鲜血留在青砖上,还不停磕头,她磕不尽自己的满心罪恶。 那天,小时候颇受陈姑姑照顾的小四跟着进了天牢,他陪着陈姑姑平抑情绪,然后像对王爷讲故事那样,也对陈姑姑讲故事。 只不过,他讲的是王爷和贺心秧之间的故事,他和他的主子一样有好口才,所以他们之间的一段一段从他嘴里出来,带着温馨、甜蜜,以及王爷苦苦追寻的幸福。 小四说:“我不知道小姐是不是最好的女人,但我确定她是最适合王爷的人,因为在她身边,王爷才可以快乐起来。” 依律,陈姑姑该判死刑,但贺心秧和宫晴无法容忍这种事,一方面证据不足,一方面过度轻贱人命,而且贺心秧又怎会看不出萧瑛的心疼与不忍。 于是她发言了,她说:“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催了命,这种愚忠太不智,而果果不是宋帝,才不会割去忠仆的项上人头。” 她的话救下陈姑姑一命,陈姑姑只被赶出后宫,未获判任何罪刑。 在她被驱逐出宫之前,贺心秧领着陈姑姑走到愿愿、望望屋里,让她看看这对双生子。 萧瑛没说错,血缘是骗不了人的,酷似萧瑛的愿愿及和贤妃有五成像的望望,谁敢说他们不是萧瑛的孩子? 她错了错得离谱,她痛心疾首、后悔莫及。 贺心秧并没有多说什么,拉着陈姑姑走到桌边,诚挚的目光落在陈姑姑脸上,她安慰道:“别难过,愿愿、望望已经渐渐好起来了。” “是老奴错了,老奴罪该万死。”她掩面哭泣。 “陈姑姑,我带你过来,是因为你对王爷的忠心。你的做法不对,但心是对的,我总认为人无贵贱、生而平等,王爷娶的女子,身份高不高贵、母家有否权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女子爱他、愿用真心相待。 “当初关倩见王爷坠谷,义无反顾跟着跳下山谷,证明她对王爷的心是真的,所以你别恨她,她是值得王爷守护的女人。” 这番话让陈姑姑彻底傻眼,不对啊,不是她想抢王妃位置、不是她对关姑娘言词锋利、态度恶劣?那日关姑娘一路哭回平和宫,她是亲眼看到的啊。 难不成是在演戏?可是救下她,对她演戏,有什么意义? “那贺姑娘呢?” “你放心,我不会嫁入王府的,陈姑姑在后宫多年,看过多少痴情女子为情为爱为争宠,让自己变成面目狰狞之人,我不愿意也不允许自己变成那样的女人,王爷有关姑娘就够了,只要真心相守,我认为他们会一辈子幸福。” 所以她又错了? 为什么小红、小绿要造谣?为什么听到那么多的流言,她从来都不解释?难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嫁入王府? 小四的话在她心底慢慢发酵,原本有些怀疑的事逐渐清晰明朗。 陈姑姑闭上双眼,两滴泪水滚落颊边她老了、昏昧了,竟把这样的女子当成别有用心的奸佞小人,离开椅子,她一揖伏地,痛哭不已。 “陈姑姑,别这样,快起来。”她扶起陈姑姑,从怀里掏一张百两银票及一封信塞进她的包袱里,再用帕子拭去她脸上泪迹,轻声道:“天不早了,我让小四送你出宫,银子你留着慢慢用,如果碰到困难,带着那封信、照上面的地址找去,会有人帮你的。” 陈姑姑拚命摇头,老泪纵横。“姑娘,如果有我可以为您做的事,求求您、用上我,让我一身罪恶得以洗涤,否则百年之后,我无脸见贤妃娘娘啊”看着她的坚持,贺心秧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半晌,她才缓缓叹气,低声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 第四十四章柳弃之亡 婚期逼近,小四回到王府帮忙张罗婚礼的诸多事宜。 这日下朝,萧瑛换过朝服,与小四会合后,便往怀宁宫方向走,小四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跟在后面,萧瑛脸含春风、目露喜气,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进了小院子,看见风喻和苓秋抱着望望守在贺心秧房间门口,见萧瑛靠近,望望张开手臂就要人抱。 萧瑛抱过望望,紧紧地搂了一下,望望活泼热情,谁抱都好,和愿愿的冷清比起来,女儿终究是贴心可爱。 “爹爹。”她嘴巴甜甜、声音甜甜,叫起人来,让听的人心底也跟着发甜。 “乖小瑀。”忍不住萧瑛又连连亲她好几下,生女儿真好啊,娘不给亲,亲女儿抵账。 贺心秧有她的固执,萧瑛也有自己的固执,孩子姓萧不姓贺,愿愿、望望可以当小名,但他们真正的名字得由他来取。“哥哥呢?” “愿愿在吃午膳,紫屏在喂他。”苓秋回答。 “小姐呢?” “还在睡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儿个又熬夜写书,今天到现在还没起床。”苓秋皱眉回答。 小姐是越来越嗜睡了,昨儿个采莘公主还悄声问她是不是又怀上孩子了,她苦着一张脸笑道:“我又不是雌雄同体,怎么怀、跟谁怀啊?” 什么是雌雄同体,苓秋听不懂,可小姐的话她是听懂啦,她与王爷之间并没有她们想象的那种状况。 “睡到现在?”萧瑛拧眉。 自上回的事情过后,贺心秧再也不放心将孩子交给旁人,连乳母都遣走了,还把紫屏、苓秋调回去,一人照顾一个,身边竟没留下半个人。 现在连作息都不正常了,再下去还得了,小优好不容易才将她的身子调养得好一些,可别又弄得像以前那样。 “是。” 萧瑛转身对小四说:“去传午膳。” “是,王爷。” 萧瑛把望望交回苓秋手中,接过小四手中的包袱,转身往里头走。 他一路走,一路听着苓秋和望望接诗。 “松下问” “童子。” “言师采” “药去。” 望望童稚清亮的嗓音传入耳中,他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幸福感,这就是他渴望许久的家,不是王府、不是宅第,而是真真实实的“家” 进到里间,他走向床边,贺心秧睡得又熟又甜,粉粉嫩嫩的脸颊贴在凉凉的被面上,小小的手臂抱着长长的枕头,那是紫屏特地为她做的,听说外头买不到,肯定又是她们那个时代的产物吧。 萧瑛轻轻坐在床边,看着她娇憨的睡颜,也不晓得作了什么好梦,她笑弯了嘴角。 近日,他依稀记起一些旧事了,他幼时的事、他的父皇母后,连果果小时候的模样他都记起一点,但他还是想不起关倩和苹果。 偶尔会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跳过,但他分不清楚画面里的女子是谁。 手指轻画过她的脸颊,他喜欢指间的感觉,滑滑嫩嫩的,接着手指滑过她的脸庞、她浓密卷长的睫毛,她是个表情比谁都多的女子,有时候一句话可以换上三张脸,歪嘴、皱眉、鼓腮帮子明明一点都不美的表情,可让她做起来,就是会多上几分甜蜜悦目,让他一看再看、百看不厌。 她的唇很红很诱人,他不只一次想尝尝她的味道,却又怕她受惊吓,那是一种捧在掌心怕融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时刻小心,却小心得很愉悦的感觉。 贺心秧张开惺忪睡眼,眼皮子打开,瞳仁里就映入一张笑脸,很帅、很俊,比裴勇俊包吸睛,让人想一看再看的脸。 她懒懒地笑开,懒懒开口“真糟糕,我又梦见你了。” “你总是梦见我吗?” “可不是吗?坏习惯!”说完,她咯咯地笑着。 “梦里的我在做什么?” “你把手放在胸口,告诉我,只要你说话时做那个动作,我就不必怀疑那是真心或假意。” 以后,看到这个动作,就代表我说的话是真的,只要出现这个动作,我还说谎,那么我发誓,我会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翻身。现在,用你的眼睛仔细看、用你的耳朵仔细听 一幕熟悉的场景跃上脑海,心,像被什么东西给钉住,他急急喘了一口大气。 “没关系,是真心、是假意都无所谓,你开心比较重要。” “为什么我开心比较重要?”萧瑛问。 贺心秧皱眉,梦中的他,声音怎么这样清晰?她揉揉眼睛,戳戳他的脸再咬咬自己的手啊!痛! 萧瑛失笑,还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吗? 他离开床,走到水盆边,替她拧来帕子。水有些冷,但他等不及下人来换热水,运起内力,温了帕子,然后扶她坐起来,替她净脸。 “下次想确定是醒着还是作梦,别咬自己,咬我吧。”他拉开袖子,把手臂伸到她嘴巴前面。 她看了他半天,然后带着一分邪恶、两分调皮,真的低下头,咬他一口。 “痛吗?”她并没有真正用力。 “不痛,但湿湿的,很舒服。可以确定,你已经醒了。”他捧起她的脸,把额头贴上她的,他很喜欢与她这样亲昵。 “哦,我已经醒了。”下意识的跟着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近日里自己异常嗜睡。 “对,你已经醒了,快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开心比较重要?” 他问得认真,她无法丢出一个敷衍答案,所以也跟着认真起来。 “因为你很辛苦,为了保命,不得不在八岁那年就离开母亲身边,你不能畅所欲言,因为时刻有眼睛盯着你,对于别人,睡着、醒来、看见清晨的阳光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你不是,你的生存必须靠心机、靠竞争,靠使尽手段才能得到。 “每个人都说你温柔亲切,你脸上挂着和善面具、与人为善,事实上你却从不相信任何人。可悲的是,演了多年的戏,有时候连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你都分不清了。你说我是第一个看清楚你的人。” 贺心秧讲完,连自己都讶异,她竟把他的话句句牢记在心? 现在她有一点点相信,过去的某段时间里,她曾经进入他的心,因为,唯有在乎,才会牢记对方的话语,而那个时候的他,也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 “我竟然对你说过这么多?”萧琪很高兴,自己剖心相交的对象是她。 “嗯,你不只对我说过很多,你也记得我说过的许多。” “比如什么?” “你记得我说,困难不会永远停驻,它终会烟消云散,光阴走过,再尖锐的痛苦都会被打磨得钝重,即便永恒,却已黯淡,只有生命始终颜色鲜明。你记得我说,能禁得起千锤百炼,才堪称英雄,一次挫折怎能折了心志?” 倏地,若干个片段飞快从他脑海里跳过,速度很快,快到他捕捉不到。 但是有个鲜明场景跳出来,王府别院、桃花小径、落英缤纷,一把伞撑出一个世界,他将那个女孩纳入胸怀,那天是三月十九母亲的忌日 低下头,他看清楚了,是她,那个女孩是苹果! 带着无法抑制的笑意,他望向苹果,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勤政殿初次见到她后,自己会反复思索? 终于明白为什么伫立窗前,看着窗外漫天大雨,他会认为该有一把伞,伞下该有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庞,逗得他心花怒放。 终于明白为什么倩儿一个没有道理的提议,让他娶陌生女子为妻,他竟然会暗暗开心、松一口气。 因为,一直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女人就是她,贺心秧 贺心秧叨叨的嘴还在提及过往。“你说,如果人可以用最简单的一个字来形容,那么形容你的那个字是假,而代表我的那个字是真。假羡慕真的快乐,每次碰头,假就会感染了真的快乐,一次一次,他想逗她、耍弄她,想看她把喜怒哀乐毫无保留地表现在脸上,然后时时放在心底,每回想起便乐了眉目” 再也忍不住了,他深吸气,一把将她牢牢抱住,力气之大,像要把她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似的。 片刻,松开手,他与她眼对眼、眉齐眉,笑容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是你!画像里的女孩是你不是关倩。”他像发现新大陆,兴奋大喊。 他怎么会弄错呢?是因为那个时候的苹果太瘦、眉宇间忧郁太浓,他才认不出来的吗?笨,那么明显的差异啊! 他把手压在自己胸口,这动作代表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苹果,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喜欢的女子,那些画像画的是你,我想你,却见不到你,只好一面画着、一面回想、一面快乐着。” 他想起来了他在这个时候想起?然后呢?然后会像江婉君一样,他又不娶关倩了吗?再然后,完美大结局,他与她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李察克莱德门坐在白色的钢琴前面,手指头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响起,她穿着白纱,随着可爱的小花童,穿过一道道花拱门,红地毯那端,帅到爆表的萧瑛拿着一颗大钻戒等着她说:“我愿意” 她还在幻想中,萧瑛突然松开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他带来的包袱,打断她的想象。 “这是什么?”她怀疑问。是银票吗?那么大一包,够她买下整个祈凤皇朝了。 “是嫁衣,我请京城最有名的织云坊为你做的,你喜不喜欢?” 没错,没错,她猜对了!他要娶她,不要关倩?他会安排好其他事,她只要安安心心等着当他的新娘贺心秧笑了,文文的笑、拉开嘴角的笑、露出牙齿的笑,到最后心花怒放的笑,她的心情豁然开朗,聚集多日的阴霾消除。 “苹果,我的确是喜欢你的,绝对不是你对宫晴说的那样,你不是影子、不是替身,你是你,我心底最真实的苹果。”他说得很兴奋。 “嗯。”她用力点头,听得更兴奋。 “我会爱你疼你,会尽最大的力气,让你一辈子幸福。”他保证得很快乐。 “嗯。所以呢?你不娶关倩了吗?”她问得也很快乐。 但卡!她随口的一句问话,像误触开关按钮,幸福大门关闭,现实大门开启。 萧瑛不快乐、不兴奋了,两道原本上扬的浓密眉毛下垂,像狗尾巴那样。他捧起她的脸,郑重说道:“苹果,你清楚的,若没有倩儿倾力相护,我无法活着回到你面前,之于我,她有救命之恩。她爱我、护我,愿意为我处处妥协,她什么都不要,只想嫁给我,与我共度一生。在谷底时,我已经承诺过她,我无法过河拆桥、违背誓言。” “哦。”贺心秧点点头,听懂了。 唉她怎么老是忘记关倩的功劳,怎么老是忘记,他或许爱过自己,但他也不曾停止对最初那个女人的爱恋,何况他们又一同走过生命中最艰辛的历程。 她错了,是她不懂感恩,也太忘恩负义。 若是真要找一个人或一件事来怪,就怪自己没事爱上老祖宗吧。 明知道他们的道德标准还留在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外加礼义廉耻当中,而她的道德早已跳脱一切,以“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为基本原则。 明知道在他心底,爱情与婚姻是责任义务的代名词,而她眼中,爱情与婚姻不过是游戏丛林,只要不怕受伤,随时可以来去。 这样有着截然不同价值观的两人,怎么能够随便乱谈恋爱,那不是折磨自己? “你一定要信任我,我会尽全力对你们公平,王府里不会有妻妾之争,只会有姊妹之谊,我保证,我们一家人一定可以过得平安幸福。” 他的口气那样的笃定,让她几乎信了他,若不是她来自二十一世纪,若不是宫斗小说看得太多,若不是她明白人心险恶、嫉妒与爱情并存的定理,或者她会松动立场。 她敷衍地点点头,细细看了那件织云坊做的嫁衣,真可惜啊,曾经她以为自己有机会穿上它、坐入八人大轿,体验一回古代婚嫁喜庆的摇头,她笑着转开话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你说。” “这段日子我带着紫屏和苓秋她们设计玩具,发现她们很不错,把她们留在家中带孩子实在很可惜,如果有机会的话,训练她们去打理游戏王国吧。” “我还以为你要说,等大婚以后,也来办办她们和小四、风喻的婚事。” “可以吗?” “当然可以,人不能只有自己幸福着,也要身边的人和自己一样喜悦,才会真正快乐。等你嫁进王府,我安排可靠的人接手照顾愿愿、望望,就让紫屏和苓秋做她们想做的事吧。”他答应得很慷慨,只要她肯嫁,其他的事都好商量。 “谢啦。既然小四、风喻都提了,那你也催催那个冰人,快把我们家的采莘公主给娶回去吧,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可是她。” 露出满意笑脸,她喜欢happyending,虽然自己不在完美里头,心底多少有些冒酸气,但每个人的命运本来就不同,能让八成的人得到幸福,月下老人的办事能力已经不容质疑。 “这点你不必担心,郬说,等我成亲后就会找机会向宫晴提婚事,如果她不反对,也许年底吧。” “这样我就安心了。” 至于小优和果果果果少年老成,也只有在小优面前才会表现出少年模样,而小优很有当皇后的潜能,两人间的感情蒸蒸日上,正迈向喜剧收场。 她曾经和晴私下开玩笑说:“小优会不会是哈佛小优的上辈子?” 宫晴想想,回答“也许。”然后补上一句“谁知道关倩会不会是你的前辈子?” 她不喜欢这个可能性,便提出一个穿越原理——同一个人的两辈子若碰在一起,会魂飞魄散的。 她和关倩都没事,可见得她们只是长了一张相似的脸。 萧瑛见贺心秧笑得真心,认为她想清楚了,她愿意为自己冒险一回,他在心底暗暗承诺,这辈子定然给她一份幸福生活。 伸过手,他抱她下床。 “做什么?”她惊叫一声。 见她惊吓,他笑得很暧昧。“怕什么,担心我提早入洞房吗?放心,我没那么不守礼教,我只是要带你去吃饭,已经过中午了,你再不吃饭,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要消下去了。真是的,以后晚上早点睡,别拖到三更半夜,生活要正常,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 他像个唠叨的老婆婆,抱着她,一面走一面念,可每句话里头都透露着关心。 谁说只有女人会为了爱情而改变,就是像他这样的伟岸男子,也无法避免。 爱情吶不管到最后是否有缘无分,但贺心秧真的很高兴,他与她之间,曾经存在着爱情。 柳弃两手横胸,斜倚在门口,充满欲望的双眼紧紧望着刚出浴的关倩,她缓慢地梳理着乌黑长发,半透明的睡袍映得她的肌肤更加雪白。 她很美,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告诉自己,他要她。 五年,曾经有长达五年的时间,他教她武艺、陪她练剑,还教她使毒,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人,日夜同居同食,直到任务失败,她追着萧琪坠入山谷,而他返回师门,窃取师父的密传。 他喜欢她的执着认真,喜欢她想要一种东西便想尽办法、付出生命都要到手的坚持,于是,他把她宠上天。 她要萧瑛,他便助她一臂之力,反正他比谁都明白,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更何况,她怎么会想逃?每每她在自己身下承欢的模样,那份快乐谁也欺瞒不了,她爱他的身体,她离不开他的热情。 灼烈的目光随着她的每个举手投足游移着,关倩知道他在看自己,于是她挑起眉毛,拉出一丝笑意。 微微拉下领口,露出香肩,她勾引着他的欲念。 人肝入药,几次过后,他因走火入魔的疼痛大减,欲望便止不住,几乎每隔一天就出现在她的房内,数度狂欢,倦极方罢。 低头,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瘀痕,心底暗急,大婚的日子就快到了,王府是什么地方吶,他以为皇宫里他可以来去自如,日后王府他也可以如此一般?就算可以,她也不愿意。 不能放任情况继续,她与他必须彻底结束,她利用过他,而他也已经在自己身上取得对等回报,如今该狠该绝的时刻到了,她不会犹豫。 那年她离开萧瑛,以为两人之间再无可能,然而见到他坠谷,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用她生死相随为代价博取他心软的机会,在跳下去的那刻,她的确是想着要和他生死与共,幸好上天垂怜,不但两人平安存活,让萧瑛失去记忆,使她有机会成为蜀王妃。 她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好不容易碰上好男人,命运即将逆转,她不容许柳弃来破坏一切,即使她曾经迷恋他的身体,曾经与他亦师亦友 拿起桌上的香膏,轻轻挖取一勺,她刻意转头望向他,轻褪罗衫,当着他的面,慢慢将香膏抹在自己的丰腴娇嫩上头,轻柔地揉捏、按摩,两点嫣红随着她的动作微颤,魅惑着他的欲望。 他笑着望向她,等待她更进一步动作。 她勾起魅眼,再取一勺香膏,当着他的面,慢慢地涂在自己蓊郁密林间,轻轻勾旋、轻轻探入,当手指带出一道银丝,他的眼睛红了,体内的野兽破柙而出。 他扑身上前,一把扯去自己的腰带,将她往床上一带。 俯下身,含住她的娇唇,直取猛攻,不带半点娇怜,他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盈盈而立的雪嫩,他的唇离开她的嘴,蜿蜒滑下她的肩,像寻找猎物般吮吸她红艳乳蕾,她受不住他激情索求,嘤咛出声。 粗砺的手掌往下滑,抚摸她润泽**,他低下头,以舌舔着、吮着,或轻或重的撩拨。 她发丝飞散,急促喘息,如烈火焚身般,她捧起他的脸,修长的腿勾住他精壮的腰,无声索取。 柳弃轻轻一笑,这女人离不了他。 抬起她的**,如侵略者一般的强横,他猛地挺腰,挤入她的身子,他强势地律动起来,她环住他的颈项,娇嫩的肌肤上布满细密的汗水。 急促的驰骋,疯狂的冲刺,他的纵情低咆伴随她的娇声求饶 夜深、人寂。 他的手又抚上她的酥胸,她没有拒绝,翻转过身,捧起自己的乳蕾迎向他的口,他yin笑出声,她也笑着,笑他越是纵欲,死得越早。 天未明,柳弃起身穿上衣服,低下头,他想吻上她的唇,她却躲开了,他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声道:“坏女人,餍足了就翻脸不认人?” 她没回话,只是笑着。 “明晚再来找你,把你喂饱了,嫁进王府你才不会孤枕难眠。” “好,等你。”她轻声应道。 看着他离开,她下床,捡起地上罗衫套在身上,整了整床被,打开窗子,驱散yin靡气息。 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盒香膏,淡淡笑着,再闻一次它的沁人芳香,她再也用不着了,阖上香膏,轻轻往窗外一抛,丢进屋后的小竹林中,她笑出娇妍美艳。 三日后,宫晴听得暗卫来报,寿永宫的密林里死了个男人。 宫晴与孟郬往寿永宫赶去,不久方磊也到了,他们一起观察尸体。 三人戴上紫屏缝的手套和口罩,宫晴一面观察,一面说话,孟郬在旁记录。 “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体精壮应该是练过武功,脸色有点蜡黄,口舌呈黑紫色,**性器也有黑紫色痕迹。手脚四肢和腰际有严重的瘀伤,似乎曾遭外力撞击。方太医,你的看法呢?” 方磊拿出锋利扁刀,划开死者胸腹,那刀划下,汩汩黑水流出,腥臭味四散。 宫晴道:“由死者身上的尸斑及肤色,推估他死亡的时间约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照理说,内脏不应该腐烂得这么严重。” “没错,他脏器的腐烂是因为中毒,一种名为情香的毒。”方磊做出结论。 “是春药?” “并不是。”方磊抓起死者的手指,他的指甲呈现艳丽的橘红色。“但他的确是在交媾时中的毒,下毒者应该是在自己的身体涂上情香,死者用口舌舔吮,导致中毒死亡,此毒名曰情香,是因为它会散发出诱人的芬芳,抹在身上会让靠近的异性情动。” 方磊的话让宫晴想起一则社会新闻,曾有女子在胸前涂药,迷昏买春男子,劫走他身上财物,这名凶手用的是相同方法吗?那还真是致命的吸引力。 “郬,他是那日我们在林子里撞见的那人吗?” “看身形,很像。” “我觉得”方磊说。 “我觉得”孟郬异口同声开口。 孟郬一笑“方太医请讲。” “我想,此男与刨肝案大有关联。记不记得我们曾提到过的秋缠?”方磊道。 “是,秋缠以人肝入药,专治习武走火入魔,而这男子是走火入魔了。”孟郬补上话。 宫晴淡淡一笑,她会验尸,但没处理过走火入魔这种“古代高科技”所以他们说的,她完全不懂。 孟郬托起死者的腰,再指指几处瘀伤,细细为她讲解走火入魔的征状。 “换言之,如果他不是好男风,凶手定然是个女的。”宫晴推论。 “没错。上次你不是曾经提及,缝合尸体的女子有不坏的针线功夫,每针距离切开的伤口约有一寸,整齐利落。”那手功夫,宫晴就没办法。 “既然如此,就朝宫女方向查办?”方磊问。 “不,不是宫女,是后宫里有身份的女子。” 孟郬略略一想,明白了。“后宫在晴的整顿下,纪律森严,宫女们是两人至四人一屋,想避开耳目与人苟合并不容易。再者,晴已发布命令,想出宫者只要向上头申请即可,大可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在宫里私会情郎。” 宫晴补充“还有,能请得起那些被刨肝的宫女吃大鱼大肉的人,可没几个。” “没错,这样目标范围就小多了。”孟郬回答。 宫晴点头,望向远方,凝目深思,可惜这里没有科学技术,否则验验男子的体液,说不定可以找出凶手的dna。 “别想了,好歹已经出现头绪,凶手躲不掉的。”孟郬安慰。 “我只是在想,死者能够在后宫里自由进出,很有可能是因为宫里遣散了不少宫女妃嫔,让许多宫殿空下来。”宫晴说道。 “意思是死者很可能在宫里有落脚处?” “嗯,也许我们应该暗中清查没人住的宫殿。” “知道了,我马上派人去查。” 他们以为柳弃一死,再不需要人肝入药,凶手自然会罢手,案子很可能就此陷入胶着,没想到过不了多久,宫里竟又死了个重量级人物。 第四十五章东窗事发 卿儿从明清宫离开时,悄悄地向四周探看,确定没人才正了正衣裳,快步离开,她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衣领下隐约可见吻痕。 明清宫是六皇子萧雨的居处,萧雨的母后和皇祖母已贬为庶人、在寺院中修行,萧霁不像萧,对兄弟子侄赶尽杀绝,他留下萧雨及其手足,给予优厚生活,等他们年满十八后搬出后宫,建府立院。 萧雨好游猎、喜女色,身边的宫女无一不被他染指。 对于朝臣勋贵而言,萧雨已经失势,自然没有人会把女儿的婚嫁动到他头上,但对没有家世背景的宫女而言,王妃、侧妃的位置还是挺诱人的。 虽然采莘公主正在计划建围墙,将皇子皇女居处隔出独立院落,也提及日后皇子不再受朝廷供养的事,但事情还没定下来呢,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谁晓得六皇子哪日会不会再得势,成为朝廷不可或缺的重要官员。 卿儿拉拉衣领,想遮住膀子上的吻痕,蓦地想起春兰姊姊和夏荷姊姊私下说的悄悄话,脸更红了。 她们说:“六爷已经发话,谁先怀上小世子,就封谁为侧妃。” 此话传出去,哪个姊姊不是卯足全劲的想诱惑六爷?卿儿明白,六爷看上自己,纯粹是为贪图新鲜,那么日后她该怎么做,才能让爷继续喜欢自己? 行经平和宫,她想去探望表姊小绿,表姊服侍的是即将成为蜀王妃的关倩姑娘。表姊心底当然也惦记着侧妃的位置,不过她手段好,听说已经哄得关姑娘愿意带她一起嫁入王府。 关姑娘是个柔顺、脾气好的主儿,日后表姊还怕没出头机会?因此她才打算走一趟平和宫,向表姊请益一番,毕竟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嘛,谁不想麻雀变凤凰,攀上高枝过好日子? 午后,平和宫静悄悄的,她没从前门走,而是从后园竹林那边绕进去,那里离表姊的屋子近,也不会碰到管事嬷嬷。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没想到脚尖踢上一个精致华美的盒子。 卿儿好奇,弯下腰拾起,打开盒子,一阵浓浓的香气袭来,她用指甲挑起一小点,擦在手臂上,发觉手臂变得柔滑细致,而香气久久不散。 这是哪位贵人落下的好东西啊?悄然一笑,她将盒子纳入怀中,匆匆自原路走回屋里,找表姊的事儿,下回吧! 书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好不热闹,卡卡的新艳本刚推出就卖到断货,这几日架子上又补上新版书,消息传出,上次没买到书的读者在店铺一开张就进门抢货。 萧瑛看到这个空前盛况,忍不住想笑,苹果还真厉害,从她的家乡跑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但适应良好,还能创下一番事业,半点不输前阵子红透半边天的宫青天,她跟宫晴两人,可并称祈凤皇朝奇女子了。 越了解苹果,便越是对她无法放手,偶尔他会怀疑,过去的自己真的爱过倩儿? 只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欠她一条命。 大丈夫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欠债的还钱、欠命的还情,天经地义。 他对自己立誓,要做到同时对两个女人好,让她们都得到幸福。 “王爷,您看” 小四凑上前来,萧瑛顺着小四的手势望去,看见一个人抱着一袋书,从铺子里匆匆走出去。 书铺卖书、百姓上门买书没什么奇特,奇特的是买书的竟然是个女人,还是个中年女子,这就非常特殊了,更特殊的是,那个人,他认识。 是陈姑姑,他找了很久的陈姑姑。 那日贺心秧向萧霁说情,留她一命,萧瑛感动,更加感激。 对于过往,他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回到宫中,第一个对他怜爱有加的长辈,不是宫里那些太妃而是陈姑姑,她经常拉着自己,说着他小时候的故事,说他的母妃狠心将他送到少林寺时夜夜哭泣,为保他一条命,不得不让他远离自己的陈年往事那些话自她口中说出,带着浓浓的伤怀。 因此倩儿入宫学习礼仪,他才会把人托付给陈姑姑,那时他想过,娶关倩回府时,要一并将陈姑姑接出宫享福,然而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陈姑姑出宫那日,他派人给她送银子,她却拒绝了,但听来人回报,说陈姑姑泪流满面,感念皇上的不杀之恩,还说有生之年定会还报此恩。 这几日,他记起越来越多的旧事,包括父皇母妃、小四、孟郬以及陈姑姑,那些事让他更加确定,陈姑姑待他的心甚是真诚。 可陈姑姑怎么会来买苹果的书?难不成她又想对苹果不利? 念头兴起,浓眉跃上一抹怒意,他不允许这种事一再发生,即使是自己敬爱之人。转头,他向身后的侍卫交代几句,侍卫飞身而去。 萧瑛继续往前走,小四看着主子的背影,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想逛街,又不是以前,需得做戏给眼线看,现在缺什么东西,吩咐一声,那些商家老板还不急巴巴带着东西进府,任王爷挑选? 尤其现在是府里最忙的时候,为迎娶两位王妃,府第里的仆婢个个忙得人仰马翻,这时候还闲逛,可不是整人嘛。 “王爷,”他加快脚步,跑到萧瑛身边。“王爷,您想买什么啊?咱们漫无目的的逛,怕是买不到好东西,不如王爷说说,想要什么,小四帮着找。”“我想买礼物给苹果。” 她不像旁的女子,喜欢穿金戴银、抹脂点红,还真不晓得该给她买什么。小四失笑“原来是想给小姐送礼啊,那还不简单,送她一迭银票,她肯定两眼发光,笑得阖不拢嘴。王爷肯定不知道,咱们这群人里头,小姐待谁最好。” “谁?”他想不出来,苹果不是待人人都好吗? “周大哥啊,他每个月把书的版税钱结算、送进宫给小姐时,小姐肯定是眉开眼笑,让人上茶上点心,还要留周大哥讲好大一篇话,最后才千恩万谢的把人送走。” 听着小四的话,萧瑛想起她看见银子时的贪婪嘴脸,笑逐颜开,没错,她确实对银子缺乏抵抗力。 “提醒我,以后让总管每月把府里的银子、金条都给搬出来,让她从头到尾数上一遍。”想着她整个人埋在金山、银山中的情景,他忍不住发笑。 “那不如把王府库房的钥匙交给小姐。”小四望一眼王爷,略带试探的道。 没想到萧瑛连考虑都不曾便点头应允,小四沉吟,看来自己竟是错的,在王爷心底,小姐的份量比起关倩要重上许多,那时他实在不应该对小姐说,关倩是主子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那么就不会种下小姐的心结了。 至于关倩,现在他倒是对她有两分同情,光是跳下山谷的义无反顾,小四就对她佩服不已,他提醒着“既然想给小姐买礼物,是不是也该给关姑娘买一些?” 萧瑛看了看他,一笑,才说嘴便打了嘴,他说要待两人公平的,没想到光买礼物这件事,便硬生生把倩儿自脑中排挤了出去。 幸好小四提醒,他可不希望日后府里真的搞到妻妾不和,苹果那性子倒是不怕,就担心倩儿想得太多,委屈憋在心里头难受。 “以前,倩儿喜欢什么?” “珠翠环簪喽,女人喜欢的,关姑娘都喜欢。” “那容易。”他进入街边铺子,让老板挑几件饰品包起来。 小四想了想,又对萧瑛说:“其实,王爷曾经送小姐一样东西,小姐爱不释手呢。” “是什么?” “王爷请金玉铺老板,用十几种不同颜色的宝石雕成许多小苹果,小姐爱极啦,天天挑一个颜色用链子串了戴在脖子上。” “可我从没见她戴过?” 小四叹气。“这事说来话长,王爷带关姑娘回宫、要求皇上赐婚那天,小姐从勤政殿回来,伤心过度,吐血昏迷,醒来后就将它们给埋了。” 这是风喻说的,他说小姐哭得很惨,风喻问她“既然不舍,为什么要埋?” 她回答“爱情已死,不埋,徒留心痛。” “那现在她把那些苹果挖出来没有?” “没。” 萧瑛脸色骤变,眉头倏地拢起,绷紧的表情写着不满意。 苹果是什么意思,既要嫁给他,却又埋掉过去的曾经,难不成 霍地,一个想法自脑中掠过,心像被谁狠狠揪住似的,危机意识猛地高涨,不对,是哪里不对了,他凝神细细回想,回想他们相处的每个片段点滴 果然没有,一次都没有,她从没说过要嫁给他,每回都是他提起,而她无奈的笑,然后转开话题的确是这样,她从没正面响应过任何有关婚礼的问题,连他送去的嫁衣,她都没有多看几眼,难道她其实想 不,他绝不给她机会。她有本事丢、他就有本事送,她可以丢苹果,却永远不能将他甩下。 “小四,带我去那间金玉铺。” “是!”小四心中悚然一惊,王爷的目光中透着戾气,脸上凝着一层寒霜。 小四看着萧瑛的表情,心想完蛋,他说错话了,都是多嘴惹的祸啊,他只求求老天爷,婚期将近,王爷可千万别再同小姐吵架,安安妥妥的把人给娶进门,别再惹出什么意外才好。 萧瑛运气好,当时金玉铺老板见那些苹果小巧可爱,又多雕了些摆在店里头卖,许多姑娘见着都挺喜欢,可惜造价太高,能买一颗已是不容易,谁像萧瑛那样财大气粗,一买就是整组,所以老板陆续让工匠雕个两三组摆在店里零卖。 萧琪出现,贵客临门,老板连忙上前招呼,正冒火的萧瑛看见有个姑娘在试戴苹果坠炼,恰好借题发挥,他怒目一转,劈头就是一顿喝斥。 “这款式是我想出来的,你怎么可以拿来敛财?你懂不懂什么叫做知识产权?” 他的声音很大,吓得正在试戴的姑娘东西一放,立刻转身走人。 知识产权?王爷被小姐洗脑了小四苦笑,谁会懂这名词还讲究这个?看着向来平和、与人为善的王爷突然变成炸毛的狮子,小四愁了眉眼。 老板还想反驳个两句,但小四拚命对他挤眉弄眼,还在萧瑛的锐利目光下,悄悄向老板挪去几步,低声说:“我们家主子是蜀王。” 这时候身份不抬出来压人,还等什么时候,等到闹出一堆围观民众吗?拜托,他已经很忙、够忙、忙到快发疯了,千万别在这时候横生枝节啊。 在小四的尽力周旋下,不多久,萧瑛带着铺子里所剩的几十颗苹果及老板绝不再贩卖苹果坠子的连声保证,满意地离开。 萧瑛的怒火略略压平,这一回,他赢了金玉铺老板、得到一匣子小苹果,下一回,他要赢贺心秧,得到一句愿意嫁给他的保证承诺,然后将那颗大苹果带回家。 小四舒口气,以为王爷的怒气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让王爷的火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让他苦不堪言 原因就在派出去跟踪陈姑姑的侍卫在他们进宫之前跟了上来,在萧瑛耳边悄声低语,他只轻声说了两句,就让王爷怒发冲冠。 他说:“贺姑娘在城里买了屋子,陈姑姑是里面的管事。” 买屋子?王府不够大吗!皇宫住不下她吗!她干嘛买屋子?果然被他料中了,她根本就是同他虚与委蛇,让自己误以为她妥协了、愿意嫁了,然后暗地筹划着如何逃离他。 该死!一股火气蹭地窜上脑门,熊熊大火烧掉他的理智,从来就没有人可以算计他,萧瑛怒极反笑,阴恻恻的笑脸看得小四直冒冷汗。 上回王爷露出这种表情时,是和方磊把先帝宾天日给计算出来那天小姐,死定了 贺心秧已经做足了准备,她把银票珍宝满满收上一大包,就藏在床底下,晚上她背愿愿、抱望望,再扛起银票包包,就可以跑路。 陈姑姑会带着人在宫门口接应自己,现在她只缺瞄一眼风喻腰间那面可以自由进出宫廷的腰牌,心痒吶。 贺心秧笑着巴结风喻,她真心相信,人在愉快的时候会降低警戒。“不知道王爷跟你提过没,等大婚结束后,就要替你和小四作主,要了我的紫屏、苓秋。” 紫屏、苓秋听见这话,脸刷地红了起来。那个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阶段已经过去,日夜相处的几人,早已种下深刻感情。 风喻点头,王爷说过了,他起身拱手一拜,九十度大鞠躬。“谢谢小姐玉成。” “光是口头谢两声啊?太没诚意了。” “风喻愿为小姐做牛做马,任凭小姐差遣。” “说什么牛马啊,你自己去问问紫屏、苓秋,我几时当她们是下人看待了?她们是我的妹妹,你和小四是我妹婿,日后呢,在王府里,咱们要好好相处,互相照应,我可先把恶话说在前头,夜里人是你的,白天她们还归我。” “小姐在胡言乱语什么啊?”紫屏瞪她一眼。 “是是是,是我胡言乱语,我只不过想到在这里住了一年多,马上要离开,心底不舍,胡话就多了起来。” “以后小姐常进宫来看皇上吧,皇上心底肯定也是不舍的。” “那自然是,唉”她眼睛四下飞转着。“真想拿一样宫里的东西做纪念,你们说,我是拆了屋梁好,还是搬柱子走?” 苓秋忍不住叹气道:“小姐又没喝酒,怎么满口怪话,从没见过有人依依不舍是要拆梁柱的。” 紫屏想了想,说:“不如咱们拿小一点的,花瓶好不?再不,让王爷把小姐经常写字的桌子给挪进王府。” “哪里没花瓶、桌子,还要巴巴地从后宫搬,何况我又不缺桌椅,只不过想留个纪念,不如风喻!” 她突然向风喻靠近,风喻一惊,身子连忙往后挪几分。 “小姐有事请吩咐,不必不必靠得这么近” 贺心秧笑盈盈地坐正,视线定在他的腰际。“你把你的腰牌给我好不?反正你是禁卫军头头,谁不认得你,有没有腰牌还不是可以进出。” “这不好吧”风喻被她笑得心底发毛。 “有什么不好的,你把它送给我当后宫一年游纪念品,我就把苓秋送给你当个幸福一辈子保证品如何?你非但不吃亏,还占了大便宜呢。” 贺心秧越靠越近,只差没把自己的手直接贴在风喻的腰上,要不是此刻还有紫屏、苓秋在,可见证两人的清白,谁都会认定他们必有奸情。 贺心秧对风喻纠缠不休时,萧瑛和小四正巧进门,萧瑛冷冽的嗓音扬起,屋里四人同时被封冻。 “你们在做什么?” 风喻梗起脖子,走到萧瑛面前,低头道:“王爷,小姐想借属下的腰牌看看。” 腰牌?小四两道眉毛往下一垂,心底哀号一声,人赃俱获,这回小姐真的是死定了 “下去!”萧瑛深深吸口气,面若寒霜,双手背在身后,一双古井无波、黑得出奇的双眼,牢牢钉在贺心秧身上。 贺心秧心底暗喊一声糟,不会是这面腰牌给了他联想吧?她忍不住叹气狐狸啊狐狸,既生瑜,何生亮,她又不是周瑜,他何苦招招克她,处处让她翻身不得。 他的态度让风喻等四人感到危险,不知道是该留下保护小姐好,还是飞快跑掉比较安全。 “我说,下去” 萧琪的声音分外低沉,一如他沉敛的眉眼,他周身泛出的寒气让贺心秧心惊胆颤。 看见他那副表情,风喻连忙拉起苓秋往外跑,小四也匆匆忙忙扯着紫屏到外头咬耳朵。 贺心秧扼腕的看着风喻带着腰牌离开,像无事人般起身,嘻皮笑脸问:“怎么啦,脸色看起来不怎么样,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吗?要不要说来听听,别的不行,但给点小意见还不成问题。” 她打算一路装死到底,不管他说什么,就是矢口不认,天下一痞无难事,她家坏后母教得好。 “好啊,你来说说看,如何对付一个表里不一,脸上顺服,暗地里却处心积虑想要从我身边逃走的女人?”他才不给她机会装迷糊,一针刺下去,立刻戳破她的伪装。 迅速背过萧瑛,贺心秧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中做了个鬼脸。 他知道了?!这么强,就因为一块腰牌? 不会吧,这么厉害的联想力啊,她应该想尽办法让他穿越到二十一世纪,在那里他有太多抢钱的行业可以做,国际情势分析、股票分析,再不当当名嘴,也可以赚得腰缠万贯、富得流油。 她转了几十度,偷偷瞄他一眼咻!她被他凌厉眼光射到,啊!眼睛飞快闭上,对,她被刺到了,很痛。 人类干嘛还用发明雷射机啊,有他的眼睛,雷射手术可以提早个几百年发展。 不管了,继续装死 用力吸气,她转回身,嘻皮笑脸的对他说道:“她心里若是有你,那便容易留;她心里若是没有你,你又何必留她昵,留来留去留成仇,不如一拍两散,她开心、你快意,各人过各人的生活,他日再相会时,合奏一曲笑傲江湖,岂不是很好?” 这话比不回答还糟,他气急败坏,她却眉开眼笑,他认真,她却装痞。一颗心被呕得冒血,萧瑛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声问:“你的意思是,她心里没有我?”他声音里头的危险分子提增至90%。 两句话,堵住贺心秧的嘴。 怎么可能没有,她的心里、眼里、眉里,她的生命里装的萧瑛,用满载而归形容最贴切。可是 不正经的笑脸收起,她正了正神色,态度认真的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床边,试图同他讲道理。 “天底下的男女有三种关系,有缘有分、有分无缘、有缘无分。能碰上第一种是最好的,从此天涯海角比翼双飞,平添人间一段佳话。 “多数人遇上的是第二种,这情况不算坏,虽然彼此无心无情,但平安相处,一辈子很快就过了,若运气不好,丈夫爱上别人,也不至于心痛,顶多是不甘心,不甘心后到的那个凭什么比我得到更多,而最坏的状况也不过是在斗争心计中度过一世。 “最惨的是第三种,热热烈烈爱上一场,什么生死相许、什么不离不弃,到最后终是梦醒成空。怨吗?怨,恨不恨?恨。可人无法与天争,争破了头,除了一身伤痕累累,依然成就不了一世情缘。 “萧瑛,我和你,就是第三种。” “胡扯,谁说有缘无分,我有说不娶你入门吗?我有说不负责你的一生吗?我有说不要孩子、视你为无物吗?如果到最后真的是有缘无分,也是因为你的心胸狭窄所造成的。”他怒极,口不择言,锋锐的目光烧灼着她的意志,他要她妥协。 “我心胸狭窄?”骤然一句话,让委屈、怨怪、悲伤齐齐涌上。对啊她知道别人是这样想的,她清楚大家都批评她容不下关倩,可是那群“别人”和“大家”里面,没有一个萧瑛。 望着他,惊怒转为失望,原来他和旁人并无不同,原来他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般了解她 “不是吗?说来说去不全是那一篇空话,你不要我娶倩儿、你想当正妃、你想我眼底心底只容得下你一人!贺心秧,你是我见过最小心眼、气度最窄、最无法容人、最不懂体谅,也最自私自利的女人。” 苦涩溢满了胸怀,那么重要的事于他而言只是“一篇空话”啊原来,想成为某人的唯一,会变成受攻击的重点。原来这个世界,容不下三人行、四人行、五人行只要唯一,就是自私自利的最佳证明? 小心眼、气度狭窄呵呵呵这男人,不配拥有她的爱情! 放弃说道理,放弃沟通,放弃让他明白,正是因为心里有他,她才无法将就这样的婚姻,因为说得越多,她只是越自私自利。 撇开脸,她冷冷一笑“我有说过叫你不娶关倩,说我要当正妃吗?不过是一个区区蜀王妃,你当真以为我会把它当成宝贝? “错!有人亲手想把皇后之位双手为我奉上,我还不屑一顾呢。那点名利,真真对不住,王爷大人,本人区区在下我,看不上眼。” “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不重名、不重利,什么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什么今日衰草枯杨、昨日歌舞场,富贵是假。每句话都讲得慷慨激昂,可事实上呢,用银子砸你,你就双眼发亮,用金子丢你,你还会跪下来向人道谢,你爱钱、爱富贵,你根本是心口不一的女人!所以你嘴里没说不要我娶倩儿,心里想着呢。”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只是被心中那股火气催促着、鼓舞着,想发泄些什么。 这不是他的性子,他是沉稳、面面俱到、只为目的不管手段、凡事三思而后行的人,可是碰上“苹果要离开自己”这个消息,他就彻底慌乱了。 组织散了、条理没了、逻辑死了,他用最糟、最坏、最不可能达到目的的烂方法,想逼苹果留下。 “哈哈,萧王爷瑛公子,您还真是懂我啊”“我已经跟你说过几百遍,我不能不娶倩儿,我欠她一条命,你知道那时我的伤有多重?如果不是她把伤药全留给我,我早就伤口溃烂,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你知道我们在谷底碰到野兽来袭,她是怎样舍身挡在我面前?你知道潭底水多冷,她却依旧日日潜入潭底为我抓鱼在她辛辛苦苦为我的性命而搏斗的时候,试问你在哪里? “你在宫里过着舒适无忧的生活,你有人照顾、有人服侍,我甚至把所有的身家通通留给你。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还想要怎样?你非要我过河拆桥,离了险境便将倩儿抛弃?对不起,这种事我做不到。” 萧瑛越说越生气,完全没注意到关倩于他只剩恩义而没有爱情,如果他能压抑怒气、平心静气,会发现他难受的心也跟他叫嚣着他只想和苹果走入婚姻,对着她一生一世。 她终于真真切切的听明白了。 原来那年她的忧思成愁在他眼中是舒适无忧,原来他认定她贪图的是他全部的身家,而不是只爱萧瑛这个人。呵呵呵奇怪,她怎么会想笑呢?明明是哀伤到不行的呀呵哈哈真的,很想笑啊。 关倩舍身为他,以性命来见证爱情,不像她,占尽所有便宜,还要耍任性,还狭隘自私且心口不一,这样云泥之别的两个人,他何苦还要娶她? 凄凉一笑,算了,她同他吵什么呢?难不成吵赢,她就会变成有容乃大、心胸宽阔的女子?并不会啊。 悄悄地打个呵欠,她又想睡了,这阵子总是很累,累得提不起劲儿,累得连争吵都疲惫。 看见她打呵欠,萧瑛的怒火被激得更盛,他真想切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什么,怎么可以这样无心无肝,无视于他对她的用情? “你无法丢开对关倩的恩义,那么娶她是一件正确的事。而我,我们就当朋友,继续像现在这般相处,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我嫁入王府,和你的倩儿大眼瞪小眼?”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萧瑛咄咄逼人,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边。“倩儿就是你心底解不开的结。” 有墙壁可以靠,她真想直接睡死,不必面对他的怒气,更不必与他绕来绕去,讲着永远都说不通的道理。 “我承认自私狭隘、承认嫉妒心盛,承认我容不下其他女人,可以吗?像我这种女人,王爷还是别娶了吧,家和万事兴吶,弄一个女人回王府吵吵闹闹不是好事。” 她退让,她承认自己是个烂女人,行吗?别再同她吵了,她真的很累很累。 闪开他的圈禁,她转身想要回房。 可他不允许,拦在她身前,烧着熊熊烈火的双目瞪着她,两手狠狠地扣在她的肩膀上,他捏痛了她,照理说,她该精神一振,拼着力气再继续和他争战的。 可不明白为什么,力气一分分从她身上消失,她的手脚发软,没有力气挣扎,只能垂下头,伏低认输。 可这模样看在他眼底却成了倔强、宁死不屈,气得他更加恼恨,更加暴跳如雷。 “你到底想要怎样,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我已经保证过那么多遍,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会公平地对待你们,不管是正妃或侧妃,我会疼爱愿愿、望望,会让他们终生衣食无缺。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倩儿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只要你放下心中成见,日子可以好好过下去。” 她贪图的不也是好好过日子吗? 只不过,她相信一个厨房容不下两个女人,她相信爱情的原貌是好的,可若是加入勾心斗角就会失去原味,她宁可早点喊卡,也不要一路崎岖,不要走到后来,原先最爱的那个男人变成最恨的人。 “为什么非要强迫我的心志,我就是不想嫁啊,不管理由是关倩或其他,心”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在我这里,我的人生由它决定,不是由你。对不起,王爷,不管是蜀王妃或侧妃,它们都吸引不了我的汲汲营营。求求您了,放过我成不成?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岁月,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成不成?” 她的井水不犯河水,严重威吓到他了。 虽然她的口气轻轻浅浅、没有半分杀伤力,可他就是不能容许,不容许他们各过各的生活,不容许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不容许他再也见不着她。 于是,他发横了,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狠狠地抛下话“不成!你想嫁得嫁、不想嫁也得嫁,小四!” 他对外大吼一声,小四应声跑进屋里,萧瑛瞪一眼随他进门的紫屏、苓秋和风喻,让他们全身不自觉的颤栗不已。 他面无表情,冷冷发下一道命令“派人把萧擎、萧瑀接回王府,至于你们三个,如果明天早上你们主子没有穿戴整齐上花轿,你们就提着脑袋来见我吧!” 话是对他们说的,可是恐吓的对象却是苹果。他知道她看重孩子、看重感情,知道风喻他们早就成了她的亲人,他就不信她能狠下心,丝毫不顾虑他们。 贺心秧很生气、很愤怒,如果她身子里有多两分力气的话,一定会破口大骂。 但,很抱歉,她没办法。 冷眼望向萧瑛,她在心底质问,这算什么?新版的强抢民女?挟孩子以令apple?她气得浑身发抖,却挤不出力气再同他多说上一句。 转开头,走回房间,她要睡觉、她必须睡觉,她要养足体力,才能想出好办法脱离他的魔掌 见她不恼不火不气急败坏,萧瑛更愤怒了,这是消极抗议吗? 他真恨不得立刻将她抢回王府,让她实至名归的成为他的人。 可,这样就能逼她妥协吗?她是连他的孩子都生了,还想带着孩子逃离他的女人吶第一次,事事掌握、样样自信的他,对一个女人手足无措。 忿然甩袖,他恨恨走出怀宁宫。 萧瑛离开,小四跟上,临行前他匆匆丢下话“你们好好劝劝小姐,无论如何,明天都得让她上花轿。” 三人齐齐点头,送走萧瑛后立刻往内屋走去,却发现贺心秧已经躺平,准备睡觉。 见她这样,紫屏急得拉起她的被子说:“小姐,你怎么还睡得着,东窗事发了呀,你是不是让陈姑姑在外面买宅子,打算大婚之前逃走?” 贺心秧没应话,但耳里听得明白。原来是陈姑姑被萧瑛发现了呀?真是的,谁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早知道那宅子就买得偏僻些不过他们弄错了,是她买下宅子才收留陈姑姑的可,有差吗? “小姐,你别害怕,就算嫁进王府,你还有苓秋、紫屏和我,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和愿愿、望望,绝不会让关倩欺负你。”风喻道。 她哪里是害怕这个,她更怕的是爱情决裂、恨无止境,她害怕完美的爱情走到最后变得面目可憎。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关姑娘不是恶狼,倘若小姐肯放下防备,或许会发现她和我们一样,可以和小姐成为好姊妹。”苓秋拉起她的手说。 苓秋认为是她过度防备? 实话说了吧,她也觉得是自己容不下关倩。无所谓,反正她的心胸狭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要她不肯嫁,那顶帽子必定死死扣在她头上,不对正确的说法,便是她现在肯嫁,也早已抹不去妒妇之名。 随便了,她没有力气反驳,要怎么想,随他们去 “小姐,天底下有点本事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何况是堂堂的王爷,小姐,你何苦为这种事情和王爷闹,这只会低了自己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啊。”紫屏心急,见她半句话都不回应,恨不得把她抓起来狠狠摇晃一番。“别说关小姐对王爷有救命之恩,你该去看看,她对王爷是怎样百依百顺的。” “王爷心里有你,话还没说出口呢,人家就先提了,要让他纳小姐进门,这等胸襟王爷能不感佩在心?你能不能学学人家” 好吧,全是她不对、她的错,她最大的错误就是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与这里的人交了心、有了感情,才会让那一声声“好意的劝解”给刨痛了心 不听了,闭上眼睛,她要睡觉,隐隐约约间,她还听见紫屏气急败坏的声音。 “气死我了,怎么天底下有这么没心没肝的人儿呢,愿愿、望望都被孩子的爹抢走了,还能睡得着” 入睡前一刻,她微微一笑,她当真希望自己是没心没肝的人,那么,也许胸口就不会那么痛了 第四十六章血染的婚礼 有很多事,她应该做却没做。 比方她应该让紫屏到宫外,跟陈姑姑讲一声,说她不能出去了;比方她应该把那个装满全部家当的包袱收进箱笼,一起抬进王府;比方她得找宫晴好好谈谈,谈萧瑛的强“娶”豪夺,谈未来怎么从王府全身而退,谈其实她并不是他们心里想的那样自私、气度狭隘之人。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以为被误解也无所谓,谁知道,她终究是个凡夫俗子、普罗大众,她无法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尤其是亲人。 可想做的事通通没办成,因为她没有力气。 昨天下午,她一沾枕头就大睡,睡得不知人事,直到清晨被紫屏硬挖起来,梳洗净身,然后坐在镜子前面,像个呆子似的让嬷嬷们替自己匀面、梳妆打扮。 一身大红嫁衣,被服纤罗,云髻嵯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真实,那是贺心秧吗?一个美丽的新嫁娘? 她幻想过自己穿着婚纱、勾着老爸手臂走红毯的模样,想象经过层层花墙,白马王子就站在地毯那端,对着她微笑,那时候,她幻想的王子是帅到让人尖叫的罗志祥 后来,她也幻想过坐上萧瑛派来的八人大轿,一路上,乐队吹吹打打,用欢乐的气氛把她送进王府大门。 谁知道世事难料,到最后萧瑛没变、她没变,婚礼也没变,变的是人心与情境。 她再也不想要成为他的妻子,不想与他白首偕老。 紫屏不停念着,自把她从床上挖起那刻,就不停在她耳边重复叮咛。 教她要学着贤慧、学着包容,说嫁了人就不再是小姐,要懂得事事替丈夫盘算,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礼制尊卑,虽然咱们不比人低一等,但也得尊重王爷、王妃。 不多话的苓秋也破例在她身边叨絮,说她相信王爷会疼她爱她、一如过往,只要她愿意放下姿态与关姑娘好好相处,依她对关姑娘的观察,定然不会为难。 说到底,她们还是在强调昨天那些话,虽然口气缓和了些,但内容没变,就是要她学着容人。 大家都相信问题在于她无法容人,大家都认定如果未来王府后院起争执,她定然是挑起事端的那个女人。说实话,事端未挑起,大伙儿就有了共同意见,日后,她还能不千夫所指?对于这个婚姻,她越想越畏怯 才刚醒,可不明所以的又累了,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上不来、下不去,呕得她心闷。 “紫屏,我这里不舒服”抚抚胸口,她得躺躺,得再睡上一回。 紫屏截下她的话,瞅了她一眼。“你当然不舒服,昨儿个和王爷大吵一架呢,要是我啊,现在肯定连说话都难。你啊,就别再多花心思,也别演戏,乖乖上花轿才是正经。” “怕了?”贺心秧苦笑。 “怕啥?” “怕项上人头不保,怕萧瑛真让你们提头去见,所以非把我压上花轿不可。”她口气里有着淡淡的讥讽。 她能不气吗?当然要气,口口声声说站在她这边,可一提到关倩就把人家捧上天,还把所有问题全往她头上推,她想嫁谁不嫁谁,怎么就由他们这群人来决定了,要同男人过上一生一世的是她啊! 乍听见贺心秧的嘲弄,苓秋和紫屏瞬间红了眼眶,苓秋背过身去,偷偷拭泪,紫屏气得哽咽,话还是不吐不快。 “小姐您这是呕人吗?如果不是为了小姐好,我们怎会想尽办法好言相劝,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身边没个男人,女人走到哪里都是要被欺负的啊,就算你真会赚银子又如何,还不是得靠周大哥在外头替你奔忙,没了周大哥,你能不被坑、被骗? “愿愿、望望还小呢,你真能独力撑上十几年?如果撑不下去呢?到时候就算想要找个男人嫁,谁会愿意娶个有孩子的女人。 “况且事情想得长久点,就算你真的能养活愿愿、望望,可他们长大之后呢?有个王爷爹爹,愿愿子承父业何难,望望要找个好婆家也容易啊,总不能让他们因为母亲的任性而赔上一生! “倘若王爷是个不值得托付的男人也就罢了,可你明明知道的,他有多能干,朝廷、商铺,哪一项不是经营得有声有色,天底下你到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夫婿? “如果他对你无心也就不强求,可王爷明明把你放在心上、捧在手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分明,怎么就小姐没心少肺的,半点不感动? “是,王爷没办法给你正妃之位,可那是小姐作的决定啊,皇上本来没打算为他们赐婚,是你说有情人该成眷属的,君无戏言,圣旨岂能随意更改?王爷才不得不在名分上委屈你,现在你又拿这点来欺负王爷,便是我们奴才也看不下去。 “小姐,多替王爷想想吧,他那样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想想他失去消息那段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好不容易能够在一起了,为什么不珍惜? “我宋紫屏在此发誓,今日所说所做的一切皆不是出于私心,倘若这个婚姻不能带给小姐和愿愿、望望幸福,别说王爷,我就自己拿把刀抹脖子,用命还给小姐。” 紫屏说得慷慨激动,一古脑儿把积在肚子里的话全说了,泪水一串串滑下,看得贺心秧眼眶一红。 贺心秧叹气,是啊她拿她们撒什么气呢?她岂能不知道,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只是时代不同、根深蒂固的观念不同,她无法说服她们,她们自然无法理解她的想法。轻轻地,她敛起眉头,低声说:“对不起。” 贺心秧的道歉更惹得她们眼红,苓秋走到她身旁,跪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看好小姐,小姐对待任何人都真诚,所有和你在一起的人都能感受到你的真心,苓秋不信你收服不了关姑娘,嫁进王府,你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是啊,小姐一定是书读得太多,听太多妻妾相争之事,把自己给活生生吓坏,可一旦嫁进王府,你就会明白,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可怕,如果真那样吓人,天底下的女人不全都死光啦。” “苓秋发誓,如果小姐在那里过得不幸福,苓秋会想尽办法,帮你和愿愿、望望逃跑。”她高举五指,对天发誓。 “我也是,如果关姑娘敢欺负你,如果王爷不维护你,如果你在那里过得没有想象中如意,我和苓秋陪小姐一起离开王府。”紫屏也举手说道。 贺心秧喘气,胸口那个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是有把火渐渐地往上烧着,灼烫着她的食道,她感到淡淡的血腥味涌上喉头,却强压下不适,一手拉起一人。“如果到那一天,你们跟我走了,风喻和小四会恨死我” 见萧瑛快步进入怀宁宫,风喻指指里头,笑着对脚步匆忙的他说:“放心,小姐在里头,紫屏和苓秋陪着呢,小姐已经打扮好了,没有生气,也没有反抗,我想,大约已经想通了。” 这话让萧瑛和疾步而行的小四松口气。小四可不希望在这个大日子里闹出什么事。 萧瑛放慢脚步,旋身对孟郬骄傲说道:“你可以去向宫晴要彩头,她输了。” 萧瑛心里想,难怪宫晴敢跟郬打赌,说不定她早就知道苹果的计划,不过不怕,他随时随地都能挽救颓局、转败为胜的,瞧,他不是又赢了一回吗? “是吗?可后来我们又打了个新赌。” “赌什么?” “赌一个男人无法同时回馈两个女人的真心,无法公平对待两人。彩头二百两,我赌你可以,她赌不行。” “是吗?我保证,一个月以后,你就可以从她身上再赚两百两。”萧瑛意气风发,信心满满。 “不,我已经输了。” “为什么?” “按礼制说,关姑娘是正妃,你该上平和宫接人,而苹果由风喻送到勤政殿,你们再一起进殿向皇上谢恩,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担心一个逃跑新娘。” 孟郬提及,他才想起关倩,眉头一皱,他真是被苹果弄得心乱了,可是要他上平和宫却把苹果留给风喻想起昨天风喻差点儿被骗走腰牌,他不放心。 “郬,你去帮我接倩儿到勤政殿吧,苹果我亲自带过去。” “你确定吗?礼部的人可都等在那里。” “我确定。” “行,二百两赌金,你帮我付。”孟郬开条件道。 “那有什么问题。” 孟郬见他乐得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忍不住摇头,知道苹果非嫁他不可,就真这么开心吗?来日轮到他要娶宫晴时,自己也会心情飞扬,像他这样? 孟郬一笑,举步前往平和宫接人。 萧瑛和小四一起进屋,正好听见紫屏和苓秋争相发誓着说,如果小姐过得不幸福,就要一起逃跑。 萧瑛听了实在很头大,这算是哪门子忠心啊,也不想想她们日后要领的可是他萧瑛给的薪俸。 “你们没机会的,我保证!”萧瑛开口。 紫屏、苓秋发现话被萧瑛听见,忍不住脸红。 见三人眼睛都肿肿的,小四打趣“又不是嫁女儿,日后见不着面了,怎么哭得这么凄惨?” 紫屏瞪他一眼,低声嘟囔“谁让你多嘴。” 他拉拉紫屏衣袖,说:“这不是心疼你吗?” 在这个时候打情骂俏?苓秋叹气,推了推紫屏、小四,三人一起出了屋子,她想,小姐应该和王爷好好谈谈,昨儿个才大吵一架呢。 门关上,萧瑛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贺心秧,整颗心被牢牢吸引了,他移不开目光,直想就这样永永远远看着她,唉这身嫁衣只有穿在她身上才会这么好看。 他眉飞色舞地走近她身旁,勾起她的下巴,笑得眼睛瞇起。“真漂亮,和我想象的一样美。” 相似的脸,他很快就可以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看见,有什么稀奇?贺心秧不言不语。 “还生气?”他放软身段,低声下气。他从未在女人面前做到这等地步,但为了苹果,他甘心。 她不语,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不舒服。 贺心秧自我嘲笑,她不是童话故事里好心的小姑娘,开口不会吐出金币,她是心胸狭窄的坏女人,嘴里只会吐出一只只蟾蜍,闭嘴比开口来得好。 他耐着性子,对她好言相哄,只要她肯嫁,什么事儿都不算难。“愿愿、望望很好,只是昨儿个晚上没听你讲故事,闹了会儿,我亲自讲的故事,望望不捧场,直说难听。” 愿愿、望望啊她叹气,那么聪明可爱的孩子,谁舍得离弃,他是抓到她的软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苹果坠炼,细心为她挂上。 “我发誓,你一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我会护你、爱你、疼你一辈子,倩儿那边我会同她说清楚,我不会厚此薄彼,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心生妒嫉,苹果,答应我,一次、一次就好了,试着放下心防,接受她。” 她哪有作什么决定?从来都只有他作决定的分儿看着胸前的小苹果,是他新买的吧,那链子不是她匣子里的款式。只有女人才会旧不如新,对于她的苹果,这“新”远远比不上她的“旧” “苹果,不要气我,好不好?” 怎么能不气呢?她想开口,问问他,对于婚事可不可以再斟酌斟酌,可是她刚启口,胸腔处那股压不下的恶心感使她吐了出来。 噗一口鲜血从她喉中喷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萧瑛被惊吓到了,捧起她的脸急问。 又是急怒攻心吗?像他带关倩回来那天一样? “我不知道。” 口一开,她又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那股灼热感从胸口漫到喉间,像是被盐酸侵蚀似的,她痛得揪起双眉。 “苹果”他打横抱起她。“你吃了什么?你不会为了不想同我成亲,伤害自己吧?” “我没有。”她虚弱道。 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吶,她哪会笨到拿命去开玩笑,这是个医学不发达的年代,她不信中医、不信方磊,她比较相信自己的名医妈咪 “紫屏、苓秋、小四、风喻,通通给我进来!” 萧瑛大声一喊,等在外头的人全冲进来,大伙儿心想,怎么搞的,都要上花轿了,就不能好好谈,难不成要一路吵进王府? 可当他们看见苹果一口一口不停吐着鲜血时,全都吓呆了。 紫屏抢上前大哭“小姐,你这是怎么啦?” “小四,去请方磊过来,快!” 小四应声,飞奔而去。 “苓秋,小姐昨儿个吃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吃,昨天王爷回去后,小姐就睡下,我和紫屏守了一夜,一大早才把小姐唤醒,她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有喝。” 不是昨天那么就不是她施的计策,因为昨天她还打算偷腰牌出宫,那么是谁?谁下的毒手 贺心秧抓紧他的衣襟,全身痛得蜷缩在一起。 “瑛我好痛”她痛得浑身发颤,那股灼热蔓延到全身每个关节,让她像是被火烧灼似的绞扭着身子。 “乖,没事的,方磊马上就到,他会救你。”他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她的痛彷佛传染到他身上,他也跟着疼痛。“没事的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她痛、他也痛,灼热烧上她的四肢百骸,他也像是被捏着鼻子,硬灌下一锅热油,那油烫上他的心、他的眼,烫出他灼热的泪水。 怎么办?他不停问着自己,苹果那么痛啊,要怎么样才能把她的痛转嫁到自己身上?他亲着她、吻着她,想吻去她一分分的疼。 他求天、求地、求神明,不要让她难受,他是男人,所有的苦头都由他来承担 他忘记婚礼、忘记关倩还在等自己,他只看得见、想得到苹果,他慌乱了心,不断不断想着,没了她,他怎么活下去? 宫晴很不愿意在这种大日子里办案,她想留在苹果身边,再次确定她是不是真心想嫁给萧瑛。 倘若不是,那么即使拼尽所有法子,她都会带苹果离开,这事本来早该在昨晚之前就商量好的,但苹果睡得太早,让她没机会开口。 不对,应该说,这段日子里,苹果不知道是哪根神经出毛病,天天睡得奇早,夜猫子生活彻底翻转,每天她忙完回到怀宁宫时,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大大减少两人谈心的时间。 然而就算她不愿意在今天办案,但人命关天,而且这次死的不是没没无闻的宫女,而是萧的六皇子萧雨。 明清宫里,一干宫女分两排站在宫晴面前,方磊在她耳边低语,而卿儿、怜儿、惜儿三名宫女跪在她脚边,不停抹眼泪、吸鼻水,哀哀啼哭。 又是情香的毒,萧雨和黑衣人的死法相同,胸腹间有腥臭的黑水淤积,口舌呈黑紫色,**性器也有黑紫色痕迹,手指的指甲则呈现艳丽的橘红色,只不过他身上被下的毒更多,异常的颜色更深。 侍卫已经前往三人屋中搜索毒物,端坐在上头的宫晴冷眼向众人扫去,心中有几分担心,倘若情香在后宫普遍被使用,那么就无法证明黑衣人之死与之前的刨肝案有关联了。 因这三名宫女都是家贫入宫、身上无半分武艺的,她们绝对供不起珍肴美馔,好在其中下秋缠、剖取人肝,且方磊方纔已经细细验过,她们都没有戴人皮面具,身份无可疑之处。 宫晴缓缓摇头,这个萧雨还真是荷尔蒙过剩、精虫冲脑,短短几天,和那么多个女人上床,这下子果真是牡丹花下死,去当个风流鬼了。 “公主明察啊,六爷迷恋怜儿,日日与她纠缠在一起,我与惜儿姊姊不过侍奉过一、两次,绝对不是我们害的。” 卿儿高声喊冤,直到现在,她们还以为萧雨是因为纵欲过度而亡。 “公主千万不要听卿儿胡言,明明就是她为勾引六爷,在身上抹了那劳什子香膏,让王爷连用膳时心都被勾得痒痒的,后来更拉着她进屋里痴缠。” 一道锐光从宫晴眼底闪过,她与方磊对视,方磊微微点头,靠近卿儿身边,她身上的确有一股特殊芬芳,虽然很淡,还是可以闻得到,皱起眉头,他退开两步,用眼神对宫晴示意有问题。 不多久,几名侍卫上前,将三个包袱呈上。 “禀公主,明清宫西殿,有一处礼佛的屋子,听管事姑姑说久无人踏足,属下顺道进去瞧瞧,竟发现那里有人居住饼的痕迹,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将里面的东西一并搜出。” 前几日,公主下令,将无人居住的宫殿彻底搜查一遍,并没有搜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东西,没想到今日居然有意外收获。 宫晴听见,精神大振。上回大张旗鼓的搜查毫无结果,让她误以为自己的判断有问题,以为那名已死的黑衣人并非藏身在宫里,没想到他竟是胆子忒大,敢窝藏在明清宫里。 “做得好。” 侍卫将一个黑布包呈上,方磊凑近,宫晴迅速打开。 里面有几套黑衣,方磊拿起来往自己身上一比,衣服的主人身形的确和黑衣人差不多。 方磊挑出几个瓶子和竹筒,那个竹筒很眼熟,与宫晴对视一眼,方磊小心翼翼打开,一条久没有进食、萎靡不振的青蛇躺在里头。好得很,陈姑姑的冤枉终于可以洗清了,谋害愿愿、望望的元凶在这里呢。 意外解开迷津,宫晴开始相信,他就是这阵子宫乱的源头。 方磊打开瓶子,一一细闻其味,神情专注、态度认真,然后,像是饕餮找到美食似的,他绽放得意笑脸,将手上的瓷瓶交给宫晴。“这就是秋缠。” “宾果,找到正主儿了!”宫晴一弹指,悬宕多日的心终于松下,谜底即将解开,枉死之人将要获得平反。得一想十,她已经开始计划如何清查明清宫上下,既然黑衣人待在此处,她就以此为圆心扩大侦办。 宫晴拿起一个类似扳指的东西,上面有千百根细毛,像刷子似的,她伸手想去碰碰“刷头”谁知方磊突然大喊一声“公主,别碰!” 宫晴迅速收回手,她疑惑地看向方磊。“怎么了?” “我已经知道黑衣人的身份。”方磊脸上带着抑藏不住的兴奋。 “你怎么知道的?” “几年前江湖曾有传言,柳弃背叛师门,杀了掌门师父和师娘,抢走武学秘籍秋风掌及千芒,你手上的那个是千芒,针头上有毒,轻轻一碰就会剌入皮肤,可因为针眼很小,被下毒者只会感到剌痛,却无法找到伤口。 “那阵痛会痛及脏腑经脉,但并不会持续太久,因此往往被人轻忽,中毒者几乎看不出中毒痕迹,只会日复一日的嗜睡,十五日后,毒入心脉,中毒者会大量口吐鲜血,这个时候就药石罔效了。” 千芒的毒太特殊,方磊只见过一回便印象深刻,他曾经和师父钻研近月,才找出它的解法,但困难在于等到病人知道该求医时,往往为时已晚。 “所以他是练秋风掌练到走火入魔?” “秋风掌不易修练,便是因为练功者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伤及各大经脉,导致日后每逢月初,全身无处不痛,那痛会让人咬牙切齿、撕心裂肺,恨不得将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给撕下来。 “传言,若能用人肝及秋缠解毒,每服一次,日后发作疼痛便会减轻一分,连服十次后,走火入魔的病症便会痊愈。看来他的病疾并未痊愈,所以这里还有一次到三次份量的秋缠。 “难怪这一年来,柳弃的同门师兄弟到处找他,他却杳无音讯,原来他竟是身藏后宫。” 宫晴放下瓷瓶,在里头翻到几封女子所写的书信,虽然用的是代号,但有笔迹就多了一条线索,宫晴细心,将东西检视过后,再将剩下的几件衣服打开,用力抖几下。 这只是习惯,没想到却意外地让她抖出一个荷包,然后更教人意外的是,荷包里头装了一缕青丝,而荷包角落绣了两个字——关倩。 他们是什么关系?情人?拍檔? 荷包的存在,代表两人关系不简单,假设为柳弃取人肝的是关倩,那么用情香杀死柳弃的极有可能就是关倩,也许他们互为利用,柳弃为关倩办事,关倩为他取人肝,然而眼见大婚将至,为免东窗事发,她才用自己的身体杀死柳弃 不过尽管证据指向关倩,但不代表她一定有问题,说不定两人只是旧识。 但下意识里,其实过去宫晴没少怀疑过关倩,原因有二,第一,有萧瑛这个大财主在,关倩自然供得起美食大餐。第二,后宫里有武功的女人太少,敢刀起刀落、刨人心肝,若非有那么点胆识和经验,哪个女人敢? 只是碍于萧瑛和即将到来的大婚,她从没让这个没根据的推论说出口,可眼下如果事实如她所料,愿愿、望望的蛇毒、让柳弃致死的情香真和她有关,这位关姑娘可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柔弱且楚楚可怜呵。 “公主。” 方磊轻唤,宫晴回神,发现他已经打开其他三个包袱检视过,并且从卿儿的包袱里找到一瓶香膏,他把香膏递给她,宫晴闻了闻,果然很动情的香味。 “就是这个,情香?” “是。” 宫晴将情香拿至卿儿面前,冷冷望向她“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不是奴婢的,那是奴婢到平和宫时,在后院竹林里捡到的,因为气味很香,奴婢以为是哪个主子不小心给落下,一时贪心,就、就就私藏了起来冤枉啊,奴婢真的不晓得那是毒啊,如果晓得,怎肯往自己的身上擦,奴婢冤枉,求求公主明察” 平和宫?又多一条证据指向关倩,这下子,她不去拜访拜访即将成为王妃的关倩恐怕不行了。 命人将卿儿关起来,宫晴带领方磊一行人前往平和宫。 平和宫里,礼部的人忙里忙外,热闹非凡,许多宫女太监穿梭其中,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宫里好久没办喜事了,此回的新郎又是大伙儿都喜爱景仰的蜀王,谁不是尽心尽力的办差? 关倩已经打扮好,坐在大厅里,等待萧瑛来接她至勤政殿拜谢皇帝。 她低头审视着自己身上的嫁衣,锦红金丝广绫衫,胸前一颗赤金嵌红宝石,外罩孔雀绣云金缨络霞帔,尾裙长襬拖曳及地三尺,裙缘滚着金丝,镶五色珠子,无比的豪华耀目。 终是让她等到这一天,爹、娘、哥哥、姊姊、小弟,你们看见了吗?她终于苦尽笆来、扬眉吐气,只可惜他们不在身边同享。 薄泪涌入眼底,淡淡的哀愁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关倩缓缓吐气,不怕了,她再也不害怕了,所有妨碍她的石头已经除尽,未来,她的前途似锦,再没有人可以干扰她、破坏她。 “公主。” 守在门外的侍卫躬身,宫晴朝他一点头,向厅里走去。 宫晴眼神示意,所有宫人全退下去,只有方磊跟在她身边,她向前走几步,来到坐在软榻上的关倩身前。 “公主。”关倩起身,向宫晴屈身行礼。 宫晴淡然一笑,分析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给足了她精神压力,才缓慢开口“关姑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柳弃他”扬起声调,她紧紧盯着关倩惊疑不定的表情,须臾方才接话“他没死。” 关倩只是皱了皱眉,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恢复淡定无波。“关倩不明白,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谁是柳弃?” 狠角色!可惜她不该否认得这么快,不然凭她的镇定,说不定宫晴会让她唬过去。 没错,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她就是要与关倩比赛唬人,关倩绝对是个厉害对手,可惜她碰上的是用苹果的口吻形容,她们是“脑容量进化了数百年的新人类”所以关倩的胜算并不高。 宫晴笑着,并且笑得莫测高深。“果真不认识啊,那你一定也不知道秋缠、千芒以及情香?” 宫晴的话倏地抽光她脸上的血色,苍白得连胭脂也掩饰不住,她的胸口急速起伏,面上惊疑不定,而宫晴却慢条斯理地将手放在背后,安步当车的在屋里来回走着。 “公主有什么事,可不可以等到婚礼之后再说,时辰快到了。”关倩的嗓音颤抖。 “你以为进了王府大门,我就办不了案子?关姑娘,你是打哪儿来的自信吶?”宫晴不得不说谎,一来,没有足够的科学仪器来测屋里有没有血迹反应。二来,死无对证,柳弃已死,光凭一只荷包,无法证明关倩与数起命案有关。三来,情香虽在她的后院找到,不代表东西就是关倩的,她需要更多的直接证据。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在我与王爷的大婚日来闹上这场,是想为贺姑娘出头吗?可惜君无戏言,皇上已颁圣旨赐婚,谁都改变不了我是蜀王妃的事实。”她挺起胸膛,企图撑出最后一分勇气。 面不改色?这种人和沉默的羔羊同等级啊。 “关姑娘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本宫再提醒你两句吧,想用情香谋夺人命,也得注意周遭,也许你使了手段,让宫人昏迷不醒,却忽略宫里还有暗卫四处窥视,要行那苟合之事得小心,千万别留下人证吶。” 关倩大惊,她一拍桌面,猛地起身“公主岂能信口雌黄,想污我声名?” 宫晴目光紧紧锁住对方,都到这等地步了还能坚持住?如果不是她太厉害,便是她真的无罪,可惜一开始,她的表情已经泄了底。 宫晴没被她的气势吓到,反而缓慢开口“三个月前,寿永宫传出鬼怪传说,或许换了别人便会离那里远些,可本宫偏是那等不信怪力乱神之人,我相信谣言四起背后必有其原因。 “于是,第一名被剖腹刨肝的女尸被挖出来了,验尸后,本宫命人将尸体重新埋回,不让凶手察觉,但那时候起,王爷便派暗卫在那里守着,这下子,当第二名宫女被埋进去时,就不难找出凶手了。 “当时本宫只是怀疑,一个即将成为蜀王妃的女子为什么手段如此凶残,难道她当真走火入魔,得用人肝为秋缠做药引、解除痛苦?可不对啊,关姑娘脸色红润,丝毫没有半点病痛痕迹,所以关姑娘背后定然还有主嫌。 “为引出幕后凶手,那几名武功高强的暗卫便从寿永宫移师到平和宫,接下来所有的事情就全都明朗了。 “事实上,早在你对柳弃下毒时,本宫就该出面,但本宫之所以被百姓称为青天,在于本宫办的每件案子都是罪证确凿,让人无从反驳的,虽然如今我已经不当宫大人,但可不能坏了办案名声,我得先让柳弃解毒,再让他来指证你,运气很不错,方才、半个时辰之前,柳弃清醒了。关姑娘随我走一趟吧,咱们一起去见见柳弃。” “你、你”宫晴这番话下来,关倩情知自己已经逃不了了,但她不甘心啊!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能够前功尽弃,她好恨、好怨,到底是谁在同自己作对? “你想指控我胡说八道?关姑娘,你以为王爷为什么不再上平和宫看你,为什么一下朝便往怀宁宫跑?因为王爷记起过去?因为王爷重新爱上贺心秧? “都不是,因为怀宁宫正是我们一起办案的处所,你的所言所行,王爷都了如指掌,要不要同本宫赌赌,赌王爷今日不会上平和宫来迎娶关姑娘?” 关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大乱,脸上露出疯狂,她死死瞪着宫晴。好啊,宫晴不让她好过,她也不会让宫晴快意! 挑眉浅哂,拉出一个冷酷笑靥,她偏过头,目光狰狞。“公主好谋略,关倩甘拜下风,看来今日,这身嫁裳是穿不成了。” 手飞快一扯,她扯掉身上的大红嫁衣,胸前那颗赤金嵌红宝石应声落地,滴溜溜地在地上转动。 她一枝一枝拔掉头上的金簪步摇,满头青丝缓缓滑落背后,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胜利的笑意,定定地望住爆晴。“不过既然公主知道千芒那么我没福分穿上这身红衣,贺心秧恐怕也没这等福气吧” 她的话让宫晴与方磊神情一凛。她竟将千芒用在苹果身上?转头,方磊给宫晴一个镇定表情,要她别怕,千芒的毒他能解。 宫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她冷笑,真是该死啊,这就是她和柳弃的交易条件? 关倩用人肝换得苹果一条性命,不,还有愿愿与望望,这个恶毒残忍的女人,所有人都被她欺骗,以为她宽容大度、善良体贴,相形之下,苹果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等等,那些对苹果不利的谣言也是她传出来的吧?是,肯定是,否则谁会花工夫去挖掘苹果在花满楼的旧事?! 看着宫晴惊怒焦郁的脸色,关倩心情突然大好,她仰头大笑“老天爷,祢对我真是不公平呵,到头来竟让我失去一切。” 宫晴忿然接话“老天就是不公平,这世间才有穷与富、美与丑、善与恶,但上天也公平,你要金钱,就会夺走你的清心寡欲;你要成熟,便要拿青春来换;你想谋夺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祂便会让你一败涂地、失去所有。” “是吗?采莘公主,那你想要什么?尊贵荣华,与孟郬一生厮守?这得用什么来换?你的命吗?” 语音乍落,关倩抽出腰间软剑,直剌宫晴胸口,这一击来得太快,屋外的侍卫反应不及,剎那间,鲜血自她胸前喷涌而出! 右脚刚踏进平和宫,想替萧瑛迎关倩至勤政殿的孟郬,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吓,他直觉反应的飞身而入,毫无思考地将全身力气运于掌中,直袭关倩胸口。 关倩以为自己躲得过的,没想到孟郬内力如此之高,突如其来的掌风让她无从闪避,掌力所至,她胸口受到重重的致命一击,整个人被击飞向后“砰”一声撞上墙壁。 她坠下倒地,鲜血狂吐,胸间肋骨尽折,断骨插入心肺。 不甘心啊,她机关算尽,以为她的人生将要雨过天青,真不甘心 第四十七章回家 贺心秧不停吐着鲜血,痛楚在她每一寸神经中蔓延,苍白扭曲的小脸、咬得泌出血丝的双唇,看得萧瑛心如刀割。她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彷佛听见死亡的脚步接近,她恐慌、她害怕,她眼底有深深的依恋不舍。 就要死了,怎么办?她再也看不见愿愿、望望,再看不见萧瑛,天涯海角、天上人间,从此生死分离。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死亡是什么感觉,会比现在的痛不欲生更吓人吗?会不会像是坠入万丈深渊,被永夜包围? 她凝望着萧瑛惨白的脸,潸然泪下她就要死了,离开亲人、朋友,离开爱她、她爱的人们,没有他们,她能不能忍受无尽的黑夜? 方磊不在太医院,但所有的太医全赶过来了,他们分别替贺心秧号过脉后,表情是一致的绝望,他们跪地垂首,虽然没有说话,但大家全明白,她没救了 萧瑛大声怒吼“便是掘地三尺,也给我把方磊找出来!找不到他,你们一个个通通给我陪葬!” 他从不轻贱人命,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已经恐惧到极点,再没办法克制。 紫屏在哭,苓秋更是哭得不能自己,她们不明白,怎地好端端的一场喜事,会闹成这样?紫屏更是自责得想拿把刀子割了自己,她狠狠捶着自己的大腿,恨死怨死自己,小姐说不舒服,她怎么可以否决她,怎么可以说她在演戏,还要逼她听话懂事,逼她当个好媳妇。 都是她害的,如果能早一点找太医,也许小姐就会好好的忍不住满心哀恸,她抱住苓秋,哭得不能自己。 萧瑛抱起贺心秧,让她坐在自己的膝间、靠在自己身上,他用袖子抹去她嘴边的鲜血,一遍一遍再一遍,可那血像是吐不尽似的,不断从她嘴边流出。 “不怕,不会有事的,方磊的本事有多大,你是知道的,对不?再撑一会儿,为我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口口声声说不会有事,可是萧瑛不知道,他的口气失去了笃定,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悄悄滑落眼角,在下颔汇聚,滴落她唇边。 她知道、也尝到了,是苦涩、是绝望的滋味。 她很害怕,但忍不住想笑,忍不住想告诉他:傻瓜,安慰人的口气要自信一点,这样软趴趴的,谁会相信? 她想挤出一个甜美灿烂的笑脸安慰他,想告诉他,没关系,她不是死去而是往回家的方向前行,可是没把握呵,她没把握自己回得去,更没把握那些话安慰得了他。 突然间,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萧瑛痛得皱紧浓眉,但不管再疼再痛,他都不肯放下怀里的贺心秧,不肯与她片刻分离。 疼痛间,许多场景跃入他的脑袋中,熟悉窜入心底。 她绕过自己,隔着圆桌,瞠大杏眼,朝他大吼“假的!我不是名门之后、不是官家千金,更没有落难,我只是在这个不懂得民主、不懂尊重人权的时代里,被一群恶毒的坏蛋抓到,然后以武力胁迫、逼良为娼” 她从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痛不欲生,鲜明精彩的表情,看得他心情大悦。奇怪,他怎么从来不知道,整一个女人会得到这么多乐趣?“秧秧、苹果、黛安芬,请问姑娘有多少个名字?” “请问王爷,我前辈子是杀你父、夺你妻、谋害你的性命,还是抢了你的家产、放火烧了你全家?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她苦着一张脸。 他仰头大笑,摸摸她的头发,低下头额头与她相交,在她耳畔轻声撂话—— “怎么办呢?我可怜的小苹果,以后我还会继续这样对你,因为这样太有趣了。” 她臭了脸,命令萧霁道:“果果,去找一把铲子给我。” “做什么?挖地道吗?” “不是,我想挖挖这里有没有藏了什么脏东西,怎尽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人。” “放心,让你们搬进来之前,我已经找人看过风水,这里是吉祥宝地。” “要比风水,哪儿比得上皇陵,王爷怎不上那儿溜跶溜跶?”她横眉竖目,终于转头望向他。 她耸起肩膀,像绷着什么东西似的,待松开肩、松开脸部表情时,她大大地吸一口气,彷佛要把所有空气全吸进自己肺里,她拉出一道满足笑意,甜甜地笑说:“你不娶惠平郡主,真好。” 他也笑,一笑再笑,笑得自己都忘记,笑容是用来掩饰自己,而非用来表达真心。 他把她揽进怀里,她是他的。 “因为喜欢,所以担心;因为爱你,所以在意;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喜欢我,就请别再让我为你担心。你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冒任何想冒的险,前提是:你必须平安、健康地回到我面前。” 他吻她,在她唇舌间辗转流连,他捧着她的脸,想用吻密密地将她在心底封存,教自己一辈子不忘记这个爱人,他希望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一世,希望未来的每个吻都像现在,缱绻缠绵 他终于放开她,却发现她满脸泪痕。 “我吻得很烂吗?为什么哭得这么惨?” “不是,我哭是因为你马上就要出发,时间不够了。” “时间不够?你想做什么吗?” 她哽咽着说:“我想和你做禽兽不如的事。” 他心疼地揉了揉她的长发,笑说:“好,等我回来,就和你做禽兽不如的事。” 然后,像是一根绳子,飞快地串起他与她之间所有片段点滴,那些尘封的往事在瞬间、在千钧一发里,破开他的脑子,想起来了,他通通想起来了。 弄错了,他早已经放下关倩,苹果才是他心爱的女人,她们虽有相似的脸庞,却有截然不同的性格。 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穿越女啊,是苹果让他明白,关倩只是在自己需要亲人的时候适时出现,他喜欢关倩,因为她对自己尽力、给予关怀,而关倩的背叛,伤害的不是他的感情,而是他的骄傲与自尊心。 他爱苹果啊,她不是替身、不是影子,她是他真真实实爱上的女子! 萧瑛望着她的脸,恨不得那血是从自己身上流出的,他不断亲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他试图温暖她,但效果不彰,急得泪水挤出眼眶。 一只冰冷的小手抚上他纠结的眉宇,贺心秧喘着气说:“别哭,我不痛。” 才怪,她的脸痛得拧了起来,她是怕苦、怕痛、怕穷,天生要来享好命的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受尽苦楚? “说话好吗?听你说话我不痛。” 萧瑛用力点头,好,只要能让她不痛,就是要他唱歌跳舞,他都做。 他拉起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那是假萧瑛说真话的动作。 她又吐一口血了,血染上他的手背,他没擦去,只是深情凝望着她的双眸,彷佛永远都看她不够。 “苹果,我记起来了,记起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一切,记起来,在很真的你身边,我这个假才会打从心底快乐,记得我总是逗你、闹你,看着你气呼呼的表情,然后幸福洋溢。 “我记得我们约定好,等我从城南苍山回来,我们要一起做禽兽不如的事,记得我对你的承诺:不管是千山万水,遇到再大的困难,我都要回来,见你。” 她细细观察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深情、有忧郁、有他作承诺时的点点甜蜜,于是她确定,他是真的想起来了,这些话,不是出自于孟郬的转述。 虽然很痛,可是她想笑,想拉开嘴角,露一个甜甜香香的苹果笑脸。 “苹果,我爱的人是你、不是关倩,所以在谷底那一年,我们不确定还能不能回得来时,关倩几番邀请,我都无法对她踰矩,因为即使失去记忆,你始终占住我的心,不让我对其他女人产生欲望。更因为承诺还在,我要和你做禽兽不如的事,不是和其他女人。 “过去一年里,面对她,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她于我有恩有义,我必须回馈以真心,但是真的很难,因为她从来就不是带给我快乐、不是我真心喜爱的女子,但是勤政殿里,初初见到你我这里、这里,就不对劲。” 他拉起她的手,贴贴他的头、再贴贴他的心。 “我是何等多疑之人,怎么可能凭着小四和孟郬几句话就相信自己曾经喜欢你?我会相信他们,是因为我不断想起你、不断被你憔悴的容颜扰了梦境,那时候,我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呵。 “关倩对我说,我可以娶你回家,她愿待之以礼,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对她有多感激。可那时,你于我只是个陌生女子,我怎会想要亲近你、想尽办法与你接近?因为,真爱始终在我心底,即使我失去记忆。” 贺心秧笑了,心满意足地笑开。真好,他说他爱她呢,她不是影子、不是替身,是真真切切的爱情,可真恼人吶,为什么不早一点呵,为什么他才想起过去,她就要死掉?这是上天对将死之人的悲怜还是残忍? 她又吐血了,可这回,她嘴里没有尝到血腥味,只有淡淡的甜,因为,他与他的爱,就在身边。 “昨天我好生气,气到抱走愿愿、望望对付你。其实那不是生气,而是恐惧,恐惧你要离开我,恐惧我再也见不到你,恐惧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与明天,恐惧你就要走出我的生命。 “这份恐惧与我争战了一整个夜晚,宫门初开,我立刻冲进怀宁宫来,关倩是正妃,我应该往她那里去的,那才合礼制,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我害怕人去楼空,害怕愿愿、望望也留不住你的脚步,更害怕你的固执苹果,你是第一个教我心慌意乱的女人。” 有些倦了,这段日子总是累,闭上眼睛,贺心秧好想睡。 可真是的,她多喜欢听这样的甜言蜜语,偏偏周公来找人下棋,她努力撑起眼皮,连连试过几次,都无法提振精神,真是讨人厌的累 “倘若你现在问我,我必须在关倩和你当中选择一个,我会选谁?对不起,我还是会选择娶她,因为那是道义与责任,但确定的是,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幸福了,失去你,我不会死、不会殉情,但失去你,等同于剥去我生命里所有的幸福乐趣。 “我终将走回到从前,挂着伪善的面具,继续辛苦的人生,无真心、无真意,有的只是一场虚情假意” 闭起双眼,她认真倾听。 是啊,她老是把全副的心思放在爱情上,却没想过礼教道德对于这时代的男人影响有多深,他们会为家族、为道德、为义务而牺牲自己。 倘若不是如此,他何必因为先皇遗诏,倾全力将果果扶持成皇帝?如果不是如此,他何必与萧镇对垒,明知有性命危险,还是要前往赴约?如果不是如此,他何不远走高飞,远离萧的监视 她爱上的萧瑛就是这样一个人啊,把责任放在个人喜好前面,把义务看得比自己的梦想还高远,她怎能要求他无视关倩的情义,无视于她的舍身? 她错了,她该入境随俗,该放弃对一夫一妻的坚持,她应该为了这样一个爱自己的男人而妥协 嫁了吧,真心嫁了她愿意在现实前面低头,愿意相信他的承诺 可惜这些话,她没有力气说出口。 “对不起,我不该勉强你,我该尊重你的时代给予你的教育,我不应为了自己的恐惧,强势霸道地把你留在身边,醒来吧,萧瑛在此承诺,如果你愿意醒来,我们继续当朋友,我再不逼迫你”傻瓜,不必逼迫,她后悔了呀,她愿意嫁、愿意坐上他的八人大轿抬进他的家,如果要因此而使心计、耍贱招,那么,斗吧,关倩,放马过来,她不再害怕、不再逃避,她要当只雄赳赳、气昂昂,正面迎战的小斗鸡。 吐气,她真的真的希望,能把话说出口,只是她无力抵挡强烈的疲惫侵袭。 她的头缓缓垂下,呼吸渐渐微弱 他彷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抱紧她,紧紧地将她搂在胸口,泪水从他的眼眶滑入她的发间,他轻声在她耳畔低语。“如果我不爱你,明月会坠跌、太阳不再光亮,但明月不坠、太阳会发光,所以可以证明,我爱你;如果我不爱你,海水枯竭、光阴会倒转,但海水不会枯竭、光阴不倒转,所以证明我爱你;如果我不爱你,萧瑛不会存在这个世界,而我存在了,所以证明,我爱你”夺过关倩的软剑,孟郬一剑划开她的身体,鲜血喷射出来,他的脸是冰的、身子是寒的,即便染上她温热的血,也挡不住他冻人的视线。 关倩死了,但孟郬的手未停,软剑飞过将她的脸画成狰狞魔鬼,他不光想这样做,更想将关倩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不知道关倩为什么要杀晴,但只要胆敢犯到他的女人,就算是皇后娘娘,他也不准她活! 对,他护短,晴是他的短,是他今生唯一想要守护的女人。 他疾奔到宫晴身边,方磊已经为她扎下银针,止住不停往外流的鲜血,他双眼望向方磊,想要他给一个答案。 方磊轻轻摇头,抱歉的低声道:“伤及心脉,我束手无策。” 孟郬狂怒,一把揪住方磊的衣襟怒吼“你怎么可以束手无策?你凭什么束手无策?你是祈凤皇朝最好的大夫,你不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宫晴偏过头,看着孟郬,忍不住苦笑,再高明的大夫也医不了无命人啊,他啊,分明是为难人。 她轻轻拉他的衣袖,孟郬转身,她瞧见他的泪痕。 他在为她哭呢,还以为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不会流泪,原来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轻轻将宫晴抱在身前,像是在哄三岁孩子似的,柔声道:“不要死、不准死,我们约好的,清明你要陪我回家祭祖,我要让爹娘看看,我喜欢的是一个怎样能干聪慧的女子 “我们约好的,中秋要找一处无人高山,冰人郬要为青天晴高歌一曲,我已经开始在练唱曲子了,你不可以不听 “我们约好了,年底你要成为孟家媳妇,我们要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我们约好的啊,绝对不可以不作数” 宫晴笑着抚过他的脸颊,胡子刮得好干净呢,看来他很期待今日的赌约。 “我赢了还是输了?苹果要嫁给萧瑛吗?” “你输了,你欠我一百两。可另一个赌约,你赢了,萧瑛去怀宁宫接苹果,他不管他的正妃,连礼部一干大臣都不管,只担心苹果不肯乖乖上花轿。所以我倒输你一百两,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带着一百两上如意斋去,我们去听说书人讲讲采莘公主破奇案。” “郬,你变得多话了。” “自从认识你,我的话就越来越多,已经改不了。” “可我喜欢酷酷的男子,你继续装冰山,好不?” “好,等你好了,我就装给你看。” 怎么好啊,要是好得了,冰山岂会掉泪?“好好照顾苹果和果果,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会,我会像照顾你一样,照顾他们。” “再找个好媳妇,会做菜、会持家的那种,不要找个会办案的,会办案的很麻烦也很危险,你的心要时刻为她挂着、担着,很辛苦。”而她,舍不得他辛苦。 “不,我不找了,我只要你,你活着,是我的妻子;死了,还是我的妻子,谁都不能取代你。” 这男人呵,怎地这样固执?他这样她怎么能放得下心? “你要快乐、要幸福,要过得、健康、平安”她的气息微弱,一句话要分好几段才说得完。 “都行,只要你陪着我,我就快乐幸福健康平安。” 惨了,怎么办,她没力气了,没力气劝说这颗顽石,否则她真的很想义正词严地训他一顿,告诉他,人生在世追求的东西很多,爱情不是唯一要项,这世间没有谁不能少了谁,只要熬过这段思念,他绝对绝对可以重生。 “你要、好好的,我才、才能放心” “就是不许你放心,你要努力活着,再辛苦、再艰难,你都要为我坚持活下去。” 傻子,生命岂是靠坚持就可以得到的,如果人类的意志力有那么强,未来怎会诊所医院林立?“你真不讲理” “对,我就是不讲道理,我就是你们那里说的赖皮鬼,你不可以放手、不可以自己去死,不可以不管我,不可以不理会我的伤心,不可以让我一个人寂寞” 他唠唠叨叨说上一大篇,说得宫晴愁眉不展,怎么办啊,她已经够固执了,怎么会碰上一个比自己更固执的男人? 她深吸气,试着拼上最后一分力气,对他说话。 “你乖乖把这辈子过完,幸福一点、快乐一点,那么我就允你、我的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当夫妻当杨过和小龙女当黄蓉和郭靖”她偏过头,声音渐渐微弱,直到再也听不见。 孟郬吓坏了,他大吼一声“方磊!” 方磊飞快在宫晴身上下针,护住她最后一口气。 孟郬急得大哭,彷佛闸门坏掉了,止不住的泪水奔腾。 关倩那刀不是刺在宫晴身上,而是狠狠地插在他心头上,他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分深过一分的哀恸 孟郬打横抱起宫晴,仰天大哭,像受重伤的野兽,向天地咆哮、抗议,他要抗议祂夺走自己得来不易的爱人,要抗议祂给了自己幸福又收回,要抗议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死,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他。 怎么办啊,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人、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再活生生刨去他的心 他哭着、吼着、叫着,满心的不甘愿、满心的怨怼,如果此时,魔鬼向他开出条件,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交换宫晴再活三年 门外,江太医飞快跑来,看着现场一片混乱,被孟郬的模样吓得不知如何言语。 天啊,怎么会这样可怀宁宫那边不成啊,这位已经疯了,那边那位也快疯了,贺姑娘一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陪葬 他快步走到方磊身边,低声道:“快走一趟怀宁宫吧,贺姑娘快不行了。” 方磊倏地皱起眉,贺心秧也不行了?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啊真糟糕,一大早萧霁眼皮猛跳,明明是六皇兄的好日子,可不知怎地,他就是心绪不宁。 他还担心,会不会是苹果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表面上不反对出嫁,却暗地准备打算当个落跑新娘。 可昨天听说六皇兄已经将愿愿、望望接回王府,以阻止苹果的轻举妄动啊。 六皇兄这招够狠,如果苹果在这种状况下还有本事逃婚,他就给她拍拍手、放烟火,再给她主持公道,允许她拥有孩子的监护权。 不管如何心烦意乱,萧霁还是按捺着性子上完早朝。 早朝后,他急急更衣,再进勤政殿等着六皇兄带领关倩和苹果来谢恩。 没想到左等右等,等来了想看热闹的小优,却没等到应该露面的新人,再然后,他等到苹果和姑姑快死的消息?! 猛地一颤,他差点儿站不稳脚步。 怎么会?好好的两个人怎么会在突然间性命垂危? 倏地,那年父皇死去、母妃被逼殉葬,那种无可依恃的恐惧感再度出现,他又要失去亲人了吗?他身边所有人,最终都要离自己而去?他得像电视剧里每个得到天下的帝王一样,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心颤栗,害怕填满胸口,如果当皇帝的交换代价就是失去所有亲人,那么他不要了、后悔了,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吧,他要和苹果、姑姑隐居山林,他要守着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 慌乱惶然等种种情绪纷至沓来,一时间他失去思考能力,脑海里不断绕着的是他即将再度失去亲人的事实。 突然,一只软软的手掌心握上他的手,他侧过头,看见小优担心的眼神。 “果果哥哥,不要害怕,我们去怀宁宫看看,也许是太监误传,也许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她也是满目仓皇忧伤,可她不能在这时候也跟着慌乱,萧霁已经够难受的了。 她清澈勇敢的眼神瞬间镇压了他的惶恐,紧紧回握她的手,萧霁轻声道:“小优,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她想也不想,用力点头,那表情既郑重又严肃,她作出人生第一个承诺,并且会贯彻它。“好。” 缓缓吐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气,萧霁凝起目光,与小优手牵手,一起往怀宁宫方向走。 但不是太监误传、不是夸张了情况,而是真实的,姑姑和苹果齐齐躺在床上。 她们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紫屏、苓秋已经为她们换上干净的衣裳,画了美美的妆容。 紫屏说:“让公主和小姐躺在一起吧,那条路又冷又黑,有个伴,才不会害怕。” 说完话,她放声狂哭,一声声哭喊捶着众人的心窝深处,没有人吼她、骂她,大家都放任她为宫晴和贺心秧伤心。 苓秋不是放纵情绪的人,她死命咬住下唇,阻止外逸的啜泣声,于是红肿的双眼、渗着血的双唇,以及花了的妆容、不曾停歇的泪水,在她脸上交织出一幅名为痛心疾首的画面。 所有人都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们的容颜。 太医说,那样重的伤,药石罔效。 连他们最倚重的方磊也说出同样的话,那么,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泪水滑出,小优忍不住哀伤,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无法松开萧霁的手,好像一松开,那么就是真正的放手了。 两张椅子,坐着两个哀恸的男子,他们的眼睛只看得见最心爱的那个女人,他们的心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他们害怕那刻来到,却不得不等着、候着,等待最终时分。 好痛,像是千百把刀子在砍、在削着他们的知觉,也不知道是哪个残忍家伙,在他们胸口开了洞,然后伸手在里头掏着、挖着,把他们千疮百孔的心,挖得鲜血直流。 他们即将要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萧霁傻傻地看着她们,不断确定再确定,确定她们要走了,要离他远远的。 此后,再没有人可以和他讨论金庸古龙,再没有人可以同他讲五四三,他不舍,却别无他法。 萧霁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衣襟里的玉佩,那是爷爷宫展给他的,他不是宫家的血脉,可爷爷临终前却将它给了自己,爷爷再三交代,要他当个好皇帝,造福天下万民。 爷爷不是要他记得宫家的恩惠,不是要他光耀宫家,而是要他以仁德治理天下! 他扑在爷爷身上,放声号哭,那一刻,他把宫展当成真正的爷爷。 遇强盗、受重伤,穿越到二十一世纪时,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应家的果果,直到梦里,爷爷又把这块玉佩戴到自己身上,直到他翻出家族照片,发现果果的爷爷就是宫展,他才明白,自己和果果之间本就存在着某种关联。 回到祈凤皇朝后,玉佩还在,苹果曾经问过他好几次,她想要找到回去的方式,可他舍不得她离开,所以藏着掖着、说谎骗她,始终不让苹果知道玉佩的下落。 如今,事已至此,他还有不舍的权利? “小优,如果是你,你要怎么选择?” 他的头侧过一边,歪在小优的肩膀上,这不合礼制,他懂,这动作会失去帝君的尊严,他明白,但是此刻,他只想当一个单纯的小孩,只想耍赖,不想负责任。 “选择什么?”小优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选择让她们死去或者离开。”离开,回到原来的世界,不可思议的穿越或许会带来奇迹,让她们生命延续。他不确定,然而他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小优不懂萧霁的意思,受这么重的伤,还能怎么离开?但萧霁问了,她便要认真回答。“我选择让她们离开,只要她们不病、不痛、不死,只要我知道她们在某个地方过得好好的,就算我看不见她们,也没关系。” 萧霁点头,小优的话是对的,只要她们过得好好的,就算看不见她们,也没关系。 像是作出某个重大决定似的,萧霁松开小优的手,走上前,命令紫屏和苓秋到外头守着。他看看萧瑛,再看看孟郬,然后从膀子上取下玉佩。 萧霁将玉佩放在宫晴掌心,再把贺心秧的手与她交迭,帝王是不能向人下跪的,但他跪下了,跪在她们的床边,轻声说:“姑姑、苹果,回去吧,让玉佩带你们回到科学昌明的二十一世纪,果果已经长大了,没有你们在身旁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们放心。” 萧瑛猛地瞠目,怒眼射向他“谁说她可以走?不准!我要她留下。” 说着,他就要动手抢走那块玉佩,谁知孟郬手一抬,将他架开。 “郬,你做什么?难道你也要宫晴走?” 孟郬抬起漠然双眼,凝声问:“你没听清楚吗?方磊说,药石罔效,不是我们要不要她们留,而是她们一定要走,只有两个选择,回到生长的家乡和黄泉路,你要她们选哪一个?”说话间,泪水顺着颊边滚下。 孟郬的话问醒了他,是啊,她们终究要离开的,可他怎么舍得她们走黄泉路?回家吧,回去那个不管是男是女,有梦想就可以完成、有信心就能成就一切的世界 孟郬松开手、垂下头那刻,萧瑛的泪水跟着坠落 萧霁看着孟郬与萧瑛,一手拉起一人,招呼大家一起走到桌边。 他努力挤出笑脸说:“你们不要难过,她们要去的地方真的很不错,那里天气热了有冷气机、天气冷了有暖气机,按钮一按,气温永远是最适宜的26c,永远不会受寒或受冻。” “是四季如春吗?”小优问。 “对,在那里的女人可以尽情展现美丽,脸上长出皱纹可以打玻尿酸、可以拉皮,脸色不美丽可以果酸换肤、打苹果肌。在那里,姑姑有几十双高跟鞋、平底鞋、靴子、运动鞋,苹果有几百件各种款式的衣服,塞得衣柜装不下,还得挪一些到我家。” “所以那里的女人很快乐吗?”孟郬问,他要他的晴快乐无忧。 “对,她们可以工作、赚钱,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管嫁不嫁人、生不生孩子,决定权在她们手上,丈夫不好,一纸离婚协议书就可以重新来过,她们不和别人分享丈夫,她们独立自主,每个女人都可以追求梦想。” “听起来,那里很不错。”萧瑛喃喃说道。 “不是很不错,是非常不错” 他们讲得认真、听得认真,没注意到数道绿色光芒从玉佩中央射出,待他们发觉转身时,那些绿光已经包围了宫晴和贺心秧。 小优惊呼一声,剎那间,耀眼光芒闪花了众人双眼,他们眨了眨眼再看向床边时发现,贺心秧不见了,而宫晴的气息更加微弱。 “这是怎么回事?苹果为什么不见了?”萧瑛大惊,抓住萧霁的手臂怒问。 一个灵魂穿越、一个身体穿越,她们离开的方式当然不同。萧霁看着空下来的半张床,淡淡一笑“她们已经回去了” 第四十八章终成眷属 怀宁宫里,萧瑛凝视着熟睡的宫晴,方磊费尽心思总算保住她的性命,她的脉息虽然很微弱,但仍然活着,所有人齐心合力将她照顾得很好,让她看起来不像病了而是睡着,他们在心底存着希冀,只要宫晴的身体还在,她们就会回来。 她们会回来吗?没有人可以给他笃定真确的答案,但他必须认真相信、必须不断说服自己,否则,心,无法承受。 苹果一定会回来,到时,他有很多话要告诉她,告诉他愿愿有多难缠,一双探究人心的眼睛好像藏着什么心机似的,越来越狐狸。望望很可爱、很爱说话、很爱笑,可是母亲不在,她总是四下张望,想寻找什么般,发现寻找不到便可怜兮兮的低下头,浓浓的失望让人看了心生不忍。他们都不爱哭,但是他们必须抱着苹果的长抱枕才能入睡,乳母说他们常常在睡着时掉着眼泪。 他要告诉她,他把她埋葬的“爱情”给挖出来了,因为她弄错了,她的爱情没有死去,而他的爱情只是迷路,她不可以这么残忍,不可以在他找到爱情的终点站时,却发现爱情已经不在。 他要告诉她,自己弄错了,以为责任重于爱情,以为失去她,自己失去的不过是幸福快乐,人生一样可以继续下去,顶多戴上假面具、顶多回复成过去那个自己,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他错了,再也回不去了,在爱情曾经来过之后,他无法在失去爱情中生活 回来吧,如果不舍得他思念泛滥成灾,回来吧,如果心疼愿愿、望望没有母亲疼爱呵护,回来吧,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绝对对不再委屈她的爱情,只要她回来 孟郬进屋,他没有多看萧瑛一眼,直接走到床边,低声在宫晴耳边低言。 “都整理好了,我们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吧。”孟郬俯下身打横抱起宫晴。 萧瑛跟着他们出门,院子里果然都整理好了,一张大大的毯子铺着,愿愿、望望在上面堆着积木,紫屏、苓秋、小四、风喻还有陈姑姑陪着他们,咿咿呀呀说着童言稚语。 小优和萧霁坐在地毯另一端,低声对话,萧霁不知道说了什么,小优伸过手,悄悄地握上他的。 孟郬和宫晴出来,所有人全聚过来,孟郬坐上地毯一角,抱着宫晴,让她贴靠在自己怀里,每每这样抱着她,他才能安慰自己,她从来都不曾离去。 小优习惯性地抓起宫晴的手,搭着她的脉,半晌,露出微笑说:“我觉得晴姊姊的状况越来越好了。” 一句话,安慰了在场所有人,那是不是代表,她很快就会回来? “听到没有,小优说你状况越来越好,那么睡饱睡足了,就请你张开眼睛。”他在她耳边像唱歌似的低声喃语“晴,天气越来越好,夏季一到,天就要热得让人冒汗,你说过,要用冰块加盐巴做水果冰沙给我解热,我不停想象那个水果冰沙长成什么样儿,你可不可以快点醒来,满足我的想象? “果果给的宅第修筑好了,就在瑛的王府对门,很大一间,有你想要的池塘,里头种了你想要的莲花,明年盛夏就能开出满塘莲花,到时,我们备上一叶扁舟穿梭莲叶间,采莲花、收莲子,享受一回农夫农妇的快乐生活。 “晴,我买了匹白色的马,是苹果说的,天底下的女子,都希望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白马王子,所以我要开始穿白衫、骑白马,我要做你专属的白马王子。 “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有媒婆上门想替我说媒呢,都是果果的错,他封我为尚书,那不过是个官名,却让许多敏感的人嗅到皇帝的看重,一时间,我竟成了媒婆眼里的大红人。 “那些想嫁给我的女子,看见了我的官位、我的前程,看见日后的荣华富贵,只有你,你看见的是我的灵魂 “晴,我们也生一对愿愿、望望吧,把我们相守一生一世的愿望给圆满起来,对了,你知不知道愿愿终于开口,原本不说话就是不说话,现在一张开嘴巴,就是有条有理、吓死人的成熟言语,那天他一句句念着苹果写的千里寻母绘本故事,虽然没有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很想很想母亲,就像我很想很想你”孟郬不断对宫晴说话,一句一句,诉说着他的心、他的情,他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萧瑛望向孟郬,说不清心里的那股情绪是羡慕还是妒嫉,至少郬还有个盼头,只要宫晴清醒,他便可以知道她回来了,可是苹果呢?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苹果呢?他要怎么样才能知道她回来了? 萧霁看看师父再看看皇兄,走到萧瑛身边,他已经长得很高了,几乎快到萧瑛的肩头。他笑着说:“六皇兄,我相信苹果一定正在想尽办法回来。” “是吗?会不会她压根不想回来。” “怎么可能,你在这边,愿愿、望望也在,你们是她最大的牵袢。” 他不确定,在自己那样不信任她、怀疑她,又把爱情拿去同义务做交换之后。 见萧瑛不语,萧霁拉着萧瑛走到地毯一端,轻声说:“在那里,苹果的爸妈已经离婚,各自再嫁再娶,有了继父和后母,他们也都生下自己的小孩,虽然两个家庭对待苹果并不坏,但她经常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她才会同我和姑姑那么亲,她最常说的话是:果果、苹果、果果他姑,我们是果氏家族。 “她很希望自己是某某家族的一分子,在这里,有你,有愿愿、望望,她好不容易成立自己的专有家族,怎么会舍得放弃?” 萧霁的话安慰了他,萧瑛点点头,浅浅一笑。是的,他该更坚定相信,苹果终会回来。 望望向萧瑛走来,苓秋跟在她后头,望望走得太快,**一颠,往前摔了一跤,她扁了嘴就要放声大哭,萧瑛心急得就要将她抱起来,苓秋却出声制止,然后蹲到望望身边,柔声说:“望望好勇敢哦,自己站起来哦,苹果妈咪看见,一定会高兴得把望望抱起来转圈圈,说我们家望望最棒了。” 望望本来还想赖在地上对爹爹撒娇,但听见苹果妈咪,她竟然两手一撑、小肥腿一蹬,身手利落的站起来,再度飞扑到爹爹身上。 苓秋笑了,蹲跪在萧霁和萧瑛身前,犹豫了许久才问:“皇上、王爷,神医师父什么时候才会把小姐送回来?” 这话不只她想问,连后头的风喻、小四、紫屏和陈姑姑都想知道。 萧霁与萧瑛互视一眼,那日萧霁借用神雕侠侣里,小龙女身受情花之毒跳崖自杀,黄蓉编出南海神尼要带她回去养伤的桥段,说方磊的神医师父出现,把贺心秧带回深山治疗,等她好了,就会回来的谎言来诓骗众人。 所有人都好骗,独独苓秋难哄,她问:“既然要带,为什么不连公主一起带走?” 小优跳出来解释“因为公主所受的是刀伤,不适宜搬动,怕途中伤口裂开更麻烦。” 苓秋又问:“为什么神医师父不肯留在宫中替小姐和公主医治?” 小优说:“因为解小姐身上之毒的药草,神仙谷里才有,一来一回怕失去了治疗时机。” 她们的对答让萧霁满头汗水,果然,说一个谎必须用更多的谎来圆,也更加深信英国那个报导——女人外遇比男人外遇更不容易被抓到,因为女人擅长沙盘推演,可以把谎话说得零瑕疵。 萧瑛望着荟秋,再次说服自己。“我不知道苹果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我想,她也很心急着回来。” 他用脸轻轻磨蹭着望望粉嫩嫩的小脸,柔声道:“因为愿愿、望望都在等她回来。” 穿越回来那天,宫晴在病床上清醒,听说那场车祸造成她的昏迷,直到清醒那天,恰好是第五天。 贺心秧是趴在宫晴病床边醒来的,两人清醒时,交握的掌心里躺着果果的玉佩,她们彼此互视,没说话,却很有默契地想到同一点——她们都很高兴,穿越的钥匙还在手中。 护士进到病房,发现清醒的宫晴吓一大跳,看见身穿古装的贺心秧,吓得更严重。 “你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上次巡房时并没有看见这个打扮得怪里怪气的女生。 话没说完,贺心秧干笑两声,说:“呃,我是那个病人家属,刚来没多久。” “我没有看见你进来。”她刚刚一直在护理站,却没有注意到她经过。 护士仍是有些怀疑,视线上上下下在贺心秧身上扫瞄,穿成这样进医院,应该会引起大骚动吧,何况病患躺了这么多天,除了她的上司来过外,没见到她还有其他家属啊。 宫晴叹气,这种事解释得清楚才怪,不过再不清楚,还是得编出一套说法,于是她徐徐开口“不好意思,护士小姐,她是我妹妹,刚从国外回来,年轻人爱作怪,想到以前我热衷化妆舞会,就带着衣服来病房里,想说闹一闹,就可以把我给闹醒,刚才清醒看见她这副模样,我也吓了一大跳。” 听宫晴说得有条有理,护士小姐接受了,她回答“这里是医院,小妹妹,你快去把衣服换回来,别干扰到别的病患。” 护士小姐说完,表现出专业态度,走到病床边帮宫晴、不,是应采莘量血压氧,然后到护理站通知医生,病患已经清醒。 那天的情况有点紊乱,从贺心秧换上应采莘的套装、回家、取来换洗衣物,再到医生确定应采莘可以出院,她手忙脚乱的,幸好应采莘够沉稳,一一将情况给应付过去。 然而最让她很难以接受的事是——属于她的记忆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亲戚不认识她,坏后母把她当成新邻居,哈佛里的老师、小朋友,全都不记得整个幼儿园里最美、最嫩、最新鲜的苹果老师。 她以为自己回了家,没想到,二十一世纪已经不是她的家。 她刻意跑到医生老妈面前晃,对她释出善意微笑,医生老妈却被她笑得全身发毛,忍不住停下脚步问:“你曾经是我的患者吗?或者是病患家属?” 贺心秧很生气,回她一句“我是你年轻冲动、荷尔蒙分泌失调的产物。” 然后转头跑开,那天,她泪流满面。 应采莘还好,该记得她的人都记得,只是大家以为她出车祸,以为她会变成植物人。同事对她奇迹似的痊愈,给了五个字——好心有好报。 果果死了,小小的尸体冰在医院的冷冻柜,望着那张冰冰冷冷的小脸,虽然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心底还是不舍,她们简单处理完果果的丧事后,应采莘辞掉工作,签下大体捐赠同意书、卖掉房子,另外租一间小鲍寓。 她们把家里用不着的东西,能捐的全捐出去,她们做足准备,准备随时随地再穿越一回。 可惜,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们回到现代已经两个月,贺心秧和应采莘始终没有再度穿越。 白天,贺心秧当应采莘的小苞班,两人一起出门,形影不离,晚上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将那块玉佩缝在百货公司送的购物袋里,一人勾住一个提把,害怕若是再度穿越会落了谁。 贺心秧每天都在网站上找资料,印下来、整理成册,装在一个大包包里面,那是给大家准备的礼物。 资料里头有经营策略、营销手法,有治国大纲、各种兵器、民生用品的设计图,还有许许多多的食谱和教具图鉴,对了,她还从相簿里挑出几张照片,打算以后当纪念,当中有一张果果和小优两小无猜的照片。 贺心秧说:“这次回去,我可不要当穷光蛋,又被人卖一回。” 于是应采莘把的所有存款以及卖房所得通通提出来,换成金币、金条和等价珠宝,密密地缝在包包底层,贺心秧连睡觉都背着大包包,可惜每天清晨醒来,发现还待在二十一世纪,那个心揪呵六十几天过去,她们还是等不到穿越机会,贺心秧越想越闷,应采莘也是满腹心事无处申,两人再也受不了了,决定到山区走走。 她们开着车子,来到南投山区,找了间民宿。 这间民宿盖在山腰,美得不得了,后有山、前有溪,和童谣里面描述的一模一样,只差河里没有养几只小白鹅,山坡上面也没有野花多,只有一间又一间新盖的民宿。 星期六晚上,山区开始下雨,两人跑到外头去淋雨,贺心秧笑着说:“如果得到重感冒,也许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应采莘性格比较务实,说:“要两个人同时得到会致死的重感冒,机率并不高。” 贺心秧想想,同意,于是她们回到民宿里,吃一餐民宿主人亲手烹调的野菜大餐,然后打开电视,盯着里面的画面,听着外头的雨声。 贺心秧靠在应采莘肩膀上,应采莘抓着颈间的玉佩,两个人都不太专心。 “晴。” “嗯?” “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我老是听见愿愿、望望吵着要找妈妈,老是听见萧瑛在喊我,他叫我早点回去,他说他把大树下的宝石苹果挖出来了,他说这里虽然不错,但别逗留太久,他还说,要努力学习当二十一世纪的好男人。” “二十一世纪不全都是好男人。” “是啊,可我才不会这样告诉他,要给他一个高远的目标,他才会积极学习。”贺心秧笑了,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如果回不去呢?老是以为在那个时代里,自己是一缕无根幽魂,现在才明白,原来在现代,她的根早就被拔除,而生力命顽强的自己,已在祈凤皇朝落地生根。 不,不只是落地生根,还开花结果,愿愿、望望让她的生命有了延续、有了未来与希望,而萧瑛用爱情羁绊住她的心,让她无法不在那块异乡土地扎下根茎唉,她真的很想、很想他们 “我不会这样对待孟郬,他是个好男人,自律、严谨、负责,是一心一意待我好的男人。” “我同意,孟郬很爱你。”在那个时代,愿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男子是稀世珍宝,偏让晴碰上了,她真的很幸运。 “萧瑛也是爱你的,苹果对不起。”她幽幽叹息。 “对不起什么?” “我要是早一点侦破案子,揭露关倩的假面具,你就不会中毒、不会伤心,不会面对心爱的男子,还要怀疑他的感情。” 应采莘早把事情经过告诉贺心秧,关倩已死,案情大白,连愿愿、望望所中的蛇毒也是关倩主使。 贺心秧也告诉应采宰自己的搬家计划,以及被萧瑛识破的经过。 她说,濒临死亡那刻,她听见萧瑛恢复记忆,听见他亲口诉说爱情,那时她的心就软了,甚至还发下宏愿,倘若有机会活下去,她打定主意要嫁入王府,和关倩大斗三十年,就算她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但至少她还在他身边。 爱情,果然会让人放下坚持,愿意妥协。 “晴,明天回台北后,记得提醒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买一些生物武器。” “用生物武器对付嫉妒的女人,你还真是大手笔。” “是有点浪费,可是没办法啊,古代的女人太恐怖,这个毒、那个毒的,我们对毒物是门外汉,还是自备一点武器比较安全。” “可以买点便宜的啊。” “比方?” “比方盐酸、农药。” “强酸强碱是不错,可是万一我降落的时候把它们压破了,未伤敌人先伤己身,不是太衰了?” “那买些摇头丸、**药丸来库存?” “我没问题啊,可是如果我被警察抓到的话,你要想办法让我能脱罪。” 两人说着无聊话,笑几声,然后安静。 她们各自想着心事,应采宰想着那个孤傲冷僻的男子,会不会因为她不在,凌虐了自己?贺心秧想着愿愿、望望没有床边故事可听,会不会闹着不睡觉?想着萧瑛会不会在夜里又拿起笔,轻轻地描绘起她的笑、她的怒 思念充斥着房里的每一吋空间,压得人窒息。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是谁从天空一盆盆泼下大水似的,风吹得树木发出沙沙声,彷佛鬼魅在咆哮。 “苹果,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应采莘一句话,问出她深藏在心底的惊惧。 对啊,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她是写小说的,有很好的联想力,但是她想象不出来,要是回不去,自己会怎么办?是就此放弃,还是花一辈子时间来等待那个时机,又或者自杀,替自己找一次机会? “晴,你可不可以想办法,再多赚一点钱?” “做什么?” “电影里面有描述那种能够帮助人类穿越到古代的机器,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看。” “电影都是假的。” “不一定啊,以前科幻电影里面的触控屏幕、生化大战,现在不都变成真实生活中的物品。”她努力维持着乐观进取。 “等到机器被发明出来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已经七老八十” “别担心,你没差,反正你是灵魂穿越,在那里有个等着你还魂的身体。至于我,就算变成老太婆,我也想回去看一看,看看萧瑛,看看愿愿、望望,看看他们过得快不快乐。”她不要求什么,只求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你怎么知道,那个时候宫晴的身体还在?” 应采莘一问,两人再度沉默,贺心秧玩弄着身前的包包,把拉链打开、拉起,拉起、再打开,不停重复。 贺心秧曾经抱怨,包包好重,为什么要她一个人带? 应采莘说:“包包我又带不走,自然是你背。” 然后她问应采莘“如果你可以带走一样现代的东西,你要带什么?” 她歪着头想半天,然后挂起一个充满幸福的笑容,回答“不必,我在那里什么都有。” 是的,有了孟郬,她便拥有一切,她从来不是贪心的女人。 二度沉默,她们不再交谈,安静看着电视,那是一出回放的大陆剧,描写一个穿越女周旋在几个阿哥身边的悲惨故事,比较起她,她们是幸运的,至少她们不是单打独斗,至少她们身边有一份真实的爱情。 看着电视,她们陷入沉思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轰声自远处传来,然后电视失去影像,应采莘想起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土石流!” 她拉起贺心秧、贺心秧背起包包,下意识就要往外逃,但土石流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她们尚未离开房间,土石已经铺天盖地掩埋下来 她们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冷的黑暗,下一刻绿色光芒射出,她们在绿光中看见彼此,交握的手拉得更紧,她们对彼此笑着,终于,要回去了。 缓缓闭上眼睛,应采莘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的大体捐赠书白签了。 “公主醒了!” 苓秋慌慌张张往外跑,守在外头的风喻心一紧,连忙要往房里冲。 她赶紧抓住风喻,激动说:“你进屋做什么啊,施展你的轻功,快点到勤政殿告诉皇上、王爷和孟大人!” 被苓秋一吼,风喻抓抓脑袋傻笑。对哦,他进屋凑什么热闹,苓秋还能骗他不成。 于是,听某嘴、大富贵,他飞身施展轻功,往勤政殿狂奔而去。 片刻,一群男人像快步竞走似的往怀宁宫前进,但孟郬不在其中,因为他早已迫不及待飞檐走壁,一路飞到怀宁宫里。 宫晴回来了,那苹果呢? 像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萧瑛不敢施展轻功,他害怕,怕苹果决定留在一夫一妻的世界里,怕她被关倩吓得不敢回来,她是那种油条性子,贪图安逸、只求平稳,若是她不愿意再为自己冒一次险呢? 他们走进屋子,萧瑛四下张望,果然苹果没有回来,失望在他脸上逐渐成形,他,终于失去她的爱情。 她不要他了,他再无法用愿愿、望望恐吓她,她对他失望透顶,她决定将他抛弃。失望地垂下头,颓然垮下的双肩细细地诉说着他讲不出口的哀愁。 他转身想离开,是好朋友就应该分享孟郬最快乐的时刻,但现在他没有心情,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靠在孟郬怀中的宫晴看见萧瑛和萧霁进门,她立刻急了口气,连声催促道:“快,快发布海捕公文找苹果,她绑马尾,身穿levi's的麻质短裤,blueway的黄色丁恤,身后背着一个苹果绿的nike包,快点找到她,否则她那身打扮会因为妨害风化被抓进大牢,还有,她的包包里有很多珠宝金币,若是碰到贪官或强盗吞财灭人就惨了。” 宫晴心急,口吐一堆英文,让人满头雾水,但是萧霁听明白了,转头问:“是那套她常拿来当睡衣的休闲服吗?” “对,就是那套,快点去。” “我知道。小四,跟我来!”萧霁急急往外跑,他要去画图像、要派人去全国大翻找,但出门前,他没忘记丢下一句吩咐“苓秋,去把方太医找来,替公主把脉,顺便告诉她一声,公主和苹果回来了。” 他知道姑姑定然无事,上次穿越,被盗匪杀了的姑姑醒来,后来不也健健康康? 这个命令,他是要苓秋把好消息带去同小优一起分享,这段日子,为姑姑和苹果的事,她始终郁郁寡欢。 想起小优,他眼底好像凝聚了些什么,然后那点什么,渐渐扩散到他整张脸,勾出一脸欢欣鼓舞。 屋里,萧瑛走到宫晴床边,带着紧张的神情,凝声问:“你确定苹果回来了吗?” 看着萧瑛瘦到不成人形的脸庞,勾起宫晴的怜悯,一个帅到让人想吹口哨的男人,竟然被整成这样,那颗没心少肺的苹果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很有成就感。 “没错,土石流发生时,我拉着她的手一起逃命,我们的手片刻都没有松开过。” 他的紧张没褪去,但笑容一点一点被拉起,他点头,再点点头。很好,苹果没有抛弃他、没有对他失望,她愿意为了他再冒一次险。 醋、糖、盐巴、酱油全在心口和成一锅说不出的酸甜苦辣,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苹果回来了。 骄傲尊贵的王爷对宫晴深深一鞠躬,真心真意道:“谢谢你,谢谢你把她带回来。” “不是我把她带回来的,是她自己想要回来,过去两个月,我们变卖家产,换成许多东西装在大包包里,连睡觉她也没把那个包包放下。 “我们一直想要回来,却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我们沮丧到极点,才会到山区踏青,没想到一场夹带狂风暴雨的西南气流造成的土石流,让我们又回来了。”宫晴尽量解释得巨细靡遗。 “在我那样对待她,在关倩几乎夺走她性命的情况下,她还愿意回来?”他几乎要三炷清香,向上天叩首谢恩了。 “是的,她愿意,因为她生命走到最后那刻,你恢复记忆,你亲口证实她的爱情真确存在,证实她从来不是替身、不是影子,你爱她,逾越自己的性命。” “那时她还不知道关倩犯下的案子,她就打算如果能够活过来,她不再拒绝与你成亲。” 宫晴的话安慰了萧瑛,他再度躬身向宫晴道谢。 “你不必太担心,这回苹果身上带着不少金子,如果运气不太坏的话,应该不会碰到像上次穿越的倒霉事。” 上次穿越萧瑛想起花满楼,脸色骤变,他迅速对孟郬说:“好好照顾宫晴,苹果的事,你不必插手。”说完他离开了。 孟郬低下头,再看一眼宫晴,一眼、一眼、再一眼,那双眼睛盈满幸福喜意,他知道的,他始终知道她会回来,所以他天天留宿怀宁宫,他照顾她的身体,他对她说话,他从不觉得她离开过自己。 “郬。” “嗯?” “等找到苹果,她那里有照片,我给你看看,我原来的长相。” “好。” 低下头,他吻住她的唇,他才不在乎她长得怎样,他只在乎他的晴回来了,加深这个吻,冰人郬悄悄地被融化因为爱情。 “这个、这个、这个通通给我包起来!” 贺心秧嚣张得很过分,在王记绸缎庄里,她买下一堆布,然后要伙计跟在自己身后招摇饼街。 这回,贺心秧穿越的地点是景县,这里没有gps,也没有现代化地图,景县是什么鬼地方,她哪里知道? 就算她曾在京城和邑县住过不少日子,可大街小巷她也没逛过几条,没办法,她是奼女嘛,所以景县在哪个方向?距离京城多远?对不起,她通通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这里还在祈凤皇朝的管辖区,因为这里的百姓说,他们的皇帝叫萧霁,是个有福气的皇帝,他一上位就风调雨顺、国富民安。 幸好有穿越经验、幸好她在古代住饼些日子,幸好她知道“人心不古”绝对不是真话,所以她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偷衣服。 她换过装束,到钱庄兑了银子,然后开始摆阔装大爷。 她没进京城,因为第一,她身怀巨款,怕半路遇匪,不敢只身进京。第二,她发现王记绸缎庄。 别的不确定,她哪能不知道李琨管事的绸缎庄是萧瑛的秘密基地,呵呵呵,说不定里面还有她的股份咧。 但若贸贸然就跑去跟掌柜说:我要见你们幕后大老板,怕不先被人当成疯子赶出去,于是贺心秧假装自己是大户,隔三差五的上一趟绸缎庄买布,然后像现在这样,往大街上一路招摇,当然,她出门前没忘记向掌柜的丢下一句话——“告诉李琨,苹果可是在帮他的忙。” 既然她不上京找萧瑛,自然要让他找来。后来她才知道,她就算不做这些,海捕文书也很快就会送到景县,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并非弱女子,她比较习惯自力救济。 果然她的特殊行径引来李琨的注意,他怎么可能不马上把话转达给主子? 于是,很快地,萧瑛骑着白马一路餐风宿露,来到景县。 他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贺心秧身穿男子的衣服,踩着八字步、嚣张地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一串铺子里的伙计,而那个醒目的绿色包包就在她背上,它就是宫晴嘴里的那个nike? 她精神奕奕,没有中毒的迹象,她的苹果脸和过去一样可爱,她调皮的眼神没变,多样化的表情没变,她,始终是他初初认识的苹果 跟对队伍后面,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把手放在胸口,对她说:“我爱你,我再也不会找另一个女人来为难我们的爱情。就算她对我有恩义,我也不会用婚姻爱情去偿还。” 他要对她说:“请你认真教导我,如何当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好男人,为了你,我愿意倾尽全力改变。” 当然他最想说的一句话是“我们回家吧,愿愿、望望想你,想得脾气好暴躁,可是最想你的那个人是萧瑛。” 他一直在笑,像个傻子似的,望着她的背影笑不停,如果不是街上人多,再加上他的臭皮囊很养眼,大概所有人都会当他是变态怪叔叔。 可他哪会在意呵,那是他的习惯,看见苹果,他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打从心底喜悦开心,看见苹果,幸福感就是会自动窜升。 临时的租处到了,贺心秧打开门,让伙计把布一疋疋往里头送,伙计们已经熟门熟路,知道要把布匹往哪里堆。 贺心秧看着伙计们一一进门,心底盘算着,萧瑛要什么时候才会找到她?总不会让她把银子全花光才找上门吧?她可不想动用那些镶切精致的宝石,那可是她特地带过来给紫屏、苓秋、小优、晴当嫁妆的呢。 伙计们把布迭好,再三感谢过贺心秧的大方光顾后离开,她叹口气,走进屋里,抬起脸,打算把门给关上,可是 没有人给她点穴,可是她就是动弹不了,因为她看见那个等了很久的男人 仰着头,看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厚,还是一样帅气迷人,还是一样引人犯罪,还是会让她的荷尔蒙大量分泌,想把他拖上床做禽兽不如的事情啊。 怎么办?该直接跑上前去,像无尾熊那样,攀上尤加利树? 不行,太over,和这里的民风不符合。 还是楚楚可怜地流下两串泪水,说:“想你、想你、想你,我想得心都碎了” 不好,太文艺腔,说不定路过的行人中刚好有看过卡卡艳本的读者,会被发现她就是那个原创卡卡。 或者很冷静、很沉稳地走到他的面前说:“嗨,好久不见。” 也不好,太日剧,除非日本承认钓鱼台不是他们的,不然别想她替日本做宣传。 她还在胡思乱想,想着该怎么反应时,萧瑛已失却耐心,他大步走上前,她小步退向后,他用力关上门,她轻轻抓了抓脑门。 然后,他一把抱住她,像只大号的无尾熊,紧紧地攀在她这棵小尤加利树上。 会不会太over,和这里的民风不符合?没关系,门关上了,他们的作为不会干扰善良风俗。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想你、想你、想你,我想得心都碎了。” 厚,好罗曼蒂克哦,他一定偷看过卡卡的艳本创作,好吧,那也不算什么,反正她的忠实粉丝都是男的,何况身为未来的丈夫,本来就应该试着了解妻子的事业是什么。 接着,他俯下身吻她,热热的吻把她吻得头晕目眩,要不是他的自制力够强,不然他们会照着艳本里面的剧情一路发展下去,然后在这个小院子里上演“老爷,人家还要” 好不容易,他终于松开她,热烈的眼神紧紧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几乎把她淹没,她在他的目光中自在优游 他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轻声道:“好久不见。” 哇咧,说要买钓鱼台的石原慎太郎又还没有道歉,他就急着投日,他以为自己是王贞治哦。 萧瑛见她久久不语,笑道:“你再不说话,我又要吻你了。” 蛤?!苹果回神,要说什么?就说“想你、想你、想你,我想得心都碎了”?哎唷,那不是他才刚说过。 还是“好久不见”?哎唷,他干嘛把她的话抢光光? 临时她找不出话,支吾半天才说:“屋里那些布,我可不可以转卖给你?” 听见贺心秧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话,萧瑛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没错,是她,他们家的小钱鬼回来了。 忍不住,萧瑛的吻又落了下来,他一把将她抱起,往里屋走去,禽兽不如的事不只有她想做,他更是期待已久。 贺心秧惊呼一声,她后悔了,刚刚不应该讲那句的,他一定是要惩罚她爱钱,才把她抓去里屋。 真是的,她可以提一下nike包中要送给他们的东西啊,她可以拿出宣传单,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麦当劳,对了,她还带回来一瓶可乐 很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她没在最关键时刻转移他的注意力,因此注定今天、今生被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学习二十一世纪男人的霸道王爷给吃干抹净。 春天真正到了,无数的爱情轰轰烈烈展开,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是千百年来不变的定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