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的爱情热映》


 楔子

    麵包与爱情这道单选题。
    你会选择哪项？
    有人说，在新e世代，这已不是难题。
    只要找到专属自己的烤箱情人与爱情。
    需要一点运气、全然坚持，和百分百的相信。
    什么是烤箱爱情？答案就在本片。
    ──跑马灯──
    好消息，本影城现正举办抽奖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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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功能烤箱乙台、
    加拿大豪华渡轮船票家庭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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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帆特西主题游乐园单日入场卷（不含机票）等。
    多项大奖等你拿！
    ──跑马灯──
    提醒您，
    影片放映中，手机请转静音或飞航模式。
    〈曜星影城，感谢您的配合〉

 1 影城危机

    「都好了没？记得都要照指定位置，半公分都不能差，其他人，全给我跟上！」慌乱中，一位光头油亮的灰西装中年男士小跑步进大厅，挥舞着双臂，大动作摆手吆喝的模样，让人以为是在指挥游览车。
    曜星影城，佔据曜星购物中心顶楼三层，气派豪华，玫瑰红的花岗岩地板在水晶灯下反射华丽的光芒，电影海报和预告片液晶萤幕排列墙上，放映厅入口走廊自售票柜台的两旁伸展，舞台灯交叉打在红毯上，那画面，彷彿随时有好莱坞巨星会出场。
    即使正值休院时段，灯光全开，跑马灯、预告片播放，全场打扫得比平时还要乾净一百倍，原因──
    曜星集团令人闻之丧胆的总裁要亲自来视察。
    说到曜星集团，旗下直营与投资的產业眾多，这间影城只是其一，总裁今天是例行查看，这一看，却让全院包括影城所在的购物中心，从昨晚就如临大敌。清洁公司、行销团队到管理阶层的经理无不严阵以待。
    偌大的购物中心，红白制服员工们从门口井然有序地站到手扶梯，再从手扶梯站到食品贩卖柜前，阵势惊人。
    早上八点半。
    总裁专车准时抵达。
    从黑色保时捷走出一位高大挺拔的西装男人，摘下墨镜，神情淡漠，稜角分明的深邃五官在阳光中俊美夺目。
    刚下飞机不久的江承昊毫无倦容，眼神犀利。
    「总裁好。」电影城蔡经理急忙迎接，后头跟着影城各主管。
    江承昊直接迈进大门，踏上手扶梯，所有人跟上，搭手扶梯一层一层上楼是非常耗时的，总裁却毫无不耐烦之意，目光认真停留哪个楼层，那楼的负责人心跳就急遽加速。
    终于，抵达十二楼影城主厅。
    「总裁，请。」蔡经理鞠躬哈腰，额上紧张地冒汗。
    江承昊冷冷看他一眼。
    接过特助梁楷递上的白手巾，他一手插口袋，另一手抬起，缓步走过售票柜台、液晶萤幕、免费手机充电柜、美食部爆米花玻璃隔窗，就连广告看板下的盆栽边缘也不放过，眾人看得屏息瞠目。
    不是，这有病吧……
    接着，特助从口袋掏出皮尺与量角器，开始丈量重要物品相对位置，比如：售票柜的结帐电脑要离柜台边缘十公分，并完美呈现四十五度角，突然……
    总裁的目光停在海报墙某动作片宣传报上。
    大家暗自窃喜，以为总裁是被海报里安洁莉娜裘莉的性感剧照吸引，在心里大讚行销部场布组的小陈。
    原来，总裁的病要美女治啊。
    「这张海报谁放的？」江承昊淡然问。
    特助梁楷一秒会意，掏出皮尺和量角器，尺一抽，开始量长宽。
    「是我、是我。」小陈高兴地站到他面前，等着被表扬。
    「123.5乘85.2……摆放角度偏7度。」梁楷低头读着数字，抬头道：「标准是124乘86。」
    江承昊看都不看小陈一眼，「解释？」
    小陈搔搔头，「啊，总裁，差不到一公分，可能是印刷裁切时的误差……」
    「再给你一次机会，」江承昊冷冷道，「好好回答。」
    小陈支支吾吾，行销部经理凑到他耳边提示。
    「重印？」小陈瞪大眼，「现在都九点多了，我们十一点开店，根本来不及啊。」
    「失误就是失误，总裁已经给你机会弥补，还不快去。」梁楷说。
    小陈不服气，「只是摆歪一点点，客人又不会仔细看，再说误差才不到一公分，总裁不觉得重印浪费资源，又浪费时间？未免太不讲理。」
    旁边经理们听完全吓得往旁站，撇清关係。
    「当然讲理，」江承昊面不改色，「今天你在这里工作，时间属于曜星，无论是站场内或去厂商那，照领薪水，而你却为公司担心浪费资源。」
    「显然，你对自己的职责毫无概念，而该为失误所耗损的成本负责的主管，却未积极处理……」江承昊迈开步伐，「通知人事，开除行销部经理。」
    「为什么我犯错要开除我们经理？」小陈急忙道，「总裁，我知道错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眾人不敢作声。
    「不是跟你们说过东西都要摆整齐吗？」蔡经理回头低声骂。
    尚未走到放映厅，江承昊西装暗袋里的手机就闷闷震动。
    「董事长。」在外人面前，他一向这么称呼父亲，「怎么会？影响多大？嗯，好，我立刻处理。」掛上电话。
    梁楷从没见过老闆的脸色这么难看。
    「通知总公司所有经理，」江承昊沉声，「一小时后开会。」

 1-1 影城危机

    「上个月报表，营销，客户反应，全在这，你们给我看清楚。」
    採光简洁的会议室，高级经理们盯着萤幕，神情严肃，气氛凝重。
    「看看票房，欧美电影在母语地区名列前茅，到我们影城却惨不忍睹，再来，我们挑选的欧系电影，全军覆没，」总裁江承昊摔笔，「这些烂片都谁挑的？」
    当影城在购买公开上映权前，会有专人看过电影，初步评估市场接受度，越是眼光精准，越能为公司挑到热卖电影。
    这是份重任。
    「报告总裁，最近都由总监负责。」一位区经理回答，却遭来白眼。
    谁不知这重责最近落到曜星集团二少爷江怀鹏身上，只是二少放荡不拘，对事业兴致缺缺，对电影管理更是一窍不通。
    由于江承昊近来忙于其他投资案，无暇分身，董事长遂指示将影城事务暂交江怀鹏管理。
    没想到却出包。
    江承昊冷眼扫来，「欧美电影剧名翻译，配音的影星人选，听说这些你都丢给新人？」
    「小事就给他们机会表现嘛。」江怀鹏痞笑。
    「在你看来，哪件不是小事？」江承昊怒斥，「上半年严重亏损，你挑的代言明星私生活不检，股东们气到要退出，还得董事长出面缓颊，就因你疏于把关！」
    江怀鹏笑容凝滞。
    有这么严重吗？不是他不负责，而是跟大哥比，他真的没管理天赋啊。
    「老股东们放话要改投资其他影城。」江承昊环顾眾人，「事态紧急，我现在就要补救方案。」
    「总裁，其实没那么糟。」一位刚升迁的行销部女主管出声。
    江承昊挑眉。
    「你有办法？快说。」江怀鹏面露喜色。
    「根据我们观察，惨亏的都是辅导级以上的外语片，老少咸宜的动画仍受欢迎，业绩甚至比对手还要好，我们可以考虑调整方向，重点放在普遍级家庭剧。」
    「这点我同意，今年院内观赏的热门选择明显有变化，特别是假日时段，现在旅游景点有限，人潮太多，全家出游要是再带个常要找厕所的，多不方便，乾脆到购物中心待一天，顺便看场电影，我家就这样。」某主管点头说。
    「太主观。」江怀鹏摇头。
    「就算andy分析得不够全面，照我刚整理出来的数据，家庭喜剧与动画片确实是我们影城最近卖特好的类别，无论週末或週间。」负责市调的主管说。
    江承昊被挑起兴趣，目光看向她。
    「fantacy，」她继续说，「业务部去年底就提议买下帆特西所有热映片上映权，我认为我们今年必须加速这么做，帆特西至今在亚洲还没有直接代理商。」
    fantacy，帆特西动画电影製作公司，总部在加拿大，据说创办人是加籍华裔，崛起至今二十馀年，已成为迪士尼强劲的对手之一，经典的《沙漠奇缘》、《海鸥救援队》以及《火星快递公司》在全球掀起热潮，近年来更陆续在加拿大与英国成立主题乐园，传闻将在日本设第三座，在许多年轻人心中，已取代迪士尼的地位。
    很弔诡，他们在亚洲至今未有正式长期代理商，仅短期与单片签约。
    「都说他们不愿跟人合作，这不是废话？」江怀鹏啐道。
    江承昊脸色凝重，陷入沉思。
    「接下来减少购买量，专攻这项提案。」他缓缓开口。
    「小孩子的玩意能重金投资？」江怀鹏诧异。
    「总裁，还有件事要决定。」总公司行销部经理说。
    「说。」
    「跟帆特西合作要找代言名人。」
    「有推荐名单？」江承昊轻轻拍着座椅扶手。
    「帆特西向来不让明星代言，专找形象好的亲子艺术家或公益人物……」
    「不如找现在台湾最红的儿童漫画家吧，形象清新，长相也甜美。」andy接口，「现在狗警探系列火的程度，根本是亚洲版哈利波特啊！」
    「我读小四的女儿说他们全班都在看，连老师也是。」某主管无奈道。
    「老师也看这种东西？还不快转学？」江怀鹏嗤。
    「总监，你一定没看过，那是办案推理的，好看呢，作者本人一定是个思路縝密，聪明又童心未泯的天才，我小孩很崇拜她。」
    另一位主管浅笑，「我姪女每集必买两本，还吵着要玩偶，买不到，她爸只好带她去英国fantacy乐园玩一轮才罢休。」
    「你们都疯了。」江怀鹏不敢相信。
    「所以……总裁？」大家看向江承昊。
    他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冷俊眉间充满迟疑。
    虽然帆特西不接受明星，但，不入流的漫画家，如何替公司带来利益？又怎可能获得帆特西青睞，挽救岌岌可危的曜星影城？
    除非……
    「名字？」总裁出乎意料地脱口。
    「没人不知吧？」andy笑，对上那张臭脸……呃，真的不知道？总裁也有不知道的事？也是，32岁还单身的工作狂，对这些铁定没头绪。
    「其实我也不知道作家本名，都用笔名嘛……」
    眼刃再次射来，andy正襟危坐，「念、念念！」
    「念念？」他不掩嫌恶。
    从这刻起，江大总裁就低估了这名女人将带给自己的杀伤力。

 2 恶犬健忘

    「请问一下，妇產科、妇產科在哪楼？」
    採光明亮的医院大厅，人来人往中，一名女子奔向询问台，宽松的衣襬被包包背带夹起一小截，及肩的马尾左右飞甩，清秀的脸上掛满焦虑。
    院内奔跑虽被禁止，却是稀松平常的画面，义工大妈从容回答：「在四楼啦，左边直走到底有电梯吼，慢慢走。」
    气喘吁吁的女子道谢后，手按腹部，往大妈指的方向急奔，因地板光滑，加上低跟鱼口鞋，紧急左转时像冰上芭蕾般滑了半圈。
    「夭寿哦，小姐，怀孕不要那样跑啦，」大妈看着背影摇头，「年轻人唉……」
    「四楼，十……到底是四楼还是十楼？」女子跑到电梯前，「应该是十楼吧。」身旁正好没人，她硬着头皮按按钮。
    「叮。」
    踏出电梯后，她遇到清洁员没问路，坚持自己找，来到一处花岗岩地板与实木装潢的高级病房区，心想这么豪华，可能是走错到了月子中心吧。
    刚往回走，身后传来低泣，一位年约五岁的小女孩独自坐在长椅，哭地很伤心。
    「妹妹你怎么啦？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她走向小女孩。
    「我、我不想打针……不想开刀……」小女孩断断续续道，「我再也不要、听妈妈的话，她都不让我去玩，爸爸……也没时间陪我……」
    女子听出端倪，哄道：「打针啊，姐姐也怕打针，你也会怕对吗？」
    小女孩红着双眼点头。
    「这样吧，姊姊送你一个宝物，它会给你勇气，帮你把痛痛的害怕赶走喔。」女子反应迅速地从包包拿出一块自己缝的、半掌大的徽章造型迷你布枕。
    小女孩双眼一亮。
    「你知道狗警探吗？」
    「知道！我最喜欢看！」小女孩猛点头。
    女子将布枕递给她，「告诉你一个祕密，这是狗警探送我的徽章，每次啊，我害怕时都会带着它，现在送给你。」
    「谢谢！」小女孩破涕为笑，「姊姊你认识狗警探吗？」
    女子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当然认识。」
    「好好喔，狗警探最勇敢最聪明。」小女孩兴奋道，突然落寞，「可是……如果我不小心把徽章弄坏怎么办？」
    女子乌溜溜的双眼转呀转，「那这样好了，姊姊留电话给你，如果坏掉，你告诉我，我拿给狗警探修，好吗？」
    小女孩点点头，女子马上拿出便条纸留号码给她。
    「好了，你已经有徽章，不用再怕打针囉，现在……我们回去找妈妈好吗？」
    小女孩擦擦眼泪，和女子牵手往前走，走没几步，三名黑衣壮汉迎面而来，怒气冲冲，指称她拐骗小孩，却被小女孩骂了一番。
    「岑岑！」这时一位女士慌张出现，小女孩喊声妈咪，扑进她怀里。
    接着一名气势慑人、英姿焕发的西装男人从远处迈向母女，容貌俊冷、表情傲漠，轻拍妙龄女士的动作很轻柔，从头到尾未正眼瞧恩人一眼。
    但女子不在意，她想：男人应该就是小女孩的爸爸，工作忙碌抽身过来，对母女很温柔，看起来还算尽责，出门带保鑣，应是大户人家。
    不错，画面温馨，就当下一集的题材吧。
    「小姐，这里没有预约不能进来。」一位护士急急走来。
    女子连忙道歉，回头看小女孩他们已走远，才想起自己今天的目的，向护士问了正确楼层，仓促离开。
    待她赶到妇產科，门诊叫号早就超过，好友黎昕一脸哀怨走出。
    「搞什么呀，现在才来，不是说好要陪我產检？」
    「大人息怒，我迷路了嘛……」她摸摸闹胃疼的肚子。
    「上个月不是才陪我来过？你没记楼层对不对，还是忘记时间？汪念芸，你又健忘症发作！」
    黎昕高八度尖喊，旁边的孕妇和家属们抬抬眼，或挪挪屁股，或继续看报。歇斯底里的孕妇，见多不怪。
    「嘘，小声，」汪念芸手指就唇，「孕妇别激动好吗？」说完抽过黎昕手中的超音波照，「哇，宝宝跟你长好像。」
    「才一粒花生米大，你也看得出来？」黎昕冷眼。
    汪念芸指指自己的头，「不是用看，用推理的，从你的肚子出来肯定像你囉，至于像不像柏奐……」
    「乱咬人，看我怎么棒打恶犬！」黎昕从包包抽出摺叠伞。
    「别啊……我下午临时要回公司开会呢。」汪念芸吸吸鼻子，「对我好一点吧。」
    「你要开会？可我们不是约好陪我买东西？我今天都请假了。」黎昕不悦。
    汪念芸双手合十，「对不起嘛，现在方瑜是总编，你也知道她看我不顺眼。」
    「那你还待？」
    她灿笑，「离职我不就输了？」
    直到遇上江承昊前，汪念芸对自己的生活，都是这么篤定的。

 3 有人大言不惭

    「你也太没时间观念。」
    一回到公司，赶往会议室的汪念芸就被方瑜拦下，「会都开完才回来，耍大牌？」
    「总编好。」耍你……居然故意提早开始。
    「要耍也是漫画热卖就耍，都出到第七集才耍，我未免憋屈太久？」汪念芸吞下怒意笑道。
    「你，」方瑜气道，「汪念芸，别以为这六年来有我妈罩你就这么嚣张，狗警探能红是整个畦印员工的功劳，你别得意，还有，现在畦印归我管，我绝不会纵容你！再迟到扣薪水。」
    「我又没说是个人功劳，你别紧张，选书封和签名也很重要，下集我少画几张让你挑快一点？」汪念芸灿笑。
    「你现在是讽刺我只负责挑图和签名？」方瑜低吼，「你以为畦印只有栽培你一位作者？收起自以为红牌的口气，注意态度！你就那么不怕被扣薪水？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巴着我妈不放，求她给一个工作机会？」
    六年前，汪念芸刚大学毕业，离开加拿大的家人回台，投稿好几间出版社都石沉大海，直到遇见梁姊，也就是方瑜的母亲，畦印公司的老闆，独具慧眼给她机会，梁姊让她从报纸插图画起，还帮她找租屋，惜才的梁姊对她甚至比对自己的女儿还好，方瑜无法接受。
    ……她能理解，类似感受，她也有过。
    正因如此，她对方瑜百般退让，直到去年梁姊退休，方瑜接任总编后对她变本加厉刁难。
    以汪念芸现在的火红程度，早有不少出版社捧金求跳槽，她却都以签约期限未到为由婉拒。
    其实签约金和版税对她而言不是大数目，即使漫画热卖，她抽成也不多，不想跳槽，原因只有一个──
    感激梁姊当年的提拔。
    受人之恩，该涌泉以报，这一点，她是坚持的。
    更何况财富对她来说从不是抉择的关键，她亲眼见过最爱的人坠入虚荣的深渊，不愿重蹈覆辙……
    「怎么，说不出话？」方瑜双臂还胸。
    「其实我满欣赏你一点。」汪念芸勾起一弯微笑，「你重感情，不受利益动摇。」
    方瑜挑眉等解释。
    「就是明明跟我和平相处，可以为畦印带来更高的產能和利润，你偏不，这么爱讨厌我，不想让公司赚钱？」汪念芸嘻笑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自己的漫画在公司总收入占多少，我们畦印多的是人才，今天能捧你，明天照样能捧别人！」方瑜从来都不懂，为何无论怎么努力，她在母亲的眼中永远比不过这名活在自己世界画画的女孩。
    「总编，没事我赶稿去，你如果想气走我，可要再加油哦。」汪念芸笑着回办公室，同事们都是在打通的楼层里，坐在分隔的办公桌前赶稿，唯独她拥有独立办公室。
    汪念芸庆幸自己有项天分。
    ──很快忘记不愉快。
    黎昕总笑她健忘，其实这是她为生存而发展的技能，好的忘掉，不好的也忘。
    因为从很久以前，她就决定不再揹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前进。
    不过很快地，她就遇见自己的心情搅碎机。
    ＊
    「鯰鱼，这里。」黎昕招手。
    曜星购物中心位于全市精华地段，走顶级高端路线，柜位品牌比一般百货平均价位更高，自然，在此消费的人荷包平均也更厚。
    今天黎昕生日，想体验贵妇生活，约汪念芸到位于十一楼最低调昂贵的下午茶咖啡厅。
    「你生日不让老公替你庆祝，叫我干嘛？我可是手头很紧的艺术家啊啊，放过我吧。」
    黎昕斜眼，「你从以前跟我借的钱到现在加利息，可以来这里吃好几顿ok？等等，站着，我看看你今天穿得及不及格。」
    黎昕凤眼微瞇，将她从头打量一遍。
    简约黑色小洋装，宽领设计露出性感锁骨，腰身剪裁很可以，裙子在膝上，露出修长白皙美腿，过关。
    「坐吧。」
    「谢娘娘。」
    咖啡厅位于全楼最隐密的角落，里头採以豪华浪漫的南欧风格，将大自然植入包厢隔间，翠绿、奶黄与米白巧妙交错，光线明亮，又保有隐私，客人约略听见其他声音的存在，但不受彼此干扰。
    前提是，大家降低音量。
    「曜星集团真的寄信给你？」
    「不只寄信，电话也打了。」汪念芸品尝一口黎昕先点好的蛋糕。
    黎昕瞪大眼睛，「你怎么讲得很没什么的样子，曜星耶！有影城、赌城、渡假村、高尔夫球场还有我们现在这间百货的曜星！多好的发展呀。」
    「那又怎样？我才不会离开畦印，不管给我再多钱。」她又挖了一大口，一脸满足。
    昨天下午被方瑜训斥后，她就收到曜星的来信，半小时后没回覆，对方就直接打电话。
    当然，被她回绝。
    「念念小姐，请再考虑一下，价格、职位都好谈。」
    「抱歉我没兴趣。」高价肯定有问题。
    「所以到底多高？」黎昕问，汪念芸比比手指，服务生正好上餐。
    「啊！」黎昕大叫。
    「不好意思，请您降低音量。」服务生被吓得差点打翻。
    「抱歉抱歉，」黎昕摀嘴瞪着好友，「你疯啦？这么高的薪水还不跳，解约金都能付，这才是你现在该有的身价呀。」
    「别污辱我，我要是因为钱就忘恩负义离开梁姊，我还是人吗？」这下换汪念芸不开心了，拉高嗓子，「告诉你！不管再多的钱我都不会跳槽！就算把整间曜星百货都送我……不对，就算曜星集团的总裁把曜星和他自己都送给我，我也不跳到他们那里工作！」
    「嘘，小声。」这下换黎昕紧张。
    服务员匆匆过来，「两位小姐很抱歉，请安静，虽然今天人不多，但还是请配合。」
    「抱歉、抱歉。」
    汪念芸和黎昕猛点头。
    乖乖低头吃甜点……
    大言不惭。
    就算曜星集团总裁把自己送给她？
    ……
    几桌之遥外的角落座，男人脸色十分难看。

 4 和疯女人计较只是浪费时间

    特助梁楷多次劝他到楼下几间高级餐厅用餐，说他全年无休24小时工作的症状过于严重，应该适时放松，二来鼓舞员工。
    他今天终于听劝，首度离开办公室下楼至自家百货的咖啡厅用餐。
    江承昊鲜少公开露面，因此，走进餐厅时，带位的服务生并未认出，虽说是用餐，但他还是用笔电办公。
    餐厅原本很安静──直到一位不懂控制音量的女人出现。
    那女人道：「不管再多的钱我都不会跳槽！就算把整座曜星百货都送我，不对……」
    江承昊闻言皱眉。
    「就算曜星集团的总裁把整个曜星和他自己都送我，我也不可能到那里工作！」
    江承昊挑眉，缓缓起身，正想过去指正……耳边响起梁楷刚交代的话──
    「不过总裁，到楼下用餐要是听到关于您的八卦，千万别放心上，听听就好。」
    江承昊按耐怒气坐下。
    「帆特西？」女人对面的女人倒抽口气，「念念，我知道你现在小有名气，但也还没到这么大咖吧？」
    念念？
    「你又搞错重点，我连曜星都不去，怎么可能跟帆特西合作，那种肤浅的公司只会降低我的格调。」
    帆特西肤浅？
    江承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
    柜台两位女服务生低声交头接耳。
    「欸，你看九桌那位客人，一直在看那两个女生，刚刚好像还站起来要去找她们耶。」
    「好像是，干嘛？」
    「该不会想搭訕？那个黑色小洋装的女生满可爱的。」
    「又怎样？」
    「经理不是说我们这个月每天可以免费送一个点心？我去帮那个帅哥，帮他要电话。」
    「喂……」服务生a正巧接起预约电话，来不及阻止。
    眼底带笑的服务生b走向角落的九号桌。
    「先生您好，我们餐厅每天随机赠送一份点心，您想要我送给那位小姐吗？」服务生b以眼神暗示。
    江承昊停下正在回信的动作，皱眉。
    日理万机的他，鲜少有机会与计时工读生对话，加上满脑子都是工作，自然以工作逻辑思考。
    就像各部门经理呈上企划，要他决定方案……
    「送给谁这种小事也需要我决定？」他盯着萤幕答。
    服务生b连点头，欣喜地走回柜台，告诉同事：「他要我自己决定，一定是不好意思，我决定帮他牵线。」
    「你也胆子太大。」
    「拜託，要到电话，说不定客人会给我小费，再说送错又怎样？免费吃到我们的招牌点心不好？」
    「……」
    「小姐，这是我们的人气甜点维也纳双莓慕斯……是那位先生请你吃的。」服务生弯下腰，轻声道。
    「谁？」汪念芸一脸错愕。
    黎昕转头偷看对方，低声：「帅耶，看来今天叫你打扮像人一点是对的哦。」
    「等等，」汪念芸拉住服务生，「送回去，我不吃。」
    「干嘛这样，给人家机会啦。」黎昕用气音说。
    「对呀，他还想跟你要电话哦。」服务生也用气音说，微笑走开。
    汪念芸蹙眉望去，江承昊正专注看文件，脸色凝重。
    「想要电话还臭脸？」汪念芸瞇起眼。
    「喂你干嘛？」黎昕看着她端起甜点朝对方走去，摇摇头，「这么帅也骂得下去？」
    「鏗。」小瓷盘被用力放在桌上。
    江承昊淡瞥那盘粉红与深紫交叠的幕斯，接着目光上移。
    扎马尾，脸蛋秀气，身型清瘦……毫无印象。
    「有事？」
    「我才要问你有事吗？想要电话，姿态那么高？」汪念芸一手叉腰，另一手搭在桌上。
    「要电话？」江承昊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敢这么与自己说话。
    汪念芸盯着他，认出他是谁，突地大叫……「你、你是那个小女孩的爸爸？」她摀嘴，对方就是那天在医院看到的男人，「都有老婆小孩，还跟漂亮小姐要电话，无耻！」
    江承昊闻言，脸色铁青地起身。
    「这是你第二句公然污辱我本人的话，我不仅将会告你毁谤曜星与我个人，还要你付出十倍代价。」
    汪念芸瞪大眼，「不会吧？要不到电话也不用马上翻脸呀，而且我又没毁谤你。」
    「念念小姐？」他按耐怒意。
    「你认识我？」汪念芸指着自己，「也对，你女儿那么喜欢我的漫画，也难怪你知道。」
    「你……」江承昊简直被这名女人气得无言。
    「算了，如果你女儿打给我，我不会提今天这件事，但请你收敛点，父母要做好榜样，那天她还说……」
    「念念小姐，」他打断，「你还是关心自己的事业就好，关于曜星和你谈合作，我保证，不会再有后续。」
    「有没有搞错？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说他们不找就不找？告诉你吧，就算曜星的老闆来求我去合作都不可能，我会在现在的公司待一辈子。」她振振有词道，显然完全不知眼前男人的来歷。
    「那样最好。」江承昊淡然道，同样的疯话听第二次，他已能冷静。
    和一名疯女人计较，只是浪费时间。
    ……再说，他怎可能去求她合作？
    「小姐、你给他机会了吗？」
    闹剧结束后，汪念芸拉着黎昕来柜台，服务生迫不及待问，方才只见她的背影和男客人的侧面，不知两位聊的来不来电。
    「嗯……」汪念芸勾起曖昧的笑容，「我们聊得满来，我跟他说直接交往吧。」
    「这么快？太好了。」
    「啊对，抱歉我忘记带钱包，但我男友说他会付，还会给小费哦！」她递上帐单灿笑一把，赶紧拉黎昕离开。
    「还被你矇对。」服务生a白眼，b则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店经理回来，「客人少，这么开心啊？」
    「经理，我刚促成一段姻缘，帮一位男客人要到电话！嘻嘻。」
    「他有叫你去要吗？」
    「没有，我猜的，但猜对了嘛。」
    店经理翻着预约簿，没注意看谁，「下不为例，不过呢，成功就好，客人开心回访率就高……去告诉师傅他们，帮我做一份波士顿龙虾送去。」
    「这么好？」服务生讶异。
    店经理：「笨蛋，他如果是名人就会帮我们写网评……」
    说完，抬头见一张蒙上阴霾的俊脸。
    江承昊只是从餐厅一角走到结帐柜檯，竟能走出回山倒海之势，吓得店经理脸色发白。
    「不不、用送了！我明天也不会来上班了……」

 5 江家施压

    在他的世界里，人事物总要在掌控中，连危机也是。
    他要每个挑战即使充满变数，也要井然有序地排列，任自己征服。
    这项不变定律，却被一名疯女人破坏。
    「大哥，岑岑现在这样……你一定要达成她的愿望！」高级病房里，女人哭哭啼啼。
    她是几日前被汪念芸看到的那位母亲，也就是江承昊的妹妹江芷寧，一旁坐着面露愁容的老太太，是江承昊的奶奶，曜星集团董事长的母亲楚满。
    躺在病床上的五岁魏岑，是楚满唯一的曾孙辈，捧在手心疼。她患有心脏病，刚被医生通知病情恶化，需长期住院且隔绝压力，江芷寧崩溃，楚满下令将所有魏岑喜欢的东西带来病房。
    所有人都知道魏岑最爱当红的儿童漫画《狗警探》，她吵着要第八集，吵到心跳血压都升高，楚满要江承昊立刻买来。
    问题来了──漫画才出到第七集。
    「那就叫那个作者快画呀！」楚满命令。
    江承昊面露难色。
    江芷寧清楚法规，但身为母亲与小妹，依然任性地哭：「哥，曜星什么买不到？我不管，要版权就买版权，就算要买整间出版社，你也要替岑岑买到！」
    「那位作者，拒绝跟曜星合作。」他抿唇，「出版社也不是我们併购的对象。」
    「……」
    「你给我亲自去求人家，不想买出版社？那就把作者买下来！」楚满哑着嗓喊。
    江承昊默然。
    奶奶的话可是连父亲也听，他最不可能违背的人就是父亲江振泰。
    一直以来，身为养子的他强迫自己完美，就是害怕不被江家接纳，只是他把这份恐惧藏得很深，无人发觉。
    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对江家唯令是从，是种卑微的讨好──哪怕他的地位看似不可撼动，其实根本害怕过了头，才用不真实的自己活着。
    他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一无所有。
    在他看来，父亲求的是奶奶高兴，奶奶要的是魏岑快乐，一样，其实他们都一样，本质上都在讨好另一人。
    他有权例外吗？
    *
    「联系那位画家，我今晚要见到她。」回到曜星，江承昊对急着下班的梁楷说，「有问题？」
    「总裁，」梁楷小声道，「我今晚要跟喜欢的女孩告白……餐厅都订好了。」
    江承昊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翻阅文件，「那看来爱情与麵包，今晚你只能择一。」
    梁楷哀号。
    就在稍早，总监收到帆特西的回应，所有曜星提出的合作条件与内容里，他们皆无兴趣──除了那位漫画家。
    眾人难以置信，一位没没无闻的儿童漫画家竟是帆特西回应的翻转点？
    江承昊猜是帆特西认为她形象清新，fantacy不爱找明星，倾向文艺界或公益人物，素有……内涵。
    ……内涵？
    那位在咖啡厅毁谤他的疯女人，有内涵？
    无知、自负、眼界狭小，拒绝曜星，甚至回覆说她看不上与帆特西合作？这不叫内涵，叫不识时务。
    江承昊不知，自己后来就是爱上这女人的不识时务。

 6 他与她正式交锋

    「总裁，到了，她今晚跟朋友来看午夜电影，听说都搭小黄回家。」驾驶座上的梁楷一脸生无可恋。
    夜幕低垂，人群三三两两走出，午夜场非热门时段，人潮不多，梁楷努力在昏暗灯光中寻找目标。
    「要送你吗？」
    「不用啦，已经叫车。」
    不远处，一抹清瘦的人影与朋友挥手，转身朝江承昊他俩的方向走来。
    「跟上。」后座江承昊单手抵额，淡淡开口。
    不妙。
    汪念芸抓紧包包。
    她神经大条归大条，还是能察觉那台黑色chevrolet跟着自己，而她叫的车竟停错地点要晚到二十分，只好重叫……
    就在她决定小跑步往前方的超商求助时，黑车在身旁停下，一名男人从驾驶座出来，她倒抽一口气。
    「小姐……」
    「你干嘛跟着我？别过来，不然我报警。」
    「不、你误会了，我们老闆有急事找你……」
    「什么急事要半夜跟踪？你再过来我大叫。」只怪包包里没有防狼喷雾还是口哨辣椒水之类的，半夜在购物地段，没住宅，喊失火也没用啊。
    梁楷无奈，打开后座车门，「汪小姐，能上车谈吗？」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汪念芸退后一步。
    「汪小姐。」冰凉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汪念芸不禁往里面一看，吓得大叫。
    「又是你？」她低喊，眼中溢满诧异，「我不是说对你没兴趣吗？都有老婆了还想怎样？我汪念芸虽然姿色不错，也没男朋友，但我有原则，你要包养我、不可能！」
    老婆？包养？梁楷看得一头雾水。
    「……」
    「还是说……你在记仇我把帐单留给你？好好好，你说多少钱，我现在还给你。」汪念芸双手微抖地翻包。
    「既然你知道我是有妇之夫，又有能力包养，这点小钱怎会放眼里？」江承昊压下翻涌怒意道。
    「不是要钱？那就是……」汪念芸恍然大悟，抱住自己。
    她真迟钝！都凌晨了，这人一身西装价值不菲，肯定是有钱老闆，趁四处无人拦下她，想上摩铁？
    逃吗？可是……对方知道她来这里看午夜场电影，一定对她聊若指掌，只怕逃的了今天，明天还会被堵……
    「你到底想怎样？」汪念芸低头叹气，想跟他谈条件。
    「上车。」
    「啊？」
    「小姐，我们不是坏人。」梁楷笑道。
    「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吗？」汪念芸白他一眼，但还是照做，那天看这男人对老婆小孩都很温柔，应该……
    「我坐进来了，什么事快说吧。」
    「为什么不跟曜星合作？嫌价钱不满意？」江承昊单刀直入地问。
    「当然不是，都八位数……」汪念芸答：「是帆特西，我个人不喜欢它。」
    「好，我保证你只跟曜星合作，职位是动画后製团队，上班时间随意，薪水你开，条件是──这月底前，给我你现在漫画的最新进度，直到完结，版权归曜星。」
    「你当我不用吃不用睡？而且我跟畦印签约不是为钱，决不会跳槽。」汪念芸转头看向窗外，街景越来越熟悉。
    「汪小姐，这么好的条件就算十倍违约金都能付，何必死守一间小出版社？」梁楷回转着方向盘道。
    「就跟你们说不是钱的问题……等等，干嘛从头到尾都替曜星说话，而且曜星找我的事根本没公开，难道你们是……」汪念芸瞪大眼睛，「用车堵人的狗仔记者？」
    「狗仔能给你开八位数饭票？」梁楷无言。
    「不是记者、那就是……曜星老闆本人？」梁楷从后视镜给了个你终于开窍的眼神。
    她却大叫，「原来你是我的书迷！」
    没救了。
    「……」再和这女人对话下去，他恐怕会将她丢出车外。
    江承昊正要开口，汪念芸却改变姿态哀求，「老闆啊，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的话请见谅……」
    想通了，对方这么大阵仗，为求自保，还是别激怒他。
    「汪小姐同意了？」梁楷兴奋道。
    「细节我们明天再谈吧？好晚了。」汪念芸看看窗外，原来对方将她送回家，连她家住哪里都查好，实在可怕。
    先下车再说。
    江承昊点头，示意梁楷停车，「汪小姐，哪支电话号码最快联络到你本人？」他要能直接找到这女人。
    汪念芸一愣，「这支、这支。」在纸上乱写一串号码，笑脸盈盈递给江承昊。
    最后，鞠躬送走他们。
    待车驶远……
    「哼，用这种贱招赌人，谁相信你是曜星老闆？你有钱？我才有钱呢！」
    汪念芸碎念上楼，见房东贴在门口的房租催缴单，随手撕下……
    「不管怎样，我绝不会被钱买通，在畦印死活都会待着，曜星？不希罕。」
    然而，向来对工作能力自傲的她，很快面临换主人摇尾的命运。

 7 她的麵包危机

    「念念，到底怎么回事？」
    隔日，汪念芸到公司，畦印上下像炸锅般，同事七嘴八舌围着她追问最新剧情外洩一事。
    原来──今日凌晨，网红连载四格漫画家s上传更新，新作内容竟与念念的《狗警探》第八集底稿如出一辙，虽然角色与地点名称不同，但伏笔、推理发展、到结局，架构完全相同。
    这意味着，若狗警探推出第八集，势必遭控抄袭。
    《狗警探》早已交付印刷，近乎完成，即将上架，今天s网路连载迅速，抢在实体书之前公开──根本有人暗中洩漏原稿。
    汪念芸绝不可能，而她的团队只有两人，她也相信他们。
    扣除他们，最具嫌疑的只剩下审稿的某人……
    汪念芸两眼瞪着朝自己走来的方瑜。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敢保证自己没有跟朋友间聊透漏？」方瑜劈头就问。
    「我怎么可能告诉别人？这是我的作品，也是团队的心血……」汪念芸感到可笑。
    「证据。」方瑜抬高下顎，「证明不是你。」
    「我是最不可能的吧？网路，印刷工厂，谁都可能，你要我怎么证明？」
    当她看到方瑜眼中那抹不计代价的寒光，毫不掩饰刺骨的恨意，顿时浑身战慄……
    原来方瑜寧愿畦印惨亏，不惜让辛苦打造的作品知名度瓦解，也要逼走她？
    汪念芸第一次搞清楚方瑜，多么憎恶自己。
    「念念啊，没关係，作品就算了，我们再想办法。」是董事长梁姊的声音，她风尘僕僕赶到。
    「妈？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方瑜低声忿然，「她违反与公司的规定，即使没有确凿证据，造成公司作品无法如期上架，无法向预购者交代，她也要负一半的责任，就凭这一点我就能与她停止合作！」
    「方瑜，你讲点理。」年纪老迈的梁姊无奈地制止。
    「讲理？我就是太讲理才让她骑到头上，现在全公司的心血因她不负责任而付诸东流，我再不处理，畦印怎么运作下去？」方瑜冷言。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既没有证据，也不愿调查，这样的管理有谁会信服，你说的对，畦印无法再运作……」一字一句痛心的质问从汪念芸口中迸出。
    她懂了，方瑜铁了心要自己离开，寧愿终止《狗警探》──明知这部对她而言是一切所有的作品，甚至让畦印赔上巨额与名誉，她根本不在乎。
    「汪念芸你说那是什么话，以为自己多大牌？难道畦印没有你就会倒？……你这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寄生虫，早知道当年我们就别收留你！」
    ……
    「砰。」
    够了，她甩门而出。
    这么不堪入耳、刺痛她尊严的话，六年，够了。
    她没想过要当畅销漫画家，当年回到台湾，只为活出自己，不活在任何人对自己的评价中，这也表示，不会再任由别人羞辱……
    她瀟洒离开。
    *
    和合作的出版社说再见，跟分手很像，恢復的速度因人而异。
    汪念芸庆幸自己属于吃一碗冰就恢復型，心虽痛，却很快振作，为明天的饭碗与房租努力，她左思右想、瞻前顾后、上下分析后……
    决定投靠这间被自己嗤之以鼻，如今却来抱大腿的公司，因唯有它能让狗警探起死回生──
    曜星购物中心a馆入口。
    她十万火急搭车来，踏进自动门，专柜化妆香味扑鼻而来，这才想到找集团老闆肯定要预约这回事。
    看来现在只好碰运气……
    再加一点漫画家与生俱来的鬼扯能力。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能问您服务？这里有楼层简介……」
    汪念芸尷尬一笑，用手指捲捲马尾巴，「那个，我跟你们曜星总裁有约，也、不是真的有约几点啦，是心灵相通的那种约……能帮我跟他说一声吗？」
    柜台客服柜姐面面相覷，一脸困惑。
    「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购物中心……」
    「我知道、我知道，总裁不会来逛街，但他肯定在某楼层办公嘛，帮个忙替我通报？」汪念芸咬牙，厚脸皮笑道。
    她这位畅销推理漫画家的推理能力可不是盖的，她已釐出头绪──昨晚，那位自称能替曜星帮她加薪的男人，凌晨半路拦她，出价要她画狗警探？她大胆假设，若对方真是曜星总裁，那么高高在上的男人，却半夜偷偷摸摸找她，事情要嘛不可告人，要嘛关係重大。
    无论何者，她佔尽优势，握有谈判的筹码。
    「小姐，我们这里无法联络到总裁，如果您要见他，需要预约，但这不在我们的服务范围之内……」柜姐为难道，另一位转头，装忙招呼其他客人。
    「拜託嘛，老实说吧……」汪念芸踮起脚尖，凑近那位柜姐悄声：「昨晚你们总裁半夜来跟我要电话，但我那时喝醉，给成我前男友号码，实在很抱歉……」
    柜姐听到八卦，当下瞪大眼。
    汪念芸压低音量，「昨晚哪，虽然他说我扯坏的衬衫不用还，但我还是过意不去，想当面道歉，还有留对的号码……不过我忘了带手机，」她吐舌头偷笑，「只好直接过来，现在你知道了吧？我关係到你们总裁未来的幸福。」
    柜姐摇摇头，把她当神经病，拿起电话准备叫警卫。
    「喂，」汪念芸按住对方的手，低声说，「小姐，你今年才几岁，刚毕业吧？你怎么知道我说的话不是真的？如果是，敢拿自己的工作前程睹吗？你在曜星工作应该待遇不错，要是因为今天误判而让总裁不高兴，以为辞个职就能了事？」
    柜姐的手僵在半空。
    「告诉你，凭曜星的权势，总裁一通电话就能让你在全台各大百货找不到工作，原因是你今天以貌取人，葬送你们总裁的幸福，你赔得起吗？而我──」汪念芸假装叹气，「不过要你打通电话到他的办公室通报一声而已，很难吗？」
    柜姐盯着她，迟疑一会，终于拨通电话……
    「梁特助，a馆一楼这有位小姐要找总裁道歉，说昨晚给错号码……我也是这样认为，但她说……」柜姐一脸害羞，「昨晚扯坏总裁的衬衫……啊？叫什么名字？」
    「念念！」汪念芸倾身笑得甜美。
    「念念，是，是……她还说，她关係到总裁的幸福……」柜姐说完，拿远听筒。
    汪念芸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怒吼。
    「小姐，总裁特助马上下来。」柜姐客气道，准备掛电话。
    「等等，」她不甘心，「跟你们总裁说，想要我帮他画图就立刻下来，我要见本人！」
    柜姐一脸你谁啊的表情，机械式重复原话，却突然瞠目结舌连连说是，掛上电话。
    「小姐，」果然人不可貌相……柜姐恭恭敬敬九十度鞠躬，「总裁请您到贵宾室稍等。」
    还真接待到总裁未来的幸福呀……

 8 两人距离拉近

    冷气自出风口呼呼地吹，贵宾室处于热闹的购物中心一隅，却出奇安静。
    一袭墨色西装的江承昊站在贴着单向透明膜的窗前，外头是奢侈品专卖区，璀璨灯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他身上，照出尊贵不凡。
    江承昊沉声，「你是说，刚在楼下柜檯公然污辱，是在帮我？」
    「是啊，替你考考她们的临场反应嘛。」汪念芸振振有词。
    「我一位名人这样自毁清白帮新东家，可是牺牲很大……不过你不用谢我，既然要和曜星合作，我多为曜星着想也是应该的。」她说完往沙发坐，也不管人家总裁还站着。
    「这是你第三次造谣毁损我的声誉。」江承昊居高临下盯着她。
    他不懂，其他人见到他不是阿諛諂媚，就是吓得发抖，为什么她总口无遮拦，把他当过马路遇到的人似？
    这女人不是没带脑活着，就是胆大惊人，再不然就是，面对他这种大人物，她习以为常。
    「总裁大人您别这样，我刚都解释过，我和前公司有些小误会，只要曜星能替我处理，让我专心画画，我保证，一定如期交付作品。」她举手认真道，「我们要不要把目光放远一点，别拘泥小节？」她眨眨大眼。
    如此耀黑如鑽的眸海流转，江承昊自问并非第一次见，并无惊艳之感，却不自觉凝视这眸如夜星辰，目光驻留的时间远超预期……
    「周一上午报到。」他沉声。
    「真的？」她双眼发亮，「刚说的条件你全都答应？」
    他拧眉。
    很难解释自己为何反常地好说话。
    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岑岑。
    「太好了，谢谢总裁！啊那个……」她突然想到什么，抓抓长发梢，尷尬道：「对于我之前在咖啡厅污衊你……」
    「咖啡厅？」
    「呃，还有路边……」她吐吐舌，「我诚挚地向您道歉，我以为您有家室了还想包养我……」
    江承昊脸色刷地铁青，「我还没结婚，这应该全世界都知道。」
    「哪有全世界，我不就不知道？」汪念芸翻白眼，这人是以为全人类都在关注他吗？还是自我感觉太良好？
    「你说什么？」
    「啊没有，我是说，我一直在画漫画，你就当我活在自己的世界太久，有眼不识泰山。」她直起身子喊。
    被方瑜用计赶出畦印是她失算，信用卡刷爆……嗯，也不是她能控制，现在为讨一口饭，一定要抱紧曜星的腿，再说，目前唯有曜星的财势能镇压畦印，不管威逼利诱，让方瑜乖乖交出《狗警探》的所有权。
    ──曜星是她唯一的希望。
    这位性格古怪的总裁，是点亮希望的柴火，她委屈一点，没事。
    「记住你答应的事，其它的事我会安排。」他深吸口气，和这女人对话让他莫名不像自己，他丢下话便离开。
    「没问题，我灵感来时，创作的速度可比流星，保证让您满意。」汪念芸狗腿笑道。
    香喷喷的麵包啊，总算又回到手。
    *
    然而事情却不如预期。
    原以为像她这么深具潜力、富有才华、经过市场试炼的漫画家来到曜星集团，肯定被派到影城，空降安插到动画后製或广告编剧什么的团队，再不然就是到哪个核心企划团队，大展身手。
    没想到……
    「在你的办公室？」一脸错愕的汪念芸站在门口。
    江承昊轻啜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转杯垫至某角度，完成后，似乎不满意，又重复一次。
    「喂，我是来画漫画，不是来当你卑微的助理。」她大步跺至办公桌前。
    「我以为，一位畅销漫画家的修养会和她的知名度一样高，看样子，正好相反。」他慢条斯理道。
    「你……」她指着他，「曜星这么大一个集团的总裁，竟然说话不算话！不是说要我完成漫画？」
    他嘴角噙笑，「听说你的作品主角深谋睿智、逻辑清晰，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成功塑造出与自己完全相反的角色？不是健忘没带钱包，就是还没搞清事实就作结论骂人。」
    不等她回嘴，他略抬下顎，示意她往旁看──
    办公室佔近百坪，有数间小隔室，一处与江承昊半对望的开放式空间，摆设风格与办公室截然不同，桌上摆着银边名牌：汪念芸，动漫设计师。
    「这是什么？」她不懂。
    「监督你的创作进度。」
    「凭什么？」她难掩诧异。
    他从容坐下，不疾不徐，「凭我是这部作品目前的主要投资者。」
    「但这样紧迫盯人的创作环境，是要我怎么放松画画？」她指着自己那张黑白办公桌，气急败坏道。
    「放松？工作为什么要放松？」他皱眉，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除夕夜那晚固定跟家人吃饭寒暄，其馀都献给工作。
    放松？天方夜谭。
    最后，这段不可理喻的僵持，还是结束在江承昊不容质疑的权威下。
    汪念芸很快发现，自己的让步不无收穫──她是自由随性的艺术家，物品的摆放当然跟着随性，无论是掉落的画笔、画册和一地的橡皮撒屑、加购的萤幕左右不对称摆放、衣服乱掛等等，在江总裁眼中，简直如刺。
    也算小小报復到。
    当她去厕所或午休，回到办公室，就会看到自己的东西井然有序放好，该对齐的对齐，左右加长的电脑萤幕也呈现四五度角对称摆好。
    「请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好吗？这样我会找不到。」
    她第一次抱怨时，将总裁眼中的讶异解读成：不小心打扰到伟大创作家工作，我非常抱歉。
    后来发现不是，这人什么东西都要照自己的标准放好摆好，有时，特助还拿尺进来帮忙量，她不禁想，这位大老闆是不是压力太大？该不该把他骗去看精神科？
    她很久以后才知道，江承昊之所以有轻微强迫症倾向，不仅源于巨大的工作压力。
    还有更深层的因素……
    某日。
    「岑岑有告诉你吗？」她问。
    江承昊从繁忙的工作中抽空抬眼，挑眉。
    「她打电话约我吃饭，说你也会来。」汪念芸耸耸肩。
    「她怎么有你电话？一起吃饭，我怎么不知道？」他不当回事，低头继续办公。
    手机响了。
    奶奶楚满来电，要他邀请画家念念晚上共进晚餐，让岑岑开心。
    江承昊盯着前方埋头画画的女人。
    不知何时起，她已闯入他不愿被触碰的江家。

 9 她不经意触碰他的脆弱

    汪念芸带来的影响，不只是和他的家人热络而已。
    江承昊发现自从她闯入自己的工作生活，他有许多新习惯因她建立，而他正好是一位，一旦养成习惯，就很难改变的人。
    比如，她有选择困难症，常常不知午餐要吃什么，就把他当路人询问，就像女生买衣服试穿，偶尔陷入苦恼，便问旁边客人的意见。
    久而久之，他逐渐记住她的习惯爱好。
    知道她喜欢饮料半糖，只有泰式料理和韩国菜时，她会说要吃麦当劳。
    因为……
    「水煮鱼不要放念念前面，她不吃辣。」
    一点都不行。
    「哇，哥，你什么时候会记女生的喜好？真难得。」江芷寧夹了一口菜到岑岑碗中，不经意道。
    江承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餐桌上所有人都察觉，楚满更是看得清楚。
    今晚江承昊的父母不在，她是唯一的长辈。
    「喔误会，」汪念芸笑着打圆场，「总裁是怕我吃坏肚子，一直跑厕所太扫兴。」
    坐在她旁边的魏岑立刻接口，「念念姐姐跟我一样，我一吃辣就会肚子痛，以前有次就这样，吃到一半我一直想去大便……」
    「岑岑！吃饭不要说不文雅的话。」江芷寧斥责，岑岑嘟嘴。
    「没关係，岑岑，我们就吃一样的东西吧，诺，好大一块狮子头，像不像狗警探的好朋友狮立尔？」汪念芸心疼孩子被骂，急忙笑道。
    汪念芸有温柔的眼神，江承昊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禁看得微怔，幸好都是江家人，没外人更没狗仔。
    饭后，念念陪岑岑读《狗警探》，说了没画出的隐藏版剧情，魏岑听得津津有味，念念对孩子极有耐心，声音好听，用词正面，岑岑的笑声不断，让楚满欢喜到极点，一直要她再来。
    江承昊一脸不可置否样。
    这疯女人，既然能画漫画，编出唬小孩的剧情，又会演戏，让他被迫从购物中心隔壁栋办公室走到百货一楼，破天荒跟柜台小姐对话……
    破坏力不容小覷。
    他怎么能让她进入到私人世界江家──这个连他自己都小心翼翼相处着的地方？
    「念念小姐机智幽默，对生活观察力入微，难怪能画出这么生动的故事呢。」江芷寧称讚。
    机智？观察力入微？
    这两项不是她最缺乏的？
    独坐沙发的江承昊脸色难看，一旁的佣人根本不敢靠近。
    其实。
    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皱眉，甚至无声叹息，汪念芸都看在眼底。
    她看出──他在外人眼中，是自信果断的总裁；在江家，却是谨慎压抑，甚至隐藏焦虑的哥哥。
    她不懂，他拥有一切，为何还缺乏安全感？
    她更不懂，向来不在乎别人眼光的自己，为何这阵子，开始在意他对自己的目光与看法？
    这段时间，曜星同事偶有流言蜚语中伤她，她嘴上虽说不在意，其实心里担心江承昊被影响……
    金字塔顶端世界的险恶，她又不是不了解。
    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自己在漫画里表达出来的细微观察力，是让自己伤痕累累的特质。
    原本她不再在乎这些──直到遇上江承昊，她才开始在乎，她用尽所有观察与感受，想更了解他。
    「你今天一整晚好像都很不安？」
    饭后离开江家，汪念芸忍不住问。
    「或许是担心你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他似乎在想什么事，皱着眉打开保时捷车门，随口丢给她答案。
    「看起来好像是因为你的家人。」她试探地说，跟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黑色车壳在月色下显得冰冷。
    「你现在是在发挥眾人讚赏的观察力，还是推理力？」江承昊语带嘲讽，拉下车档，单手熟练地回转方向盘。
    察觉到他流露的防卫，她不禁心软。
    ……这样的防卫让她感到熟悉，一个人在越容易使自己受伤，却又无能为力的处境，越会紧紧防卫，不让人靠近。
    因为在那处境里的自己，是最软弱无助的自己──既不想被人发现，却又渴望有人给予援手，哪怕是一句关心也好。
    今晚第一次到江家聚餐，她不经意碰触到他的脆弱，她直觉想给他关心。
    「我其实也不是想刺探总裁的隐私啦……我家虽不是富贵大户，但也是复杂无奈，稍微能理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承昊直视前方，语露不耐，窗外的路灯立影与月光交错划过两人脸庞。
    她原本转头看他，沉默几秒，收回目光，凝望前方奔驰的街景，迟疑一会才开口……
    「刚刚老夫人一提江芷安要回国，你变得很紧张，甚至防备，我不懂，她是你的二妹，你是大哥又这么优秀，为什么好像……怕她？」
    这一次，江承昊只是静静的，没有说话。
    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从未有人发现这一点，这么多年，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假装得很好。
    身为养子，他和江芷安之间的关係很紧张，她是江振泰在收养他后生的长女，优秀、强势、企图心极强，但江振泰器重他，不让芷安接手曜星，让她心怀不满。
    他也未曾安心，始终忧虑自己不被江振泰满意，怕哪天遭芷安取代，对江家不再有用，会成为无家之人。
    这份不安全感，如芒刺在背。
    ……他从不表现出来，却被汪念芸发现。
    「你们……是不是手足之间很竞争？豪门生存不易，长辈给的要求很高？」汪念芸不自觉心疼，伸手轻按着江承昊放在转档器的手，温柔道：「你一定承受很大的压力吧？连在家人面前也无法放松，一定很累，还好吗？我……」
    她轻咬下唇，不让自己继续说，其实某些部分，她能懂。
    那种让自己无能为力，很想逃走的束缚，她真的理解。
    沉默，伴随彷彿冻结的空气瀰漫车厢，在夜色中，沉重无比。
    「收起你对小孩那套，」低沉嗓音在寂静空间里，像钢琴的低音键按下，「别以为今晚看到什么，就多么了解我，认清自己的职位，适可而止。」
    他的世界，不是像她这样活得毫无负担的人能评论。
    ──儘管，逾矩的关心让他焦虑灼热的心，头一回感觉沁凉溪水流过。
    这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10 意外的访客

    「汪念芸，你知不知道置物柜的功能是确保物品在空间内不突兀地存在？至少在我的办公室是这样。」
    「所以？」
    「把你那毛绒绒的拖鞋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江承昊依旧紧迫盯着漫画进度，爱挑汪念芸毛病，常被汪念芸开玩笑或恶作剧。
    汪念芸生性不照规矩，在办公室内会搞很多花样，大概因为海归，所以洋点子一堆，找个理由在办公室就庆祝，一下子买披萨要江大总裁恭贺自己手绘完成，一下订米其林餐盒把梁楷找来享用，还不怕江承昊生气，在办公室里替他低调庆祝生日，她的笑容和戏精的拍马屁功力，总成功平息他的怒气。
    一开始他受不了一室散乱的纸盒，后来渐渐麻痺，他告诉自己，这女人画完就会离开，小不忍乱大谋。
    「快看，我画了24张！」汪念芸用手机传来一堆表情动画。
    汪念芸有随手涂鸦的习惯，最近画册里多了不少长得像江承昊的卡通人物，她以他为主角画一系列app表情符号，被梁楷称讚眼神动作都唯妙唯肖，江承昊觉得自己被丑化，禁止她外传。
    「这哭脸是怎么回事？」「我会这样跟人拜託？懦弱……」「删掉！」
    但不知不觉……他应该专心签文件的目光，一不注意就飘到埋头赶稿的她身上。
    江承昊发现汪念芸心思不多，有话直说，另外，她嘴上说缺钱，但不少用品都是奢侈品牌，有几项还是在台湾未有直营店的低调大牌。
    还有一点，他始终不解……
    「你很有才华，创作速度快，帆特西会是挑战你发展更好的地方，只要答应和曜星合作，就有到帆特西出差的机会，为何不把握？」
    每每与她谈论到这话题，她就变得十分强硬与冰冷。
    「我不会和帆特西合作。」
    「你之前也说不和曜星合作。」他提醒。
    「那是因为你们说工作项目里包含接触帆特西呀！」她语气烦躁，「不是说好画完漫画我就走？我是不会留下来跟帆特西合作。」
    「你就这么瞧不起fantacy？这么好的机会，你……」
    江承昊不再多说，那女人低头画画，等同于闭门谢绝访客之意，连总裁也不见。
    他不明白，不管自己开出再高的价格、奖金、甚至给首席设计师职位，她都不为所动，坚决不妥协。
    按常理，他应该对她施压，因曜星急需与帆特西这间国际动画製作大厂合作，翻转当前的市场劣势，同时让父亲对自己的能力放心，另一方面，江芷安回归曜星，抓着影城财务危机，对他紧咬不放。
    然而，每当对上汪念芸那双倔强的眼睛，好似藏着不欲人知的伤慟，他便予以拖延。
    直到某日，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现，划破在两人之间巧妙存在的关係界线……
    「叩叩。」
    「请进。」
    「江总，久等。」来者一身时尚浅灰西装，高大挺拔，中西混血面孔，一口标准中文。
    「jay，欢迎，请坐。」一见来人，江承昊立刻拉平西装领口起身。
    俊美眉目间流露狂放不羈，看似游戏人间，实际上是让江承昊空下一整天专程接待的重量级人物──帆特西亚洲区负责人。
    冯爵，年纪轻轻担此重任，据说还是帆特西创办人亲自指派，交涉谈判能力一流，挑选投资标的物的眼光独到，只要他说买，帆特西必定倾资收购，一般企业要见他本人，完全不可能。
    这么一位关键的神秘人物，主动造访曜星，不派底下的经理代表，让江承昊十分意外，不过答案很快便揭晓。
    冯爵，不只这身分而已。
    「曜星的合作企划，总公司看过，」冯爵双臂敞开靠在单人沙发扶手，气势恣意自信，嘴角扬起合作愉快的微笑，「初步都很满意。」
    「贵公司特地请你来台湾告知这个消息，我们很意外，不过……应该还会有让你亲自前来说明的条件？」江承昊身经百战，自然清楚对方的意思。
    冯爵毫不客气大笑一声，倾身向前，「江总够聪明，够直接，一点也不浪费时间，」摊开一份文件，手点上面，「这，是我们成功合作的关键──也是唯一条件。」
    江承昊瞥一眼他手指的文件，拧起眉头。
    「只要她能作为台湾代言，依需要到总部出差，我们便释出所有动画片放映权，加上首映……亚洲区，我们保证其他国家在24小时之后才上。」
    「能不能说明你们坚持她的理由？以她的名气、资歷条件都不是最佳选择。」江承昊低声问。
    帆特西是什么样的国际企业，能与迪士尼分羹全球电影动画市场，要什么影星没有？就算奥斯卡影帝后，恐怕也会有影星愿为这崛起之秀代言与配音。
    他们坚持那傻女人，应是有其他理由。
    「可能性很多，或许是我们……对她情有独钟？」冯爵耸耸肩笑道，一支手轻拍一下扶手，眼神环顾四周。
    江承昊正要开口，宽阔办公室另一头传来关门声，一身米色正装的汪念芸怀捧画册从绘图室走出，原本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有贵宾，立刻一脸抱歉。
    她忘了今天他有重要访客，忘了对方是谁，但能让江承昊亲自在办公室接待的肯定是大人物，她赶紧用唇语说对不起，转身要走。
    江承昊脸上没特别表情。
    背对她的冯爵则偏头轻笑，「想不到江总嘴上说她不是最佳人选，却让她随意进出自己的办公室，看来……」
    「啪啪啪……」画册掉落地上的声音。
    两个男人闻声望去，只见汪念芸满脸错愕，小嘴微啟，捧画册的双手僵在半空，瞪着那位对自己笑着的男人。
    冯爵绅士地起身，朝她敞开双臂，「how’sitgoing？」
    汪念芸连忙蹲下，手忙脚乱地收拾画本，转身衝回绘图室。
    冯爵彷彿不意外她的反应，耸耸肩坐下，偏头，对上江承昊等待答案的目光。
    「nancy没告诉你我们的关係？」冯爵双手随意交握，手肘靠于大腿上。
    江承昊皱眉。
    「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傻，不懂得靠关係。」冯爵摇头笑道。
    「冯先生要不要明说是什么样的关係，值不值得她靠？」江承昊淡然道。
    「当然不值，她也不需要，不过江总别放心上，我这趟来纯为公事……」冯爵望向她逃走的走廊──
    「初恋，总是最难忘怀。」

 11 有人以行动表达吃醋

    「总裁，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站在看台前的梁楷小声问江承昊。
    两人站在购物中心某楼看台，低头能望见楼下一片开放式下午茶区域，此刻，冯爵和汪念芸站在用餐区外，似乎有争执。
    「汪小姐甩掉冯先生的手，看起来不喜欢他……」梁楷看图说故事。
    「她喜不喜欢他，跟我有关？」
    江承昊一个目光射来，梁楷立刻缩脖子，「没关、没关，他们就算旧情復燃也与您无关……」
    「闭嘴。」
    好难伺候的老闆哪。
    「总裁，您现在感觉如何？」总说也是自己的上司，心情不好他也遭殃，还是帮一把。
    江承昊深吸口气，手躦口袋转身，「烦躁、想裁人。」
    「您这是吃醋！」梁楷快步解释，「总裁还是面对自己的心，快快出手吧，一迟疑，小心标的物就被竞争对手买走……」
    总裁也不过是身价高的单身狗，终究不如他这情场老手哩。
    *
    「不是说好不要再出现彼此面前？」汪念芸后退一步问。
    「我只是来谈合作。」冯爵双手一摊。
    「曜星是怎样的公司，你们会有兴趣？」
    冯爵摇头笑，「你太看低自己的老闆，他手段高明，按照曜星影城现在的劣势，曜星集团势必倾注全力重点投资，我已经跟江总提出条件，只要有你，我们就答应跟他们合作，江承昊不可能不心动。」
    「你以为我在乎？」汪念芸撇嘴。
    「不在乎，为什么帮他做事？」
    「我有忙需要他帮。」
    「要不要考虑找我帮？」冯爵笑着迈前，汪念芸立刻后退，「那部漫画我看过了，你继续画那种作品，太埋没。」
    「我喜欢，要你管。」她一顿，「江承昊很支持我完成。」
    冯爵皱眉，「你喜欢他？」
    「没有，」她转过头，「就算有又怎样？」
    冯爵盯着她，表情若有所思，他可是费好大一番功夫，才排出时间来看她。
    「如果喜欢就好办了。」他勾起魅惑人心的笑。
    「什么意思？」她心生警觉。
    「帆特西邮轮再过九天会停靠日本，绿洲之夜，你很久没参加了吧？」他刻意加重语气，勾起她的回忆。
    「帆特西邮轮？」她眸里的瞳倏地一缩。
    「是，怀念吗？」冯爵轻执起她的手。
    不愿回首的记忆霎时在她脑中翻涌。
    「曜星很需要我们的合作，江承昊会感激你的，出席吧！」
    汪念芸低头不答。
    分别多年，她没想过自己想远离的人，一下子会靠这么近，还亲自搭邮轮到亚洲，派冯爵来找她。
    「你别急着拒绝，好好考虑……有个人，很想见你。」冯爵说。
    汪念芸瞪着他。
    可恶，她何必在意他们利诱？曜星跟她没关係，江承昊，也不值得她再次刨开结痂的伤口。
    可是为什么，此刻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念念，别再逃避，别再一不高兴就离开，给彼此一个机会好吗？」
    她撇头，「不要帮他们说话。」
    「我是帮自己说话。」冯爵凝视着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
    *
    最后，汪念芸甩开冯爵的手，从购物中心踉踉蹌蹌逃回办公室，一把关门。
    「谈完了？」江承昊坐在沙发上，声音凉凉响起。
    她搔搔长发不晓得如何回答，她不知冯爵透漏多少关于她的资讯，江承昊现在一定在气她不肯答应代言，不愿帮助曜星集团扳回一城。
    「嗯，我说……再考虑考虑。」她小声道，以为他指工作。
    「考虑？」江承昊眼底划过怒火，「復合这种事还要考虑？」
    「啊？」她一脸茫然。
    他撇头，「看你平常用的、擦的都颇具品味，想不到眼光这么低。」
    汪念芸看着生闷气的他，顿时懂了。
    可恶的冯爵，居然是透漏这段关係！
    「以前年轻不懂事嘛，审美观也不成熟……」她恢復以往的狗腿样，大剌剌往他旁边位置坐。
    看他还是生气，汪念芸矇了。
    其实江承昊对她还是挺不错，给她足够的自由与空间画画，预算也给得慷慨，让她的热忱与才华充分翱翔，倒是她，对他言不听、计不从，眼睁睁看他承受影城那里的压力。
    冯爵嘴贱问她是不是喜欢上江承昊，她其实反驳不了，因为……
    「那个……我想过了，关于代言，我们可以讨论看看……」她扭捏道。
    江承昊脸上却蒙上阴霾，「冯爵一出现，你就愿意代言被派到帆特西，这么好被他说服？」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答应？」她困惑道，还以为他会很高兴呢。
    「我……」俊脸布满复杂和尷尬，能言善辩的总裁头一回辞穷。
    「你们私底下的关係不透明，我现在怀疑你的诚信，担心会替曜星带来更大的危机。」江承昊像在赌气。
    她用力推他一把，也不管对方是上司，「你在说什么呀！什么透明不透明。」
    「你敢说，对那位冯先生没有特别的意思？」他语带曖昧凝视她。
    随着语气加重，他朝她倾身，一股压迫感伴随他身上淡雅的男性香水味，笼罩汪念芸全身。
    「我、我对他哪有什么意思……」她着急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背已抵上扶手，只能眼睁睁看他朝自己逼近，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甚至全身的温度。
    一抹燥热的羞赧染红她双颊。
    不过是前男友来找……这位老闆会不会干涉太多？
    「你管太多，这是我的私事……」她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想推开。
    「私事？你不也过问我许多私事？」他轻笑道。
    「那不一样，岑岑她们都是主动联络我……欸不是，你今天到底哪根筋不对，要不要去看医生呀你？」她直视他双眼。
    总觉得今天他与平时一样炯炯有神的目光里，还多了什么，她被看得浑身燥热。
    突地，他倾身，她以为他摆出上司的架式，不躲不闪，他却驀地低头──
    吻、上、她、的、唇。
    「唔、唔。」
    他这一吻本就出于衝动，并未考虑后果，江承昊没料到，自己一沾上她的唇就像沦陷般，逗留于那双柔软唇瓣流连忘返，对她掩藏已久的渴望霎时自内心深处涌出，先是轻轻贴上唇瓣，渐渐情不自禁，深深吮吻，曖昧浓烈。
    汪念芸全身发软，竟也忍不住回吻……
    她是怎么了？平时明明看他不顺眼，他个性古怪，内心脆弱，什么东西都要逼人放整齐，加班还理由一堆……
    从何时起，原来她已深陷他以霸道矫情遮掩的无条件包容里！
    急遽加温的办公室内，两人像正负两极的磁铁，吻得难分难捨，这时……
    「叩叩。」有人敲门。
    「总裁，营运部三点的会议……」梁楷拿着文件迈入，一看此幕，吓得眼珠瞪大，立刻关门，「啊啊，我什么都没看到……砰。」
    「不愧是总裁啊……」梁楷惊魂未定。

 12 她改变心意

    数日后。
    帆特西号，享誉国际的度假邮轮，从加拿大出发，航行至不同国家，船上会举行主题派对，压轴晚会总由当地代言明星主持募款，所得捐赠给世界儿童救难组织。
    今年航行至日本横滨的水瓶号，主题是绿洲之夜，出自帆特西经典动画之一的《沙漠奇缘》。
    该剧讲述一位年轻王子遭黑心商队所骗，遗弃在沙漠，被已灭国的汀公主所救，两人在绿洲相识相恋，王子伤癒回国，派人寻找公主却无下落，眾人都说绿洲是海市蜃楼，公主是他的幻觉，王子却坚持寻找，最后两人终于重逢。
    水瓶号预计停靠日本，冯爵邀请台湾的集团代表参加，这对江承昊来说是至高诚意，若是之前，江承昊绝对乐意赴约，但这几日与汪念芸的关係急速升温，他开始犹豫。
    「你放心，我出席，只是为曜星争取机会，不代表给冯爵机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汪念芸俏皮的笑里流露坚定深情。
    江承昊的心已被她佔据，现在就算失去江家，他也不怕漂泊。
    「说好囉，我是你的专属女伴，待会只能让我挽着你走出去哦！」她甜甜一笑，在俊脸上轻啄一口。
    为麵包努力这么久，终于收穫一份爱情，她现在同时有满满的工作和恋爱动力。
    「好，别让我独自出席，我怕孤单。」晚会即将开始，江承昊宠溺地捏捏她脸颊。
    *
    十分鐘后。
    「不可能，我说过多少遍，我只是陪江承昊上渡轮，不会答应帆特西！」
    渡轮某隅，剑拔弩张的气息瀰漫冯爵与汪念芸之间。
    「曜星的电影事业岌岌可危，现在只有帆特西能救，我们开出的条件，对曜星、对你都是无可挑剔，念念，你能不能为大局着想？」
    「少跟我来这套！」汪念芸大喊，「不要以为我上这艘船，就可以逼我回去！」
    「十亿美元不是任何公司都开得起的价格，这项长期合作能为江承昊带来可观的获利，而我们只要你答应代言，回到加拿大，而且……只是偶尔回来。」冯爵叹口气，「念念，好好想想，如果你真要帮江承昊。」
    不可能。
    汪念芸骨子里是倔傲的大小姐，不受任何逼迫，她当年选择离开加拿大，就不可能再回去，不可能改变。
    她断然拒绝冯爵的提议。
    直到回房途中，她无意听到江承昊和某人通话，由于他很激动大声，隔着房门都听得清晰──
    「爸，不跟帆特西合作，我们一样能挽回颓势！相信我……」
    「不，我当然希望继续在曜星，只是……对方开出的条件，我现在无法妥协，撤换我？为什么？芷安一点经验也没有……」
    「的确……我不是您的亲生儿子……我一直努力达到您的要求，但这次能不能让我用自己的办法？……我、没、有、不要江家！」
    江承昊悲愤的低吼回盪在汪念芸耳际，她奔回房，脑海轰轰作响。
    ……
    江承昊他，一直承受巨大的压力，是么？
    他一直用他的方式成全她的任性，是么？
    他知道她不愿靠近帆特西，所以不给她压力，寧愿承受家人误解，靠自己的力量力挽狂澜，也要予她自由，是么？
    他甚至不问她讨厌帆特西的理由，若他知道，还会这样爱她、护她吗？
    汪念芸潸然泪下。
    她头一次感觉自己何等任性妄为，让爱她的人痛苦，以为这样是幸福。
    在她的观念里，只要自己能力够强，不倚靠别人，所谓的麵包，她能够拥有最好的，所谓的爱情，她也能够拥有想要的。
    却没想过，在爱情与麵包的天秤两头，使之失重的，并不只是现实的考验，还有需要成长的自己。
    在爱情里，她只想要被爱，却不知，爱一个人需要捨己──一个人必须经过破碎，才会成熟长大，才有更强大的爱人的能力。
    她不能再自私，只看自己想要的。
    这回──她下定决心。

 13 真相

    绿洲之夜，皓月繁星。
    海面上的渡轮，灯火通明，炫丽辉煌。
    晚宴进入尾声，眾人引领期盼帆特西的日本代言人──深田美子出场，据彩排，美子将以汀公主的装扮与帆特西代表出场。
    热烈掌声中，宴会厅门缓缓敞开，绚烂的镁光灯打在一对俊男美女，眾人纷纷惊艳。
    意外发现，出场的不是美子。
    「綺丽な！」
    「这位女星是谁？」
    一袭湖绿色水晶镶边拖尾礼服，泼墨长发优雅盘起，秀气的素顏配上精緻妆容，绝美脱俗。
    汪念芸完美呈现汀公主孤傲又感性的形象，挽着西装笔挺的冯爵出场，宛若天造地设。
    镁光灯随着两人的步伐移动，两旁被照亮表情的宾客，无不惊艷欢喜，唯独──
    江承昊脸上掩不住悵然惊愕。
    炫目灯光下，汪念芸驀然转头，将他脸上的失望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也碎得彻彻底底。
    江承昊是真的没想过她会重回旧爱怀抱。
    真的……
    没想过。
    *
    头等船舱。
    海风将月色吹进窗，船舱随浪摇曳，连带屋内人的心也翻涌不已。
    月光中，雍容高雅的妇人凭窗而立。
    「宝贝，你终于肯见我。」
    坐在床边的汪念芸抬头，「我是为那十亿美元。」
    「母女间谈钱未免太伤感情。」明雅皱眉。
    「会吗？你不就一直在谈？不然我怎会出生在汪家？」
    「汪念芸。」明雅抿唇，倒也不动怒，女儿愿意见她，她已心满意足，毕竟六年前小芸一走，再也没回家过。
    「我不是为了钱嫁给汪洋，以我的能力，加上他当年还是名不经传的剪辑师，这一点难道你看不清？」
    当年，汪念芸的父亲汪洋在认识明雅之前是一名动画工程师，薪水不错，但远不及如今的帆特西。
    当时，汪洋的前妻癌末，他常要请假，剪辑工作受影响，身为同事的明雅热心相助，直到汪洋前妻过世，两人关係逐渐升温，不久汪洋向明雅求婚，两人共同创立帆特西。
    在汪洋与前妻的两女儿，汪海伦和汪海瑟眼中，明雅是如假包换的小三，在父亲再婚后总在汪念芸的同学面前指证歷歷……
    假象传久，成为事实。
    恶梦作久，幻为现实。
    汪念芸再也受不了，因此离开。
    「小芸，你愿意回家，你爸很开心，他真的很爱你，妈妈也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未来是最好的，希望你明白……」
    「那你有问过我要吗？」汪念芸哽咽地抬头，「问过我想要什么吗？还是只是你们弥补心态，自以为付出，就要我感激接受？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笔下的任何角色……以前我跟你诉苦时，你花时间听过吗？你把我推开，却说爱我？」
    「对不起……你是我跟汪洋的孩子，我真的爱你，希望你回来我们身边……」
    「妈，你是用扼杀我的方式爱我，我是条鱼，你不让我活在水里，却要我假装快乐地呼吸！」
    明雅一愣，痛心道，「不是的！我只是想当个好妈妈，给你最好的，给你幸福，给你快乐，难道这不对吗？」
    「但是你给的幸福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自己追求幸福，我已经找到，能不能请你不要再绑住我？」汪念芸歇斯底里地喊，夺门而出。
    「小芸！你要去哪里？」
    汪念芸刚踏出船舱，狭窄的走廊里，两位着晚礼服的女人迎面而来。
    「我就说水瓶号向来打扫乾净，今晚怎么会有股臭味，原来是私生女回来了。」汪海伦轻蔑道。
    「她低调还好，居然代替美子上台，就说嘛，爱现的本性藏不了多久。」汪海瑟附和。
    「让开。」汪念芸瞪着她们。
    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对姊妹，从小恶待、污辱她，当爸妈不在家时，甚至倒狗尿给她喝。
    「不是说永远不会回到这个家？现在怎样，缺钱？听说你在台湾一间小出版社画漫画，怎么，钱不够你用？也对，开口就要十亿，还拿曜星集团当藉口，汪念芸你还是一样噁心！」
    「没有没有，姊姊，」汪海瑟推推汪海伦，「听说小芸在台湾，没跟任何人提自己是帆特西创办人的女儿，完全靠自己，好有志气喔！」
    「汪海瑟！」汪念芸气地发抖。
    就像一隻活在马戏团的小豹，从小被电击怕了，等牠长大，即使力量速度都已强大，依然不相信自己能反抗，身体会本能地恐惧。
    汪念芸表面上生气，心里其实害怕的可以，动弹不得。
    汪海瑟微笑，「不是吗？现在不知是为钱，还是为男人，想到要利用fantacy？我看你根本……」
    「够了！」
    一声低沉的斥喝从走廊尽头传来，高大挺拔的人影自暗处缓缓走出。
    江承昊阴沉冷冽的眸底，燃着一触即发的怒火，显然是听到整场对话，彷彿汪海伦姊妹不存在似，他坚定走向汪念芸，环住她的肩。
    这时明雅开门，神情凝重。
    「原以为，帆特西在动画影像市场里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给世界的形象是温馨、和谐、温暖，以爱为出发，在曜星的合作对象里，是最不可触及的星，想不到今日一看，却是冰冷、虚偽、华而不实。」江承昊冷冷道。
    「江总说什么呢！曜星不要首映权了吗？」汪海伦喝斥。
    「如果找帆特西合作，必须让念念回去受这样的委屈；代言，代表的是自己不想成为的那种人，那么是，不要了。」
    「江总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台湾一个小集团，汪念芸原本就是帆特西的人……」
    「她不是，」他搂紧她发抖的肩，「她现在是曜星的员工──是我的人。」
    她抬头，含泪的眼、清澈的眸，让他心疼进坎里，他今晚才知她拒绝帆特西的原因，自责不已。
    ……与江家相比，帆特西是更沉重的軛，他多么渴望替她扛。
    「所以你要为了她，放弃跟我们合作？」汪海伦嗤笑。
    江承昊没理会她，低头对汪念芸说：「之前我曾对你的作品品头论足，嫌太幼稚，是我错了，作品能反应画家的心，你的心是我遇过最坚定作自己、不向现实妥协，不以恨还恨。那么温暖的心，不适合待在冰冷的海上。」
    说完，不等她开口，拉起她的手，朝不远处的明雅微頷首，大步离去。
    明雅望着那两道背影，默然不语。

 14 和好与回应

    回到汪念芸的房间，江承昊一把抱住她，彷彿用尽上半生未认识她之前的火热，在这相贴的拥抱里补上。
    「江……」
    「嘘……」他示意她安静，驀地低头……
    吻上那软绵绵唇瓣，灼热的舌猛地探入口中，炽热疯狂，双舌交缠，如热浪翻涌，抚摸她的手似带着电流，窜麻她细緻的肌肤，她想推开，纤腰却被强而有力的双臂跋扈紧箍，不容逃脱。
    此刻房里的空调像坏了般，瞬间升温，热地连灵魂都要燃烧。
    这一吻，如陈酿的美酒在最好的时刻呈上，庆祝误会冰释后最香醇的爱情。
    「你……唔。」
    江承昊根本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你、你……不生我的气？」汪念芸终于抓到空档推开他。
    「当然气，」被迫停下索吻的他，嗓音喑哑，「气你为何不早点说你跟fantacy的关係。」
    她就知道……如果她早点说，他或许会利用这关係，更快为曜星争取到合作权……
    「是气你不早点说，我就不会一直逼你。」他轻啃她一口，故表微慍。
    将热烈的吻停留在她光洁的颈项，他轻叹口气。
    「对不起……」
    她很感动，终于遇到一位理解自己，也理解自己的选择的人。
    原本以为，如果坚持自己创作的路，不接受他的提议，他一定会要她离开曜星，她从来不怕丢了工作，不怕失去麵包，她相信以自己的专业，很快能东山再起。
    她也不怕要赌上这份得来不易的爱情，即使要她回到那令自己伤痕纍纍的家，她也愿意。
    她怕的，是经过这一切之后，那个害怕的自己，依旧被恐惧吓阻，不敢追求想要的未来。
    她怕的，是其实自己知道父母很爱她，但那份爱，太沉重，使她必须假装冷漠，不诚实地活着。
    若她不够成熟勇敢，即使拥有爱情，又如何能长久？
    认识江承昊，让她打从心底想要变成熟，成为更好的人，不只是在工作能力上突破，在爱情里也要勇敢豪迈……
    「别去fantacy，我不需要你这么做。」江承昊想通她在晚会上为何与冯爵出席，她把自己当作条件交给帆特西，他心痛万分。
    这女人，原来不知道自己是何等无价、何等被爱，竟想牺牲自己。
    「我不需要你单方面的成全，这样对我不公平，你问过我的意愿吗？」
    「我……」她蹙眉，发现自己也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我知道曜星的成败对你很重要，你父亲对你的看法也很重要，我不想看你挣扎，而且fantacy本来就是我的家，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逃避。」
    他轻吻她的额，「傻瓜，你不需要独自面对，给我一个机会陪在你身旁，好吗？是，曜星集团对我是很重要，成为父亲的骄傲，也对我很重要，但那都是在认识你之前的衡量，懂吗？」
    他的话，像一道在她眼中划过的星光，点亮整片眸海。
    「现在不一样，只要有你，那些都其次。」他笑道。
    「不行，」她面露担忧，「我不希望你像我这样，和家人的关係闹僵，我知道父母爱我，但我们之间始终有一道鸿沟跨不过，只是因汪海伦她们……我和父母误解加深，一年一年过了，这鸿沟也深到我不知怎么跨过……」
    「我看得出你很掛念父母，只是伤痕太重回不去，你放心，以后我陪你面对。还有，谁说我要跟家人关係闹僵？我只是拋弃现在拥有的，又不是要和他们断绝关係。」他笑道，这小女人的担忧太可爱。
    汪念芸松口气，「真的？」
    「明天我会令人终止与fantacy的合作沟通，你不需要因为我而委屈，但我希望你遵循本心，想往哪里发展就往哪里去，我都会支持你。」他修长的手指轻拂去她眼角的泪。
    「真的？承昊，你真好！」她甜甜笑道，「难怪我这么喜欢你。」
    原来她的爱情像台烤箱，不仅成全她，也成就她，让她无需陷入两难，反而能无后顾之忧地挑战自己，追求梦想，她实在太喜欢。
    「你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我？」他低声问。
    她尷尬地拨拨长发，「现在？」
    「那要不要再实际一些……表达对我的喜欢？」他笑着逼近。
    一抹緋红印上脸颊，她脸红闪躲，「你别乱来……」
    *
    隔日，从日本回台湾，江承昊便下达不再与帆特西合作的指令，少了这块大饼工厂，他也有了曜星的电影事业将搁浅在自己手中的觉悟，但父亲不会允许曜星殞落，这意味着自己会被江芷安取代。
    就在他递出辞呈前一小时──
    「快看，我们拿到了！」公关室接到帆特西主动联络，传真机答答作响。
    帆特西传来附执行长签名的合作文件，答应释出曜星想要的任何动画片之上映权。
    ──同时提出另一名代言人选，不再坚持指名汪念芸。

 15 她的烤箱爱情（完）

    日光下，海浪恣意追赶，前仆后继涌上岸，氾滥成一滩鑽光。
    初夏的垦丁沙滩，最魅力四射的热情。
    某佔地辽阔当红渡假村──
    厨房内，诱人的可颂香从烤箱四溢，瀰漫全室。
    「热腾腾的麵包出炉囉。」戴着烘焙手套的汪念芸吆喝一声，端出一盘冒热气的奶油可颂。
    「好香啊。」江承昊弯腰故作陶醉地闻一圈。
    虽说汪念芸喊那么大声，实际上，偌大的互动厨房只有他们小俩口。
    他伸手要拿，「先吃一个。」
    「你敢。」汪念芸拍掉他的手，「这是待会黎昕和朋友要吃的呢，一个都不能少。」
    他一眼「你见友忘色」的哀怨样，「好吧，她看样子是真的闷坏，宝宝刚几个月大，就跟着她下水游泳。」他朝窗外望一眼，一群人在沙滩上嬉闹。
    「她跟我一样，都是关不住的人，想做什么、享受什么、挑战什么，都不会被现实框住。」她边说，边夹起可颂，一个一个放进派对要用的麵包架。
    「这点我不同意，你现在不就和我关在这里？」他从她身后搂紧。
    「那不一样，」她仰头给他一个吻，「我这叫转换跑道，要不是这一年和你相处，被你激发潜力，我还真不知自己有管理的天分，还有烘焙、修电扇、漆油漆……」
    去年这时，fantacy虽传来合作同意，江承昊依然辞去曜星总裁的职位，向来全心投入工作不懂放假的他，居然愿意被江振泰派到南部的度假村，屈就当地的小经理一职。
    汪念芸自然也跟着来，一开始她还专心画漫画，后来也投入渡假村的经营，而且做得还有模有样，奥客到她手里都被哄得服服贴贴。
    「我那时还以为要放弃画漫画的工作，才能让你开心，我们才有可能在一起。」她指的是绿洲之夜的荒唐决定。
    「别再说傻话，」他揉揉她的头，「委屈自己的爱情不是真的爱，你现在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在工作上坚持自己的心意，我爱你，也爱你所爱的。」
    「这么好。」她甜腻一笑。
    「你不也一样？我说要换工作到南部，这里你语言又不通，还是愿意成全我的改变，为我而来。」他轻捏她的鼻尖笑道。
    汪念芸夹起一块可颂左右端详，叹口气，「哎，我汪念芸何德何能，有个这样的男友，像一台烤箱一样，让我天天能大展身手，出炉热腾腾的可颂……」
    「你是说，我是真爱还是麵包机？」他拧眉，觉得哪里不对。
    「能让我烤出最棒的麵包，是，你是真爱。」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眉心。
    「我还以为你又要说我是麵糊。」他假装可怜道。
    她戳戳他结实的胸膛，「原来你内心受伤啊，对不起哦，我之前讲话太直，看不起你这张大家抢着要的饭票，但你也赚到啊，我将来不是国际漫画家，就是个开间连锁饭店的大老闆，够你吃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你一辈子？」他坏笑，不安分的手从她宽松衣摆躦入。
    「你做什么？」她吓一大跳，乱挥的手打翻桌上的餐具盒，「啊、你看，我好不容易排好又乱了……」
    「乱？会吗？」他搂着她笑。
    她瞥了圈桌上乱盘，「现在是只有我有强迫症，东西不摆整齐就浑身不舒服？你是什么时候不在意东西很乱的？」
    闻言，他的目光顿时柔软，轻扣汪念芸的肩，将她转过来凝视自己。
    「从你说爱我以后。」他深情款款道，「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摆对位置，其他怎么乱，都无所谓。」
    她听得眼眶泛红，还是噘嘴抗议，「所以我对江大老闆来说，只是个东西？」
    「我最疼爱的小东西。」他执起她的手置于胸前，「一直放在这里，就算她有不可爱的时候，还是会一直在这里。」
    「谢谢你。」她踮脚，双手环住他亲了一口。
    「好爱你。」
    暖流涌上汪念芸的心，是什么，能够包容自己的不可爱、不完美，加上彼此经歷的点点滴滴，共筑日常的回忆。
    是她与他的烤箱式恋爱。
    ──香浓、柔软、坚定。
    让她的「麵包」升级，让她的爱情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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