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灵魂》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1

    所有于世上徬徨之游魂，必当引导至塔洛克斯主神无边无际的怀抱之中，方能取得永恆安寧。
    塔洛克斯主神教典第一章第一节
    ＊
    「那真的是幽灵！真的！而且是萨尔的幽灵啊！」男村民在大厅中嚷嚷着。
    语气不安、眼神惊恐、最后再加上慌慌张张的肢体动作。
    胡坐在一旁聆听整件事件原委，感觉也被这人所影响，坐在椅上摆动的双腿也不禁加快了速度。
    「坎伯尔先生，那『幽灵』可有做出什么举动？」
    浑身还在不断发着抖的坎伯尔，歪着头用奇怪眼光看着个头娇小的胡。或许是觉得会这么问的小鬼，根本什么都不懂吧？
    「失礼了。」胡已经习惯被当成无知的小孩看待，丝毫不以为意。「我只是想知道它是否具有攻击性…」
    但从外观跟体型看上去，个头娇小跟一脸稚气未脱，头发特地梳成一条长辫子令他看起来更像个顽童，的的确确就是个小孩子。
    「我、我哪知道这么清楚！几个月前失踪在森林深处的孩童，突然以半透明的样子朝我走来！？这光听就够吓人了吧？！噢、还有那恐怖的细语声！我老早、老早就吓到腿软，能跑得回来就够幸运了，哪还有时间去注意那些有的没的小细节！？」
    （腿都软了还跑得回来啊？哼！）
    胡压抑住心中想吐槽的想法，点了点那小巧的头表示理解。
    「虽说亲眼目睹幽灵的只有我一人，但其他、其他常跟我上山砍柴的村民们多少也都有听过从深林里传来小孩子的交谈声，只是没遇上那种灵魂朝我走来的吓人状况，想想也许不只萨尔，还有其他的小孩们…」
    像是不想再提到什么不吉利的字眼，坎伯尔没继续说下去。
    胡偷瞄了身旁一眼，就是在这议会厅中的眾多村民请村长及议会人员，专程请来解决这项事件的专家──也就是胡的『导师』。
    导师从一坐下来后双手就一直放在膝盖上，文风不动地坐着，像尊风化已久的石像。
    他全身裹着一件大型灰色长袍，脸孔遮到只能看见泛灰的嘴唇与消瘦下巴，松松垮垮的袖口露出两隻瘦长双臂，肤色惨白的手腕与手臂上几乎让村人们以为是一双白骨。也让长年居住在北境边缘、民风保守的萨丁村民们感到隐隐的不安。
    长年都是塔洛克斯神教虔诚信徒的他们，可不希望没请到对的人反而还引来个邪教徒。
    胡看导师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身为徒弟的自己只能继续询问。
    「坎伯尔先生您确定，那个幽灵呈现的呃──样貌，就是你所说的萨尔？」
    「当然！」
    「怎么知道的？」
    「还怎么知道的…就算那幽灵还是要叫鬼魂？他全身透明样子模糊，但『脸』的部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认错！」
    「样貌清晰的幽灵……看来自我意识很清楚呢。」胡手拖着下巴小声地念着。
    「塔洛克斯主神在上啊！怎么不把那些可怜的灵魂引导入您的怀抱……」
    坎伯尔这半是祷告半是感慨的呢喃一说完，导师突然猛地站起身来，连同胡在内的所有村民都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就请教一个问题。」
    那副嗓音与其说是清澈到毫无生机，更给人的接近一种虚无飘渺的感触。
    导师的说话声带给村民们的感受就是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像这些话是凭空出现，而不是透过身为『人』所讲出的话。
    村民听得直皱眉头感觉诡异，但身为徒弟的胡早就已经习惯。
    「照理说遇上类似这种游魂案例，不去寻求塔洛克斯神教团的帮助，而是找我们这种四处漂泊的灵能术士来处理，原因是什么？」
    坎伯尔光听这声音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甚至可比他那天惊险的撞鬼遭遇，他努力鼓起勇气不去摀住耳朵，然后回答这问题。
    「村中议会的代表们也有跟村长一去到离这里最近的教区去报告，但是迟迟都没有回应。」
    「十多天来没有音讯之后，我们就决定採取自力救济的方法了。」一旁年事已高的萨丁村村长，用缓慢沙哑的嗓音解释着。
    导师听完了之后，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被遮掩的脸庞根本让人看不出听到这答覆之后究竟是甚么表情。
    看着村民屏气凝神、谨慎地盯着导师的一举一动，这像是在看奇珍异兽的模样让一旁的胡强忍着笑意。
    「这样也好，可以请人带我们到案发现场的森林深处吗？我们现在就开始处理。」
    听到这句承诺，萨丁村民总算放下心中那块大石，并暗暗祈祷这位灵能术士可别像之前请来那些人一样──不到几天就丢了小命。
    ＊＊＊
    「这次的目标的状态？」
    「如果坎伯尔大叔的话属实，至少萨尔现在是以游魂的状态在徘徊着，而且对生前的残留意识还十分清楚，他所看到的脸庞才能忠实地呈现原样！」
    面对导师的提问，胡一边走着一边尽可能详尽地回答着，像是遇上严格考官，凡事都战战兢兢答覆的考生一样。
    「你打算怎么应对？」
    「如果是已经丧失自我意识，徬徨无助的游魂，只要引魂咒法应用得当就能轻松解决……但有着清楚意识的游魂，引导起来可能需要多费点工夫。」
    「胡，你要记住。游魂都有一个不可避免的共通点──徬徨。针对这点找出他们所求的加以指引，尽量少用强迫性的咒法。」
    碰上导师的谆谆教诲，胡歪着头有些不以为然地回覆道。
    「我倒是想赶在变成『怨灵』之前，早点把事情解决掉。」
    「身为一位合格的灵能术士，如果太早下定论就立刻强制施咒、净化消除一个无辜灵魂；跟在现世中诬赖一位善良子民，强迫推他上断头台是没有两样的。」
    「唔！导师您这比喻也太让我内疚了。」
    胡吐了吐舌头，暗地里恨不得立刻往脸上扇两个巴掌痛骂自己的粗心大意，明明知道导师对处理灵魂的事情十分讲究，这次的问答想必也在测试他是否能独当一面，结果还这么随兴地回嘴。
    「好的导师，我会查明真相后再行动的，您这次还要主动帮忙吗？」
    导师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朝着林地深处走去，胡只好当作是他默认了这件事。
    「两位！往这边走！」
    从前方山道上跑下，两眼洋溢着兴奋神情的男子，村民派给他们当嚮导的青年杰米。
    「铺好的石阶走起来虽然安稳但会花比较多的时间，然后再顺着走入路边那条小径会更快抵达伐木区的！啊！两位不怕地上太泥泞吧？昨天山上下了点雨，地上还有些湿滑…」
    他边说边指着前方的路，充分地展现出了当地人的热情与年轻的活力，话匣子一开就像是停不下来。
    眼看导师沉默着没有丝毫反应，胡直接一口爽快地答应。
    「没关係，儘管带路吧。」
    「好的！」
    两人跟着杰米进入了山区的羊肠小径，下过雨的路途确实有不少泥泞，但并不影响行走速度，反倒是偶然出现高低不一的石阶，好几次都让胡差点跌倒。
    「这些高到夸张石阶是专门做来欺负我的吗？」
    杰米抓住胡的手一把将他拉上一个高度不小的石阶，他跨了老半天差点放弃，原本还打算趴下身去直接用爬的。
    「哈哈哈！毕竟会走这里的，大多是我叔父那一辈身材又高又大的粗人，辛苦你啦！我还真没有想到灵能术士中也会有小孩子呢。」
    胡没好气地苦笑了一声。
    「我今年可是满十四岁了，老早就不是什么小孩！好啦我承认…身材是矮了点没错。」
    的确在杰米眼中，胡的身高根本就跟一个八九岁大的孩童没两样，加上他那稚气十足又明亮的大眼，无邪的表情像在表示未经世俗摧残的经歷。
    （身材矮小是……远东岛民的特徵呢？）
    杰米不禁暗暗猜想着胡的出生来歷。
    「但我好歹也是导师的得力助手呢！」
    胡边说边爬上另一处石阶，这次他坚决要用自己的力量来达成。
    他穿着与导师一样的灰色长袍，娇小身躯却背了一个比身材大许多的麻布袋，光是走起路来看在其他人眼里就异常吃力，腰间还掛了个不短的剑鞘，搞不好比胡还要来得长。
    「要不要我来帮你背这布袋，这样走起路来会轻松点？」
    「不、不用！这、这点小、小事我自己做得来。」
    胡气喘吁吁的这番理由没什么说服力，但杰米也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眼神流露出一股怀念神情。
    「你这爱逞强的性格，跟萨尔很像呢。」
    「你认识萨尔？」
    「好歹他也是我弟弟啊。」
    胡可以感受到杰米话中的悲伤，知道这是无法计量出来的感情。
    「听你们村子里的人提到，大概两年前开始，孩童失踪的事件就变得很频繁了？」
    长期以伐木与农业为村内主要產业命脉来生活的萨丁村，跑到深山中玩耍而迷路的小孩子本来就不在少数。
    但之后了无音讯没有返家，完全「失踪」的案例却在两年前开始层出不穷，这可就大有问题了。
    平均下来一年失踪的孩童甚至高达了二十多人，有些家庭甚至早已放弃搜寻动力，直接在村内的坟场上多添上一座写有姓名的石碑，也仍有些家庭哭乾了眼泪，仅仅祈祷着那所剩无几的希望能够有朝一日降临。
    「都是在这座山上失踪的？」
    「嗯。从那时候起村民每天都组织搜索小队，都快把山给翻过来了，还是没有任何踪跡。」
    「有限制孩童们的行动吗？」
    「小孩子可没那么好管啊！」杰米微微叹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小孩觉得很有趣，硬是往山上跑，总不能把他们都关起来吧？」
    「这种偏乡僻野的地区还真是麻烦……」
    「难不成你们城镇里的小孩都不会乱跑吗？」
    「城镇里我也不太清楚，打从懂事开始我就跟着导师在旅行了。」
    导师一路上不发一语的走在他们身旁，连走在这颠簸的路上他也可以走得毫无声息，杰米甚至以为他是用飘的而不是用走的。
    「你出身的地方总还记得吧？你不太像是北境这边的人。」
    杰米顺势就问了脑海中想像已久的疑问。
    「萨尔失踪了快两个月？」
    胡不仅没回答还继续丢出问题，看来是完全不想多谈自己的身世。
    「今天就是第六十二天，但我跟村里那些老早就放弃、没用的大人不一样，每天还是来这里找他。」
    （没用的大人……）
    胡回想了一下萨町村内的那些成年人，无力、沮丧的神情确实瀰漫着整个村子，也许都对这件事感到束手无策了。
    一行人走至山的深处，尖细瘦长的树干密布在四周，北境山上的树木大多是这品种，稀疏的树叶让人有办法从底下就看见蔚蓝的天空。
    若没有地上的碎石路当作指引，可能用不上一两分鐘就会迷失在这茫茫的林海中。
    「村里的孩子们多半在这里玩耍。」
    「不会是玩捉迷藏吧？」
    「呃……我小时候也在这儿玩过，可都没出过什么事。」
    「这里比起你小时候游玩的时候已经差很多了。」胡脸色显得有些凝重。「多了不少一般人看不见的灵体。」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2

    胡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闭上眼低着头，嘴里快速地念出一串字句，速度快到杰米根本没听懂。
    他突然感到周遭的空气有些异样，像是在震动、又像是在扭曲，最后他看见胡身边有几道白光开始浮现出来。
    「追。」
    这字一讲完，白光开始迅速向四面八方散去。
    「刚、刚刚那是魔法吗？」
    「不算。通称为灵能咒术，我个人觉得比魔法难学多了，唉、抱歉！能让我专心搜索游魂吗？」
    杰米赶忙点点头，闭上嘴巴往旁边站去，深怕连站太近也会妨碍到眼前这两位解救他们村子的救星。
    胡很卖力地进行着作业，另一位被称为导师的人则是佇立在一旁，既不吭声也没有帮忙的打算，让杰米不禁皱起眉头。
    从刚刚那一路上，杰米就一直注意到他不断地往后张望，像是有什么人在跟踪他们一样，明明他回头看根本就没有半个人影。
    「向东。」
    胡迅速站起身，离开碎石子路往交错复杂的树林深处走去，杰米赶忙往前跟上，导师则仍然看着后方慢慢的跟着他们走去。
    「距离不到十、九、八……」
    胡嘴角上泛出笑意，他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迅速就追查到游魂的下落，虽然不知道是否这座山的灵场适合他施咒，又或许他长期修行的成果在此得到印证（胡比较希望是后者）。
    「那、那是……」
    跟着胡在树林子里走着的杰米，看见正前方有一团淡灰色、半透明的云状物飘盪在空中。
    「解。」
    这句话胡讲得十分有力，几道白光将那半透明的灰色物体包裹住后，手、脚、身躯、样貌渐渐成型。
    「萨尔！萨尔！？是我啊！杰米！」
    杰米认出那是萨尔的轮廓，对着他大声喊着。
    「看来真的是他没有错……游魂。」
    「嘻嘻……」
    一阵诡异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
    又一阵笑声，小孩子才会有的稚嫩童音。
    一阵接着一阵，彷彿永无止境一般，笑声随着风吹动树木枝干的摩擦声，侵袭着四周。
    「这就是、坎、坎伯尔听见的诡异声响！？」
    杰米被这声响吓得四处张望着，胡则是迅速开始刚刚那一套索魂的动作。
    导师丝毫不为所动，仍然静静地回头看着他们走过来的方向。
    「来…找…」断断续续的孩童声响环绕在他们耳边。
    杰米无法控制这种声音不断地入侵耳内直达脑髓，令他逐渐失去意识。
    胡的一声暴喝让他回过神来，所有的笑声开始往树林的四面八方散去，萨尔的灵魂则是缓缓回过身，往林中走没几步之后就消失了踪影。
    「原本想引导这些游魂，差点就变成我们被那些游魂牵着鼻子走了。」
    胡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中显得有些气馁。
    「你是说萨尔，还有那些失踪孩童的灵魂……」
    「没错。事实上他们纯粹是想要引导我们，前去寻找那些游魂的所在地，这也不能怪坎伯尔大叔，你刚刚不也被吓得动弹不得？」
    「那种方式哪有人不会被吓到的！就不能用温和点的……」
    「他们可是徬徨的『游魂』啊！哪还能要求他们顾虑这么多？这就是他们的沟通方式。」
    胡两手一摊，继续朝着萨尔消失的途径迈进。
    「慢、慢着！前面可不能随便进去啊！」杰米突然大声喊道，衝到了胡的前方张开双臂挡着。
    「呃…为什么？」
    「再往前走就是萨丁村内信仰神祇的祭坛，老司祭有交代不论是村里的居民还是外人，都不能随便进入。」
    胡仔细看了前方周围的树木，上面皆有像是用石墨所书写的一些字体，围绕的树干之间也绑了几条粗细不一的麻绳。
    「还真的有结界啊！」
    说着还用手拨了拨，一旁的杰米看到他这样漫不经心地把玩这神圣的结界神索，已经是冷汗直流。
    「司祭说要是随便打扰到山神，他一发怒可是会引发无数灾难──」杰米慌慌张张的说明还没结束，就被胡举起手制止。
    「我说你也动点脑子吧？萨尔的灵魂就消失在这附近，最可疑的不就只剩这里？然后那个司祭又是谁？刚刚可没听你们村人提到啊？」
    胡搔了搔脑袋，歪着嘴的模样给人有不符合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态度，反而活像个老油条。
    「因为…司祭大人有交代过，不可随意告知外人。」
    「你说的神祇，是指这座山的山神？」
    空洞、豪无情感的一句话从旁飘来，杰米呆了一下才发现是导师在讲话，他总算没有一直看着那个方向，而是转过头来正对着杰米提问。
    「咦？你在问我？」
    导师那长袍头罩下的脸孔一片黑暗，看不清脸庞的诡异模样让杰米有些紧张。
    「当然是导师在问你，他又不是哑巴！」胡翻了翻白眼表达不耐。
    「你们信仰的『山神』，名讳是？」
    「恩、恩弥狄山神！老司祭是这么告诉我们的。」杰米只希望赶快回答，让导师转过头去别再看向他，他今天遇见的恐怖灵异事件已经多到跟村里伙伴讲一年都不会腻了。
    「安杰莉亚。恩弥狄、山神，这两个词有联想到甚么？」
    导师就这样唐突地冒出一个奇怪人名，杰米觉得一头雾水，从旁边看来他就像是在对着空气，又或是自己讲着话，但随即又想到这两人毕竟是灵能术士，想必是用着他们这类凡人无法理解的咒法。
    「杰米。这祭坛是你们村里的那位司祭大人负责管理？」
    「是啊，都有经过村长与议会代表们的允许。」
    「所以这些玩意儿，就是他弄的。」
    胡观察着树上的那些古怪的符文，以及绑在树上围起来的麻绳，接着用手指远处的两棵树木中间──杰米注意到其中一侧的麻绳断裂在地。
    「萨尔的灵魂应该就是从这里溜出来的。」
    「溜出来？你说『溜』出来是指？」
    「这几条麻绳都有具有镇魂之力，树上那些也都是镇魂用的符文，很明显就是要将萨尔的灵魂封印在里面……搞不好还不只有萨尔而已。」
    「不对阿？这些应该是用来平息山神的？」
    「拜託，『山神』耶？我可不认为区区几条施了法的麻绳跟符文，就能把山神给镇住。但如果只是把游魂关在里面到是很轻松。」
    胡歪着脑袋，继续将正在思索的问题讲了出来。
    「那这些孩子的游魂，又是为什么引领我们到这座祭坛前呢？总之、不进去是不会知道答案的。」
    杰米看着胡摩拳擦掌的兴奋模样，自己内心中的困惑也跟着渐渐庞大，但到了喉头的话又硬是噎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不敢问出，看见萨尔灵魂之后，一直想问这两人的一个问题。
    「决定啦！这就朝祭坛出发──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胡扯开嗓门大声怪叫，连在树干枝头上的鸟儿们也被惊动，全都张开翅膀往空中飞去。
    原来是导师不知何时已到了胡的背后，连同胡娇小的身躯一起将那麻布袋举了起来。
    「导师！要拿东西跟学徒我说一声就行啦！别这样突然吓我……呜噗！」
    最后一声是胡被抖落在地上，脸颊摔上泥地发出的哀叫声。
    「安洁莉亚已经给了我答案。胡，这次会比较危险，必须由我来介入。」
    「哼！来村子前明明就说好由我来主导该怎么做……导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让我独当一面了吧？」
    导师没有回答，只是坚决的摇了摇头，并把麻布袋背到身上，胡仍然不死心地继续试图说服他。
    「这次我有自信可以完成整件事，也会证明自己有单独行动的能力，拜託了！这次我不想躲在您后面看着一切发生！」
    导师陷入了沉默，嘴里好像在唸着什么，杰米猜想大概是在跟空气中的哪个灵魂交谈吧？
    「也是时候了，那就──」
    「祭坛就交给我吧！」胡快速抢答的模样，像极了怕奖赏糖果被先拿光的贪吃学童。
    「唉…仅限你蒐集情报，别擅自行动，凭你的天份能比我更快察觉到危险，但你自己得学会避开。」
    「我还以为比起避开，你会要我学会如何『面对』危险呢。」
    导师叹了口气，就算拿他没辙，还是不忘谆谆教诲着他这唯一的学徒。
    「导师您别担心！我还有『灵动』保护我。」胡说完拍了拍腰间的剑鞘，接着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那麻布袋「当然如果能将那尊『木偶』也借给我的话……」
    「不行。你现在使用那东西风险还太大。」这次嗓音少了飘渺感，多了份严肃。「我回村子里找那位司祭把事情原委调查清楚，你就在这里探查孩童灵魂的去向，务必小心为上。」
    「是是是、我知道啦导师！」胡点头如捣蒜。
    「杰米还是先回……」
    「我想跟胡一起去！」
    杰米说着走向胡的身旁，用坚定、又略带颤抖的语气对导师提出要求。
    「既然萨尔的灵魂有可能在这里，我就不会放弃搜索！请让我跟胡一起行动！」
    「我可没馀力多照顾一个外行人。」
    胡毫不犹豫地泼了杰米一头冷水，但他也跟胡一样丝毫不打算退缩。
    「我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好，你要是没了嚮导，大概到里面也会迷路，何况在这一路上我也拉了你不少次！」
    「好啦好啦！别在紧要关头妨碍到我就行！」胡烦躁地挥了挥手，看来很在意刚才途中爬不上石阶的窘态。
    「胡。那就拜託你了，有什么状况要记得『通知』。」
    「知道知道。」
    胡迫不急待地挥了挥手，就往里面跑了进去，看着杰米跟在他身后跑去的模样，导师那缺乏情感的脸上，竟也露出一抹苦笑。
    「安洁莉亚，也许我真的是老了，总是一直在操不必要的心啊。」
    当然，没有任何人有机会看到他的表情与这一声低语。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3

    「追！」
    胡一声令下，从他周遭散出的白光，开始快速集中地朝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朝这方向继续往前就是祭坛没错吧？」
    「没、没错，顺着这边几座石柱走没多久应该会看见……到了！」
    一座巨大、高耸的岩壁就这样坐落在这座山林的深处，胡顺着石阶往岩壁下方一看，还有一扇坚固笨重，满是锈斑的铁门，虽然一样有麻绳围着，但都跟刚刚前面发现的状况一样，全都断裂掉在泥地上。
    「是萨尔！」
    两人顺着石阶才走到一半，萨尔的灵魂又突然出现在门前，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后，缓缓的走近铁门，然后再度消失无踪。
    「看来你弟弟的意图十分明显。」
    「他在指引我们？为了什么？」
    「当然为了指引我们找到他这条徬徨的灵魂，得以安心净化吧！徬徨游魂拚了命想传达讯息给现世人，多半不离开这主要目的，导师这番话讲到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胡深吸了一口气，将一指按在自己的额上，快速又低语了一句。
    「里面似乎有非常大量的游魂在徘徊着。」
    「你怎么知道？」
    「用『看』的。」
    杰米耸了耸肩，认定他大概又用了自己不知道的咒法。
    「萨尔也在里面吗？」
    「我只能看到有大量的灵魂在里面流动着，具体是谁的灵魂可没办法看清，不过既然他都把我们带到这里的话，应该是在里面没错。」
    「那这样……也就是说……」
    胡转过头去看向杰米，不太明白为何他在顾虑着什么。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既然你们是灵能术士，一定能够回答我。」
    「只要是我知道的，请说吧。」
    杰米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将疑问给丢了出去。
    「既然那是萨尔的灵魂，也就表示萨尔他……已、已经死了？所以才会以游魂的形式出现对吧？」
    这个问题让胡保持了沉默，原本随便的表情也这时变得沉重许多，他皱着眉很慎重、小心的说出答案。
    「能够让看得见他人的灵魂只有一种场合──就是在他死亡以后。」
    杰米大概也猜想过是这种答案，但他内心仅存的那一丝希望，却拚了命地否定这显而易见的推论。
    「没、没有什么例外的场合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颤抖。
    胡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跟着导师做这行到现在，真的没有例外。」
    「嗯…我知道了。」
    听到肯定的答案后，杰米终于肯放弃这渺茫的机会，眼中那点仅存的期待也扫荡一空，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总有不少人在讨论灵魂究竟是一种物质、还是一种纯粹的能量体，硬是要细细分类的话可以讲上大半天。世人所能理解最简单的说明那就是，灵魂象徵的一个人对现世的思念与牵绊。」
    胡像是无法忍耐这种令人难受的沉默，率先找了个话题开了口。
    「思念与……牵绊？」
    「通常对现世有越强烈思念与牵绊的灵魂，更能够维持自己本身的意志，像是萨尔就能完整呈现自己身前的模样，这种状态我们是称为『游魂』，通常都是以自身安寧与净化为目的在行动的。」
    胡交错着手臂，对着杰米像是在指导般的说明，之后乾脆盘腿坐了下来继续讲着。
    「但『游魂』是有可能转变成『怨灵』的，自然因素跟人为因素都有，你该庆幸找的是我导师，也有灵能术士是专们让游魂转变成怨灵后，再以收集他们为乐，也或者会为了自身修为，擅自炼化这些灵魂。」
    「还有这种人？」专有名词虽然搞得杰米一头雾水，但听到怨灵这两字时让他提高了警觉。「你们不会让萨尔──」
    「不是才跟你说，幸好你们找的是我导师吗？让那些游魂们得以安寧地净化可是他信奉的宗旨，这话我可是从小听到大。」
    胡拍了拍杰米的肩膀，个头小小的一个男孩安慰一个身材高壮的青年，这画面杰米光想就觉得滑稽。
    「放心交给我们吧。我们不会让萨尔、还有孩子们的灵魂任人摆佈的，我们会给这些徬徨无助的灵魂们一条明路。」
    他抬起下巴得意洋洋的说着，似乎认为自己这样多少有鼓舞士气的作用。
    「学导师讲出这番话的感觉真是不错，怎么样！有没有被感动到？」
    「稍、稍微有一点吧。」
    杰米不太受到鼓舞的语气让胡的肩膀歪了一边。
    「什么！？果然是因为我个头太小，没有威严感吗？嘖！以貌取人的世界真是是让人不爽。」
    「不过还是谢谢你们。希望你们能将我弟弟的灵魂净化，投入塔洛克斯主神伟大的怀抱中。」杰米在胸口划了个圆形，念了塔洛克斯神教制式的祷告词，最后再将手掌紧贴在胸膛上。
    「塔洛克斯神教……唔恩算了！交给我们吧！」
    看到在祈祷的杰米，胡感到有点不知道怎么把话给接下去，最后决定现在先略过不提。
    因为他知道凡事扯上这类宗教信仰，绝对是没完没了。
    「里面除了有大量的游魂，也是你们祭拜所谓『山神』的地方吧？」
    「是啊，平均每个月都会由司祭带领着村民在这里举办简单的祭祀仪式，不过门后面的祭坛我一次也没进去过，都是由司祭一人进去的。」
    「哼。大概又是去倾听神祇所下达指示之类的？失礼了，没有嘲讽的意思。」
    「没关係，因为我也不太清楚什么山神的，小时候我记得也没有这类信仰。」
    胡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试探性地问出了刚刚查觉到的疑点。
    「不会跟你们信奉塔洛克斯主神的人们有所衝突吗？你也知道的嘛！塔洛克斯神教对异教信仰可称不上宽容。」
    「村里信奉虔诚的老一辈，好像也对祭祀山神的活动睁一隻眼闭一隻眼……毕竟山神是真的有在保佑我们村子。」
    杰米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在手中搓动着。
    「萨丁村很久前就开始闹乾旱，不少村人都赶紧打算逃离这块不毛之地，直到司祭来到村里查出原因，我们便建造了这座祭坛每个月固定祭祀山神。果真不到几天后就开始降雨，土地终于又回復了以往的滋润，我们也总算能种点东西填饱肚子，不然仅仅单靠上山砍柴……很难撑得久。」
    胡看了看地上湿润的土地，又看了看那扇巨大的铁门。
    「别跟我说你们村子里那位司祭是两年前来的。跟小孩子开始失踪的时间点吻合的话，怎么想都很可疑……」
    杰米低头不语，胡猜测他也怀疑过那位司祭，应该不只他，村子里面多多少少也会有人觉得奇怪吧？
    「现在该怎么办？」
    「应该要乖乖待在这里，等导师到村子里调查回来。」
    应该这两字讲得特别用力，加上从刚刚胡跟导师的对话来看，杰米知道胡不可能这么安份。
    「问题在这扇紧闭的大门。」胡走到门前用手敲了敲。「就算已经没有灵力镇住，这么坚固的铁门我看也没办法强行进入。」
    「你只是缺这个吧？」
    杰米蹲在门前左侧的一尊石柱后面摸索着，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把老旧的钥匙，胡一看到就裂嘴笑了出来。
    「手脚挺俐落的嘛！」
    「我只是想要解救萨尔的灵魂。」
    杰米毫不犹豫的将钥匙插入铁门的锁孔中。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铁门朝左右两侧微微地敞开，里面吹出一股寒风，让杰米寒毛直竖。
    两人踏进这座山洞，週遭的油灯还在微微发出亮光，至少不会过于阴暗看不见路。
    「里面空间应该很大才会有风吹出，喔！对了……」
    胡抽出了腰间的那把风格样式十分老旧的长剑，看似十分沉重有份量，连杰米都怀疑这应该是双手用的长剑，但拿在他手上却感觉十分轻盈。
    「要是真有你们所讲的『山神』，不小心触怒他时我可得自保才行。」
    杰米看得出来胡是在故作轻松来减少紧张感。
    「会紧张？」
    「当然！这可是我第一次独立作业，没有导师在很自由，但也很危险。」
    「彼此彼此，我也算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
    胡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难得转变得严肃，对着杰米缓缓说道。
    「还是跟刚刚一样那句老话，我可没馀力多照顾一个外行人。」
    「我也回你跟刚刚一样的那句老话，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杰米抄起放在洞口旁的一隻铲子，坚定的眼神没有半点迟疑。
    「我跟那些大人不一样，我已经受够只能『等待』这件事了！」
    胡盯着他的眼神后慢慢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慢慢往洞穴里走了进去。
    （萨米……你等着……）
    ***
    「唉……安洁莉亚别再糗我老了，事实就是如此，胡也差不多到了可以继承我衣钵的年纪。」
    导师一个人持续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讲着话，朝着回程的路走到接近之前铺有碎石子的山路上。
    走到半途他身子突然停下，目光紧盯着离自己不远的一颗乾枯的老树。
    「反术式搜索，追。」
    导师说完这话手指朝那方向一挥，一道拖曳着长白色尾巴的白光迅速击向那棵老树。
    撞到老树的瞬间，玻璃脆裂的声响也跟着响起，像是包了一层模的外壳被击得粉碎。
    「现在旁边没有我的学徒，也没有你们村子里的那名青年。是否可以出来谈谈？一路上一直被人跟踪的感觉可不太好。」
    语毕没多久，一名中年男子缓缓从导师目光的方向，走了出来。
    严格来说他并不是走出来的，而是凭空出现，身上那件鲜艳地绿色护法披风，还持续散发包裹住身体的光芒，让他全身就像是跟那棵老树同化、拟态了一样，也因此没被胡他们所发现，但导师一直感受到微弱的灵力正在周遭运作着。
    现在终于逮到了一路跟踪至此的元兇。
    「跟之前请来的灵能术士不太一样，身手厉害多了。」
    那名男子歪着嘴巴微笑，扯动满是疤痕的脸庞，绿色披风底下是样式十分昂贵的紧身皮衣，上面印有着各式诡异象徵异端的符号，垂吊在胸前那巨大，满是动物尖牙的项鍊只怕小孩子看了都会吓哭。
    「我就是萨丁村的司祭，叫我多尔斯就可以。」
    说完他朝着导师微微鞠躬行礼，但导师看了丝毫没有反应，漠然地提出疑问。
    「你应该也是个灵能术士吧？看祭坛外面树上所写的符文与施了法力的麻绳……怎么没事跑到这里来当司祭？就算是偏避的北境，但这里还算是塔洛克斯神教的辖区，要是让教团的人知道有人私自信奉其他异教……」
    多尔斯笑容依旧不减，刻意装出的柔和的腔调只让人觉得很不自在。
    「我能理解您之前所接触许多的事件，很容易把我这种外观酷似异教徒的人当作可疑份子，但这村子里所信奉的是山神恩弥狄，是道道地地，不折不扣的『真实神祇』，实在不需要你这外来人操心。」
    「我已经知道『恩弥狄』──不过是一隻上古时代的魔物。」
    提到恩弥狄的时候，多尔斯彷彿感受到，大半脸庞都被头罩斗篷给遮住的导师，用极其逼人的目光朝他瞪了过来。
    「牠绝不是什么『神祇』，只是一头喜欢吞噬人类灵魂的『怪物』罢了。」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4

    多尔斯一听到『怪物』两字，脸上的表情伴随着疤痕扭曲到了极致，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根前端镶有翡翠的锡杖。
    「不准你……张嘴就污辱『神』！」
    翡翠前端散出了大量诡譎的绿色光芒注入眼前的地表。
    接着轰然一声响起，裂开的土地中衝出了无数粗大的尖锐树根，往导师的方向袭去。
    「主神在上，吾乃您忠实又卑贱的下朴，请赐与我加护之力得以对抗异教之徒。」
    眼看树根就要将导师消瘦躯体给刺穿的瞬间，咏唱咒文的效果及时发动，一道无形的墙把导师罩住，树根全被阻挡在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塔洛克斯神教的盲信走狗！专门就是为了狩猎不同信仰的人而来的！还给我装成四处游荡的灵能术士！」
    手持法杖的司祭语气充满了憎恶，口中不停地咒骂着眼前的导师。
    「我只是搞不懂像你这种异端信仰的人，竟然还敢在信奉塔洛克斯辖区的村落里宣扬你所谓的『山神』。」
    多尔斯露出冷笑的同时，从他身后也传出了吵杂的声响。
    声响是由萨丁的村民们所发出，手上拿着削尖的木枪、斧头、锄子，犹如全副武装的居民，正往他们的方向赶了过来。
    导师见状点了点头，说出了他已成确信的推论。
    「能这么顺利的原因只有一个。萨丁村民们也是共犯，他们原本就知道你所信仰的是什么样的魔物。」
    「容我再次向你订正所说过的话，世上可不是只有塔洛克斯这一个主神，灵魂仍可以投入其他神祇的怀抱，当作是灵魂净化后的归所。不仅如此，他还能给予这破败的小村风调雨顺的祝福，『恩弥狄』是神祇，不是魔物！你要是真的为这座村里的人着想，乖乖束手就擒才是最好选择。」
    面对多尔斯激昂的论述，导师漠然不发一语。
    「司祭大人！」
    萨丁村的村长哑着嗓子对多尔斯喊着，身旁不少青年壮丁的村民手上拿着武器在一旁待命，更有几个将手上狩猎用的弓拉满，对准了导师。
    「已经动用村内三十多人将他包围住了。」
    「非常好！不得让塔洛克斯神教的走狗来破坏我们纯真的信仰，擅自打扰、惹怒山神的下场，相信您一定很清楚吧？」
    「明白、明白！」村长残弱的身躯抖得像是风中的残叶。
    「反之，若他能感受到你们虔诚的信仰，要继续这样的风调雨顺自然不是问题。」多尔斯脸上露出邪气十足的微笑。「没让村里的其他人感到奇怪或不安吧？」
    「没有没有，一样是以搜查失踪孩童的名义，在场这些居民也都皈依了山神恩狄弥，全是信得过的人。比起塔洛克斯主神，我们更希望能受到牠的加护！」
    面对村长抖着嗓音的回覆，司祭十分满意地点着头。
    「那就好。塔洛克斯的走狗啊……搞清楚了吗？在这里你才是『异教徒』！」
    随着多尔斯的一声令下，村民们慢慢地朝导师围过去。
    「报上你的名讳吧『异教徒』！我不会立刻就将你杀掉，你那充满罪恶的灵魂，会由我来献给恩狄弥来好好净化的！」
    「双手举起！别想轻举妄动！」
    村长大吼警告着导师，弓手威吓性的放出一箭，准确地擦过导师灰色的长袍头罩边缘，头罩也随着箭矢的力道往后一带，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颗──几乎快要风化的骷髏头。
    这是在场包括多尔斯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消瘦乾枯的面容除了风化骷髏外似乎找不到更加适合的形容词。
    稀疏又灰白的头发，深邃又漆黑的眼窝，难到导师的卢山真面目后有些村民甚至胆怯小声地叫了出来。
    「听好了。」导师原本缺乏情感的声音，藉由乾巴巴的嘴哩说出，多了一份沉重感。「世上没有任何一人有权力，有能力去限制灵魂的自由，就算是神也不行，更别说你这假借神的名义收集灵魂的愚蠢之徒。」
    「收集人们死后的灵魂加以净化，这难道不就是神的职责？我只是代为效劳，并从中拿取些好罢了！」
    「不是。绝、对、不是。」这几个导师讲出了深沉的执念。「就算是神也没有这种权力，何况是你！」
    「哼！真不像是一个塔洛克斯神教的走狗会说的话。」多尔斯朝村长使了个眼色。
    「就算我说不是，也没人会信吧。」
    「最后一次警告！双手举高！别想趁机搞什么小动作。」
    村长又一次的警告，令导师顺从地将双手高举。
    导师细如乾柴的双手手臂上那满是刺青的纹路，让多尔斯更加确信是塔神教的祝福与祈祷文没有错。
    但他也发现导师的用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右手里握着什么？」年迈村长的声音难掩紧张之情。「快放下来！」
    「慢着！那可能是」
    多尔斯还来不及对村民们下达应变指示，导师已经点了个头。
    「如你所愿。」
    手中一罐小巧的玻璃瓶，就这样从他手中滑落到碎石地上，摔个粉碎。
    一篓淡黄色的轻烟从破碎的瓶中窜了出来。
    「奈良乃汝之罪人名讳，『武痴』之罪魂啊！请降魂于吾身！」
    导师一口气将这如烟似幻的气息吸入自己的体内。
    多尔斯认出了眼前导师所施展的降魂术，可是连鑽研「灵魂咒法」多年的他都没办法学会的禁忌咒法。
    原本就有想到他并非一般普通的灵能术士，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么『危险』的程度。
    「攻击！快攻击他！」
    他激动地大喊，牵动了一名村民的神经，一松手将手中弓箭飞射而出，直取导师消瘦的头颅。
    但就在箭将要射中导师头颅的瞬间，导师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避开了这一箭。
    他只是稍微侧身稍微挪移了一转，便漂亮地避了开，同时再转身同时右手顺手抄起这隻飞箭。
    将他用手「甩」出，不偏不倚回射中刚刚那名放箭村名的肩头。
    这一连串流畅动作看不出一点拖泥带水的姿态，甚至能单用一手的力道就硬生生改变了弓箭的轨道，一切就像呼吸这么简单。
    但绝不是连走路都摇摇欲坠的导师，有办法做出的动作，何况他身上还揹了个看似十分笨重的麻布袋。
    眾村民都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刚到村里来的那位样子弱不禁风的导师吗？
    他消瘦如同骷髏的面孔这时却胀满了生气蓬勃气氛，原本无神又深邃的双眼闪出的精光彷彿可以瞬间射穿每一位拿着武器对着他的村民。
    导师低声一吼将全身重心压低，侧着身子，右手前左手后的摆出一个村民们从来没见过的架式。
    掌心朝上的右手，对准了村民及多尔斯，然后朝自己的方向弯了两下。
    这个意思不须其他言词说明，而且简单易懂──
    放马过来。
    大叫着衝出去的第一位村民大概也分不清楚，让自己衝向前的动机是勇气还是恐惧，接着第二、第三位村民也高举着武器朝他衝去。
    他们只知道不把眼前这人击倒，那为了整座村子所持续而做的牺牲就会全部白费。
    「来！」
    青年挥舞的棍棒被导师的右臂腋下夹住，左手一掌劈成两段后，右手抓住其中一根格挡住令一名粗壮男子的锄头。
    接着顺势将劲力导至一旁，让他击向正朝他衝过来的另一名个头矮小男子。
    「手抬太高了！中！」
    导师手中的短棍击中下一名衝来青年的手臂，令他的斧头掉落在地。
    「脚步没站稳就想攻击！？中！」
    后一名年纪稍长的中年男子，被短棍扫中了后脑勺，昏在地上不省人事。
    「偷袭前哪有像你这样大喊的？中！」
    最后一个回身将短棍刺出，正中想从后面偷袭的村民的咽喉。
    导师每喊一个中字，都准确无误的击向目标，就算村民人多势眾的朝他不断攻击，却一点也沾不上边。
    「混帐东西！姿势难看、手上功夫又没半点！通通不及格！零分！全部零分！」
    他扭转身形、跳跃、侧翻、漂亮地防住每一方位的攻击，随手将短棍一甩后，又击中一名村民的膝盖令他痛得摔倒在地），用另一手撑着地面的同时，两脚还横扫踢中一个胖子的脸，翻起身来在半空中时，大喊了一声。
    「全中。」
    从地面上抄起的碎石从导师的手中以极强的劲道投出，砸得眾村民哇哇大叫，其中有几棵石子更准确飞向在远方拿着弓箭的村民，将他们手中的弓打落。
    「这人到底何方神圣！？」「有、有身手这么矫捷的灵能术师吗？」「痛啊！我的腿！」「明明就弱不禁风的模样……咦？我的锄头怎么──」「打、打不过的！」
    眼见村人乱成一团，多尔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
    「司祭！这、这是怎么回事！您不是说塔洛克斯神教的走狗们多半没有近身战经验，怎么这人？」
    「因为眼前这人老早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傢伙，他现在可是有名为『武痴』的罪人灵魂附体！」多尔斯咬牙切齿的说着。
    藉由将灵魂暂时附着在自己的身上，暂时增加己身各种能力的降魂术在灵魂咒法里是非常高阶的技巧。
    但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眼前这人对灵魂的掌控能力，竟然有办法将那名声传遍依苏林迪大陆的战斗狂人──「武痴」奈良的灵魂运用自如。
    （这傢伙到底透过什么管道竟然拿到这罪人灵魂！？进身肉搏则有『武痴』这罪人灵魂的实力，我自己的魔法也不可能在他这种身手下还能击中…这下绝没有胜算！）
    多尔斯才正打算转身逃走，导师像是早已料到他有这打算，右脚踢起掉在地上的一把砍柴用的斧头，深吸一口气朝他扔去。
    「中！」
    多尔斯一听到这声响，赶紧将锡杖指向地面，嘴里用最快地速度咏唱完咒文，地面上突出的许多粗壮的树根立刻交错挡在他的面前。
    但透过导师手中丢出的斧头，其强力劲道竟然猛烈连树根也一起砍断，只是稍微偏离了轨道，擦过了多尔斯的右肩。
    随着多尔斯一声闷哼，淡绿色的光芒再度包围他的身躯使他身影渐渐模糊，然后便消失了踪跡。
    「懦夫！！！」威风凛凛的一声大喝，回盪在整座山里。
    「别顾着跟这些弱小的农民打斗，已经查明好真相，得赶快回去找胡，免得他又耐不住性子擅自行动。」
    这句话又突然变回导师那缺乏情感的声音。
    「敢拿兵器对着我的，管他农民士兵还是国王贵族，一律平等！」
    「唉！欺负这些可怜的平民，也能让你觉得高兴吗？」
    被打倒在地的村民已经多达了半数，剩下其他人拿着武器的手臂都发着抖，只敢站在离导师有些距离的地方围观。
    看见导师摇头晃脑，语气不断切换，自言自语的模样更加深了他们的恐惧。
    「萨丁村民们，劝你们还是别在帮助司祭做这种献祭灵魂的愚昧行为，这世上不存在着任何的神祇会要求透过这种交易，来给予你们恩赐的。」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区区一个外来人……怎么懂我们村子所经歷过的苦难！」村子对导师的恐惧已转换成歇斯底里的态度。
    「绝对不准让他去祭坛，他绝对会惹怒山神！让我们全村再度蒙受那可怕的灾祸！快上啊！阻止他！」
    即使村民们眼中战意早已消失，但仍遵从命令的拿起武器围着他。
    「还来？这群人拿武器的架式没一个及格！」
    「别管他们了。这里还是先……」
    但也就在这时──
    「唔喔喔喔喔！」「怎、怎么回事！？」「是地震！地震！」
    震动。
    地面连同着整座山，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令村民们惊呼连连。
    （这个时候的地震也未免来得太凑巧了。你不会又乱来了吧？胡？）
    「山神！山神又生气了！」村民们急得大喊。
    「快回村子里！尽可能先疏散老弱妇孺！快啊！」「可、可是这人……」「没时间管他了！先疏散要紧！不然一切都白费了！」
    村长嘶哑的嗓音催动着大伙，他们连忙彻开了包围网，互相缠扶着有受伤的村民往山下村庄跑了过去。
    「快点动身吧。」
    「嘖！还没打够啊！就这批杂碎特地叫我出来，太无聊！」
    「难得让你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还不好？不然解除附灵请你回瓶子里，我自己想办法上山。」
    「别别别慢着慢着！我马上动身行了吧！」
    粗獷威武的声音一样是由导师嘴里讲出，但一听到要回瓶子马上变成低声下气。
    「走吧。」
    导师平板的声音一说完，他双手将背上的麻布袋给背紧后，往山上祭坛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5

    「胡！小心你后面！」
    「唔喔喔喔喔喔！」
    深厚原本盘结在洞窟壁上，延伸至深处的巨大树根，突然变化成为一隻绿色巨蟒的头部，张开了血盆大口朝胡的方向扑了过去，幸亏杰米有在一旁提醒，胡才能够惊险的闪过这一张嘴。
    「又来了！这次从两个方向！」
    「嘖！真不该带你这外行人来的。」
    「喂喂！这一路上有帮到你的不就是我这外行人？」
    胡愤恨的哼了一声，但实际状况就是这样。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气，到底情况是怎么这么快就急转直下的？
    进了洞穴以后碰到了更多需要攀爬的地方，单凭胡的身高很难勾到，几乎都是靠杰米将他拉上来的。
    一方面怀着不甘不愿的感激，一方面又暗中痛恨起自己的身材矮小。
    直到他们走到了祭坛深处，目睹了一尊寄居在广大空间的大蟒蛇雕像，这里的光线十分充足，似乎是因为上方的岩壁开了个大洞，让外面的光线有办法照射进来。
    而在大蟒蛇雕像的正前方，出现了萨尔的灵魂。
    杰米按耐不住性子，一边大喊一边衝上前去时，胡就知道麻烦要来了。
    因为一路上的经歷让他多少猜到了那座大蟒蛇雕像──也就是他们村人口中的「恩狄弥」，应该是隻专门吞噬人类灵魂的魔物，而不是什么保佑居民的山神。
    胡这时才理解到为什么导师问了安洁莉亚之后，没有打算告诉他详细情况，就是因为知道这隻魔物的危险程度，才会想要直接介入。
    （结果我还是自顾自地往危险里面衝……）
    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他丢在这里自行逃走，胡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的跟着杰米跑去。
    果不其然。
    萨尔的灵魂只出现了一下子就又消失不见，反而那尊巨大的大蟒蛇雕像，也就是「恩狄弥」开始动了起来。
    这一连串的震动看来是牵连到整座山，造成整座洞穴开始天不断晃动起来，胡跟杰米赶忙躲开掉落下来的石块。
    （献……上……灵魂……）
    断断续续的四字，其回音由小慢慢地变大，直到充斥在整座洞穴里并且不断地回响。
    「杰米！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萨尔他！」杰米用手指着雕像。
    萨尔的灵魂又开始若隐若现，出现在雕像的正前方，杰米不死心地稳住身子仍旧努力地想往那方向前进。
    「那恩狄弥用来骗人的方法！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活人，并吞掉他们的灵魂！噢、该死！」
    胡还来不及赶过去，在杰米四周的地表突然裂开，爆出的一串结实的树根，杰米一瞬间就被绑了起来。
    「嘿！臭蛇！别对他下手！」胡双手握紧那把大型长剑，对准那缠绕着树根用力一挥，一道半月形的剑风疾驰而去，将树根尽数斩断，松绑的杰米则摔在了一旁的岩石上。
    「杰米！拜託你好好听我指挥，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被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惊到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杰米总算乖乖听话，往一旁石壁的裂缝鑽了进去，但也就在这同时，方才那些被斩断的树根的断面则是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生长了出来，全力朝那他躲进的细缝扑了过去。
    「喂！恩狄弥！比起那弱小的灵魂，这边的比较美味吧？」
    又一道剑风扫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击中那尊大蟒蛇雕像，造成的裂痕也跟树根一样，几乎是立刻就回復了完好如初的样子。
    胡知道自己半吊子的攻击方式根本对这隻魔物造成不了伤害，但最起码能这样子的挑衅，足够引起这魔物的注意。
    「有种就想办法吞噬我的灵魂啊？」
    接着他又一口气接连挥出几道剑风，全都扫在大雕像上头。
    朝杰米迈进的眾多树根终于停止前进，渐渐改为转向拿着长剑攻击着雕像的胡，整座洞穴的发自恩狄弥的层层回音，也越显沉重，越显急促。
    （献……上……灵魂！献上……献上……献上献上献上！）
    蟒蛇雕像的头部这时龟裂开来，衝出了更多结实且更加粗壮的树根，一鼓作气地朝胡扑去。
    「主神在上！赐与您忠实的下僕加护之力，得以对抗邪妄之物！」
    他迅速念出祷词的同时,左手也有力地摆出塔克尔斯神教的祷告手势,一股无形的力场立即把胡给全身罩住,一口气将兇猛的树根全数挡开。
    「灵动！麻烦了！」
    接着胡将右手那把长剑灵巧地挥舞着,藉机斩向那些进攻失败的树根,长剑所及之处不是断裂，就是枯萎无力的软倒。
    树根像是有智慧班地开始放弃集中攻击的方式,改採用间断波状式的进攻,但即便如此仍没办法顺利击中胡的身躯。
    杰米从岩石隙缝里往外窥看，对年纪娇小的胡,但剑术却以如此精湛感到惊讶不已。
    不过仔细看下来，他发现虽然胡像是能准确预测这些树根攻击而来的方向，并沉稳地挥出每一道斩击，但怎么看就是感觉有些不自然。
    彷彿在战斗的主导权不是在胡身上，而是在「他手中的那把长剑」。
    「莉、莉莉薇！呼……呼……慢慢慢、喔喔喔！慢一点！」
    看胡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更肯定了杰米的猜测，能这样巧妙地战斗的主要原因，或者该说是「主体」，是那把名为灵动的长剑。
    胡的体力持续消耗着，从他刚刚那番话已经表现出身体快要跟不上那把长剑的灵活，而一旁群起攻之的树根们则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攻势丝毫不见减缓。
    （糟……这样下去不妙……）
    趁着胡正跟其他树根奋战，在正后方悄悄逼近的树根互相交缠在一起，融合成为了一隻蟒蛇头部，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杰米连忙大声提醒胡。
    「胡！小心你后面！」
    「唔喔喔喔喔喔！」
    才演变成了现在这局面。
    幸亏有杰米那一喊才得以躲过偷袭，但现在又有来自两边的攻击朝他袭来。
    现在可不是跟杰米斗嘴的时候，胡赶紧又大喊了一声。
    （虽然降魂时间根本维持不了多久，而且体力耗费……唉！没时间了！死了就甚么都没了！）
    「莉莉薇.琼安乃汝之名讳，战士之魂！请降魂于吾身！」
    长剑顿时灵光大现，从剑身隐隐浮现出一名头戴重盔，身着板甲的高大骑士的灵体，随着呼唤融入进胡的身驱。
    杰米注意到胡再度抬起头来时的气势，已不是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反倒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战士，
    紧接着他双手握紧长剑后所挥出的每一道斩击，都比之前胡的姿势更为流畅，并精准地防御住化身蟒蛇头状攻击的树根群。
    「喝！」
    胡抓准了时机，双手使劲，扭动腰部横劈出一斩，比之前饱满更加充满实感的巨型半月形剑风，一路横扫斩断了朝他攻来树根群，最后直接劈中了，蟒蛇雕像击了个粉碎。
    「好耶！漂亮！」
    躲在岩石隙缝里对这场奇特战斗看入迷杰米，忍不住爆出一声欢呼。
    「呼……别、别高兴、呼、呼……太早……」
    胡累得单膝跪地，那一击已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
    整座洞穴又是一连串的震动，掉落的石块将设置在岩壁上的油灯砸了下来，靠近祭坛中央的地面也开始裂开。
    （献上献上献上！灵魂！）
    伴随着半疯狂的咆啸回响在洞穴中，最后从破碎的雕像中涌现的是一团暗绿色、略显透明、外观犹如一隻巨大蟒蛇的诡异生物，身躯持续胀大的同时，也开始不断地延伸出许许多多更加庞大，数之不尽的树根。
    那就是恩狄弥，既是村人口中给人带来风调雨顺的「山神」。
    也是导师与胡口中，只为吞噬灵魂存在的「怪物」。
    （以游魂为驱动力，与整座山的自然之物融合成的上古魔物……八成是那司祭搞得鬼。呜……）
    胡感到一阵晕眩，身子一软旁边倒了下去，感受到附身在身上的魂体逐渐被抽离。
    这就是自己的极限。
    单是藉由降灵术所使出的那一道「剑风」，就该躺上一天来回復体力，更别提他之前还费了不少精力在索魂上。
    （果然单靠我的实力……还不足以解决整件事吗？导师……莉莉薇……抱歉了，我果然还是……）
    丧气的思想突然被中断，胡发觉自己已被人背起，然后迅速地朝洞口的方向移动着。
    「杰米！？你在干嘛？」
    「救你啊！总不能让你这样大老远来，还没解决事情就死在这里！」
    杰米边背着胡的同时，还死命地闪过渐渐逼近的树根。
    他平时也不是甚么胆子多大的青年，更别说今天碰上的每一件灵异魂体，上古魔兽的体验更是打从出生就没见过。
    但看见眼前的胡如此奋斗的模样，心里深处不知怎地，也跟着冒出一股勇气，驱使他脑袋感到害怕而丧气之前，身体已做出了行动。
    「凭你这外行人……咕啊！小心上面的石头！砸到我啦！」
    「就说我这外行人救你不知道几次啦！」
    拌嘴的同时，无数的树根已经正朝他们垄罩而来。
    「别过来！」
    杰米手上所挥舞的，是刚刚被岩石击落下来的油灯，他顺手拿起当作护身用的武器
    「不想被烧成灰炭就别靠过来！」
    原本挡住他们的树根稍微往后退了一点。
    「哈哈！还说我外行，树木怕火这点小事情我还是懂！」
    然后就猛然朝他们扑了过来。
    「唉……如果这招有效的话我早就用了。」
    杰米一慌将手中油灯往树根丢了过去，期盼能将这堆如同触手般噁心的树根能够被一口气烧得精光。
    结果却是只起了个小火光后就被其他树根拍熄灭。
    「呼……主神在、上！赐与下僕加护，对抗邪物！」胡喘着气死命地吼出这一句祷词。
    胡身体週遭连同杰米在内，一股气劲转化成无形的墙，再度把这一连串树根的猛袭给震开。
    「哇喔！有、有这么棒的招式怎不早点用？」
    「白痴、那是简化过的祷词，我没有多馀的体力──」
    胡有气无力的说着，杰米觉得他的气息微弱到快感觉不出是活人，连忙赶紧摇了摇他。
    「喂喂喂！别昏过去啊！不然就真的……」
    「不……撑过去了，我们已经安全。快趴下！」
    「什么？」
    「快趴下就对了！」
    杰米连忙压低身子，胡也赶紧趴下，而另一群朝他们袭来的树根眼看就要将他们团团包住。
    「屠龙英雄，姍姍来迟了。」
    胡这句话才刚说完，四周的树根群瞬间被一股巨大的蛮力给扫向一旁，杰米甚至还能感受到从他头顶飞过的某项巨物所引起的强风，扯动着他的短发。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6

    「没事了……咳咳！导师把『屠龙者』给塞进『偶』里面，接下来我们只要小心别被那个大老粗的攻势波及就行。」
    胡费尽了力气将身子给撑起，杰米连忙将他搀扶起来躲到一块大石头的后方。
    「刚刚那是！？」
    「不是才说了吗？『屠龙者』。」
    杰米小心地探出头往恩狄弥的方向看去，发现所有的树根，正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所扫荡着。
    而这蛮力的源头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将在门口祭坛的石柱给拔下来随意挥舞一样。
    谁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看着正在挥舞着巨大石柱的那名魁梧壮汉，杰米在村中同年龄的青年中，身材还算是比较高大，但在这壮汉面前根本就只是个小矮人。
    纠结精壮的肌肉、被大量毛茸茸地兽毛覆盖的身躯，都还不如杰米看到这名壮汉的长相来得惊讶──一颗狮子的头颅。
    乍看之下的感想就像是将一颗佈满灰棕色鬃毛狮头，硬是安置在人类的躯体上，杰米脑中闪过了曾到远方旅行过的村民，所提过的一个种族。
    蛮兽人。
    「北境的萨丁村，应该很少能见到来自南领丛林里的蛮兽人吧？」
    杰米瞪大了眼睛，还在被眼前超乎想像的战斗光景给震惊着，没办法及时回答胡的提问。
    巨大石柱在蛮兽人手中不过就像根细长木棍，舞动着扫开每一丛想接近他的树根群，力道大到连挥舞的同时，石柱也承受不住开始碎裂崩解。
    但蛮兽人巨汉并不在乎，他一手又将地上另一块巨大石块搬起，往恩狄弥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杰米彷彿还可以听到一声悲鸣响了起来，看来是对他造成了不小伤害。
    （献上灵魂……献上……灵魂）
    「就凭你这愚蠢的魔物！？哈！」
    这一声震天嘲笑，远远盖过恩狄弥那扭曲又诡异的呢喃回音，牠四肢着地迅速恩狄弥的全力衝刺，一丛丛又再生出来的树根想绑住他，却完全跟不上速度。
    「普卡！接着！」
    杰米发现导师正站在一处较高的岩石尖壁上，将手中的一支长条棒状物掷向那名为普卡的蛮兽人。
    杰米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柄金黄色，尖端泛着银白光芒的长枪。
    普卡并非用双手去接，反而是一口咬住，纵身一跃穿过了无数的树根，来到了恩狄弥的跟前后便双手高举这把长枪。
    「吼嘎啊啊啊啊啊！」
    如同受到了主人的呼唤，伴随着卡普的吼声这把枪像是有了生命般地开始成茁壮巨大化，转眼间就成了比这蛮兽人还要大上几倍的一把巨型长枪。
    「屠龙者卡普的成名武具『巨神枪』，不管看几次还是这么壮观啊！」
    胡也在一旁探出头来看戏，杰米看他气色好了不少。
    「多谢你了，杰米。很抱歉胡这闯祸精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杰米差点没这突然来自后方的阴冷声音给吓死，回头一看发现是导师后又被他斗篷底下的真面目给再吓了一次。
    「导师！别把学生我说得这么没用嘛！」
    「这次擅自行动要是一不小心，赔上的可不是仅仅是你一条命。」
    「咕呜！这、这、我……」被讲到痛处的胡眼神不断游移，接着被导师那双深邃漆黑的双眼注视了不一会儿，只能举双手投降。
    「好啦！算我错了！不听导师待命的指令，擅自把一般人捲入这危险场合。」
    「先罚你这一路上每晚多唸十遍塔洛克斯主神祷告文。全文，一字不漏，懂吗？后面我会再想想还有甚么可以惩戒的方式。」
    「噢不！唉……」
    杰米想到不听胡的劝告，鲁莽直前往最危险的地方衝去的自己也有不少责任，虽然很想跟导师解释不都是胡的错，但看着目前两人间的气氛似乎轮不到自己插嘴。
    轰隆轰隆的撞击与崩落声不断响起，令杰米将视线拉回一旁的战局中，普卡正以一面倒的趋势攻击着恩狄弥的身躯。
    「等普卡将这隻魔物给解决后，之前被它所吞噬的灵魂就能得以解放。杰米，你可能得先想想跟萨尔最后一次见面时，要说些什么吧。」
    导师这番话让杰米陷入了沉思，虽然他一直投入全心全力在搜寻着自己失踪的亲弟弟，可是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形式找到。
    又或者有想过这可能性，但却拒绝自己再想下去。
    「所以他终究是──」
    「是的。他已经是死后的灵魂，将他们顺利得以净化，就是我们的职责。」
    「你们会引导萨尔的灵魂……前往塔洛克斯主神的怀抱中，对吧？」
    因为没有斗篷遮着，让杰米看到导师乾瘦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能让游魂感到安息的地点，并非只有塔洛克斯主神的怀抱。」
    「吼──！」
    吼声震响了整个洞穴，那名蛮兽人手中的巨枪横扫着，被斩断的树根没有了再生跡象，并且从切断部位渗出了模糊、大量的灵魂。
    「你这不洁又噁心的魔物还在死撑？乖乖屈服在我的枪下！」
    巨枪闪出一阵金黄的光芒，被照耀到的剩馀的树根全部开始躁动、枯萎，蛮兽人大汉一手高举巨枪，瞄准了恩狄弥那被绿光所包覆的大蟒蛇躯体，它似乎也被这光芒的神圣之气给照耀的痛苦不已不断扭动着身躯。
    蛮兽人大汉掷出巨枪的瞬间，杰米感觉连地面都被跟着牵连而震动着，巨枪就这样狠狠地刺进了恩狄弥的身躯。
    （啊啊啊啊啊！灵魂……灵魂！还不够……还不够……交出来！献上来！灵魂灵魂灵魂灵魂灵魂）
    痛苦的吼叫声慢慢地趋缓，随着恩狄弥的身躯慢慢缩小，越多呈现着透明、半雾状的白色灵魂从里面溢出来，都其中有些面孔清楚，也有些模糊不清。
    「萨尔？萨尔！你在吗？」
    杰米见状立刻从岩壁后方跳出来，跑向了那一大片飘盪着大量灵魂的空旷地。
    原本洞窟那裂开的岩石顶端已经在卡普跟恩狄弥的激战下完全敞开，洒下的夕阳正好照亮整个洞窟，也将那些无数正在飘盪的灵魂给染上了一层金黄色。
    「还真是漂亮，如果是要用迪亚罗那文诌诌的剧作家语气会怎么形容这一切？凄美还是幽美？」
    胡一边说着，一边跟着导师走向了那些灵魂聚集的地方。
    「可惜这些美丽的灵魂们，却是被信奉魔神的邪妄之徒给拿来祭祀并利用在强化自己的灵能咒法之力。」导师抬着头看着这些如同在水中漫游、灵活舞动的灵魂。「有一些肯定是被多尔斯私自拿去『炼化』，能够这样把上古魔物操作成这样，绝不可能单靠他个人修行就可以办到。」
    「至少萨尔的灵魂没有被炼化，对杰米而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恩狄弥没有所谓满足的意识，只会不顾一切地进行吞噬灵魂这项行为而不知节制，如果超出身体的负担，一些灵魂就就会向萨尔的情况一样，脱离恩狄弥的掌控而变成以游魂的形式脱逃。」
    导师小声的叹了口气。
    「脱离控制终究只是一时，这些游魂最终又会被恩狄弥吸收过去，不慎看见游魂的无辜目击者要是跟了过去，那就会又多了一条被恩狄弥吞噬的灵魂而已。这种恶性循环如果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者，打破成规只怕会永远持续下去。」
    边听着导师的解释，然后看着杰米仍在对着那群灵魂群体大喊大叫，胡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五味杂陈。
    「尼亚！这魔物太弱了，根本不配老子我出手！」
    这嗓音大到都快把胡的耳膜给震破，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嚷嚷。
    「恩狄弥算是上古的大型魔物，当然需要出动像你这样的专门家。」
    「哼！你就是这样凡是插手帮忙，太疼惜你的学徒，他才会永远没办法独当一面。」
    「喂！普卡！我可不想被你这四肢发达的愚蠢蛮兽人说教，再说导师甚么时候有疼过我啦？」胡生气地举起双手抗议，但只突显出跟普卡巨大身影的对比。
    「呸！还敢跟老子顶嘴？要不是为了你，他会这么急着赶过来，不由分说就把我塞进『偶』里吗？」
    普卡的狮头露出一整排锋利又硕大的利齿，兇猛的眼神如同还在渴望猎物降临的狩猎者，瞪向一旁仍在找寻萨尔灵魂的杰米。
    「这次是因为胡也牵扯在内，先不跟你计较！但要是下次再不经过问，就把老子塞进偶里帮人类的忙──」
    普卡将兇猛的目光转向导师，将手中的巨枪用力往地面顶下去。
    「在消失于这个地表，前往赛鲁瓦哈罗──崇高的永战之地前，老子还是有办法先扭下你那乾枯的脑袋。」
    他用了地搥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将手中的枪给放开，巨枪一脱离他的掌握，便又开始慢慢缩小，渐渐变成一般大小的长度。
    「普卡，你究竟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宽恕人类呢？」
    「嘎哈哈哈！想等老子气消？再来个几百年吧！」
    「唉……」导师无奈的叹息着，一边从灰袍内侧拿出了一只小小的瓶子。
    「普卡?加加利乃汝之罪人名讳，『屠龙者』之罪魂啊！请回归至吾掌控之下！」
    唸毕后导师转开瓶口对准了普卡，他那魁梧巨大的深逐渐转化成透明、模糊了起来，没多久这位屠龙者变成了与另一边满天飘盪的灵魂没有两样的形体，差别只在于普卡的灵魂是以土黄色来呈现。
    他的灵魂被迅速被吸进了瓶中，导师将瓶盖封紧之后往怀里一放，胡从来就没有去计算过，究竟在导师的控制底下有多少强大的灵魂存在。
    只知道光是持有「罪人灵魂」这一点，在这片伊苏林迪大陆的灵能术士根本就没几个能办到。
    而原本卡普所站立的地点，只剩下一尊没有五官，有着一般人身材大小的木偶瘫倒在地上，胡见状连忙走过去搬起了来，连同那柄长枪一起收拾进麻布袋中。
    「萨尔！是我啊！」
    听这声音胡知道杰米找到了萨尔的灵魂，他将麻布袋背在身上，与导师往他那儿走去。
    「萨尔，我、我是杰米，你还记得我吗？」
    身躯即使呈现透明型态的萨尔，杰米仍看得出那天真稚嫩、有着雀斑脸的脸庞，这就是他拚了命在寻找的亲弟弟。
    「哥？」萨尔没有表情也没有开口，但杰米可以听到这充满迷茫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着。
    「对！是我啊！你的哥哥杰米！」
    杰米几乎是快要哭出来的喊着，他想抱住眼前费尽苦心才找到的萨尔，但却什么也没碰到，只让他扑了个空摔在石地上。
    凡人没办法触碰到已不在人世间的灵魂。
    「每次事情处理到这阶段，这情景不管看几次都没办法习惯。」
    胡内心想着的同时充满了无奈，默默看着导师走向跪倒在地上啜泣的杰米，摸了摸他的头。
    「该给这一切做个了结。指引这些徬徨的灵魂们，让他们接受自己已死，并引导他们至安息之地。」
    胡理解导师这番话的涵意，开始从麻布袋中将一瓶长方形，上面刻有三个圆形交错在一起的符文罐子，将它放在地上打了开来。
    「迷惘的灵魂啊。请接受吾等的指引──」
    「徬徨的灵魂啊。请接受吾等的指引──」
    原本在半空中飘荡的灵魂，开始随着胡与导师咏唱的节奏，缓缓地聚拢在一起。
    「萨尔……」
    杰米的脸颊上还泛着泪痕，眼睁睁萨尔的灵魂也随之飘盪与其他灵魂混在了一起，开始往那罐子里注入进去。
    「无助的灵魂啊。请接受吾等的指引！」
    最后象徵施咒结束的一句唱诵祷词，胡与导师同时大声喊了出来。
    这批灵魂就这样加快了速度往罐子里注入，直到半空中不再留有一丝飘盪的游魂，罐子上那三个圆型的符文发出了微弱的亮光，紧接着是上锁的声音，这些灵魂就这样被收集在罐子里面。
    「呼！大工告成！」
    「杰米，要回你们村里了。你也看到山神的真面目，相信不用我多说也可以猜到祭祀山神、跟那位司祭暗中操作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导师将话说到一半，跪在地上的杰米仍然毫无反应，他继续把说下去。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还是希望你能原谅那些听命于司祭的村民，跟村议会的代表们。」
    这句话让杰米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什么嘛！换作是我怎么可能原谅这些傢伙！」胡在一旁嘟着嘴不满地抱怨着，导师知道以胡现在的歷练，肯定也很难接受村内这种扭曲的献祭行为。
    「总之、先回村子里吧。我们还得实施最后的净化游魂的最后步骤。」
    胡也不清楚导师的那番话，杰米是否有听进耳中，但也只能跟着他们动身返回萨丁村。
    三人都离开后此地之后只剩夕阳照射，空荡荡的一座洞窟，跟满地的碎岩与残破的树根。
    既无神祉，亦无人类，更没有留下徬徨之魂。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7

    当他们一行三人回到萨丁村时，所有居民们正乱成一团。
    一发现杰米归来，他的父母连忙衝上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深怕只要一松手，夫妇两人仅存的唯一子嗣也会就这么消失。
    杰米也只是将头埋在两人怀里，即便其他人不断追问山上的情况，他都不发一语说明。
    胡在返回萨丁村的途中，自行服用了几份安洁莉亚特製的体力回復药剂，并暗地里使用了索魂的咒术，却丝毫感受不到那名司祭的气息，加上其他村民也陆续抵达对村内议会、村长稟报地震对村内所造成的灾情，但没有一个人有看到多尔斯的下落。
    而袭击导师的那一群村民以及村长，看到导师与胡平安归来显得十分狼狈，但也没有急着跳出来继续煽动其他人攻击他们。
    也许是意识到了多尔斯毫不犹豫，就拋弃了这座村子逃亡的这项事实，让他们看开了一切，感到大势已去，才能够任由导师那平板、缺乏感情的微弱嗓音，缓缓地向眾位居民说明这件孩童失踪事件的真相及始末。
    萨丁村长与村议会的人们可以说是多尔斯的帮兇，一直帮助他用各种方法拐骗村内的孩童，或放任他们在祭坛附近玩耍，目的都是为了要将灵魂献给山神恩狄弥这隻可怕的魔物。
    这些自白中途被打断了好几次，毕竟不知情的村民与失踪孩童的双亲可忍不这群「真兇」在眼前的模样。
    愤怒与憎恨。
    嘶吼与悲鸣。
    整座村子彷彿只剩下这几种声音与感情。
    更不用提有些人哭着询问导师，是否还能到祭坛去找回自家儿女的遗体时，导师平淡解释恩狄弥吞噬灵魂的方法是将人类给「整个吞下消化殆尽」后，将灵魂从残馀的肉体中抽取出来，慢慢地「食用」。
    至于为什么只限定孩童的灵魂，这点导师也不甚清楚，可能牵扯到灵魂的质量与纯度，但这些就算解释给村民们听，想必也不会理解。
    光是听到吞下消化以让几位村中妇人晕了过去，想到他们钟爱子女们尸骨无存的模样，的确不是一般人有办法承受的真相，这让对村长及村议会人们拳脚相交的村民们更是加强了力道，好几声惨叫又传了出来。
    导师继续用平板且丝毫不带情感的语气，将追查到的事情原委与推论说出。
    多尔斯肯定为这项计画准备许久，除了将山上的灵能之地掌握透彻之外还使用了灵能咒法的禁术，跟道具，将恩狄弥祭祀在洞穴的祭坛之中，并将牠与萨丁村的山中的自然植物融合到了这种境界，才有办法让牠以「山神」的名义，配合力量来令村里的人慑服，恐怕这次的地震只是之前山神发怒眾多恐怖事件中的其中一环而已。
    陆续有村民也提到山上会有落石崩塌，甚至是晚上会有可怕的吼声让人不得安寧，树木甚至会枯萎倒榻，使萨丁村唯一经济命脉的伐木业面临危机。这些都是更早之前就发生在萨丁村的灾害。
    「我我我们、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那人就突然这么一来，说有方法能令山神息怒，消除这些灾害！」
    「我们当然知道这、这种方法丧尽天良！但只能孤注一掷──」
    「骗子！」「杀人兇手！」「把……把我的孩子还来呜呜呜……」「去死！把他们抓起来杀了！祭拜那些孩童啊啊啊！」
    被瞒在鼓里，不知情的村民以及知道真相的议会代表及支持村长的居民们，分成两派开始争执了起来。
    「你们这些傢伙！咱们村子在这大陆上的百年征战之后人丁凋零，又遇上这种天灾之后能撑到现在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将灵魂献给那隻魔物！不然你们以为活得到今天？你们不也是踩在那些孩童的尸体上！？」
    「闭嘴！」「不要以为你是村长……」「身为村长逆竟然还有脸这么说！去死！」
    「都给我住嘴！我是萨丁村长，我有责任要保护这个村子！不能让区区天灾人祸，就放弃守护0祖先代代相传的土地！」
    村长被揍破的嘴唇上还滴着鲜血，他红着双眼对着村民们吼着。
    「不是只有你们被迫牺牲！我自己、我自己率先将孙女的灵魂也献上了啊啊啊……咕呜呜……」
    这句话一说完，村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村民愤怒的吼叫声与情绪一时之间得以冷静了一下。
    毕竟他们想起当初最早失踪的孩童──就是村长久病在床的孙女。
    当初还是由他亲自跟眾人宣布是因为病情过重去世
    「我知道这是、这是不对的行为…但如果能够拯救整个村子……呜、呜呜呜、朵拉，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在一旁看着一切原委的胡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正想破口而出的话，被在一旁的导师及时制止。
    「塔洛克斯主神肯定会惩罚我这污秽又邪恶的灵魂，来吧！塔洛克斯神教的使者，制裁我吧！议会代表都是听从我的指使才会配合的！至少、至少放过他们吧。会大老远冒着风险请你们来处理，也只是为了给不知情的村民一个交代，我却错估了你们的实力──唉！总之一切责任让我承当下去吧。」
    导师缓步地朝他走去，原本将村长团团围住的人们赶紧让出了一条路，灰色的斗篷头罩让村民们看不清导师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神情。
    村长觉悟般地双膝着地跪在地上，两手画着塔洛克斯的祈祷时的手势后按在自己的胸膛，嘴里喃喃念着祷词。
    终于。
    导师走到了村长面前，蹲下了身子。
    村里的人他们当然都知晓，只要是在塔洛克斯神教的信仰圈里，这类的对其他神祇的崇拜信仰都会被当作异端，除了当事人会被抓回教团本部遭受监禁外，相关的人士也有可能遭到连带处分，要是扩及到整座村子。
    在他们想法中无论如何，萨丁村的命运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村民们、杰米都屏息以待导师接下来会採取的行动，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站在塔洛克斯宗教审判厅准备听取判决，连在一旁的胡也紧盯着准备发生的一切，毕竟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导师，要如何处理这关係到全村的大事。
    「都到这个地步，你口中唸得这些祷词跟手势，难道还想仰赖神来帮你收拾善后？」导师对村长丢出这项疑问后长叹了一口气。
    「你口中的神祇不管是山神还是主神塔洛克斯，牠们既不会因为你的虔诚就赐与你免于灾祸的力量，也不会因为你口头的懺悔认错就赦免你之前的罪行，该如何拿出具体行动，来弥补这一切过错造成的结果，才是你需要去想，并应该去做的。」
    导师站起身子，把怀中那装满孩童灵魂的长方形罐子取出，稳稳地放在地上。
    「萨丁的村民啊，不管你们是否相信，我并非隶属塔洛克斯神教团的使者，也不是带来异端信仰的司祭，我来此最大目的，只是为了引导徬徨无助的游魂而已。」
    罐口开封后，罐子上的符文开始发出亮光。
    随着村民的连连惊呼，大量的灵魂开始从罐里涌出飞升了出来，飘盪在半空中不久后，一个一个地呈现出自己原本的样貌，降到了地面。
    「萨尔……」杰米看着萨尔的灵魂低语着。
    不仅仅只有萨尔的灵魂，之前失踪孩童的灵魂也渐渐从那透明雾状的型态，渐渐转变成自己生前的模样，甚至连原本在洞穴里时模糊不清的脸庞，也因为回到故乡渐渐定型了下来。
    「徬徨的游魂们，这里就是你们旅途的终点，接受事实，好好安息吧。」
    那些孩童茫然的眼神朝着四周观望，似乎还没发觉身在何处，又或者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身亡的事实。
    直到他们将目光定在一个地方，也就是那块空地上最多的物体──墓碑。
    这里就是萨丁村为这些失踪与下落不明的孩童，所建造的墓园，上面还刻有他们的名子与失踪的日期。
    他们纷纷走向了自己所属的墓碑前方，出神地看着上面所写的名字。
    接着。
    孩童们仰望着接近黄昏的天空，身形逐渐变得更加透明，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地消散在这墓园中，直至消失不见。
    萨尔的灵魂在要消失前，杰米注意到他看向这哩，嘴里像是对他说了些什么，但声音没有从那边传出，而是直接在杰米耳中响起。
    「谢谢你找到了我。」
    萨尔的灵魂也跟着消失在这片寂静的墓园中，村民们全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些人手仍然维持着祷告的姿势，但没有一个人口中念着祷颂的祝词。
    一个小女孩模样的游魂，脱离了其他灵魂的列队，缓缓的飘向了跪在地上发着抖的村长身边。
    村长抬起抖动不已的头，看着眼前那小女孩的样貌。
    「爷爷…」
    「朵、朵拉…」
    胡有点紧张地手握在灵动的剑柄上，但导师将手给举起，示意要他不需担心。
    小女孩伸出了透明的双手。
    很温柔地做出了拥抱住村长头颅的举动。即便他早已是一条接触不到人体的游魂。
    「朵拉跟其他人……有帮助到萨丁村吗？」
    这句问话让村长的眼泪再度崩溃流出。
    「有的！有的！对不起！竟然要靠你们的灵魂来拯救大家……对不起……我们这些大人应该要更加坚强才对，而不是让你们……呜呜呜呜……」
    随着朵拉的灵魂也跟着消散而去，寧静地气氛降临在整个墓园中。
    只剩村长呜咽的声音，仍维持在这墓园里久久不息。
    ＊＊＊
    「结果这个村子会变成怎么样呢？」
    「这就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事了。」
    胡跟导师走在离开萨丁村的一条狭小山道上，顺着这条碎石路出了村庄后，在这荒芜的北境，胡判断大概又得要走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可能抵达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这趟任务还真是令人难过…感觉我们也没从根本上帮到村子多少忙？您说是吧导师？」
    「身为灵能术士主要目的不是去拯救存活于现世的人，而是去引导徬徨的游魂得以净化。」
    导师的话语像是飘盪在山间的微风，轻飘飘地传入胡的耳中。
    「只要活着，就还会有各种可能姓，自力救济或寻求帮助；而死去后的灵魂，没有通晓灵能咒术的人所引导，极可能成为游魂在世上永无止尽的徬徨，更甚者──成为『怨灵』。」
    胡吐了吐舌头，他知道导师接受委託的目地从来就不是为了「活人」。
    「我还怕导师您释放那些游魂看见村长后，会立刻化为怨灵去袭击呢……」胡回想起在萨丁村里墓园的情景，内心不免捏了把冷汗。「哼！不过那村长跟议会代表，竟然还真的把小孩的灵魂拿去祭祀也真够夸张。」
    「你涉世未深，比萨丁村更落后，异端信仰更疯狂的地方即使在没受百年征战摧残的大陆北境里仍非常多，这次献祭灵魂的方式在案例中还算是偏和平了，还有更多令人难以想像的残酷方式，你以后一定会见识到的。」
    导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跟在后头背着麻布袋走得慢吞吞的胡。
    「只要你想继承我的衣钵，这都是不可避免的必经之事。」
    胡听着导师没有情感的言语，但却回望着导师有着复杂情感的眼神。
    「我的意志可没动摇喔。我还是想继承您的衣钵呢！」
    「很好。」
    导师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在头罩斗篷底下的浅笑自然没让胡给瞧见。
    「所以您觉得这次我处理得如何？」
    「你面对恩狄弥有办法撑到我赶过去救你，单就这一点的确是有所成长了，但别想逃过惩罚，祷告文还是得唸。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一般人给捲入这点，你千万不能忘记。」
    「去！结果还不是要挨罚，加上杰米明明就是自己跟来的说。」胡有点不服的咕噥着。「唉唉唉──虽然解决了事件，但感觉可一点也不受眾人欢迎。」
    「当初我可没说这是受人欢迎，如同英雄般的职业呀。」
    「这倒也是…」
    「但你竭尽努力帮忙的那份心意，总还是会有人能够体会得了。」
    虽然是冷冰冰的空洞嗓音，但似乎饱含了一丝丝温暖的笑意，胡有些惊讶导师竟然也会说出这类的话，这才注意到他将手朝着身后比了比。
    顺着方向望去的胡，发现就在萨丁村口的山坡上，有一位青年朝着他们挥着手。
    胡见状之后脸上先是有些伤感，但最后还是露出了微笑，也朝着他挥舞着双手道别。
    「本来抱着拯救村民的想法来处理这件事的，结果在途中反而被杰米救了好几次。」
    「这一次他要不是在你身旁，可能我就得请普卡剖开更多恩狄弥的身体，把你给拖出来了。可有好好向他道谢？」
    「有啦有啦当然有跟他道谢！」胡又继续说了一堆都关于身高惹得祸，还有急着分享着当初在洞穴里的各种惊险遭遇，导师则是一如往常，默默地倾听者身边的徒弟所说的一切。
    胡取出腰间的水壶灌下一口水润了润口，正想询问另一件事却又犹豫了起来。
    他知道导师只要是碰到跟灵魂有相关的事件，一定会尝试去介入调查，并加以解决。
    至于是否对「当事人」有所帮助就不见得了，胡知道导师是以帮助徬徨无助的游魂为主，还活着的人似乎不在他所注重的范围之内。
    当然不代表他会轻视一条人的性命，这一点胡还是懂得。
    而他一直很想知道的是，导师与塔洛克斯神教团间的关係究竟是什么，自己所跟他学习以及使用的咏唱奇蹟与祷告词，几乎都是塔神教派的正统灵魂咒法。
    可是一提到塔洛克斯神，导师总会一反缺乏情感、平板的常态，拒绝回答一切相关的事情。
    这点一直让胡耿耿于怀，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前面那座山头就是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胡，跟上来吧！」
    「了解！」
    胡只能将那个想问的问题继续埋藏在心里，想着是否该趁机从导师拥有的罪人灵魂那里，多打听些与导师相关的情报。
    他已经不是小孩了，应该有权知道这个带着他，在受战火摧残过的伊苏林迪大陆各地游走的这名灵能术士，究竟是何来歷。
    胡跟上导师的脚步，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山道下方，继续着他们看似永无止境的旅程。

 第一章：萨丁村 引魂之章 8

    离两人甚远的树丛中，一双圆滚滚的水灵眼珠，正注视着这胡与导师这两人，慢慢走远离开萨丁村的模样。
    沙沙……沙沙……
    个头跟胡一样娇小的一名女性，身上那件洁白并饰有塔洛克斯标志性三圆环的修道服，已被眾多的树叶与枯枝弄脏。
    她那如同小动物温驯的脸蛋上，眼角始终泛着一点愧疚的泪光更令人增添不少怯弱的气息，等到终于看不见导师与胡的身影之后，她才猛然弹起身来。
    「这这这这、这这可！这可！这可可可……呼呼哈──呼呼哈──冷静艾莉娜！冷──静──」
    连自言自语都还结结巴巴地没办法说完，她用尽全力深呼吸了几次，甚至藉由双手用力拉扯那一头金色的柔顺长发，才终于让自己安静下来。
    「就算如同主神般慈蔼笑容的威士伯主教，要是知道这两人的行为铁定会会会……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这些人怎么能将灵魂就这样净化掉呢！？就这样净化可是违反了规则啊！违反教规、违反戒律！」
    她神经兮兮咬着自己小小的指甲，一边往深山里走去的同嘴里仍在咕噥。
    「得快点报告司教，报告报告报告报告……」
    像是坏掉机械器材所发出的嗓音越来越大声，直到她目击到被倒吊在树上一名身穿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多尔斯司祭，声音才嘎然而止。
    「主、主教！？这这这这人……」
    头下脚上被吊在树上的多尔斯，脸上除了原本的伤疤外又还有着数不清被钝器击伤的瘀青，整张脸就像被击坏的陶壶一样乱成一团，艾莉娜勉强听出他意识不清地从嘴里滴咕着不乾不净的字眼。
    「你又过度紧张了艾莉娜修女，主神在上，会静静守护着虔诚的教徒们，你无须紧张，来！先深呼吸一下，等你冷静下来我再跟你解释。」
    声音来源的男子跟艾莉娜一样身着白色修道服，不同的是胸前还有一副颇为沉重的物体由──塔克尔斯神教三连圆环所组成的黄铜项鍊，象徵着在教团里身居主教这崇高的地位。
    他脸上的笑容中还带着一股神圣与威严的氛围，总是能带给艾莉娜内心的平静并让困扰自己已久，又自卑的口吃毛病得以减缓。
    「呼呼哈──呼呼哈──是的。威士伯主教，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浑身一片洁白，被称为威士伯司教的男子对艾莉娜那种带有奇特节奏的深呼吸法子丝毫不介意，笑咪咪又有耐心地等到她调整好呼吸后，才开始解释眼前状况。
    「操作上古魔物恩狄弥冒充神祇，来这萨丁村誆骗灵魂的，就是这名异教徒多尔斯，异端审问局中的档案也有把这人列成通缉对象，看来到北境这一趟的传道十分有价值。」
    他朝着身旁点了点头示意，随侍在主教身旁，脸上戴着一副纯白面具，身材高大的男子同样穿着白色修道服，松开原本紧拉手中的绳索，让多尔斯摔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咕喔！」
    「原来这人就是异教徒……不敬的一个存在，不净的一条生命。」艾莉娜怯生生地瞪着在地上蠕动、奄奄一息的多尔斯，像是在看什么污秽骯脏的生物一样，保持着一定距离观察着。
    「是阿！不净这位异教徒不仅仅是擅自将灵魂拿去献给那魔物，甚至加以『炼化』来增强挤身的灵能咒法之力！唉、简直是天里不容的大罪！主神在上！」
    「主、主神在上！」「主神在上。」
    艾莉娜与白面具的高大男子动作皆与威士伯主教摆出了塔洛克斯神教的祈祷手势。
    一连串的动作中没有表现出丝毫迷惘，只有坚贞不定的信仰。
    「去、去你的……塔……洛克斯主神。呸！我呸！」
    多尔斯拼老命辱骂完一句，脸戴白色面具的巨汉一个箭步衝上前，手中沉重的银质大头槌往他脸上一挥。
    夹带着多尔斯脸上的皮肉飞散，一道血泉横扫在泥泞地上，为土黄色的湿润地面染上了一股鲜红。
    艾莉娜暗暗庆幸自己闪得快，才没被那鲜血给溅到。
    「不准你、污辱主神。」
    「好了马修，出手别太重，目前审讯只到一半，还有更多的情报可以从他身上榨出来才对。」
    面具眼孔中所喷发出的杀气，恐怕足以将剩一口气的多尔斯给活活瞪死，但马修还是强忍下来，将银质头槌往腰间一掛，走回威士伯身旁稳稳站着。
    艾莉娜从以前就觉得马修实在不适合当那种对世上眾人宣导教义，慈眉善目的传教士。
    专门猎杀异端教徒，为塔洛克斯主神牺牲奋战的狂热士兵──异端圣战士，现在这个职位才是他心之所向。
    「在审讯途中，我对他所提到的『那个人』十分感兴趣，关于这点就有必要先听取你的匯报了艾莉娜修女，来验证一下刚刚异教徒嘴中吐出的情报是否属实。」
    威士伯往旁边的石头一坐翘起一条腿，兴致勃勃地对着艾莉娜发问。
    「擅长施展隐蔽魔法的你，再加上本教的信仰加护，想必是观察到了不少情报吧？」
    「说说说说到这个！他他他、他、他他们两个人──」
    一提到监视了大半天的胡跟导师，一时紧张的艾莉娜口吃立刻大爆发。
    「两人？不是一人啊？但至少跟符合这名异教徒所说的是两名灵能术士。唔嗯…看来教廷情报厅给的资料也不是都完全正确。」
    艾莉娜又试着深呼吸了几口气。
    呼呼哈──呼呼哈──
    「先不论那两人有实力解决上古魔兽，但他们竟然在村里『直接』就将那些游魂给净化了！就这样咻──咻咻咻──一个接一个全都净化光！没有用塔洛克斯式的祷词，引导至主神的怀抱中！！非教团的人还擅自做出这种行为！这是违反规定的吧？违反了灵魂法规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项，在塔洛克斯神教的信仰领地内，擅自让让让让──」
    威士伯优雅地举起手，脸上笑容丝毫不减地表示要她先缓一缓。
    「先冷静一下艾莉娜。先让我们釐清几点，他们真的没有使用『任何』与本教有关的咒法？奇蹟加护？」
    「他们在与恩迪弥作战时所用的奇蹟加护，绝对是出自本教正统，但引导时所用的咒法却、却却却──」艾莉娜越说越急，不断地用脚蹬地还有扯着一头柔发。「却不是塔洛克斯的祷词！还有那些封魂罐上面的样式绝对是塔神徽章，都是出自于本教的没有错！唉唉唉唉！但怎怎怎怎么会做出这么乱七八糟不成提统的事情！！？」
    「看来大主教说德果然没错，这人与本教的一些渊源，让事情变得非常棘手又麻烦，真是个特别的通灵术士啊！」
    身穿白衣的主教皱着脸一边苦笑地摸着头，即便伤透了脑筋也不能动摇到他脸上那过于完美的微笑。
    多尔斯再听到灵魂都已经「全被净化」这一词，便开始大声地飆骂，但因为脸颊一边的颧骨已被银槌击碎的缘故，讲起来费劲又口齿不清，其他的三名塔神信徒可没多花心思在他身上。
    「不过既然是大主教钦点，由我们来处理北境的传道与搜捕的这件任务，就得将它好好完成，还得请你继续保持这步调，好好监视那两人将获取的情报向我匯报，马修接下来也会跟你一起行动，明白吗？」
    艾莉娜那双明亮的大眼胆怯地看着马修那张沾了不少血滴的纯白面具，慢慢地点了个头。
    「仅尊威士伯主教之命！」艾莉娜心里默默嘲讽自己，为什么总是只有这一句话不会紧张到口吃。
    「马修。那就拜託你了，记住你最主要的任务保护好艾莉娜修女的情报蒐集任务，别轻举妄动出手。」
    「仅尊主教之命！」
    马修用力地点了点头，并用手势在胸口划了个圆后，再贴紧胸膛。
    「至于萨丁村的处置──」听到这点艾莉娜的神经也随之绷紧，就算村民们实施了如此野蛮的献祭，荼毒了无辜的孩童灵魂，但因此将萨丁村人全数送上异端审问厅来裁罚的话也为免……她心里不禁为村民默默担忧。
    「居民们虽然背离了塔洛克斯主神的信仰之道，但念在乃因为被各种天灾、加上异端邪说给蛊惑，才会导致无辜灵魂们被这名异教徒擅自利用的悲剧，艾莉娜！在继续进行跟监任务前，请先帮我用你那优美的字体修书一封，并且务必註明是由我本人──威士伯.卡尔，白衣主教之名所下达。」听到这里艾莉娜连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本小记事本开始为这封信打起草稿。
    「请离这里最近辖区的教团分布『立刻』将救助用的资源拨到这饱受摧残的村落，并且多加派至少两名以上的传道士在此兴建好塔洛神教堂与一切村里需要的基础建设，重拾当地居民那接近破灭的信仰。」
    说到这里面白衣的主教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混入了一点嘲讽的神情。
    「财源支出什么的请当局自行承担，我就不信整天死守那些『捐献』的偏远教区分部，敢说出拿不出资金援助当地这种蠢话！与眾生同甘共苦，并在死亡之后将虔诚信徒引导至主神怀抱，这才是身为依苏林迪大陆上第一正统教派应有的姿态。以上！」
    艾莉娜越听越是为居民们感到欣慰，能遇上如此悲天悯人的威士伯主教，这人才是真正贯彻到塔洛克斯神教主神的宽大胸怀的实践者。
    「接下来──」话锋一转的同时，威士伯仍旧是笑盈盈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多尔斯，他仍在咒骂着让他计划失败导师，以及将他折磨成这样的塔洛克斯神教走狗。
    「你、你们……也奈何不了…『那个人』，嘿嘿！嘿嘿嘿嘿嘿……他可是能将……降魂术运用自如……的……」
    手脚的关节已被马修那柄银槌给击碎，只能在地上蠕动的多尔斯，用尽力气瞪向塔神教的三人，用近乎诅咒的语气对他们说着。
    「那个人能将降魂数运用自如这点，至少这点我们还是知道的。谢谢你提供其他一些称得上有用的情报，异教徒。」听了这句话多尔斯呆了一下，白衣主教迅速靠近至他耳边低语一声。「甚至他拥有『罪人灵魂』这件事，我也十分清楚。」
    「主神所说得『恩典』我已照例施予，而给予敌人的『惩罚』，也当确切地执行！」
    不给多尔斯有机会反问出口，威士伯离开他身旁，用了地将手掌一拍。
    「不过，这都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了！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乖乖接受异端审判！去见我们伟大的塔洛克斯主神！被告！异教徒多尔斯！」
    审判两字才刚一落下，马修便大步走至多尔斯身旁，将手中的银质头槌的头部转开，将一条十分坚韧的钢索给抽了出来。
    「煽动无辜居民背离塔洛克斯神教，擅自将灵魂炼化，还将上古魔兽当作神祉祭祀，在塔洛克斯神教的辖区褻瀆主神！」
    威士伯主教即便在朗诵这些罪行的同时，脸上笑容是未减反增，但渐渐添加进的，是一股近似狂热的色彩。
    马修一把抓住了多尔斯的领口，开始将钢索缠在他的脖子上。
    「判决是──死刑！」
    威士伯掌心向上奋力地举起右臂。
    「死刑！死刑！」
    接着左臂也跟着以同样姿态举起。
    「死刑！死刑！死刑！死刑死刑死刑死刑！」
    原本和蔼不失威严的语调，随着每一句从口中喊出的「死刑」两字出现让语气更加显得激昂狂热。
    随着马修将槌子的头部往树上粗壮的枝干一丢，有力的双手使劲地将多尔斯给缓缓吊起。
    「可悲又可怜的异教徒啊！无论用了多么邪恶的方式炼化无辜游魂；无论你用了多么不堪的言词咒骂我们伟大的塔洛克斯主神，你还是有机会被『救赎』的，你明白吗？即使你的灵魂因为现世的罪行充满了污秽、不洁，但只要还未达到『罪人灵魂』的阶段，我们塔洛克斯主神那足以包覆整个世界的胸襟！都能洁净那骯脏不堪的灵魂！」
    马修每次用力的一拉，脖子被钢索收紧的多尔斯都会痛苦至极地扭动着，舞动着关节都已断裂的四肢，连那嘴里勉强挤出一点点细微的哀鸣声，也被威士伯充满狂热喜悦的朗诵声给盖过。
    威士伯主教这时已裂开了一张嘴，换上了一附艾莉娜与马修最常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狂笑。
    对己身的信仰毫不犹疑，疯狂坚信到了极致，才有办法呈现出的疯狂笑容。
    「让我们帮助你捨弃那无用的肉体吧！塔洛克斯主神在上！主神您可有见到！您卑微的僕人、卑微的信徒，又要将一条灵魂引导至您无限广阔的胸怀了！主神在上──主神在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忍耐已久达到了极限，威士伯的狂笑声如同溃堤一般地倾泻而出，响遍在这荒林之中，
    不管经歷过几次的异教审判，都会令艾莉娜感到不适，她只能尽可能的别开视线不去看这场「神圣」审判是如何执行至结束。
    她口中小小声地为这条充满罪恶的异教灵魂念着祷告用的颂词，期许也能被被慈悲的塔洛克斯主神所听见。
    但仅凭着这几句怜悯的祷词，想必是敌不过威士伯主教那豪无止尽的狂笑声吧。
    艾莉娜内心里暗暗这么想着。
    ＊＊＊

 第二章：克琅关口 净魂之章 1

    「喝──！嘿呀──！」
    蜿蜒又连绵的狭窄山道上，难得有一处较为宽广的平地可以暂时歇息。
    离开萨丁村后又过了将近一天，下一个目的地的距离比想像的还要远得多，要不是离开村前杰米他们一家好心地给予足够的乾粮，缺少食物的状况会比想像中的来得严峻。
    （手臂使劲挥出有力每一剑虽然是基本，但不可忽略的是──灵活性，关键取决在你的手腕，手腕关节部分要更灵活的操纵。）
    胡一边卖力挥舞着手中名为灵动的长剑，耳中一边听取附着在剑中，这战士之魂的各种指导。
    「像、像这样？呼！喝！」
    （有好些，但得在更灵活！把这柄剑想像成是你手臂的延伸，而不是一块死板板的长铁块。）
    他遵从着莉莉薇.琼恩英气十足的嗓音，继续卖力舞着长剑，速度感觉略微提升，连续刺出的剑击也更为灵活。
    晨曦的阳光开始渐渐地从高海拔的云层中探出头，照亮在这片位于山腰的平坦草地上，在树荫下盘腿打坐的导师将头给抬起，静静看着正在进行晨练的胡。
    「安洁莉亚，你真的是已经习惯拿年纪来说嘴，这跟『老爷爷看着乖孙成长』那套没有半点关係。」
    导师一如既往，一早就跟着这名「安洁莉亚」的灵魂伴着嘴，胡听到了后立刻飞奔到麻布袋旁，手伸进去找寻着早餐，平常揹着的那尊「偶像」则没有跟行李放在一块儿，不见踪影。
    「导师您早！要准备用餐了吗？」
    胡对导师竟然伸出手表示拒绝这点感到十分惊讶，明明昨天中午开始走上山道之后，就没有再进食过的。
    「你先吃吧，还不确定是否在今天就能够抵达目的地，也不确定接下来的路途是否能补给粮食，还是节省一点…」
    「这您就别担心了，杰米他们家给我们的乾粮可不少呢！要是真不够，在这山上来打个野味应急一下不难。」
    胡将手中的饭糰硬塞进了导师的手中。
    「您不好好吃饭补充营养，要怎么继续之后的旅途啊？健康第一！」
    难得会被胡的气势给压过的导师，点了点头收下了饭糰。
    「胡所言甚是！尼亚，你要是不好好保重自身安泰，怎么有办法达成那崇高使命，走完这趟歷经试炼的道路呢？」
    这股柔和到像是有一股微微暖风吹过男性嗓音，还带着一股神奇的磁性，听在一般人耳中可能十分舒坦，但胡却是皱紧了眉头。
    「唔哇……迪亚罗『今天』轮到你了喔？」
    他模作样地拍了拍额头，想起了今天附身在偶中的是迪亚罗，算是归类在自己不擅长应对的罪人灵魂之一。
    「咳咳！以前也提醒过你这孩子不下千百遍了！吾人的名讳乃是迪亚罗四世，乃是继承自费鲁锡拉妖精王国最具名望之贵族，还请务必牢牢记住。」
    迪亚罗四世修长身形与优雅举止，加上他身上那套极具復古、高雅风格的深紫色华丽服饰，活像个身居在古王国城堡里的达官贵族。
    偏偏这里是北境的一处荒山野地，因此让这人的衣装举止，显得极为异常且格格不入。
    「好好好！迪亚罗──四世。」胡翻了翻白眼，有些刻意地拉长了尾音才把「四世」这两字念清楚。
    「别这么刻意地用这种充满叛逆语气啊孩子，只会显得你无比幼稚。」
    完全没在意胡脸上又浮现出一副「说教时间又开始啦？」，他用手指搓了搓嘴唇上的小鬍子，黑暗妖精血统带来工整的五官与肌肤，虽然难敌岁月的侵蚀所带来的皱纹，但在他优雅又饱含自信的神色加持下，反倒增添了一股成熟稳重的魅力。
    胡对他常以魅力四射老绅士自称无可奈何的认同，但对他文诌诌地用词一直没办法习惯过来。加上迪亚罗又爱把「孩子」掛在嘴边，对很不想被当小孩来看待的胡来说，更是难以忍受。
    「唉！为什么今天不是轮到奈良，而是这位多话的老妖精？奈良还能帮我的辰练做点指导的说…导师？您说行不行？放奈良进偶里来给学徒做些战斗上的指导嘛！不然您想想上次萨丁村多惊险！学生我要是近战能力得以加强，更能帮上您的忙啊！」
    「奈良仁兄如果不是有架可以打，根本不会想特地进偶身活动，他只会嫌无聊！老早就订下规则，吾们身为罪人灵魂都有轮流使用这人偶的权力，每位都有至少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好好利用，今天正好就是轮到吾人迪亚罗四世！」每次一提到自身的名字，迪亚罗语调中与端正脸庞的傲气总是能更上一层。
    「而订好的规则，自然要好好遵守不得擅自改动，才是身为一位成熟长辈最该有的姿态。吾人上述所说都正确吧？」
    导师静静地把手中的饭糰收下没做回应，看来迪亚罗已经把事情解释得清楚没有馀地，胡只能嘟着嘴放弃。
    「孩子啊！吾人实在难以理解，凭你目前的身手，要让奈良仁兄来指导也差距太大。能力与教学指导吾人一直认为是两回事，他…实在不太适合指导人。」
    胡回想起奈良之前对自己的「指导」──不对，那根本称不上甚么指导！他只会丢下一句「自己想！还差得远了！」然后就打着哈欠不给回应。
    搞不清楚到底纯粹是懒得教，还是程度差太远，迪亚罗说得也算是有道理。
    「真要论指导能力的话，敝人虽称不上举世无双，但绝对好过一般庸碌之材，孩子啊！如果你有意愿，由我来当你的实战对手，稍加指点一二也未尝不可！」
    搓着鬍子抬着头，胡看着迪亚罗那妖精特有的挺拔鼻子几乎要顶到上天，感觉他几乎是用鼻孔看着面前的人。
    「你有这心意，肯花时间指导我是很欣慰啦，但是我记得迪亚罗四世你…呃、我需要锻鍊的是近身战斗这类技巧，不是魔法能力，更不是什么朗诵诗文或是音乐上的造诣。」
    胡充满疑惑的这番话，立刻遭受他奋力地反驳。
    「愚昧、无礼！有眼不识泰山！艺术创作虽是吾人穷尽一生的志业，但身为一名深具名望的贵族，代表着对『武学』也是有着一定的造诣！别把我们妖精族跟人类种那些养尊处优、纯粹为了民脂民膏的『贵族』混为一谈，他们不配这名号，仅仅是『奴隶主』般的存在。」
    语气颇为激昂，内容也略为激进，迪亚罗四世脸上的优雅神情却依旧不变，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常识罢了。
    胡曾经听安洁莉亚用一堆复杂难懂的言词评论过，像迪亚罗四世这种人虽然态度冠冕堂皇，但骨子里妖精至上本位的观点跟态度，都足以证明是名彻头彻尾的种族主义者，上述的那些形容词胡根本也不太懂代表意义，纯粹只是记得名称而已。
    「来吧孩子！心怀感激地接受吾人──迪亚罗四世，绝妙的战斗指导吧！」
    他迅速整了整一身尊贵服饰，顺手抄起掉在地上一根粗度与木棒相仿的树枝，快步走至胡刚刚锻鍊的那片平坦草地上。
    胡还显得有些犹疑，不禁往导师的方向看了看，后者只是稳稳点头表示同意。
    「迪亚罗，仅仅是指导，别做过火了。」
    「当然！赌上吾人贵族家世之名声，不负所託！」
    听到导师在旁这么叮嚀，正值不喜欢被过度保护年纪的胡实在开心不起来，一边朝着平地移动，嘴里不高兴地唸着。
    「去！导师还是老样子把我当小孩！明明对手就只是个一脚踏进棺材的妖精贵族老头…」
    （吾主、对方可是『剧作家』迪亚罗四世。能够被定为罪人灵魂的人物定有过人之处，请您绝对不可轻忽大意）
    「我知道他擅长的是魔法领域，在近战格斗中我还是有自信，不会输给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老先生！」
    「挺有自信的嘛孩子！那就让吾人来领教领教。」
    跟长剑灵动细小交谈的声音没能逃过迪亚罗那双细长尖耳，面对他高傲态度，胡也毫不客气的回应。
    「到时候可别嫌我把你那身漂亮衣裳弄到脏兮兮啊！」
    他双手握紧长剑，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以便跟剑中之灵更为契合同步。
    「你准备好要开始了？」
    「嗯？呵呵！」迪亚罗四世对胡这提问抱以浅笑。「吾人相信实战之时，可不会有裁判之流在旁边喊着预备、开始！想甚么时候进攻都可──」
    「就等你这句啦！」
    胡不等迪亚罗继续高谈阔论，全力地朝迪亚罗的方向奔去，运用刚刚莉莉薇.琼恩所指导的要点，更灵巧地运用手腕关节，顺着这衝刺力道挥出一劈。
    「嗯！速度不错，力道也行。」
    儘管力道、时机、角度都算是完美的一击，可惜还是在最后快触碰到迪亚罗那身深紫服饰的瞬间，就被他顺利的给闪过。
    胡可没有因为未能如愿击中就缓下攻击节奏，持续注重着手腕灵活度的施展，砍、劈、刺各种方式都一招招用上。
    但不知为何，总是差那么一点就能击中的瞬间，都会被迪亚罗四世巧妙闪过。
    （平常给我装老装成这样！？实际打起来这闪躲速度该死的快啊！？）
    （吾主请别慌！『点』的攻击如果不成，改以『面』的方式尝试看看！）
    胡很欣慰在剑中的战士之魂能理解自己脑袋所想到的问题，连忙照着建议改变战法，心中开始默默念起诵塔洛克斯神教祷词。
    虽说比起实际念出口、这种如同「魔法咏唱」的方式，施展出加护威力要小的多，但看迪亚罗四世身形如此迅捷，不用奇袭的方式根本…
    （机会来了！）
    胡在一个回旋斩击后算准了距离，用力横劈的同时将身子顺着力道往迪亚罗的怀里撞了进去。
    他照常打算以快要撞击到身子时才以极小的差距开始往后闪避，不知到底是要让胡了解彼此间实力的差距，还是本身的闪避习惯就是如此，但不短如何这种距离正式胡所寄望的。
    「喝阿──！」
    在这一瞬间，胡将内心默唸完得祷词加护之力解放了出来，原本施加在信徒身上能阻断各式魔法与物理攻击的「塔洛克斯神加护祷词」，其隐形的气场在跟迪亚罗还来不及往后退时便以胡为中心爆发出来。
    「呜喔！」
    这波无形之气场将确实击中了迪亚罗的身躯，将他身子反弹到了半空中，落下后又连续在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身子。
    「呼！怎么样啊！迪亚罗！终于逮到你了吧！」
    胡听到迪亚罗的惊呼暗自高兴，搭话的同时暗暗调整起自己的呼吸跟内息，刚刚那一连串的动作对他尚未成年的躯体而言的负荷还是大了点。
    「唉呀唉呀，这一连串的攻势真不错，也确实击中吾人了！」
    他拍了拍沾在自身那华丽服饰上的尘土，优雅的姿态与身段依旧不减，语气中则添加了一丝愉悦。
    「孩子！进攻的本领已经充分领教，接下来该看看你防御的身手如何了。呼吸调好了吗？呵呵呵──」
    （该死！一切都看在他眼里！）
    「迪亚罗，你不会是打算靠着那根捡来的树枝，来当作攻击手段吧？」
    从刚刚对练到现在，迪亚罗纯粹只有闪避胡的种种攻击，会问出口除了确实有着疑问之外，也为了能争取多一点的休息时间，将自己的呼息调匀。
    「单凭那跟小树枝是没办法跟我这把灵动对抗的唷！」
    「嗯？呵…呵呵呵、呵呵、原来是这样啊！导师没跟你说过吾人擅长的是甚么吗？」
    迪亚罗挥了挥手中那根平凡无奇的粗树枝，呵呵笑着继续说。
    「吾人手中所握的，分明是柄剑刃如黑曜石般锋利、剑身如棉絮般轻盈的刺剑。」
    才正想着迪亚罗是不是痴呆到，连自己刚拿在手的东西是甚么也认不清，胡却惊讶地发现，从耳中听到他用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开始描述的这一瞬间──
    在胡的眼中竟然就成了既定的「事实」。
    本来枯萎略粗的普通树枝，现在却是一柄闪着冷冷寒光，极具攻击性的刺剑。
    （变、变化系的魔法！？就算是默祷也太快…？）
    「──而且这柄刺剑还差一点就要刺着你的左臂了！孩子。」
    再一次。
    耳中迪亚罗的话语才一结束，那柄刺剑已出现在左臂前方，近到甚至能感受到从那尖端透出的寒气，他身体立刻本能地向侧边避开，过于震惊、一片混乱的脑袋没办法为眼前这些怪象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嘿嘿、闪得快，那接下就是一连串地猛攻囉！」
    （吾主！集中精神！不要受他『话语』的影响！）
    胡照着莉莉薇的指示闭起眼睛，用尽全力不去在意四周即将及身的冷冽刺击，并默念祷词将精神集中──
    「喝！」
    当他再度张眼之后，迪亚罗仍是站在原地把玩着手中的「树枝」，而从姿势来看他更没有从原地移动半步。
    （他所擅长的魔法是──）
    「嗯…是幻术。而且诱导的媒介──」
    「是吾人那优美又动听的嗓音唷！孩子。」迪亚罗四世脸上堆满了笑意。「对练就到此为止了。」
    胡还来不及反驳，就发现眼前迪亚罗的身影，像是残像般地分解开来，渐渐模糊。
    「糟了！这也是幻术！？」
    「可惜啊！还是晚了一步。」
    充满磁性的嗓音来自离胡十分接近的右手边，接着脑袋就挨了那根粗树枝一击。
    「痛！可、可恶的迪亚罗！这根本作弊的招数！」
    「呵呵呵！实战里结果就是一切，对吧？」
    胡揉着被砸中的部位，虽然心里十分不甘但也默默承认了迪亚罗所说的，果然谈到实战，自己不足的地方还是太多。
    眼看两人的对练告一段落，在一旁用完早餐的导师才刚站起身。
    「救救救救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立刻就被前方山路上，往这片平地衝刺过来的年轻女子尖叫声给打断。

 第二章：克琅关口 净魂之章 2

    「照你所说，地点是在山顶接近关口的地方？」
    「对、对对对…太可怕了，那一团、那一团团噁心、又腥红、又…又…又！咳、咳咳！」
    惊恐至极的话语来不及说完，就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给呛到。
    断断续续无法成章的言词，来自跪在地上喘着大气，泪珠不断从脸蛋上滑落的一名双马尾成年女子，长满雀斑的脸庞跟方便行走的长裤与皮外套上都站满地上的泥泞，狼狈不堪的模样也象徵了逃离危机时的凶险程度。
    她左右肩上、腰上还大包小包地携带着不少包裹与行囊，背后那大型背包也被内容物塞到如同鼓起的小火山，这些目测起来的重量，让人怀疑就算是一般的成年男性也未必有办法承受得住。
    胡在一旁观察着努力跟导师解释现况的这名女性，试图整理出更多有用的情报。
    「她应该是…隶属于公会游走四方的『行商人』才对吧，之前多少有听闻他们不论男女，负重能力都有事先受训。迪亚罗？你还知道些甚么跟商人公会相关的事吗？记得那个大商人罗萨德好像提过公会有尝试在你们王国里盖分部的样子？」
    「唔嗯！商人的铜臭本质实在令吾不屑一顾，吾人比较在意的是，这名女性脸上所散发的惊恐，还有那遇上难以言状之物的恐惧，都是十足的剧作题材啊！由吾人迪亚罗四世，来将这段经歷谱上凄美无比的词句来加以修饰吧！」
    「都遇上这么明显是怨灵作祟的情况，真亏你还能本性不改耶…我可能直接问罗萨德比较快。」
    胡在一旁皱着眉不开心地说，他可不想让导师跟自己努力安抚当事人的同时，有一个傢伙在旁边用别人的苦难来高歌。
    「邓恩、卡加利、珊莎…呜、呜呜呜…对不起，我就只顾着逃跑，自己也记不清楚怎么有办法逃脱出来…」
    她有些苦恼地按着额头，尝试想回想起一些更有用的情报但却徒然无功。
    「一般人跟本无法抵抗『怨灵』的攻击，能保住性命逃出来已经很不简单，实在不需太过自责。」
    眼前的女性大颗泪珠不断地从脸颊上滑落，呜咽着道出那些同伴的名字，胡实在内心跟着难受，试图想多安慰几句。
    「第一次碰到怨灵那种可怖的模样任谁都会吓个半死啦！能活下来比较重要。」
    「是啊！这孩子第一次遇上怨灵时双腿发软无力，哭得可是惊天动地──唉呀！疼！无礼之徒！怎能这样随意乱踢长辈的臀部！！」
    「你这老头才别给我乱加油添醋啊！！我哪有哭那么惨！你明明不在场！？」
    看着胡胀红着脸，不断踢着迪亚罗四世这打闹的模样，女子的神情逐渐和缓下来。
    「他们总是像这样吵吵闹闹，让你见笑了。」
    「不、不会，我跟同伴们时常也会这样。很抱歉让你们这样费心安慰…」揉了揉哭红的双眼，她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仪容，用较为冷静的口吻对着导师说「我名叫米诺，是隶属于行商公会第136分部的一名自由行商人，请问你们是…？」
    「年纪较小的这位是我的学徒名叫胡，老的那位妖精族则叫迪亚罗四世，跟你和那些同伴一样，也四处游走在这片大陆上，不过我们并非是行商人，而是灵能术士。」
    「灵能…术士。所以、所以你们是因为那怨灵而来？有办法对付吗？」
    女子非常谨慎地唸出这个名词，导师从语气中听不出有甚么反感情绪或敌意，才继续把话说下去。
    「还是要实际见到后才能够下判断，更重要的是那些无辜被袭击的受害者们，他们无助的游魂也会需要有人来指引，因此我们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带我们到现场去处理。」
    跟导师相处已久的胡，听得出他试图要让自己原本空洞无感的说话声，能够加入更多的诚恳使人能更容易信服。
    「是、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也必须要负起责任，将同伴的死讯或是遗物给带回公会才行，让我为你们带路吧！」
    「感谢你能鼓起勇气答应米诺小姐，我们整理好后即刻出发，劳烦你带路了。」
    一般人光是见到游魂所受到的惊吓已是非同小可，更何况遇上的是具有攻击性的怨灵，所以听到米诺回覆的嗓音中虽然微微地颤抖，但还是坚定地给初答覆这点，胡内心还是抱持着佩服的情感在。
    不过，胡还是从米诺有些胆怯的眼神看出，她似乎还有想要釐清的事情。
    「请、请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噢噢、我都叫他导师啦！你也这么称呼就行了！」
    碍于导师极其不愿意报上真名，胡就用一如往常的方式打算含糊过去，但米诺想釐清得似乎不是名字。
    「那、那个、虽然这要求可能…不是很礼貌，但导师能不能让、让我看一下你的面貌呢？」
    竟然是导师的长相，在场不仅是胡，连迪亚罗四世都有些犹豫地乾咳了一声。
    「很抱歉！因为、因为在经歷关口那可可可、可怕的物体，噢！就是你们所说的『怨灵』之后，我实在、实在是很不安…我本来也就很胆小，对看不见面貌的人总觉得有些…恐怖…跟不信任…」
    声音到后面越来越细微像是蚊子的低鸣，米诺胀着緋红的双颊挤出这句话，彷彿提出这要求本身是多么地令人不堪。
    「这、这样啊！呃…」面对这问题胡也不知道该怎么托推，努力地绞尽脑汁想要给出一个合理回答。
    「导师他的脸以前──」「如果这样能让你比较安心，那就照你所说的吧。」「咦！？导师您、您等一下！！！」
    还来不及阻止，导师已经将罩在头上的斗篷往后一掀，米诺想要确认的那副「尊容」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一声凄厉的女性尖叫声，再度响彻在克琅山山腰的这片平地上。
    ＊＊＊
    「呜呜呜…真的很抱歉，我真的是没用的胆小鬼，呜呜……」
    「别难过了姑娘，他那副长相…唔嗯，就连吾人也不忍直视。别说是你了，连胡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难免──」
    「别一直拿我过去的事来当安慰的材料好吗？而且那根本就不是事实！」
    导师那跟风化骷髏头没两样的长相虽然让米诺又开始那不止息的啜泣，但她仍旧十分尽责地走在前面帮一行人带路，在她后方的胡与迪亚罗四世则是半安慰半斗嘴的交谈。应该是顾虑到米诺可能还在害怕的缘故，导师则是走在他们后方。
    随着往山顶关口的道路迈进着，路途上的草木也渐渐稀疏，开始被越来越矮小的树丛与陡峭的岩壁所取代，克琅山整体的海拔地势比起周遭的山还来得高，远不像在萨丁村附近的深山被大量的林木所掩盖，路况更是糟糕，除了几片腐朽的木板地与石阶，基本上都是由天然的坡道所构成，似乎许久未有人走访过这山道。
    行走的坡道常碰上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毫无栅栏的山崖，胡稍微往下一瞥观望这惊人的高度，内心暗暗嘲讽着这大概是去见塔洛克斯主神最快的方式。
    （前提是还要有教团的祭司来帮你引魂…蠢透了！）
    「愈往山顶走，望下去的景色更是令人心旷神怡！果然这片大陆上还是有太多美景等着吾人去欣赏，来激发创作的泉源啊！来看看怎么下笔…云烟嬝绕山道上，陡壁峭岩难行常，谁知……」
    有人走得心惊胆战，也有人走得开心愜意。
    迪亚罗四世轻盈的步伐完全不受山道险恶路况的影响，仍然能保持他常掛在嘴边的「优雅」姿态，游走在一足之差就会跌落的山涯边，他持续装模作样地吟诵着胡这辈子无法体会、也不想去理解的「自创诗词」。
    「别落后太多啊孩子？」
    而且他竟然还能腾出时间，回头调侃着胡。
    「你附身在偶里面又不会感到累！当然轻松！」
    胡当然知道这尊让灵魂附身用的「偶」虽然不会有疲劳或疼痛等感触，但偶的本身也限制住了这些罪人灵魂生前完整的能力，只是一听到迪亚罗四世那跩跩的语气还是忍不住把话顶回去。
    「呵呵、先不说我了那小姑娘还走在最前面呢！人类女性能如此迅速地行走在这崎嶇山上道，吾人也真是开了眼界。」
    这点说真的连胡都不得不佩服米诺的脚程，但单以「行商人的基本功」总觉得还不足以解释这一切，他努力加快速度，跟上她的脚步上前搭话。
    「呼、呼──米诺小姐你的脚力还真厉害！这也是从行商人公会理锻鍊出来的吗？米诺小姐？」
    米诺的啜泣声已然止住，可能因为专心在带路的缘故，胡喊了第二声她才注意到有人搭话。
    「噢！胡先生吗？抱歉我只顾着在带路…」
    回话时脚程可没有因此慢下来，胡内心一股年少的竞争心态油然而生，不落人后努力想跟上这女孩的脚程。
    「本来在故乡的镇上，我就是负责物资採集的，加上从小就很爱到处乱跑，脚力可能从那时候就锻鍊出来了，进行商公会时的考核也没被特别刁难。」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呼、呼──你的故乡是在？」
    胡尽可能想维持好呼吸，但喘息声还是不争气地漏了出来。
    「故乡…我的故乡…达塔里镇…」米诺先是呢喃了几句，不知怎地语气中竟有些不太肯定，最后思索了一会儿举起手指着山顶「它就在克琅山关口的另一边，过了关口之后继续往山脚下走，就能立刻看见。」
    她带着十分怀念的语气，开始述说着故乡小镇的种种事蹟，从小镇歷史上原本隶属丹果王国，但在与邻国的征战后臣服于北境第一大帝国──萨提比斯，再到介绍达塔里镇最负盛名的名產「羊毛编织品」，在北境的许多地方都广受好评。
    与米诺同行的几位伙伴都是同乡，都是抱持着振兴故乡的信念加入了行商人公会，打算让特產编织品能不仅限于北境，而是驰名于整片伊苏林迪大陆上。
    「邓恩跟珊莎很不简单！他们夫妇在中土地区最大的城镇开了一家毛皮衣料的专卖店，而卡加利运用他身为蛮兽人绝佳体力，将货品带到了大陆上更远的每个地区，大家、大家都是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为了故乡奋斗。」
    「原来北境也有蛮兽人！？」
    「听他说曾祖父母辈是很久以前，为了反抗奴隶制而从南领诸侯国那边逃离过来，之后就在村里定居。」
    「原来如此。米诺小姐想必也用自己的方式，为故乡出一份力吧？」
    「我、我这种程度的脚力根本不能跟卡加利比较啦！大部分都在帮他们做帐本，然后跟公会商谈交易细节、控制支出成本等等…」
    「哇…一提到算钱这种要跟数学扯上关係的玩意儿，我直接举双手投降！体能没问题头脑又好，还有为故乡付出的心，米诺小姐很不简单了。」
    「没有、没有啦！不像胡你说得那么厉害。」
    「我倒觉得你可以表现得更有自信唷！」
    可能是因为被称讚感到害臊，也可能是难得有人肯倾听这些琐碎往事，生性较为害羞的她也变得健谈起来。
    「像我们这种乡下人到都会从商，要能够存到第一桶金花了不少时间与力气，好不容易在公会里建立起的人脉与跟规划好贸易路线，店铺也成立完毕，打算要让商路正式流通的时候──丹果跟萨提比斯却开战了！虽说不像其他大陆上的几大国长达近『百年』，但确实阻扰我们一伙人的达塔里镇商路流通计画，毕竟不会有人想到战争中的国家做生意」
    米诺的语调开始转为黯淡，胡将听到的情报在脑中整理，虽然已经浮出几个不能釐清的疑点，但还是耐心地把话听下去。
    「直到去年收到家妹的来信，得知丹果王国已战败投降，达塔里镇自然也被併入萨提比斯帝国中的一个领地。唉、本来像我们这种偏避小镇，不管是王国也好帝国也罢，都不会被当作治理重心，除了靠自己想办法走出一条活路外也没别的方法。这次跟同伴回乡最主要的目的，也是要跟帝国执政官讨论商路的建立事宜。」
    他注意到米诺在谈论这些往事时，会无意识地用右手去搓揉着左手腕，仔细一看是一副用色彩鲜艷的染料，所编织成的羊毛手环。
    「米诺小姐，你左腕上戴的手环莫非是故乡的熟人送的？」
    「噢！当初我打算离乡去行商公会发展时，奇诺为了保佑一路平安特地为我编制的，我妹妹手艺从以前就很灵巧，擅长做这些手工艺的小饰品呢！不知道离乡这几年她过得如何？唉！结果现在被困在关口这头无法回镇上。」
    「克琅山除了山顶关口通道外，没别的地方可以通到达塔里镇？」
    「沿着山腰环绕过山顶的通路因为地势更险峻也更费时，一直都没有修建完毕，从关口的通道进入镇里是最快的方法了。」
    「咦？环绕山腰的…通路吗？再请问一下两国是甚么时候停战的？」
    「我记得…收到妹妹的来信是在去年年底？」
    这回答看来加深了胡的疑问，皱紧的眉头还来不及松下，导师那縹緲的声音又从后面传了过来。
    「胡，差不多到了，小心备战。」
    导师难得语气凝重，没一会儿他便感受到路途前方隐约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二章：克琅关口 净魂之章 3

    光秃秃的克琅山顶上几乎没剩下半颗草木，只剩下数之不尽的乱石、岩脉，还有那佇立在山道尽头的那座外观「丑恶至极」的关口大门。
    用丑恶来形容这关口的样貌一点也不为过，两旁的石柱根本只是照着原有的拱状熔岩地形稍作加工，为了要把铁门给装上所做出最基本的修饰，远远望去那对石柱根本不够工整对称，还因熔岩特有的不规则形状，导致整体看起来像隻张牙舞爪的丑恶巨兽。
    其中较看得出花费过心思的人公物就只有那扇漆黑、由精铁铸成的关门，但看来也因岁月的摧残显得铁锈班班、呈现着半开的状态，山顶强风吹过关口时还会发出类似野兽的咆啸声。
    「先不说怨灵，光是这关口的外观就挺吓人的。呃…米诺小姐？你还好吗？」
    胡才一说出口就觉得这问题实在很多馀，她都全身发抖跪在一旁了，怎么可能是一句「还好」就能交代完？
    「迪亚罗，麻烦你暂时照料好米诺，确保安全。」
    「嗯？比起照料弱小的人类女性，对眼前这足以使吾人内心诗兴大发的景色更感──」
    「等等情况可能会十分凶险，保护好身边的淑女免受危难，才是一名值得敬重的妖精贵族所该做的事，我说得应该没错吧？尊贵的迪亚罗四世阁下？」
    「咳咳！既然尼亚你都如此郑重託付了，身为堂堂贵族又岂能置之不理？请放心交给吾人吧！」
    见识到导师不疾不徐地道出这段对话，让胡不免暗暗佩服他语气虽然缺乏情感，但口才可是不差，有时会想说是不是正因为对这些罪人灵魂的个性有着深刻理解，才能够运用自如。
    「胡、随时准备好防御用的加护祷词。怨灵不像游魂，是否有攻击意图这点难以摸清，随时保持警觉。」
    不像先前在萨丁村凡事都想要表现自我，这次他乖乖地照着导师的指示行事，毕竟可不是区区引导游魂将之净化这么简单的事，过往只要是跟怨灵有关的，基本上都免不了一场战斗。
    随着越来越靠近关口，隐含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息愈强烈，明明已经不在崎嶇又难行的山坡道上，胡却感到每踏出的一步都充满了压迫感。
    师徒两人口中唸着塔洛克斯神教祷词，缓缓地朝着关口那扇半掩的铁门迈进，这画面远远望去，就像是准备步入巨兽口中的两头羔羊。
    （迪亚罗这傢伙，八成在后面开心地看着这幕，创作些有的没的诗词！拜託可得照顾好米诺啊！）
    「嗯…怨念最为明显的地方就在这里。」
    脑中对迪亚罗的抱怨还没清算完，导师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胡拉回了现实，就算在这风势十分强大的山顶，他那略显无力的嗓音却丝毫没受影响，胡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以主神之名，愤恨不平的怨灵啊！请听从吾等──」
    「胡。看来是连探魂术式都不需要了。」
    「噢！的确是呢。」
    咏唱到一半的胡顺着导师的目光望去，立刻就明白过来。
    在那扇半掩盖的巨大铁门前，一团异样的圆状物体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凭空浮现而出，它的形体从透明逐渐转为实体，顏色也开始染上一层腥红。这物体的形状极其不稳定，不停地收缩、膨胀，一下子是完整圆型体，但又瞬间破裂转换成多变角状体，最后又碎裂重组成不同样式。
    在这反覆重组跟变化的过程之中，胡感受到了像平常莉莉亚在他耳边私语的灵魂语声，方位是以这物体为中心开始扩散，详细字句无法虽然无法听清楚，但话语中的情感倒是能确实体会到。
    仇恨、愤怒。
    怨念、痛苦。
    那腥红、形体变化多端之物体正掀起了一股人类丑恶又负面的情绪漩涡，不知节制地打算吞噬周遭一切事物。
    「怨灵本体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身为灵能术士是由我们活人去『引导』这些灵魂，而不是相反过来被牵着走，尽量别被他们生前的情感所影响。」
    导师仍旧保持的空洞无情感的嗓音，平常听在耳中可能会觉得十分冷漠，在被怨念极深的思绪情感包围中，却显得意志格外地坚定。丝毫不受影响，给出明确指示的这番言语，让胡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集中精神屏除周遭带来的杂念，专心地跟着导师一起唱诵净化用的祷词。
    注意到这些眼前这两人不仅没受太大影响，还加快了祷词的念诵速度，腥红色的怨灵体原本不断扩大、扭曲的形体，在两人肃穆又庄严的祷词之下慢慢被压制住。
    但这怨灵体本身像是有自我防卫意识般地，将围绕在周遭的这些怨念言语逐渐清晰起来。
    （嘿嘿、咕嘿嘿嘿！杀…杀！）（呜呜呜…好疼！好痛啊！该死！该死！）（敌人！敌人来啦！！叛徒！敌人！去死！！）（恨啊！竟然是这种死法…）
    即便导师说过别被这些生前的情感影响，但对这些不断涌进耳中、音量又持续加大的这些悲鸣、哀号、怨恨之声实在很难不受影响。胡感觉这些原本只在耳中低语的声音，顿时充斥了到整个脑袋。
    （死死死死死死死！）
    这声怨恨的低鸣吼出的瞬间，腥红怨灵体变形成锋利尖刺状，分成两股朝着他们猛力袭来。
    导师口中立刻切换成加护用祷词，迅速咏唱完后手指顺势往前一挥，「塔洛神加护」在他施展之下不仅仅是一道无形气场，而是一座坚固能阻绝任何邪佞之物的高墙，硬生生地将扑面而来的那些锋利尖刺给全数弹开。
    胡则没能来得及切换祷词内容，只能赶紧把早已出鞘的灵动长剑架在胸前，精准地挡住了这番攻势，没想到衝击到身上的力道超乎想像，将他身子撞到双脚微微腾空，弹飞了起来。
    「糟、糟糕！？这力道…」
    胡落地后踉蹌地稳住了身子，正想在继续唱诵祷词时，怨灵体的下一波攻势又杀到了跟前，不同的是这次型态并非尖刺状，而是变换成兽头人身，身体壮硕如同屠龙英雄普卡，身穿的胸甲还有个模糊的图案，吼出一声分不出是悲鸣还是怒号的声响，举着一柄双持巨斧往他横向劈来。
    他没时间惊讶怨灵体竟会有这么多变幻莫测的攻击型态，双手紧握住长剑顺着劈来的力道借力使力，但才刚把斩击往一旁带开，下一斧又迎面而来，眼看无法将这攻势化开，胡只能咬着牙，单凭长剑架在正前方硬扛住这一击。
    （吾主！小心！又来了！）
    胡根本没馀力去回应莉莉亚的提醒，因为眼前再度袭来的攻势竟然是──数之不尽的长枪跟箭雨！那陀腥红的怨灵体几乎是将全身的形体都变换成了攻击型状，全面朝胡一人攻了过去。
    这铺天盖地的大范围攻击，让他瞬间醒悟到已经无处可逃。加上刚刚连番攻势已让自己丧失了闪躲的馀力，即将直面死亡的恐惧猛烈地涌入胡的心理，周遭的怨念之声也疯狂地往脑中涌入，几乎快将他的意识掩盖。
    就在这危急时刻，熟悉的灰袍突然闪进了眼前的景象。
    「主神在上，吾乃您忠实又卑贱的下朴，请赐与我加护之力得以对抗世间怨念。」
    无比坚定的嗓音伴随着一声大喝，满天的枪林箭雨看起来像是被导师这声震住，停止了攻势，实际上就是被这加护祷词形成的厚墙给抵挡住。
    （还真不愧是导师！短时间就能使出这种程度质量的加护）
    「胡…准备撤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胡脑中敬佩的想法才刚一结束，导师沉重的嗓音已先响起。
    「了、了解！」
    他完全遵照着导师的指示没有提出半点反驳，因为他已经发现满天腥红的枪林箭雨仅仅是「挡住」，停在半空中，既没有弹开也没有转向缩回，还可以看得出每一支化为枪与箭的攻势个个都像是有着自我意识般充满十足执念，不惜一切打算进逼过来。
    胡连忙也跟着朗诵好加护用祷词，挡在前方增强防御，然后跟着导师慢慢往后方退去。
    所幸撤退到祷词能施展的极限距离，也离关口够远的时候，怨灵的攻势就再也没有进逼的跡象，两人终于能将加护用祷词解除松一口气，看着那浮在半空中大量的枪林箭雨，慢慢收回那腥红色的怨灵本体中。
    「感觉就像是在镇守着关口呢。」
    针对胡的感想，导师点点头表示认同。
    「先跟迪亚罗四世和米诺会合，商讨下对策。」
    ＊＊＊
    「难得看你们俩这么狼狈地回来，这次的怨灵真有那么难缠？」
    「你看我们这样手忙脚乱，是不是暗爽在心啊？」
    距离关口一段距离的地方，胡与导师跟迪亚罗四世和米诺会合，确认后方的怨灵体真的没有朝这边追来的跡象后，眾人开始商讨眼前的对策。
    「感觉这已经…不是难缠两字就能解释的清楚。之前跟导师强制净化的那些怨灵加起来，都没这个难搞。呼──」
    「吾人可是很乐意助一臂之力！只要诸位肯开口邀约。」
    「哇…你连在这个时候还能这么臭屁？」
    即便胡气喘吁吁还能跟迪亚罗四世拌嘴，原本还在一旁有些惶恐的米诺看到这画面也不禁莞尔。
    「总之，从刚刚那一连串的对情况来看，这并非是单一灵体所造成的，应该是由『复数』怨灵所融合的集合体，才会变得如此不稳定与难应付。」
    「怨灵的…集合体？」
    导师所提出的这些专有名词，让不理解这方面米诺显得有些困惑，胡连忙在一旁解释。
    「怨灵大多是死时对世间遗留有强大憎恨所变成，如果放在着游荡过久，它们渐渐会忘记生前仅存的那些记忆，徒留下纯粹的怨念，而周遭若有相似的怨念，那彼此互相影响后容易合为一体，四处袭击活物。」
    他抓了抓那头刚刚战斗时一片凌乱的头发，用跟自身年龄不相符的老练语气继续说道。
    「更麻烦的是被他们袭击的人在死前，也可能遗留极大的怨念，被原本的怨灵所吸收后，就会变成像关口那样的『集合体』一样，难以处理。如果是单一怨灵，也许还能以倾听、达成遗愿等比较柔和的方式来消除怨念，但要是成为复数集合体，那通常只有强制净化这招，而且就像你刚刚看到的，会让它反抗的异常激烈！真是…有够难缠的！导师你认为呢？」
    「以过往经验来看，至少是超过数十人的怨灵集合体才会有如此强大的怨念，需要相应人数的灵能术士才能强制净化，单只靠我跟胡的话得避免用过于强力的祷词激怒怨灵们，但这样就得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注意到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地抓着头发，烦躁的神态中也有着藏不住的失落感，这些举止都没逃过导师的眼睛，他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
    「即便是修行多年的我，也没办法保证能毫发无伤应对这类大型的怨灵体，胡你能做到一定程度得保护自我，已经十分不简单，不需要太过自责无力帮上忙。」
    这番安慰的话让胡内心好受了点，想要帮上忙出一份力的心情不减反增。
    「现在重要的是，若要採用较为和缓的净化方式，得先有足够的情报理解怨灵他们的背景、缘由之类…米诺，这关口还有什么是你知道么的吗？建立的事蹟或是发生过的事件甚么都好？你之前所提到有关两国的征战，是否这山顶曾经沦为过战场？」
    「唔嗯嗯…丹果跟萨提比斯间的战争爆发时，主战场离故乡达塔里镇都非常的遥远，而且丹果王室不到几个月很快就屈服投降，根据我妹妹书信来往时所得知的情况，关口这边可能有派少数人看守，但应该都没有爆发过战斗。」
    原本大量怨灵跟游魂的產生地多半是战场无误，米诺的反应否定了这项可能，眾人又陷入沉思的同时，胡突然想起了一件令他十分在意的事。
    「米诺小姐，刚才怨灵在变换各种形态中，一度有变身成蛮兽人──」
    「蛮兽人！？噢、天啊！不、不会是卡加利的灵魂，也被融合进怨灵体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米诺小姐您先冷静点，我看到的蛮兽人武装十分齐全，给人感觉应该是位战场上的『士兵』，胸甲前方还有个图案应该是呃…」胡努力地绞尽脑汁回想那画面。「灰色、灰色的鸟？但尾巴是十分细长而且开岔，顏色是──」
    「墨绿色？莫非是象徵丹果王室的家徽──绿尾燕？」米诺听了胡的描述之后恍然大悟的喃喃说着。「这样那名蛮兽人很有可能是丹果王室亲卫队的一员！亲卫队的菁英们，都是由擅长战斗的菁英蛮兽人组成。」
    「而且变化出来的攻击方式，大多数都是战场上常见武器，这集合体很大的组成成分应该是丹果王室亲卫队，但又是为什么…他们的怨灵会在这里呢？」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以怨灵的形态出现在关口了。」
    原本还在烦恼一个疑问才刚解决又带来了新的疑问，米诺却已经回答了出来，似乎在刚刚一连串的情报中，摸索出了答案。
    「我们同伴间在谈论这场跟帝国间的战争，还有来往的信件都有提到一个传闻…亲卫队的这些蛮兽人士兵们不仅没有跟随着王室贵族投降，反而躲藏到某处打算进行最后抵抗甚至要求成立游击抵抗军，其地点很可能就是克琅山的关口。」
    （蛮兽人种的亲卫队？唔嗯这代表着…）
    胡脑海里闪出了一个想法，但没有开口打断米诺的说明。
    「主和派的王室贵族们不论怎么派人劝说，都没办法说服这些忠心卫国的军士归顺，眼看约定的投降签订条约的日期越逼越近，为了避免触怒帝国大军，王室最终想出了一个办法，彻底根绝了这个问题。」
    像是在惧怕即将说出来的事情多么惊恐，她停顿了一下后，又变回到一开始相遇时充满颤抖的嗓音。
    「王室最后费尽全力买通了一名内应，然后藉机用下毒的方式将他们四十多人──」
    即使米诺没将继续说下去，在场的眾人也大概明白结局是如何，胡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至少我们搞懂，为什么他们有如此深沉的怨念了。」

 第二章：克琅关口 净魂之章 4

    「之所以一直是以传闻的形式流传至今的原因，我想除了帝国接管了丹果王国以后实施的情报管制之外，也没有留存任何证据能证实曾经发生过这件事，加上本来在边境就不受治理重视的达塔里镇居民没人打算深究。要不是因为这次回乡的路途遇上了，我大概也想不起这则传闻。」
    「毕竟当事人一个不留全被毒死的话，真的就死无对证，那名被买通的内应事后一定也被收拾掉了，唉！我还真无法理解那些上层的人做出的决定。」
    「岂有此理！忠心于王室的将士们竟用这种如此不名誉的方式杀害，简直是天理不容，人类此等行为实在愧对『贵族』这称号！」
    比起胡一脸双手枕在脑后无奈的发言，迪亚罗吹鬍子瞪眼睛的反映显得激进许多，滔滔不绝将不满情绪倾洩而出。
    「我还以为你就爱这种调调的故事不是吗？把它写成凄美的诗词之类的不就是你的兴趣？」
    「哼！吾人爱的不是这种丑陋又一己之私造成的无聊悲剧，肯为了大义牺牲奉献的事蹟才是该被欣赏与歌颂的！尼亚！这些灵魂你可得好好净化，连吾人都看不下去！」
    「四十多人的怨灵集合体，加上这些时间被他们所害吸收的灵魂，不论採用方法是强势还是和缓，都不是我跟胡两人，在短时间内就能够净化完毕的份量。」
    导师空洞又飘渺的语气宣布了这冰冷的事实后，现场又陷入一片沉默，看到米诺持续戳揉着左手腕上的手环无助又难受的模样，胡稍加思索后，决定还是将刚刚在脑海里闪过的那个想法提出来讨论。
    「导师，如果是藉由达成一部分怨灵集合体的遗愿，削弱整体的力量后再用祷词净化，这样双管齐下的方法是否可行呢？」
    「理论上是可以…不过你要如何达成遗愿呢？」
    「虽然之前就担心过集合体数量庞大，遗愿跟怨念也不尽相同，但米诺小姐所提到的情报中
    ，我认为有个关键就是──蛮兽人。」
    导师寻思了一会儿，似乎搞懂了胡内心所想出的办法，缓缓地点着头，胡看了急忙继续说道。
    「普卡他常掛在嘴边，那些有关蛮兽人对永战之地的生死观，应该有不少是能用上的。」
    「不过那也就代表着你打算──」
    胡义无反顾地将接下来的意图给说了出来，换来的是呆滞的片刻，还有米诺一连串惊呼的反对声。
    「不、不不不！绝对不行这样，这对胡先生来说太危险了！」
    「嗯…吾人到觉得这法子可能行得通。尼亚也在一旁协助的话，风险就不会太高。」
    「米诺小姐，我能理解你的担忧，但套一句导师常掛在嘴边的，引导游魂跟净化怨灵，本就是我们灵能术士该份内的工作。」
    胡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对米诺解释过后，不等她尝试反驳，转身对迪亚罗用非常罕见的语调说着。
    「迪亚罗四世阁下，想不想跟我们一起上演一齣由你所撰写，凄美无比的戏剧？」
    迪亚罗用手指搓了搓鬍子，眼神中充满了兴趣。
    ＊＊＊
    （吾主，虽然这方法确实有效，但执行时可说是凶险异常，不要紧吗？）
    「呼──要说一点都不怕那肯定是骗人的，但就算害怕也有非得去尝试不可的事，唉！没想到我现在也套用过普卡说过的话了！」
    胡深呼吸一口气，活动伸展着全身筋骨，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挑战。
    「我自己也蛮好奇跟导师这一路学习下来，能把降魂术的极限发挥到甚么程度，这次正好来检验一下。好好借用我身体来大展身手吧！」
    （明白了。以在下战士之名对吾主发誓，莉莉薇.琼恩绝对不负所託。）
    「真的很谢谢你的支持。」对着长剑内的灵体道谢完后，胡开始集中精神，口中默念着灵能咒法试图将一人一魂的同步率提身至最高。
    「莉莉薇.琼恩之名乃汝之名讳，生经百战、无所畏惧的战士之魂！请降魂于吾身！」
    身负武装的女战士之魂以模糊虚幻之姿，遵从着朗诵的降魂术式缓缓从长剑中升起，接着胡低着头深深吸进一口气，将呈现白色的魂体吸进了体内。
    再度抬起头时胡脸上完全没有了尚未成年的孩童稚气，仅剩下一张饱受风霜、经歷过无数战斗的沧桑脸庞，两眼中闪烁的是坚定不移的意志与不曾减退的战意。战士紧握着双手长剑，义无反顾地缓慢朝着山顶的关口大门缓缓前进而去。
    就如同先前导师与胡尝试接近一样，周遭强烈的压迫感随着每靠近大门一步愈发强烈，腥红的怨灵集合体以球体的形式，从半空中缓缓现形，开始变化着不同的形态准备对任何接近的活物展开攻击。
    但先引起怨灵注意的却并非是朝着关口逼近的胡，而是站在一旁岩壁高处上，身穿紫衣贵族华服的妖精族长者──迪亚罗四世。
    他手中一块巴掌大小的紫水晶从手中慢慢升起发出了色彩妖艳的光芒，就在升起到一定高度时，一股细小、婉转优美的演奏乐声开始以紫水晶为中心扩散开来。
    跟导师在一起观察战况，保持跟关口一定距离的米诺不免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怎么有办法在这荒山僻野中，听到这由乐器奏出的美妙旋律。
    迪亚罗四世从怀里掏出了一根象牙白的细长指挥棒，朝着关口深深地行了一个代表妖精贵族式的礼仪，接着拉开嗓门朗朗说道。
    「揭开──这悲剧的序幕、惨剧的起始！」充满磁性的嗓音配合着这充满力道的言语响彻在整个克琅山顶，手中的指挥棒费劲地舞动，乐曲中的弦乐器也随之奏出充满紧绷地节奏感。
    接着他慷慨激昂的嗓音与环绕在四周的乐曲声，她彷彿令米诺置身在中土地区，繁华大城里的音乐交谊厅之中，欣赏着台上这名紫衣指挥带领着乐团，谱出一阵阵撼动人心的旋律。
    「时值大战爆发之时，丹果王国面对萨提比斯帝国步步进逼，皇室贵族毫无奋战之意！只想着卑躬屈膝，可悲──！可叹──！莫非在此国家存亡之际，竟无能人力士能挺身一战？非也！」
    迪亚罗四世鏗鏘有力腔调带动着四周的交响诗篇般地乐曲，配合着语气的抑扬顿挫奏出符合言词情绪的旋律。
    乐曲的声响完全盖过了由怨灵集合体散发出的那些怨念之声，甚至连形体都停止了变化，腥红的怨灵体似乎也在倾听着迪亚罗那充满魔性的嗓音。
    「皇室亲卫队的蛮兽菁英们，丝毫不受充斥在宫廷的败战氛围影响，毅然决定举兵镇守在此关口，他们既有着身为皇室亲卫队对国家的绝对忠诚；也有着身为蛮兽人对生死观的豁达信念。这群卫国英雄们即将面对的是──萨提比斯帝国，最勇猛的军士！」
    慷慨、激昂。
    随着他语气愈发激动，演奏出的曲调也到了即将呼之欲出的章节。
    「该是登场的时候了。吾主？是否准备妥当？」
    「呼──没问题的莉莉薇，让身为这齣戏『反派』的我们登场吧！」
    处于高度降魂状态的胡自言自语地交谈完后，已然步入了腥红怨灵体的攻击范围内，他抬头扯开嗓门，英气焕发地宣告着。
    「吾乃帝国首席战士长莉莉薇.琼恩，丹果王国的将士们！是否敢与吾一战！？」
    这一声爆喝透过胡的身体喊出犹如歷练已久的老战士，原本高昂激情的曲调就正好收在了最高潮的点上，突如其来寂静垄罩了整个关口，就在这时怨灵集合体有了变化。
    与之前捉摸不定的形体不同，从圆球状中变化出的是胡先前所见识过的兽头人身，全副武装的战士，象徵着丹果王室的家徽──「绿尾燕」，即便在满是腥红色的形体里仍是清楚分明地印在胸甲上。
    （帝、帝国军…敌人…来袭！战斗！）
    一串呢喃地字串从蛮兽人的口中流出后，牠手握一柄长枪以惊人的脚力一蹬在地上激起沙尘，朝着眼前的「敌人」帝国战士飞扑而去，刺出这猛烈地一击。
    已经被莉莉薇完全附体的胡丝毫没被对方的气势给压制，平稳的身型直到长枪趋近身前的那一刻才有了动作。
    灵动长剑往前一挡架住了长枪的攻击进路，接着将这强劲的衝刺力道往旁一带、侧身再跟着一转，化开了攻势的同时更让这名蛮兽人失去了重心。
    伴随着一连串流畅动作后，已转身至牠身后的胡，这时才使劲力道挥出那一剑，准确地劈在半兽人盔后颈部。
    一击。
    这名亲卫队士软倒在地，腥红色泽逐渐褪去转为苍白之色，最后成为了一缕近乎透明的白烟，消失无踪。
    「首位英雄血躺沙场，象徵着战争的号角已然响起！」迪亚罗四世语音刚一落下，铜管乐器的重低音开始波涛汹涌地奏起乐来，为这场开始的战役谱出一段气势磅礡的乐曲。
    （看来是真的有用！）
    胡内心澎湃的情绪一部份来自迪亚罗言语幻术的影响，一部分则是作战计画到目前为止十分顺利。
    迪亚罗四世那充满魔性的嗓音果然厉害到如同胡的想像，看来就算是已死的怨灵仍会受到影响，配合着他擅长的剧作台词的演出，让已融合在一起、处于思绪混杂集合体的蛮兽人们，能够重新「想起」身为丹果王室亲卫队的使命，脱离出来，各个击破加以净化，达到削弱集合体怨念的效果。
    因此他们才会打算在关口前上演一场仅由灵魂、乐曲、和旁白所组成，存在于「空想中」的战争。
    「亲卫队们丝毫没有畏惧，昂然面对帝国首席战士的挑战──与其卑躬屈膝的苟活在帝国的统治之下，痛快地战死沙场才是将士一眾的志向！」
    乐迪亚罗四世继续舞动着手中指挥棒，配合着他一句句朗诵出的台词演奏着。
    这时又有两道腥红色怨灵从集合体分离出来，手上分别拿着双手战槌与短柄斧，身上的穿着虽然与王室亲卫队无异，但样貌轮廓却比刚才那名蛮兽人要清晰的多，神情跟姿态也较为沉静。
    「首席战士长莉莉薇.琼恩，领教了！」
    附身在胡身上的莉莉薇将长剑立在胸前，对着两人微微行了一礼后，便摆好了架式。
    （丹果、王世、亲卫队员…克拉肯…领教！）
    （卡、卡加尼！领…领教！）
    从牠们口中流出的言仍然有些模糊不清，但隐含在其中的意志已逐渐清晰，语毕后的两形体也跟着莉莉薇摆出相同的回礼后，一左一右朝着胡夹攻而去。
    正因为降魂术式全开时的精神集中程度之高，加上身体完全交给了莉莉薇掌控着，胡感觉比平时更能清楚地看清与理解战斗时敌我双方的一举一动。这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反倒像是他变成了一个脱离肉身的灵魂，能够在一旁观察着所有的动作。
    若要说武痴奈良的作战方式犹如如疾风般迅速；那莉莉薇的战斗方式则是宛若泰山般的沉稳。无论对方的攻势是夹击还是合攻，都不影响她看伺机而后动的作战方式，先手一定让给敌方进攻，并在几轮兵刃相接后找出破绽弱点，再选出最恰当的时机反攻回去。
    蛮兽人手中的双手战槌没能砸破胡的头颅，反而砸在地上被踩住，胸口吃了一剑而倒。另一名的短柄斧没能劈到胡的颈子，反被长剑猛力架开从手中震飞，再被顺手砍翻在地。
    发动攻势的时机虽是「后发」，其结果却「先至」。
    胡终于稍微理解到，莉莉薇在每次锻鍊中不断告解自己作战时的中心思想。
    （感、感谢…）
    在两名腥红色的形体倒下化成白烟的瞬间，胡耳中隐约听到了乐曲以外的呢喃之声，更让他确信目前这方式确实有用。
    在关口的前方，迪亚罗持续朗诵出的台词与乐曲就像是催化剂，持续将集合体中的蛮兽人灵体不断地分离出来。
    胡握紧了手中双剑，持续维持着降魂术式高级中人魂一体的状态，准备迎接着接二连三、连绵不绝的战斗。常听屠龙者普卡掛在嘴边，蛮兽人光荣战死之后能够前往的，便是有永无止息战斗在等着的永战之地──赛鲁瓦哈罗。
    而这地点将在这崎嶇荒芜的克琅山关口得以重现。

 第二章：克琅关口 净魂之章 5

    明明在眼前上映的，是不同立场的人们彼此拿着武器互相廝杀，应该是极为残酷的战场画面，米诺却很难将目光避开不看。
    究竟是因为灵魂间彼此的战斗既不见血也没留下尸体，还是迪亚罗四世那过于引人入胜的声调与演奏的乐曲，令在场的人有办法无视其他缘由陶醉在眼前的景象中，她自身也不清楚主因是哪一个。
    「迎击──迎击！王室亲卫队敢于面对任何入侵家园的敌人！前行──前行！无畏死亡方能步入勇战之地！」
    迪亚罗四世本人也像是陶醉在这场战争盛宴中，如痴如狂地随着乐曲不断歌颂。
    手持各式各样兵器的亲卫队们的攻势连绵不断，却没有办法对降魂在胡身上的莉莉薇造成半点伤害，手中长剑沉稳迎接着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交手过的蛮兽人们一名又接一名瘫倒在地，化为一缕白烟消失。酣战至此的莉莉薇气势丝毫未减，反而有愈战愈勇的姿态。
    直到集合体变换出来一位，比其他亲卫队都来得更高大、魁梧的蛮兽人，令背景的曲调突然由高亢转为低沉，弦乐急促又细小的声音令在场的紧张感开始升高。
    「在下，丹果王室亲卫队队长，多留斯。领教了！」
    胡从那异常壮硕的身材与手中那柄双手巨斧，认出了是之前在与集合体交战时的那名蛮兽人，这次牠的样貌不再模糊、语调清晰，对胡行了一礼之后便举起巨斧摆好架式，缓慢地走了过来。
    队长多留斯每一步的逼近，都让胡的身体在即使在莉莉薇的控制下仍然变得紧绷，他能充分感受到这名蛮兽人散发出的气势远非刚才其他的队员可比。
    「为这场战役拉下完结帘幕的要角已到齐──！让我们静观屏息以待这稍纵即逝的顶尖对决！」
    迪亚罗四世指挥棒大力一挥，他的唱诵与乐曲声就此嘎然而止，仅剩下呼呼的风声，吹响在克琅关口前两名，战士互相对峙着的战士身旁。
    多留斯率先发动攻势，巨斧在牠壮硕的掌中宛如轻盈的木棒，一个箭步欺近身后迎面就是一记劈击。胡立刻想起之前应战时那道劈击力道之猛烈，光是化解攻势就已费尽全力，但这次不同的是，在有莉莉薇降魂的情况下，他身体更能巧妙地格挡开这强力一劈，并有馀力反手劈出一击。
    可惜这也是首次，连莉莉薇擅长的反击也被对手给用斧柄漂亮地架开，接着便是一连串快到旁人几乎无法看清，激烈迅速、你来我往的兵刃缠斗。
    攻击、格档、反击、回避，这几项攻防循环不断反覆地出现在，多留斯的巨斧始终没破坏防御架式，莉莉薇的反击也没能确实集中目标。
    僵持不下的几轮攻防之后双方突然拉开了彼此距离，并在原地摆好了架式紧盯着对方，莉莉薇控制着胡娇小的身躯，以侧身的站姿将手中的灵动剑尖对准敌方，剑身则平举至视线水平一致的高度；另一方魁梧的蛮兽人多留斯也转为侧身站立，站出弓箭步的姿势将双持的战斧改以像长枪的方式持握。
    接着便是缓步拉近彼此的间距，而紧张氛围也随着双方的接近一步步拔高，有如在告知着围观的群眾，下一击──就会定出胜负。
    胡自然也能感受到紧绷的气息，目前他所能帮上忙的除了集中降魂术式，将附身的灵体生前能力发挥到极限外，只能相信莉莉薇身为战士的手腕了。
    （拜託你了…莉莉薇！）
    呼吸趋于同步之际就象徵着开战的信号，同时向着敌方扑去使出全力一击的速度快到在旁围观的迪亚罗、导师跟米诺都无法看清实际情况，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两人交错而过的结果。
    处于降魂状态的胡勉强捕捉到关键性的一幕，莉莉薇施展的刺击还是快了一步，准确击中对方的左腹后，向一旁狠狠地划开，多留斯的灵体在双方错身没多久后便单膝跪了下来，代表着胜负已分。
    「呼──哈──赢、赢了！」
    胡的降魂术式，随着呼出大口气的瞬间终于到了极限，身着盔甲的战士之魂莉莉薇从他的身体里缓缓脱离。
    （漂亮的刺击，真希望是在生前，有机会与你一战。）
    多留思的魂体开始逐渐泛白，脸上的表情已没有疯狂与暴戾之气，留下的是一股祥和的神情。胡跟莉莉薇的灵体不约而同地站挺身子，倾听着这名蛮兽人最后留存在地表上的言语。
    （战士──莉莉薇.琼恩，还有无名的灵能术士，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带给我们真正的『死亡』。永战之地…在…呼唤着…我…）
    跟其他亲卫队员一样，多留思的魂体最后化为一缕白烟消失在半空中，而原本腥红色的怨灵集合体也在这一批亲卫队员被净化之后萎缩变小了许多。
    导师师趁着这时施展出在战局开始之际便默念完毕，累积好足够能量的净化用祷词这时一併释出，转眼间已被削弱的怨灵集合体顏色逐渐泛白、退缩，最后那颗球状物在退到关口铁门里面，散发出眾多白色灵体逐渐地解体。
    而在这灵体之中，米诺看见了她所熟悉几名身影。
    「那是…邓恩跟珊莎！？还有卡加利！他们终于──」
    她立刻奋不顾身地往关口的方向飞奔而去，胡见状也赶忙往前移动，令他诧异的是原本以为过度施展降魂咒术已让体力透支，没想到自己还有馀力跟上前去查看米诺的状况。
    可能是自己几次战斗的磨练中灵力有所提升，又或许是内心理关心着米诺的精神让他还有办法撑住。
    毕竟──还有一件未了的任务。
    「珊莎！你们…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卡加利？对不起…拖了这么久才找来帮手。」
    半空中浮现的白色游魂，身上的穿着与米诺雷同，都是方便行走的商旅劲装，身上一样揹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同伴三人皆用着有些惆悵与恍惚的神情注视着她。
    「胡先生，这样代表着他们已经，脱离怨灵掌控了吗？」
    「是的，不再被集合体混和的怨念所束缚，他们现在仅仅是需要引导的徬徨游魂。」
    赶到现场的胡，回话同时往关口铁门内望去，果不其然有着大量风化的枯骨，饱受日晒雨淋的盔甲上，均有着象徵丹果王室家徽的绿尾燕。除了这些亲卫队员外，还有一些身穿不同服饰的骨头也存在其中，蛮有可能是之前路经关口的无辜受害者。
    「也就是说，只要由胡先生跟导师加以指引，就可以成功净化他们了？不用再受苦？太、太好了！」
    「没错。只是米诺小姐…」
    胡口中犹豫的言词没被米诺所注意到，同伴们得以解放的事实掩盖不了她的兴奋，持续地喃喃自语说着。
    「先收集好他们遗体上的信物回报给公会分部，关口的威胁也被排除，这样商路还是有办法畅通，对故乡总算有个交代…」
    「米诺小姐！」
    胡突如其然的吼声令她吓了一跳。
    「米诺小姐！你也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
    「你本身也是──需要我们指引的『徬徨游魂』。」
    胡沉重地举起手臂，顺着他手指方向的终点是一副穿着跟米诺服饰相同的一具枯骨，她原先还不太明白这代表着甚么。
    直到──
    那名枯骨的左手腕上，一附褪色的羊毛手鍊在关口强风吹拂之中不断摆动的画面，映入她的眼帘。这一幕直接让米诺丧失了语言能力，过了好一会儿才犹如醒过来一般，原本脑中一切混乱的思绪瞬时都有了答案。
    米诺的语调没有之前惶恐不安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豁达。
    「胡先生跟导师…从甚么时候就察觉了？」
    「应该说原本你给出的情报跟现世时间有些搭不上，爆发在伊苏林迪大陆上的百年大战早已在数十多年前结束，六大国之外的一些小国战役在几年前后可能还未完全停战，也不可能是向你收到妹妹来信所说，『去年』战争才刚结束。」
    确认米诺静静地倾听而没有情绪激动的反驳，胡才将原本发觉到的疑点一一的说出。
    「原本我跟导师歇息的那块平地，在继续往旁边走而不是往山顶就有一处整修好的栈道，可以沿着山腰通往你的故乡，并非像你所说只有关口这条道路。这也是在克琅山脚下预见的旅人们告诉我们的，他们也是来自达塔里镇。」
    「原来栈道最后还是有整修完毕…那想必村里的商路就不会受到影响了，镇上的人生活状况应该也稳定得多…」
    「是啊，听旅人们谈论是个仍旧充满活力，镇民安居乐业的小镇。」
    米诺听了之后颇感欣慰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地提出了疑问。
    「所以胡先生跟导师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没有…直接告诉我真相的原因是什么？」
    「噢、关于这件事真的挺抱歉的，纯粹因为我有过不太好的经验…」
    胡脑中想起跟莉莉薇经歷过的那段苦涩回忆，不禁咬紧了下唇，一旁已走到现场的导师则帮他解释下去。
    「对没有自我认知，认为自己还尚存人世的游魂，若太快告知真相有时候会令一些游魂更加惶恐增加不确定性，甚至过于激动转化成怨灵的可能性也不低，灵能术士应当和缓的引导才是上策，这也是我时常教导胡的方针。」
    导师原本飘渺虚无的嗓音中，难得多了一份歉意。
    「当然以当事者的角度来看，没人喜欢一直被瞒着真相直到被揭开的这一刻，这点得向米诺小姐您说声抱歉。」
    「不、不用道歉的，最后的确也是靠你们两位才能让我跟同伴们，从怨灵的束缚中解放。反倒是我…还以为终于帮上点忙，结果却是在一开始就已经死了…哈哈我这人真是…」
    「就算你认为生前没有帮助到这些同伴们，但死后坚强的意念使你没被那些怨灵给吞噬，最终以徬徨游魂的姿态带领着我们灵能术士来到此处，完成了净化这些灵魂的使命，米诺，你最终还是帮上了忙，这点是我想告诉你的。」
    胡发自肺腑真言的一番话的同时，她注意到原本同伴的灵体在她眼中越来越清晰可见，都对着米诺露出了微笑，令她红了眼眶。
    「谢谢你，胡先生。」
    「不会，这本来就是我们灵能术士应当做的，让我跟导师来帮你完成最后的引导吧。」
    「好的…最后的最后，可否再麻烦胡先生…帮忙…」
    米诺的嗓音逐渐混浊，身影也跟着同伴的灵魂一样开始转为透明苍白，在她即将完全化为灵体之际，胡还是捕捉到了搓揉左手腕的那个习惯动作。
    「那条羊毛手环，我一定会帮你带到达塔里镇，只要令妹尚在世──」
    「感激…不尽…这样就…已足…够…」
    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消失在半空之中，也变成了一团跟同伴一样的白色灵体，导师从随身的麻布袋中取出了封魂罐，跟胡开始朗诵着引导用的祷词，进行这最后的作业。
    「无助的灵魂啊。请接受吾等的指引！」
    当师徒两人同时咏唱出这句祷词之后，周遭白色游魂灵体全数地进入罐中收集完毕。
    也就在这时机点上，米诺枯骨手腕上的羊毛手环似乎终于不敌时间摧残断裂开来，伴随着克琅山上的强风吹佛飘到了胡的跟前，他迅速地出手抓在掌心。
    在喉头感到有些哽咽后，胡试图将藉由加强手中紧握的力道来压下随之而来的情绪反应，接着在努力不让嗓音颤抖的情况下对着导师说道。
    「学生先继续往前探路了，过了关口之后，希望能在日落之前就抵达达塔里镇。」
    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在前方，是为了不想让眼角忍不住低落的泪水被察觉，还是想尽快抵达镇上完成使命，抑或是两者皆有，这就只有本人才能知道了
    「看来『孩子』终究也快踏入成人这阶段了？」
    「没想到你也会讲出这种跟安洁莉亚雷同的话。」
    迪亚罗四世悠间地跟着导师交谈着，极有可能是对刚刚的「演出」十分满意，语气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愉悦感。
    「要换在平时，肯定没办法接受你将那毫无信念的疯子女，拿来跟吾人做比较。哼哼…但看在目睹了一场凄美的戏剧后的绝妙心情，不便跟你多计较。」
    「唉…真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够让你满足慾望，心甘情愿地净化离开这世间。」
    「呵呵！尼亚你也真爱开玩笑，吾人可是罪人灵魂啊？怎么如此轻易就被净化？再加上──」
    因为胡走在前方的缘故，所以没能看到迪亚罗四世那一副从未见过，极为奇特的表情。充满邪气的眼神中带有一种趋近于无限的渴望感，彷彿期待能够看到更多栖惨悲壮的景象在眼前重演；充满藐视的冷笑中带有一种漠视眾生的冷酷感，彷彿认为世间的生物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他掌中玩物。
    「你与胡师徒俩步上这条不归路的结局，注定是个『凄美』的悲剧阿！吾人一定会在这特等席上，好好享用着这一切的发生，呵呵呵呵…嘿嘿嘿…」
    是胡从来不曾见过的表情，但却也是导师再清楚不过的表情。
    导师既没有正面回应迪亚罗的那番话，也没有对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有甚么反应，只是默默踏着坚定的步伐，跟随着胡往下山道上迈进。
    「殉道者带领着眾多罪人与象徵希望的继承者，持续地走在这前往的净魂之路上，究竟甚么样的结局正在等着他们呢？」
    迪亚罗四世说书般的言词彷彿不会停止般地，馀音嬝绕在克琅山顶丑恶的关口大门与满地的枯骨周围。

 第三章：垂钓岩 失魂之章 1

    「唉──你不觉得会信奉塔洛克斯神教的人脑袋都有点问题吗？不对不对……应该换个说法。你不觉得会相信有『神』存在的人脑袋都有点问题吗？根本无法证明存在与否的虚幻，怎么会有人选择相信他们呢？虽说灵魂这类物质得以证实也花了不下百年的功夫啦，但硬要说甚么神啊，或说什么将灵魂引导至主神的怀抱……噢天啊！这种低能，失智的想法令我真心想吐啊！胡？胡──！你有没有好好在听？是你问了我有关塔洛克斯神教的事，我才费尽心思，用你这种水准的小脑袋瓜、也有办法听懂的方式在说明耶！好歹给个反应吧？哦？好吧！不然来谈谈灵魂的本质怎么样？这样你就有兴趣了？」
    嘰嘰喳喳丝毫没有间断的话语，藉由急促、尖锐的女性嗓音正轰炸着胡的耳膜，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够一口气讲出这么多难以消化的言论。
    迪亚罗四世有时候会文诌诌又大篇幅地跑出些难懂的词句，但气势不至于如此咄咄逼人，连续两次都碰上这种自大狂类型的罪人灵魂，难免有些消受不了。
    体力上的疲劳是因为前些天跟上古魔兽恩狄弥和克琅山关口的「战役」，精神上影响则是将羊毛手环的遗物教给已经十分年迈、米诺的妹妹时，她脸上充满了悲伤却又释怀的复杂神情，当然还有萨丁村那令人难以接受的习俗。
    这些因素让胡即便跟导师在达塔里镇的旅馆渡过了一晚的休息，仍旧难以平復。
    「所以从广义又好懂得范围来说，灵魂这东西你可以将它称为一种能量性的物质，不然为何有灵能术士执意要将它们炼化？就是因为有办法加强自身能力嘛！这不论是在北境，南领，还是伊苏林迪大陆上或甚至远东岛，只要是灵能术士多半会有过这种想法！如果本身能力不强，碰上难应付的怨灵直接掛掉的三流术士也不少啦！噢！当然我的尼亚是例外！嘿嘿嘿……对了！从刚刚我就很好奇开在路上那粉紫色的花朵，对对！就是那朵，把他摘下来！别太用力！对……就是这样慢慢摘下来……拿给我看，拿来给我看看啦！我还没看过这品种的……长在这么接近荒漠的路边还能开这么茂盛！」
    话题的开头原本是要帮有点颓丧的胡加油打气，但不知经过了甚么样的峰回路转，话题一度转变成探讨灵魂的本质，到现在路边的野花研究。胡从来就没有跟上过她话题变化的速度，只能认命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有着艷丽紫色的花朵递了过去。
    「吼──哼嗯──唔嗯嗯！」
    骑在从达塔里镇上居民的赠礼灰马上，女子用纤细光滑的手指，调正了一下左眼的单眼镜片，仔细观察着手中这朵花。
    「这还真是……漂亮！我蛮少到北境这种蛮荒地来，没想到还有世上还有我不熟悉的植物，这可真是……嗯嗯！？不对！我想起来了！这朵花有写进我那本伊苏林迪植物百科大全里！叫──」
    「闪紫陀罗。花朵抹成细粉可以当成一种麻痺性很强的毒药，连花粉我记得也有毒性，得小心不要过度吸入以免发生危险，整株里面毒性最弱得恐怕就叶子的部分吧！」
    「啊啊！啊啊啊啊──唉唉唉唉──干嘛先讲啊！我明明记得的说！真的喔！胡你要相信我，我可是无所不晓的知识界至尊！智慧的帝王！安洁莉亚?冯?波赛顿！」
    马背上的女性甩了甩绑成马尾的金色长发，挺起那颇具份量的胸部，以不可一世的气度抬着头，幻想着在这荒野中，有人会为她这帅气的言词与姿势鼓掌叫好。
    偏偏这里是即将离开北境边界，准备进入荒漠的一个地点，方圆百里除了黄灰色的沙尘与偶然可见的些许的苔癣类植披，就是由硬梆梆的碎岩所组成的小丘陵，除此之外别说是村庄，连个旅人或行商队都鲜少见到。
    「这里除了乾燥的凉风吹佛外，可不会有人为你鼓掌喔。」
    胡虽然知道这就是安洁莉亚的个性，但还是忍不住想泼她冷水。
    「小胡胡请你闭嘴！凭我超过三位数的智商，会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我只是咳咳……只是觉得这句话很帅气，可以当作决定性台词来用，随口唸唸罢了不行？怎么？这可没犯法吧？也没打破尼亚跟我的规定喔！他只限制不让我到处乱跑，可没叫我不准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小胡胡？知道吗？」
    安洁莉亚高声反驳的同时，还驾着马靠近胡的身旁，粗鲁地摸着胡的头发。
    「因为他办、不、到！他只要连续几天听不到我这婉转可怜、深具魅力与智慧的嗓音就会浑身不对劲！尼亚真是个害羞鬼，但也就是这样才显得可爱啊！哼哼、呵呵呵呵呵──」
    「呜哇……拜託别又发花痴了。」
    「什么花痴！将你导师对我的爱慕之情说是花痴简直太过分！他收留你的恩情，你竟然用这种恶意扭曲的方式报答！？」
    「呃、我是说你发花痴，又不是讲导师！」
    「哼！又一个不懂本小姐魅力的臭小鬼！」
    安洁莉亚将手臂交岔在胸前，将一边白皙里透着红晕的脸颊鼓得圆圆的，接着像是注意到根本不会有人搭理，才有些无奈地用手整理起穿在身上那件，是从克琅山下那达塔里小镇市集所买来，用色彩鲜丽染料的羊毛料所缝製成，颇具当地民俗风味的服饰。
    「看到人家新买的衣服也不说声讚美的话，这样怎么会有女人缘？所以男人的思考才这么好懂，终究还没从动物的本质进化完全，只会遵从原生物种的本能衝动行事……」
    胡翻了翻白眼知道安洁莉亚又进入了鑽牛角间的妄想中，开始啟动无止尽的碎念模式，这状态最久维持过整整两天都不曾间断，当时可是令他头痛不已。
    他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她，即使裙襬的流苏被路过的矮丛树木给勾到，安洁莉亚也毫不犹豫，粗鲁地将之扯开。
    看来真的是在气头上，对新入手的衣裳完全没有爱惜之情。
    （每次扯到导师，安洁莉亚好像就会陷入这种状态。）胡在心里面暗暗想着解决的方法，他可没把握自己的精神，能承受住安洁莉亚的碎碎念攻击直到导师归来。
    安洁莉亚长得可不像是将近百年前的人物，她有办法不受时间流逝，维持永恆的年轻美貌与保持那傲人身材，全都是因为她早已不是活人。
    安洁莉亚?冯?波赛顿，也不过是条灵魂──罪人灵魂。
    而正因为附身在这尊「偶」里面，才得以完整再现出她身前应有的身材与样貌。
    这种需要消耗施术者自身大量精神、灵力才能施展，附灵于偶上的咒法可不比单纯降魂在己身来得轻松，控制能力需要掌握得更为精准。但胡不明白的是，看导师使用的方式可谓毫无节制，甚至还跟罪人灵魂们订出一套轮流附灵于偶的规定。
    若是问安洁莉亚，想必她又会用「导师的爱慕之情」来大做文章当作解释，胡当然不会认为这会是主要原因。
    如果是需要借用到安洁莉亚的知识（像是在萨丁村的那次），大可将她带在身旁，用「灵语交谈」不就得了？何必大费周章，施法念咒将她附灵在偶上，还得承受她那连珠砲的碎碎念在这里活受罪。
    「一定是这服装太难看、太不科学、太没设计感了！才没办法突显本小姐那傲人身材。」
    虽然这件衣服并非胡所购买，但看见这衣裳就不免想起了米诺，心理不禁对安洁莉亚这种对待方式有些过不去。
    「我觉得还蛮好看的啊！噢对，导师他私底下有偷偷跟我说，蛮喜欢这套服饰、穿在你身上很搭。」
    胡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一招，接着就看安洁莉亚从气噗噗的模样转换成喜悦的神情，他知道耳根总算可以清净许多了，也不用看到米诺引以为傲的家乡特產被如此糟蹋，一举两得！
    「哈哈！尼亚那小子！干嘛那么害臊嘛！还是说怕讲得太过奉承，会让本小姐的自尊难以接受！？嘿嘿──还蛮会为人家着想的嘛！不简单不简单嘿嘿嘿…」
    眼见安洁莉亚花痴发到快流出口水来了，胡只能默默祈祷导师赶快回来。
    才这么一不注意，他感觉后领子被人抓住一把拎起，然后就坐到了马上。
    「唔喔喔！你你你干什么啊啊！？」
    后脑杓碰触到那柔软又具备弹性的触感，让胡脸颊瞬间红到极点，死命挣扎想要溜下马。
    「嘻嘻！姐姐我今天心情好，才会给小胡胡特别服务喔！」
    「不需要！不需要啦！」
    「嗯嗯？难不成你才小小这年纪已经懂得享受女性桐体所带来的兴奋吗？唉呀！真是个小色鬼！」
    「才、才没有……」
    胡知道自己现在红着脸讲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但还是死命地否认。
    安洁莉亚笑嘻嘻地把胡当作玩具一样，紧紧抱在怀里。
    （咳！还……请住……）
    掛在胡腰间的那柄长剑似乎传出了些许声响，但迅速又被两人的打闹声盖过。
    「哇！你这小个子色鬼！就是因为这样才可爱到不行啊！让我多抱一会儿，啊！来亲一下好了，啾啾──亲一个亲一个！」
    「不准说我小个子啊啊啊！」
    「哈哈哈！」
    （请──住手！）
    在胡腰间的灵动，像是有自我意识般地弹出剑鞘，厚实的剑柄正中安洁莉亚的额头，痛得她哇哇大叫。胡则趁机挣脱了怀抱，脱离「险境」。
    「感谢你！莉莉亚！」
    （小事一桩。）
    从长剑「灵动」中缓缓浮现出的，是一名头戴重盔身穿坂甲的高大骑士灵魂，这次她并未将盔甲的面罩给放下，能够清楚看见那满面疤痕的女性脸庞，正充满着怒意。
    她就是寄宿在灵动这把长剑里的战士之魂──莉莉亚.琼恩。
    「痛！疼啊！该死…我如花似玉的脸庞啊！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愚蠢战士之魂给搞砸了！」
    （如果您再继续做出困扰主人的行为，别怪在下动粗。）
    「哼哼、凭你一个王国的小小战士能怎么样？」
    安洁莉亚搓揉着略为红肿的额头，金色瞳孔散发出胡从未见识过的逼人气息，嗓音也变得高亢，并有着满满的恶意。
    「想对『禁忌智慧』的本小姐动手？凭你这位连自己故乡祖国都守护不了半吊子战士？嗯？就算我并非擅长灵能咒术的术士，但光靠脑袋里无边无际的炼金知识，至少有九十九种法子能瞬间把你变成连灵魂都称不上的渣滓！」
    胡将灵动紧紧握住试图安抚莉莉安的情绪，他当然没忘记安洁莉亚也是导师手底下「罪人灵魂」其中之一，虽然详情不甚清楚，但以她生前那些足以被定为罪人灵魂的「疯狂」事蹟，因为一点小事就把灵动给摧毁，甚至连胡都顺便宰掉恐怕不无可能。
    女战士面无表情的回望着邪笑的安洁莉亚，丝毫不为所动，坚定又英气十足地嗓音在胡的耳边响起
    （吾主。必要时后请将在下完全释放出来，定当竭力保护您的安危。）
    「慢着慢着！你们两个别搞得像是要决一生死好吗？」
    偏偏胡这句话可传不进两人的耳中。
    「喔──这样啊──我知道了喔！没有什么事是我安洁莉亚这天才美少女无法知晓的！」安洁莉亚充满抑扬顿挫的音量更加深了胡的紧张感。
    （导师再不回来，我可真的就要死在这了！？）
    「莉莉薇只是在嫉妒我对吧！？嫉妒本小姐把小胡胡抱在怀中蹭来蹭去，其实我都知道的唷！毕竟只要是女人都会有颗少女心嘛！即使是从事男人般地劳力粗活、呆头呆脑的『战士』还是会有恋爱之情！啊哈哈哈哈哈！被我说中了吧！」
    凝聚在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就被安洁莉亚这嘻嘻哈哈一句不正经的话彻底破坏殆尽。
    （无聊透顶。）名为莉莉薇的女战士灵体厌烦地闭上双眼，就这样缓缓的融入回灵动的剑身里面，胡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喂喂喂？就这样逃了啊！？哼！噢！尼亚！你可总算回来了！」安洁莉亚嫌恶的脸马上迅速转变成满满地灿笑。
    「真是想死你啦！跟小胡胡这种知识水准讲话，让我的脑内细胞死的很快捏！快来抚慰抚慰本小姐寂寞难耐的心！！」
    「几乎都是你单方面的在自言自语啊？明明自顾自地讲得很开心。」
    导师缓步朝他们走来，胡老样子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他也不以为意。
    「安洁莉亚，确实跟你讲得方位一致，垂钓岩就在前方能目视道的小山丘右方不远处，在日落前应该可以赶到。」
    不带感情的说明语气，正好被胡当作没碰到什么麻烦的证明，他一直听安洁莉亚抱怨这片该隐荒地路上有不少盗贼匪徒，本来还挺担心会遇上需要战斗的情况。
    幸好这一路上除了安洁莉亚扰人的噪音以外，没有碰上什么其它的麻烦。
    「尼亚尼亚！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别偷偷摸摸跟胡讲话了！我想听你亲口称讚！」
    安洁莉亚跳下马，用最优雅的姿势转了一圈，飘动的流苏伴随着她金黄色的长发旋转，加上她嫵媚地微笑甚至还有夕阳光线的配合（胡推测她连这点都算到了），就连胡看了也不免有点心动。
    「喔、嗯、好看。」导师仅花费一秒就应付完了安洁莉亚，然后转头面向胡。
    「先把罐子拿出来吧，到目的地的路途中，可以让罐子上的封印慢慢解除，你也负责一罐。」
    胡摸索着背上的麻布袋，将罐子给取出，尽量不去注意在旁边大呼小叫的安洁莉亚。
    「哪有这么敷衍的！尼亚──尼──亚！唉、所以才会说男人就心里跟生理状态来谈……」
    「给我三罐吧。」导师继续忽视着她的存在。「还记得解开塔洛克斯教团封印的方法吗？」
    「您不是之前罚我背诵祷词吗？我顺便连封印类的咒术也一起复习了。」
    「嗯、很好。」称讚的话到了导师的嘴边，就像是无色无味的水一样，没有半点鼓励的情感在里面。
    胡像是习惯导师这种讲法地耸了耸肩，令一位仍不愿「习惯」的灵魂则回到马背上大谈男女身心大不同的艰深学问。
    「走了。」
    「嗯。」
    「……女人为了不显得弱势只能够唔……！？喂！丢下一个淑女在荒郊野地，太没教养了！」
    三人一马，朝着目的地「垂钓岩」前进着。

 第三章：垂钓岩 失魂之章 2

    「灵能可不等同于魔法！两着间的能量可以互相流通，但并不是完全一样的概念，我想想怎么解释比较能让你那智商不足的小脑袋瓜……总之魔法是元素之力，地水火风那种基本概念什么的我就不一一解释你应该也能懂。」
    安洁莉亚敲了个响指，推了一下掛在左眼的单片眼镜。
    「而灵能则是『超自然的能力』，可不单只是掌握自然元素、气息流动就能够简单使用的能力，当然本姑娘也不是说魔法就比较简单好学，我记得小胡胡根本几项基础都没办法学会吧？」
    「确实、这点我还真没办法否认。我以前不管怎么学，都掌握不好自然元素的应用！」
    「这就对了。想成是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领域不就得了？哼嗯──我能理解你想要学习魔法的心态，肯定是因为那些帅气的功击魔法，掳获了你这想耍帅的小少年对吧！？唉唉──姊姊我呢也不是不能理解你那血气方刚的心情……」
    「到也没说觉得很帅，只是想多学一点可以防身、保护人的力量罢了，跟迪亚罗的对练经验让我认知到，单单凭着灵能咒法遇上实际战斗总觉得呃……不够力？」
    胡利用讲完话的空档，赶紧多念几句解咒用语加快解除封印的进度，耳边也没间下来听安洁莉亚那无穷无尽跑出来的话。
    「哼哼！既然你都这么说，就让我这个世界级的大魔导士──安洁莉亚.冯.波尔顿，来指点一下学习魔法的诀窍好了。」
    「我一直以为安洁莉亚你是世界级的炼金术师耶，咦？更之前好像还说过是什么科学家？魔导师？」
    「谁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称号的？这是在歧视女性吗？要不要本姑娘翻出所有在依苏林迪八大王国考取过的资格证明书让你见识见识？花一天大概都看不完吧！无所不能的我，魔法自然也在我的研究范围内啦！」
    「喔、喔……」
    「那怀疑的斜眼不需经过本姑娘精明的头脑分析，就能看得出是在怀疑我！很好！虽然在这尊『偶』里发挥不出原有的全部实力，但绝对够让小胡胡这这井底之蛙见识到本人高超的魔法！」
    「安洁莉亚。」
    导师的呼唤才一从前方传来，安洁莉亚全身就像被触电一样，头奋力一转往前面看去。
    「尼亚达令！你叫我？」
    「达令……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胡跟随导师多年，极少数又很难得听到，导师的语气中透露着困惑。
    「唉唷、怎么好意思让一位娇嫩淑女解释这么害臊的言词啊！本姑娘利用穿越时间空间的炼金技巧搭配魔法，游走在过往与未来的这片大陆上时学得了不少新奇用语唷！达令代表着……」
    「嗯。还要多久会到目的地？」
    很显然这番困惑只维持了不到数秒鐘，导师又开始继续提正事，这不解风情的状况除了让胡努力地憋笑，更让安洁莉亚愤怒到发出怪声。
    「吼啊啊啊啊啊啊！！！据、据据我精密的计算，离此地往南南西的距离是约一公里又九百三十六公尺，考虑地形、天候、马匹跟你们行走速度来估算，所耗费时间大概能压在二十七分又四十八秒。另外若是要在垂钓岩块过夜，务必把托斯克尼大盗团出没的可能性也考虑在内，免得遇上危险！以上、报告完毕长官！这下你可高兴了吧尼亚！你这根呆木头蠢人！不解少女心的笨蛋！」
    连珠炮似地讲完后，她便像是丧失了全身的精力般，无力地摊在马背上。
    「嗯。谢谢你。」
    导师这极其平淡的回答，似乎补上了致命一击。
    「尼亚。」
    「嗯？」
    「我恨你！」
    「嗯。」
    「唉唷……呜呜呜呜呜呜……」
    安洁莉亚以自暴自弃的姿态，将脸埋在马的鬃毛中，胡欣赏完这两人共演的闹剧，有时还真不知道是谁拿谁没办法。
    随着一行人继续在这荒漠上的行走，常常一阵强风捲起的沙尘会遮盖住前方的视线，但所幸顶在天空的太阳依旧没被乌云所覆盖，能够让他们精准地判断出方位继续前行。而当胡注意到踩在地上的松软沙丘已转变为一片广阔的坚硬岩盘时，就知道『垂钓岩』这目的地就快到了。
    这一片从沙堆突出的岩盘地带非常宽广，目测下来大概让一两个商队住扎都不成问题，而从岩盘还的四周持续延展，朝天隆起成岩壁形状，其中一块最高耸的岩壁顶端，则是向下方伸长了一条较细的岩柱体。
    远远这样一望过去，还真的就像一块在「垂钓」的岩壁，可以说是一目了然的地名。
    这时夕阳开始西下，整片荒漠上的光源开始慢慢消散，过不了多久将会被一片黑暗所垄罩，安洁莉亚开始在一旁设置好了几根火炬，准备开始在这岩盘上扎营，胡跟导师则是就地开始，释放封魂罐里游魂的作业。
    「已经把封印解除了？」
    「好了导师，到垂钓岩这里就解除了。」
    导师接过上面刻有塔洛克斯神教徽章的罐子，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后，便将它们放置在地上。
    「将盖口打开吧。」
    随着打开盖口，胡再度看到里面许许多多透明物体从里面涌现，比萨丁村数量还要多上几倍的游魂，从罐子里宣洩而出。
    就如同往常一样，胡已经对程序非常了解。
    导师接着会唸出几段祷词，这些游魂大多会开始一个接一个，回復成生前原本的容貌型态，然后在这地方徘徊不久后，就会渐渐净化，彻底的消失无踪。
    胡心里暗暗猜测这些游魂们，原本都曾跟这地点有着某种程度以上的牵绊，或许这里曾经是他们的故乡，也可能是曾经丧命的地点。
    这才是他们奔走在依苏林迪大陆上每一个角落的主要理由，为这些无助的游魂们找到最后得以净化之所，在路途中以通灵术士的名义，临时所接下诸多委託，不过是次要目的罢了。
    而这些存有大量游魂的罐子，上面却有着塔洛克斯神教团的封印用印记，自己从导师身上学习到的祷词也承自塔洛克斯教典，种种的线索与证据摆在眼前，但胡总是难以开口询问出个所以然。
    没有问过导师这些罐子是从哪里取得的，也没有检查过麻布袋里的罐子数量或还剩几个地点需要前往，更没有用心地想过这行为是否为这大陆带来甚么样形式的意义。
    因为胡深怕一去想、一去理解、一去知道了一切。
    他跟导师这趟这项看似永无止尽的旅途就会终结。
    失去了这趟旅途主要目标的胡，岂不是也跟一个徬徨的游魂没有两样？
    到时候还剩甚么呢？
    「哼哼！在想什么复杂的事情啊？」
    才一个不注意，安洁莉亚又凑到了身边找胡搭话。
    「不会是在看尼亚那帅帅的脸庞吧！本姑娘最喜欢他在释放灵魂时，脸上的表情了。」
    平常脸上都是一贯漠然神情的导师，只有在进行这一项作业时，脸上才会展露出些微的感情，
    透过一旁摇曳不定的火炬灯光，胡看着导师那近似骷髏的脸庞，苍白的发丝在荒漠的阵阵强风中，好像不时都会将之吹走。
    （果然……那种十分「悲伤」的神情，导师只有在这场合才会展露出来，但究竟……）
    「别顾着发呆！这附近可能会有托斯克尼大盗团出没呢！凭他们传承自祖先游牧民好几代精湛的马术，不好好守着你那尊敬的导师，很有可能几隻飞箭就过来要了你们的小命！到时候本姑娘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没灵能术士帮忙降魂等于没用！」
    「托、托甚么尼大盗团又是什么玩意儿。」胡问着还打了个哈欠，这一路上饱受安洁莉亚语言疲劳轰炸之外，还多费了一番精神在解罐子上的封印，早就令他精神有些不济。
    「托斯克尼大盗团！就是这坦克尔荒漠荒漠最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团！小胡胡也真是孤陋寡闻，我这死人知道的都比你活人还多，不过谁叫本姑娘就是智慧无双呢！」
    胡没有回应，连续几天累积的操劳还是让他感到些许疲倦，稍微将双眼闭起打算稍微瞇一下，他知道安洁莉亚不需特别回应也能擅自将话题进行下去。
    「他们在全盛时期，甚至还曾在这块荒漠里最大的绿洲，建立起一个自治小王国呢！跟北境第一大帝国萨提比斯有过不少领土上的纷争，骨子里是盗贼不打算遵守国与国间底线跟规则的缘故，最后被帝国联合了其他王国联军给抄了！」安洁莉亚说道兴头上，讲到「抄了」的同时往自己的脖子挥了一记手刀，不晓得是否因为讲到了这类话题，连用语都充满了绿林盗匪的感觉。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国家崩毁之后这群组织松散的盗匪们又分分合合了几十年，最后又回去干他们的老本行啦！打劫附近商家旅人根本是家常便饭，那个米诺小姑娘说不定也有耳闻过他们那野蛮的行径，他们在杀人越货之后，还会将尸体一部分切下来，带在身上做纪念，说是从先祖继承的传统呢！」
    「听了真不舒服。」胡尽量试着不去想那些画面。
    「他们的特徵就是圆帽上用那种，北境种的苍鹰羽毛的当作装饰，还有身穿一身狼皮外套？应该是狼皮吧？那种质感。还有善于骑术……嗯，『这十几人』的确骑得蛮稳的！咦？只有一个人拿弯刀？我记得书上明明──噢噢！我懂了，拿弯刀是领袖的象徵，当然只能有一位！而且领袖头上的羽毛会染成…红的？对！是红的！哈哈果然难不倒本小姐。」
    胡越听越不对劲，赶紧睁开眼睛劈头就问。
    「安洁莉亚！？你该不会是看到──」
    「托斯克尼盗贼团啊？不然我们是在谈什么，即使到了现在，他们那身穿着看来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
    「导、导师！敌袭！」
    胡正打算往导师那儿跑去，发现导师已经双手高举，一语不发。
    「该死！不会吧。」
    胡叹了一大口气，原来导师身后不知何时以多了一名魁梧大汉，手中的铁斧正架在导师的脖子上。
    「都不准动啊！小鬼你也是！」
    他本来正打算抽出灵动，但立刻就有一支锐利地弓箭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仔细一看岩壁上不知何时有两名弓箭手探出了身影，圆帽上有着标志性的苍鹰羽毛，胡看见导师对着他缓缓摇头，只好跟着将双手举高不去硬拚。
    过不了一会儿，远方的马蹄声不断地接近，将近十人的大汉骑着骏马踏上了垂钓岩，领头那人骑着马走进了扎营的地方，手上耍玩着一柄弯刀，头上赤红的羽毛格外显眼，胡注意到那应该不是染料，而是某个倒楣鬼的鲜血。
    「很好、很好！少一点反抗，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没想到除了小孩之外还有女人？这是什么可笑的组合啊？」
    週遭一群骑着马的大汉都粗野地放声哈哈大笑，这种荒凉之地，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组合。
    「我们不过是路过此地的旅人，身上没有甚么值钱…」
    领头那人手腕一甩动，弯刀毫无预警如同毒蛇一般地劈了出去，直接把导师的斗篷帽沿的部分切去一半，刀面上还留着导师些许苍白的发丝，这出手速度让胡冷汗直流，眼睛虽然跟得上出刀速度，但不认为自己身体有办法闪得过这一击。
    「有没有值钱的也是我说的算，开口前可得小心点，不然下次就是你一只耳朵了。」
    导师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身旁的人开始搜查他的身体，硕大的麻布袋也被翻找了老半天，但一群人却都没从里面找到半点东西，甚至连粮食跟清水都没有，令他们大为困惑。
    「这帮人难不成是吃草喝风？这袋子更是半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阿克函你那里可有东西？」
    「这瘦巴巴的老骨头身上，只有一些顏色古怪的小瓶子。」
    「这小鬼身上也就一把样式老旧的长剑，看来还真的什么都没有阿。」
    「什么都没有的人没事来这种荒漠干嘛？继续给我蒐！一定有值钱的！」
    领头那人一声怒喝，底下的人们也只能跟着照做。
    「野蛮人！敢再靠过来！我就让你常常本小姐的绝技！杀的你们绝子绝孙啊！给我小心点！」
    「唷──是个美人啊哈哈！」「美人大姊不会是想踢我们跨下吧？我还怕她腿抬得不够高哩！哈哈哈哈哈！」「让我们搜一下身罢了，别紧张嘛！」
    「别浪费时间！」
    领头朝着对手下们大吼一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朝安洁莉亚走去。
    「小姐。相信不用说明你也看得出这是抢劫，再不好好配合不会客气的，我们托斯克尼盗贼团可不像南方那些软弱的文明人那么有耐性，你要是再大呼小叫…会迎来比死还惨的体验。」
    「噢！死吗？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像你们体验过似的？不文明这一点本小姐光看就知道了，简直比南领荷鲁斯沼地的半蜥人，迈锡恩丛林的蛮兽人更加落后野蛮，也难过你们成立的小王国叫什么？大托斯克尼王国？噗噗、加个大字就当成国名这种低能行为……噗噗噗！随便啦，反正撑不到一年半载就灭亡的国家，从你们这低劣没品的行为就能看出端倪咕呜──咦？」
    胡从来没见过安洁莉亚自动的闭上嘴巴中断话题，他一直认为可能只有杀了她才是唯一的方法。
    而现状看起来确实是如此，领头那人的弯刀无身无息的刺出，准确地穿入安洁莉亚的心窝。

 第三章：垂钓岩 失魂之章 3

    「安洁莉亚！」胡惊讶的大喊，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对这群盗匪的「野蛮程度」，竟然可以这么随便就动手杀人。
    「多嘴又刻薄的女人，不管在哪个地方都会被人讨厌的！」
    周围部下哈哈大笑起来，彷彿这是甚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直到首领发出一声惊呼。
    「你…怎么可能？」
    「这婆娘难道不是人类！？」
    眾人随即就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止住了笑声，因为随着首领将那柄弯刀从她胸口抽出的同时，完全没有流出半滴鲜血。
    当事人安洁莉亚则是一脸无奈，皱着眉头十分厌烦地丢下一句。
    「嘖！本小姐怎么又死得那么乾脆了？」
    她那高挑身躯逐渐变为透明，转化成一团暗金色透明魂体脱离了出来，只剩下身穿那套亮丽民俗女装，没有五官的一尊木偶，无力地瘫倒在石板地上。
    「安洁莉亚?冯?波赛顿乃汝之罪人名讳，『禁忌智慧』之罪魂，请回归于吾之掌控。」
    导师小声地念完这句祈祷词，暗金色的透明魂体像是接受到了指引一样，往他手里的一只空瓶里飞了进去。看到安洁莉亚乖乖进入了封魂瓶，除了胡暗暗松了一口气，而在场的其他盗匪们包括首领，原本都像是时间停止了一般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这一幕发生了之后才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这人竟然是灵能术士！刚刚他用的那个古怪咒术我有听说过！什么附灵还是降魂术来着？」
    「咱们营里里面那个从塔洛克斯神教团逃出来的可米汗！之前不是多少有学过吗？该死！这次出动忘了带上他！」
    「别带他也好吧？那矮子除了一张嘴之外根本没啥屁用，连马都骑不好！」
    「我倒是记得他说过，有人专门在收集这些死去的灵魂，这样的话…说不定这瘦得跟木柴一样傢伙身上如果还有其他这种小瓶子，岂不是能卖到不少价格？」
    领头那人一个箭步衝到导师跟前，一把抢过手中那瓶泛着暗金色光芒的瓶子。
    「你就是专门把灵魂关在这小瓶子里的巫师？还是什么术士？虽然分不太清楚──总之！把你身上的瓶子全交出来！」
    「对不懂灵能咒术的你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对那些在凡文镇的拍卖会上，肯出高价的古怪商藏家有价值就够了，拿得到钱对我们就是有价值。喂！」
    听到首领的指示，胡身旁那名大汉的刀口又更贴紧着胡的咽喉。
    「刚刚那疯婆子已耗掉我们不少耐心，再拖下去就看这小矮子是不是也一样有办法被割喉，还灵魂出窍到你的瓶子里。」
    到这地步导师也放弃了沟通，乖乖顺从地将绑在腰带上，藏在灰袍里的封魂瓶一个接一个的交出去。
    「哇！各种顏色都有，还挺漂亮的耶！」
    「管那么多干嘛？反正还不是要抢来卖掉？」
    「这些…里面装得真是灵魂？让我、让我看看！」
    这群托斯克尼大盗们对从未见识过的物品毫不掩饰其好奇心，争先恐后地把玩着手中那些瓶子。
    胡在一旁乾着急无能为力，就算想利用灵动来个出奇不意的进攻，但胁持住自己的大汉却十分尽责地将刀口架在他脖子旁，突袭的危险性实在太高。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导师要再一次施展降魂术到那偶上也需要咏唱时间，如果能争取到一些时间…也只能这样了！）
    内心决定好了方针之后，他扯开嗓门开始大声嚷嚷。
    「什么都能给你们！但千万…千万别拿走那个淡黄色的瓶子！」
    「喔？」
    领头的那名大汉将正在争夺瓶子的部下们推开，一手抢过有着淡黄色灵魂的瓶子，逼近胡问道。
    「小鬼，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啊？」
    胡被那不知是口臭还是体味的扑鼻腥味弄到差点晕了头，勉强打起精神对领头说。
    「其他灵魂都可以拿走，求你了！就这个绝对不行！」
    「这不就代表它比较值钱嘛？嘎哈哈哈──」
    胡听到这句话脸上挤出一个讽刺地微笑，用鼻子冷冷哼了一声。
    「哼！毕竟你们也不懂灵能咒术只知道拿去换钱，这灵魂要是能炼化强化自身那可是区区臭钱所能取代的。」
    「炼化吗？嘿嘿嘿…很抱歉咱们村里刚好就有人会灵能术！」他贼兮兮地笑着。「多谢你的提醒，我会特地请他帮我好好炼化这灵魂强化自身，剩下卖掉换钱分给咱的弟兄们！」
    「唉…不会是你们刚刚口中那个可米汗吧？从塔洛克斯神教叛逃出来的傢伙，你觉得能好好施展灵能咒法？而不是出一张嘴随口瞎掰，唬弄你们这些人？没有正式的灵魂咒法，别说顺利炼化，搞不好还会丢了小命！」
    胡注意到领头的大汉开始专心地在听他解释，底下的部下们也没人反驳，他将手指向了导师试图说服他们。
    「那乾巴巴声音又空洞的傢伙是我的导师，能轻易就将灵魂驾驭好收进封魂瓶里，在灵能术士中可不是简单的技巧，跟他学习了多年，『炼化』这程度的技巧我已经能好好掌握，所以──」
    他刻意地转头瞥向了导师一眼，深深吸了口气之后才把话说出来。
    「如果我老实交代炼化技巧，甚至还可以陪同你们跟商人讨价还价，确保每一瓶灵魂都能卖确切的价格，这样你们──可不可以饶我一命？」
    现场的气氛先是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几秒，接着立刻就被不约而同地大笑声所取代。有人讥笑着他的胆小，也有表达理解，毕竟眼前这小个子还这么年轻，实在没必要在这鬼地方丧命。
    领头摸了摸满是鬍渣的粗壮下巴，没有加入部下那群哄笑声当中，他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胡，专心在判断这小不点是否真的有此能耐。
    「既然你师承自那讲话一副死人嗓音的瘦皮猴，我怎么不乾脆威胁他讲出一切硬逼他配合，比你这徒弟来得更可靠不是吗？」
    「哼哼！要我用性命跟你对赌都行，凭我导师那副顽固的老古板脾气，寧可一头撞死就也不会教你们这些傢伙半点诀窍，你可以继续浪费时间在他身上。而我只是提供既能救我一命，也可以为你们带来好处的提议罢了。」
    一旁的导师听着胡使尽全力在求饶，仍旧丝毫没有情绪反应。领头的盗匪交互地看着他们师徒俩几次之后，终于下了决定。
    「先看看你讲得是否是真的，对我们也没甚么损失，我想想……就帮我炼化手上这瓶子的灵魂吧！你可是保证过能用来强化自身的.我来实际体会体会，出了甚么差错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当、当然啊！但我也要你的保证，事成之后绝对不会伤害我！」
    「只要你教的是真的，当然不会有事。我以先祖的灵魂对你发誓，事成之后绝不伤你。」
    「还有就是唔…这就有点难说了…」
    「又怎么啦？别婆婆妈妈快说啊！」
    「我刚刚有听到你们提起凡文镇，有收藏家会出高价收购这些灵魂，当然前提是如果你肯让我活到那时候……可不可以分我点甜头？」
    领头先是略带讶异的表情看着胡，然后才慢慢地笑出声来。
    「嘿嘿、嘿嘿嘿！我行抢这么多年还真不没碰过像你这年纪的小不点，有办法说出这种话啊！」
    「我只是比较早熟，还有我可不是什么小不点，我单名一个字，叫胡。」
    「好好好！那你导师呢？就这样丢着不管了？」
    「我才懒得管呢！每次一有苦差事都要我做，又都死板板的动不动就罚一堆有的没的，要不是因为想学他身上的那些有用绝技，我老早就溜了！这次又来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我可不想陪他一起送命，我还年轻，有一堆想做的事呢！」
    四周盗匪们笑声又响了起来，其中有一名还边笑边重重拍了拍导师的肩膀，而导师只是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领头的盗匪最后拍了拍大腿下定决心。
    「好吧！我倒是不讨厌你那投机心态，只要对我们团伙是有益的让你一直活着分你点好处也不是不行。事成之后可能让你入伙都没问题！」
    「多谢大哥！」胡不忘适时的送上马屁，毫不掩饰其讨好的意图。
    「哈哈哈──在这里要叫我头领！」
    「是的头领！」胡说着单膝跪地朝领头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
    这一连串的举动只让这些匪徒笑得更加狂妄，原本负责看守着导师的那名壮汉也不禁失笑出声。
    「还不快点教我怎么炼化这灵魂？」
    「好的！请头领你要完全按照我所说得步骤，一歩一步慢慢来，炼化过程虽然需要点时间，但凭我掌握的技巧你只要好好遵守，还是可以很快就搞定。」
    「好！我准备好了，说吧！」
    「嗯。第一步，先把瓶盖给转开。」
    「这不废话！」
    旁边一名大汉的吆喝又令一群人爆笑了出来，头领本人也被这番话逗得呵呵直笑。导师这时像是领悟到甚么似的，把头给抬起望向那瓶子，但周遭的盗匪们只顾着笑，根本没人注意到这点。
    头领顺手转开了瓶盖，然后笑容不减地问着胡。
    「转开啦！接下来呢？」
    「很好。接下来──」
    胡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喝了一声。
    「接下来你们就准备被打得屁滚尿流吧！」
    「奈良乃汝之罪人名讳，『武痴』之罪魂啊！请附灵于此偶身！」
    托斯克尼大盗们早已笑到完全松了戒心，根本没人能及时拦阻导师这一声暴喝。
    淡黄色的魂魄就这样直接从瓶口衝出，灌入那原本就瘫倒在一旁的那尊木偶里。木偶的五官开始扭转变形，脸孔变成一位粗旷又浓眉大眼的男性，肤色则开始变得暗黄，手脚的长度也变得稍微短小却又无比结实。
    身上还穿着着「民俗女装」平躺在地的木偶，将双脚高举直指天空，用力一蹬就带动着身体翻跳了起来，胡听奈良说过这一招在远东岛的传统武学中，称为「鲤鱼打挺」。
    而这就是眼前这尊原本无生命的木偶，已经附灵成为「武痴」──奈良的最佳证明。

 第三章：垂钓岩 失魂之章 4

    「哈！盗匪？至少比一般村民好玩！」
    「武痴」奈良话才刚落下，一个箭步衝向离他最近一名正要举起十字弓盗匪，右手呈手刀状直接劈进他的咽喉，大汉脖子往旁一折，直接软倒在地。
    那名大汉头上那象徵性十足别有苍鹰羽毛的圆帽，就这样孤零零地被荒漠中吹起的强风给刮走，似乎也象徵着他生命的终结。
    其馀的盗匪花了点时间才有办法接受眼前的现实，解决掉一人的奈良则将身子给压低，一手前一手后的标准姿势，胡从来没这么想念过这令人放心的架式。
    「都中计了还发什么呆！抄傢伙把他们都宰了！」
    领头吼叫声总算让底下的人回过神来，连忙有两人提起武器朝奈良衝去。面对一柄朝他刺来的长铁枪，奈良巧妙又从容不迫地用偶身上，那件民俗女装的长条流苏给捲住。
    「太慢了！哈哈，没想到这娘们的衣装竟然还有点用！」
    一紧、一收、一踢，盗贼往后飞去的同时，铁製长枪就到了奈良的手中。
    「中！」
    一连串动作还尚未结束，他转身一个回马枪，刺中一名拿着大砍刀，正打算偷袭的盗匪胸膛，他随即又抢过了这名盗匪的大刀夺，与另一名衝上前持双手短剑的大汉廝杀起来，无论他怎么舞动双手灵活小巧的短剑，却总是无法攻进奈良那柄防守绵密的刀光之中。
    「姿势漂亮够灵活，弱点是下盘还不够稳！地躺刀法你见过吗？」
    奈良猛然往地一滚的同时完全没阻碍到出刀的流畅度，使双短剑的盗匪根本没见识过能在地板上一边滚动又一边挥刀出击的这种打法。
    「中！」随着这声音刚落下，他膝盖顿时掛了彩，往前跌倒的同时等在他喉头的便是无情的刀口。
    在这阵盗匪群中东闪西衝的奈良就像一股无人能挡的狂风，领头眼见明明站着人数上的优势却拿一个短小精悍的男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还在焦躁的同时，奈良那粗逛气派的大脸突然映入了他眼前。
    「都太弱啦！拿弯刀的！身为头领的你应该比较有看头？领教了！」
    奈良手里反握着不知从哪位盗匪身上摸来的匕首，手持弯刀的领头大汉就是一阵猛攻。
    胡眼看盗匪们乱成一团，挟持自己的那名大汉更是开始犹疑退缩，知道时机已经成熟，立刻採取行动。
    「灵动！」
    盗匪从胡身上搜刮来，掛在腰间的长剑听到了主人呼唤，庞大的力道带动着剑鞘一个反弹直击中他的额头，接着出翘飞入了胡的手中，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胡已经顺手将他刺倒在地。
    「莉莉薇?琼恩乃汝战士之魂名讳，请降魂于吾身！」
    身穿坂甲武装的战士莉莉薇?琼恩，其透明的魂体脱离了剑身，融进了胡的体内。
    「喝啊啊啊！」
    人魂一体的胡双手奋力将灵动长剑凭空一挥，锋利无比的半月型剑气就这样横扫而出，一口起将好几名无暇顾及情况的盗匪一一砍伤。
    「先确保导师的安危！」
    （遵命！吾主。）
    胡自顾自地与附在身上的莉莉薇交谈，便让她控制着自己的躯体往前衝去，途中射过来的一根十字弓箭还被准确地劈成两截。
    （切勿移开目光，在战斗中这等于宣判自己死刑！）
    「知、知道了。」
    胡迅速挡下了两道攻击，又借力使力将一柄劈来的斧头轻轻一弹，趁着对方一个踉蹌来不及摆出防御架式时，顺势斩翻了他。
    总觉得因为有了在克琅关口上与眾多蛮兽人怨灵大战的那段经验，多少让胡对这种在降魂状态下的混战，较为习惯了些。
    「成功了！」
    （吾主！后面！）
    「中！」
    他正打算回头防下这一击，从奈良那个方向踢来的一柄长矛贯穿了拿着巨剑的盗匪腹部。
    「连在跟敌人对打得同时都还能抽空救我…奈良真是个战斗怪物。」
    原本胡还打算要衝过去护住导师，毕竟他知道施用降魂术在偶上面时，耗费的专注力与精力虽不如直接附身来的多，但灵魂能否展现出「生前」最完整能力，某一部分也取决于施术者自身灵力输输送得多寡。
    不过以现在局势来看似乎没有必要，许多负伤的托斯克尼盗贼团残存者们见到奈良那种夸张的强度早已丧失了战役，仅存几人纷纷跨上自己的马匹，落荒而逃。
    剩下领头一人陷入一场从未经歷过的艰苦战斗，手中的弯刀在胡的眼中已不再具有灵活狠毒的威胁性，极有可能是因为对手的攻势更为猛烈。
    「你这弯刀用的也太不像话，看好了！」奈良本人却是越打越烦躁，忍不住喝斥了一声
    他匕首一划切刺进大汉的手臂中，手肘再一顶就将他手中的弯刀击飞，顺势夺了过来。
    刷、刷、刷、刷。
    连绵不绝的刀声，随着奈良手中的弯刀响起，速度比那位头领使起来快了不知多少倍，原本勉强才能看清楚弯刀攻击路线的胡，现在更是只能看见一道道的白光。
    「此人的本事，真是太过厉害，令人望尘莫及。」
    莉莉薇也不禁藉由胡的身体讲出这句敬佩的言词。
    「手腕才是关键！懂了没？刺、砍、挑、劈、斩，刀类基本进攻方式都是以这些基础。这柄弯刀如此刁鑽灵魂的武器到你手里，却跟粗壮的大铜棍没两样，真是难看透顶！」
    领头盗匪根本无法答话，因为身上数之不尽的刀伤正涌出源源不绝地鲜血，奈良停手的瞬间他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
    「喂喂？你听归听，别忘了闪啊？不然怎么活得了？」
    胡很想补一句「就算想躲也躲不掉吧。」但随着降魂术能维持的时间一到，莉莉薇灵魂抽离了身体回到灵动剑身后，排山倒海的疲劳感立刻朝他袭来，腿一软就往一旁倒去，导师即时将他给搀扶住。
    「嘿嘿……临时想出来的妙计还管用吧？导师？」
    「嗯。你做得非常好，不过有一些应该是真心话吧？」
    「这个嘛……谎言总是得夹着真话演起来才像啊！」
    胡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好像看到了导师嘴角边露出难得的微笑。
    「嗯。这倒是真的，这一招用得真是漂亮。」
    「又是一样……死板板的语气……这次就不跟、您计、较、了……」
    胡的精神到达了极限，头晕脑胀的昏睡了过去。
    ＊＊＊
    清晨刚爬起山头的太阳开始照亮着整片荒漠，刺眼的阳光也正撒在垂钓岩石板地上胡的脸庞。感受到他连忙用力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竟然昏睡了一个晚上。
    「睡醒了？」
    顺着那飘渺的嗓音，胡转头就看见了在一旁打坐的导师。
    「抱歉……没想到一睡就睡了一整晚。」
    「凭你现在的能力，连续几天一口气施展了大量的降魂术与祷词，会感到过度疲累是再正常不过的。」
    「哈囉──！早安啊小胡胡！这一觉睡得可好？天才又性感的安洁莉亚大姐姐再度復活！有没有感到开心啊？」
    一大早就听到安洁莉亚用轻浮到不行的语调打招呼，令胡的内心五味杂陈，毕竟昨晚才看到她……不知道称不称得上是「丧命」的情况。
    「你又附到偶身上啦？」
    「昨晚给那武痴战斗狂用了之后，肯定是伤痕累累啊！比萨丁村那次还夸张，毕竟这次可是盗匪嘛…一点也不爱惜我这精心製作的附魂偶，每次都搞一些像马戏团那种超高难度的特技动作，你看！我这手臂可能要在重新调整一下了，再加上本小姐傲人的胸膛还被那大老粗给捅了一刀呢！」
    安洁莉亚才正打算像着胡稍微展示一下右手臂，结果才一挪动肩膀整条手臂就这样整个掉了下来。
    「状况还真是糟呢。」
    「哼！这根本还算小事，还有更糟的呢！姐姐我光修这偶就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去问尼亚！」
    「呃？导师？更糟的事？」
    胡很难得能从导师那乾枯的脸庞上，看出些许愧疚与起馁的神情。
    「我清点了全部随身携带的封魂瓶，发现少了──两个罪人灵魂。」
    胡回想起昨晚那些被奈良杀得溃不成军的托克尼斯盗贼们，有些人的确根本不敢上前应战就骑马逃脱。
    「莫非是被那些盗匪们给拿走的？」
    「只剩这个可能了，逃归逃，该抢走的东西可没忘在原地，只怪我当初太过专心于控制着奈良的附魂偶，没注意到那两个灵魂的气息。」
    导师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接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肩，胡想到他自己昏过去之后，导师一定是彻夜未眠的守着才会如此疲累。
    「那……是哪两个灵魂被走了呢？」
    胡拿起掉在一旁的水壶，转开瓶口喝了一大口水，试图让自已脑筋清醒一点。
    「罗萨德跟──瑟林。」
    「咳咳！咳咳咳咳！」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他立刻体会到这一生中呛到最惊险的一次，水直接逆流到鼻孔喷出，狼狈地不得了。
    「罗萨德？」
    导师先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瑟林？」
    导师又是无语地点了点头。
    「他妈──唉！这两个傢伙要是被搞不清楚状况灵能术士放出来……」胡硬是把到嘴的脏字吞了回去，因为导师非常在意这件事情。
    「为什么不是奈良？喔！我问这甚么蠢问题，就是我用计把他请出来的呀！」
    他轻轻往自己的额头上一拍。
    「如果是卡普也不会那么麻烦，或甚至……迪亚罗跟安洁莉亚。」
    「我听得到唷小胡胡！要不是有本姑娘一路上充当响导跟顾问，不靠我的金头脑你们根本没命走到现在吧？结果现在你却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太伤人囉！」
    安洁莉亚用右手臂高举着一另一隻断臂，衝着他们大发牢骚的画面在旁人眼里实在十分诡异，湖决定直接无视继续跟导师交谈。
    「偏偏还是拿走罪人灵魂里两个难缠的傢伙，这下真的不好办了。」
    「引导游魂、净化怨灵都是身为一名灵能术士会遇上的的挑战，至于收服罪人灵魂这方面，对你这年纪跟修为来说还过于勉强，但现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导师看向胡的表情中虽然回復了以往的平静，语气中苦涩的程度却是有增无减。
    甚至还有着深沉的愧疚感。
    胡分辨不出这份愧疚感，究竟起因是让年幼的自己就必须面对这份艰鉅的任务，还是因为没能管理好罪人灵魂，导致可能因此会出现无辜的伤亡。
    但这些因素与困境并没有影响他的决定，他用坚定的语气回答导师。
    「您别太见外了导师，追随您脚步的决心从未產生过动摇，我当然会奉陪到底！再说了！萨丁村跟克琅关口跟之前种种一起经歷过的事情哪次不危险？这次我一定也能挺过去啦！」
    导师看着这位时常表现出人小鬼大，稚气未脱的学徒，在这困境之中与种种脸上是充满了自信与坚定的模样，回想到曾经仍在侍奉着塔洛克斯主神的自己，脸上是否也常保持着相同的神情。
    「说得太好了小胡胡！听到没啊尼亚！别一个人在那边瞎操心，除了胡之外你也还有我这个全伊苏林迪大陆上最天才的炼金术师，大魔导师的帮忙呀！」
    「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是这趟旅程携带的那『布袋』问题。」
    「吼唷！！！！为什么又无视本小姐啊！！！这是霸凌行为你们懂吗！霸凌一位弱女子啊！！」
    大呼小叫的安洁莉亚看来也影响不到胡继续一本正经地分析眼前问题。
    「罗萨德既然被带走，那生前这个属于他的『无尽宝袋』等于是没用了。」
    他边说边指了指那时常背在身上的麻布袋。
    粮食跟水自然不在话下，甚至这趟旅途中重要、收藏着大樑游魂的封魂罐，全都放在这个犹如没有底也没有尽头的无尽宝袋之中，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可以存放无穷无尽的资源，前提是得要认定说出一项「密语」，才能够解锁使用，不然只会像昨晚来打劫的托斯克尼盗贼团一样，怎么翻找都是空空如也。
    「每天太阳一下山就会自动切换密码咒，罗萨德这傢伙…」
    「他生前是位大商人，会有这么小心谨慎的习惯也没办法。」
    而懂这密语变换规则的人又是身为主人的罗萨德，才会如此麻烦。
    「总之袋子里的粮食水源已经无法使用，到下个镇前得要节省着点。」
    导师讲出这结论之后拍了拍灰袍上的沙尘站了起来，目光望着南方喃喃说着。
    「至少那些盗匪也说过他们打算贩售灵魂的地点，往凡文镇搜索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跡。」
    「如果是卖给收藏家倒是还好，要是被哪个三流的术士随意炼化又失败的话…」胡光想到结果就禁不住打个冷颤。「希望我们抵达镇上的时候，不会已经是一座烧焦的废墟。」
    导师没有回话只是小小叹了口气，胡也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想跟塔洛克斯主神诚心地祈祷。
    愿主神能保佑凡文镇的居民。

 第四章：凡文镇 追魂之章 1

    站在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的凡文镇大街上，胡一直有种茫然、恍神的感触。
    可能是先前一连好几天都在北境的小村小镇上露宿，如初出了荒漠也就代表着正式离开北境，进入了中土地区，第一个进入的市镇就有如此的规模与热闹程度，让他颇不习惯。
    当然还有一项最主要也最单纯主因。
    咕嚕嚕嚕嚕嚕──
    从胡肚子里传来的声响就代表了答案，从根盗匪们缠斗的那天晚上，到歷经了近半天的时间抵达的凡文镇的这段期间丝毫没有进食，而接近傍晚街头的主到道路上多得是贩卖热食的小贩跟开始张罗着晚饭的旅店餐馆。
    在空气中到处都瀰漫着食物的香气之下，胡实在没办法在这种环境下，按奈住不断升高的飢饿感。
    「没想到看着小胡胡饿得昏头转向的时候，连身为天才的本姑娘都会有心痛的一天？。」
    「安洁莉亚，你还真好意思说风凉话耶？别趁着我饿肚子的时候再给我疲劳轰炸好吗？」
    肚子空空如也的状况下，如果还得跟这位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了的女性拌嘴，只怕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
    （哼嗯──？这根本是逻辑上的错误啊？还不是你们神经太大条被盗匪袭击弄丢了灵魂，又因为过于依赖那只麻布袋，才导致你现在飢肠轆轆没精神，我纯粹指出事实还被你嫌说风凉话真是──嘖嘖嘖嘖。当初让本小姐这全大陆最厉害的魔道具製作师，来帮你们设计一个更完美的袋子不就得了？还可以兼具美感唷！）
    （又多了个称号…）
    耳中虽然传来连珠炮的说话声响虽然不小，但胡身边除了来往行走的路人之外，完全没有她的身影存在。因为安洁莉亚现在是以「灵魂」的型态在与胡对话，闪耀着暗金色光芒灵魂的小瓶子，现在不是在导师而是绑在胡的腰带上面。
    （灵动…不行，果然还是没办法听到她的声音，这样是要怎么作战啊？）
    （怎么啦小胡胡？应该还没饿昏到没力气回嘴吧？还是因为没办法看到本小姐实体化那性感身躯，觉得很可惜吗！？）
    「唉！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没办法跟灵动沟通了？代表着没办法利用降魂术，这样如果要作战岂不是糟了？」
    （毕竟连续好几天都使用降魂术在作战，光是克琅关口那一次同步降魂到那种程度，正常的灵能术士起码也要休养个几天才能让灵力完全回覆，在这情况下要跟一般灵魂交谈本来就不容易了，更何况是一个还没成年又饿肚肚的可怜小胡胡？）
    面对胡有些烦躁的回应，原本以为又要听安洁莉亚开始那一套「姊姊我可比那肌肉女骑士还来得有用的多！」「我这不是代替了灵动来保护小胡胡吗？」的酸言酸语，结果却是在她千奇百怪的回应中，尚称得上「正经」的回应。
    「难得安洁莉亚你会一本正经指出问题点，没有拐弯抹角讲一堆难懂的话。」
    （哼！毕竟心爱的尼亚託付本小姐要好好照料你，该帮得忙还是得帮囉？）
    离开垂钓岩，知道胡灵力消耗过多的导师，便要求他要携带着安洁莉亚同行。即便他知道要单独一人去处理罪人灵魂的风险十分之高，却始终对安洁莉亚是否能提供帮助感到疑惑。现在看来多少是在分析事情上还是有其用处的。
    （还不快谢谢性感美丽、温柔善良的安洁莉亚?冯?波赛顿！）
    ──当然得要能习惯她这种臭屁的讲话方式，胡内心默默补上一句。
    「我只希望你别把我的耳膜给讲破了……」
    （那你早该被本小姐唸成聋子了！别操这种不必要的心！）
    胡跟导师在凡文镇上兵分两路地开始展开搜查，主因是这里城镇的规模远超过北境那些村落小镇，分头进行扩大搜查范围，尽快防止这两个罪人灵魂引发不可收拾的状况，便是目前的作战方针。
    导师主要从之前盗垒所提到的灵魂收藏家，与相关拍卖会的方面开始着手搜查；胡则是打算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打听情报，并使用追魂术式打算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所以胡才会像现在这样，茫然站在车水马龙的主要街道，施展着追魂术式打算将范围不断扩大，但从方才就不断从肚子里响起名为飢饿的声音，将术式的效果大打了折扣。
    （好啦！专业顾问要发表正经的建议囉！第一、先给我填饱肚子在继续搜索任务！）
    「导师都不知道还在哪边奋斗，你还要我优间的吃饭？」
    （当然！单就以效率来讲以本小姐精准的观察来看，小胡胡即使是在精神状况好又灵力充足的情况下，施展追魂咒法展开的搜寻范围在这规模的城镇起码也要花上整整一天！那饿肚子又灵力不足的情况当然不用多说！没吃饱要怎么有力气打仗？不需要跟你解释这种近乎真理的原则吧？）
    「好好好，你永远不会错。」
    就算她指出的都是实在的问题，但胡就是只想要用赌气的方式回应。
    「废话！」安洁莉亚没有丝毫犹疑的回答。「本小姐还加码推荐刚刚路过的一家『田园时光』餐馆…喂喂！别那么快露出厌烦的表情嘛！这餐馆厉害在网罗了整个伊苏林迪大陆上，所有的民间平价料理，价格实惠份量足，听我这专业美食评论家不会有错的！而且…嘿嘿嘿，连小胡胡最爱的来自远东岛的『饺子』，这家餐馆都有供应唷！」
    才正想吐槽怎么又变成美食评论家，胡脑中的思绪已瞬间被那充满魔性的料理名称给填满。
    「饺子──好久没吃──饺子──」
    肚子空荡荡的感觉加上安洁莉亚如恶魔般的耳语，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已经站在这家餐馆的柜台。
    店内餐桌椅子跟装饰用的物品看起来可不便宜，还有有负责演奏的乐手让整体的气氛显得十分高级，一度认为自己走错地方的胡在看到一旁的价位单后才放下心来。看来是真的如安洁莉亚所说，平价实惠。
    「麻烦给我……呃，反正只要是饺子都给我拿上来。」
    他把心一横，毅然决然将怀中剩馀的一些货币都丢在了柜檯上，表现出既然都来了就好好饱餐一顿的心态。
    （漂亮！呵呵──这才是男子汉嘛！让姊姊我再次见识大胃王小胡胡的本事吧！）
    客人眾多的这家餐馆，胡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张空桌坐下。他放松心情深吸了一口气，才注意到自己竟然饿到光吸进食物的味道也能得到些许的饱足感。
    （吃饭时间到嚕！）
    「感觉你好像异常地兴奋啊？安洁莉亚。」
    （嘻嘻！因为小胡胡吃东西的样子可爱到不行嘛！仅次于我心爱的尼亚。）
    「嗯…总觉得你今天异常温柔耶？不会是在想甚么诡计之类的？」
    （说什么傻话、姊姊我哪次不温柔？只是刀子口豆腐心！）
    胡喝了一口餐馆服务员送上来的热茶，除了感觉到一股暖意之外，原本焦躁的心神也跟着和缓下来。
    「那就麻烦温柔又身为专业顾问的安洁莉亚姊姊，帮我分析一下这两个要对付的罪人灵魂吧！」
    他想着要追回的那两个灵魂目前在镇上哪个地方都搞不清楚，多知道点关于他们的生前情报，做好随时会遇上的准备比较妥当。
    （唉唷！？难得小胡胡也有嘴巴甜得时候啊？包在本姑娘身上，就当作休息时间的作战会议吧！咳咳咳咳！）
    安洁莉亚高兴地又装起那附学究口吻，开始为胡解说。
    （就先从罗萨德这胖子开始分析吧！罗萨德.佩因生前算是少有…不对，应该说是仅有的一名，从区区一介奴隶之身爬到伯爵高位的人。从小是一名被遗弃的孤儿，才刚满十岁就被收养的父母卖给去当了奴隶工！噢！他出身是在盛行奴隶制的南领诸国里，在那里有太多跟他一样经歷的小孩，但恐怕没有一个能像他那样不仅存活下来一年，还煽动起底下奴隶叛乱，宰掉奴隶主开始了逃亡生涯。）
    没想到会听到这颇为沉重的身分背景，胡继续喝入一口暖暖的茶调整了下倾听的心态。
    （最后他逃入了中土地区里，在法律上对逃走的奴隶有所庇护的国家，接着在商人底下当学徒才算真正地发挥了他的能力，曾经身为奴隶刻苦铭心的意志加上善于说服的口才，也是仅花费不到两年就结束修业正式加入了行商人公会，十六岁以行商赚来的大量资金，接着连续併购了伊苏林迪大陆上超过一半以上的各行商会，成立了罗萨德联合总商会。大陆上的六大王国所运输的货物从最基层的粮食与生活用品，到上层社会的奢侈品，只要有透过他掌控的商会进行买卖都会被抽成一笔钱，分布行会开得到处都是呢！）
    「以前有稍微跟他聊过一下，但却感觉不太出来他是个善于巧取豪夺的大富商，比较多时间都是在提一些吃的东西。」
    刚说到吃的东西，方才所点的饺子这时也一盘盘的送了上来，胡很高兴这餐馆竟连「筷子」这方便的餐具都有提供，赶忙开始大快朵颐。
    耳朵仍不忘听着安洁莉亚的分析，这一心两用的技巧可能多亏于她总是碎碎念的缘故才有办法练就成功，比起迪亚罗那种文诌诌的说唱方式，她条理式的分析也比较容易听进脑中。
    （哼嗯──小胡胡，因为那才是罗萨德心之所向的『兴趣』啊！即便他凭藉着各种高明的商谈技巧与狡诈的谈判方式一步一步地将自己的商业帝国给建立起来罗萨德，还用莫大的财富跟六大王国都换取了爵位称号，让他能有一块可以治理的领地与不凡地位。金钱、权力、事业、他都以尝遍殆尽，可以好好来专心致力于最感兴趣的『美食』。）
    「唔嗯嗯！好吃好吃。」
    话题正好带到了美食让胡越吃是越起劲兴起；安洁莉亚也是话匣子一开就越讲越高亢。
    （罗萨德自詡为『美食家』，不仅立志用自身的财富与权力来品尝天涯海角的所有料理，甚至还自行雇用世界名厨来指导、增进自己的厨艺，期望令眾人讚不绝口的料理也能出自于己身之手。结果还真写出了不少让料理界刮目相看的食谱，小胡胡你现在吃的这块『山珍燕饺』，应该也是改编自他食谱中的一道料理。）
    「热！热摸厉害！？」
    胡咀嚼时发现自己口齿不清地，连忙混了口茶吞下肚后继续交谈。
    「他的确是聊到蛮多料理食材之类的话题，印象中从没说自己是个名厨，还真奇怪？」
    （因为他本人不这么认为吧！认为凭自己的手腕仅称得上区区食客而不是名厨，即使罗萨德几乎网罗到这世上所有能找到的食材与料理技巧，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好，应该说──不够『美味』，这是他本人在庭上跟法官坦白时说的。所以──他把脑筋动到了『人』身上。）
    一听到了庭上坦白这字眼，胡本来内心隐隐感觉不妙，听到最后更是皱起一张脸直接停止了咀嚼。
    （『食人魔』佩因伯爵就是他在罪人灵魂榜上的称号，啊！吃饭中好像不太适合讲几这些？算了讲都讲了！听说最后被逮捕时，还从他居所别緻的厨房里搜出上百种用『人肉』做出来的料理，而他本人在公审受刑前也只是平静的宣称，想尝尝这世上未使用过的食材，是否能做出最顶级的料理罢了，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就……你知道的嘛！喀擦──砍头！）
    胡赶紧又灌了一口热茶，试图缓和一下接受到这情报的衝击力。
    「这一定就是他在罪人灵魂榜上主因吧？」
    （没──错！只要在六大王国中属于罗萨德的领地内，那居民失踪案件八成都是跟他有关，据说将近一半以上都进了他的厨房当『食材』呢！真是恐怖！难怪被烙印在罪魂榜上的第七位……）
    「安洁莉亚…我记得你不是排第四位吗？」
    「是──又怎么样？罪人灵魂榜上面的排名跟战斗能力一点关係都扯不上，毕竟是塔洛克斯神教擅自制定的烂玩意儿嘛！第九位『屠龙者』卡普那隻毛茸茸的蛮兽人蠢蛋可以一拳砸烂未成年幼龙的脑袋；第十位『武痴』奈良是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战斗狂，还差点灭掉一国的王室卫队；而第四位却是本小姐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娇滴滴的弱女子？懂了吗？罪魂榜的顺位是由每条灵魂的罪恶份量来排序，跟战力无关，但──跟危险程度应该就是大大有关了。」
    「呃、所以这也代表着，安洁莉亚你所犯下的罪恶远超过罗萨德？」
    「不然怎么有办法排到第四位？噗嘻嘻！」
    胡彷彿能看见安洁莉亚鼓起娇嫩的脸蛋，一副天真无邪窃笑的模样。
    （犯下比「食人」更恶劣的罪行……）
    他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恶寒，将原本热茶所带来的暖意一扫而空。因为他发现即使跟安洁莉亚、迪亚罗四世，或甚至罗萨德有过不少交谈的机会，但对这些罪人灵魂曾经犯下的「罪恶」却没有丝毫的理解，也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想些甚么。
    「别去管本小姐犯下什么罪行，还有一个人要分析不是吗？瑟林.肯──」
    「不好意思啊！这位客人！可以请您跟这位小姑娘併桌吗？店里实在太多人了，只剩这里有位子。」
    「喔、喔！没关係的。」
    餐馆内的服务员一脸歉意的对着胡解释着，并将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给带进了同桌对面的座位。
    「不不不用用！太太、太太太给您添麻烦……」
    「没关係的小姐！凡文镇大多数居民都是塔洛克斯神教的忠实信徒，难得教会里派传教士来我们当然得好好款待！本店全额负担！小姑娘别客气儘管点唷！」
    「可可可──可可是……」
    「你就别这么客气了吧！噢、对了！你刚刚在广场上帮镇民咏唱的祷词，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虔诚、最动人的嗓音！小小年纪的很不简单唷！塔洛克斯主神在上。」
    服务员在胸口划了个圆紧贴胸膛，对她行了个礼之后，急忙走到另一边去服务另一位客人。
    这名个头跟自己一样娇小的女性入座也就象徵着胡没办法在明目张胆地跟安洁莉亚的谈话，看她十分紧张的模样，他忍不住出言安抚。
    「别那么紧张先冷静一下吧？先深呼吸一下如何？」
    「对、对对、深呼吸…呼呼哈──呼呼哈──」
    艾莉娜硬是压下紧绷的神情，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位威士伯司教吩咐要严加监视的目标。

 第四章：凡文镇 追魂之章 2

    「请出示入场招待票。」
    「嗯？竟连迪亚罗四世的样貌都不认得？你好好看仔细了！身为贵族的吾人特地紆尊降贵来这匿名拍卖会，怎么可能还需要甚么招待票！」
    「唔…啊！十、十分抱歉、没能立刻认出您来！您身旁那名穿灰袍的人则是…？」
    「吾人的随从！脸长得过于可怖怕吓坏他人，吾人就要求他好好遮住脸，你也不需要看了免得吓出病来！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吗？」
    在门口的招待人员起先还有些疑惑，但听了迪亚罗的说词之后不知怎地觉得实在合情合理，没有多加阻拦就放他与导师两人进入了拍卖会场。
    「哼哼！轻而易举。」
    「迪亚罗，感谢你的配合。」
    「为了等等可能会上映的『好戏』，这点小忙根本不算甚么，嘿嘿嘿…也就帮你到这儿了，对付瑟琳那疯子，吾人的能力不甚管用。」
    「唉！我期待你口中的那好戏不会成为现实。迪亚罗四世乃汝之罪人名讳，『剧作家』之罪魂，请回归吾之掌控。」
    「悉听尊便。」
    在拍卖会场一处阴暗角落，迪亚罗优雅的朝着导师行了一礼，深紫色的灵魂逐渐抽离偶身后遁入手中的封魂瓶中，接着他在熟练地将倒在地上的木偶背到了背上。
    整个会场之中人声鼎沸，吵杂的呼喊声几乎要将这地建筑物的天花板掀开。镇上各阶层的人士与奇装异服的群眾非常多，让导师即使背着一尊木偶穿梭在此地，也不会有人觉得特别奇怪，毕竟本来会来此买奇珍异物的买家，多半个性都有些古怪。
    靠着先前迪亚罗擅长的幻术，从镇上几个商会和收藏家之间得来的情报，确实在凡文镇在今日稍早，有一名托斯克尼盗匪委打算将装有「赤红色」灵魂的小瓶子藉由拍卖协会来脱手。再沿着这条线索一路找寻到了此处。
    凡文镇地处在北境中土的交界，可说是来往两边重要的一处贸易枢纽，这种形式的拍卖会在镇上也十分多见，这些也都是让导师感到心急的主因，也暗自庆幸还没发生甚么无法挽回的事，至少赶到此处不是成山成堆的焦尸，就代表着还来得及。
    他加快脚步着走向拍卖台前打算寻找负责人员的同时，耳中却不时地传入灰袍底下的土黄色瓶子里，传出的粗扩声音。
    （这些混帐人类竟然还是死性不改，保存着拍卖蛮兽人这种丑陋恶习，实在可恶透了！尼亚！放我出去！老子我要毁了这拍卖场！）
    「忍耐点卡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哼！如果又是要解救人类，你自己想办法吧！老子不想帮任何忙。）
    「一路上蒐集的线索都指出那瓶『赤红色灵魂』将在这里拍卖，所以瑟林肯定在这里。卡普、我知道还没偶原谅人类的诸多行为，但要对付他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嘻嘻嘻！蛮兽人的这股蛮横脾气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闭嘴你这瘦皮猴老妖！别以为在克琅山有帮上老子族人的灵魂，就会感谢你这自以为尊贵的臭妖精！）
    耳中得承受迪亚罗与卡普的争吵，导师没办法顺利拦住台前的工作人员，反而又被一群人潮给推挤了开，只得继续努力向前持续推挤，口中也没放弃说服满是怒气的屠龙者。
    「瑟林的危险程度应该不需要我多说明，一个不小心这里变成火海，普卡──这样也会拯救不了你的那些族人。」
    （嘖！你们人类…总是靠这种小聪明跟我们打交道。）
    卡普才一埋怨完，拍卖会场的司仪开始扯开嗓门大声宣布活动开始，导师连忙着急地看向手里的拍卖介绍单，找寻瑟林的灵魂是第几项要被拍卖的物品。
    「第六项拍卖货品……看来多了点时间让卡普你考虑是否帮忙了。」
    但没等到卡普的回应，一到陌生又富含敌意的声音从他后方传了过来。
    「被塔洛克斯神教的异端审判厅下令监视的通灵术士，竟然还敢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想必你是很有自信不会发现？」
    陌生的声音很明显是衝着导师而来，他注意到原本挤在两旁的客人迅速地让出空位，取而代之的事两名身材高大、身穿塔洛克斯神教修道服的壮汉。
    「身为圣战士的我，准备将你押回审判厅接受应得的刑罚，尼亚──前主教…还请你多多配合。」
    站在在导师眼前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子，面具孔中闪出慑人的目光，那洁白无瑕的修道服是导师目前最不想看到的衣物。
    就因为上司白衣主教威士伯百般吩咐马修不准私自动手，从克琅山一路到荒漠都忍得他异常难受，好不容易等到了那场在垂钓岩发生的袭击，威士伯主教终于判定能将方针从监视改为介入，如果还能将那两瓶灵魂给拿走自然是一举两得，便趁着在凡文镇师徒两人分开行动之际，让艾莉那负责胡，他则从教会分部借了两名修道战士，来对付导师。
    「你似乎还私藏了不少游魂啊？明明身为本教的前主教，难道不知道私自握有灵魂想将之炼化，在塔洛克斯神教的辖区可是重罪啊？」
    「我并没有打算炼化，只是带着他们用自行的方式净化而已。」
    「住嘴！」马修咬牙切齿地压低威吓的音量。
    旁边两名高大男子一人一手将导师的双臂制住，让他动弹不得。
    「将游魂引导进塔洛克斯神伟大的胸怀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除此以外的净化方式根本就是在褻瀆灵魂！也污辱了伟大主神！加上你还滥用什么降魂术甚至还擅自教导弟子滥用附灵术等等……这行为都与异教之徒相同！」
    面对马修来自面具里那咄咄逼人又兇狠的语气，导师丝毫不为所动，即便在受制于人的状况下，那飘渺无情感的嗓音反倒体现了在逆境中的坚定。
    「年轻的教团圣战士啊，教会里的不少的狂热信徒根本不在意这些游魂是否净化得体，能将更多的灵魂数量献给主神换取『恩惠』才是他们盲目追从的主因，这件事本身难道不奇怪吗？」
    导师的语气既没有激昂的情感，也没有沮丧的失意，有的只是如同看透一切的空灵感。与此同时拍卖会仍在热烈地进行着，舞台上司仪正在介绍从南岭诸侯国境内沼地，挖出的一颗色彩鲜艳巨大宝石，是清单上的第四项商品。
    「你想必是刚入教时日未多的青年，虔诚与坚定的信仰让你被主教提拔为对付异端的圣战士，身为过来人，我还是劝你多放下过多盲目的信仰──」
    还没来得及说完，群眾暴出的欢呼得标声，恰巧跟马修愤怒的大吼声互相重叠。
    「一个背叛塔洛克斯神教的叛徒没有资格对我说教！」马修粗壮又结实的手臂紧紧掐住了导师消瘦的喉咙，一用力就可以将之捏断。「亏你以前还有办法做到主教之位，到底发生了甚么事让你虔诚的灵魂堕落成现在这副德性！？」
    「开始醒悟拥有自我意识并不算堕落；放弃思考盲信一切我认为无法称之为虔诚。」
    台上的第五项商品正被抬出来准备标售。
    「你必须要学会开始思考，才能得知『真相』。」
    掐住咽喉没能让导师说话的语气有丝毫的变动，他仍是以坚定的眼神回应着马修的愤怒。
    「比起跟教团的恩恩怨怨，我们都面临着更大的危机要处理，等六项商品是一个罪人灵魂，依照拍卖场贩卖灵魂的习惯──」
    「我当然清楚，大概会派一个三流的灵能术师当场降魂让眾人见识这条灵魂的能力，然后才会开始投标，然后别说甚么『我们』都面临着危机，明明是你擅自携带罪人灵魂保管不周所造成！别给我转移责任！等到拍卖会进行到拿出那瓶灵魂之际，我会瞬间发起宗教审查，以现行犯的名义顺带还会扣押在场所有私藏的灵魂，在外还有一批准备好搜查的教团人员也会配合着凡文镇当地警备队进来搜查。」
    马修将脸靠近导师狠狠地说着，即便戴着白色面具，也不法抵挡住从里面传递出来的憎恶之情。
    「你还是死了想趁乱逃走的心，乖乖束手就擒吧。」
    如果事情能进行得如此顺利，让一般人能免于伤亡，导师也考虑过束手就擒让他们来处理可能也是一种方案，问题是他内心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告诉他整件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
    随着台上的司仪宣布着第六项的物品即将开始拍卖，导师内心的焦躁达到了极点。
    「这一路上监视，看你即使面对不少生死交关也没表现出多大情感，怎么这时候开始紧…张…嗯？那是…」
    马修讽刺的话还没能说完，目光跟导师一样都被台上一瓶身着奇特装扮的男子所吸引。这名身穿夸张服饰为了吸引买家目光的便是准备施展降魂的灵能术士，但吸引他们目光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对灵能有些修为的人都能看见──「早已」附身在这名术士身上，那充满着恶念的赤红色灵魂。
    「快疏散人群！快！」
    「别给我乱下指挥！你想趁机──」
    两人争执还未结束，转眼间台上那名术士毫无预警地全身燃起了熊熊火焰，他的脸孔在瞬间就被烧焦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燃烧的火焰中的几道黑影化成了半月的形状。
    一张在火焰中如同恶魔在嗤笑着世间的表情，伴随着充满回音的狂笑声，出现在拍卖会种人的眼前。一旁的司仪这才发现状况不太对劲，正想指挥底下工作人员来援救，被火包裹住的那名术士突然举手一挥，一条赤红炽热的火焰之鞭立刻甩在那名司仪的身上。
    司仪燃烧时爆发出的凄厉惨叫，才令现场眾人接受眼前可怕的现实，热气跟臭味令所有人的恐慌急速上升蔓延开来，所有人都陷入混乱打算从出口离开，但又因为彼此的推挤无法如愿。
    「主神在上，祈求您的恩典能驱散降魂于此躯体的邪佞──咕呜！」
    「嘎哈哈哈哈！」
    马修衝上台时口中的驱魂祷词还来不及朗诵完毕，就受到一颗惊火球迎面直击，令他赶紧转为加护用的祷词抵挡住令火球消散，未能完整施展的祷词令他左手臂受到不小的灼伤。
    （卡普！）
    （嘖！就再帮你这一次！）
    「卡普.加加利乃汝之罪人名讳，『屠龙者』之罪魂啊！请附灵于偶身！」
    背上木偶突然间行动起来，被台上吸引走注意力的两名大汉跟一一踢飞。木偶的身躯不断涨大，直到变成一个全身被体毛所覆盖、狮头人身的魁梧巨汉。
    「尼亚！你别想逃！」
    在台上的马修忍着左手臂的灼烧，急忙从怀中抽出那柄银质头槌正准备应战，导师已迅速欺近他的身前唸送完祷词，但目标并非是马修，而是他身后那颗形状更为完整、巨大的火球，正砸过来准备吞噬台上的两人。
    「年轻的圣战士！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主神信仰下的子民，那就快帮忙挡住这一波攻势！」
    导师的一声怒喝让马修呆了一下，但面对紧接而来的火球攻势令他无法当机立断，只能着咬着牙跟着他一起往前施展加护用的祷词，两人硬是用无形的气场将这颗火球给弹开，砸向原本的那名术师躯体。
    「卡普！把墙给打掉！」
    卡普立刻迅速奔至人潮汹涌的墙边，将两颗硕大到如人类头颅大小的拳头砸进厚重的墙中，再配合着一声嘶吼使劲一撑，一整面的墙壁瞬时被卡普这惊人的蛮力给撑裂开来，为这群吓得六神舞无主的群眾开了一条生路。
    「哼！搞半天最后得救的总是这些讨厌的人类。」
    屠龙者用不满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将身旁看见的人类一个一个抓起就往破洞外丢出去，这方面他可没有顾虑到什么受伤的问题，总比被关在这密闭建筑物里被烧死还要好得多。
    而原本在台上被反弹火球所击中的那名术士躯体已经完全火化，爆出了一条冲天的火柱直击天花板，烧得拍卖会场就犹如一片火海。
    「这么强力的火焰魔法可以在这短时间内……」讨伐过眾多异教术士、实战丰富的马修，也从未见识过如此令人战慄的场景。
    「他便是塔洛克斯神教制定的罪人灵魂榜上第三位，『炼狱炎魔』瑟林?肯。」
    「主神在上啊！你竟然随身携带着这么危险的罪人灵魂！？」
    这时一阵高亢疯狂的笑声，响彻了这片火海，从冲天的火柱之中走出来的那名术师，已没有身为人的实质「躯体」，仅仅是一团有着「人形」的火焰化身，每踏出一步台上的地板都跟着冒出阵阵黑烟。
    「唷、尼亚！我又重见天日了。」
    火焰人形的头部，裂开了一张悠黑的大嘴，兇猛的烈焰正在嘴中永无止尽地燃烧着。
    「今天能──烧死多少人呢？嘎哈哈哈哈！」
    ＊＊＊

 第四章：凡文镇 追魂之章 3

    「你也是灵能术士？」
    「正确的职称，应、应该说是隶属于塔洛克斯神教团的修女。」
    胡几乎从未跟年龄相近，而且还是从事神职的人员交谈过，对眼前这少女所讲得依些内容觉得十分好奇。
    「你们每天也要唸祈祷词？」
    「那是一定要的！不好好好好背诵的话……」艾莉娜深怕被人听到，小小声地对胡说。「主教们生起气来可好比主神发怒呢！」
    「哈哈哈、我的导师是不会生气啦！但也常会逼我要背诵一堆祷词，彼此彼此啦！」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些游魂或怨灵委託事件上的传闻跟事蹟，可说是讨论得十分热烈。
    艾莉娜会跟监视的对象如此畅谈，她觉得这人就跟自己一样的纯真，怎么会与叛教的邪妄之徒有所关连？
    （从懂事起就一直跟着那位「导师」？到底有什么缘由？不会是被拐跑的孤儿吧？）
    「我一直担心塔神教的修道士都很呃……偏激。恨不得把我跟我导师一起处刑，弔死示眾呢！」
    她听到这话心里不禁猛然一跳，不禁回想起与马修还有威士伯主教，在荒漠直捣那批托斯克尼盗贼团的本部营地，就为了要抓拿那名叛教者可米汗，将他吊在树上蒙受主神的「宠招」，更别提那个在萨丁村被处死的异教徒。
    「哪哪哪哪哪有……别别别说的这这这这么恐怖……」
    （冷静点啊！表现成这样岂不像是在心虚！？深呼吸深呼吸！）
    「呼呼哈──呼呼哈──」
    「呵呵，艾莉娜也太容易紧张了吧！」
    「老、老毛病很难改的。」
    艾利娜看着一盘叠得高高的盘子，实在很不忍心看这个大胃王的孩子像是异教徒或叛教者般地被带到审判厅吊死，想尽力将胡「引导至正途」。
    （这次你不单是引导灵魂，而是要引导给这位主神底下的子民一条活路……）
    她暗中默默为自己打气加油，鼓起勇气对着胡开始劝说。
    「胡觉得、呃、那、那个……」
    「没关係啦！我又不是你的上司主教，不会对你大吼大叫的啦！想要问甚么儘管说。」
    胡笑笑说着，一方面也不太懂这个紧张兮兮的修道女，到底会什么事会这么难以啟齿。
    （才第一天认识就想告白不成！？哇啊啊啊啊──小胡胡也进入了桃花期吗！？）
    原本以为又会听到安洁莉亚聒噪的嗓音，但果然连她都忌讳着塔洛克斯神教团的人员，毕竟多半都有灵能咒术的基础，要是在跟胡交谈的时候被发现可就麻烦了，才免于听到脑袋里想像的这一串搧风点火的兴奋言词。
    「胡有提到跟导师一起净化灵魂的方式，好像跟我们教团的做法不太一样？」
    「唔嗯…方式虽然一样是用祷词，但我们最终并非是以主神的名义将他们指引至他的怀抱然后予以净化，而是在灵魂生前所居住最久的地方让他们有所归属……」
    「所、所所以为什么要用回异于塔洛克斯神教的方法呢？」
    「我跟导师这旅途上，不时会接到不少是要指名要给像我们这种民间灵能术士的委託，并非塔洛克斯教团的教士来处理，尤其一些偏乡僻野的居民本身并非虔诚教徒，反而比较能接受我们这种净化方法！」
    「可是你你你你你、你知道这在某种程度上是违反反反了塔洛克斯神教辖区内的法规吗？」
    艾莉娜并非没注意到自己的口吃又发作，只是她目前心思都全集中在了该如何说服眼前的对象。
    「百年大征战之后各国都处在凋零跟动乱的时代，塔洛克斯神教团的法规也没这么严密在执行了吧？我们甚至还接过你们教团分部的亲自委託喔？用原本的你们教义的那种方法根本处理不来的案件不在少数。」
    「到到到底是为什么……」艾利娜握紧了掛在胸前三个圆环所组成，象徵教团样式的项鍊。「我还是不懂，为为为什么不将那些游魂引导至神的怀抱？」
    她那张像陶瓷製洋娃娃的白皙脸庞因为咄咄逼人的缘故染上了些许红潮，但胡毫无畏惧地正视她的眼光。
    「我们真正想帮助的是那些徬徨的『游魂』们而不是『主神』，这是我跟导师的行事宗旨，而且我认为──神并不存在，不需要为一个无法确认的『虚无』，去引导灵魂。」
    砰！
    敲响桌子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栋餐馆，艾莉娜激动的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反驳。
    「没没没有神！你怎么敢下这种这种这种断言！怎么可能没有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
    不仅是胡，连旁边用餐的客人被她拍桌的声音所吓到。
    「你你你你跟你的导师私私私私私自带着危险的罪人灵魂到处行走？让无辜的人民背负了多大的风风风险！？竟还敢质疑伟大的塔洛克斯主神并不存在？不需将那些徬徨无助的游魂引领进塔神的怀抱！？」
    听到艾莉娜口中提到罪人灵魂这词，胡暗地里痛骂自己的大意，竟然都没有想过即使是年纪跟自己相仿在教团中没有实权的这位女性，很有可能也被上层下了指示在监视着导师与自己。
    （尤其又在现在这寻找灵魂的情况，我可不能再给导师添麻烦啊！）
    才刚想到这里，他跟艾莉娜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身来，胡立刻绷紧了神经，防备着她接下来可能的行动。
    「你错了、你错了！主神一定一定存在着！我我我走了！你你你你若真为了自己着想……你你你得去相相相相信神！不然没人救得了你你你！」
    丢下这句话后她气冲冲地离开了餐桌，快步走上了餐馆二楼。眼看她没有打算阻拦，胡暗暗地松了口气，急忙地站起身来走到了餐馆门边，仔细地观察了门外确定没有其他塔洛神教团相关人士在外头待命后，才快步地走了出去。
    （所以才说过度信仰宗教的傢伙……嘖嘖！都这种德行啦！可惜的是小胡胡的初恋就就这样告吹了！）
    「唉！别在鬼扯甚么初恋了。」
    （让我多说一下嘛！刚刚一直憋着不能说很痛苦耶！）
    才一走到暗巷安洁莉亚又开始不改本性的聒噪起来，胡一边开始操纵着追魂术式开始继续追寻灵魂的任务，一边想着艾莉娜临走时那愤怒难平的眼神。他仍旧不觉得抬头挺胸讲出自己的想法，究竟有何问题了
    胡虽然知道这答案对信仰非常深的艾莉娜而言肯定难以接受，但他并不觉自己的想法有错，仍然抬头挺胸的说出自己的看法。
    （不知道导师对此又是何种看法呢？唉！先专心在搜索吧！）
    他迅速咏唱完追魂咒法，周遭白光开始飘浮出来。
    「追。」
    一声令下后白光开始集中方向往一个地方──既熟悉又很接近这里的地方。
    也就是刚刚那家「田园风光」的餐馆里。
    「竟然就在那家餐馆里！？」
    （啊！不会就是在二楼吧？那小修女不是后来上了二楼？哈哈哈！搞不好她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到二楼回收罪人灵魂呢！但因为在一楼撞见小胡胡英姿焕发的模样…）
    没时间倾听安洁莉亚无穷无尽地花痴报告，胡赶紧衝进了餐厅直奔二楼，祈祷着那名狂热信徒别先做出了甚么难搞的事才好。
    二楼比起一楼看来有着更多舒适典雅的坐位与餐桌，与楼下热闹的气氛形成强烈对比，四周十分的安静没有太多人在用餐。
    靠窗一处诺大的餐桌上，有一名身穿一件西服小背心，相貌斯文的八字鬍男子正斯斯文文地品尝桌上诸多的料理，一看到胡衝上楼便朝他挥了挥手。
    「唷！是胡啊！请坐、请坐，很久没跟你聊聊了。」
    胡眼中所看见的不仅仅是他的躯体，还有降魂在这附肉身上的一股深蓝色的灵魂。
    身为「食人魔」──罗萨德.佩因的罪人灵魂。
    （八成是降魂者本身修行不足，没办法控制住罪人灵魂才被夺走了身体吧！还真的变成跟他身前差不多的噁心模样呢……这下可麻烦了。）
    胡耳中听着安洁莉亚的分析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乖乖走到桌边坐下。他还注意到餐桌旁边还有一位客人，就是身穿修道服的艾莉娜。
    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离开时那副愤怒的表情，发抖的身体散发出的是无助与恐惧。
    「看来我不需要特地互相介绍，毕竟你们两刚刚才在楼下吵得很大声。」
    罗萨德熟练地切下盘中一块肉片放进嘴中，闭上双眼用非常享受的表情品味着。因为先前听过安洁莉亚的分析，即使知道那应该是餐馆的正常料理，但目睹这位有着「食人魔」称号的罪人灵魂在吃肉的画面，很难不让胡去多做遐想。
    「死到只剩下灵魂以后，最让我痛苦的莫过于无法再次品尝到各种食物的美味，我愿意用所有的财產，换取仅仅是一分鐘现世的躯体，就算吃的是掉在泥泞地上的麵包也无所谓。」
    他口中细细咀嚼完后，举起高脚杯喝了口红酒，明明单从外观来看就是位吃饱喝足的中年肥胖男子，但他微笑中隐隐渗透出来的气息，却勾起了胡来自心体身处的恐惧，艾莉娜多半也有一样的体验，才会低头发着抖不敢出声。
    胡开始怀疑事先请安洁莉亚帮忙分析背景，是否造成了反效果。
    「佩因…伯爵。」
    他甚至连开口说话都觉得有些在颤抖着。
    「啊──不需要那么客套，我也曾经身为奴隶啊？」
    罗萨德喝了口放在一旁的浓汤，注意到胡对刚才那句话没有反应，寻思了一下之后眼光中透露出好奇的眼神。
    「唔嗯？我可不记得有告诉过你身为奴隶的过去？看你对大商人的我出身竟然是奴隶这点毫无反应，应该是安洁莉卡先帮你复习过我的背景，噢！也难怪你看起来有些害怕，想必是知道我身为醉人的称号了？呵呵…」
    胡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谨慎地点了点头。看来就算不多说甚么，罗萨德仍然从细微的反应稳定地获取有用的情报。
    「连续多天过度使用灵能咒术的你，没办法好好使用灵动那柄附灵长剑，加上无尽宝袋也因为密码咒的缘故，让你们不少有用的道具都无法使用了…这样到底是要怎么把我带回去交差呢？我蛮惊讶这种回收罪人灵魂的艰难任务，尼亚肯让你单独行动。」
    「你也因为看到只有我一个人衝上二楼，才能这么悠间地继续品尝料理不是吗？如果换成是导师上来，你早就跳窗逃走了吧？」
    不希望谈话的节奏就这么被罗萨德带着走，胡不甘示弱地将略带嘲讽的话给顶回去。
    「呵呵──不清楚你是有目的地使用激将法，或是单纯想逞口舌之快，总之、这都不会让我感到生气，因为你所说的的确是事实啊！我既不是奈良货卡普那种战斗能力高强的肌肉棒子，也不像罗萨德或安洁莉亚那样精通魔法，碰到尼亚这种程度的灵能术士，当然只能溜之大吉。」
    (别想讲得赢他啦小胡胡，能言善道可是这傢伙的标准技能，还要小心他把你给看透透唷！)
    「我想想…尼亚没亲自过来，就代表他在忙瑟林的事吧。附身人体之后我把他转卖给拍卖会场，还特地塞钱给负责表演的灵能术士请他务必在上场前先降魂在身上呢！呵呵呵…瑟琳开始大闹的话一定会惹得全镇上都鸡飞狗跳，塔洛神教团跟尼亚的注意力也会被吸引走，想说这样让我有足够时间至少品尝完凡文镇上的美食再走的，没想到胡你竟然会跟他分开行动！终于能独当一面了吗？而且现在还多了这位修道女小姑娘──」
    罗萨德保持微笑地看向艾莉娜，令她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头也垂得更低。
    「塔洛克斯神教的虔诚小修女，对信仰的热诚竟然让她胆子大到以为能轻易回收我这个罪人灵魂！唉、可真是不幸啊。」
    「别为难她了，她不过是被名为神的『虚物』给迷惑罢了。」
    艾莉娜眼神表达出想要反驳这句话的不满，但仍旧是不敢出声，罗萨德眼里充满着好奇问着胡。
    「所以──」他用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你打算怎么做？」
    「带你回去见导师。」
    「所以说要『怎么』做？」
    胡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我也还在想。」
    空气凝结了几秒鐘后，才传出了罗萨德又小又尖细的笑声，他似乎被这答案逗得很乐，不停地呵呵直笑。
    「呵呵呵呵…我真的没办法讨厌你这率直又诚实的个性啊胡。」
    他拍了拍手，继续开心地说着。
    「当初我被其中几名盗匪给带到镇上转卖给一名灵能术士，很幸运地他灵能不低，自身不需要特别用术法也能听得见我说得话，当然这对他而言就挺不幸的就是，凭我擅长的花言巧语的骗到了这副躯体。最后再用点小伎俩，让那些吵着跟这躯体要酬劳的托斯尼克盗匪自相残杀全死光，算是帮你跟尼亚出了口气吧？你既然已经听过我的过去，应该知道我就是擅长搞这些玩意儿。」
    餐桌上眾多的料理中竟然也有着胡最喜爱的饺子，罗萨德熟练地用筷子夹起后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着，一边继续说道。
    「金钱真的是这世上最重要不过的工具了，它给予世上不论身分背景的人都有同等的机会竞争，再它跟前某种程度上也是人人平等。即便是出身孤儿被转卖成奴隶的我，但也能靠金钱取得了爵位翻身，取得巨大的权力与利益对吧？幸好凡文镇也是个商业贸易都十分成熟的城镇，取得重要的『工具』的手法应有尽有，确保『工具』足够之后，再来就是己身的『安全』。把瑟琳带到拍卖会的同时，想到你跟尼亚可能还会找上门来，我也物色了几个品质不错的佣兵。」
    胡感觉到自己背后「突然」就出现了两道气息，几乎近似凭空出现让他根本促不及防，接着后颈与腰间两处要害已被充满寒气的兵刃给抵住。
    （哇…太夸张了，竟然是「影杀团」。）
    「解除你跟导师带来的威胁，确保好我自己的安全，再用足够的工具换来相应的『权力』后，终于能好好专注在我真正的『兴趣』上了！抱歉了胡，我可没打算乖乖束手就擒回尼亚的封魂瓶里，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打.算.怎.么.做？」

 第四章：凡文镇 追魂之章 4

    由妖精族中善于战斗的群体，所组成的专干暗杀的佣兵集团──「影杀团」，胡最早是由迪亚罗四世口中所听到。但现在即便不用回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这等本领，早就让胡认清无法使用灵动的自己，目前绝无胜算可言。
    胡注意到了艾莉娜身旁也有一位身穿黑色劲装、身材高瘦的妖精族人，手中那又细又薄，几乎看不见形体的一把长刀正抵在她白嫩的脖子上。
    「噢！这塔洛克斯神教的小修女因为有点……聒噪！你懂得吧？所以我命令他只要这小姑娘敢在开口讲话就把她舌头剁了，我就可以配上这盘顶级桑罗酱，生吃那片可爱的小舌头。」
    罗萨德猛然靠近艾利娜深深吸了一口气，跟一头在闻食物的野兽没有两样，艾莉娜大概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尖叫出来，即使她的泪珠已经充满了眼眶。
    「还没尝过虔诚的教徒，算是死前的遗憾之一，怎么了小修女？你最敬爱的主神现在上哪儿去了？你可以持续祈祷到他伸出援手救你的一刻，不过得先进我的胃袋就是了……呵呵呵。」
    （小胡胡这状况我觉得远超过你能应付的啦…保住一条小命先撤退，尼亚一定不会怪你的）
    能让安洁莉亚这么示弱又关心着胡，看来这情况确实足够危及，但胡没有打算退却仍旧鼓起勇气说道。
    「玩够了吧？有心情欺负她，不如来跟我──像商人般地谈个条件？」
    罗萨德挑起了一边眉毛表明了诧异之情，但没有阻止胡继续讲下去。
    「处于全面劣势要谈条件很困难的唷？你也没有甚么筹码可用。」
    「虽然现阶段我武力无法折服你，要说谈条件如你所说也没甚么筹码可用，但我总不能就此放弃导师给我的任务，所以我打算──对了，跟你『对赌』一场。」
    「赌？呵呵呵，我姑且听听内容是什么？」
    「你要是赌赢，我就直接放弃抵抗要杀要寡都随你便，有机会多品尝到一个位远东出身，像我这样富含灵力的少年人肉，绝对比那乾巴巴的修道女来的可口啦！然后继续过你的逍遥人生。但要是我赌赢了，你就必须乖乖跟我回去见导师。」
    针对胡的这个提案，罗萨德十指交握，两根拇指不断的交错转动象徵着正在思索。
    「直接下令影杀团把你宰掉，也可以达成这目的不是？」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听我们要赌得内容是甚么，赌你最感兴趣的东西，也就是料理觉得如何？」
    罗萨德发亮的眼神让胡知道自己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转了转颈子，除了试图放松紧绷的神经，也打算甩开在耳旁急得大呼小叫、安洁莉亚的聒噪嗓音。
    「很简单，我借用这餐馆的厨房煮一道菜给你吃，猜对了是由甚么材料做成的话，就算你赢。」
    「嗯…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又或者有什么诡计，但以成功引起他人兴趣这点你做得非常好，相信你也会是个不错的商人。」
    「我相信吃遍全世界美食料理的你，没有猜不出的食材吧？别跟我说你不敢接受这挑战。」
    不打算给罗萨德过多犹豫的时间，胡又更近一步地逼问。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从西装背心里掏出了一只怀錶，对着胡笑了笑。「就给你三十分鐘，放手去做吧！」
    ＊＊＊
    「哈哈哈哈哈！烧啊！烧啊！都给我烧啊！回归你们在大自然形成之初最原始的样貌！嘎哈哈哈哈哈──」
    拍卖会场的现况已经沦为瑟林称号里的「炼狱」两字，他从熊熊燃烧着的烈火化身中，不曾间断地使出各式各样、变化多端的火系魔法，开始朝在场的每一个人轰过去。
    火球、炎弹、焰鞭、热浪龙捲、火矛──
    火火火──这个会场老早就陷入一片火海。
    尽全力挡住这一连火焰浪潮般攻势的，除了导师与马修，还有他随行的那两名修道战士，四人一同坚定地朗诵着主神的加护祷词，硬是撑出一个阻断外面火海的守护结界，将那些没能来得及逃出建筑物，或被卡普扔出去的人们给包起来。
    「年轻的圣战士，多加把劲！」
    「不需要你来……命令我！」
    马修满头大汗地继续提升自己的集中力加速地咏唱，另外两名修道战士也是一样。
    心理就算千百个不愿意听导师指挥着他们，但也多亏了他诸多指示，才能让这些无辜群眾得以撑到现在，拯救这些主神子民，仍是马修脑中的第一优先事项。
    「挺能撑得嘛？但你们这群螻蚁还能撑多久啊？嘎哈哈哈哈哈哈！火之元素、炎之精随，听我号令－－」
    瑟林双手画了个圆，周遭气温的热度瞬间飆升，一股巨大的热流慢慢集中在他的双手上。
    「要来了！加强守护结界的咏唱！」
    「哪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加护用的祝祷词本来就是只用在自身的守护魔法，得扩大到结界等级耗费的灵能体力自然更多，现在还得要再增加守护的强度……
    「呼…呼…爸爸…妈妈…」
    气若游丝的呻吟声偏偏就选在这时候传入马修的耳中，他转头看到有一个小男孩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躺在离结界有一段距离的地上。
    「真该死！」
    他脑中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率先做出反应，一个飞步衝向前去将他抱起。
    也就在这瞬间，瑟林的火焰化身裂开的那张大嘴邪笑了一声，双手中巨大的热流匯集成了一股赤红色的高温洪流，火山里岩浆般地热气经由他双手往前一摆，就这样奔袭而来。
    「主神在上，吾乃您忠实又卑贱的下朴，请赐与我加护之力得以对抗……」
    马修来不及咏唱完加护祷词，就算能咏唱完凭一己之力，根本敌不过这这位『炼狱炎魔』的高段位火系魔法。他觉悟地闭上了双眼，抱紧怀中的孩童，准备迎接那瞬间就能将他蒸发殆尽的热度。
    但这瞬间始终没能来到。
    他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导师已蹲在他的身旁，挡在那巨大或火焰洪流之间的，是他那件不离身的灰色长袍。
    「靠过来点，尤其是小孩别让他被烧到。」
    马修还处在惊魂未定的心情，只能点了点头，还是难以置信眼前这名骨瘦如柴，白发苍苍的叛教灵能术士，随身还携带着这么有效的魔防护具。
    这一阵赤色洪流总算是止住了，地表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物体，整个会场几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因为转移了瑟琳的攻击焦点，方才仅剩两名修道战士支撑的祷词，也仍能保护好在结界内的剩馀群眾。
    「那件披风都过多少年了，还是能挡住我的火焰啊！？」
    「毕竟也是由安洁莉亚亲手製作，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那臭婆娘不单只靠张嘴，手艺确实是不错，但你的『身体』就不是这回事了吧？瞧你现在这副光站都站不稳的模样真是经不起岁月摧残，很难想像出当年把本大爷封进那小小的瓶子里，威风凛凛的模样。」
    「我赋予自身的使命，可不容许在这里就倒下。」
    马修看着导师那消瘦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着，似乎只要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倒，不过这都没有让他表现出半点的懦弱跟犹疑。他再度将灰袍披上，口中喃喃念着束缚用的灵能咒术，打算牵制住瑟林的行动。
    马修理解到导师应该是看准瑟琳附体还没太久，在这时强制将降魂给抽出躯体的皱术还管用，只是一边得分心操控着附着卡普之魂的木偶，一边又施放过多加护祷词的情况下，单靠大量的集中力与本身的灵力恐怕还是远远不足。
    （在这些无助子民们最需帮忙的时候，马修…你难道只有在修理异教徒时才能意气风发吗？）
    正因为火焰夺走了这里不少的氧气，还有左手臂上的烧伤，这些因素都将马修剩馀的力气夺取一空，无法上前帮导师支援，只能在原地咬着牙痛恨自己的无力，将最后的希望寄託在这名原应抓去审判的男子身上。
    「哈哈哈，连发动那件灰袍上防火术式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你还打算将我强制抽离吗？哈哈哈──尼亚我看你啊！是『烧坏脑袋』了。」
    「『烧坏脑袋』这句话！老子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啊！」
    瑟琳那火焰化身随着普卡这一声大吼，被他从拍卖会上贩售的一柄巨大银铁枪给，批成了两半。火焰仍旧没有影响地持续燃烧着，然后彼此又再度融合化为瑟琳那张在烈焰中的邪恶脸孔。
    「要不是屠龙魔枪在那该死的袋子里，老子早把你这小疯子给大卸八块了。」
    「刚好让我把你这隻多毛野兽给烤熟，这世上没有比烧焦的尸体来得更棒的味道了！」
    屠龙者普卡大吼声，换到的却是瑟林嘲讽的笑声。
    「可有找到『弱点』？」
    「还真跟你想得一样啊尼亚！该说是幸好在拍卖会场啥鬼东西都有，还真给老子找到了！」
    「我看看…好、这样就准备好了。」
    瑟林狂笑着继续咏唱出各种火焰魔法的咒文，多亏他的笑声，才让导师与普卡的交谈没有被听见。又是两团火球从他手上冒出，瑟林双手一仍朝他们袭击而去。
    普卡舞枪挡下其中一团火球，再顺势横扫挡另一发攻势。
    「你好歹也是附灵在木製的偶中，遇上我的火焰根本是自寻死路！」
    原本在四周燃烧的火焰中突然化成了好几支冒着火焰的矛枪朝普卡飞射而去，无法全部抵挡住的那阵枪舞，让其中一支火矛刺进了他的腹中。
    普卡在即将燃烧殆尽之际，包围在火焰中的他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就帮你到、这里了…尼亚…」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普卡?加加利乃汝之罪人名讳，『屠龙者』之罪魂啊！请回归至吾掌控之下！」
    在卡普巨大的身躯倒下，魂魄脱离木偶的瞬间，导师飞快地将他的灵魂收进手中的瓶里。然后他便将披风扯在前方，做好觉悟地朝瑟琳的方向使劲全力地衝去。
    瑟林一边邪笑，一边张开了双手画了个圆圈，就像方才一样热流快速地聚集在他的双手之中，他全力地施放出这一股高温的赤色洪流，将导师烧得连骨头也不剩。
    「尼亚！我等这天很久了！期待把你烧得连跟骨头都不剩！」
    「你敢烧──这隻『恶魔』吗？」
    导师这时才将从卡普手中接过，藏在怀里的弱点摆到了瑟琳即将挥出的双手跟前，一见到眼前那隻生物，火焰化身的原本大笑的面孔立刻转为了凄厉的哀号。
    「嘎啊啊啊啊啊！别、别别！别过来！不准靠过来！」
    瑟林立刻解除了聚集在双手的赤色魔法，甚至十分害怕地往后面退去，好像导师手上的那东西是什么洪水猛兽。
    事实上，在导师手中不过就是一隻来自南岭丛林里，当地诸侯国贵族们的爱玩宠物──毛色漆黑、耳朵扁平的一隻小小猎犬罢了。牠还搞不清楚状况地，在导师的手中嗅来嗅去。
    「恶、恶魔啊！是会吞噬灵魂的恶魔！会将全身魔力吸取走的恶魔！我起码还要连续十五天、不！二十天化身成焰，才、才能抵抗──」
    小猎犬小声地吠了一声，瑟林不仅吓得快要无法维持那火焰形态越来越小，原本留在会场里的各处火焰也瞬间熄灭。
    「尼亚！快点！把我收进瓶子里吧，这一战算我输了行吧？」
    赤红色的灵魂从那被烧成焦黑的躯体开始抽离，浮上了半空中，导师从怀中拿出了瓶子。
    「瑟林?肯乃汝之罪人名讳，『炼狱炎魔』之罪魂，请回──唉！你这傢伙，给我滚回来吧你！」
    赤红色的灵魂逐渐迅速地吸进了瓶里后，倒师连忙再将盖子盖紧。
    （哈哈哈──最后那句讲得真是有爽到，滚回来吧你！哈哈哈哈，那浑蛋现在牙齿打颤的声音，老子可还听得一清二楚啊！）
    「谢谢你普卡，又是一个大忙。」
    （刚刚我也趁机释放了要被当成奴隶贩卖的同胞们，这次帮忙算是互相吧！）
    「嗯，得在镇上警备队介入调查前，早些跟胡会和才行。」
    导使迅速将回收好已被烧成黑色的附灵木偶，四周的群眾看见那名不断发出火焰的恶魔已被制伏，赶忙四处往外逃窜而去。
    马修用尽全力站起身来，但实在没有多馀的力气再去阻拦导师的离去，导师看着这名戴着白色面具的年轻圣战士，缓缓地留下一句话。
    「年轻的修道士啊。多用心去查证、验证自己的信仰究竟为何物，而不是一味地盲从上面所指派予你任务，这样可以避免又多一条徬徨无助的『游魂』诞生于世。记住，刚刚实际在保护那些群眾的是你跟那两位修道战士，主神本身并没有降临来帮助你们任何事。」
    导师快速地离开了现场，剩下两名修道战士有些犹豫地望向马修想要阻拦，但牠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让导师离开。
    要换作是平常，这类对神不敬又充满质疑的妄语，根本不可能听进马修的耳中，但那番话中诚恳、甚至还有着一丝悲痛的语气，却让他不得让他开始思索自己信仰的真諦。
    因为那人并不是以一个说教者的立场来诉说这番道理。
    而是一个「过来人」的立场。

 第四章：凡文镇 追魂之章 5 (完)

    「凭你美食家的称号，猜出全部的食材应该不成问题。」
    胡坐在餐桌一旁看着罗萨德正一脸享受，将他刚从厨房料理出来的饺子一口吞下，细细品味着。
    「嗯──嗯嗯──」
    艾莉娜也在餐桌旁绷紧神经，抓着那头长发仔细观察着，除此之外能做得，也只有在内心默默地像主神祈祷。
    「这饺子做得挺入味啊！嗯嗯──真是好吃。」
    罗萨德眉开眼笑地一个接一个的吃着。
    「由中土地区特產小麦所製成的普通麵皮，但是搭配上璃迪山上盛產的山猪肉，佐以青果酱后那腥味我可一点都没尝到，当我还在瓶子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你曾下厨过几次给导师，没想到手腕还不赖！」
    （完了完了…想跟罗萨德料理什么的，小胡胡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应该在厨房找机会开溜的，不然就是照本小姐教你的安洁莉亚流炼金术：『手边随手可得的原料，也能做成炸弹唷』的方法来逃脱──）
    胡没有理会安洁莉亚讲得那一大串餿主意，持续紧盯着罗萨德用餐时一举一动。
    「不愧是美食家，才吃一颗饺子就能知道这么多！但里面…还有一项材料没听你讲出来？」
    罗萨德又把一颗饺子塞进嘴里，脸上已没有之前眉开眼笑的馀裕，反倒是皱起了眉头。才刚吞下肚，他立刻又将下一颗饺子送进嘴里，嘴里唸唸有词。
    「不是一般的山野菜…密水莲？那就不会是这顏色。火龙花？当然不是！那种东西只能油炸！而这明明是煮的…」
    他肥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像极了着了魔的狂热信徒，焦躁地拿起一杯清水润了润口之后，再将一颗饺子塞进嘴中，但还是没能想出答案来。
    「味道略带点甜，舌尖上还有辣辣的触感……这倒底是什么！？」
    罗萨德甚至将一颗饺子小心翼翼地剖开，将里面的内陷给掏出来仔细观察，还用鼻子去闻了一下。
    「不可能的！竟然真的有我没吃过的！？难不成是死了之后才出现的新食材？不对不对，一定有类似的味道，不可能这么独特。」
    他抓了抓头，百般苦思就是想不出他要的答案。
    「所以你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怎么……可能！只、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一定是那个、那个…不对！那要怎么解是那股辣味？就算有些许不同，也不会是…」
    罗萨德突然用力地一拍桌子，接着全身像是洩了气的皮球摊坐在椅子上。静默了几秒鐘后，他又挺起胸膛，脸上表情转为镇定，一手还梳着凌乱的头发，似乎想努力维持住原有的优雅气度。
    艾莉娜努力压抑住即将衝出口的问题，胡也紧张到心跳声越来越大。
    「这食材──我还真的没吃过。」
    直到这句话从罗萨德嘴中说出来，胡跟艾莉娜才松了好大一口气。
    「答案呢？」
    「所以你认输了？先撤下你身旁那几个恐怖的保鑣，我再告诉你。」
    罗萨德扬起一边的眉毛，不以为然的冷笑了一声。
    「想得美啊，先把『答案』说出来，我就认输。」
    眼看在这样的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胡深吸了一口气孤注一掷，微笑着对罗萨德说出了谜底。
    「那道食材－－是闪紫陀螺。」
    「噢！原来是闪紫陀螺，难怪那菜中还带有点紫色的……闪！？闪闪闪闪紫陀螺！？」
    罗萨德惊讶得一个后仰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那副惊慌的模样活像是原本斯文的商人转为一个戏院里负责搞笑的演员。他从容不迫的语气也转为激动高亢的语调。
    「闪、紫、陀、螺？你他妈的没有骗我？小心我叫佣兵现场就把你皮给剥了做料理！你这下贱的小混蛋！」
    老早顾不了什么形象的罗萨德豪不愧对以往曾体验过的奴隶生活，一堆下层人民专用的骯脏字眼随口喷出，有些甚至连胡都没有听过半句。
    「我骗你干嘛？真的就是闪紫陀螺啊？」
    胡从怀里拿出一株闪紫陀螺，正是行走在荒漠的那天，安洁莉亚要求摘下来给她观察的那一株。安洁莉亚看完失去兴趣就随手丢到一旁，但是胡认为花朵确实很漂亮，便将它收进了怀里。
    连他也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派上用场。
    「那不是有……有毒吗？所以你这小兔崽子，在料理里面给我下毒？难过当初我吃下肚的时候还感觉食道有股灼热感，舌上的痠麻让我认为只是一种微辣的食材。」
    「是有毒没错啊？但你这不是还好好的？」
    「是啊！我的确还活得好好的！那又怎么了？」
    「那不就没事了，单纯适量地使用磨碎叶子当调味料，对人体的害处『不大』啦！」
    面对胡两手一摊的辩解，罗萨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乾笑了几声之后又出声抗议。
    「这不公平。你拿这种毒药草来充当食材根本是前所未闻！我当然猜不出来。」
    「你当初用『人肉』当『食材』不也是前所未闻？」
    「你、这、这是诡辩、诡辩！」
    「只不过证明了，你对美食的热情，也不过就这点程度而已嘛。」
    这句话罗萨德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他用锐利到能盯穿人的眼神瞪视着胡，一副巴不得将他当成串烧一样抓起来烤。
    「你有什么根据说，我对美食的热情不足？」
    「光是因为你认定这食材是毒药草，不肯去尝试这点就足以证明了。完全没准备为了你那崇高的兴趣，做出奉献性命的觉悟不是吗？毒药草又怎么样？世间人不敢吃的食材又如何？被人贴了这个标籤，你就不敢尝试了吗？你看我还不是只是简单的水煮，混着肉搭了个麵皮不就成了一道全新的料理？」
    胡站起身来越讲兴致越高，背负着双手开始走来走去的样子，活像一个在教导菜鸟学徒的老厨师。
    「你都敢于夺取他人的性命，来成就对料理美食的执着；但却不敢赌上你『自己』的性命，来成就你对料理美食的执着吗？这就是你自詡为『美食家』的最大盲点吧！所以我才会说……你对美食的热情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如此而已。」
    罗萨德低下了头反覆思考着这句话。
    「对！不过如此而已啊。说实在还真是令我失望，听安洁莉亚说你可是为了食材而疯狂到去吃人的傢伙，却不敢尝试有毒的料理？觉悟根本就不够嘛！」
    胡还做作的耸了耸肩，道出这一连串仅会在狂人口中听闻，彻彻底底的诡辩。可能正因如此，对同样身为狂人的罗萨德，这名罪人灵魂而言，这一招也是最有效用的。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闪紫陀螺，也有办法当成调味料使用的？」
    「被卖掉当奴隶那种悲惨经歷，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经歷过啊？虽然我不是被卖掉，纯粹就是穷到被遗弃的孤儿罢了！」
    他只需要讲解到这里便已足够，过往的那些悲苦又沉痛的经歷罗萨德自己也能够明白。
    「胡－－」
    胡听到罗萨德这阴晴不定的语调心头一紧，这才想到会不会挑衅过了头，要是对方一个翻脸不认帐－－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唉！单凭你这一招，我觉得比尼亚还高明了点，不能再单纯地把你当成一个只会成天抱怨的小鬼呢！」
    「嘖！原来你之前一直是用这样的眼光看我喔？」
    幸运的是，罗萨德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平和了许多。
    而能被这位食人魔肯定自己已是独当一面的人，胡内心则是感到有些复杂
    「这一局就算我输了，你对美食执着程度的那番见解，对我而言非常有说服力。『不敢赌上你自己的性命，来成就你对美食的执着』呵呵……我非常喜欢这一句。」
    罗萨德感慨万千地说完这番话后，从怀里掏出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扔在餐桌上。
    「影杀团的诸君，谢谢你们的服务，我们的契约就到此为止了。」
    影杀团的成员们不发一语，接着胡只来得及看见几道黑影迅速地闪动了几下，他们的气息便从这二楼的餐馆里彻底消失。
    消失无踪的当然还有桌上那沉重的钱袋。
    胡从怀中拿出了瓶子，将瓶口对准罗萨德，他则是将手中玻璃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有些惋惜地看着桌上尚未享用完的料理。
    「罗萨德?佩因乃汝之罪人名讳。『食人魔』之罪魂啊，请回归于吾之掌控！」
    「有机会重返人间的这一趟，也不算白走了，学到了点东西。」
    罗萨德从附身的躯体中渐渐脱离，幻化成一股深蓝色的透明魂体，迅速地被那瓶子给吸了进去。
    「呼……搞、搞定了。」
    「小胡胡！唷唷唷！干得太漂亮了啊！连像本小姐这样的天才都没想到这妙招！啊啊──不过是不是该谢谢姊姊我，在荒漠的时候候叫你去闪紫陀螺给我观察呀？瞧你当时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嘻嘻嘻。」
    「好啦好啦！安洁莉亚的情报的确也帮了不少忙，说实在这次一半也是靠运气，刚刚讲到有点得意忘形实在有够惊险。」
    他一边漫不经心听着安洁莉亚隐忍已久，连珠炮般地大量话语，一边将装有罗萨德灵魂的瓶子往腰间一塞。
    接着他走进了还坐在桌旁，脸色苍白的艾莉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带关心地问着。
    「没事了吧？」
    「呼呼哈──呼呼哈──呼呼哈──」
    他发现艾莉娜深呼吸做的比平常还多次，想必是受到的震惊是非同小可。
    「没、没事了，虽虽然你你你是曾经质疑与敌视过塔洛克斯主神的人，还是很感谢你的搭救。」
    「唉、硬要提我对神个观感吗？算了，本来也是因为我们没能保管好罪人灵魂才会让你捲入这鸟事，确保你没事就好。」
    胡苦笑了一下后正打算转身走人，但袖子却被她那娇小的手掌拉住。
    「等、请等一下！」
    「唔？还有什么事吗？」
    艾莉娜那像陶瓷白皙的脸蛋，又染上了緋红，但这次跟他们在楼下争执时那种恼怒的脸红。
    「一放下心来，腿软到站不起身…很抱歉，可以扶我下楼吗？」
    「喔、喔！当、当然可以啦！」
    他上前搀扶起艾莉娜的身子，缓缓将她带下了楼梯。
    在这期间胡发现要不去在意她身上有股令人怀念的淡淡香味实在很难，但更难不去理会的是安洁莉亚一直在耳边瞎起轰的胡闹声音。
    抵达餐馆门口的同时，艾莉娜看来总算是有办法自己站稳脚步了。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吧！我还得去帮导师的忙，就在此道别了。」
    「你们总有一天会是会被塔洛克斯神教团的人给追上，到时候被送上宗教审判厅，可能连我都没办法帮你求情了。」
    艾莉娜咬着嘴唇，她真的很想回报眼前的这位救命恩人，但碍于他满嘴都是对主神的不信与质疑又执迷不悟地跟着那名『导师』。即使是想帮他辩护，教会里的那些人肯定也不会接受的。
    「比起担心我，我认为专心在你对自己信仰上的认知比较好喔。导师说教团那种过于盲信的虔诚，最终只会走向过度专制的毁灭，你自己也要小心唷！」
    「我还是会把拯救你的灵魂，当作是主神所赐与我的考验。但还是…十分感谢你的搭救。」
    虽然胡最后还是补上了那句不太好听的话，但艾莉娜已没有先前那副非常激动的模样，最后向着鞠躬道谢。
    「关于你追随的那位『导师』，有件事情你有权利知道──」她迅速地在胡的耳边小声地低语了一串字句，最后再补上了一句。「保重了！」
    说完后艾莉娜转身跑入了人群之中，不一会儿那洁白的塔神教修道服，就消失在凡文镇街上茫茫的人海中，留下胡一人呆立在餐馆门口不知该做何反应。
    （小胡胡别发呆呀！快去跟尼亚会合，能顺利收回罪人灵魂可是大功一件，好好地向那根呆木头邀功吧！）
    安洁莉亚开开心心的声音终于把胡拉回了现实，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不同于以往解决事件后，轻盈又坚定的步伐，他感到步伐中多带了一丝丝的沉重与困惑。
    ＊＊＊
    与导师一起离开凡文镇的路上，总算不像之前所经歷过的北境或荒漠一样人烟稀少，路上往来的旅客与商队频繁地出没。
    若换作平时，胡可能早已兴奋地东张西望，毕竟伊苏林迪大陆中土地区，是胡第一次踏上的地方。可惜艾莉娜临走前在耳边留下的那句话，仍在胡的耳中久久不能消散。
    「怎么了胡？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唔嗯？只是在想些事情──」
    想一些问出口也不一定能获得正确解答的事，又或者是害怕这解答带来无可回避的后果。
    两人在镇外会合之后两人互相简单地解释了彼此遇上的处境，但即便导师不需多说，从那残破不堪的灰色长袍，以及脸上的灼伤痕跡，想必是为了收服瑟琳又经歷了一场大战。
    胡没有多问导师是怎么把瑟林给收服回来，但看着导师那残破不堪的灰色长袍，以及脸上的灼伤痕跡，想必也是经过了一场大战。
    安洁莉亚从刚刚就将碎碎念模式开到了最高点，不断在痛骂瑟林将他精緻的木偶烧的焦黑，还让许多机能被迫停摆得找时间快速抢修，又开始要求导师到下一个城镇要好好的採购一些能够修復的材料，才能顺便把导师那身上有防火术式的灰袍好好补修起来。
    罗萨德从回归了导师的掌控之下后就没说过话，胡猜想不会是还在对那句指责他对美食热情不足的那番话，仍在他心理耿耿于怀吧。反倒是卡普听了胡下厨的经歷后，也开始对胡的料理產生兴趣，吵着下次也要尝尝。
    这就像是一如往常，这场旅途中无论是否有接受委託，都会遇上些不少意外或危机，但胡跟着导师一路走来，总是能在解决事情之后在路上跟着这群罪人灵魂们谈笑风生。
    「胡，这次你做的真的很好，可以说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谢、谢谢您信任我，给予了这次机会。」
    连获得导师独当一面的肯定，在胡以往的经歷已是最高级的称讚，也因为脑中艾莉娜还是徘回着艾莉娜的那句话而逊色不少。
    「你可以好好地利用这一旅途上所经歷过的一切事物，来为你往后遇上的抉择，做出属于自己想法的判断。」
    像是查觉到了他内心不明的纠结，导师缓缓地留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语，让跟在后头的胡细细地思索。
    （依照体验过的经歷…做出属于自己想法的判断）
    胡继续追随着眼前导师的脚步，思索着即将到来的会是何种考验，又是否会跟艾莉娜口中那位人士为敌？
    ──死后预定登上罪人灵魂榜的首位：「弒神使徒」尼亚.温斯特。
    第一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