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医闺》 楔子 阳光穿透浓绿茂密的树叶,在幽暗的山林里投下一片暖亮的光芒,不时响起的虫鸣鸟叫声,让寂静的山里多了分生气。 忽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响起一声惊呼声,惊得栖息在枝桠间的鸟雀纷纷振翅高飞。 “啊——?”眼睁睁看着丈夫被人一刀砍杀,怀孕的妇人摔跌在地,惊骇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神色惊恐的扯着嗓子尖叫。 “你别急,轮到你了,很快你们夫妇就能团聚。”男人粗嗄的嗓音带着冷酷的笑意,与身边的另一名同伴,举起还沾着血迹的刀,朝她走过去。 当年下手杀第一个人时,他拿刀的手还有些抖,而现下,他不仅手不抖了,杀人时嗅闻到的血腥味还会令他亢奋,尤其看着这些人在他面前惊惧颤抖的跪地求饶,更是叫他得意不已。 妇人神色骇然的撑着大腹便便的身子往后挪了两步,心知难逃一死,她不甘心的恨声质问:“你们究竟是谁?我们夫妇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杀我们?!” “我们是谁你无须知道,怪只怪你不该怀了身孕。” 虽然两名杀手都穿着一身黑衣且蒙面,但从嗓音里可以听出这次开口的是一名女子,说完,她便毫不留情的提刀朝那妇人的肚腹划去一刀,她手起刀落,一刀就将妇人开膛剖腹。 妇人痛得凄厉惨嚎,即将为人母的她,即使将死,仍下意识的抬起手想保护腹中还未出世的骨肉。 那名男杀手残酷的举刀朝她咽喉割去,斩断她最后一丝生机,喷涌而出的鲜血溅洒在她脸上,她暴瞪着双目,僵硬扭曲的面容彷佛透着无尽的怨恨。 女杀手弯下身子探向妇人被剖开的肚腹,伸手掏出她腹中血淋淋的婴孩,这时,附近的草丛间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惊动了两人。 “是谁?出来!”男人喝斥一声,提刀警戒的注视着那处微微晃动的草丛。 等了片刻,对方仍没有出来,两人互觑一眼,女杀手取出一块布将那婴孩给包裹住,两人便朝那处草丛走过去。 提刀拨开草丛四处寻找,却怎么也不见人影,女杀手出声道:“也许是蛇或野兽。” 然而两人待回到适才之处,欲像往常那般毁尸灭迹时,却发现方才被他们杀死的那对夫妻的尸首竟消失不见,他们循着血迹一路追寻,来到一处山崖。 女杀手忖道:“八成是你刚刚没把那男人给杀死,他留了一口气,趁咱们离开时,拖着他妻子的尸首想逃走,力竭摔进了山谷” 第一章 【第一章 江府。 江宁安一大早起床漱洗后,兴匆匆换上太医院的靛青色圆领官袍,接着她坐在镜台前,一边让贴身侍婢半夏帮她梳头束发,一边拿着自个儿特别调制的浆糊,朝脸上涂抹。 半夏利落的为她梳好发髻,再拿起一顶黑纱官帽替她戴上。 将下半张脸仔细抹上一层浆糊后,江宁安转过身子吩咐道:“半夏,快帮我把那些胡子黏上。”她手上沾了浆糊不方便再拿胡子。 半夏连忙拿起搁在一旁的胡子,弯着腰小心替她把胡子黏在脸上。 顷刻间,江宁安从一个娟秀的俏佳人,变成蓄满落腮胡的汉子。 她睁着一双圆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铜镜,满意的看着自个儿此刻的模样。 “怎么样,像不像?” 半夏颔首道:“您同少爷原就都长得像夫人,连个子都差不多高,这胡子一黏上,就像了八、九分,只差了声音不像,您先前说有办法,这是打算怎么做?”她好奇的问。 江宁安摆着手,语气低沉而急促“饿死了,半夏,快去吩咐厨房给我炒几个菜送过来。” 半夏听了惊奇的瞠大眼“好像少爷,不、不,这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江宁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脸上的胡子,得意的咧着嘴笑道:“厉害吧。” 半夏满脸佩服“厉害!小姐,您这本事打哪学来的?”她服侍小姐也有五、六年,从不知小姐竟有这变声的本事。 “这是幼时有一年我去外祖父家避暑,外祖父爱看戏,总带着我去,去了几次后,我认识了个戏班子的人,他能变着腔调学人说话,我见了好玩,便同他学了。”那年半夏还没来江府,所以不知此事。 半夏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夫人放心让小姐扮成少爷的模样。”她想老夫人定是早就知道小姐有这能耐。 房门外,一名婆子来问道:“小姐,您准备好了没?老爷在问了。” 江宁安起身回了句“这就来了。”她上前开了门。 那婆子见到她,啧啧称奇的将她从头看到脚“若不是知道少爷这会儿不在府里头,奴婢定会以为您就是少爷呢,像,真是太像啦。” 江宁安学着兄长咧着嘴嘿嘿直笑着。 “我去见爹。” 约莫两年前,有次她在祖母那儿闲聊时,祖母忽然说起她和大哥眉眼长得颇为相似,若是在脸上黏上大胡子,怕是一时没人能认出来。 她听了一时兴起,便让人去找来胡子,就这么黏在脸上,当时祖母瞧了,直呼像。那时半夏不在,她扮成大哥的模样,只有祖母和她房里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瞧见。 这也是为何这次大哥为了研究西南的一种奇症,留书出走,她提出想要顶替兄长去太医院当差的要求时,祖母会答应她的缘故,之后还帮着她说服了爹。 母亲早逝,她打小就是跟着祖母长大,祖母也懂医术,但她医术并不是承袭自江家,而是另成一格。 从小在祖母教导下,她将祖母那身本事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乔装易容替人问诊治病,已不是第一次了。 出了房门,江宁安来到前厅,见祖母和父亲都坐在堂上,父亲看见她时,有些讶异的瞪着她直瞧,她笑咪咪的大步来到祖母和父亲跟前,用着兄长的嗓音向两人请安。 “云庭向祖奶奶和爹请安。” 江老夫人笑容满面的颔首,觑向坐在一旁的儿子,温声问:“如何,可像?” 江修仪委实挑不出毛病,只得点点头,起身道:“娘,时辰已不早,我带宁安去太医院了。” “祖奶奶,我走了。”江宁安快步跟上父亲,圆亮的双眼里漾开一抹喜悦的光采。 她要当太医了。 长华宫,太皓阁。 “父皇,儿臣已遵照您的吩咐,拟好这次秋猎随行官员的名册,请父皇过目。”这次秋猎的统筹由太子罗东景负责,他呈上名册后,便垂手侍立在一旁,等候父皇裁示。 启元帝看完太子呈上的名册,想起一事,问道:“朕听说这曹国公府近来与成平侯府不睦,是怎么回事?”这曹国公与成平侯也在这次秋猎的名单中。 “儿臣听闻,据说这曹国公的三公子与成平侯的世子,日前为了一名风月女子争风吃醋,成平侯世子失手打伤曹家三公子,两家因此起了嫌隙。”罗东景禀告完这事,接着请示道:“这次秋猎是否要划掉其中一家,免得他们又吵闹起来,惊扰了圣驾。”他容貌端正雍容,是所有皇子里,相貌最像启元帝的皇子。 此时坐在太皓阁里的除了启元帝,尚有一人,他姿态闲适的品着茶,那双微挑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的透过敞开的轩窗,觑看停在外头栾树上的一对画眉鸟。 听见太子的话,他收回眼神,望向坐在御案后的父皇,脸带笑意的出声。 “父皇,儿臣有个主意,他们两人既然为了个女人相持不下,不如就让他们借着这次秋猎一较高低,瞧谁猎到的猎物多,那女人就归谁。” “七弟,让曹国公家三公子与成平侯世子为了个风月女子在秋猎时一较高低,这若传出去,曹国公府和成平侯府只怕会成为百姓笑柄。”罗东景不太赞成,觉得如此太儿戏了。 “他们都不顾自个儿的脸面,为了个女人争风吃醋,二哥又何必为他们顾虑?说不得他们两人也愿意。”罗东麟轻描淡写的瞧了兄长一眼。他面容清俊,一双上挑的桃花眼,肖似已故的母妃,薄唇挺鼻则肖似父皇。 “两年一度的秋猎乃朝廷大事,这不仅是为了考校皇族子弟和将士们的骑箭之术,也是为了让父皇藉此机会联系君臣之情,让他们两人在秋猎中争夺一名风月女子,委实不适宜。” 罗东景觉得这位七弟八成想找乐子,才出这主意,换了旁人他倒是无所谓,可那成平侯是他这边的人,他不得不出言维护。 罗东麟敛了笑意,一脸正义凛然的开口“二皇兄误会臣弟的意思了,臣弟并非是要把这事在秋猎上闹得人尽皆知,而是想藉此调停曹国公府与成平侯府的嫌隙。这曹国公家三公子与成平侯世子为了个风月女子便不顾昔日情谊,臣弟不过是想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让他们两人藉此化解彼此的仇怨,输的一方日后便不能再纠缠不休。” 见他话说得这般用心良苦,罗东景却仍是无法相信这位素来随心所欲、心思难测的七弟出这主意是出自善意,正要再说什么时,启元帝已开了金口。 “秋猎本意是要让皇族子弟与朝中将士藉此来锻炼骑射之术,每次得前三名皆有赏赐,曹国公府与成平侯府自也可参与竞逐。” 罗东景听出父皇的言下之意,是赞成七弟的提议,不得不咽回要出口的话,改口道:“是,那么这次后宫随行的妃嫔以及随行的皇子,不知要如何安排,还请父皇示下。”皇长子幼时便夭折,而数年前皇后病殁后,父皇便未再立后,目前后宫以三皇子的母妃静贵妃与他的母妃兰贵妃为尊,不过如今最得圣宠的却是雅妃。 启元帝略一沉吟,指示道:“后宫这次就带雅妃和静贵妃一块同去,至于皇子,朕记得去年是带老四、老五、老八,今年就带老三、老六、老九吧。” “儿臣遵旨。”罗东景恭敬的一揖。 罗东麟忽提出要求“父皇,这次秋猎儿臣能同去吗?”这次秋猎有热闹可看,他岂能错过。 “七弟想去秋猎?”闻言,罗东景微讶,隐晦的瞟了眼他的左脚。 “儿臣这几年因脚有残疾,几次秋猎都未能随行,最后一次去还是在十年之前,这许多年未曾参加,着实有些想去。”罗东麟抬目望向父皇,语气里流露出一抹渴望之意。 启元帝想起老七的脚就是在十年前那次为了救他,而遭毒箭所伤,过了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次主动要求想去秋猎,他心疼之余,颔首道:“难得东麟想去,那就去吧。东景,你好好安排一下。” “是。”罗东景应道。九个皇子里,父皇爱宠最重的便是老七,他也是九个兄弟里最早封王的皇子,封的还是亲王里地位最尊贵的宝贤王。 前任宝贤王膝下无嫡子,前年过世后,才刚十七岁的罗东麟便被晋封为宝贤王。 一般亲王最多能食邑万户,但宝贤王却能食邑二十万户,封地还是在最富庶的畅州。 父皇这一封,引得不少皇子又嫉又羡,然而这却也让他彻底放下心,因为宝贤王地位虽尊贵,然一旦受封,便意味着他从此绝了问鼎大位的资格。 这是老祖宗在开朝时就订下的规矩,宝贤王负有监国之责,不能觊觎染指大位。 他明白父皇之所以册封老七为宝贤王的目的是想保护老七,让他不涉入诸皇子之争,二来是在让他安心,老七不会与他争夺皇位。 得到了父皇的允诺,罗东麟起身告退“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罗东景瞥向他微跛的左足,心忖,倘若老七不是脚有残疾,体虚身弱,以父皇对他的爱宠,这太子的身分,说不得便落到他头上了。 不过如今他已不可能成为他的对手,最近老三动作频频,他思忖着该如何借着这次秋猎,好好拉拢这位心思难以捉摸的七弟站在他这边。 第二章 离开宫里已近午时,罗东麟没去以往常去的金满堂酒楼,而是去了近来发现的一处好地方,一家门面普通的寻常客栈。 客栈里已高朋满坐,因这里酒食滋味不错,价格又不贵,因此城里百姓常呼朋引伴来此饮酒用饭。 因他近日常来,每回打赏又多,店小二殷勤的将他领到他惯常坐的角落,随行的两名侍卫也在他左右两侧坐下。这两名侍卫是兄弟,兄长叫陶左,弟弟名叫陶右,两人是孪生子,面貌生得极为相似,都长着一张阳刚的国字脸。 外出时,罗东麟常让随从同桌而食。 上了酒食后,罗东麟一边进食,一边听着客栈里那些人的闲话。 在这种地方,常常能听到平常听不到的各种离奇故事,或是小道消息,或是哪位达官贵人家的丑事。 此刻,左边那桌的人正在谈论着曹三公子与成平侯世子之事——? “你们听说没,那卷春楼的思晴姑娘已几日不见客,可把曹三公子和世子爷给急红了眼,昨儿个两人在卷春楼前遇上,差点又再大打出手哩。” “这思晴姑娘究竟生得什么模样,竟让这曹三公子和世子爷抢成这般?” “那模样自然是生得国色天香、闭月羞花。” “嘿嘿,我告诉你们,我听说这思晴姑娘心悦的人,可不是这为她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的曹三公子或是世子爷,她心悦之人另有其人。” “是谁?”同桌的人热络的追问。 那人压低了嗓音说了几个字,罗东麟没听清楚,看向坐在左侧的陶左,陶左乃习武之人,耳目敏锐,即刻在他耳边回道:“是三皇子。”自家主子爱看热闹又爱听闲言闲语,他自开始保护主子以来,练得最好的便是耳力。 罗东麟点点头,似乎对这事并不意外,这时右前桌的人提了另外一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世上当真有妖怪?” “世上之大自然是无奇不有,否则你说为何查来查去,始终找不到那些失踪孕妇的下落,怕是全被那会食人的妖怪给吃了。” “这事我怎么不曾听闻?” “这事是发生在附近的几个县城,不在咱们京里,听说那些失踪的孕妇都是即将要临盆的呢。” 罗东麟啜了一口茶,此时听见附近传来一道似曾听过的低沉嗓音,他抬目望过去,瞥见坐在右前方有一名蓄着落腮胡的男子与两名年纪相仿的青年,三人一边讨论病状,一边饮茶用饭。 “体质若是太寒,经脉冷,无法禁受补药,应要先服食暖脾胃的药才成,所以在下以为应先给病人吃健脾丸,等胃口开了,再服五味异功散” 罗东麟认出那名满脸落腮胡的青年是太医院的太医,名叫江云庭,医术不错,三年前他曾大病一场,换了数字太医,病情皆无起色,直到换了这江太医,那病才好。 三年不见,难得在此遇上,罗东麟正打算让侍卫叫他过来说几句话时,客栈里忽然有一人噎着了,他先是捶打着自个儿的胸部,接着急得伸手抠着咽喉,想掏出噎着他的食物,坐在他同桌的人见状也帮忙拍着他的背,还有人倒来茶水,想让他配着茶水,将那噎着他的食物给咽下去。 但这些都没用,那人被噎得整张脸涨得红通通。 听见那边传来的动静,正与同僚说得兴起的江宁安,忙不迭走过去,出声喝斥“别动、别动,你们别再乱来,都让开!” “大胡子,你没瞧见这人噎住了,他们是在帮他。”一旁有人出声道。 江宁安一手一个将围在那人旁边的两人给拨开,语气着急道:“你们这么做不对,只会害了他,快快,都给我退开,让我来。” “大胡子,你行吗?”那两人见朋友被噎得都快没气了,担忧又怀疑。 “我是大夫,我能救他,快帮我扶他站起来。”她一个人扶不起那高壮的男人,招手让旁边的人扶他一把。 一旁的人搭了把手,扶他站起身。 江宁安站到那男人背后,从后方两手环抱住他,一手握拳顶在他的肚脐上,另一只手环抱其上,连续反复用力朝上方压挤数次。 众人不曾见过有人这般施救,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他这是噎到了,你这样做真能救他吗?”有人提出质疑。 江宁安的几个同僚也来到一旁,惊诧的看着她反复推挤按压那人的上腹部。 “江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一边吃力的朝那人的上腹压挤,一边回答“我这是要借着压挤这人的腹部,好使噎住他的异物能顺势挤出来。” 客栈里不少人好奇的跑过来围观,知晓主子爱看热闹,陶左陶右一左一右的站在主子前面,将挡住主子视线的人全都给拨开,好让主子得以瞧得清楚。 “这样也成吗?以前倒是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手法救人。”有人疑惑道。 “可不是,这能成吗?” 罗东麟心里也有些狐疑,静默的瞧着江宁安那瘦弱的身子,吃力的抱着那高壮的男人,使劲的压挤着那人的上腹。 “要是不成你可别硬来,这出了人命可不得了。”有人劝了声。 就在这人的话刚说完,噗的一声,一个异物从被噎的那人嘴里给呕了出来,围观的众人登时哗然。 “哟,真给吐出来了!” 他一吐出来,江宁安便赶紧松手,这人太壮了,方才她可是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那异物给逼出来。 那人的朋友连忙关切的询问他“何兄,你没事了吧?” 那人喘了几口大气,这才摆摆手,然后看向江宁安,拱手道谢“多谢这位兄台的救命之恩。” 适才他觉得自个儿似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噎住他的东西要是没吐出来,他这条老命可就一命呜呼了。 江宁安学着兄长咧着嘴,不在意的笑道:“没事,举手之劳,兄台下次进食可要当心些。” 她一说完,身边的两个同僚便拽着她赞道:“江兄,瞧你方才那手法很简单,想不到竟还真管用。” “可不是,只是那般压挤几下,那噎住的东西竟就吐出来了。” 江宁安见他们似乎想学,觉得这方法能救人,便也无私的当场就教给他们,一边解说一边比划着“要是有人噎着吐不出来,就要站在这人的身后,两手这样抱着他往上压挤” 除了那两位太医院的同僚,客栈里其他人也跟着她把这套手法给学了起来。 教完这套手法,见时辰已不早,江宁安连忙和同僚匆匆赶回太医院,罗东麟来不及叫住她。 目送她离开,他抬手抚着下唇,眸里流露出一抹兴味。 江修仪正在拟这次秋猎太医院要随驾的太医人选,这次那位向来体虚身弱的七皇子也要伴驾前去,皇上昨儿个已差人来吩咐,要多加派两位太医随行。 他拟了几人,正准备命人送去给负责此次秋猎的太子过目时,有个太监过来传达主子的旨意。 听完,江修仪诧道:“张公公的意思是说,宝贤王指定让江太医此次也随行前往秋猎?” “没错,咱们宝贤王称赞江太医医术精湛,因此特意指定他此番随驾前往,这事江院使看着安排吧。” 张公公料想这江太医能得宝贤王青眼,这等好事,江院使应不会推拒才是,不想竟听江修仪道:“江太医年纪尚轻,经验不足,您看可否换成秦太医?秦太医的医术也很精湛。” 儿子私自留书出走,这会儿顶替他的是女儿,江修仪才不愿让她随驾前去秋猎,以免暴露身分。 张公公略一思索,以为他这是为了要避嫌,劝了他两句。 “江院使,这宝贤王指的是江太医,咱家可不敢违背王爷的意思。咱家知道这江太医是令公子,您就别顾着谦虚避嫌了,能得王爷称赞,这对令公子日后的前途,可是大大有好处,您照着王爷吩咐的来办就是了。” 闻言,江修仪有口难言,送走张公公后,神色凝重的盯着桌案上刚拟好的名单,这好端端的,宝贤王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指定,要儿子此番随驾去秋猎呢? 他担任太医这二、三十年来,自问多少能看出几位皇子的性情如何,唯独这位七皇子他看不透,他时而任性妄为,时而却又温和谦逊,让人难以捉摸,偏生他是最得圣宠的皇子,得罪不得。 这事也不知是福是祸,令他有些忧心,思忖片刻,他差人将女儿叫过来询问。 “你可识得宝贤王?” 江宁安摇头表示不认识,她才进太医院不到十天,还没机会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王爷。 江修仪狐疑道:“那为何宝贤王特意派人来知会我,让你此次秋猎时随驾前往?” 江宁安想了想问道:“爹,那宝贤王是怎么说的?” 江修仪将适才张公公所说的话告诉女儿。 听完,江宁安直颔首“宝贤王称赞大哥医术精湛没错啊,大哥的医术确实很好。”他尤其爱钻研一些疑难杂症,一旦遇上,不钻研出个究竟来不肯罢休。 原本大哥是不欲进太医院,比起为那些王公贵族治病,他更想为百姓治病。 可他们江家几代以来都是太医,因此爹认为大哥也应当进太医院任职才是,于是在三年前逼着大哥进了太医院。 这次发现那桩奇症,大哥有意想辞官前往西南查探究竟,可爹不准他辞官,大哥无奈之下,才会私自留书出走,前往西南查看那起令他疑惑不解的奇怪病症。 江修仪轻斥了句“你大哥医术好那是你大哥的事,这会儿在太医院的是你。”也不知这宝贤王是安了什么心眼,他是担心女儿。 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脯,江宁安提醒父亲“爹,我医术也不差啊,您知道我今儿个在客栈里救了个被噎着的人吗?”她接着兴高采烈的将今天在客栈发生的事告诉父亲。 听完女儿所说,江修仪忖道:“莫不是这事被宝贤王给听说了,所以这才派人来要你秋猎时随驾前去?”说完,他这才忽然记起,几年前宝贤王有次得病,换了几位太医都没能治好,最后似乎是甫成为太医的儿子替他给治好了,莫非宝贤王是因这事,才要儿子秋猎时随驾前去? “爹,既然王爷让我去,那就去吧,我这辈子还没去过秋猎呢,正好可以长长见识。”想起这次能前去秋猎,江宁安颇为期待。她不以为宝贤王高高在上的一个王爷,会费什么心思来对付她这么个小小的太医。 “你可知秋猎不比平常” 见父亲似是不赞同,不等他说完,江宁安连忙模仿兄长的表情,仰起下颚,用着大哥的嗓音说道:“爹无须担心,这事孩儿能应付得了,让孩儿去吧。” 霎时间,江修仪觉得眼前的人彷佛就是那离家出走的混账儿子,有些恍惚,稍顷回神后,瞧见女儿是真的想去,先前宝贤王又特意派人来钦点,这趟她不去也不成,只得叮嘱她“这随驾秋猎可轻忽不得,你可得时时刻刻警醒点。” 见爹答允了,江宁安高兴的应道:“爹放心,我定会小心再小心。” 第三章 【第二章 八月,江宁安兴奋的随着圣驾启程前往凤眼山秋猎,因太后近来身子欠安,父亲须留守在京城随时待传,因此没有随行。 他们此次随行的有六位太医,被分派在同一辆马车,江云庭在太医院任职只有三年,是资历最浅的,其他同来的五人起码都有一、二十年以上的资历,几个老太医说话,她搭不上腔,只好一路看着外头的风光。 刚开始前两晚,夜里还能睡在驿馆,不过由于随行的人员众多,驿馆里房间不够,他们这些太医只能同其他人挤在大通铺里。 后来她才知道有床睡已算不错,之后途中没有驿馆,入夜后便只能睡在营账里。 六个人睡在一顶小营账,虽已入秋,但秋老虎发威,人人汗流浃背,夜里又没得沐浴净身,营账里往往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江宁安觉得自个儿浑身也都是臭的,幸好明日就能抵达秋猎的行宫,所以这日不到日落时分,就早早扎营歇息。 安放好随身行李后,她拎着个包袱,来到一条溪边。 溪边已有不少人,斯文些的,掬着水清洗着头脸手脚,粗鲁些的呢,索性就光着膀子整个人泡在溪里头。 见这儿人多,她顺着小溪往上游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花了些时间,终于找到一处隐蔽无人之处,她在附近捡了些枯枝生起火堆,将昨儿个在营账附近挖来的几条红薯扔进去烤。 在等那些红薯熟时,她拿了条巾子走到溪里,擦手洗脸,再将巾子塞进官袍里擦了擦身子,见四下无人,索性脱下鞋袜,连脚也一并洗了。 “啊,好凉!”冰凉的溪水,让她整个人舒爽了几分。 待洗完后,她走回适才的地方,估摸着红薯差不多熟了,她用药铲把火堆里的四条红薯给挖出来。 祖母爱吃烤红薯,常在院子里烤红薯来吃,烤过的红薯那滋味可极好,因此昨日在营账附近瞧见有片野生的红薯时,便悄悄去挖了几条,打算找个机会私下里烤来吃。 今儿个正好能烤来解解馋。 此时在附近不远的罗东麟,被一股香味给吸引过来,过来时瞧见有个人席地而坐,那人嘴上和下颚一脸的毛,圆碌碌的眼珠子又黑又亮,两只手抱着个黄中带橘的东西,嘴巴一张一阖小口小口的啃着,模样活像是只松鼠,十分滑稽。 他不疾不徐走过来,带笑的嗓音问:“江太医怎么一人在这里吃独食?” 专心啃着红薯的江宁安浑然没发现有人走近,直到他出声才发现,她抬头看向来人,愣了下,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 “下官见过王爷。”几天前,她远远的见过这位王爷一面,那时还是身旁的同僚告诉她对方的身分,她才知道那人就是宝贤王罗东麟。 她原本以为宝贤王指定要大哥随驾,兴许很快会召见她,不想,罗东麟一直没召见,她也就忘了这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不用多礼,江太医在吃的是什么?”罗东麟瞥了眼她手上拿的东西问。 “禀王爷,这是红薯。” “可好吃?”那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滋味不错,王爷可要尝尝?”她基于礼貌随口问了句,她料想宝贤王身分矜贵,应当不会想吃这种粗食。 “既然你这么说,那本王就尝一尝吧。”那话彷佛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纡尊降贵品尝一下。 “呃”江宁安愣了下,这才将适才烤好的另一条红薯递给他“王爷请用。” 陶左走上前,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接过,先取银针试了毒之后,才送到主子手上。 见罗东麟接过,似是在犹豫要怎么下口,江宁安出声教他“请王爷把红薯剥开,吃里头的肉。” 他依言剥开红薯,尝了口,似是觉得滋味不错,点点头,撩起袍子,准备坐下慢慢享用,陶右赶在他坐下前,取出一方巾子铺在地上。 罗东麟气定神闲的坐在干净的巾子上,一口一口品尝手里的红薯。 江宁安不自觉呆呆的看着他,他容貌清俊,肤白如玉,头戴紫金冠,穿着一袭浅紫色滚白边的长袍,腰间系着条深紫色的织带,腰上挂着枚玉佩,斯文优雅的尝着红薯,彷佛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 见他吃完一条,他身边的侍卫也没问她,径自便再拿了一条递过去,她这才回过神来,她只烤了四条红薯,除了两人手上的,只剩下一条,怕被他吃完,江宁安悄悄把剩下的那条拨到自个儿这边,一边加快速度啃着手里的红薯。 她才吃完手上的红薯,刚要伸手去拿最后那一条时,见他的侍卫又要伸手拿,于是飞快的把最后一条抢过来护在怀里。 见状,罗东麟玩味的挑起眉,这大胡子太医竟然敢同他抢食。 他微笑的瞅着她“这烤过的红薯,滋味倒还不错。” 见他盯着她手里的红薯看着,那意思很明显,要她把这最后一条红薯献出来,江宁安挣扎着,不想把这最后一条红薯让给他。 他也没催她,就只是勾着嘴角笑睇着她,闲聊般的询问“江太医,这红薯是打哪来的?” “我昨儿个在营账附近挖来的。”他已连吃了她两条,这是最后一条,她握紧手里的红薯,决定不让给他,想他堂堂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总不至于强抢她这区区一条红薯吧。 罗东麟吩咐侍卫“晚点叫人回头去挖些送来给江太医。” “是。”陶左应了声。 见罗东麟再朝她看过来,江宁安暗暗磨着牙,不情愿的把手里最后一条红薯献了出去“多谢王爷,王爷若喜欢,我这儿还有一条。”等他派人回头去挖来,最快也要明天了,她这肚子里的馋虫,也不知道能不能忍到那时。 罗东麟没接过,而是轻笑着道:“本王瞧江太医似乎还饿着。” “下官不是太饿,难得王爷喜欢,王爷多用些。”她勉强挤了抹笑,说着违心之语,这王爷分明是故意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既然江太医如此盛意拳拳,那本王也不好拒了江太医的好意。”他笑吟吟的抬手接过她递来的最后一条红薯。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盛意拳拳了?她左眼写着心不甘,右眼写着情不愿,他没看见吗? 配着她那副纠结的表情,罗东麟慢条斯理的享用着手里这条红薯,当他吃下最后一口时,瞧见她咽了咽唾沬,他心中好笑,这江云庭竟是个如此有趣的人。 吃完后,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出声问道:“三年前江太医治好本王的病,你想要本王赏你什么?”那时江云庭另外留下了张方子给他,他服用一个月后,身子便健朗许多,不过这事他不欲让人知晓,因此当时并未赏他。 这事她出来前已从爹那儿听过,也看过当年的脉案,不过都事隔三年,他现在才想到要赏大哥,不觉得太晚了吗?但既然他都开了尊口,江宁安原本想替兄长讨个赏,可左思右想,也没想出大哥有缺什么,末了只好婉谢道:“多谢王爷厚爱,替王爷治病本是下官的本分,是下官应做之事,当不得王爷的赏赐。” “江太医无须如此谦让,倘若江太医眼下一时想不到想要的赏赐,可先记下,待想到再来向本王讨赏。” 闻言,江宁安面色一喜,连忙道谢“多谢王爷。”当初是大哥替王爷治好病,那么这赏赐正好能留着,待大哥回来后,再去向他讨要。 有个太监奉皇命过来寻宝贤王,罗东麟没再多留,起身离开。 江宁安躬身送他离去,见他行走时,左足微跛,她微微一怔,这才想起传闻中,这位王爷脚有残疾的事,略略替他有些惋惜。 见红日已西沉,她收拾了下,熄了火堆,迎着晚风,慢步返回营账。 第四章 翌日启程前,据说宝贤王身子微恙,江宁安被召进罗东麟的马车。 进了马车,她发现这辆马车比起她坐的那辆还要宽敞了一倍有余,里头的对象样样精雕细琢,除了雕花的座椅,还摆了软榻,几案上放着几样美味的果品和茶水。 她匆匆看了一眼,也不敢多耽搁,赶紧看向躺卧在软榻上的宝贤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几案上。 “请王爷伸出手,让下官为王爷请脉。” 罗东麟神色慵懒的抬手搁在脉枕上。 她抬指按在他寸关尺的位置,切完脉,再细看他的气色和舌苔后,这才出声问:“不知王爷有何不适之处?” “本王有些腹涨胸闷。” “天气炎热,王爷染了些暑气,脾胃又有些虚弱,昨儿个一口气吃下三个红薯,难免有些积食,下官开帖清热消食的方子给王爷。”她曾听闻,这位宝贤王体虚身弱,但适才经过脉诊和望诊,发现他的身子已不比寻常人虚弱多少。 听她的意思是指他昨日吃了太多红薯,罗东麟那双桃花眼微微瞇起,随即荡开一抹和颜悦色的微笑“有劳江太医。对了,本王有些腰酸背疼,可否劳烦江太医替本王推按几下。” 江宁安看向马车里安静跪坐在一旁的两名丫鬟,他身边又不是没有伺候的下人,她是太医,可不是来做这种事的,可即使再不情愿,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都开了金口,她不得不照办。 开好方子,一名丫鬟拿着方子去让人煎药后,江宁安撩起衣袖,上前替罗东麟推揉腰背。 罗东麟半阖着眼,趴卧在软榻上,不时的出声指点她哪儿要重些,哪儿要轻些。 直到皇上的车驾启程,他也没放她下去,继续让她留在马车里。 江宁安半跪在软榻旁,按揉得两臂酸得都要抬不起来,见他还不喊停,只得出声道:“已推按半晌,王爷先歇会儿吧。” 等了好片刻,他才轻哼了声“嗯。”她松了口气,收回手,揉着自个儿酸疼的手臂,瞥见摆在一旁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果品,替他推揉许久,她肚子里的馋虫饿得咕噜噜直叫,可没经他同意,她也不敢擅自取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罗东麟徐徐坐起身,瞟见她盯着那些果品看的眼神,他眼里掠过一抹坏笑,取了块玉香糕慢条斯理的品尝。 江宁安忍不住抿了抿唇,想起一事,出声劝道:“王爷脾胃有些虚弱,这些糕点暂时别吃太多。” 他吃完一块玉香糕,故作为难的睇看她“不能吃太多,那这些糕点该怎么办?本王不喜浪费吃食。” 给她、给她,江宁安心里吶喊着,她可以帮王爷消灭这些万恶的糕点,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了,这种话她哪里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只能睁着双黑亮的眼睛,说道:“若是王爷不想浪费这些吃食,可以赏赐给下人吃。” 见她明明一副渴盼的表情,却说出这样的话,他喉中滚出笑意,这才恩赐般的开口“这糕点滋味还不差,江太医若吃得下,不如帮本王吃些可好?” 她欣喜的忙不迭出声“好好好,没问题。” 说完,她便迫不及待的伸手拈了块糕点,两只手拿着,就像昨儿个吃红薯那般,像松鼠似的,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见她明明蓄了一脸落腮胡,吃起东西却又十分秀气,那模样瞧着就好笑。 这人在他跟前,总能令他心情愉悦,罗东麟决定在抵达行宫前,就让她留在马车里取悦自个儿。 思及日前在客栈见到的事,他出声问她“对了,那日在客栈里,本王瞧见江太医使了套奇特的手法,救了一个被噎着的人,江太医是怎么想到用那手法救人的?” 江宁安吃了块糕点,再饮了几口茶,听见他的问话,没有隐瞒的回答道:“那手法不是出自下官所想,而是下官的祖母所教,这手法叫哈姆立克法,是专门用来施救被噎着的人。” “令祖母也懂医术?” “没错,我祖母也通晓医术,不过她所学的医术,并非江家祖上所传,而是来自她的故乡。” 罗东麟好奇问道:“她的故乡在哪儿?这手法本王倒是第一次见到。” “我祖母说她的故乡在大海遥远的那一端,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因发生船难而飘流到海边,被我祖父所救,两人后来情投意合,遂结为夫妻。祖母的医术可一点都不亚于咱们江家,她还知晓很多咱们这儿不知道的医理和医术。”提到祖母,江宁安满心孺慕敬佩。 听她这么说,他想起江家父子的医术和见解比起其他太医,要来得精湛独到,兴许便是得自于这位祖母所授。 江宁安又拈了块绿云糕吃着,吃得高兴之余,再说道:“不过我祖母最擅长的其实是验尸。” 罗东麟狐疑道:“验尸这不是仵作的事吗?”一般人对尸首之事多有避忌,因此仵作的地位低下,他祖母一个女子怎么会通晓验尸之事? “我祖母说验尸之事可复杂了,并不比替人看诊容易,咱们朝廷有很多仵作泰半都没有经过训练,故而造成很多错判和冤狱,可只要通晓验尸之法,就能从一具尸体上得知他是怎么死的。” “江太医莫非也懂验尸?” “略懂一些。”祖母教过她,她自十三岁开始,偶而会跟着祖母或是兄长去帮欧阳爷爷的忙。 欧阳家与江家是世交,欧阳爷爷是大理寺卿,据说他在三、四十年前还是一个知府时,遇上一桩棘手的命案,一直查无真凶,而后从祖父那里得知祖母的能耐,请祖母相帮,从而抓到了真正的凶手。 此后欧阳爷爷若遇到难以解决的命案,便会来请教祖母。 祖母已将一身本事传给她和兄长,兼之年事已高,这些年多半时间是由兄长帮忙欧阳爷爷,兄长若不得空,便由她易容乔装成男子前去,因此也算验过几次尸。 她说得一时兴起,忍不住提到两个月前的事。 “我上回去帮欧阳爷爷查验一具溺水的尸首,他爹和妻子都说他是自个儿不慎落水溺毙,可他娘不信,说是儿子托梦告诉她,他是被人所害,因此他娘告进官府。官府请了仵作去查验,那仵作没查出什么,之后欧阳爷爷请我去帮忙,我查验后发现,他在落水前便已死,他的头顶被人钉了三支铁钉,是致命伤,尸体则是在死后才被抛入河里。”说到这儿,她望向罗东麟问:“王爷可知道最后查出这凶手是谁?” 罗东麟从她的话里寻找线索,思忖须臾,说道:“难不成是他妻子?” “王爷猜对了一半。”江宁安公布答案“这凶手是他爹和妻子,原来他们两人暗中苟合,意外被儿子撞见,那男人怕与儿媳**之事被儿子说出去,遂打昏了他,为了守住两人的秘密,他与媳妇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拿了铁钉钉他脑门,把他给钉死后,再偷偷将他的尸首抛入河里,佯作是溺毙。” 罗东麟这一听,听出兴趣来,便再问她还验过哪些尸首。 见他问,江宁安便叨叨絮絮的说了“还有陈家媳妇冤死的事” 一路上,她将以前验过的尸首或是从祖母那儿听来的一些离奇的事告诉他,直到抵达行宫,这才下了罗东麟的马车。 抵达行宫后,翌日忙了一整天,江宁安与几位同僚将从太医院带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摆置好。 秋猎已在昨日开始,这两天陆续有人受伤,她替一个受伤的官家子弟敷了药,嘱咐他几句,将人送走后,瞟见外头漫天彩霞,心忖都已日落时分,今天的秋猎也已结束,应当不会再有人过来,遂关了门,回房去换了套墨绿色常服,便去附近走走。 行至一处小径,有一人也不知怎么,走路没看路,朝她撞了上来,那人不道歉也就罢了,竟蛮横不讲理的一脚朝她踹过来,嘴里还叱骂。 “狗东西,滚开!” 江宁安来不及避开,猛不防吃了他一脚,身子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平白无故挨他一脚,向来好脾气的她也忍不住动怒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好端端的走着,是你自个儿来撞我的!” 曹天保在这两日的秋猎输了成平侯世子宋冀五只猎物,心情正坏,平日里为人就跋扈的他,见这挡着他去路的是个不认识的大胡子,这次前来秋猎的那些王公贵族他都认得,因此只把她当成一般的随从,没将她看在眼里,见她还敢顶嘴,骂骂咧咧的扬起鞭子便朝她挥下。 “不长眼的东西,瞧见爷走过来,就该让路,你不让开,还挡着爷的路,找死!” 江宁安没料到这人如此霸道,不仅踹人还想拿鞭子打她,她吓了一跳,见鞭子朝她挥来,一时间来不及退开,只能下意识的闭上眼。 曹天保挥出去的鞭子在即将打到江宁安时,被人给拽住,他抬目,见那人穿着侍卫服,曹天保怒喝“你个混蛋也敢管爷的闲事,是嫌命活太长了吗?” 一道轻轻淡淡的嗓音轻启“陶左,还不快向曹三爷赔罪。” “是,曹三爷,得罪了。”陶左松开鞭子,朝曹天保拱手致歉。 第五章 那突来的嗓音令曹天保猛不防打了个冷颤,他顺着声音,抬首望过去,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宝贤王,脸色陡然一变,那张肥头大耳的脸,连忙堆起谄笑,拱手施礼。 “天保不知这人是王爷身边的侍卫,多有得罪,还请王爷恕罪。” 罗东麟脸上带着笑,嗓音不紧不慢的说着“适才瞧见曹三爷过来,本王可不敢像这不知死活的江太医一样,挡着曹三爷的路,连忙退避一旁呢。” 曹天保性子虽跋扈,却也不是个蠢笨的,从他的话里听出他适才撞着的人是个太医,而宝贤王不仅让他的侍卫出面阻止他对那太医出手,还说出这番话来,明显是在替这太医出头,他当即便向江宁安告罪。 “是我一时鲁?,得罪江太医,还望江太医莫要见怪。” 江宁安对他这般前倨后恭的模样颇为不齿,方才宝贤王若没让人及时拦住这位曹三爷的鞭子,她可就免不了一顿皮肉痛,不过她也看出这人是因为宝贤王才认的错,因此要不要饶了这人,要由宝贤王说了算,因此她没答腔,等着他开口。 罗东麟那双桃花眼瞥她一眼,斥责道:“曹三爷乃是曹国公府三少爷,身分娇贵得很,本王见了也得让路,你一个小小太医竟敢不让路,活该让曹三爷教训,看你以后敢不敢再这般不长眼。” 江宁安听出他这话明着是训斥她,实则是在骂那姓曹的,因此配合他,唯唯诺诺的搭腔附和“王爷教训的是,下官下次再见到曹三爷,定会让路。” 曹天保连忙求饶“王爷您这说哪儿话呢,我哪敢让王爷让路,这不折煞我,适才是我一时昏了头,才对江太医出言不逊,您就饶了我这回吧。”说着,他觑了江宁安一眼,暗怪若非是她,他哪里会招惹上宝贤王。 “曹三爷的这架子可是比本王大,本王还不敢如此辱打朝臣呢。”罗东麟一脸佩服的睨看他。 听王爷这般说,曹天保吓得都要给他跪下了,他先前也是被那宋冀给气得上火,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踹人,好巧不巧偏教王爷给瞧见,他先前不曾得罪过王爷,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揪着这事不放。 “王爷,我不知他是太医,这才一时?撞多有得罪,要不,您看我摆桌酒给江太医赔罪可好?”曹天保小心翼翼赔不是。 罗东麟不怀好意的笑道:“那倒用不着,你若真想向江太医赔罪,本王倒有个主意。” 瞧见他脸上那笑,曹天保心头一跳“不知王爷有什么主意?” 他笑吟吟说出方法“一报还一报,你方才哪只脚踹江太医,让江太医再踹回来就得了。” 他这话一出口,曹天保脸色一僵,而江宁安也暗暗叫苦,她哪里敢真踹回去啊,这不得罪死这位曹国公府的三爷了,宝贤王这是在替她出头,还是在给她拉仇人? “王爷,下官以为这事——?”江宁安意图揭过此事,话尚未说完,便被罗东麟给打断。 他瞅向曹天保问:“曹三爷觉得本王这法子如何?” 曹天保看出今儿个他要是不挨这一脚,这事便没完没了,只好梗着脖子点头道:“王爷这法子很公平,适才我右脚不小心踹了江太医,那就请江太医踹回来,也好消消气。”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朝江宁安狠狠剜去一眼。 “这”没料到他竟会同意,江宁安一时有些傻眼,见他指着自个儿的右脚等着她踹,她迟疑着不敢真踹过去。 “江太医这是没踹过人,不知怎么踹下是吗?” 听见宝贤王这么问,江宁安连忙颔首,她原以为这事也许能就这么算了,哪里知道他竟出声吩咐了另一名侍卫。 “既如此,陶右,你帮江太医踹这下吧。” “是。”陶右领命上前,抬起脚便朝曹天保的右脚踹去一脚。他武艺高强,这一脚看似不重,却把曹天保给踹得整个人摔倒在地,抱着脚惨嚎了声。 人在不远处的三皇子罗东廷,听见这里的动静,走过来查看,见曹天保跌在地上,一脸痛楚的抱着自个儿的脚,似是受伤了,不明就里的问:“七弟,他这是怎么了?” 罗东麟低笑的回了句“他方才踹人,不慎把自个儿的脚踹疼了。” “天保这是踹了谁,竟能把自个儿的脚给踹成这般?”罗东廷狐疑道。这曹天保是他这边的人,他多少看出他八成是在七弟面前吃了亏,可在还不明了前因后果之际,也不好说什么。 “他嫌来替本王看诊的太医挡了他的路。”这话罗东麟说得轻巧,却把这事替江宁安给兜了下来,揽在自个儿身上。 “他哪来的狗胆,敢这么做?真是不长眼的东西!”罗东廷朝仍痛得说不出话的曹天保骂了句,接着才替他求情道:“既然他受了罚,七弟也别再同这狗东西计较了,省得烦心。” “既然三哥都开口了,这事便算了。”说着,罗东麟看向江宁安“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随本王回寝房,本王这胸口闷得慌。” 罗东廷闻言,有意向他示好,忙道:“七弟身子不适,我送七弟回房。” 罗东麟婉拒了,领着江宁安走回寝房。 待他们一走,罗东廷这才让随从扶起曹天保,询问他事情的经过。 说完经过,曹天保无辜的表示“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太医是要去给宝贤王看诊。” “七弟素来记恨,你踹了要替他看诊的太医,怪不得他要让他身边的侍卫出手惩治你,下回照子给我放亮点,别再去招惹他。”三皇子警告道。 另一厢,江宁安跟着宝贤王来到他住的寝殿,躬身郑重向他致谢。 “多谢王爷适才替下官解围。”她没想到他在命人踹了那位曹三爷后,竟会替她揽下了这事,把她说成是为了赶去替他看诊,才会被那姓曹的给撞上。 “本王替你出了口恶气,江太医打算怎么涌泉相报?”看着她那双圆黑的眸里盛满了感激之情,他手指动了动,竟有种想揉揉她脑袋的念头。 她被他给问得一怔,他堂堂王爷,不该是施恩不望报吗,怎么会让她涌泉相报?她吶吶道:“王爷希望下官怎么报答王爷?” 瞅见她脸色顿时从满满的感激之色变得错愕,他心情极好,长指轻敲着扶把,须臾,才缓缓启口“本王体虚身弱,你就留在这儿,以便随时照顾本王。” 没想到他提出的要求会如此简单,江宁安傻傻的脱口而出“就这样?” 他喉中滚出笑意“要不你真以为本王奢望你的报答吗?” 江宁安这才明白,他适才的话不过是逗弄她罢了,心中再次涌出对他的感恩。留在这儿只照看他一人,可要比她先前的工作轻松许多,不由得改变对他的看法,觉得这位王爷倒也是个好人。 浑然不知这位好人王爷,不过是因为觉得她颇有趣,才想将她放到跟前逗着。 秋猎将持续五天,今天已是第四天,一早,参与秋猎的人都进山狩猎去了。 前几天启元帝也进山狩猎,今日则未进山,在几名老臣和大批护卫的保护下,在附近林间散步,罗东麟也随侍在侧。 “这次夺魁怕仍是傅将军家的公子。”有个老臣提起了这话头,接着陆续有人表达各自的看法。 “我瞧兰郡王家的老二也不错,这次夺魁的机会颇大。” “今次秋猎常将军也参加了,我看说不得是他能夺魁。” 启元帝回头询问儿子“东麟,你认为此次秋猎,谁最可能夺魁?” “回父皇,儿臣认为适才陈大人他们所说的几人都有机会,他们几人如今所猎到的猎物,相差不过在两、三只之间,只瞧这两天谁的运气好,能猎到的猎物多。”谁能夺魁,罗东麟并不关心,他比较感兴趣的是,这回秋猎,曹天保与宋冀的比试,最后谁能赢得美人归。 不过这两人背后分别有二哥和三哥在暗中帮忙,谁能胜出,不到最后一刻还真难说。 忽然,有人急奔而来,护卫拦住那人,查问事由后,才将人领到启元帝跟前。 “启禀皇上,成平侯世子的马忽然发狂,将他摔下马背,世子当场重伤身亡,除此之外,其他人所骑乘的马匹也都出了问题,萎靡不起。” 听闻秋猎竟出了人命,启元帝惊怒的质问“马匹这几日不是都由司马监统一照料,为何会出事?” “启禀皇上,那些马似乎是中了毒。” “中毒?太子呢?他的马也出事了吗?” “回皇上的话,太子的马也中了毒,不过太子平安无事,太子已命人召监丞和兽医前去查看那些马匹的情况。”太子吩咐他赶在三皇子之前将此事禀告皇上,马匹全都出事,无马可骑,因此一路上他只能用两条腿急奔回来。 发生这事,启元帝已无闲情再散步,派人召见太子前来见驾。 第六章 【第三章 “监丞调查后,发现有人将毒草剥碎混在草料里,喂食的人未能察觉,将那些混了毒草的草料喂给马儿吃下,这才会中毒。”行宫里,罗东景将不久前调查到的事面禀父皇。 这次秋猎由他负责,照料马匹的监丞,也是出自东宫直属的司马监,如今马匹的草料里被人投毒,导致成平侯世子宋冀摔马而死,还有那么多马匹中毒,他难逃督办不周之责,他心情虽沉重,但神色仍算沉稳。 “查到是谁投毒了吗?”启元帝脸色凝肃的询问。 “此事儿臣还在调查。” 其他几名随驾前来秋猎的皇子此时也全都在殿上,三皇子罗东廷首先出声。 “父皇,儿臣认为应当将此番负责马匹的监丞和司马监所属的人员全都收押审问,马匹在他们照管下中毒,投毒之人定在他们其中。” 六皇子罗东昭随即附和“没错,定是他们有人在喂给马儿的草料中下毒,才会导致这么多马中毒,还累及成平侯世子枉送一命,这事父皇定要派人严查,还给成平侯一个公道。” 九皇子罗东敏因与太子走得近,出声替司马监的人缓颊“儿臣以为这事未必是司马监的人所做,也有可能是外人暗中将毒草混入草料中。” 启元帝闻言微微点头,似乎也认同九皇子所说,不认为司马监的人胆敢如此胆大妄为,在草料里投毒。 见状,罗东廷连忙再道:“父皇,不管如何,儿臣以为,此番那些马匹在太子监管之下出事,为了避嫌,不宜再由太子调查此事,以免朝臣有异议。” 启元帝明白老三的心思,无非是想藉此事打击太子的威望,沉下脸梭巡眼油的几个皇儿“那你们认为该派谁来调查此事?” 一直没开口的罗东麟,罕见的主动请缨“父皇,这件事可否交给儿臣来查办?” 出事的马匹太多,一时之间难以运回,原本正偷闲在看医书的江宁安,被宝贤王召去,让她随他进山,调查马匹中毒之事。 “王爷,下官并非兽医,王爷该召兽医前来才是。”她觉得这位王爷可能误以为太医无所不医,不得不向他说明。人有人医,牲畜自也有兽医来医治,据她所知,朝廷的马匹便有专门的兽医在医治。 “江太医连尸首都能验,本王相信区区马匹之事,难不了你。”他微笑的拍拍她的肩,鼓励道。 江宁安不知他对她的这番信心哪来的,术业有专攻,她对兽医一道,真的没钻研过啊。 可他不容她再说下去,骑上马厩里几匹没中毒的马,江宁安也被逼着骑上了一匹。 这会儿她忍不住无比庆幸,自个儿幼时去外祖父家时,曾跟着表兄他们学过骑马,这时才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纵马而行。 对这次马匹集体中毒之事,她心中也很好奇,一行数人进山后,在领路的一名侍卫带领下,一路上陆陆续续看见不少马匹虚弱的趴卧在途中,无法站起来。 江宁安下马,一匹匹看过去,这些马的情况大致相同,多半都是抽搐或是口吐秽物,或拉了稀便。 不久,有名太监领了个老兽医过来,那老兽医躬身行礼“参见王爷,下官乃兽医逢有清,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把这些马匹的情况禀告王爷,以供王爷参考。” 罗东麟瞥他一眼问:“你可查到它们这是中了什么毒?” “下官已查看过它们先前所吃的草料,应是中了雷公藤之毒。”这兽医留着两撇山羊胡子,站在宝贤王跟前,似是有些紧张,胡子抖了抖。 “既然它们吃了有毒的草料,为何会直到进山后才毒发?”罗东麟质疑。 那老兽医抬手抹了抹汗,回答道:“据下官猜测,混在草料里的毒应是不多,因此才会在进山后才毒发。” 江宁安替他补充了几句话“马匹服下的毒草要是不多,若一直待在马厩里,也许症状便不会太明显,但进山后,马匹奔跑时,血脉运行加速,恐是因此才促使毒发。” 老兽医连忙附和“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罗东麟再提出一个疑问“这些中毒的马全都是萎靡不振,为何独独成平侯世子所骑的那匹马,竟发了狂将他摔死?” 这问题太子先前也问过,老兽医答道:“依下官猜想,兴许是成平侯世子所骑的那马,吃下的含毒草料较多所致。” “那马此时在何处?” “就在前面不远。”那老兽医先前已去瞧过,连忙领着他们前去。 江宁安低头跟在后面,努力回想一件事,她记得以前曾在一本乡野奇谈的书里,瞧过有关雷公藤的毒,似是可以用某种东西来解。 是什么呢?她想得太认真,一时没留意到宝贤王已停下脚步,一头撞了上去。 这一撞,把她撞得灵光一闪,她顾不得道歉,抬头望向宝贤王,惊喜的开口便道:“我想起来了,那本书里说,有一个农夫养的猪误食雷公藤,那农夫后来用羊血给那猪解了毒。” 瞧见她圆黑的双眸因为想到这事而闪闪发亮,罗东麟忍不住抬起手,想揉揉她的脑袋,不过就在最后一刻他克制住了,那手改而落在她肩膀上,意思意思的拍了两下。 回头朝那老兽医吩咐“还不照江太医所说,快去给那些马解毒。” 老兽医对江宁安所说的话有些怀疑,但宝贤王都说话了,他只得应道:“是,下官这就去。” 江宁安连忙唤住老兽医“这解法是我在一本书上所看见,也不知有没有成效,您再试试。” 老兽医点点头,对这先前曾帮他说过话的太医颇有好感,往山下走去,准备命人找些羊血来试试。 老兽医离开后,江宁安这才看向倒在一旁的马儿,她蹲下来查看,发现这马已没了气息,讶道:“这马怎么死了?” 领他们过来的那名侍卫答道:“它先前发狂时将世子摔死后,又狂奔了一会儿,撞上一株树,就这么一头撞死了。” 江宁安看向马儿脑袋上残留的血迹,心忖当下撞击时,那力道定是很猛烈,才会让这匹高大的骏马一头给撞死。 如同验尸一般,她仔细查看马儿全身,而后在它前肢靠近内侧的部位发现一片异常的肿胀,隐约觉得上头似 是沾到了什么,她从衣袖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朝那处肿胀的地方小心擦拭,再将帕子拿到眼前细看。 罗东麟站在一旁,看见她帕子上头沾了一小坨脏物,不解的问:“那是何物?” “似是虫尸。”江宁安眯起眼,将那已辨认不太出形状的虫尸反复查看,再去翻看马前肢内侧的那片肿胀。 她喃喃自语着“肿成这样,这马定是很痛,所以才会发狂吧?” 站在她身旁的罗东麟,也瞧见那片异常肿胀之处,再听见她所说,便明白问题所在“这马不是因为食了雷公藤而发狂,而是因为这肿胀?” “其他的马也服食混了雷公藤的草料,却都没发狂,只有这只马发狂,因此下官猜想,让它发狂的应是这片肿胀带来的刺痛所导致。”江宁安忖道。 “那江太医可看出为何会如此?”罗东麟再追问。 江宁安细思须臾,才答道:“下官想起有一种虫子,状似白蚁,头、胸、尾部为铁青色,身为橘黄色,这种虫子平时无害,但当把它捻碎时,毒液会大量溅出,人或牲畜若碰触到那毒液,会造成肿胀刺痛。” 罗东麟垂眸往她手中那块帕子上的虫尸看去,稍加思索便明白前因后果。 马儿不会无端把这虫子给捻碎,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笑,这次那人倒使了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顺手拽起还想再查看马儿的江宁安“走了。”既已知晓是怎么回事,可以打道回府了。 猛不防被他拽了起来,江宁安一脸茫然“咦,可是下官还不敢确定是不是那种虫子” “用不着再看,本王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原只是随手拽着她的手,却忽然发觉她的手十分绵软,忍不住握在手里捏揉了几下。 “王爷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江宁安好奇的想知道答案,一时没发觉被他握着的手。 “不过是一些鬼蜮伎俩罢了。” “是什么鬼蜮伎俩?”她忍不住问。 见她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一脸想知道的表情,把罗东麟给逗乐了,越发不肯告诉她。 “这事江太医别再过问。” “可王爷命下官来协助王爷查办这事,下官总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吧。”被他这么吊着,她心头像有猫在挠似的难受。 “本王这是为你好,这事你最好别再管。” “下官没那个能耐管,下官只是问问。” “此事你最好也莫问。”他警告了她一句。 他越这么说,她便越忍不住想知道“王爷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两句?” “你若不想早死,就别再问下去。” 小气鬼,江宁安不忿的偷偷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她帮了他,他却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哪有人这样的。 悄悄横他一眼后,她这才发觉他竟握着自己的手,她一愕之后,连忙把自个儿的手从他手里抽回来。 掌心一空,罗东麟微微眯起眼觑向她,那眼神看得江宁安背脊发麻。 她赶紧后退一步,尴尬的飘开眼神,回避他那灼人的目光。 须臾,罗东麟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本王是怕这下山的路崎岖,江太医会摔倒。”似是在解释适才他为何会握着她手的事。 “多谢王爷关心。”这理由让江宁安很想翻白眼,却不得不敷衍的道谢。他左足不良于行,该担心的是他自个儿吧,算了,她就当是他怕摔倒,所以才牵着她的手。 一路上罗东麟也没再说话,来到拴马之处,几人上马,返回行宫。 第七章 罗东麟甫回行宫,就遇上罗东廷。 “七弟辛苦了,这一趟进山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先前见他在父皇跟前自动请缨查办马匹中毒之事,他有些疑惑,不知这一向不管事的罗东麟,这回怎么会突然插手这事。 不过之后在听闻他除了侍卫,连个兽医都没带,只带了个小太医上山,便心忖他八成是闲得慌,想解解闷罢了,凭一个小太医,他压根不信他能查到什么线索。 罗东麟似真似假的说道:“不瞒三哥,进山后我便后悔在父皇跟前揽下这差事,那山路崎岖坎坷,可把我这条腿折腾得又犯疼了。”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左腿,脸上眉峰微蹙,似乎真疼得紧。 罗东廷脸上顿时流露一抹关切之色“那七弟还是快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三哥来办吧。” “那倒是不用,马匹中毒的事,江太医想到个解毒法,已命兽医去办了,估计再过不久就有消息。”罗东麟避重就轻的提了这事。 闻言,罗东廷瞧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江宁安,喜道:“是吗,那些马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我原还为那毒不知该如何解而发愁,能有办法解毒,真是太好了。”见他没提其他的事,他安下心,心忖,那件事连兽医都没看出究竟,他应也瞧不出来。 “可不是,三皇兄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歇歇。”罗东麟也不等他答腔,便径自绕过他,走向通往自个儿寝殿的廊道。 江宁安赶紧跟上他,然而回到寝殿后,她便被打发回去,让她没能再追问下去,他究竟从那只虫尸的身上得知了什么事。 就在她离开不久,太子来了寝殿。 目的与罗东廷一样,是为了向他探问,他此次进山调查马匹中毒之事。 罗东麟靠着个迎香枕,斜倚在软榻上,慢条斯理的吃着丫鬟送上来的葡萄,随口道:“我约莫从十年前受伤后,便不曾再进过山,这走一趟可累坏了。” “七弟为了替父皇分忧解劳,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揽下这差事,辛苦了,可惜为兄虽有心帮忙,但为了避嫌也不好出面,只能劳烦七弟辛苦奔波。”罗东景面露一抹心疼和自责之色。 罗东麟瞟他一眼,面带笑意“难得能为父皇办差事,再累也值得。” 罗东景附和道:“七弟说得没错,咱们这些皇子,只要能为父皇办事,都该尽力去做。”接着,他蹙眉重重叹息一声“这次父皇把秋猎之事交给我来办,我严严谨谨的督促着底下的人,不敢有一丝懈怠,岂料竟会有人在草料里投毒,还连累宋冀摔马而死,这趟回去,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成平侯交代这事。” 罗东麟饮着茶水没接腔。 罗东景想起下人向他禀告的一件事,再出声问:“我听说你这趟带了个太医同去,那太医想到一个法子能给 那些中毒的马匹解毒?” “没错。”那老兽医是太子的人,因此他倒也不意外太子知道这事,思及那个大胡子小太医,罗东麟眼里隐隐透着丝笑意,搁下茶盏道:“这趟上山,还发现了一件趣事,二哥可有兴趣听听?” “是何事?”罗东景没当一回事,以为他要说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随口问了句。 罗东麟不疾不徐,慢悠悠开口“江太医发现将宋冀摔死的那匹马的前肢内侧,有片肿胀” 听到这里,隐约察觉到他要说的事很重要,罗东景连忙坐直身子,急声追问:“为何那马的前肢内侧会有肿胀,它不是食了有毒的草料才发狂的吗?” “可不是,江太医也觉得奇怪,仔细查看后才发现——”说到这儿,他停下话头,再吃了些葡萄。 罗东景心急火燎,却又不敢催促他,怕他一恼之下就不说了,只得耐着性子等着他吃完葡萄,这才好声好气的出声问:“七弟,那太医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一只虫尸。”他简单说了句。 明白这八成就是造成那马儿发狂的祸首,罗东景急问:“是什么虫尸?” “据江太医说,把那虫子捻碎,会有毒液溅出,人畜碰到的话,会造成肿胀刺痛。” 罗东景闻言愀然变色“七弟的意思是说,有人刻意把那虫子给舍碎,抹在那马的前肢内侧,它因为肿胀刺痛,这才狂奔,宋冀才会因此被它摔下马?” 罗东麟看他一眼,神色淡淡道:“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带去的太医只发现那虫尸的事,至于其他的,可就一概不知。” 之所以把这事告诉太子,不过是因为不想让那曾踹过江太医的曹天保如愿,宋冀一死,没人能再与他争夺美人,他便能夺得美人归。 太子已得知这事,只要他不笨,这曹天保的愿望注定要落空,宫廷里的勾心斗角,向来都需要用人命来当赌注,输了,连命都得搭进去,宋冀死了,曹天保的项上人头怕也留不久,因为这整件事需要有个替死鬼。 略一沉吟,罗东景便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郑重道谢“多谢七弟,其他的事情我会命人调查清楚。” 能把虫尸给偷偷抹在马儿身上,让它发狂,必是在当时能接近那马的人,而这人定是宋冀身边的随从,只要把他的随从抓来审问,便能问出幕后主使者是谁。 在草料中投毒,接着宋冀摔马而死,这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一桩阴谋,负责照看马匹的是出自他辖下的司马监,而成平侯也是他这边的人。 弄死世子宋冀,再让他担负一个督管不周的罪名,好个一石二鸟的毒计!罗东景眼里闪过一抹寒气。 在太子离开前,罗东麟特意提了句“那虫尸的事由着二哥怎么说都可以,就是别把江太医给扯进去。” 见他如此维护那太医,罗东景心中有些讶异,承诺道:“七弟放心,我不会把江太医扯进这事里,这次的事,我记下了,咱们兄弟之间,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二哥。”他将虫尸的事告诉他,已是帮了他一个人忙,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当晚,那些马匹的毒便全都用羊血解了,司马监和侍卫们连夜将一匹匹的马带回行宫的马废里安置。 江宁安后来听说,曹天保被斩了。 因为他为了在秋猎中赢得宋冀,因此买通宋冀的随从暗害他,使他的坐骑发狂,令他摔马而死,草料中的毒也是他所下,这是为了掩盖谋害宋冀之事。 而后,三皇子据说因为行为不检,德行有亏,被皇上圈禁起来,罚他思过二十年。 江宁安想了想,隐隐约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这事八成牵扯到了宫廷里皇子们之间的争斗,而曹天保与成平侯世子,不过都是这场争斗的牺牲品罢了。 她没去向宝贤王求证此事,这些宫廷里的事,她还是少沾为妙。 因为马儿中毒,秋猎提前结束,准备回京前一天,突然下了场大雨。 那时,她正好陪着罗东麟在外头赏枫,没处避雨,他的侍卫脱去外袍遮挡在自家主子头上。 她一个小太医自然没人替她遮风挡雨,她在附近找到一种毒芋的叶子,那叶子大如伞扒,她拔下来撑在头顶挡雨,还好心的多摘了几支,走回去,递给罗东麟那两个叫陶左、陶右的侍卫。 罗东麟瞧见,新鲜的接过一支来瞧,也试着学她一样撑在头顶上。 “这大如伞扒的叶子是什么?” “这叫姑婆宇,汁液有毒,沾了会让人发痒,所以王爷别沾到底下那断茎处的汁液。” “你这小太医懂的事倒挺多的。” “这些都是我祖母教的。”江宁安笑答。 常听她提起祖母,罗东麟对她这位不曾谋面的祖母起了兴趣“改日有空,本王倒要去见见你这无所不知的祖母。”一行人边说着边往回走。 瞧见前方有片泥泞,走在罗东麟身侧的江宁安原想搀扶他,伸出手时,却见他已径自绕过那片泥泞。 落在他身后的江宁安,瞥了眼他的背影,微微一怔,觉得适才隐约看见了什么违和之事,忍不住悄悄盯着他的左脚看了半晌,却没再发现什么异状。 她心忖刚刚或许是她眼花看错了吧。 第八章 下了场秋雨后,天气由热转凉,启程回京城的途中,兴许是那日淋了雨的缘故,罗东麟染了风寒,江宁安一直留在他身边照顾他。 因罗东麟起了高烧,来到一处驿馆后,皇上前来探视他,瞧见昏睡不醒的儿子,不禁动怒的斥责了照顾他的一干随从下人。 “你们是怎么照顾宝贤王的,竟让宝贤王给病成这般?” 包括江宁安,众人都惶恐的跪地不敢多言。 昏睡中的罗东麟听见斥骂声,勉强张开眼,替他们说了句“父皇,儿臣原就身子虚弱,他们已尽心尽力在照顾儿臣,怪不得他们。” “你都病成这样还替他们求情。” 见儿子满脸病容,嗓音嘶哑,让启元帝心疼的想起儿子身子之所以这般身虚体弱,乃是他十三岁那年,随他前来秋猎时,有刺客埋伏行刺,被儿子发现,站在身边的儿子及时推开他,他自个儿却被淬了剧毒疾射而来的箭矢射中左脚。 儿子的命虽救回来,左脚却跛了,那剧毒也侵蚀了他的身子,留下病谤,让他的身子比起常人还要虚弱许多,时常染病卧床。 东麟的母妃是他此生最钟爱的女子,可惜她没能陪伴他多少年,便在儿子七岁那年病逝,他爱屋及乌,在众多皇子里,最宠爱的便是东麟,因而有意日后要将这大位传给他。 但在他为救自己而受伤后,不得不改变主意,改立东景为太子,因以他那副身子,已不能担当大位,为了保护他,只能册封他为亲王里最为尊贵的宝贤王,以保他一世安康。 他不盼东麟多争气,只盼着他能长命百岁,一世平安。 他接着看向江宁安询问儿子的病情“宝贤王这病可要紧?” 江宁安恭敬的回答道:“回皇上,王爷风邪入体,高烧不退,不宜再赶路,最好能静心休养几日再行上路,以免路上颠簸,影响王爷的病情。” 启元帝心疼儿子,当即吩咐内侍太监传他命令,要在驿馆休息几日,待儿子痊愈后再启程回京。 闻言,罗东麟沙哑着嗓,出声劝道:“有江太医在这,儿臣这病很快就能痊愈,父皇别担心,宫里还在等着父皇回去处理朝政,您别为了儿臣耽误朝中大事,待儿臣的病好转些,再自行回京即可。” “这好吧,你就在这儿安心养病,不用急着回京,待病彻底养好之后再回来。” 秋猎这一趟来回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离开这么久,启元帝确实也不太放心宫里的事,听他这么一劝,便答应了下来,临走前他叮嘱江宁安。 “江太医,你好好照顾宝贤王,不得有误。” 她急忙应道:“微臣定会照顾好王爷,请皇上放心。” 休整一日后,翌日,启元帝便起驾回京。 第二天,江宁安见罗东麟的烧仍是没退,整日昏睡不醒,想了想,吩咐太监拿来些水酒,用水酒擦拭他的身子和四肢。 太监依照她的交代,解开他的衣扣,先擦拭上半身,接着再将亵裤的裤脚卷起,擦拭下半身。 在太监为他擦拭身子时,江宁安原想回避,但想起她现下顶替兄长的身分,是个太医,没理由回避,只得站在一旁看着。 在太监擦拭他的两腿时,她下意识的看过去,接着目光微微一怔,眼神盯着他的左脚仔细看了看,眸里闪过一抹疑惑,她抬手按了按他的左脚,那上头虽留下一道伤疤,但已愈合,左脚的肌肉并没有萎缩的情况,十分结实,那为何他行走时左脚会跛呢? 侍立在旁的陶左、陶右见状,默默互觑一眼,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这时,罗东麟清醒了过来,似是感觉到有人按着他的脚,不自觉抽动了下,江宁安连忙放开他的脚,抬目看向他,迎上他的眼神,登时面露喜色。 “王爷醒了?” “江太医适才在做什么?”罗东麟疮哑的嗓音里带着些刚睡醒的鼻音,他虽病了,却不代表他没有知觉,他醒来的那一瞬,察觉有人在按他的左脚。 江宁安解释“王爷起了高烧,服了两日的药都迟迟不退,故下官命人拿水酒给王爷擦拭身子好退烧。”至于适才查看他左脚的事,她隐下没说,现下重要的是先治好他的病再说。 他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道:“本王有些饿了。” 她连忙吩咐丫鬟端来熬好的米粥,让他先补养些胃气,再进汤药。 饮完汤药,他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抬手探向他的前额,高烧已略略退了些,接着每隔半时辰,她便查看一次,过午后,那烧终于完全退去,她这才放下心来,再开了帖药方,让人照着抓来,煎给他服用。 下午喝一帖,临睡前再飮一帖,翌晨醒来,罗东麟精神多了,没再昏睡,身子也觉得松快许多,胃口也好了些,早上喝了两碗粥。 江宁安见状喜道:“王爷胃口开了,表示病也快好了。” “多亏江太医医术精湛,本王这病才能好得这么快。”罗东麟仍带着有些病容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哪里,是王爷鸿福齐天,病才好得快。”江宁安不敢居功,谦让道。 “昨儿个本王感觉有人不时把手搁到我额上,是这手吗?”他说着,冷不防便抓住她的手。 前两日他虽然一直昏昏沉沉,却也隐约知道他一直守在床榻边照看他,每隔一小段时间,便把手放到他前额,那手掌温温软软的,十分舒服,那时他便很想将他的手抓下来揉捏一番。 江宁安吃了一惊,试图想抽回手,却抽不回来,急忙道:“下官是为了查看王爷的烧退了没,才冒犯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嗯,恕你无罪。”话虽这么说,罗东麟却无意放手,将她的手抓在手里,恣意揉捏着。 “王、王爷?”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江宁安有些揣揣难安,她的手可不是面团啊,别再捏来捏去了。 似是终于尽兴,罗东麟这才放开她的手,语带笑意道:“江太医这手,竟比女子还柔若无骨。” 闻言,她吓得不敢多说什么,赶紧将手藏在身后,后退了一步,干笑的应着“是、是吗?” “你治好了本王的病,你说你希望本王怎么赏赐你?” 隐隐觉得他睇向她的眼神透着抹怪异,让江宁安不敢领受他的赏赐,推拒道:“王爷的病还不算完全痊愈,再说,为王爷治好病本就是下官的职责,是下官应做的事,王爷无须客气。”说完,她借口要为他再换个药方,趁机离开房里。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罗东麟抬手摩娑着下颚,那眼神仿佛瞧见猎物的猛兽,流露出一抹异彩。 发现下颚长了些胡碴子,他命服侍的太监替他刮除时,忽然想起江云庭那张蓄着落腮胡的脸,若是刮掉那些胡子,不知他底下的那张脸孔长什么模样? 第九章 【第四章 “王、王爷?”僵着脸,江宁安一动都不敢动,惊疑的嗓音微透着一丝颤意。 因为此刻正有一只手在摸着她脸上那些胡子,她怕一动,那些粘在脸上的胡子就会被扯下来,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看出了什么,她急得都快要哭了。 今晨,她进来为宝贤王请脉,哪里知道才甫切完脉,他就突然抬手摸起她脸上的胡子。 “江太医年纪轻轻的,为何要留着这满脸落腮胡?”他手指漫不经心的抚摸她颊边那浓密的胡子。 江宁安神色紧绷的回答“因、因为下官这脸长得嫩,瞧着没气势,所以才会蓄胡。”兄长确实是因为面容过于清秀,这才留起胡子,想让自个儿看起来老成些。 “哦,听你这么说,倒让本王好奇的想瞧瞧你这胡子下的脸生得什么模样。” 他低柔的嗓音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话才说完,江宁安便惊骇得顾不得其他,直直后退一步,正好摆脱了他的手。 她连忙再退几步,两只手捂着脸,失声叫道:“使不得、使不得,这胡子我留了好久,是我的命根子,谁敢刮我胡子,我同谁拚命!” 许是这阵子装兄长的嗓音装得久了,已成习惯,即使在这时候,她也依然没变回自个儿的嗓音。 罗东麟有些不悦的眯了眯眼“过来。” 她瞪着他不肯过去。 见她一脸不忿的盯着他,罗东麟退让了一步道:“本王答应不刮你胡子便是。” “真的吗?”她怀疑的看着他。 还敢质疑他的话,他眉首微挑“别让本王再说第二次。” 她这才一步一步慢吞吞的挪过去。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神色间仍透着丝防备。 他瞥她一眼,慢声问:“本王记得,前几日醒来时,江太医似乎在按着本王的脚,本王的脚可是有什么问题?” 听他提起这事,江宁安想起那日查看他左脚时的疑惑,没有多想便回答“下官那日发现王爷的左脚虽曾受过伤,但早已痊愈,应能同右脚一样行走自如才是,王爷能否让下官再为王爷进一步检查,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罗东麟颔首“既然江太医这么有心,那就劳烦江太医了。”他掀开被褥,让她查看。 守在屋里的陶左闻言,讶异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仅一瞬,神色便恢复如常。 一名太监上前,小心的为他卷起裤脚。 来到他脚边,江宁安抬手仔细检查他左脚的筋脉和肌肉,再扳着他的足踝拉扯扭动几下,半晌后,她抬起眼道:“王爷的左脚没有问题,应是无碍于行走才是。” 注视着她,罗东麟语气温和的询问“既如此,那为何本王行走时总觉得左脚无力?” 她想了想道:“能不能请王爷下床走几步?” 罗东麟颔首,起身下榻,赤着双足在地上走了几步,一直盯着他左脚看着的江宁安有些讶异,正要开口,就见他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噫,这是怎么回事,本王的左脚竟然好了?!” “”江宁安被他这么一说,突然间不知该怎么接腔。 罗东麟欣喜又激动的两手搭在她的肩上,迭声赞道:“江太医真是妙手神医啊,适才本王的脚被你摆弄几下,竟就治好本王的脚疾,回京后,本王定要奏请父皇,重重赏赐你!” 被他这般夸赞,江宁安一脸迷迷糊糊的呆楞着,不敢相信自个儿只摸了他几下,竟然就治好他的脚! 罗东麟两手重重拍着她的肩,再称赞“江太医的医术高明,当得起本朝第一神医之称。” 她被他连番的夸赞给说懵了,一时之间有些语无伦次“王爷不是那个下官” 默默侍立一旁的陶左紧抿着嘴,因极力憋着笑意,导致脸孔有些扭曲。 仿佛是为了向她证明,他的脚真的被她给“治好”了,罗东麟再在屋里行走了几步,已如常人一般正常,不再微跛。 “江太医治好本王的脚,你想要本王如何赏你,尽管开口。”他抬目望着她,脸上流露着喜色。 她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坦白说道:“王爷的脚原就没问题,并非是下官给治好。” “那为何先前本王无法如正常人般行走?” 对这事江宁安也百思不得其解,认真细想片刻,忖道:“兴许是王爷觉得左脚曾伤过,因此在行走时为了保护左脚,不敢使力的缘故。适才经下官为王爷检查后,确认您的左脚已无碍,因此您这才敢放心使力。”说完,她觉得这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可眼下他的脚又确实已能如常人般行走。 除非先前他跛足是佯装的,但这念头一掠过,便被她否决,他堂堂一个王爷,没事何必刻意装跛,再说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见她一本正经的为他苦思理由,罗东麟背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着。 “王爷?”脚跛了十年,一朝恢复,他该不会是欢喜的哭了吧?她一时好奇心起,忍不住走过去想查看。 他不动声色的再转了个身,背对着她,抬手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这才转回身子面对她,清俊的面容上,已换上一副感动的表情。 “江太医说的没错,十年前受伤后,确实造成本王心中的惧怕,本王一直认为左脚始终没能完全痊愈,直到今天,经江太医检查后,才终于解开本王的心结,让本王能再次如正常人般行走,江太医不仅医术精湛,还有一颗仁心,教本王钦佩。” “王爷客气了,这是下官该做的事。”她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几日后,罗东麟身子已痊愈,返回京城的途中,有意无意的打探着大胡子太医的事,从他几岁断奶、几岁没再尿床,一直问到他何时开始学医,又是如何通过考校成为太医,以及有没有婚配之事,不着痕迹的问了个仔仔细细。 他也不明白自个儿为何会对这个太医如此感兴趣,只要是关于对方的事,便都想知道,且只要面对着他,他胃口便好得能多吃两碗饭。 而江宁安也没多想,王爷问什么,她便老实回答什么,一路上这样与他闲聊着,倒不知不觉与他亲近了几分。 回到京城,罗东麟便先进宫面见父皇。 启元帝一眼就看出他的异样,讶道:“东麟,你的脚” “因此儿臣的脚,就这样被江太医给治好了。”他搬出她先前所说的那番推测,告诉父皇。 虽觉得这事有些离奇,但启元帝毫不怀疑的接受了他的说词,因为他不相信皇儿会拿这种事来欺瞒他。 “前些年你的脚没少看太医,那些太医竟没一个能瞧出问题来,否则也不会让你多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他怪罪起那些没能察觉这点的太医。 “这些年来孩儿没少因为这事被人暗地里嘲笑,若非江太医,孩儿怕是仍不能克服心结,行走自如。”罗东麟说着垂下脸,神色幽幽。 启元帝闻言,面露一抹心疼“定是当年那箭射得太深,在你心头落下恐惧的阴影,才会不敢使力行走,这事江太医办得好,朕会重重赏他。” “儿臣代替江太医谢过父皇赏赐。”他躬身,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笑。 玩了十年,他玩腻了跛足的把戏,接下来要玩什么?他眼前浮现一张蓄着落腮胡的脸,不如,就玩玩那个大胡子太医好了。 启元帝突然叹了口气“你这脚若是能早几年痊愈,朕也不会立东景为太——” 他话尚未说完,罗东麟便插口道:“父皇,儿臣生性疏懒,如今做个闲散王爷,很合儿臣的心意,儿臣此生也没多的奢求,只盼父皇能长命百岁,太后身康体健,便于愿足矣。”这话他倒是说得真心实意,无半点虚假。 听闻他这席话,启元帝很欣慰,不枉他在几个皇儿里,最疼宠这个儿子。 罗东麟离开后不久,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宝贤王的左脚已被治好,能行走自如。 听到传言,江修仪一回到江府,便把女儿给叫来,询问她是如何治好宝贤王的脚。 当年他也去给宝贤王看过,发现他的脚大致都已复原,但他却一直无法如常行走,他和几位太医迟迟查不出原因,后来宝贤王便也不再让人看他的脚,这事之后便不了了之。 因此在得知女儿竟治好他的脚,让他大感惊讶。 提起这事,江宁安仍觉得有些茫然,只能把自个儿的臆测告诉父亲。 “因此孩儿想,王爷怕是因为心理的阴影,才会造成先前行走时,左脚不敢施力。” 听完,江修仪儒雅的脸上眉头紧蹙,垂眸思索须臾,总觉得女儿这番臆测听来有些荒唐,可事实摆在眼前,宝贤王的脚确实已能行走自如。他心忖应当不会有人故意装成瘸子,纵使装,也不会一装就装十年之久。 他丝毫没有料想到,这世上真有人能一装便装了十年。 说完这事,江修仪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宝贤王今日派人来传话,说是近日会登门拜访。” “噫,他真要来看祖奶奶?”江宁安脱口而出。 “他是为了来看你祖奶奶?这是怎么回事?”江修仪不明就里的问,母亲应当不认得宝贤王。 “先前我在王爷面前提过几次祖奶奶的事。”江宁安将事情的原由简单告知父亲“他那日提了句要来看望祖奶奶,我还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他真要来。” 眼前的儿子是女儿假扮的,江修仪不放心的嘱咐道:“届时你可要当心点,别露了破绽,还有叮嘱下人把嘴巴守紧点,别在宝贤王跟前说漏了嘴。” “是,女儿会小心,我这就去吩咐半夏他们。” 罗东麟挑了江家父子休沐这日,登门拜访。 江家从上到下,都战战兢兢的迎接这位尊贵的王爷来访。 江修仪为人耿直,又担心女儿顶替儿子的事会露馅,丝毫没有想要攀附的心思,将人迎进厅堂后,不卑不亢的介绍堂上一位六旬妇人给他。 “王爷,这位便是家母。” 罗东麟看向眼前那位神色沉静、面容秀丽的江老夫人,拱手朝她施了一礼。 “江老夫人,久仰久仰,前往秋猎的一路上,本王听江太医说了许多老夫人的事迹,心中甚是感佩,因此特意前来拜望老夫人。” 江老夫人从容不迫的回礼,温声道:“多谢王爷,老身只是寻常妇道人家,当不得王爷这般看重。” “江太医在您教导下,习得一身好医术,他不仅治好本王的病,还帮了本王的忙,让本王能再次行走自如,这恩情本王铭记在心。”对这位老夫人,罗东麟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王爷客气了,这些都是云庭本分之事,承蒙王爷看重他,老身才该感谢王爷。”江老夫人面露微笑,温言细语道。 两人客套的寒暄须臾,众人才各自入坐,江修仪寡言,与这位王爷又素不相熟,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静不语。 江老夫人明白儿子的性情,叙了几句家常话后,便提议道:“王爷,不如让云庭领您在府里四下走走可好?” “好,那就有劳江太医了。”罗东麟含笑颔首。 江宁安只得起身为他领路,江府自是不如王府那般恢宏气派,不过由于江老夫人嫁入江家之后,颇擅经营,运用自个儿的能力,替江家积累了一笔不少的财富,江府经她亲手布置,倒也十分雅致。 第十章 江宁安领着他来到江家花园,此时虽不是春天,但花园里盛开着秋天的花丼,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四周还栽种了几株金桂,空气中浮荡着一抹清雅的桂花香。 另外铺了白色卵石的小径旁,摆放着几座由树根雕制成的各种动物造型的雕刻,颇具雅趣。 旁边的花廊爬满淡紫色的花藤,几只蝶儿在花间穿梭飞舞,一旁还架设了两座秋千。 花园不大,却给人一种十分宁馨的感觉。 “这花园里的花都是我祖奶奶亲手所种,还有那些木雕和桌椅,也是她画出图样找人所刻。”江宁安介绍道。 罗东麟想起适才见到江老夫人时,她从容不迫的神态,那双沉静的眼里,透着一抹岁月沉淀过后的睿智,发自内心的称赞道:“江老夫人温柔通达又有才华,让本王都忍不住羡慕起江太医有个这么好的祖母。” “我祖奶奶确实是最好的祖奶奶。”听他夸赞祖母,江宁安也忍不住为她感到骄傲。 “对了,江太医寝房在哪,本王可否去瞧瞧?”他对他的一切都感到浓厚的兴趣,想知道他每天夜里睡在什么地方,盖着什么样的被褥,枕着什么样的睡枕。 “这”江宁安轻蹙起眉,有些为难。 “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话虽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却丝毫不让人拒绝。 “没什么不便,只是下官的居所十分简陋,没什么可看之处。” “无妨,本王不过是随意看看。” “那请王爷随下官来吧。”她领他前往一座小院。 小院不大,门前种了几株枫树,此时满树枫红,浓艳似火,江宁安推开门走进去,先来到小花厅,花厅里挂着的不是山水花鸟画,而是挂满一幅幅的经络图和人体解剖图。 罗东麟抬目四处看着,赞叹了句“江太医真是时时都不忘用功啊。”他接着走到那几幅人体解剖图前,好奇的问:“这些是什么?倒不曾在别处瞧见过。” “那几幅所绘的是人体内的各个脏腑器官。” “人的脏腑器官竟长得这模样?” “没错。”她验尸时,也亲手解剖过几具尸首,特意查看过体内的器官,确实如当初祖奶奶教他们时所绘的那般构造和形状。 她接着领着他走进一间寝房。 寝房里的陈设如她所说十分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桌子、两张椅凳、两只斗柜。 此时晌午的阳光从纸窗外透了进来,照得一室明亮,罗东麟瞧见那张江云庭每天所睡的床榻,不自觉的走过去坐在床榻上,接着瞥见一旁的睡枕,竟与一般人所用不太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那绣着青竹的天青色枕头。 “咦,这睡枕竟是软的?” “这睡枕是我祖奶奶吩咐人做的,里面塞了棉花,枕在上头,比起一般的藤枕、瓷枕和木枕,要来得舒服许多。”他们江家的枕头与一般人不同,特别好睡,祖奶奶说,她家乡的人都是睡这种睡枕。 “是吗?”闻言,罗东麟当即侧躺下试了试,发现果然与他平日里所睡的玉枕和瓷枕不同,十分松软,这么枕着,竟令他有了几分睡意。 须臾,罗东麟慢条斯理的起身,抓起那枕头在手里把玩着,一脸爱不释手的模样,等着他主动开口。 但等了片刻,也不见他出声,他抬眸睇他一眼。 她一脸莫名的看着他,浑然不知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是在等着她主动将那枚枕头相赠。 罗东麟不悦的微微眯起眼,他没嫌弃这枕头他睡过,他竟还不知道自动相送,见他这般不识相,他耐着性子暗示“这睡枕本王枕着倒也颇为舒适。” “王爷若喜欢” 听到这儿,罗东麟唇角勾起,岂知她下一句话,便让他扬起的嘴角再沉了下去。 “回去不妨命人照着做,这做法也不难,只要缝个像这般大小的枕套,里头再塞些棉花即可,夏天时可以塞些绿豆壳,枕着会凉快些。”她将做法告诉他。 他暗恼的将那睡枕放回去,他大可直接索讨,谅他也不敢不给,但那样一来就没意思,他想要的是他自个儿送他。 见他仿佛在为什么事不悦,江宁安有些摸不着头绪,不明白自个儿哪里惹他不快了,她丝毫不知这位王爷看上了这颗睡枕,正为她的不知趣而生闷气。 罗东麟留意到这床榻上只有枕头,没有被褥,问了句“你夜里不盖被褥吗?” 兄长离家,也不知几时回来,被褥八成是被下人收起来了,但这种话哪里能同他说,江宁安只得编造个借口“下人拿去晒了。” “对了,本王听说你不是还有个妹妹,她——” 他还未说完,就听她急忙说道:“我妹妹她回外祖父家去了,不在府里。” 虽觉得她的语气有些急切,罗东麟也没多想,有意无意的再瞥了眼那颗睡枕,他素来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他再拿起那颗绣了青竹的睡枕“这枕头瞧着倒也颇合本王的眼,江太医,本王拿这玉佩与你交换可好?” 他解下腰间的一只玉佩塞到她手上。 直到这时,江宁安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看上了大哥的睡枕,她面露难色,这睡枕是大哥最喜欢的,她可不敢擅自作主把它送给他,要是让他拿走,大哥回来,她要怎么同大哥交代? 她试着同他商量“王爷,这睡枕已用过,不如我让丫鬟再帮您做个新的可好?” “用不着麻烦,这枚睡枕就可以了。” 见他不肯,江宁安暗自着急“可那个睡枕下官睡过,已脏了,还是做个新的给王爷吧。” “无妨。”他摆摆手,表示不嫌弃他睡过。 侍立一旁的陶左、陶右,见主子死活要拿走人家睡过的睡枕,不肯要新的,惊讶的互觑一眼,王爷素来不用别人用过之物,今儿这是怎么了? 见他非要那颗睡枕不可,江宁安急得都快给他跪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睡觉时会流口涎,上头沾着我的唾沫” 看出他不愿给他这睡枕,罗东麟斜睇他,笑得一脸无害“不打紧,本王回去再命人拿去洗洗。”他越不想给,他便越想要。 见他说着便将那睡枕直接递给陶左,表明要定这颗睡枕了,江宁安只能默默在心里向大哥道歉,不是她护枕不力,而是敌人太强大,她抵抗失败。 中午,江家设宴款待宝贤王,江老夫人瞧见他的侍卫走进膳堂时,手里拿着颗眼熟的睡枕,不禁多看了两眼,认出那是自家孙儿床榻上的睡枕,她朝孙女投去疑惑的一眼。 江宁安一脸欲言又止。 江修仪也见到那颗睡枕,却没认出那是儿子所有,不过却从那形状里认出那是江家独有的睡枕,心中奇怪,女儿怎么送了颗睡枕给宝贤王。 看出老夫人的疑惑,罗东麟笑吟吟解释“江太医说这种软枕睡了十分舒适,非要送给本王不可,盛情难却,本王只好收下了。” 见他面不改色的颠倒黑白,分明是他强要,却说成了是她非要送给他,江宁安不敢置信的瞪着他。 江老夫人闻言也有些错愕,瞟看孙女一眼,瞧见她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便约略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动声色的温言笑道:“云庭这孩子真是,怎么拿睡过的枕头送王爷呢,这太不敬了,不如老身吩咐丫鬟再做一个新的给王爷。” 罗东麟一脸诚恳的表示“本王与江太医一见如故,情同手足,他用过的东西本王不会嫌弃,用不着再麻烦贵府下人。” 听他这么说,江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下去。 用完午膳,罗东麟没有再多留,告辞离开江府。 江老夫人这才将孙女叫到跟前,询问那睡枕的事。 江宁安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祖奶奶,说完苦着张脸道:“祖奶奶,大哥回来您可得帮我作证,不是我擅自把他的睡枕送人,而是王爷非要不可啊。” 江老夫人听完失笑道:“素闻这宝贤王行事任性,看来果真如此。”明知事后孙女定会将事情原由告诉他们,竟还当着他们的面那般说,这是不怕他们得知此事。 这也无伤大雅,不过区区一个睡枕罢了,只是也不知他怎么就看上了那睡枕,非要不可? 在一旁也听了经过的江修仪,严肃地告诫女儿“他心思难测,你往后少与他来往。” 江宁安赶紧表明“爹,我没同他来往,都是他来找我的。” “往后他再找你,你尽量回避些,免得你大哥回来后,让他发现异状。”江修仪叮嘱。 “是。”江宁安颔首,她明白爹的顾虑,暗自提醒自个儿往后行事要再谨慎些,她现下是顶替兄长的身分,不能出任何差错。 宝贤王府。 这晚就寝,罗东麟躺在那颗绣着青竹的枕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睡枕是江云庭睡过,残留着他的气味,他闭上眼,在眼前飘来荡去的都是他那张蓄着大胡子的脸。 想到他,他嘴角就忍不住上翘。回想起那时在江家,江云庭死活不愿把这睡枕给他的那表情,他笑意加深,这大胡子真是有趣,旁人是紧赶着想巴结他,恨不得把他看得上眼的东西都捧到他跟前来,而江云庭却丝毫不懂讨好他,连区区一颗睡枕都舍不得。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江云庭另眼相看,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想时时见着他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怔,隐约察觉自个儿这心思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这好似一个思春的少年一般,可江云庭并不是姑娘。 他脑子里陡然跳出一句话——断袖分桃。 他骇然一惊,莫非他对江云庭竟生起了那种心思?! 不,不可能,定是这睡枕的缘故,才让他起了错觉,他扔开那青竹睡枕,枕回原来的玉枕。 即使如此,却仍睡不安稳,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他。 翌日,他顶着一张阴沉的脸,为了想证实什么,去了个地方。 陶左、陶右不知主子怎么忽然间起了兴致,竟跑来小倌馆这种地方寻欢,心中虽惊讶,仍默默侍立在他身后,什么都没多问。 罗东麟看着那几个比女子还美的小倌使劲讨好他,心里却只感到厌烦。 一个小倌试图撒娇的偎向他怀里,埋怨的嘟哝着“大爷是不是嫌咱们伺候?!不好,怎么都不理咱们?” 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寻欢,哪有人像他这般,叫了几个小倌相陪,却又冷着脸不怎么搭理他们。 罗东麟暴躁的推开他。 “给我滚开!” 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罗东麟起身离开,走出小倌馆后,他舒开了眉头,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他并无龙阳之好。 对江云庭应当只是一时的错觉罢了。 第十一章 【第五章 太医院。 “你就是那个治好我七哥左脚的太医?” 江宁安很想赶走这位一进来,就像在欣赏奇珍异兽似的,目不转睛盯着她直看的姑娘。 据说她是大学士韦漱石的女儿,其母乃是宝贤王母妃的嫡亲姊姊,算是宝贤王的表妹。 所以没人敢撵这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离开。 韦欣瑜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热络的再问道:“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这身医术是打哪学来的,怎么比你爹还厉害?”她直言不讳的道,来之前她已打听过,这江云庭与太医院的院使江修仪是父子。 听她提及了父亲,江宁安连忙表示“我哪里及得上我爹医术的万分之一,我这身本事都是同爹学来的。” “你骗人,我七哥说你的本事都是你祖奶奶教你的。”韦欣瑜性子直率,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江宁安没想到宝贤王连这种事都告诉他这个表妹,赶紧解释“有些是我祖奶奶所教,但也有些是我爹所教。”只是爹泰半时间都忙于太医院的事,没什么闲暇教她与大哥医术,因此她与大哥大部分的医术是由祖奶奶所传授,爹偶而得空才科指点他们兄妹。 韦欣瑜一双明亮的水眸眨了眨,向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哎,你能不能把那些胡子给刮掉,我想瞧瞧你的长相。”她面容俏丽,眨着眼睛的模样显得天真澜漫。 听见她竟也想让她刮胡子,江宁安板起脸孔,严拒“不能,这胡子是我的命根子,谁让我刮胡子我同谁拚命!”尽管她和兄长眉眼鼻长得相像,可一旦刮了胡子,就肯定看出她不是大哥了。冒充太医,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因此她拚死也不绝能让人碰她这胡子。 “我就问问,你别紧张嘛,不刮就不刮,我来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治好我七哥的脚?” “我”她刚要开口说什么,一道不疾不徐的嗓音传了过来。 “欣瑜,本王四处找不到你,怎么淘气的跑来这儿打扰江太医做事。” 韦欣瑜闻言,上前挽着来人的手臂,撒娇道:“七哥,我听你说是这太医治好你的脚,所以特意跑来谢谢他嘛。” 罗东麟笑斥了句“你分明是想知道江太医是不是长得三头六臂,才特意跑来这儿。” “别的太医都治不好七哥的脚,却被他给治好了,人家难免好奇嘛。” “如今人也看了,别耽误江太医做事。”罗东麟看了江宁安一眼,领走自家表妹。 自打发觉自个儿似乎对江云庭起了奇怪的心思之后,他已有大半个月没再见他。 原以为这么久没见,会淡了对他的兴趣,不想,这些日子仿佛有无数只的虫子在他心里啃着挠着,让他日夜焦躁难安,一个没留神,两条腿不是想往太医院而去,就是想去江府。 今日进宫里遇上表妹,算准了欣瑜好奇的性子,他有意无意的将江云庭的事告诉她,然后他再名正言顺的过来,只为了瞧他这一眼。 来到外头,韦欣瑜笑嘻嘻说着“七哥,那太医可好玩了,我方才只不过说了句想看看他胡子下的脸长什么模样,他一副要同我拚命似的,护得紧呢。哎,真想让人偷偷把他打昏,然后刮掉他的胡子,瞧瞧他生得什么样子,他的眉眼长得挺好看,那张脸想必不丑才是。” 闻言,罗东麟沉下脸警告她“你可不许胡来,江太医不愿刮胡子,谁也不能勉强他。”要看也该是他头一个看,但他不想为了个胡子而被江云庭给记恨。 被表兄责备,韦欣瑜连忙解释“人家不过说说而已。” 罗东麟放缓神情“我听姨母说,你坐不住老是想往外跑,她管不住你,打算给你找个夫家,好好管管你。”对这位性情直率的表妹,他平时倒也挺宠的,偶而会拿她来逗乐。 她噘起嘴“我才不要嫁人呢。”嫁人后就得被关在府里头相夫教子,无趣极了。 “你先前不是很欣赏宋太傅的儿子?” “那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可看久就腻味了。”她喜欢看赏心悦目的男子,像自家表兄也生得好看,所以她打小就喜欢这位表兄,不过她对他只是兄妹之情,别无其他,而表兄也只拿她当妹妹宠着。 想起一件事,她兴匆匆道:“对了,七哥,过几天城里放水灯,不如咱们找大胡子太医一块去赏灯可好?” 太医院。 整理完几份脉案,江宁安拿出那日宝贤王给她的玉佩,心忖是要差个人送去王府还给他,抑或是等见到他时再亲手归还。 那日他带走大哥的睡枕时,将这玉佩塞到她手里,说是交换,这枚玉佩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上头雕了两只四爪的青龙戏水浮雕,区区一枚睡枕,委实当不得这么贵重的礼。 前两日,他来太医院找那韦姑娘时,她一时忘了要还他,待他走后,才忆起这事。 想起那日见到他对那位韦姑娘亲昵的神态,她心头有股难言的滋味,仿佛吃了未成熟的果子,酸酸涩涩的。 爹让她少同他往来,她也觉得应当如此,那天他离开江府后,她还一度烦恼着他若是再来找她,她该找什么理由回避。 可她压根就白烦恼了,这段时日他一次也没来找过她,前两日还是为了那韦姑娘才来的太医院,见到她,那神色也十分寡淡,生疏得就仿佛两人不太熟稔。 托着腮,江宁安眉心轻颦,喃喃道:“我不过是个小太医,人家可是尊贵的王爷,连当他朋友的资格都没有,这样也好,他不来找我,我也用不着找借口回避” 陡然,一道脆亮的嗓音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江太医、江太医,今晚城里放水灯,咱们也去凑热闹吧。”韦欣瑜来到她桌案前,那张俏丽的小脸笑得一脸欢喜。 “韦姑娘,你怎么又来了?”没想到她会再过来,江宁安有些意外,连忙将那枚玉佩收进衣袖里。 “我方才不是说了,是来找你一块去放水灯的吗,咱们快去吧,晚了人多,占不到好位置。”说着,她便迫不及待的去拽他的衣袖。 “我”她正想着要拒绝,下一瞬便听韦欣瑜开口。 “我七哥在外头等着咱们,你快收拾收拾,免得让七哥等太久,他最近心情也不知怎地,不是很好,时常摆着张脸呢。”那天,她说要找江太医一块去看水灯时,七哥拒绝了,今儿个也不知为何又突然改变心意,竟派人去接她,还特意绕来太医院接江太医。 听见宝贤王也要去,并且已在外头等她,江宁安咽回要拒绝的话,飞快的收拾物品跟着韦欣瑜离开,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趁这机会把玉佩归还给他,不是因为想见他。 已是日落时分,太医院的人大半都已离开,只剩下几个今晚当值的太医。 与那几个太医告辞时,他们适才也听见了韦欣瑜叫嚷的话,挤眉弄眼的调侃了江宁安一句。 “江太医这是要赶着去放水灯吗?真是好福气哪。”有美人相伴。 她不知该说什么,干笑着。 离开太医院,一辆马车等在路边,陶左、陶右骑在马上,随侍在马车旁。 韦欣瑜蹦蹦跳跳的率先进了马车,然后回头朝她招手“江太医快上来。” 江宁安踩上踏板弯着身进到马车里,朝端坐在里头的宝贤王拱手见礼“下官参见王爷。” 罗东麟瞥她一眼,淡淡开口“在外头用不着多礼,坐吧。” “多谢王爷。”她在他下首的椅榻上坐下。 “这阵子不见,江太医可还安好?”他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下官很好,谢王爷关心。”她客套的回答完,抬手伸进衣袖里,准备要拿出那枚玉佩还给他。 罗东麟见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心里有些着恼,他这段时日为他寝食难安,他倒好,过得逍遥自在,越想心中便越恼火,忍不住出言酸了他几句。 “听说如今江太医炙手可热,不少宫妃和皇亲贵戚得了病,都指着让江太医诊治,江太医现下可是太医院的大红人呢。” 她不知自个儿哪里惹到他,一开口便这么酸她,可他能酸她,她却不能对他无礼,神色仍是恭敬的道:“这都是托王爷的福。” 这还不是拜他所赐,要不是他禀告皇上说他的脚是她所治好,她哪里会像现下这样,日日都要忙到很晚才能离开太医院。 韦欣瑜听他们提起这事,兴致勃勃的搭腔问:“江太医,我听说先前兰贵妃也找你去给她请脉,这兰贵妃是得了什么病?” 这兰贵妃是太子的生母。她有个姑母是太妃,因此偶而会随母亲进宫探视这位姑母,这事便是日前随母亲进宫时,无意中听宫人们提起的。 太医不能将皇家的脉案外泄,这是忌讳,江宁安正要告诫韦欣瑜不能打探皇家之事,以免犯禁时,罗东麟便先一步斥责表妹。 “还有没有规矩,这种事是你能打探的吗?” 被他这么喝斥,韦欣瑜也明白自个儿犯了禁忌,连忙认错“江太医,你当我刚刚说了胡话,别记在心上。” 江宁安朝她点点头,对这个性子率直,又能知错认错的姑娘颇有好感,然而接着瞧见她亲昵的拽着罗东麟的衣袖撒着娇,眼神不禁一黯。 第十二章 “七哥,我下次不敢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 “下次说话时多用用脑子。”他随口告诫了她一句,适才出声喝斥她,不过是担心江云庭一时不察,拽露了兰贵妃的病情,犯了宫中的忌讳。虽然眼下马车里只有他们三人,但欣瑜心直口快,万一哪天不慎说漏了嘴,被人听了去,会给江云庭惹来麻烦。 见他神色似已恢复如常,江宁安趁机取出那枚玉佩递过去给他“请王爷收回这枚玉佩。” 瞥去一眼,罗东麟登时沉下脸“这玉佩本王已赠于你,岂有回收之理?” “王爷,这玉佩太贵重了,上头雕刻的是只有亲王才能佩戴的四爪青龙,不是下官所能拥有之物,还请王爷收回。当日区区一个睡枕,当不得王爷如此贵重之礼。”她诚恳道。 见他执意要他收回,罗东麟冷道:“本王给出去的东西便不会再收回来,你若不想要,扔了便是。” 韦欣瑜好奇的从江宁安手上拿过那枚玉佩,低头一看,讶道:“噫,这不是七哥常佩戴在身上的那枚玉佩吗?”她水眸陡然一亮“江太医不想要吗,那给我吧。” 说完,她突然打了个冷颤,抬头,瞥见一向疼宠她的七哥,正寒着一张脸瞪她,见状,她赶紧改口,把玉佩塞回江太医手上,并劝道:“既然我七哥给你了,你好好收着就是,退回别人所赠送之物,是瞧不起人的意思,你不会是瞧不起我七哥吧?” 江宁安可不敢认下这么大的帽子,连忙道:“王爷身分尊贵,下官岂敢。” “不敢就赶紧收回去放好,以后当作是传家之宝,传给你后代的子子孙孙。”韦欣瑜笑咪咪说道。 江宁安觑看罗东麟一眼,在他那双桃花眼冷冷注视下,只能默默将玉佩收回衣袖里。 一时之间马车里没人再说话,很快来到庆河边,今晚便是在这条河里放水灯。 马车停下来让他们下车,陶左和陶右也将所骑的马拴在一旁,随侍在主子身后。 几人往庆河畔走去,每年到十月初二这日,京城里尚未婚配的男男女女,便会在庆河里放一盏水灯,祈求日后能有个好姻缘。 河畔已来了不少人,沿岸摆着不少贩售的水灯,那些水灯的模样有的做成了莲花、有的做成牡丹花、还有山茶花、菊花、梅花等等不同的造型,其花芯里摆放了一盏烛火,点着后,许下愿望,放进河里,再任它流去即可。 韦欣瑜雀跃的看着那一盏盏美丽精致的水灯,每盏都喜欢,犹豫着不知该挑哪一盏“要买哪个好呢?” 江宁安也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水灯,幼时祖母曾带她和兄长来这儿看过别人放水灯,那时他们还小,这放水灯是祈求姻缘,因此他们只是在一旁凑热闹,也没买来放过。 看了看,她拿起一盏,对韦欣瑜说道:“这盏荷花挺好看。” 罗东麟站在两人身后,见两人肩并肩,亲昵的站在一块挑水灯,脸色有些不豫。 韦欣瑜看了眼,也觉得不错,接过他手里那盏“那就这盏好了,七哥,你喜欢哪一盏?”她回头询问表兄。 罗东麟拿过她手里那盏“这盏吧。” “噫,可这盏我要。” 她想拿回来,他不肯还给她,拿她日前说过的话来堵她的嘴“你不是不想嫁人,还挑什么灯?” “哎,既然来了,总是要应应景放个灯嘛,再说,我只是暂时不想嫁,又不是一辈子不嫁,人家还是希望以后能嫁个如意郎君。”韦欣瑜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抬手想再拿回那盏灯。 罗东麟随手从摊子上挑了盏牡丹花灯,塞到她手上“这牡丹花最美,适合你。”然后他再替江云庭也挑了一盏荷花的水灯,塞到他手上。 她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罗东麟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咱们俩都是男子,适合放荷花灯。” 一旁的韦欣瑜闻言插口道:“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他横她一眼“文人素来以荷花比喻君子。” 韦欣瑜一脸恍然“原来如此。”没察觉表兄的不悦,她兴奋的拿着水灯,扯着江太医往河堤走去。“走走,咱们快去放水灯吧。” 瞧见江云庭走在表妹身侧,小心翼翼护着她,不让她被人给撞着,罗东麟眼神阴恻恻的眯了眯。 一路来到河岸边,韦欣瑜兴奋的脆声道:“咱们快闭上眼许愿吧。”说着,她两手举着灯,闭上眼睛,嘴巴微动,无声的许着愿望。 江宁安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罗东麟,见他眼神阴沉的瞪着她直看,她有些不明所以,今天是怎么回事,这位王爷似乎心情不太好,老拿着双冷眼瞪她。 罗东麟走到她身侧,出声问:“江太医日后想娶什么样的姑娘为妻?” 闻言,她摸摸鼻子“姻缘天注定,我也没多想,有缘分自然会成为夫妻。” 她是女子哪能娶妻,要也是嫁人,只是日后不知她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自觉的朝他看去一眼,要是心念甫动,便被她慌张的给掐灭了。 “既然这样,你这愿望就别许了。”他抢过她手上的水灯,连同自个儿的一块放进河里,让它们双双流走。 看见两盏荷花灯紧紧靠在一块,随着河水逐渐流向远处,一直都没有分开,罗东麟的心情莫名好转。 韦欣瑜许好愿望,小心的把花灯放进河里,放好后,要站起身时,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就站在她身旁的江宁安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稳住身子,韦欣瑜看向他道谢“多谢江太医。”这一看,她忽然间觉得这江太医似乎颇为符合她理想中的丈夫人选。 适才许愿时,她许的愿望是,日后想嫁给一个有真才实学,但性子谦和体贴之人,这个人还要对她一心一意,不能三妻四妾,还有不能拘束着她,要让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江太医医术精湛,性子也很谦和,适才一路上,处处照顾她,表示他是个体贴之人,且他看起来老实规矩,日后定能一心一意对她。 越瞧,韦欣瑜对他越满意,觉得这大胡子太医很合她择夫的条件。 一双水眸欣喜的望住他,忙不迭问:“江太医,你适才许了什么愿望,想迎娶什么样的姑娘?”方才她很专心在许愿,没听见他们所说的话。 “这与你无关,放完水灯,该回去了。”罗东麟拽住表妹,拖着她往前走,不让她再纠缠江云庭。 江宁安垂眸睹看着他拽着韦欣瑜的手,黯然的想着,他们两人不论是容貌或是家世,都很相配,日后结为夫妻也是理所当然。 “七哥,你让我问问嘛。”被扯着的韦欣瑜挣扎着想回头。 “他没打算要成亲。”罗东麟敷衍的回了表妹一句,拉着她,径自上了河堤。 “江太医怎么会不想成亲呢?”韦欣瑜一脸震惊。 “他不肯剃胡子,没姑娘愿意嫁他。”没他的允许,江云庭休想成亲。 韦欣瑜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谁说的,我肯啊。” 她这话一出,罗东麟顿时停下脚步,危险的眯起眼瞪着自家表妹。 “你说什么?” 她被他那阴冷的眼神看得整个背脊发麻“我、我是说那个” 走在他们后头的江宁安,也被韦欣瑜的话给吓了一跳,连忙出声缓颊。 “王爷,韦姑娘不过随口乱说,您可别当真。”韦姑娘,你别害我啊,你日后要嫁的是王爷。 韦欣瑜隐约察觉到表兄那隐在眸底的恚怒之色,不敢惹他,连忙附和道:“是呀、是呀,我乱说的。” 眸底的怒色退去,罗东麟警告的看了她一眼“管好自个儿的嘴,别再乱说话,再胡言乱语,我可就告诉姨母,让她好好管管你。” 她赶紧捂住自个儿的嘴,表示自个儿绝不敢再乱说话,心里却奇怪极了,她想嫁给江太医,关他什么事,他竟发这么大脾气。 几人回了马车上,罗东麟神色喜怒难辨,江宁安不敢招惹他,韦欣瑜也不敢再开口,三人一路沉默无言,各自想着自个儿的心事。 分别将江云庭和韦欣瑜送回去,罗东麟才回王府,洗漱后,他眼神晦暗的看着摆在床榻上的那枚青竹睡枕。 就在今晚,他确认自个儿对江云庭确实怀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无法忍受他与除了他之外的人过于亲近,无法忍受他与旁人言笑晏晏。 更该死的是,只要一思及日后他可能娶别的女子为妻,他便怒得想斩了那胆敢嫁给他的女子。 那大胡子是他的人,谁也不许觊觎,即使是他最为疼爱的表妹也不许。 他焦躁的在房里踱步,那日去小倌馆,他证明自个儿并没有龙阳之好,因为那些小倌没有一个能引得他动念。 他只对一个人动了那该死的心思。 而就在他为了这事苦恼时,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想亲近表妹,一想到在河边时,他竟搂了欣瑜,他便恨不得把他给绑起来,狠狠教训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碰别的女人,不,男人也不行。 真想把他给关起来,让他除了他,谁也不能见到! 半晌后,罗东麟下了个命令“去给本王找条蛇来。” 第十三章 宝贤王府的总管太监张公公连夜来到江府。 “王爷被蛇咬了,请江太医快过府为王爷拔毒。” 深夜被吵起来的江宁安和江修仪,听了张公公的话后,满脸掩不住的惊讶。 江修仪诧问:“王爷被蛇咬?这都秋末冬初了,王爷怎么会被蛇咬?他是在哪被咬的?” 张公公神色焦急,但语气镇定的将事情经过告诉两人“不久前,也不知打哪来的一条长虫,竟爬进王爷的寝房里,趁王爷熟睡时咬了他。”说到这儿,他看向江宁安“王爷只信得过您,江太医快随咱家前去为王爷拔毒,迟了万一毒发可就不好了。” 江宁安连忙颔首“好,张公公请稍候,我这就去拿药箱。”她匆匆回房拿了药箱,急急忙忙跟着张公公坐上马车,赶往王府。 先前张公公来时,她只穿了件外袍,简单梳了头,粘好脸上的胡子后,便出去见张公公,坐进马车后,才发觉忘了多加件衣裳,这夜里寒气重,冷得她直缩着臂膀。 张公公见状,解下身上披的斗篷递给她。“夜里冷,江太医不嫌弃的话,就先披上咱家的斗篷暖暖身子。” 她见张公公头发都花白了,哪里敢接过他的斗篷,连忙挺直腰杆摇头道:“多谢张公公,我不冷,您快披上斗篷,可别着凉了。” 见她推拒,张公公也没再多言,收回斗篷披上。 不久,来到宝贤王府,她直接被张公公领到罗东麟的寝房,房里灯火通明。 张公公走到床榻边,躬着身禀告“禀王爷,奴才把江太医请来了。” 罗东麟微微张开眼,觑向江宁安略略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嘶哑“有劳江太医深夜过来一趟。” “听闻王爷被蛇咬了,不知王爷被咬到哪儿?”江宁安快步来到床榻边。 他抬起右手臂,露出被蛇所咬的伤口“这儿。” 她握住他的手臂,低头仔细查看伤处,然后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他的床榻上,按住他手腕寸关尺的位置,细察脉象后,她舒眉而笑。 “王爷不用担心,这蛇看来应是无毒,您并没有中毒。”适才她检查他的伤处,伤口处也无中毒的迹象。 “是吗?可本王怎么觉得胸闷、心悸且头昏目眩、口干舌躁、气血翻腾,浑身上下都不舒爽。”他眉峰紧皱,神色似是十分不适。 她再仔细为他切了次脉,出声道:“王爷这是阴虚火旺,这几天夜里是不是都没睡好,胃口也不好?” “没错。”害他夜里睡不安稳的祸首就在眼前。 “下官待会儿开帖药给王爷,请王爷先服用三天,三天后,下官再来复诊。” 说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药膏,捻了些擦在他手臂的伤处上“这药王爷每日擦上两回,两天后伤口应当就能愈合。” 罗东麟忽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江太医就留在府里住一晚,明日再回去吧。” 侍立一旁的张公公,随即附和主子的话“奴才这就去命人给江太医收拾房间。”说完,便下去吩咐人为她收拾厢房。 江宁安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留了下来。 收拾好药箱,她走到桌前坐下,提笔开药方。 罗东麟坐在床榻上,他清俊的脸孔一半被搁在几案旁的火烛照亮,一半隐在黑暗里。 他睇看着她的眼神,就如同此刻燃烧着的烛焰,透着一抹炽烈的光芒。 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去。 翌日,江宁安准备离开王府前,要去向罗东麟告辞,不想还未见到他,却先接到一道来自宫中的圣喻——“皇上听闻宝贤王昨夜遭蛇咬伤,十分担忧,命江太医仔细为王爷治疗,不得有误。另,宝贤王身虚体弱,皇上命江太医暂时留在王府里,为王爷调养身子,直到王爷身子健朗为止。” “下官遵旨。”江宁安抑下心头的困惑,恭声领旨。 那来传话的公公,末了再提点了她两句“皇上很看重王爷,江太医可要尽心为王爷调养身子。” “多谢公公,下官定当尽心照顾王爷。” 送走那太监,江宁安心忖宝贤王的伤并不碍事,他的身子是虚弱些,但也没什么大碍,不明白皇上为何竟让她留在王府里,照顾宝贤王? 怀着疑惑,她来到罗东麟的寝院。 这时丫鬟已将早膳摆好。 见她进来,罗东麟朝她招手道:“江太医来得刚好,陪本王用膳。” 瞧见满桌子的饭菜,她正好也饿了,便依言走到桌前坐下。 “王爷,适才下官接到皇上的口喻,命下官留在王府照顾王爷。” 罗东麟故作讶异“有这事?兴许是父皇得知本王遭蛇咬伤,担忧本王的身子,这才命江太医留下来。既然父皇这么吩咐了,那么这段时间,江太医就留在王府里,权当陪本王解闷吧。” 皇上旨意她不得不遵,只能点点头,接着便开始认真为他调养身子,眼前做的第一步便是——“王爷如今阴虚火旺,油炸与辛辣之物还是少食些,免得上火。”她将桌上茄子和鱼虾等几样炸物和辛辣的食物挪开,另将其他几盘菜肴摆到他面前。 看着那几盘味道清淡的菜肴,罗东麟搁下碗筷,神色恹恹道:“本王昨夜没睡好,有些食不下咽,江太医先吃吧。” “要不王爷喝点粥吧,喝完粥,待会才好喝药,喝了药,夜里应当能好睡些。”她想了想,接着再劝了几句“忧思伤脾,王爷思虑太重,若是能少些思虑,这脾胃好了,开口自然就开,身子便也能跟着健朗起来。” 他思虑重是谁害的?看着眼前的祸首,他面带郁色,幽幽道:“可本王忧思难解哪。” 见他脸上透着一抹愁郁之色,她一颗心不知怎地也微揪起来,忍不住必切的问:“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没有接腔,一双桃花眼默默注视着她,那眼神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仿佛荡漾着浓烈的情愫,深情款款的欲将相思诉,勾得她的心轻颤了下。 “王爷若是不方便告知,下、下官就不问了。”她慌忙回避他的眼神,看也不看,随手挟了口菜塞进嘴里,想镇镇还在胡乱蹦跳着的心房。 罗东麟抬手,遣退房里的下人,这才缓缓启口“江太医,你可曾思慕过什么人?” 她摇首答道:“不曾。”回答完后,她福至心灵般的恍然明白过来,难不成这位王爷是动了春心,在思慕着什么人?对了,王爷思慕之人应是那位韦姑娘吧。 也不知方才吃到了什么菜,嘴里竟泛起一片苦涩。 对这回答,罗东麟很满意,素来谁让他不痛快,他也不会让那人痛快,他既然对江云庭动了情念,那么他便不会让他置身事外,他会让他也一点一点的陷进来。 他清俊的脸上一片柔色,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的凝睇着她“所以江太医不明白本王此刻的心情,自古以来相思便无药可解。” 她有些承不住他这般温柔似水的眼神,那会让她错以为他恋慕之人是她。 她连忙再挟了口菜吃下后,提议道:“王爷既然思念韦姑娘,不如命人去请韦姑娘前来一见。” 对她的不解风情,他眼神眯了眯“谁说本王思念欣瑜?” “噫,可您不是说相思难解吗?”她诧道。 “不是欣瑜,本王视她如妹,对她只有兄妹之情。”他方才的眼神,她都看成什么了? “是吗?”她楞了楞,不知怎地心里漾开了丝小小的欢悦,但下一瞬,想到不是韦姑娘,也许另有其人,那欢悦的心情又消弭了。 “本王长这么大,没什么女子能入得了本王的眼。”他暗示她。 “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定是国色天香,才貌双全的姑娘。”她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下自个儿的脸,模样只堪称娟秀的她,恐怕难以入得了他的眼。 “国色天香,才貌双全的姑娘,本王也见过不少,可没一个能令本王记在心上。”他眼神意味深长的瞟向她。 听他这般说,她越发好奇,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竟能令他为对方害了相思。 正这么想着时,他陡然握住她的手,把她给吓了一跳。 “王爷?” 他轻柔的嗓音透着一抹诱惑“江太医可想知道,能令本王惦记在心的这人是谁?” 她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危险,忽然觉得还是别知道的好“这是王爷的私事,下官不好擅自打听。” 见她想逃避,他将她扯至身前,那双桃花眼紧盯着她“本王许你问。” 她惊愕的瞠大眼,与他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拂在脸上的呼息,她的心吓得怦怦乱跳,结结巴巴的一时说不出话。 “我、我” 他宛如猎人,耐着性子在等待猎物一步一步踏进陷阱里,一双灼热的眼神,紧紧攫住她,不让她逃开。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张公公的声音“启禀王爷,太子听闻王爷昨夜遭蛇咬伤,特来探望王爷。” 闻言,江宁安仿佛瞬间化身为一只兔子,一下子便挣脱他的手,从他身前跳开。 “太子来探望王爷,下官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他出声,她逃也似的赶紧夺门而出。 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罗东麟有些恼怒,但下一瞬,复又勾起嘴角,太轻易上勾便无趣了,他要慢慢一步一步诱捕他,最后让他深陷在他的网里,再也难以逃开。 第十四章 【第六章 “七弟,我听说你昨夜在自个儿的府里头遭蛇咬伤,可要紧?”罗东景那张肖似启元帝的脸庞,流露出一脸关切。 “多谢二哥关心,江太医已替我看过,目前暂时无碍。”罗东麟坐在暖阁里见兄长,刻意摆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原本“遭蛇咬伤”是他为了江云庭而布的局,没料到会因此惊动太子,一大早跑来表达对他的关心之意,他心忖太子都来了,接下来,怕是还会再有其他的皇子前来对他表达兄弟之间的关爱。 “这好端端的,府里头怎么会有蛇呢,不会是有人存心要害你吧?” 自打罗东麟秋猎时将虫尸之事告诉他之后,罗东景已径自把他视为自个儿这边的人,怀疑是有人要暗害这位兄弟。 罗东麟原本倒也没动其他心思,听他这么一说,他心思一转,蹙起眉峰“我向来与人无争,会是谁想害我?” 罗东沉吟道:“秋猎时,老三因用虫尸暗害宋冀之事被父皇圈禁,老六和老八素来与老三亲近,他们会不会是因此而怀恨于你?” 听他提起这事,罗东麟脸色微微一沉“我先前不是请二哥,莫要将虫尸是江太医发现的事说出去?” 罗东景连忙澄清“七弟交代的事,我自是不会泄露,但那天在场还有其他人,怕是不知谁泄露了这事,因此老六他们几个都已得知,那虫尸是你和江太医所查到。”他解释完,接着劝道:“七弟,为免再有人对你下手,这府里的守卫还得再加强些才是。” “多谢二哥提醒,我会命人加强府里的戒备。”再叙几句话,送走太子后,罗东麟眸底透着丝冷意。 太子特意过来,暗示他遭蛇咬之事,可能与老六他们有关,不过是想让他敌视老六他们。 他无意去争夺那张人人都想争抢的龙椅,只想做个逍遥王爷,别想利用他来当枪使。 太子前脚刚离开不久,又有几个皇子正在前来宝贤王府的路上。 “真可惜,那蛇怎么不一口咬死那跛子。”老六罗东昭恶意的诅咒道。 “六弟,别这么说七弟,且七弟那脚已经痊愈不跛了。”老五罗东瑞是个脾气温驯的老好人,温声提醒他。 他是个书呆子,平日里嗜好读书,不掺和几个兄弟之间的争斗,又因性情温顺,与每个兄弟都维持着还算友好的关系。 老八罗东全笑道:“六哥也莫恼,七哥的脚痊愈,最担心的应当是二哥,毕竟父皇最宠爱的皇子可是七哥。” 罗东昭没好气的道:“父皇封他为宝贤王,他已失了继承大位的资格,二哥有什么好担心?” “以父皇对七哥的宠爱,说不得会为他破例,我听说父皇得知七哥被蛇咬伤后,立即下旨让太医院的一个太 医待在王府里专司照顾七哥,直到他康复为止,如此恩宠,咱们兄弟里谁有?” 这事罗东昭倒还不知道,问道:“是哪个太医?” “听说似乎是江院使的儿子,正是先前治好七哥脚疾的那位太医,这阵子宫里有不少妃嫔们身子不适,都是召他前去请脉呢。”罗东全的母妃,正是皇上眼下最宠的雅妃。 前皇后病殁后,皇上未再立后,后宫这些年是由静贵妃与兰贵妃共同治理,但静贵妃因三皇子的事受了牵累,被皇上夺了权,改让雅妃协同兰贵妃治理后宫。 因着母妃的缘故,这后宫里的事,罗东全比老六、老五还清楚一些。 “又是他!”想起秋猎时,正是这大胡子太医坏了他们的好事,罗东昭面露一丝戾色,要不是那太医发现那虫子的事,三哥也不会被父皇圈禁,连曹天保都赔上一命。 瞧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罗东全不解的问:“那江太医得罪过六哥吗?”他虽与三哥、六哥走得近,但他们却也不是事事都告诉他。 他也是最近才得知,当初那虫尸是那大胡子太医所发现,碍于马车上还有老五在,罗东昭没打算让老五知道这事,因此只简单说了句“是有些过节。” 几人说话间,马车已抵达宝贤王府。 因先前主子已交代,今日也许还会再有其他皇子前来探望他,因此总管张公公依主子的吩咐,直接将几人领进暖阁里,再派人前去禀告自家主子。 须臾,罗东麟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徐徐走进暖阁,几个兄弟互相见礼后,他在主位坐下,背靠着迎香枕。 “听说七弟昨儿个被蛇咬伤,没事吧?”罗东瑞面露关切的询问。 “已无碍了,多谢五哥。”回答的嗓音有些虚弱。 “听说这回又是那江太医过来给七弟疗毒治蛇伤?”罗东昭虽然排行老六,与罗东麟却是同年出生,两人只相差两个月,仗着比他早两个月出世,罗东昭素来爱端着兄长的身分对他说话。 罗东麟淡淡一笑“六哥消息倒挺快。” 罗东全坐在一旁捻了块糕点吃,一边奇道:“这都快入冬了,竟然还有虫蛇出没,七哥可要当心点,让人把宅子清理干净,可别还藏了什么长虫才好。” “多谢八弟提醒。”说着,罗东麟当即吩咐在一旁伺候的张公公让下人去办。 罗东昭暗横老八一眼,怪他没事做啥多嘴提醒老七这事,他巴不得这王府里还躲着其他的长虫,然后一口咬死老七。 张公公应了声,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晓那条蛇是怎么来的,除了陶左、陶右和主子,另一个就是他了,因为那蛇是他与陶左连夜去向卖蛇羹的贩子所买来。 主子心思难测,他也摸不清主子作啥让他去买来一条蛇,然后掰开蛇口,把自个儿的胳臂送到蛇口里让它咬。 他不敢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思,他为人处事之道便是少说话,多做事,主子交代什么,做什么便是,如此才能活得久些。 罗东昭四下望了望,接着再问:“怎么不见江太医呢,父皇不是命他照顾七弟吗,莫不是跑到哪儿躲懒去了?” 罗东麟朝张公公看去一眼,张公公随即答道:“回六皇子,江太医正在灶房里亲手为王爷熬药。” “是吗?我担心七弟的身子,你去把他叫来,我要问问七弟这伤须多久才能痊愈,会不会落下什么病谤。” 见老六朝他的人这般颐指气使,罗东麟心下不悦的刚要启口,江宁安此时恰好捧着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见暖阁里还有其他皇子在,连忙将汤药搁到一旁的几案上,向几人见礼。 “下官见过王爷、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 “江太医免礼。”罗东瑞温声道,他先前没见过江宁安,因此特意看了她几眼。 一见到她,罗东昭开口便质问“江太医,你来得刚好,你说说七弟现下身子如何,那蛇毒可都祛除干净了?” 江宁安本想说王爷并未中了蛇毒,但继而一想,他突然被蛇咬,这其中莫非另有内情,想起秋猎时那被虫尸害死的成平侯世子,她心下一惊,避重就轻道:“回六皇子的话,王爷的伤已无大碍,只是须得再调养一阵子才能痊愈。” “听闻江太医医术精湛,本皇子这身子也有些不适,你过来给本皇子瞧瞧。”罗东昭命令道。 “是,不过下官脉枕没带在身边,须得回房去拿,还请六皇子稍候片刻。” “用不着麻烦,不过诊个脉而已,就这么诊吧。”罗东昭伸出手搁在一旁的几案上。 见状,她只好先将那汤药端过去给张公公,让他服侍罗东麟服药,这才走过去为六皇子诊脉。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禀六皇子,依六皇子脉象,六皇子身子并无异状。” 他脉象平稳,面色红润,气血充足,显见身子十分健朗。 罗东昭登时怒甩她一巴掌“你这庸医是怎么诊的,本皇子今晨起来便头疼得紧,你竟说本皇子身子无异状?” 那力道大得把她打得整个人都踉跄了下,耳边一时之间只剩嗡鸣声,听不见其他人的说话声。 见她挨了一巴掌,罗东麟震怒“六哥好大的架子,当着本王的面辱打本王的太医!” “七弟,这庸医学医不精,胡言乱语,我也是一时不忿,才会打了他。”他就是存心当着他的面,要教训这太医给他难看。 “六哥这么说,莫非是指本王昏庸得分辨不出江太医医术的好坏吗?”他的嗓音不重,可那寒冰般的语气和阴鸷的眼神却叫人打心里生起了一丝恐惧。 罗东昭头一回发现,这位素来身虚体弱的七弟,身上竟透着一股叫人惊骇的危险,被他那双阴戾的眼神注视着,他背脊居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抑下心中的那丝惧意,不甘示弱的道:“可我明明头疼得紧,他却说我身子无恙,这分明是胡说。” “江太医是否误诊,召来其他太医查问便知。”罗东麟随即寒着嗓吩咐“张公公,六皇子身子不适,还不快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 张公公应了声,快步离开,命人去传召太医前来。 罗东麟峻厉的目光看向罗东昭,再冷冷出声道:“倘若证明江太医真是误诊,本王自会禀明父皇严惩他,但倘若那太医也说六哥身子无恙呢?” 罗东昭被他逼得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若、若是如此,那我向他道歉便是。” 罗东麟睇向江云庭,见他垂着脸,抬手捂着左颊,一副惊怕委屈的模样,他抑住想走过去安抚他的念头,此刻老六他们都在,他不能叫人看出什么,只能按下心疼说道:“江太医先下去敷药吧。”胆敢欺负他的人,他绝饶不了老六。 “多谢王爷。”她捂着左颊,行了个礼,连忙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回了她昨晚住的厢房,这才敢大口喘气。 第十五章 左颊火辣辣的疼死了!那六皇子是同她有仇吗?竟像在打仇人似的打她。 也不知粘在脸上的胡子有没有被打掉,幸亏她聪明,挨打后便赶紧捂着左颊。 顾不得疼,她连忙拿起铜镜,仔细查看自个儿的脸。 粘在腮颊边的胡子果然被打落了些,因为昨晚出来的匆忙,她没把府里那罐特制的浆糊带来,不过先前在得知她得留在王府里照顾王爷后,她便趁着去熬药时,向王府下人讨要来了一些桨糊,拿出那些浆糊,她小心翼翼地重新粘上胡子。 另一边的暖阁里,罗东瑞正试图为罗东昭缓颊。 “七弟,六弟适才也是一时头疼难忍,这才会鲁莾的打了江太医,都是自个儿兄弟,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别怪他了。” 罗东麟淡淡出声“五哥莫急,本王这不是特地召了太医院其他的太医来给六哥瞧瞧吗?免得他再头疼下去,连本王都打了。”他端出身分,想提醒他们,论身分地位,他们纵使是他的兄长,亦在他之下。 接着他吩咐道:“陶右,去门口守着,瞧瞧太医过来了没。” 几个皇子顿时明白,在太医过来前,他这是没打算让他们几人离开,非得把老六的身子究竟有病无病,查个一清二楚不可。 罗东昭不禁有些后悔,适才不该为了逞一时之快,甩了那太医一巴掌,弄得如今有些骑虎难下。 罗东全瞟他一眼,笑着打圆场“七哥,这头疼的事也很难说,像我身子平时很好,可有时酒喝多了,或是夜里没睡好,翌日犯头疼也是常有的事。”他这是在给罗东昭搭台子,好让他顺着他的话下来。 罗东昭会意过来,顿时接腔道:“八弟说的没错,我这才想起我昨儿个夜里喝了酒,兴许是因为这样,才犯了头疼。” 罗东全与他一搭一唱“那六哥怕是错怪了江太医。” 罗东昭连忙应和道:“待会儿我便向江太医道歉。” 罗东麟冷眼旁观,知他想藉此把这事揭过去,但他敢在他府里当着他的面打他的人,已惹上他了,两人这仇是结上了。 不久,太医院来了个太医,罗东麟吩咐道“六皇子身子不适,请太医快为他瞧瞧,他这是得了什么病。”那神色仿佛十分忧心兄长的身子。 那太医应了声,上前为罗东昭请脉,半晌后伸回手,再查看他的舌苔与眼底,这才出声禀道:“依六皇子的脉象和气色,六皇子身强体健,似无病症。” 罗东麟看了罗东昭一眼,摆摆手,让人送那太医离开。 太医一走,适才老八已为他铺了梗,因此罗东昭便顺理成章的表示“七弟,看来真是我错怪江太医,我这就去向江太医道歉。” 左右不过是句道歉,他谅那太医也不敢拿他如何,这回且先让着老七,以后再想办法除掉那姓江的太医,经过这次,他多少看得出来老七十分看重那江太医,他暂时对付不了老七,可区区一个太医,他可没放在眼里。 “罢了,着人请太医过来,不过是担心六哥的身子,既然太医也说六哥身子无恙,那本王便放心了。”罗东麟神色已恢复如常。 见他没再追究,罗东昭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七弟,那咱们就不再叨扰七弟,让七弟好好静养。” 待他们离开后,罗东麟叫来陶左,吩咐他去办一件事。 “可听明白了?” “明白。”陶左颔首,适才瞧见六皇子竟当着主子的面,搧了江太医一巴掌,他便心知主子定然不会饶过他,六皇子若是知晓为了这一巴掌,自个儿得付出什么代价,怕是会悔不当初。 交代完陶左,罗东麟便前往江云庭住的厢房探视他。 他脸上那些落腮胡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令他瞧不清楚他被打的左颊,遂伸出手,抬起他的下颚,仔细瞧了瞧,怜惜的询问“还疼吗?” “不、不疼了。”他这般亲昵的举措,令她有些心惊胆颤,她胡子才刚粘上,万一不慎被他扯下来,可就糟了。 “你放心,谁敢欺辱你,本王定会为你讨回来。”他自个儿都舍不得伤他,哪里容许得了旁人伤他分毫。 “多谢王爷,可这事还是算了,免得伤了王爷和六皇子之间的情分。”他有这分心意,她很感动,却不想替他多惹麻烦。对他们兄弟来说,她毕竟只是个外人,没必要为她这个外人伤了和气。 只是他能不能快点放开她啊,这般亲近,让她的心跳得都快蹦出心口了。 “情分?本王与他之间从没有那种东西。”阴冷的眼神透着一丝冷酷,下一瞬,看向江云庭时,那双桃花眼霎时又一变,荡漾着一抹情意“本王不允许任何人伤了你,你可是本王的——” 他这话是俯在她耳边说,那气息拂进她的耳里,令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心尖也跟着颤动着,她是他的什么?!她紧张又期待的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凝睇着他那像小鹿一般,有些惊慌失措的眼神,低沉的嗓音含着丝笑意,一字一字说着“专属太医。” 听完这话,她莫名的有些失望,她原以为他想说她是等等,她在期盼什么,她怎么胡思乱想起来,她现下顶着兄长的身分,王爷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她起了什么心思啊。 她赶紧退开一步,垂下眼表示“王爷,下官这趟过来,有些匆忙,得回去府里收拾几件衣物,再拿些药材过来。” “这事江太医吩咐府里头的下人去办就成了,省得来回奔波。” 没料到会被他拒绝,她有些错愕“江府离王府不远,我回去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可看不见江太医,本王这心里会慌。” 这话暧昧得让她难以接腔,她不敢多想“下官去去就回来,很快的。” 他眉峰忽然紧蹙,面露痛楚之色,抬手按着胸膛。 “王爷怎么了?”她讶问。 “本王这胸口忽然间有些闷痛,江太医快帮本王揉揉。”说完,也不待她开口,便径自抓起她的手,按在自个儿的胸口上。 被他这般紧紧抓着手,捂在他胸膛上,江宁安脸孔羞臊不已涨得通红,动也不敢动。 “江太医怎么还不快替本王揉揉?”那嗓音宛如糖蜜似的透着丝诱哄。 她僵着脸,试图想抽回手“王、王爷胸口闷,让下、下官先替王爷请个脉,看看是怎么回事,才好对症下药。” “我这是心病,江太医替本王揉几下就没事了。” 他心病,关她什么事,做啥非要她揉啊,她看出他压根就是在逗她取乐,她可不是好欺负的。 吸一口气,江宁安板起脸,一脸郑重道:“下官怀疑王爷得了严重的心疾,这心疾非同小可,轻则会令人猝死,还请王爷赶紧坐下,让下官为王爷检查检查。” 他挑起眉,他倒硬起脾气来了,他放开他,打算瞧瞧他要做什么,顺着他的话坐下“那有劳江太医了。” 她抬手按住他的脉搏,须臾后,神色凝重“王爷的情况比下官所想还要严重,不过王爷放心,所幸发现得早,为时不晚,这几天王爷只要好好静心躺在床榻上,别胡思乱想,休养数日即可痊愈。” 在她说完后,罗东麟整个人突然倒向她,把她吓了一跳,不及细想的抬手搂住他。 “王爷怎么了?” “本王忽觉身子软绵无力,想来是心疾发作。”他佯作虚弱,两手顺势圈抱住他,平时穿着官袍倒没瞧出来,他的肩膀比起一般的男子还窄,身子也纤痩,刚好能被他整个搂抱在怀里。 陡然被他这般亲昵的搂抱着,江宁安一惊之后,心里不由得有些气恼他一再的轻薄调戏,嗓音里透着丝薄怒“王爷请自重。” “云庭,本王这心疾可是因你而起,只有你才能治得好本王的心疾。”他低沉的嗓音拂在他耳旁,不叫他再逃避。 他这又是在拿她取乐吗,她轻咬着唇回了句“王爷,下官是男子。” “本王不在乎。”他抬手捧着他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神无比专注,接着似要证明什么,他徐徐俯下脸。 看着他越靠越近的脸,她惊得不及细想便使劲推开他。 罗东麟猛不防被她给推得退开了一步,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见她在推开他后,也不知是不是施力过猛,自个儿也一个踉跄,脚步不稳的往后栽倒,脑袋撞及一旁的桌角。 她眼冒金星,看着一脸震惊朝她走来的罗东麟,想说什么,却来不及开口,便陷入一片黑暗中。 见他就这么把自个儿给撞得昏过去,罗东麟有些错愕,但更叫他震愕的是,适才被他给推开时,他下意识的随手一抓,给抓在手里的东西。 来到他身前,他蹲下身,盯着江云庭的脸,此时他左侧腮颊边的胡子已没了,只剩下上唇、下颚和另一边的胡子还在。 他抬手缓缓撕去那些胡子,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娟丽秀雅的脸庞,他紧盯着那张脸凝视半晌,惊愕须臾,嘴角便徐徐荡开一抹笑。 “好啊,竟敢女扮男装来欺骗本王!”思及方才她竟还自称是男子,他愉快的想着,等她醒来该如何惩罚她。 他抬手轻抚她那张娟秀的脸庞,想起这段时日误以为自个儿有龙阳之好,而一度焦躁难安,甚至还为此去了趟小倌馆,这笔帐,他得好好同她算一算。 抱起她躺上床榻后,他守在床边,等着她醒来。 江家的底细他早查得一清二楚,她既然不是江云庭,那么八成就是那个闺名叫江宁安的妹妹。 “敢这么欺骗本王,你说本王要怎么处罚你?” 第十六章 【第七章 意识缓缓苏醒,江宁安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盯着她,张开双眼前,后脑杓忽传来一阵疼痛,令她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当时王爷忽然朝她俯下脸,那模样似是要亲吻她,让她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推开他,自个儿因此摔了跤,撞昏过去。 记起这事后,她有些哭笑不得的睁开眼,耳旁登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总算醒了,你再迟半刻醒来,本王便要传召太医了。” 见王爷就坐在床榻旁,她连忙起身,正要开口,忽然瞟见他拿在手里把玩之物很眼熟,旋即认出那是什么,急忙抬手往自个儿的脸上摸去,没摸到胡子,惊得她脸色顿时愀变。 “江太医可有什么事想告诉本王?”他神色无比亲切的含笑询问。 “我、我”她神色惊惶的一时答不出话来,下一瞬,她爬起身,跪在床榻上,祈求道:“民女女扮男装是不得已,这件事能不能请王爷为民女保密?”她顶替兄长的事,一旦让皇上知道,不只她有事,也会累及家人。 见她满脸惊惧,原想惩罚她的罗东麟不禁有些不舍,缓了语气问道:“你先告诉本王,你为何要冒充顶替江云庭?” “江云庭是民女兄长,两、三个多月前,兄长遇到了一个身患怪病的人,可还来不及为他治疗,那人便死了,因他生前曾告诉兄长说,西南有不少人都染了那种病,兄长为了研究这病症,原想辞去太医一职,前去探个究竟,但我爹不肯答应” 江宁安把详细的经过告诉他,见他听得认真,她再续道:“因我与兄长自幼感情亲厚,又一同习医,且我们兄妹生得有几分相似,尤其眉眼最为神似,故而兄长便来与我商量,让我在他离开后,假扮成他,去太医院供职。”爹一直不知,大哥留书去西南之事,她早就知晓,两人甚至都想好了,待大哥离开后,她要如何去求祖奶奶,说服爹答应让她假扮成他的模样进太医院。 “所以你就扮成了他,瞒过所有的人?” “嗯。”说完,她两手合十,乞求道:“恳求王爷别把这事泄露出去,民女会一辈子感激王爷。” 他眉眼掠过笑意“本王若为你守秘,你要怎么报答本王?” 见他似是答应了,她面露一丝喜色“王爷想让民女怎么报答王爷?” 他半晌不说话,那双桃花眼盯着她看,又将她的手抓到手里揉捏,她不敢动,只能任他揉捏着自个儿的手,接着便听他自夸。 “当初本王就说你这手像女人般柔若无骨,本王果然好眼力。” 她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接腔说“王爷英明”可这么谄媚的话她委实说不出口。 好片刻后,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这双手本王颇中意” 她心头一凛,他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要她把自个儿的手剁下来,送给他吧? 她惊疑的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着不放,须臾,听他再说:“本王这王府缺了个女主人,你可愿来当这女主人?”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见她没答腔,他眯起眼“怎么,你不愿意吗?” “我、我多谢王爷厚爱,可以民女的身分怕是配不上王爷。”她心中情不自禁的同时涌起一股喜悦和惶恐,喜的是他竟想娶她为妻,惶恐的是她自知自个儿高攀不上这位尊贵的王爷。 她爹虽是太医院院使,却也只是个五品官,以这样的家世,想成为宝贤王妃是不可能的,最多只够格成为侧妃或是庶妃。 侧妃、庶妃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个妾,江家的男子素来都尊奉一夫一妻,她无法忍受与人共事一夫,而自个儿的身分还是个妾。 “配不配得上,由本王说了算。”当时以为她是个男子时,他都没嫌弃她了,现下又岂会嫌弃她的身分,他已贵为亲王之首,哪里还需要妻子高贵的出身来为他锦上添花。 “可民女大哥尚未回来,民女仍须顶替兄长的身分,以免被人发现。”即使他这话出自真心,可他贵为皇子,婚姻大事乃是由皇上说了算,纵使他有心,也由不得他作主,因此她心中虽动容,却不敢有分毫奢想。 “麻烦!”嘴里虽这么说,罗东麟也心知冒名顶替朝中官员乃欺君大罪,非同小可,只得退让一步“好吧,在你大哥回来之前,你就仍先顶替他吧,不过只能留在王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多谢王爷。”明白他肯这么说已是为了她让步,她心中感激,却又忧喜参半,他是真对她动了情,想娶她为妻,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清晨时分,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早膳。 这时有两条黑影越过六皇子府的围墙,悄悄潜进去,其中一人将手中提着的一只笼子藏在后院的一处角落, 离开前,特意将笼子的门打开,接着两人便如来时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的消失。 两人离去不久,六皇子府里惊叫声四起——“啊,有蛇!” “那里也有一条!” “这里也有!” “怎么到处都有,哪来这么多蛇?” 数十条蛇四处游窜,把六皇子府里的一干下人吓坏了,还有些从后门爬了出去,惊吓到路过的行人。 这件事在早朝后惊动了太子。 “二哥,这六哥府上怎么会跑出这么多蛇,他府里哪时候养蛇了,我怎么没听说?”与他在一块,也听了下人禀告的九皇子罗东敏好奇的问。 “这事我也没听说。”罗东景摇头。 罗东敏陡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七哥日前遭蛇咬伤,那蛇莫非就是从六哥府里头跑出去的?” “你七哥被蛇咬已是数日前的事。”然而经他这么一提,太子飞快将这两件事联结在一块,眸里露出一抹深思。 “可怎么会这么巧,七哥先被蛇咬伤,接着又有那么多蛇从六哥府里头逃窜出来。” “这事没证据,咱们不好瞎猜。”太子接着面露担心道:“不过眼下那些蛇在城里四处乱窜,万一咬伤人可就不好,这事得去禀告父皇一声。” 有些事无须言明,只要略略一提,自会挑起人的疑心。 太子深谙其理,因此来到启元帝面前,他并未直指六皇子,仅是表露出忧虑之色。 “儿臣唯恐有人同七弟一样不慎遭蛇咬伤,七弟亏得江太医医术高明,及时为他拔毒,其他人可就未必能同七弟一般幸运,万一闹出了人命,恐怕百姓会误以为是六弟蓄意纵蛇伤人。” 启元帝蹙眉问:“他为何会在府里养那么多蛇?” 罗东景假意替罗东昭想了个理由“也许是六弟突然想食蛇羹,这才命人豢养这些蛇,下人却因照看不周,因而让那些蛇逃窜出去。” 想起老七日前遭蛇咬伤之事,启元帝神色阴沉,命人召罗东昭进宫。 不久,罗东昭进宫,面对父皇的质问,他急忙喊冤“父皇,那些蛇不是儿臣所养。” “那为何那些蛇会从你府里逃窜而出?” “这事儿臣也不知道,今早下人在后院发现不知打哪来了许多蛇,这事儿臣也正派人在查。” 启元帝压根不信他所言,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所说的话全都成了狡辩,厉声喝问:“你在府里豢养那么多蛇是何居心,东麟被蛇咬伤之事,是不是你命人所为?” 罗东昭当即跪下,惊惶的澄清“父皇,那些蛇真不是儿臣所养,七弟遭蛇咬伤之事也与儿臣无关,这定是有人想要陷害儿臣,才将那些蛇放到儿臣府里头,求父皇明察!” “你倒是说说是谁想要陷害你?” “这”罗东昭一时答不出来,陡然想起那日他掌掴江太医时,罗东麟当时那可怕的神情,脱口而出“我知道了,是七弟,定是他!” 啪地一声,启元帝抬手重拍御案,喝斥“荒唐,你纵蛇咬伤他,却反道是他陷害你,你真是太教朕失望了!来人,六皇子品德卑劣,残佞成性,纵蛇伤人,拉下去关进崇人堂,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听见父皇要将他关进崇人堂圈禁,罗东昭吓得骇然喊冤。 启元帝铁青着脸抬手一挥“将他押下去。”不想再见这个儿子。 上回老三利用虫子害死成平侯世子,想藉此嫁祸给太子,已令他震怒,但老三终归是他儿子,他不得不把这事隐下,只好斩了曹天保向成平侯交代。 这才隔多久,老六竟又想害老七,手足频频相残,委实令他痛心。 不久,后宫里,雅妃在得知老六被圈禁之后,叮嘱儿子——“老三和老六被圏禁在崇人堂里,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现下连老七都站在太子那边,太子如今地位稳固,已是不可动摇,你多与老七和太子亲近亲近,日后再见机行事。” 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期望自个儿的儿子将来能继承大位,因此她先前刻意让儿子接近老三跟老六,想待他们与太子斗得两败倶伤时,再伺机从中渔翁得利,没想到这老三和老六这么窝囊没用,太子没花多少时间便收拾了他们。 “儿臣先前与三哥、六哥走得近,突然间去亲近太子和七哥,怕是不易,不说七哥,太子对儿臣怕也会有戒心。”罗东全为难道。 “你放心,这事母妃替你想好了,老七还未纳妃,本宫打算奏请你父皇,将你表妹映珍指给他为妃,这事若 是成了,你与老七便亲上加亲,何愁没有机会亲近他,届时自然就能藉由他,接近太子。”雅妃绝艳的脸庞面露自信一笑,她年近四十,但那一身雪肌玉肤柔嫩犹如少女,眼波流转间妩媚妖娆。 “禀雅妃娘娘,朱家送紫血燕来了。”有个宫女进来通禀。 “让她拿进来。”吩咐了声,雅妃摆摆手让儿子下去,该说的她方才都已同他说了。 宫女很快领了个婆子进来。 “奴婢拜见雅妃娘娘。”那婆子与一个丫鬟恭敬的跪倒在地。 “起来吧。”雅妃看向那婆子身边捧着一只提篮的丫鬟,命令道:“把紫血燕拿过来。” “是。”那丫鬟小心翼翼将手里的提篮送上前去,雅妃身边的宫女接过去,从提篮里取出一盅紫血燕,立即便盛了一碗递给主子。 雅妃接过,当即吃了几口,想起一件事,吩咐道:“陈嬷嬷,你回去吩咐一声,这往后改成十天送来一盅紫血燕。” 她先前每半个月服用一次紫血燕,但她近来发现自个儿的颧骨出现了一个指甲大小的黑斑,怕是年纪大了,得再多食用些紫血燕来养颜除斑,否则一旦容色衰老,君王的宠爱也会跟着没了。 “是。”那婆子嘴上不敢拒绝,连忙答应了声,心下却想着,自两年多前雅妃不知打哪得来那偏方之后,使得朱家为了准备供她服用的紫血燕,费事许多,原本一个月两次已有些勉强,如今要改成一个月三次,怕是更不容易。 “还有,你回去同我大哥说,就说本宫打算奏请皇上,把映珍嫁给宝贤王为妃。” 那婆子闻言有些惊讶“要让大小姐嫁给宝贤王?” “没错,宝贤王乃亲王之首,地位尊贵,又向来得圣宠,映珍若能嫁给他为妃,也不致辱没了她。” 那婆子面露喜色,恭敬的应道:“是,奴婢回去后便把这好消息禀告老爷和夫人。” 第十七章 天气渐凉,江宁安用黄耆、当归、白芍、桂枝跟红枣熬了汤药,要送进暖阁里给罗东麟。 进去后,正好听见张公公在向他禀告六皇子之事——“皇上没说要圈禁六皇子多久,不过短期内应是不会放他出来。” 对罗东昭的下场,罗东麟并不意外。 他派人去点了个火,自然会有人将那火苗给掮起来,藉此机会把六皇子狠狠地踩下去。 见江宁安进来,罗东麟抬手遣退张公公,同时也让暖阁里伺候的下人全都退下。 想起他曾说过,他不会轻饶上回欺辱她的六皇子,江宁安启口想问他,六皇子被圈禁之事是否与他有关,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只将汤药递给他。 “我为王爷熬了帖黄耆五物汤,这汤不躁不火,王爷趁热喝。” 他接过,慢条斯理的饮下。 飮完汤药,看向她那张大胡子脸,怎么看怎么碍眼,将她一把拽进怀里,抬手想扯去那些胡子。 江宁安急忙护住胡子“扯不得。” 他不满的埋怨“你满嘴胡子,本王想亲你,这都不知该如何下嘴。” 闻言,她羞臊的嗔他一眼“这胡子费了我好多功夫才粘好,不能扯。” 自那日他向她表明心迹后,这段时日来,他待她便常有亲昵之举。 “最多本王再帮你粘好便是。”说着,他再抬手要去扯她脸上的胡子。 她赶紧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让他扯。 他扳着她的肩,想让她抬起脸,她不肯,他遂挠她痒,把她逗得直笑,怕真被他扯了脸上的胡子,她两手抱搂着他的腰,猛往他怀里钻,嘴里求饶道:“王爷别闹了!” 韦欣瑜就在这时走进暖阁,见两人抱成一团,似是在玩闹,好奇的出声“噫,你们在做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江宁安连忙起身,她先抬手摸了摸胡子,确认胡子好好粘在脸上,这才敢转过身来见她。 “韦姑娘。” 她发现他脸似是有些红,然而在她眼里,江太医和七哥都是男人,因此也没疑心什么,问道:“你和七哥刚才抱在一块在玩什么?” “我、我们在玩角力。”江宁安情急之下随口掰了个理由。 “那你和七哥谁的力气大?”对适才瞧见的事,韦欣瑜丝毫不曾往别处想,心中只奇怪,素来鲜少同人亲近的七哥,竟会那样亲昵的与他玩闹,看来七哥是真心把这江太医当成朋友。 江宁安心虚得垂下眼。 罗东麟适时出声“这事还用问吗?自然是本王。倒是你,怎么又偷跑出府?” “七哥,我这可是特地来给你通风报信呢。” “报什么信?”他没怎么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只当她拿这做为偷跑出府的借口。 提起这事,韦欣瑜满脸兴匆匆的道:“我今儿个陪我娘进宫去看太妃,七哥,你猜我听说了什么事?” “什么事?” “你猜猜嘛。”她赌七哥一定猜不到。 “没头没脑的叫本王怎么猜。” 她暗示“是关于七哥的婚事。” 闻言,江宁安心中蓦然一紧。 “本王的婚事?”罗东麟看向江宁安,他答应让她继续顶替她大哥的身分,直到她大哥回来,因此尚未将她的事禀告父皇,莫非父皇竟想给他指婚不成?他没耐性再由着韦欣瑜卖关子,催促的直问:“你别再打哑谜,你在宫里究竟听说了何事?” 见七哥急了,她得意洋洋的说出先前听来的大消息“我听说雅妃奏请皇上,要把她的侄女指给七哥为妃。” “什么?”江宁安愕然的脱口而出,虽早就明白她不可能成为他的王妃,可却没想到这事竟会来得这么快。 “你没听错?”罗东麟面色一沉。 “这事我亲耳听见太后告诉太妃,应是错不了,七哥,我可是一听到消息,便找了个借口,赶紧出来给你通 风报信呢,你要怎么谢我?” “你想要本王怎么谢你?”这消息确实值得他答谢,圣旨还未下,他还来得及进宫阻止父皇下旨,一旦赐婚的圣旨下了,那便无可更改。 韦欣瑜歪着脑袋想了想“能不能先记着,下回等我想到再找七哥要?” “好。”他也不与她多说,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对江宁安说了声“本王要进宫一趟。”言毕,便提步往外走,准备更衣进宫。 他离开后,韦欣瑜笑咪咪地看向江宁安,问:“江太医,你猜我七哥这么急着进宫要做什么?” 她黯然摇首,此刻心头宛如被大风刮过的湖面,掀起阵阵波澜。 她的脸虽然被那些胡子遮挡了大半,韦欣瑜仍能从她的神色里,隐约看出她心情似乎不好,关心的问了句“江太医,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她勉强答了句,没心情陪着她,正想告退时,韦欣瑜冷不防说了句——“我知道了,你该不会也跟京里那些不长眼的男人一样,偷偷爱慕那朱映珍吧。” 她错愕的抬起眼“这朱映珍是谁?” “就是雅妃的侄女啊,有人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但她除了脸白了些、眼睛大了些,也没比我美上多少。” 韦欣瑜不以为然的接着再说“听说她们朱家的女人每月都要服用什么紫血燕来养颜,才养了一身雪肌玉肤,哪像本小姐,天生丽质,什么都没吃,不也长得这么美。” 自夸了几句,韦欣瑜拽着她的衣袖劝道:“江太医,你千万不要被朱映珍那虚伪的女人给骗了,她可没传闻中那样贤良淑德、温婉端方,她就是个贱人,专爱勾引男人,喜欢看那些男人为她痴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骗得不少男人为博她一笑,倾家荡产,上个月还有个呆子,竟只为了她一句戏言就去跳河呢。”她瞧不惯朱映珍的所作所为,提起她便没好脸色。 江宁安摇头表示“我没见过这位朱小姐。”然而适才听了她所说的话,心中不禁对这位朱小姐也没好感。 “噫,是吗?那你做什么一脸愁色?是有人欠了你银子不还吗?” 她被她的话给逗得失笑,明白她是好意在关心她,她也诚心道谢“多谢韦姑娘,下官只是担心王爷这趟进宫的事。” “七哥是皇子,且他年纪已不小,前两年皇上本有意要把我指给他,他以自个儿身子不好为由给拒绝了,那时皇上没有勉强他,可这回他若是再拒绝,指不定皇上不会再由着他了。”皇上再宠他,也有个限度。 “是吗?”与其如此,江宁安倒宁愿他纳这个性情直率的姑娘为妃,心里这么想着,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那么若是他愿意纳韦姑娘为妃,是不是就用不着娶那位朱小姐了?” 韦欣瑜听了连忙嚷道:“我才不嫁给七哥,江太医,你可别给七哥出馊主意,若是要嫁,我宁愿嫁给你。” “嫁给我?”江宁安错愕的指着自己。 “没错,江太医医术精湛,性子好又体贴细心,我相信日后你定会好好对待自个儿的妻子,不会拘着她、不会管着她,她想做什么都由着她,对不对?” 她没想到韦欣瑜竟会这么想她,见她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江宁安一时说不出话来,最重要的是她是女儿身,压根不可能娶她,想了想,她苦笑的表示——“多谢韦姑娘谬赞,但韦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下官这人对待外人是很和气,可若是娶妻,定会要求她遵守三从四德,尤其不能违抗丈夫的命令。”她刻意这般说,免得她对她再存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你真是这样的人?”韦欣瑜满脸狐疑,不相信自个儿竟会看错人。 “没错。”她毫不犹豫的颔首。 “哼,当我看走眼啦,不同你说了,我要走了。”她失望的气呼呼离开。 江宁安叹息一声,刚走出暖阁,便有下人来通禀,有人来找她。 “可知是谁找我?”这段时间她奉命留在王府里,为宝贤王调理身子,除了江家曾派人将她的物品送过来之外,不曾再有人来找过她。 “说是大理寺派的人,有事要劳烦江太医。” 太皓阁。 闻知儿子求见,启元帝宣他进来“东麟,你来得正好,朕刚好也有事要宣召你进宫。” “不知父皇有何事召见儿臣?”罗东麟明知故问。 “你今年已二十三,过了年便二十四,先前你因脚疾之故不愿成亲,如今你的脚已能行走自如,也该成婚了,朕打算将雅妃的侄女朱映珍指给你为妃,她品貌出众,性子又温婉柔善,配你再适合不过。” “父皇,儿臣不能娶她为妻。” 听他说的是不能娶,而非不愿娶,启元帝问:“这是为何?” “不瞒父皇,因为儿臣心中已有人。” 启元帝有些意外,没料到儿子竟有了意中人“那人是谁?”他心忖若是对方身分合适,倒也可以成全他。 “儿臣不敢说。”罗东麟低垂下脸,嗓音里透着丝顾虑。 “有什么不敢说的,朕命你说。” 迟疑须臾,罗东麟这才缓缓启口“那人与儿臣自幼一块长大,十年前儿臣受伤时,他时常陪伴在儿臣左右,总是用着那张开朗的笑颜,温言细语的安慰着儿臣” 听到这里,启元帝隐约察觉不对劲,皱起眉“你这是在说谁?” 他没回答,径自再道:“自打那以后,儿臣便忍不住时时关注他,明知不该对他生起那样的心思,可儿臣控制不了自个儿的心,所以您让儿臣纳朱小姐为妻,儿臣委实办不到,看见她,便会让儿臣想到”说到这儿,他似是痛楚的抬手掩住面容。 看见朱映珍会让他想到莫非是老八,启元帝一楞之后,明白过来他话里指的人是谁,惊怒的斥责“糊涂,你怎么能对他起了这种心思,别说你们同是男人,他还是你的兄弟!” “父皇,这些儿臣都明白,可奈何这情不知所起,忽地这么一往情深,儿臣也惶恐得不知所措呐。”他愧疚又自责的道。 “你、你真是、真是”启元帝震怒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原是想为儿子指一门好亲事,哪里料想到竟会听他亲口说出如此荒谬逆伦的事,这天下这么多人,他谁瞧不上,怎么偏偏就瞧上了自个儿的亲兄弟。 罗东麟掀袍跪下“请父皇息怒,莫为儿臣的事气坏身子!” 启元帝想痛斥儿子,但见他已满脸愧悔之色,话到唇边也骂不下去了“你、你简直是荒唐!” “儿臣知错,儿臣也为此痛不欲生,求父皇惩罚儿臣。” 虽说这私情不见容于世,可儿子已为此痛苦不堪,启元帝也不知该如何责罚他,沉下脸问:“这事可还有人知道?” “这种事儿臣岂敢告诉他人,今日若非父皇想将那朱小姐指给儿臣为妃,儿臣定会一辈子守着这秘密,不敢让人知晓。” 启元帝能在顷刻之间决断朝中大事,然而这事却叫他头痛不已,思忖半晌后,他厉色道:“纳朱家小姐为妃的事便罢了,但你得给朕打消对老八那心思!” “是,儿臣会尽力。” 稍顷,离开太皓阁,罗东麟朝后宫冷冷看去一眼,雅妃竟想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让他迎娶朱家女为妃,可这回她不仅盘算落空,为了让他打消对八弟的心思,父皇怕是不会再让老八留在京里,她这回可是偷鸡不着触把米。 但他这回把祸水东引,却不只是为了对付雅妃,也是为了以后替江宁安铺路。 试想当他终于歇了对老八的心思之后,瞧上别人,哪怕这人只是身分低下的丫头,父皇定都会喜闻乐见,应了他所求。 第十八章 【第八章 先回江家拿了验尸的工具,江宁安这才跟着一名捕头来到外城一处义庄。 “云庭,这次又要劳烦你了。”大理寺卿欧阳治那张福泰的脸上笑呵呵的,亲自出来迎接她,他虽年事已高,头发都已花白,却仍精神矍铄。 “欧阳爷爷客气了,听说这次发现了两具尸首。”她拿出一副特制的肠衣手套戴上,这手套是祖母为她所做,她与兄长都有。 祖母自上了年纪后,眼力没年轻时那么好,已没再帮欧阳爷爷验尸,这些年来,都是由她和兄长来帮欧阳爷爷的忙。 因上次在去秋猎前,她曾帮忙查验一具尸首,欧阳伯伯原也被她给瞒过去,没发觉她假冒兄长的事,但因她与兄长验尸的习惯有些不同,被他瞧出些异状,私下询问后,她已将自个儿假扮兄长之事告诉欧阳伯伯。 欧阳治点头道:“没错,两天前有几个采药的人前来报官,说他们进山采药时,为了采野生灵芝,在一处山谷下发现这两具尸首,这行凶者的手段委实太过凶残,这才请你过来瞧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些年来,他靠着江家祖孙的帮忙,侦破了不少命案,抓获真凶。 因当年已过世的老友不想让他妻子擅长验尸之事被太多人知晓,故而他每次私下请江家的人前来帮忙时,都只带着几个亲信随从过来,这次也一样,只带了三名随从。 江宁安随他走进义庄,来到一张长形木桌前,两具尸首已分别从棺木里抬出来,摆在上头。 她看去一眼,发现那具妇人的尸首肚腹整个被剖开,血淋淋的残忍景象,令她皱起眉。 她没多问,神色凝肃的开始从头到脚仔细查验妇人的尸首,然后再重点检查她被剖开的肚腹和被割断的咽喉,半晌后,她开始述说死者的情况。 “这妇人年纪约二十一、二岁,已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从尸斑上推测,死亡时间应是在四天前,腹中婴孩被人剖开肚腹取出,不过致命原因是咽喉这一刀,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大大小小辈计十六处的伤口,多半集中在后背,不过那些伤口应是死后才造成。” 她一边说,一旁有人提笔将她所说的话记录下来。 她接着再查验摆在一旁的那具男尸,验完尸后,同样开始描述死者的情况。 “这具男尸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死亡时间依尸斑推算,应也是在四天前,他背后被砍一刀,除此之外,身上另有大小伤口共计五十八处,但他致命伤应是头部受到撞击,导致颅骨塌陷,根据两人尸身上的情形看来,他们似乎是从高处坠落。”由于致死原因明确,她并未再另外解剖尸身查验。 “没错,发现两人尸首后,辛捕头前往陈尸处调查,发现这两具尸首应是从那山谷上方的山崖上摔落下来。”欧阳治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件事来“你说这男尸的致命伤是因头部受到撞击,而女尸除了腹部和颈上的伤口,其余的伤却是死后才造成,换言之,这男子是先受伤,才摔落山谷而死,而女子却是在跌落山谷前便已死亡?” 江宁安颔首“应是如此,不过这妇人尸身上的伤,比男子来得少,再从妇人尸体上伤处分布的情形看来,在坠落时,似乎是有什么护着她的尸身。” 辛捕头一直在旁默默看她验尸,直到这时才出声道:“江太医,当初发现他们两人的尸首时,这妇人的尸首是被这男人紧紧抱在怀里。”他身量高壮,嗓门也洪亮。 辛捕头这话顿时解了江宁安的疑惑“原来如此。”她接着说:“这男人背后的刀伤与割断妇人咽喉那刀,凶器似是一样,应是把长刀,但剖开妇人的凶器应是把刀刃较为薄窄的剑形武器,行凶者至少两人以上。” 说完,她再走回那妇人的尸首旁,也许是因为从山上坠落的缘故,她腹中的脏器全都凌乱的挤成一团,还有些散露在外头,检查完后,她将妇人腹中的脏器一一归回原位,想替她缝合伤口,日后安葬也好有个全尸。 就在这时,她陡然在妇人腹腔中发现一样不该出现的异物,她小心取了出来,发现那是一枚断裂的指甲片。 “那是什么?”一旁瞧见的欧阳治问。 她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将那枚断裂的指甲片放上去,递给欧阳治。 “这是枚断裂的指甲片,我适才检查过,两名死者的手指甲都很完整。”也就是说这枚断裂指甲片的主人另有其人。 欧阳治与辛捕头看着那枚断裂的指甲,面露思索之色“莫非是凶手剖腹取婴时,不小心折断在里头?”虽不知这指甲片是何人所有,但起码也是一个线索,欧阳治让辛捕头小心收起来。 江宁安拿出针线要为妇人的尸首缝补时,抬头问了句“欧阳爷爷可查到这对男女的身分?” 欧阳治摇头“已派人去查,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这桩命案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两年京城附近几座县城,发生好几起怀孕妇人失踪的案子,她们也个个都是即将临盆的妇人。” 她诧道:“莫非您怀疑她们也同这妇人一样,是遭人剖腹取婴后,被毁尸灭迹?” 辛捕头提出一个疑惑“可为何行凶者不待孩子生下来,却活剖了孕妇的肚腹,取走婴孩,这样一来那婴孩也活不成,凶手拿走那些婴尸有何用?” 江宁安想起适才检查时发现的一件事,虽觉得同命案应是无关,但仍扬声道:“妇人腹里的胎盘也不见,应是连同那婴孩一块被取走,那胎盘又被称为紫河车,自古便有人食用这胎盘来养颜延寿。” 辛捕头惊讶道:“难道有人为食用这胎盘,竟残忍活剖孕妇?” 江宁安摇头表示“无须如此,只须等孩子生下来,那胎盘便也会随之剥落。” 见欧阳治与辛捕头在讨论着案情,查案的事她帮不上忙,便专心为那妇人缝合肚腹。 她猜测这对男女应是夫妇,两人不幸遭遇凶手,敌不过,丈夫临死前拚着最后一口气,抱着妻子的尸首逃走,最后却不慎跌落山谷,双双殒命。 她为他们遭逢的厄运叹息,没能帮上他们什么,她只能为这妇人缝合尸首,让她能保有完整的尸体,与丈夫一块下葬。 做完这些,已没她的事,江宁安便告辞返回王府。 此时罗东麟已回来,等在她屋里,见到她进来,神色不豫的质问:“你上哪去了?” “我去帮欧阳爷爷查验尸首。”她老实道。 “本王不是让你这阵子不要出府。”出宫回来后竟不见她,他心头莫名一慌,召来张公公询问,才得知大理寺请她去协助调查一桩命案。 “欧阳爷爷也是没办法,才来找我帮忙,你不知道那两具尸首有多惨,那已快临盆的孕妇,被人活生生开膛剖腹,把她的孩子给取走”江宁安将事情简单的说了下,末了蹙眉道:“真不知是谁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罗东麟警告她“以后这种事你少管。” “我只是略尽棉薄之力,若是能因此找到凶手,也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见他满脸不悦,似是有些嫌弃,她明白一般人对死者的事多少有些避忌,遂道:“王爷若担心我碰了尸首不干净,那我回去好了,经过这些日子调理,王爷的身子也健朗许多” “谁说你可以走!”听她要离开,他恼怒的拽住她的手腕。 “可王爷不是忌讳我碰了死人?” “本王天不怕地不怕,哪会忌讳这种事。”他不过是舍不得她去碰触那些血腥的尸首“本王身子还没好,不准你走!”他霸道的命令。 “皇上不是要给王爷指婚,我还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你这是在吃味?”他恼怒的神情登时转为愉悦“你放心,父皇已打消让本王纳朱映珍为妃的旨意,你只管安心留在王府里,等着当本王的王妃就好。” 见他说得这般信誓旦旦,她不得不提醒他“王爷,我的出身比不上朱小姐,也比不得韦姑娘,皇上不会答应您纳我为妃。” “原来你是在担心配不上本王。”他将她搂进怀里,满脸自信笑道:“虽然你爹只是个五品的院使,但纵使你只是个婢女,本王想纳你为妃,也没人可以阻止。” “可是皇上那边”即使他这么说,仍无法消弭她心中的忧虑。 “父皇那里不成问题,这事日后你便会知道。”至于他是使了什么手段,实在无须让她知晓。佳人在怀,他忍不住一时情动,也顾不得她脸上那些碍眼的胡子,俯下脸攫住她的唇瓣。 她惊愕的瞠大眼,她这满脸的胡子他也吻得下嘴,但接着她便被他那炽烈的吻给吻得无暇再胡思乱想。 他好像把她当成什么珍馐似的,将她的嘴里里外外都仔细的品尝着,两人的气息与津液交缠在一块,分不清彼此。 最后他含住她的粉舌,来来回回的吮吸着,把她吮得都快喘不过气,她脸孔羞得臊红,耳边听见自个儿的胸口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那飞快鼓动着的心房,仿佛要冲破了胸膛跳出来。 最后她因生理需求委实要承受不住,不得不推开他。 他清俊的脸庞也染着红晕,气息喘促,意犹未尽的盯着她那被他吻得水润嫣红的唇瓣,她的滋味甘甜得叫他舍不得放开,须臾,他捧住她的脸,又要再吻上去。 她连忙抬手推开他的脸“王爷,够了。”她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 “不够。”他毫不餍足,恨不得将她一口吞进腹中。 情急之下,她只好说道:“可、可我尿急!” 他眯起眼瞪她。 她一脸着急道:“真的,再不去我就要尿出来了。” 最后,他黑着脸放人离开。 她赶紧匆匆跑向茅厕。 将体内多余的水液释放后,江宁安来到水井边,舀水把手洗净,想起适才的吻,她又羞又甜,她不知该不该相信他说的那些话,可她想以他那性子,他定不屑为这种事骗她。 那么就是真的了,他是真心想娶她为妃。 她不知他究竟看上了她哪点,或许就如同她也不知道自个儿为何会就这么把他给惦在了心上一样,那感情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何而生,当发觉时,它已缠绕在心口上。 可他是宝贤王,诸亲王之首,日后定不会只有她这么一个妻子,思及往后也许得要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一抹郁色染上了眉间。 江家男子素来一夫一妻,她打小便也认为自个儿日后所嫁的丈夫,也只能有她一个妻子但他能为她做到吗? 第十九章 等了数日,还等不到皇上赐婚的圣旨,雅妃娘娘觉得不对劲,忍不住亲自前来太皓阁,她送上亲手熬煮的甜羹,又嘘寒问暖一番,这才道出来意。 听她打探老七的婚事,启元帝瞟她一眼,轻描淡写的开口“朕让钦天监合了两人的八字,映珍的八字与东麟相克,朕再给映珍指别的人吧。” 听闻这婚事没了,雅妃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又听启元帝道:“对了,东全年纪也不小了,朕打算放他出去历练历练。” 留老八在京里,难免会让老七有念想,因此他打算先让老八暂时离开京城,也好断了老七的念想,待老七息了对老八的心思后,再让他返京。 虽然他也疼爱老八,心中也明白这事不是他的错,可东麟是他最为宠爱的皇儿,远不是东全能比得上,为了让东麟断念,不得不暂时委屈老八。 “皇上打算让东全去哪儿历练?”听见儿子要被放出京去,雅妃惊讶的追问,顾不得再管老七的婚事。 “近年来西南的蛮族不太安分,常越境侵犯我百姓,朕打算派他去巡察西南防务,顺便代朕犒赏驻守西南的虎威军。” “可西南乃蛮荒之地”雅妃舍不得儿子离开这么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启元帝抬手打断。 “你莫要舍不得儿子,儿子大了,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对他总是好的,整日待在京城里能有什么出息。”说完这事,他摆摆手道:“没别的事就下去吧。”表明这事他已决定,无可更改。 回到双福宫,雅妃勃然大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先前明明答应本宫,要将映珍指给老七为妃,而现下他却拿两人八字相克为由回了这事,还要把东全调去西南!” “皇上不是说这是为了让八皇子去历练历练。”适才随侍在雅妃身边的一名心腹宫女说道。 雅妃那张绝艳的面容满脸怒色“明面上是这么说,可暗地里分明就是将他眨去那里,西南偏地都是崇山峻岭,瘴疠也多,这万一东全染了疠疾可怎么办!” “皇上最宠的虽是七皇子,可他素来也疼爱八皇子啊,为何忽然这么做?”另一名宫女疑惑的问。 掐着手里的丝绢,雅妃思索须臾,恨声道:“定是老七,他不愿意娶映珍为妃,因此八成在皇上跟前说了东全什么不是,才让皇上将他给眨去西南。” 她在心里把罗东麟给恨上了,他既然不愿与她朱家结成亲家,那么就只能成为寃家了,这仇她记下了。 同一时间,朱府。 朱承权震怒的喝斥站在他跟前的一男一女。 “你们俩是怎么办事的,为何没把尸体给毁尸灭迹,竟让人给发现了!” 他年约五十左右,身量矮胖。朱家原已家道中落,但自二十多年前雅妃以秀女的身分进宫,被皇上宠幸后,先封为昭仪,产下八皇子后,被晋为嫔,数年前再被册封为雅妃,多年来圣宠不断,朱家也因此再重振起来。 而朱家除了雅妃,三年前有人在见过朱映珍后,惊为天人,称她为京城第一美人,进一步使得朱家声名大噪。 两人急忙向主子解释事情的经过。 “后来当咱们沿着血迹追至崖边时,发现他们摔进山谷里,那山谷极深,他们必死无疑,当时附近有人过来,属下等为免被人发现,这才不得不匆匆离开。” 这一男一女乃兄妹,妹妹李瑶约莫二十左右,身量颇高,一张瘦长的脸上长了些麻子,兄长李彬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与妹妹有三分相似,都长了张马脸,身量比妹妹略高半颗头。 两人都是他的心腹,听完他们解释,朱承权也不好再怪罪他们,脸色阴沉道:“如今尸体被发现,一次出了两条人命,已惊动大理寺,这桩案子已由大理寺接手查办。那欧阳治自打接任大理寺卿以来,屡屡破获不少奇案,他现下正在调查这桩案子,你们下次再下手时,给我当心点。” “老爷,这风头上不暂时先收手吗?”李瑶诧问。 “我何尝不想收手,可雅妃娘娘说,这以后送进宫里的紫血燕,要从一月两次改成三次。”他们朱家如今还要仰仗雅妃的庇荫,对雅妃的要求,他哪里敢不照办。 “可如今风头上,咱们再动手万一”李瑶有些顾虑。 “所以让你们行事谨慎点。”看着两名手下,为了让他们尽心卖命,朱承权再赏了个好处“这样吧,往后你们取一个,便赏你们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足够喂饱一个四口之家五、六年,但那对于朱家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钱,这些年来他仰仗妹妹雅妃的名头,在外敛了不少钱财,没把这区区小钱看在眼里。 闻言,李彬即刻贪婪的应承下来“多谢老爷,咱们兄妹俩定会尽心为老爷办事。”他们兄妹原只是朱家的护院,两年多前才开始额外替朱承权办事,先前每办成一件,朱承权便赏他们二十两银子,现下多了十两,令他很满意。 起身时,不经意瞥见这段时日天天枕着睡的那枚青竹睡枕,罗东麟陡然间思及一件事,脸色顿时一僵。 洗漱后,待江宁安每日一早过来为他例行请脉时,他状似漫不经心的开口——“那日本王去江府拜访,你领本王去的那处寝房,是你的睡房吗?” 为他切完脉,江宁安收回手,心忖他既已得知她假扮大哥之事,也就没再隐瞒他,坦承回答“那小院是我 大哥的住处。” 所以那青竹睡枕自然不是她的,罗东麟脸色不由得黑了黑,他一直以为那睡枕是她睡过,所以这才不嫌弃的带回来,结果他睡了这么多日的睡枕,竟是她大哥睡过的。 想及此,他嫌恶的恨不得将那睡枕给撕了。 江宁安一时没察觉他脸色的异状,收起脉枕。 “经过这阵子调养,王爷的身子已健朗许多,快过年了,我也差不多该——” 她话还未说完,就听他咬牙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戏弄本王!” 闻言,她一脸莫名的看向他“我没骗王爷啊,王爷的身子确实已无碍。” “本王指的是那枚睡枕。” “睡枕?什么睡枕?”她一时之间没想到那件事。 “那枚本王从江家带回来的睡枕!”他面色不善的提醒她。 一怔之后,江宁安想起他适才问她的事,这才醒悟过来,他定是知道了那睡枕是大哥的,想起那日的情景,她一时忍俊不住噗哧笑出声。 “当初我和祖奶奶都曾一再劝说王爷,要为您缝制个新的睡枕,是王爷非要那枚睡枕不可。” 见她竟还敢嘲笑他,于是准备好好惩罚她“本王当时被你蒙骗,不知那是你大哥的睡枕,你胆敢欺瞒本王,你说你该当何罪?” 见他板起脸孔,似是动了真火,她小心翼翼道:“要不我给王爷做一个新的?” “哼,这岂不便宜你了。”让他不知情的睡了别的男人的睡枕这么久,想要他就这么饶过她,可没那么简单。 她连忙道:“不便宜不便宜,实话告诉王爷,我打小同大哥一块习医,所以并不精通女红刺绣之事,长这么大还不曾亲手做过一件衣裳呢,这缝制睡枕可是头一遭啊。” 听闻她是头一次给人缝制睡枕,罗东麟有些意动,略一沉吟,再多加一个条件“除非你给本王再做一件衣裳,本王才考虑原谅你这回。”他锦衣华服多不胜数,但心上之人亲手做的却一件都没有。 江宁安心中为难,让她缝缝睡枕勉强还可以,让她做衣袍,可就难倒她了,可瞧见他那双桃花眼虎视眈眈瞪着她,她不敢不答应。 “好吧,可那衣裳和睡枕要等过完年后再给王爷,过两天便要过年,祖奶奶已差了人来让我回家。” 他不想放她回去,恨不得把她牢牢的拴在王府里,哪里也不让她去,但想到不久后,便能光明正大的迎娶她进门,罗东麟也没再强留她,将她拽进怀里,吻了吻她那张嘴。 好半晌,江宁安才满脸通红的离开他怀里,接着不放心的抬手检查脸上的胡子,查看是否有被他给扯乱。 罗东麟忽然眯起眼,想起自个儿竟能一再对着她那满脸的胡子吻下嘴,还吻得欲罢不能,脸色不禁有些古怪。 见他猛不防抬手扯去她脸上的胡子,江宁安惊呼一声“王爷?” “这些胡子看得碍眼。”他忽然发现自个儿竟从未吻过没胡子的她,一把将她脸上的胡子全都扯下后,又将人重新拥入怀里,攫住她的唇瓣,狠狠吻着。 没了那些扎人的胡子,她的脸蛋光滑柔嫩,虽因沾着浆糊的缘故而有些粘糊,但他不在意,霸占她的檀口,恣意的吮吻着她的唇瓣,勾缠翻搅着她的粉舌。 她的呼息间充满他的气息,这次的吻来得比先前都还要狂烈,她觉得自个儿仿佛快要窒息在他的吻下,心悸得两只手紧紧攀着他的颈子。 这次的滋味比起先前还要甘甜,良久,罗东麟才肯放开她,他再不放开她,怕会再也压抑不住体内沸腾喧嚣的欲望而要了她。 他这人虽素来任性而为,在这方面却也分外的恪守礼仪,不愿如此轻慢的对待她。 第二十章 翌日,江宁安收拾了下,准备回江家时,有人登门拜访。 “禀王爷,朱家二少爷和大小姐前来拜见王爷。” “哪个朱家?”罗东麟正瞪着因为要回江家,而显得兴高采烈,没有半分不舍的江宁安,心情十分不好,恨不得改口不准她回去。 “是雅妃娘娘的侄子朱德松与侄女朱映珍。”张公公回答。 “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得知王爷之前遭蛇咬伤,特意来探望您。” 他遭蛇咬伤都已是好一阵子前的事,这朱家兄妹这会儿才想到要来看他,明显只是个借口,罗东麟没打算要接见他们,但在见到江宁安听闻朱映珍的名字后,便敛去了脸上的笑颜,紧盯着张公公瞧,原不打算见朱家兄妹的罗东麟,遂改变主意决定接见他们,还拉着她一块过去。 江宁安曾听韦欣瑜提过,这朱映珍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来到厅堂,见到端坐在里头的朱映珍,不禁暗自打量她。 见她生得杏眼桃腮,眼含春波,一身雪肤玉肌,五官艳丽,确实是个大美人,而这位大美人在看见走进来的罗东麟时,与坐在一旁的兄长一块站起身,盈盈微笑的朝罗东麟欠身施礼,随她同来的两名侍女也躬身行礼。 行过礼后,朱映珍柔声启口“映珍与二哥冒昧来访,还请王爷见谅。” 因着雅妃的缘故,罗东麟先前曾见过朱家兄妹,上坐后,示意江宁安坐在他下首的位置,这才朝他们抬手赐坐。 “多谢王爷。”朱映珍心中奇怪江宁安的身分,却也没多问,落落大方的坐下,两名侍女侍立在她身后。 “朱少爷和朱小姐来求见本王有何事?”罗东麟神色不冷不热的询问。 朱德松此次纯粹是陪妹妹前来,听了宝贤王的问话,忍不住把眼神投向妹妹;他模样虽长得像父亲,身量矮胖,但却不像父亲那般会说话,口舌十分笨拙,过来前妹妹已叮嘱过他,让他没事少开口,一切她自会应对。 朱映珍未语先笑,樱唇微启“听闻王爷遭蛇咬伤,正在府里调养身子,映珍偶然得到一支五百年的野人蔘,特意把这野蔘送来给王爷滋补身子。”说着,她朝身后的侍女吩咐了声。“把野蔘送去给王爷。” 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不好独自前来王府,大哥和小弟为人轻浮,她担心他们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惹得宝贤王不快,这才会找上生性木讷的二哥作陪。 “是。”她身后的侍女取出带来的野蔘,两手捧着野蔘送上前。 宫里送来的各种人蔘灵芝已有不少,罗东麟哪里看得上这区区一支野人蔘,但见江宁安盯着那支野蔘看着,遂收回原要拒绝的话,让张公公收下。 张公公示意一旁的小太监上前,从那侍女手上接过野人蔘。 朱映珍见他肯收下这礼,浅浅一笑道:“王爷气色不错,想来王爷的身子已康复许多。” “嗯。”罗东麟支手托腮,漫不经心应了声。适才听她所说,他明白今日朱家兄妹来访,多半是出自这朱映珍的主意,见她迟迟不说明来意,他也没问,打算看她究竟何时才要坦言。 见他没搭腔,朱映珍脸上仍是巧笑倩兮,她素来对自个儿的容貌有自信,凭着这副绝色的容颜,京城中多少贵公子为她倾倒,甚至还有人为博她一笑,连性命都不顾惜,她不相信宝贤王能对她的美色丝毫不动心。 “不瞒王爷,映珍此来,是有一件事想求教王爷,以解开心中疑惑。”她柔声启口,眼波流转间顾盼生姿。 “是何事?”罗东麟发现坐在下首的江宁安,时不时的望向适才送野蔘过来的那名侍女,因此也忍不住朝那侍女瞟去一眼,见她那张脸毫不出色,脸上还长了几颗麻子,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吸引了她,让她频频望着。 “这事映珍委实难以启齿。”她犹豫的轻咬着下唇,似是十分为难。 他素来不喜女子矫揉造作,见她这般,丝毫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情,淡淡道:“既然难以启齿,那就别说了。”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他这般无情的反应,令朱映珍有些愕然,忙叫道:“王爷请留步,不是映珍不肯说,因是私事,映珍能否私下告诉王爷。” 听她说是私事,不欲让别人知晓,江宁安连忙起身,明白朱映珍顾虑的多半是她,她识趣的朝罗东麟道:“那下官先行告退。” 至于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陶左、陶右和张公公,则站着未动,他们是主子的心腹侍从,除非主子开口遣退,否则他们不会离开。 “在屋里等本王。”罗东麟吩咐她一声,不准她先回江家。 朱映珍有些讶异的瞥了这男子一眼,暗自揣测不知他是谁,宝贤王似乎与他十分熟稔。 江宁安颔首答应,走出厅堂,越过门槛时,忍不住悄悄回头再瞥了一眼朱映珍。 “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江宁安不在,罗东麟也没心思再应付她。 见他神色之间似是已有些不耐烦,朱映珍心中暗恼,每个男人见了她,都是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里宠着,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敢这么无视她,她眨眨眼,一双水亮的明眸里泛起湿意,端的是我见犹怜。 她柔弱的启口道:“映珍听闻,我姑姑曾奏请皇上,有意想撮合映珍与王爷的婚事,皇上也答应了,可后来不知怎地,又回了姑姑。” 面对楚楚可人的她,罗东麟没有一丝怜惜之意,在别人眼里,她或许生得国色天香,然而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虚伪做作的女人,这装模作样的本事,他丝毫不输给她,她这般虚伪的作态,看在他眼里,只觉厌烦,在他眼中,即使蓄着大胡子的江宁安,都要比她来得赏心悦目。 “那又如何?”他无所谓的应了声。 她似是十分羞于启齿,咬着粉唇,鼓起勇气询问道:“映珍本不该厚着脸皮过来,无奈心中委实想不明白,映珍是不是有哪里不好,才会让王爷瞧不上眼?” 皇上会驳了这桩婚事,据她猜测,多半是因宝贤王的缘故,既然问题出在他身上,她不甘心的想来找他问个明白,他究竟哪里看不上她。 罗东麟冷笑道:“是父皇回了这桩婚事,这事你该去问父皇才对,怎会来问本王?” 被他这么反问,她有些错愕“不是王爷不肯娶映珍吗?” “父皇若真要指婚,有谁能拒绝得了?”真相如何,他自是不会告诉她,他无心再应付她,只再说了句“你若真想明白个究竟,不如去问父皇。”接着便起身离开。 朱映珍被他这般冷待,气恼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拿着收拾好的包袱等在房里,江宁安有些坐立难安的在屋里踱着步,不知朱映珍究竟有什么私事想要问王爷。 想起皇上先前曾有意要把朱映珍指给宝贤王,她心下便有些惴惴,适才瞧见她那张明艳的面容,再想起自个儿这张只堪称娟秀的脸庞,忍不住有些自惭。 心中不免好奇,为何王爷会看上她,而不肯纳那位大美人为妃。 她接着安慰自己,他甚至不顾她脸上粘着的那些胡子,都能吻得下嘴,说不得王爷的眼光与旁人不同。 这么一想,她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没等多久,就见罗东麟进来。 明明才离开没多久,看见他,她仍忍不住欣喜的迎上前去。 “王爷,朱小姐走了吗?” “走了。”还是她看得顺眼“你适才做什么一直盯着她身边的那名侍女瞧?”他开口便问这事。他不喜她的目光投注在旁人身上,即便是女人也不成,她该时时刻刻看着他才是。 “噫,王爷怎么知道我盯着她瞧?”她很意外他竟发现了这事。 但凡她的事,他都会多留个心眼,哪里会不知道。 “本王原以为你是看上那支野蔘,后来才发现你看的是那名侍女。” “她捧着野蔘上前时,我留意到她十指的指甲又尖又长,唯独中指的指甲,比其他手指略短了一截。” “哦,那有何奇怪之处?兴许是不小心弄断了。”罗东麟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意这种事。 “我也是这么想。”江宁安颔首后接着道:“王爷可还记得我之前去为欧阳爷爷查验那两具尸首的事吗,其中那名孕妇被开膛剖肚,我在她的腹中发现一枚断裂的指甲片。” “难道你怀疑那侍女?” 江宁安摇头“我想也许只是巧合,只是瞧见她的指甲,难免让我忍不住想起在那妇人腹腔中发现的指甲片。” 一直默默随侍在旁的陶左闻言道:“王爷,江太医说的那名侍女是个练家子。”练武之人行走时吐纳呼息与常人略有不同。 江宁安讶道:“左护卫是说她懂武功?”王府里的人为区别陶家兄弟,素以左护卫和右护卫来称呼两人。 “没错。”陶左颔首。 罗东麟略一思忖,眸底掠过一抹兴味,吩咐陶左、陶右“派人去暗中盯着那侍女。” “可王爷,说不定那事只是巧合。”江宁安犹豫道,她不认为会这么巧,那侍女真是凶手。 他并非凭着那短了一截的指甲便怀疑那侍女,而是想起一件事。 “本王曾听闻雅妃常服用朱家特制的紫血燕来养颜,这紫血燕的成分据说除了血燕窝、珍珠,还有一味便是紫河车,你是太医,应当知道这紫河车是何物吧?” “知道,那是孕妇生产后,随同婴孩脱落的胎盘,自古即有人拿此来养颜延寿。”江宁安回答后,仍是不明白他为何会怀疑起朱家,除了朱家,京中应也有不少贵妇人以此物来养颜。 “这事让本王想起,两年多前,雅妃似乎得到一张方子。”他之所以知道这事,是因为他那时去探望太后,刚要出宫,正巧遇见朱夫人进宫探望雅妃,也要离开,两人一前一后,他恰好落在朱夫人身后不远。 他这人素来喜听旁人说话,因此将朱夫人与她身边那婆子的话听了个正着,当时朱夫人的话里似乎颇为犹豫——“雅妃娘娘究竟是从何处得了这种方子,这方子上用的药材也未免太骇人听闻,雅妃娘娘还让咱们照方子上写的准备,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可这是雅妃娘娘的吩咐,咱们也不得不照办。” “但这可是要用唉” “夫人,这事还是回去后再同老爷商量吧,要不要做,看老爷怎么说。” 当时他曾好奇,不知雅妃给的方子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那朱夫人如此为难,后来虽没去探究,却也因此留下了印象。 如今再联想起江宁安先前提起的那桩命案,这才让他忍不住起了疑心。 听他简单说完当时所听闻的话,江宁安又惊又疑,不敢去深想那方子上究竟写了什么“王爷,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欧阳爷爷,他正在调查这桩案子。” 罗东麟摇首道:“先让陶左他们去查,若查到什么线索,再知会欧阳大人,以免打草惊蛇。” 第二十一章 【第九章 除夕这夜,除了百姓们,皇家也要围炉一块吃这团圆饭。 所有妃嫔、皇子和公主们此时全都齐聚在太和殿里。 位于右侧席位上,坐着的是六宫妃嫔与公主们,左侧的席位上坐着的是诸位皇子,皇子们身后则坐着各自的妻室。 目前正妻之位仍虚悬的只有七皇子罗东麟及九皇子罗东敏。 启元帝看着底下的皇子们,见今年的年夜饭上少了老三、老六,还有不久前被他遣去西南的老八,思及今年以来所发生的事,已在位二十五年的这位帝王,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原想说些勉励孩子们的话,也没了那分心思。 “朕不求什么,只盼着一家能和和乐乐,你们几个兄弟们能互敬互爱,做弟弟的能尊敬兄长,做兄长的能爱护弟弟,齐心协力为朝廷做事,这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他说完,底下的诸位皇子,齐声应了句“儿臣遵旨。” 启元帝抬手吩咐上菜,一道道的菜肴被宫女分送到各人的席位上。 待用完年夜饭,几位皇子、公主分别向太后与皇上磕头拜年,皇上与太后各赏了个红包。 轮到罗东麟向太后拜年时,太后特意关切的询问了这个素来体弱的孙儿“束麟先前遭蛇咬了,这身子可有好些?”太后已迈入古稀之年,一头银发白得发亮,布满皱纹的脸庞透着抹慈祥。 罗东麟握住太后的手,清俊的脸上带着抹暖笑回道:“回太后的话,孙儿这段时日经过江太医为孙儿调养, 身子已好些,多谢太后关心。”母妃在他七岁那年病笔,后来太后怜惜他,将他带在身边照顾几年,平日里十分疼宠他,因此对这位长辈,他是发自内心的孺慕敬仰。 一旁的启元帝闻言,吩咐了句“东麟,你若身子好了,过了年便上朝听政吧。”他暗忖这儿子便是整日闲着没事做,才会对自己的兄弟起了那样的念头,找些事让他做,他便无暇再去想那些事。 “父皇,您知道儿臣素来无心于朝政——”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启元帝斥责“没出息,难道你要一辈子这般游手好闲,什么都不做吗?过完年,便给朕进翰林院,学着怎么处理朝政。” 看出父皇心意已决,罗东麟只得应道“儿臣遵旨。” 待诸皇子、公主和几位皇媳拜完年后,已建府的皇子,便各自出宫回府守岁,为皇上与太后祈福求寿。 太子与罗东麟一块走出太和殿,温笑着劝了他一句“父皇让你开始参政,也是为你好,你别不情愿。” 他神色有些漫不经心“我明白,不过我懒散惯了,只想做一个闲散的王爷。” 母妃过世前,曾拉着他的手嘱咐他“皇儿,以后你长大,不要去争抢那大位,那把龙椅看着高高在上,可高处不胜寒,坐上那位置的人,也是世上最寂寞的人,因为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心里的真心话,他看似拥有天下,可实际上却一无所有,为娘只盼你能做个逍遥的王爷,娶个心爱的人为妻,然后安安乐乐的度过一生便好。” 他在逐渐懂事后,看着父皇为朝政殚精竭虑,为平衡朝廷各方势力费尽心思,为敌国来犯夜难安枕,每逢旱涝又要忧心百姓歉收,便决定要遵从母妃的话,做一个逍遥闲散的王爷。 因此这些年来,比起为了那大位而明争暗斗的兄弟们,他活得更加舒心自在,他也十分满足于现状,尤其在心中已有了牵挂之人后,他只想与她双宿双飞,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太子笑了笑,拍着他的肩鼓励道:“身为皇子,为父皇分忧解劳是咱们的本分,你呀也别太贪懒了,好好做,二哥相信以你的能耐,朝廷里那些事难不了你。”看出他对朝政真是一点野心都没有,他这才算安了心。 两人一块走到宫门,分别坐上马车,返回各自的府邸。 思及已有两、三日没见到江宁安,罗东麟难耐相思,索性吩咐马夫改道前往江府。 不久,抵达江家,宝贤王在除夕夜突然登门,江修仪吃惊得连忙出来迎接。 “本王刚从宫里出来,刚巧经过江院使府上,便顺道过来给江院使、江太医,还有老夫人拜个年。”面对未来的泰山大人,罗东麟神色十分客气。 “多谢王爷,下官也恭祝王爷新年康泰。”江修仪恭敬的回道,心中却思忖着,这宝贤王从宫里出来要回府,哪里会经过江府,这分明是刻意过来,但区区江府,又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位王爷亲自在除夕夜登门拜访? 心中正为这事奇怪时,江宁安匆匆赶来前厅。 她先前在祖奶奶房里,听下人来禀,说宝贤王来访,急忙回房换下身上那身浅紫色袄裙,穿上一件天青色长袍,再让半夏帮着她将头发重新梳过。 改换男装并非是为了罗东麟,而是做给父亲和祖母看。 因她尚未禀告父亲和祖母,她顶替兄长的事已被宝贤王发现,自然更没提两人的私情,这事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一直拖着没说,没想到宝贤王竟会在除夕夜跑来江府,把她吓了一跳的同时,心中却忍不住漾开一抹欣喜。 “下官拜见王爷。”进了厅里,她连忙朝他见礼。 “本王刚出宫,途经江府,便顺道过来拜个年,前段时日多亏江太医的细心照料,本王的身子才能健朗起来。”瞧见她身着一袭男装,连胡子都粘上,罗东麟便知她尚未将两人的事禀告她爹,故而他也端着脸,一脸正经的解释。 听见他所说,江修仪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忙拱手道:“小犬照顾王爷是本分之事,王爷无须如此客气。” 江宁安安静的坐在一旁,有爹在,她不敢对他多说什么,只能暗暗偷觑他。先前在王府里朝夕相处,待她回了江家后,这几日不见,不由得时时想起他。 那日答应要为他亲手做个睡枕,她这两日只要一得空,便会躲在房里缝着枕套,缝好枕套,才能往里头塞棉花。 这缝补她还勉强应付得来,难在刺绣,半夏见她频频把手给扎了,本要帮她,可她想,若是让半夏做,那就不算是她亲手所做,因此拒绝了半夏。 半夏还奇怪的叨念“小姐不是素来不喜做这些女红刺绣之事,怎么这会儿想亲手做睡枕?” 她没告诉半夏实话,只回了句“我突然起了兴致嘛。”先前大哥的那枚青竹睡枕,她这趟回来时也顺道给带回来,重新放回大哥的房里,这样待大哥回来,便不会发现他的睡枕曾被拿走过。 饮了杯茶,陪着江修仪寒暄几句,罗东麟想起一件事。 “不知老夫人可睡了,若还没睡,本王想去向她老人家拜个年。”他问这话时是看向江宁安。 “祖奶奶还没睡。”江宁安答道,除夕夜,祖奶奶习惯玩两把。 “那就有劳江太医带本王去给老夫人拜个年。”他想趁这机会私下与她说说话,这会儿有她爹在旁看着,什么话都不好说。 江修仪闻言有些意外,觉得这宝贤王也未免太多礼,竟还要亲自去向母亲拜年,忙道:“要不下官请家母过来一趟。” 罗东麟拒绝了“老夫人是长辈,本王该亲自去拜年才是,劳烦江太医给本王带路。” 她看向父亲,见爹点了头后,才领着他前往祖母住的院子。 趁两人并肩走在一块时,她悄声问:“王爷您怎么跑来了?” “方才本王不是说了,刚好经过。”他不肯承认是因思念她,才刻意绕过来看她。 她咕哝着“可我记得从宫里回王府的路,没经过江府啊。” 罗东麟面不改色的撒谎“那路坏了,马车不好走,这才会绕道。” “是吗?” “难道你怀疑本王说的话。”他挑起眉睨瞪她。 “下官不敢。”她连忙摇头,嘴角却微微上翘,那条路她今儿个为了找一味药材才走过,压根就没坏。 他不动声色的伸出衣袖下的大掌,牵握住她的手。 她觑他一眼,默默任由他握着,嘴边的笑意仿佛沾了蜜糖,透着抹甜意。 穿越过一条开着紫红色花朵的小径,很快来到祖奶奶住的院子,罗东麟这才不得不放开她。 领着他一块进院子里,江宁安用着兄长的嗓音,朗笑着出声。 “祖奶奶,您瞧谁来看您了?” 正坐在小厅里与几个婆子、丫鬟玩着一种叫麻将游戏的老太太,听见孙儿的声音,抬起头,瞧见跟着孙女一块过来的罗东麟,有些惊讶的连忙起身见礼。 “老身见过王爷。” “老夫人莫要多礼。”罗东麟亲自上前扶起她,他心里已把江宁安视为自个儿的人,故而理所当然的也把她的祖母,当成自个儿的祖母对待。 几个婆子丫鬟行完礼后,赶紧收拾桌子,退到一旁。 “王爷请坐。”江老夫人请他上座。 罗东麟看向摆在桌子上,用木头刻出来一块块长条形的方块,有些好奇。 “老夫人适才在玩什么?” “这是麻将,闲着无聊打发时间。” “好玩吗?” “还颇有趣的,王爷想玩吗?老身可以教您。”江老夫人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孙女,微笑道。 “那就有劳老夫人。”罗东麟颔首。 江老夫人将麻将的玩法仔细告诉他,罗东麟兴匆匆的让江宁安一块坐下来玩,老夫人再找了个婆子,四个人凑成了一桌,就这么玩了起来。 罗东麟虽是第一次玩,除了刚开始还有些不熟悉,但很快就摸熟了玩法,玩得起劲。 连玩三把还不肯下桌,若非时间已不早,他几乎不想走。 待好不容易送走他,已近半夜,江老夫人临睡前,特意把孙女叫到跟前来。 “宁安,这宝贤王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在除夕夜跑来咱们家?” “他说是路过。” 江老夫人一双睿智的眼温煦的望着孙女“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奶奶?” “我”江宁安原也没打算隐瞒她与罗东麟的事,只是不知该怎么说,被祖奶奶这么一问,没犹豫太久,便把两人的事老实说了出来。 听完孙女的话,证实了老夫人心中的猜测,笑道:“我就说他瞧着你看的那股子亲昵很不对劲。” “祖奶奶,您赞成我与他的事吗?”即使他已亲口明言要娶她为妃,可她心中仍有些忐忑。 “奶奶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个儿的感觉,你是不是真对他动了情,想与他相守一生?”江老夫人温言道。 她轻轻颔首,承认对他的感情,同时也向奶奶吐露深藏在心中的惶然不安。 “我虽想与他相守一生,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与我相守一生,他是堂堂亲王,除了我,他日后也许还会再有别的妻妾。”王公贵族往往三妻四妾,她无法想象,日后若他又再纳进一个又一个的姬妾,她是否能容忍得了。 看出孙女在感情上的仿徨和顾虑,江老夫人温柔的给了孙女一个拥抱,柔声开导她。 “没人能预期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可若是你因此惧怕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故而裹足不前,这却是不智的,凡事总要亲自去尝试了,你才能体会到个中甘苦的滋味。”她轻握着孙女的手,接着徐徐说。 “咱们人生在世,没有人能一直顺心如意,只有经历风浪和波折,才会使得我们更加成熟。若你真心系于他,而他也对你情有所钟,不妨给他一个机会,试一试,你才能知晓,他是不是那个能在人生路上与你一路同行之人。” 她是在五十几年前,从现代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在现代时她是法医,来到这里遇上了丈夫,嫁给他前,她也曾犹豫仿徨过,怀疑两人是否能厮守一生。 但那时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嫁给他,这些年来,她与丈夫相知相惜,踏踏实实的爱过一场,丈夫虽已在数年前先走一步,但她已了无遗憾,觉得此生圆满了。 因此她鼓励孙女,不要因为惧怕而自我局限,不去尝试,永远不知未来的事情会有怎样的发展。 听完祖母的话,江宁安怔怔的想了良久,半晌后,似是想通了什么,她豁然开朗,面露灿然笑意。 “多谢祖奶奶,我明白了,事在人为,只有去做了,才能知道最后的结果。”她不再镇日惶惶担心了,他若愿娶她为妃,那么她就嫁,至于日后他还会不会再纳姬妾,那是以后的事,倘若两人能一直心意相通,又何愁他移情别恋。 第二十二章 年初五,朝廷还在休朝,要等过了十五以后,才会重新开朝用印。 趁着这段时间,百姓和官员们忙着走春拜年,此时朱府门前,也有络绎不绝的车轿来往。 但没人发现守在暗处盯梢的人。 主子那日一声令下,陶左派出了数名暗卫,每天分成三批,轮流守在朱府前后门。 守了这么几日,一直没有异常,这夜轮到换班时,正准备要交班的四人忽然发现有了动静,一男一女穿着夜行衣,从朱家后门出来。 其中两名暗卫连忙悄悄跟在那对男女身后。 那一男一女在京城里七拐八弯,不时警惕的朝四下查看,两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及时掩蔽,并未被发现,半晌后,他们跟踪那对男女来到一处穷街陋巷。 那一男一女朝左右看了下,旋即便翻墙进了一间陈旧的屋舍。 两人也悄悄跟在后头进去 “涂垒与丁原进去时已晚了一步,那孕妇已被他们杀死,涂垒与丁原担心惊动两人,因此并未现身,他们亲眼看见那两人剖开了孕妇的肚子,取出里头的婴孩,接着他们将那孕妇的尸首包裹起来,运到城外去掩埋了。”清晨时分,待主子洗漱后,陶左进来禀告道。 “那屋里没有其他人吗?”听陶左说那两人只杀了孕妇,罗东麟出言询问。 “没有,涂垒他们在跟踪那两人回到朱府之后,又重回了屋子去查看,发现屋里似乎只住了那孕妇一人。清晨时,他们特意向附近的人打听,据说那孕妇是在四个月前来京城投亲,结果没找到亲人,才会独自租了个住处暂时住下。” 陶左接着再将不久前调查到的事一并禀告“至于下手的那对男女,则是朱家的护院,两人是兄妹,那女子正是那日随朱小姐前来王府的那个女侍从,她平时负责保护朱小姐的安全。” “果然是她,对独居的孕妇下手,没人会发现,他们倒是聪明。”'“江太医上回去验尸的那对男女,怕也是遭了他们的毒手。”陶左忖道。 罗东麟思索片刻后,出声吩咐“你派人把这事知会欧阳治一声,再让涂垒带他前去他们的埋尸之处,不过别泄露了身分。” “是。”明白主子不想涉入这桩案子,陶左颔首后,便出去办主子交代的事。 陶左离开后,罗东麟按捺着对江宁安的念想,拿出那日他离开江府时,江老夫人送给他的一副麻将把玩着。 他除夕才去过江府,不好再登门,可他没法去,江宁安却也不知来向他拜年。 这几日除了太子和几个来拜年的皇子,其他来拜年的人他一律不见,就只为了等她,她倒好,让他一等这么多天,迟迟不来。 用完早膳,罗东麟提笔写了封信,让张公公派人送去江府,不信她看了信还不来。 约莫半个多时辰,不出他所料,江宁安拿着信上门来见他。 见到他,江宁安也顾不得请安,心急的开口便问“王爷,这信里说的消息可是真的,您知道杀害那孕妇的凶手是谁了?” 见她竟对凶手比对他还关心,罗东麟默默在心里给她记上一笔,冷着脸晾着她不理。 “王爷?”见他没搭理她,她不明就里,再上前两步来到他跟前“您听见我适才说的话吗?” 觉得定是自个儿平日太宠她,她才会这般得寸进尺,恃宠而骄,不在意他,只在意旁的事,他决定给她个教训,径自把玩着那副麻将。 “王爷,您怎么不说话?”他写信给她,让她过来,不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吗,怎么她来了,他却摆着张冷脸给她看,江宁安无辜的摸着鼻子,一脸纳闷。 见她还不知错,罗东麟更恼了,越发不理会她。 江宁安总算明白,八成是自个儿哪里惹到他了,但想了想,却也想不出她是何处惹他不快,只得陪着笑脸问:“王爷是不是心情不好?” “难为你看得出来。”他阴阳怪气的瞥她一眼。 见他似乎真是在生她的气,她讨好的亲手替他沏了杯茶递给他,好声好气的哄着“王爷喝杯茶,消消气,下官愚钝,若是哪里得罪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他接过茶,话从牙缝里迸出来“这几天王府的门槛都要被来拜年的人给踏平,江太医倒是好大的架子哪。” 她楞了好半晌,这才醒悟过来这位王爷是在生哪门子的气,原来是在恼她没来拜年,她有些哭笑不得的解释“王爷实在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想来,而是想到这几日定会有很多达官贵人来给您拜年,为了不给王爷添麻烦,这才没来。” “是吗?”他怀疑的瞅她一眼。 “真的。”为了证明自个儿没骗他,她将带来的一个包袱打开,取出里头的那枚睡枕递给他“这是我为王爷缝的睡枕。” 瞧见她手上拿的那枚睡枕,罗东麟也顾不得再和她生气,欣喜的接过,低头一看,朝那绣在枕头上的东西瞧了瞧,有些疑惑的出声“你怎么在睡枕上绣了只壁虎?” “我没绣壁虎呀。”她讶道。 “这只不是?”他抬手指着那只壁虎道,接着不悦的质疑“这不是你亲手绣的吗?竟然不知道,莫非你找了旁人代绣。” “这真是我一针一线亲手所绣,绝没有假手旁人。”她神色认真的解释,低头看向他指的那只壁虎,脸色忽然有些古怪“那、那不是壁虎。” “这不是壁虎?本王瞧着明明就是。” “它真不是壁虎。” “那是什么?你可别同本王说它是龙。” 她被他给说得面露尴尬之色,那只还真是龙,她想他是亲王,因此特意给他绣了只四爪的龙,样子还是照着他先前送给她的那枚青龙戏水的玉佩绣的。 瞅见她微僵的表情,罗东麟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好笑道:“原来这真是一只龙。” 她红着脸,羞恼的抢回睡枕“你不喜欢还我。” “本王没说不喜欢。”他抬手失笑的再抢回来。“本王只是没见过长得像壁虎的龙。” 被他这么嘲笑,她觉得委屈“你还说,我先前就同你说过,我不擅女红刺绣之事,做个睡枕已很勉强,你还让我再给你做件衣袍。”为了绣这条龙,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回,花了好几日,终于辛苦的绣好,却被他说成是壁虎。 他难得瞧见她跟他使性子,觉得有趣,将她连人带枕的搂进怀里哄着“好好好,都是本王的错,那衣袍就用不着做了。” 瞧她把好好一条龙绣成壁虎,那衣袍做好,他怕也不敢穿出去见人,还好这睡枕是夜里枕着的,别人瞧不见,倒是无妨。 “真的?那以后王爷可不能再同我要。” 他俯下脸吻了吻她那张小嘴,接着握住她的手,呵宠的说:“不要了,你这双手本就不该做这种粗活,万一把手弄得粗糙,本王摸起来可不舒服。” 江宁安被他的话给哄得一脸娇羞,想起正事,偷偷觑他一眼,见他此刻满脸的笑意,心情极好,遂趁机问道:“王爷先前在信里说,已查到杀害那孕妇的凶手,那凶手是谁?” 他气已消,因此没再逗她,回答道:“凶手有两个,其中一个儿手,正是那日随朱映珍来王府的那个侍女,另一人则是她的兄长。” 江宁安虽然惊讶,可约莫是那天听他提了雅妃的事,因此又觉得不意外“竟真与朱家有关,那这事要告诉欧阳爷爷吗?” “我已派人暗中去知会他,这事你就当作不知情,其他的由欧阳治去查办就是。”他特意叮嘱她,不想她涉入其中。 朱家所做的事一旦被查出来,势必会牵扯到雅妃,雅妃乃父皇的妃嫔,这事最后会如何收场,全看父皇的裁断。 欧阳治得到密报,跟着来通风报信的人前往京城外,果然在一处树林里起出了那具同样被开膛剖腹的孕妇尸首。 为了谨慎起见,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根据那份密报,派了大理寺里身手最好的几名捕快,暗中盯着朱府,守了数日,他们跟踪那对男女来到京城附近的一座县城,就在他们掳走一名大腹便便的孕妇,准备下手时,围上前去把人给逮了个正着,救下那名差点被害的孕妇。 接着,辛捕头等人便将李彬、李瑶带回去审问。 经过拷问,两人受不住,终于供出他们兄妹俩是受朱承权指使,杀死即将临盆的孕妇,取其腹中的婴孩和胎盘供给雅妃食用。 “这雅妃竟活吃婴孩?”欧阳治闻言大为震惊。 “那婴孩并非拿来生食,而是连同胎盘与血燕窝和珍珠一同炖煮,这偏方是雅妃娘娘两年多前不知打哪得来的。”李瑶解释。 先前老爷不顾欧阳大人正在调查此案,命他们继续寻找孕妇下手,以供雅妃娘娘食用时,她便有不祥的预感。 如今被抓,她明白自个儿和兄长是难逃一死,心如死灰,遂把事情都老实交代了,只求能痛快一死,莫再多受折磨。 这事牵涉到后宫妃嫔,欧阳治不敢轻忽,命两人清楚说出那些遭了他们毒手的孕妇的埋尸处,接下来连着几天,由辛捕头亲自带着他们两人分别去各个埋尸处,共起出五、六十具的尸骸。 而另一边的朱府,自那日李彬、李瑶出去后,迟迟不见他们像往常那般带着婴尸回来的朱承权,担惊受怕数日,他不知李彬、李瑶是逃走不干了,抑或是失手被人抓了。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他一想到后果便胆颤心惊,夜夜难眠,这日终于忍不住让自家夫人亲自进宫,要将这事禀告妹妹雅妃。 欧阳治待尸骨都起出后,也正准备进宫,将这桩骇人听闻的事禀告皇上。 朱夫人与欧阳治一前一后进了宫,只是一个去的是后宫,另一个去的是太皓阁。 第二十三章 【第十章 “儿臣参见父皇。”罗东麟与五皇子罗东瑞匆忙被召进宫。 两人来到太皓阁,瞧见父皇神色震怒,罗东麟瞥见站在一旁的欧阳治,心中约莫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五皇子不明所以,一脸惊诧。 适才在听了欧阳治所禀告的事情后,启元帝惊怒得心绪难以平复,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欧阳治,吩咐他“你把事情告诉两位皇子。” “是。”欧阳治应了声,那张福泰的脸庞看向两位皇子,将事情的原委简明扼要的禀告两人。 “因此微臣根据那李姓兄妹的供词,共计起出了五十六具的孕妇尸首,尚有些他们已不记得埋在何处,因此无处可寻,此刻那些尸首,全都暂放在外城的义庄里。” 听见这起骇人听闻的事,罗东瑞惊骇得瞪大眼“这可是一尸两命,五十六具尸首,这岂不表示他们至少杀害了一百多条人命?!” 启元帝神色阴鸷“朕召你们两人前来,是让你们随欧阳大人前去义庄,替朕亲自去查看朱家是否真如欧阳大人所说,做下如此泯灭天良之事。”尽管他相信欧阳治绝不敢拿这种事来欺骗他,但他仍是不敢相信雅妃与朱家竟背着他做下如此残忍之事来。 他没让太子来办这事,是因为太子的母妃与雅妃素来不睦,为免横生枝节,因此不让太子插手这事。 “儿臣遵旨。”罗东麟与罗东瑞躬身领命。 两人离开太皓阁,随着欧阳治前往外城的义庄。 途中,罗东瑞仍难以置信雅妃为了养颜,竟做下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 “七弟,你说这事是真的吗?” 罗东麟仅回了句“是真是假,很快就能知晓。”适才听了欧阳治的话,他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朱家与雅妃竟前后杀害了这么多名孕妇,倘若这事没被发现,将会有更多的孕妇遇害。 欧阳治并未与两位皇子同坐一辆马车,他与几名随行人员坐在另一辆马车里,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义庄,几人下车,欧阳治与两位皇子走进义庄里,亲自领着他们一具具去查看那些尸首,其中有不少都已腐烂,有些甚至已化为白骨。 看见那些在这几个月内遇害的几具尸首惨状,罗东瑞再也忍不住,他委实难以再继续看下去,匆匆跑出义庄,蹲到一旁呕吐。 罗东麟倒是忍耐着,因为他思及江宁安一个姑娘,都不害怕这些尸首,还敢为她们验尸,他一个男子岂能输给她,这才坚持住,一具具看完。 见他出来,罗东瑞不禁佩服的抬头说了句“七弟,你胆子可真大。” 罗东麟摇头“本王胆子不大,胆子大的是雅妃和朱家,以及那两名凶手,残杀这么多人,他们竟还能吃得下、睡得着。” 欧阳治闻言颔首附和“王爷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是胆大包天,才敢做下这等令人发指的事。” 少顷,罗东麟与罗东瑞再随欧阳治前往牢房见了李氏兄妹,亲耳听见两人的供词后,便回宫复命。 见两个儿子的说词与欧阳治一致,启元帝勃然大怒,命人前去将雅妃押来,并派人将朱家满门全都抓捕起来。 双福宫里,雅妃先前才从朱夫人那里得知李氏兄妹失踪之事,正心绪不宁,就见总管太监领着禁卫直闯进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奉皇上之命,押雅妃娘娘前去明华殿。”得知雅妃犯下此等天怒人怨的大罪,已是难逃一死,总管太监对她也不再客气。 闻言,雅妃大惊失色,明华殿乃是供奉历代先皇牌位之所,难道那两兄妹被皇上抓了这么一想,她惊恐的身子一软,瘫软在地。 所有的宫人和太监全都被扣押起来,总管太监与禁卫随即再搜查双福宫,找到了一张方子,方子上记载着邪恶的食婴之法。 罪证确凿,总管太监与禁卫押着雅妃,并带着这张方子回去复命。 最终因此案牵涉到后宫妃嫔,又委实过于骇人听闻,为维护皇家名声,雅妃在明华殿被赐了条白绫,对外宣称暴病而亡,至于朱家,则以私通外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而人在西南的八皇子罗东全,因不在京城逃过一劫,然而终究被其母连累。 接到父皇命他留在西南,无召不得返京的圣旨后,罗东全很震惊,然而更令他震愕的是,他从来传旨的太监公公那里所得知的事——他母妃为了养颜延寿,竟让朱家杀了数十名孕妇,取其腹中之婴熬煮食用。 开春后,天气逐渐回暖,春天宜养肝,江宁安用川芎、柴胡与当归,为罗东麟熬煮了一帖养肝茶饮,趁着两人午间一块用膳时,递给他。 “这茶饮可以疏肝解郁,王爷回去记得喝。” 年后,罗东麟进了翰林院,江宁安也回到了太医院,平日里,两人只能相约在中午用膳时相见。 此时两人在一条巷弄里,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用饭。 罗东麟接过茶饮,搁在一旁,替她挟了一筷子的菜。 “再过两日,你沐休那天,咱们出城去玩玩。” “啊,沐休那天我有事。”说完,见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江宁安连忙解释“那天是我祖父的忌日,我得陪祖奶奶和爹去扫墓。” “既然如此,本王也一块去吧。”罗东麟早已把她当成自个儿人,理所当然也把她的亲人当成自个儿的亲人,打算陪着她一块去扫墓。 江宁安的反应不是欣喜的应下,而是面露为难之色“王爷也要去?这不太适合吧。”两人尚未成亲,他这是打算以什么身分陪她去扫墓? 见她不肯让他去,罗东麟有些不豫“为何不适合?” “王爷若跟着一块去,我要怎么同爹说?”除夕那晚,祖奶奶已得知他们的事,但因她爹的性子古板又严肃,因此祖奶奶让她这事暂且别让她爹知道,待事情定下来再说。 这事她也没瞒着他,先前便已告诉过他。 听她这么一问,罗东麟这才想起两人的身分尚未定下来,不快的道:“你大哥究竟什么时候回来?”被父皇逼着进了翰林院,令他一天里只有在中午这段短暂的时间能见到她,往往话都还没能说上两句,她就又得回太医院忙了,好不容易盼到她沐休之日,她又没空陪他,令他很不满。 提起这事,江宁安面露喜色“我正要告诉王爷这事,昨儿个回去时,接到了大哥寄给我的信,信上说他已 要从西南回来了,顺利的话,最迟一个月内就能回到京城。” 听见这消息,罗东麟神色顿时转喜,这位大舅子总算要回来了,如此一来,江宁安便用不着再顶替他,他可以禀告父皇,迎娶她为妃了。 他有些等不及的道:“不如本王派人过去接他。” 见他这般迫不及待,江宁安莞尔笑道:“他约莫已在半路,此时人也不知在哪,我想大哥应再过不久就会到了,你再忍忍。” “本王这不都忍了好几个月。”他抓住她的手捏在掌心里,狠狠的揉了揉,恨不得把她就这样给绑回去算了。 两人丝毫没料想到,他们日夜盼着的人,此刻正被关在囚车里,押解回京。 太医院。 “太后服用数日生脉饮,脉象已平稳许多。” “接下来服食些养心宁神的药膳应当就可以,用不着再进汤药。” “那药膳也不能太滋补,怕太后的身子承受不住太补之物。” 江修仪与几名太医,正在讨论太后的脉案,江宁安在一旁安静的听着,站在她爹身边的都是数十年资历的老太医,能多听听他们的经验,对她日后行医也有好处。 这时,忽然有一队禁卫来到太医院——“末将奉皇上旨意,前来缉拿江太医与江院使。”领队的禁卫道。 太医院里的太医闻言一时哗然,有太医质问:“皇上为何要缉拿江太医与江院使,他们犯了什么罪?” 江修仪为人公正耿直,医术又精湛,很受太医院的同僚们拥戴,因此突闻皇上派人来缉拿江家父子,个个都十分惊讶。 那禁卫面无表情道:“他们犯了欺君之罪,我等是奉皇命办事,请江院使与江太医,随末将进宫面圣。” 欺君之罪?江修仪闻言心中一震,与女儿相视一眼,皇上命人前来缉拿他与女儿,怕是女儿顶替儿子一事已被发现,他脸上神色仍很镇定,朝那禁卫点了点头,对其他的太医交代了几件事,便和女儿一块随那几名禁卫离开。 第二十四章 “江太医?!”韦欣瑜刚巧来找江宁安,见此情况当下大惊。 江宁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未及多说只能苦笑。 随即,她走到父亲身边,歉疚的低声对父亲道歉“对不起,爹,这事是我一人的主意,您就当不知情。” 江修仪抬手摸了下女儿的后脑杓,素来严肃的他,此刻温言道:“为人父者断没有抛下自个儿孩子不顾之理,你别怕,天大的事,咱们一块承担就是。” “爹”感受到父亲那浓厚的关爱,江宁安不由得红了眼眶。 韦欣瑜见江太医被带走,急得团团转,她虽与他没见过几次面,却是很喜欢这位脾气温和的太医,在心里已拿他当朋友看待,情急之下,灵光一闪,连忙跑去翰林院。 她记得七哥与江太医交情不错,或许七哥能有办法可以救人。 这么一想,她咚咚咚便朝翰林院跑去求救。 走进太皓阁,江宁安瞧见已跪在里头的兄长,心中一沉,原还存有的一丝侥幸也彻底散去。 她快步走上前,屈膝跪下,认罪道:“皇上,这件事全是民女的错,不关我爹与大哥的事。” 启元帝看着跪在底下,那与江云庭一样蓄着胡子,面容神似他的江宁安,怒声喝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冒太医,是谁给了你这狗胆?!”数日前,老八上了奏折,说是发现有人犯了欺君大罪,已命人将人犯押解进京。 奏折里并未言明那人是犯了什么欺君之罪,直到今日,老八派来的人把人犯押解进京,此案先交由刑部审问,待查明原委后,刑部将此事禀告他,他亲自见了从西南被押解回京的江云庭。 江云庭把事情全都揽在自个儿身上,说他是为了前往西南研究一种病症,因此才逼迫妹妹暂时顶替他一阵子,直到他回来。 这兄妹俩竟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上演这偷天换日的戏码,而他却丝毫不察,怎不让他又惊又怒。 跪在底下的兄妹俩,见启元帝震怒,异口同声说道——“都是民女的错。” “全是下官的错。” 而江修仪也跪了下来“是微臣教子不严,全是微臣之过,微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请皇上饶怒他们兄妹。” “江修仪,你们父子三人欺上瞒下,犯下此等欺君大罪,还想让朕饶恕你们?来人——”启元帝大怒“将他们三个给押进天牢,等待明日处决!” 闻言,江宁安吓得面无血色,惊惶求情“皇上,这事全是民女的错,求皇上饶了我大哥和爹,要斩斩我一人就好,我爹和大哥医术精湛,皇上若斩了他们,将是朝廷的损失!” 江云庭也情急的求道:“不,是我任性妄为,非要去西南不可,妹妹迫于无奈,这才不得不假扮成我,这全是我的错,求皇上要斩斩我就好,饶恕她和我爹!”他先前在将信送去驿站寄回京时,不巧竟遇上八皇子,他一时躲避不及,被他瞧见。 八皇子命人将他强押过去,即使他极力否认,他仍认出了他。思及在京城中的另一个江云庭,八皇子霎时间便明白过来,京城中的那人是假扮的。 发现这事,他为了在皇上面前立功,因此命人将他拿下,派人将他押解进京。 见他们父子三人争相认罪,启元帝心烦的抬手一挥“都给朕拖下去!” 三人前脚刚被带走,另一边罗东麟在接到韦欣瑜的通风报信后,匆忙赶来,求见皇上。 过来之前,他已差人去打听,得知江云庭在西南被老八给抓了,派人押进京里,江宁安顶替兄长之事,因此被揭发。 经过通传后,他进了太皓阁,启元帝不待他开口,便拉长着脸警告他。 “倘若你是来替江家父子求情,用不着说了,退下吧。”江家父子甫被带走,儿子便来求见,他自是心知儿子是来为他们说情。 “父皇,江宁安假冒她兄长,确实犯了欺君之罪,但江家父子三人的医术精湛,若父皇真斩了他们,委实得不偿失,本朝将会一口气损失三名优秀的医者。” “他们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犯下这种欺君大罪,这还能饶得了他们吗?朕若不杀鸡儆猴,日后若是有人心存不轨,也纷起仿效,混进宫里,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事牵涉到朝廷的威严与纪律,绝不容人侵犯。 明白这事触怒了父皇的底限,罗东麟撩起衣摆,屈膝跪下。 “儿臣明白父皇的顾虑,但儿臣的身子多亏江太医才能痊愈,求父皇看在这情分上,宽恕她这一回。” 见他竟不惜为江家父子下跪求情,启元帝神色一凛,质问道:“你老实告诉朕,江家父子三人欺君之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儿臣与父皇一样,也是方才才得知此事。”罗东麟咬死不承认这事,他心中清楚,他不承认这事,江宁安便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他承认了,她便死定了。 他紧接着再道:“但有一件事,儿臣不敢隐瞒父皇。” “什么事?” “父皇先前为了让儿臣息了对八弟的心思,将八弟调往西南,儿臣对八弟日思夜想,这期间多亏了江太医时常安慰陪伴儿臣,才让儿臣终于息了对八弟的念想。” 听到这里,启元帝心下一宽,却隐约觉得他这话似乎还未说完,接着果然听他再说——“然而朝夕相处之下,儿臣对江太医不由得日久生情,可儿臣想到江太医与儿臣同为男子,为此再次痛苦不堪,哪里知道,就在适才,儿臣突然得知原来她竟是女儿身。” 皇上听完额暴青筋,怒斥“纵是如此,她所犯的可是死罪!”这儿子怎么老是瞧上不对的人。 罗东麟眸里一片恳求“求父皇成全儿臣!” “江家父子犯下的是欺君大罪,岂能因此轻饶,这事莫再提了,给朕出去!”他是宠爱老七,却也无法原谅江家三人所犯下的罪。 “父皇” “出去!”启元帝恼怒的喝道。 太子闻讯赶来时,见到罗东麟跪在太皓阁前。 “七弟这是做什么,为何跪在这里?” 罗东麟摇首不语,为了求父皇宽恕江宁安,他只能长跪不起,藉此来让父皇心软,改变心意。 太子稍加思索后问:“七弟莫非是为了江家父子的事?”他先前便看出七弟很看重那个假冒的江太医,却没料到他竟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罗东麟忽想起一事,出声道:“尸虫之事,二哥欠了我一个人情,二哥可否还了这个人情?” “七弟是想让我替江家父子一二人求情?” 罗东麟颔首。 太子忖道:“我倒是能进去替他们说上几句话,但父皇连你的话都不听,怕是也听不进我说的。” “只要二哥肯帮他们说上几句话,能不能成无妨。”多一个人在父皇跟前求情,多少能让父皇多一分犹豫。 太子点头答应“你放心,这事我会尽力。”不过是说几句话,既能还了他这个人情,还能让七弟记得他的好,他不介意帮他这忙。 半晌后,太子走出来,神色肃然的朝罗东麟摇头。 “父皇这回怕是铁了心要斩江家父子三人。” 罗东麟心中焦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待太子离开后,他紧蹙眉峰,思忖还有何办法能令父皇改变心意。 过了一会,他便吩咐随他一同跪在他身后的陶右,去办一件事。 天牢里,江家父子三人被关在同一间牢房。 江宁安跪在父亲面前,自责道:“都是女儿不好,连累了爹爹。” “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顾爹的劝阻,私自离家前往西南。”江云庭也歉疚的跪下。 江修仪扶起儿女,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再怪谁都无用了,爹如今只担心,咱们三人明日要被处决,只留下你们祖奶奶一人,该怎么办?”他很后悔,当初不该为了让儿子承接衣钵,强逼儿子进太医院,儿子先前想辞官前去西南时又不肯答允,才会致使儿子留书出走,以至让事情演变成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想到祖奶奶若得知这事,不知该有多伤心,还有王爷,此后与他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江宁安忍不住湿了眼眶,却不敢让爹和兄长瞧见,背转过去,默默拭泪。 江云庭也无比懊悔自己的任性,虽然此去西南,他救治了不少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连自个儿的爹和妹妹都救不了。 而此时,朝廷不少官员在得知江家父子的事后,惊讶之余,包括欧阳治在内的官员,纷纷上书为江家父子求情。 这些官员平日里无论是自己或是府里的老小生病时,没少拜托江家父子诊治,心里多少对江家父子存了些感激之意。 连皇亲贵族里,都有人特意面圣,为他们求情,启元帝烦不胜烦,最后索性谁也不见。 第二十五章 当晚深夜时分,天牢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在狱卒带领下,来到三人的牢房前。 “快让江院使他们出来。”那太监吩咐。 那狱卒赶紧拿出钥匙打开牢门。 “公公,请问是皇上饶恕我们了吗?”江宁安见状,惊喜的脱口问。 那太监摇头“不是,是太后病危,皇上传召江院使和江太医前去医治,请江院使、江太医快随咱家去太后寝宫。” 父子三人相觑一眼,包括江宁安也跟着那太监前往慈圣宫,因为适才那公公暗暗朝她使了个眼神。 不久,随那太监来到慈圣宫,进到太后的寝房,除了皇上,已有两名太医在场,两人似是对太后的病情束手无策,低声在一旁讨论着。 启元帝见到江修仪三人,神色着急的命令“江院使,快给太后瞧瞧。” “是。”江修仪急忙上前,为太后请脉,江云庭、江宁安也来到床榻旁。 江宁安瞧见一直闭着眼的太后,似是突然朝她眨了下眼,她有些讶异,接着觑向正为太后请脉的父亲,见他脸上露出一抹困惑之色。 略一思忖,她想起先前在牢房里,那太监朝她使了个眼神后,接着不着痕迹的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当时她不了解这话是何意,此刻隐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不动声色的暗暗扯了下父亲。 见他看过来,她悄悄指了指太后的胸口,小心抬手做了个压挤的动作,意思是要为太后做心脏按摩的急救,这手法祖奶奶曾教过他们。 江修仪微微一怔,思及适才为太后请脉时,发觉太后的脉象并无不妥之处,再听女儿这么说,心知必有原因,因此收回诊脉的手,向皇上请示。 “禀皇上,太后眼下昏厥过去,须得施做心脏按摩术,罪臣不好碰触太后凤体,此法小女也会,可否由小女代为施做?” “那还不快动手?”启元帝催促。 江修仪连忙吩咐女儿“宁安,你来为太后做心脏按摩。” “是。”江宁安在父亲退开后上前,先对太后说了声“冒犯太后,请太后原谅。”这才抬手按压太后的胸口。 祖奶奶曾教他们,若有人因病或是突发意外,致使心跳和呼吸都没了,这时可以在其心脏处按压,再往对方嘴里吹气,如此反复施以急救,也许能将人救醒。 但她此时只是佯作帮太后施做心脏按摩,实际上她的手并未重压太后的胸口,在她这么做时,她瞧见太后飞快的朝她再眨了个眼,嘴角隐隐泄出一抹笑意。 她登时明白过来,太后之所以突然“病危”是想藉此帮他们父子三人,心中顿生感激。 片刻后,她收回手,太后也配合的悠悠转醒过来。 只见她微微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睁开眼。 “母后醒了?”启元帝连忙来到床榻旁。 “方才也不知怎么回事,哀家这胸口仿佛堵住了似的,一口气喘不过来。” “太后这情形可还要紧?”皇上回头询问江修仪。 见太后“醒来”江修仪心中多少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躬身答道:“回皇上,太后眼下应已无碍。” 太后让宫女扶她坐起身,拉着儿子的手叹道:“哀家老了,这些年来多亏江院使细心谨慎的照看着哀家的身子,哀家才能多活这几年,哀家这身子啊可是离不了江院使喽。” 瞧见太后的脸色已恢复如常,皇上若有所思的看了太后一眼,当下也未说什么,摆摆手让江家父子等人退下,再遣退寝宫里的宫人和太监。 房里只剩下母子俩,启元帝这才开口“母后往后别再这么吓朕。” 明白儿子已瞧出端倪,太后也没再瞒着,叨念道:“哀家这还不都是在替皇上惜才,江家父子的医术都十分了得,就这样斩了多可惜,他们虽是犯了欺君之罪,可也没坏心眼,皇上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否则哪日哀家要真犯病了,找谁来给哀家看呐。” 见儿子沉默着没答腔,太后再劝道:“再说这东麟难得有中意之人,你要真把人给砍了,东麟不得伤心死了。” 启元帝心中已明白,这事定是老七跑来找太后为江家求情而演的一场戏,心中虽恼,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母后,这事让朕再想想。” 江家父子三人再被带回牢里,三人都一宿未睡,忐忑的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天亮后,一阵脚步声从廊道的那一端走来,江宁安的心整个提了起来,不知这阵脚步声带来的是好消息抑或是坏消息。 江云庭一手挽着妹妹的手,一手握住案亲的手,神色豁达道:“人总有一死,若是不幸咱们父子三人得提前一块上路,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会孤单。” 江修仪默然无语,他倒不惧死,只是舍不得这一双儿女,年纪轻轻就这么丧命。 江宁安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可惜不能再见王爷和祖奶奶最后一面。 随着脚步声接近,他们已能看见前方走来的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两名狱卒,跟在后头的是一名太监,那太监正是昨日来宣召他们前去太后寝宫的公公。 来到牢房前,太监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拿出圣旨道:“咱家来传皇上的旨意,江修仪、江云庭、江宁安跪下接旨。” 三人连忙跪下。 “太医院使江修仪父子三人犯下欺君大罪,罪无可恕,本该处斩,但姑念三人昨夜救回太后有功,恩准其将功补过,赦免江家三人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江修仪与江云庭停俸两年,以为惩戒。另,江修仪之女江宁安精通医术,遂令其以女医身分进宫随侍太后身侧,照料太后,不得有误。钦此。” 抑下欣喜,江修仪上前接下圣旨“臣等叩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子三人磕头谢恩。 那公公将圣旨交给江修仪,笑道:“恭喜江院使,请三位随咱家出来吧。” “多谢公公,有劳了。”三人跟着那公公走出囚室,离开天牢。 那公公将三人送到外头后,朝不远处抬手一指,江宁安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见到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穿一袭浅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封腰,清俊如玉的面容目不转瞬的望着她。 她一时心绪激动,情不自禁的朝他跑过去,投入他怀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王爷了。” 罗东麟舒臂搂住她。“怕什么,有本王在,本王不会让你有事。”将温软的娇躯牢牢抱在怀里,一宿未眠的他,一颗心直到此时才总算落回原位。 瞧见两人亲昵的抱搂在一块,江修仪和江云庭一脸吃惊。 “爹,宁安和宝贤王这是怎么回事?”江云庭诧问。 江修仪皱着眉,一语不发,若说先前他一直不知为何除夕夜宝贤王竟会夜访江家,这会儿见此情状,也差不多醒悟是怎么一回事——这宝贤王是看上他女儿了。 他接着很快明白过来,这次太后之所以会佯病暗中帮助他们,怕也是宝贤王从中安排,还有那两位太医院的同僚,也配合的从中暗助他们。 江宁安忘情的与罗东麟叙了好一会儿的话后,才想起被晾在一旁的父亲和大哥,随即难为情的领着罗东麟,朝父兄走过去。 “爹、大哥,王爷说要送咱们回去。” 江修仪朝罗东麟颔首道谢,便径自领着想再追问什么的儿子上了马车。 马车里,江云庭纳闷的问:“爹,宁安是何时同宝贤王这么熟?”两人亲昵熟稔到简直就像一对爱侣似的。 “这事回去后再问宁安吧。”他这个做爹的也一直被瞒在鼓里,虽有些不满女儿的隐瞒,但思及此番能逃过一劫,多亏了宝贤王,那丁点不满便也消散了。 只想着等回去后可得好好向女儿问个清楚。 尾声 罗东全原以为他揭发了江家父子犯下的欺君之罪,不久父皇便会召他回京,但却迟迟等不到音讯,最后竟等来了一个消息——宝贤王择日将迎娶江修仪之女江宁安为妃。 他气急败坏的砸烂屋里所有的物品,终于明白因为母妃所犯下的罪行,他此生怕是永难再踏进京城一步。 六月,宝贤王大婚当日,天清气朗,风和日丽。 繁琐的迎娶仪式终于结束,喜房里只剩下一对新人。 两人执手相看,脸上倶是洋溢着喜悦的笑颜。 看着自个儿的新娘子,罗东麟心头有着无尽的欢喜,抱住她,俯下脸吮吻着她那张甘甜诱人的嘴。 江宁安眉眼间尽是甜美的笑意,今夜过后,两人就是结发夫妻,只要他不弃她,她此生永远相随。 罗帐落下,嫁衣喜袍落了一地,喜榻上被翻红浪,沉浸在一片旖旎春色中。 成亲后,江宁安仍没闲着,她将祖奶奶编写成册的验尸经验,在征得皇上的同意之后,传授给仵作们,使得日后仵作在验尸时减少许多错判的情形。 得知此事,启元帝命京里的仵作再把那套验尸的手法传授给各地的仵作,从而减少各地冤判的案件。 十年后,十月初二这夜,京城里,尚未婚娶的男男女女沿袭古老的习俗,来到庆河边,放着一盏盏的水灯,祈求能得到一个好姻缘。 时隔多年,江宁安与丈夫携手旧地重游,看着河里那些琳琅满目的花灯顺水而流,想起年少时也曾来放水灯之事,他们不禁相视而笑。 两人漫步在河畔时,江宁安不慎扭伤了脚。 罗东麟毫不犹豫的蹲下身“本王背你回去。” “不是很疼,我能自个儿走。”瞧见素来养尊处优的丈夫,竟肯纡尊降贵来背她,江宁安有些受宠若惊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 他命令道:“快上来。” “可我很重。”自成亲后,她被他养胖了好几斤。 “你再重本王也背得动,还不快上来。”他有些不耐烦的催促。 她没再拒绝他,微笑着爬上他的背,她的笑颜宛如暮色时的晚霞宁静而绚美。 两人成亲这十年来,他待她一直未变,用他独有的方式宠着她护着她,让她做,自个儿想做的事,这一生有夫如此,足矣。 “多谢相公。”她两手环抱着他的颈子,面颊贴在他耳旁,轻柔的细声道谢,这声谢,谢的是他这十年来的呵宠相护。 “这有什么好谢的,丈夫背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他两只手牢牢托着她的臀,稳稳的背着她。 虽然背后的重量是略略沉了点,可想到背上之人是她,这点重量便算不得什么了,罗东麟嘴角微翘,朝来时路徐徐而行 全书完 在心里口难开香弥 交稿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曾写过一本书,男主角的个性跟罗东麟有些相似,都是那种心里喜欢,却傲娇的开不了口,只能用一些奇特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那本书名是魔石,男主角喜欢女主角,但说不出口,于是利用大学里流传多年的香蕉芭乐节,来向女主角表示心意。 在这天如果收到芭乐,就表示那个人讨厌你,如果收到香蕉,就表示那人喜欢你。 于是男主角送了女主角一箱水果,在上面放着芭乐,底下则藏着香蕉。 结果他这番用心良苦,女主角自然是完全没接收到他传来的电波,看着上面那层芭乐,女主角只感受到来自他森森的恶意,没感觉到丝毫的情意。 直至后来男主角被叔叔抓去做实验,导致他灵魂脱离肉体,附身到一只八哥鸟身上,男主角仗着变成鸟,明目张胆的偷窥她 魔石是很多年前写的一本书,我一直很喜欢这种傲娇别扭型的角色,所以在写这本家有医闺时,也写得很愉快。 男主角罗东麟最幸运的是,他得到了皇帝对他满满的父爱,也因为这样,他才能一直逍遥的过着自己想过的人生。 同样都是皇子,其他的人就没他这么好运,连本来也受宠的八皇子,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被自己的爹给赶出京城。 虽然为人父母常会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手背的肉不一样,就连十根手指都有不同的长短,父母对子女的爱,也确实会有厚薄之分。 想必有不少人在小时候,就能感受到父母的“偏心”有些人会为之不平,有些人则坦然接受。 其实偏心本就是人的天性,因为没有人的“心”是长在正中间的,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长在左边,但也有少数的人心脏是长在右边的哦,我以前遇过一个人,她的心脏就是长在右边。呃,离题了,拉回来 小时候我也常为母亲的偏心而不忿,长大后发现,对待家里的晚辈,我也会有比较疼爱和喜欢的那一个,只能说,有些孩子就是跟我们比较投缘,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以客观和公平的态度对待每一个孩子。 最后再分享一则朋友传来的小笔事——小明在学校打架,老师叫他明天叫家长来。 放学后,小明跑到公园去,花500元雇了一个正在下棋的老头。 第二天老师看见小明和老头,便问小明——“这位是” 小明立刻回答“我爸爸。” 老师连忙把那老头拉到办公室外,小声问那老头——“阿爸,你在外面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老妈知道吗?” 下本书再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