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秀光》 请大家在阅读本书之前先点进来看看 本书的开篇时间是1603年,是主角秀光穿越后的3年。 本书在前期可能会有些乏味,因为故事时间轴的前几年都可能会是往后剧情的情感及事件铺垫。因为本书较为慢热,所以请各位书友耐心地看下去,到最后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另外,关于女主角,可能会让她的出场时间推迟一点。现在只能告诉你们她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男性),大概会在1606年左右出场。剩下的就不方便告诉你们了,因为会涉及剧透。 还有,喜欢看战争系列的朋友们可能会较为失望,因为本书可能会几乎没有有关于战争的元素,与此沾边的估计就只有许多年后必定会到来的大坂冬之阵与夏之阵。 本书的的关键点围绕在“改变”与“家人”。主要线路是我们的主人公秀光个人的心路历程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历史人物的情感所交织在一起的各种感情碰撞。书中的人物没有明确的好坏之分,也就是说书中没有一个真正的坏人,也没有一个真正的好人,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所有人物都有其好的一面,也会有其坏的一面,包括秀光,这正如光与影一般。 【如果大家对一开始的铺垫感到疲倦,可以不妨先从第十章开始看起,那里开始才是真正的事件开端。】 最后就是作者我本人想对你们说的话。我作为一个喜好日本历史的准高三学生,非常高兴看到在我的书面前停下脚步点开来浏览的各位朋友能够耐心地看下去。作为一个准高三加美术生,我实在是无法抽出太多时间在这本书上,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一定会坚持下去,把它写完。 本人的文笔与历史知识可能会有些欠缺,希望各位书友给予我耐心的指点,谢谢! 序章 人生的奇妙 人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 身为一名普通的大阪高中生,我的生活十分简单。在打工与念书的闲暇之际,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家中或图书馆里研读各类书籍。 可是在某一天,一切都变样了。我那平凡闲暇的生活也随之一去不复返。 那一天也是十分普通的一天,只不过在傍晚下了一场大雨。结束了打工正在回家途中的我恰巧忘记了带伞,便冒雨冲了回家。大概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回到家后头部传来阵阵疼痛,于是想都没想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可是醒来以后却发现,身边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头部仍然残留着淋雨过后的疼痛感,我迷迷糊糊地从被窝中爬了起来,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豪华漂亮的和室之中。 正在我百般疑惑之时,突然和室的拉门被打开了。从外面进来了一些穿着和服的女性,在看见我醒过来后貌似很高兴的样子。 “太好了!少主终于醒了!” “快去通报淀夫人与秀赖大人!” “还有大夫!把大夫叫过来!” ……突然就忙活了起来。 “那个……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你们又是谁?” 迷迷糊糊的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瞬间,在场所有的女性都因为惊讶而呆滞了一会。然后便有人出声道:“…这儿是大坂城少主您的房间啊,我们都是您的贴身侍女啊。” …… 啊?大坂城?少主?侍女?这是什么情况? 我那原本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马上问道:“那、那我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侍女们都瞬间露出了非常惊慌的表情。 “天啊,少主不是烧坏脑袋了吧……” “这可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可怜的少主啊……” 侍女们都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少主您是已故太阁殿下的四子吉松丸大人啊,您连这些都不记得了吗?” “少主您因为高烧所以一个月以来一直在房内休养,您不会真的记不得了吧?” …… 我在被大量信息冲击着头脑的同时,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全身,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孩童般的手脚,孩童般的衣物,孩童般的身体。 这不就是个小孩子吗?!大概四岁左右的样子。 还有刚刚侍女们口中的词汇…… 太阁?淀夫人?秀赖? 一个可怕但是又与现实相符无比的猜想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莫非我穿越到了安土桃山时代或江户时代?!!! 被这个想法所震撼的我,已经完全听不进一旁侍女们所说的话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奇妙与可怕。 …… …… 大坂城,本丸。 结束了一天学习的我坐在假山附近的回廊上发呆。 现在的时间是庆长八年(1603),我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将近三年了。 历史上的太阁丰臣秀吉于天正十八年(1590)统一日本,后经历文禄庆长之役,太阁秀吉去世,现在德川家康野心勃勃,与丰臣家关系愈发紧张之时,正是现在这个时间段。 在当初刚刚来到这个时代之时,我表现地非常惊慌。但随后在“母亲”与“兄长”的安抚之下,再加上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的记忆碎片慢慢浮现与我的脑海之中后,我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不合常理但的确发生了的现实。 我用我原本在书籍中所学到的不多但是挺有用的历史知识,勉勉强强地把这个时代与在我的常识中的这个时代相连接了起来,但是仍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 首先就是我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名叫丰臣吉松丸,是已故太阁丰臣秀吉的第四个儿子,出生于庆长二年(1597)。现在因为我已元服而改名叫秀光。 当时我听到这个信息时的惊讶程度大家应该都可想而知。因为在真实的历史上,丰臣秀吉只有三个儿子:长男石松丸早夭,次男鹤松也夭折了,最后一个儿子便是我现在的“兄长”秀赖,历史上根本就没有丰臣吉松丸秀光这个人!! 而且这个时代的秀吉在得知“我”的降生之后非常喜悦,居然多活了一年才去世,也就是在庆长四年(1599)才去世。 第二个让我惊奇的是这个时代的人的性别问题。这里貌似是一个女性也能继承家督的世界,男女好像都是相对平等的。在经过我的一番调查之后,发现这时与战国时代的许多著名的武将也是女性,例如我们丰臣家的秀长,还有结城秀康、小早川秀秋及战国时期的武田信玄等等。 这让我不禁怀疑:这里到底是与我原来所在的的未来相接的过去,还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总之,在经过近三年的适应之后,初来乍到时的惊恐早已逐渐消退,我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决定从此作为“丰臣秀光”这个历史上不存在之人活下去。 值得庆幸的是,母亲淀夫人与兄长秀赖待我都挺不错。虽然母亲淀夫人对我的关注度没有她最喜欢的秀赖高,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对我的疼爱的确是有的。兄长秀赖虽然因为忙于学习与我见面不多,但是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还是挺不错的。虽然这些关系经过时间的推移可能会产生变化,但能让我度过一个较无忧无虑的“童年”应该还是不错的。 不过,把“无忧无虑”这个词用在现在其实并不恰当。 此时正是丰臣家与德川家之间的关系发生重大逆转的时间段。 德川家康在今年的二月份已被朝廷任命为征夷大将军、右大臣与源氏长者,随后他在江户创立了江户幕府。此时的淀夫人与秀赖及一干家臣也对家康越来越警惕,双方之间的关系也随之日益紧张。 虽然我对历史上的这部分知道地不是很详细,但是我知道这离丰臣家灭亡已经不远了。1614年的大坂冬之阵与1615年的大坂夏之阵,便是宣告丰臣家灭亡的两颗炸弹。 也就是说,现在留给我们丰臣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不想让丰臣家灭亡,我这个唯一知晓未来的人就必须采取行动,避免许多会使丰臣家陷入危机的事件。 在面对目前紧张的事态紧急的时间与已经预见到了的丰臣家灭亡的未来,我所能做的是什么呢? 第一章 危机与闲暇并存之时 庆长八年(1603)的八月,京都的街道像往常一样被火热的阳光充斥着。 在京都三本木宅邸的一间茶室里,秀光正在跟某人学习茶道。 “这样做就可以了吗?” “没错,但是要注意在用茶筅搅击时用力不宜过猛,需再轻柔些。” “嗯,感谢大母亲大人的指点。” 那位“某人”即是已故太阁秀吉公的正室北政所宁宁。她在秀吉死后在京都三本木出家,法名高台院。秀吉在世时要求两个儿子尊称她为“大母亲大人”。 “秀光殿下您多次造访我的居所,淀夫人没有反对过吗?”在茶道学习完毕后,高台院突然向正在庭院中品尝京都点心的秀光问了这么一句。高台院过去与淀夫人的关系较为尴尬,两人在高台院出家之后除了公事上的礼节来往就再也没有更多面对面的交谈了。由此想来,淀夫人的确有可能会不希望秀光跟高台院有过多来往。 “没有哦,因为我每次上京学习时,大坂城内的一位过去曾受到父亲大人关照的大商人一直托我将他准备赠与您的礼品带给您。所以母亲大人对此并没有过多的发言。” “哦,原来常安大人送给我的礼物一直是您帮忙带过来的啊。因为一直是侍女帮我接收的,所以一直未曾知晓,真是非常感谢。” 秀光从去年的八月份起,每隔两个月便从大坂来到京都的九条家学习。因为托带礼品这件事的缘故,秀光与高台院渐渐熟识了起来。现在秀光每次上京都要在高台院的居所度过一段时间。 “话说回来,秀赖大人怎么样了?上个月,德川大人的孙女千姬大人刚刚嫁给秀赖大人吧?” “是,上个月,兄长大人与千姬大人在大坂城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兄长大人与母亲大人都非常高兴。” “是呢,毕竟是遵从了已故太阁大人的遗愿,再加之,这门婚事在许多人眼中是丰臣家与德川家之间的关系渐复和平的象征……可是这真的是和平的象征吗?”高台院用复杂而含糊不清的语气说出了后半句话。 “是啊,如果这真的是和平的象征就好了,可是……”秀光马上回应了高台院的那后半句话,并用认真的眼神看向庭院外的天空。高台院在听了那句话后稍微露出了一些惊讶的神情,不过随即微微一笑:“你这孩子啊,有时候真是老成地不像七岁的小孩呢……” …… …… 结束了京都学习的秀光回到了大坂城。 正如高台院所说的“并非和平的象征”,秀光自己也很清楚。德川家康将自己的孙女千姬嫁给丰臣家的继承人秀赖,并非是想要使两家和解的行为,反而是借此机会,使丰臣家慢慢松懈,德川家便步步紧逼,在丰臣家的领土周边设下重重包围,最后等时机成熟便一举攻向大坂城。这便是日后将会发生的大坂冬之阵(1614)与夏之阵(1615)。 应该想办法做出些行动了,秀光心想。 但是现在能干什么呢?自己想办法开发领土,积蓄钱财?或是培养人才?这些好像都距离自己太远了,秀光心想。 “虽然很想尝试着去治理领国,但是以现在这个年龄显然是不可能的。想要拥有自己的封地估计要等到十多岁时,要再等多几年。”秀光坐在自己的房间喃喃自语。 果然在这个年龄段还是多多学习些治理国家的方法吧。凭现在脑子里装着的少得可怜的知识,是无法治理好国家的。秀光在心中暗下了要努力学习的决心。 “殿下!秀赖大人与夫人都已经就位了,殿下还没准备好吗?” 突然门外传来了声音。 “秀宗吗?我马上就来。” 秀光赶紧把心中的想法抛在一边,腾腾腾地跑了出去。“秀赖大人与夫人早已就位,殿下也赶快过去吧!” 站在门外呼唤秀光的是秀光年轻的侍卫,伊达秀宗。 秀宗是奥羽地区六十二万石大名伊达政宗的庶长子。秀宗在五岁时元服,授赐了丰臣秀吉的“秀”字,成为了秀赖的小姓。后来他在五奉行中的石田三成与德川家康对立时被当作人质安置在宇喜多秀家的宅邸中。在关原合战后被秀光看中,于是他又成为了秀光的小姓。今年十三岁的秀宗长相清秀,非常受年轻女性的青睐。于是经常被秀光吐槽“跟你站在一块风头都被压下去了”。 现在来形容他与秀光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还不如说是朋友比较恰当。 话题转到一边,现在秀光前往的地方是位于本丸中心位置的秀赖的起居室。从去年秀光开始前往京都学习后就有了“每次上京学习回来后就是家族聚餐”的这一习惯。 “母亲大人,兄长大人,完子姐姐,秀光刚从京城回来。几日未见,秀光很想念你们。” 秀光在到达之后向淀夫人、秀赖与完子打了声招呼。被秀光称作“完子姐姐”的那位即是已故太阁秀吉在文禄庆长之役中病逝的外甥兼养子的羽柴秀胜的遗腹女丰臣完子。她的亲生母亲是淀夫人的妹妹阿江。阿江在秀胜死后被安排嫁给了德川家康的三子秀忠,成为了秀忠的正室。所以她与上个月刚刚嫁给秀赖的千姬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千姬为秀忠长女)。 三人见到秀光的到来后也都露出了笑容。 “终于回来了呢,秀光,母亲我也很想你。” “京都的学习辛苦了,欢迎回来,秀光。” “平安无事就好,姐姐我一直很担心你呢。” 秀光落座后,侍从们马上把饭菜端了上来。 “对了秀光,这位小姐便是秀赖的正室,德川大人的孙女千。你们二人只在上个月的婚礼之际见过一面吧,现在好好认识认识。 淀夫人向端坐在秀赖侧边长相清秀的小女孩招了招手。毫无疑问,她就是千姬。 “千,快跟秀光打声招呼。” “是。秀光大人,我是千,从今开始请多多关照!” 千姬听话地向秀光打了声招呼。 “秀光才是,从今开始还请千姬大人多多关照。” 秀光理所当然地回应了问候。 淀夫人与秀赖见此则笑着说, “秀光和千都是,自家人不需要太过拘谨哦。千是我的妹妹江的女儿,和你是表兄妹哦。” “没错,秀光你直呼‘千’就可以了。” “是,我知道了。” 这家人关系的确不错。 “话说回来,这次上京学习时身体如何?你这孩子从小体质就非常病弱,真是让人担心啊。” 淀夫人用担心的眼神望着秀光。 “这次没什么问题哦,暂时没什么大碍。” 秀光的体质天生就不怎么好,经常生病。 其实淀夫人本来是不同意秀光提出想去京都学习的愿望的。除了不希望秀光与已出家的高台院碰面和担心秀光的人身安全这两个原因以为,秀光那虚弱的身体是她不想让秀光上京的主要原因。大概淀夫人是担心秀光会步过去都是因为生病而夭折的秀吉长男石松丸与次男鹤松的后尘吧。 不过在听到秀光解释说上京学习能更方便与公家们打好关系,增加丰臣家的后盾后,她还是再三考虑了一下。她想到即使秀光待在大坂城也没有优秀的教师来辅导秀光,因为这些较优秀的老师都已经成为了秀赖的专属教师,而且她自己也因为必须把关注度放在未来要挑起丰臣家大梁的秀赖身上,对秀光也是无心教学。 于是淀夫人勉强同意了秀光上京学习的提议,不过她要求出行时必须有医术精湛的医师同行。 但是即使如此,秀光还是得了几次风寒,每次都好不容易才恢复健康。 总之,现在秀光的身体状况是个大问题,是个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 秀光也非常想要改变身体病弱的这个状况。 “果然必须得去想办法学习一些武术之类的东西强健一下体魄才行啊。” 结束了家族聚餐的秀光对近侍秀宗说。 “殿下想让身体变好吗?那么为什么不去向一些武艺修为比较好的家老部将们请教一下?” 秀宗不解地挠了挠头。 “兵五郎你是笨蛋吗?这样做就会让母亲大人知道,到时候她肯定会责备我不物读书的正业。” 兵五郎是秀宗的幼名,秀光在激动的时候有时会叫出口。 “那殿下想要怎么做?去城下町看看?” “嗯…可以考虑。不!就这么决定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城下町转转,看看城内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人。大坂城的城下町一直都有一大堆奇怪的人聚集在一起或偶尔行脚路过,说不定某天走着走着就碰见出名的人或是行走天下的剑豪呢。如果可以的话,趁着此行来挖挖人才也是个不错的提议。” 就这样,两人第二天的行程就这样定下了。 第二章 神秘的流浪剑客 大坂城,是已故太阁丰臣秀吉于天正十一年(1583)在石山本愿寺的遗址上开始建造,历时两年七个月花费四万民夫才落成的宏伟之城。除本丸、二之丸及城郭外的三之丸以外,城池的四周还建设了北大川、东猫间川、南空堀川还有西东横堀川这四条护城河。 随着城池的竣工,大坂城的城下町也逐渐发展繁荣起来。发展至今的大坂城城下町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色,各式的店铺与商贩都聚集于此。 此时的秀光与侍卫秀宗,正像普通市井之民一般在街市上拥挤的人潮中缓慢前行。 虽然二人出门前已经将身上所穿的较华贵的衣物都换成了普通的布衣,但因为他们的腰间仍携带了武士刀,所以周围的百姓还是对他们表现出了一定的恭敬与害怕之意。 两人在脱离人群后来到了位于最繁盛之处的一家团子店。秀光来到此地的本意是想要收集城内的情报。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家店一直都是本地人士与外来商贩的人气首选。 但是,秀光一转头,却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这位小哥,长得好帅哦!” “不知道是哪里的武士大人呢?” “呐呐,跟我们聊一会吧?” “年轻真好啊……” 一进店就被一群年轻女性包围的秀宗。 前面提到过,今年年仅十三岁的伊达秀宗君,继承了父亲政宗的优良基因,长相英俊,身材高大,颇受女性的欢迎。现在看到了这个实际的场景,各位看官知道这个“颇受”是有多受欢迎了吗? “喂!!兵五郎!我们今天来这不是为了让你泡妞的!” 被冷落在一边的秀光不甘心地啃咬着烤团子。 “有什么关系嘛殿下,有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来搭讪,作为一个好男人怎么可以不回应她们呢?…而且这也是个收集情报的好方法,殿下你就等着我的好戏吧!” 秀宗则满脸笑容地回应。当然最后一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于是秀宗就继续在女人堆里满面春风地泡了一个多时辰,而一旁的秀光则是一边用不爽的眼神盯着秀宗一边寂寞地啃了一个多时辰的团子。 一个多时辰后,终于从团子店地狱中解放出来的秀光与心满意足的秀宗步行于街市中的小道上。 “……你还真受欢迎呢,秀宗。” 依旧对刚刚的事情耿耿于怀的秀光。 “殿下!这正是男人魅力的体现啊!殿下日后也请一定要变得和我一样啊!” 一如既往臭屁但是又忠心的秀宗。 “是是,这次出行完全变成了你的泡妞之旅,真是了不起啊长得帅的秀宗大人……明明也跟我一样只是个小屁孩而已。” “别这样说啊殿下,我还是有好好工作的……话说谁是小屁孩啊?!别把我跟殿下相提并论!” “是吗,情报收集地如何?” 刚刚还在一边谈笑风生的主仆二人组瞬间转变成了工作状态,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三天前,有一个衣衫破旧的老爷子来到了大坂城,在一时间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衣衫破旧的老爷子?这种人不是到处都有吗,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 “没错,那位老爷子,看似衣装破败身体瘦弱,可是在店铺内消费时却异常阔绰。后来市中有一些浪人想打他钱财的主意,结果没想到却被空手干掉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位老爷子身上所带的刀,据说并非一般之物,估计是把名刀。” 秀宗露出了憧憬的表情,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剑道高手。 “那就是说,那位看似穷酸的老爷子,其实有可能是个剑客咯?” “没错。看吧殿下,泡妞的同时也是能好好收集情报的!殿下也要好好学学啊!” “……虽然很不爽但是说得好有道理……” 瞬间出戏的的秀宗与咬牙切齿的秀光。 两人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地到了目的地。 “这里不是城内最高级的旅店吗?据说城中的许多设施这里面都设有。” “所以说那个老爷子超阔绰啊。” 为了防止会引起骚动,秀光让秀宗先交代了旅店,解释了来意并付了足够的封口费。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口。 秀光忐忑地敲了敲门。过了许久,原本沉寂的房间内才传出了略带警戒的一声:“谁?” “那、那个…我们在城内听到了有关您的传闻,所、所以出于好奇的目的,想来见见您……” 秀光毕竟比较少与飘荡在各地的浪士交谈,然后又被屋内的人的语气给吓到了,一时间敬语用的乱七八糟。 然而,屋内并没有传出什么回音。秀光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而一旁的秀宗则沉不住气了。 “殿下!这屋内的人对殿下也太过无礼了!让我秀宗去把他揪出来!” “兵五郎等……!” 秀光还没来得及阻止,秀宗就冲上去鲁莽地把门推开了。 突然间一道白光划过。 秀宗连叫喊声都没发出来,脖子就被一把反射着冰冷寒光的三尺长刀架住了。 秀光与秀宗顿时冷汗直流。 “什么啊,原来只是两个小屁孩而已。白担心了……” 从房间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人。 这个房间的居住者是个年龄大概在五十到六十岁左右,是个面相有些憔悴的老人。现在他正用着沧桑的眼神望着秀光与秀宗两人。 “哼,算了。你们两个先进来吧。” 屋主把他的刀收了起来,但秀宗仍然还是腿脚发软冷汗直流地倒在地上,宛如一个没有见过大世面的孩子一样……啊不,他们就是小孩子。平常时被叫成小屁孩就会非常生气的他此时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人默默地跟着屋主来到了房间内的会客室,正坐了下来。 “请问……应该怎、怎样称呼您呢?” 秀光战战兢兢地发问了。 “称呼?叫我老爷子就可以了,那么多无聊的武家礼仪就不用了!” “哦……” “两个小鬼,找老夫有什么事?你们两个是武家的小孩吧,这种时候不在家里玩家家酒之类的,来找我干什么?” 这个自称老爷子的老家伙直视着秀光与秀宗,流露出了满满的警惕之意。 第三章 直言不讳的现状 看着面前的这个不带任何友好之色的老爷子,秀光不禁颤抖了一会身体。 不过—— 为什么武家的小孩就要在这个时候玩家家酒啊……秀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那个,我们在市井中游玩时听说了您的传闻,所以特地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所以?现在看到了什么?一个干巴巴没什么活力的老头子?” “不…我们估计您应该是个云游四海的剑客。现在亲眼见到了,就更加确信了。” “哦?虽然我并非在云游四海。” “那么说,您真的是一位剑豪咯?” “算是吧,至少以前是。怎么估计的?” 老爷子突然间很感兴趣的样子,那双沧桑无神的眼睛也露出了些许色彩。于是秀光与秀宗便把之前去收集情报的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 “靠女人来收集情报,老夫年轻时也没少干过啊。想当年,老夫也是水灵灵的美少年啊……” 老爷子好像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高兴地捋了捋花白杂乱的胡须。 “那么,两个武家小鬼不辞辛苦找到老夫这里,莫非是想拜师学艺?” “是!我的梦想一直都是要成为一个强大的剑豪!请务必收我和殿…哦不是弟弟为徒!!” 坐在一边的秀宗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自己被吓倒的囧样,一脸兴奋地跳了起来。秀宗据说幼儿时期在奥州就非常喜欢舞刀弄剑,尤其对剑道颇为痴迷。 “可是老夫完全没有想要收徒的意思,也不希望再收徒,更何况你们都是武家的人,老夫讨厌武家,不想牵扯进武家的权力斗争之中。那种东西麻烦死了,老夫才懒得去干!更何况,老夫现在…不,没什么,总之老夫现在根本没有心情收徒。” 老爷子露出了一副虚弱疲惫的神态,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表示他不干。一下子就被否决的秀宗露出了极其失望的表情,而秀光则好像在认真地考虑什么事情。 房间中暂时陷入了沉默。 这个老爷子,到底是何人? 秀光用着怀疑的眼光看着他,思考了起来。 他应该绝非普通人。 看上去,他应该是个剑豪。可是,如此落魄的剑豪,秀光可没见过。 从他的话语中似乎可以看出来,很有可能是个受过什么打击的人,所以才导致现在这个落魄的样子。 而且,在这个时间……擅长剑道的人…… 似乎已经有几个可能性映入秀光的脑海中了。 我需要这个剑豪! 无论是从人才的方面,还是从好奇心的方面,秀光都觉得既然有幸遇见了,岂能放过。 如果要得到他的力量,就必须得告知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是,随意告知一个陌生人自己的身份的话,会非常危险。 在暗自思忖了一段时间后,秀光决定还是搏一把吧。 于是,在过了一小会之后,他用严肃的表情望了望四周,然后抬起头问。 “老爷子,你这里没有其他人吧?” “没有,你想说什么?” 老爷子一脸疑惑的表情。秀光见此则放心地点了点头,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一旁的秀宗好像猜到了什么,面带不安地低声问: “殿下,告诉这个老爷子真的没问题吗?如果……” “没事。听我的。” 秀光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接着便双目正对着面前的老爷子。 “老爷子,我的名字是丰臣秀光,是现任家主秀赖的弟弟。旁边的是我的侍卫秀宗,伊达秀宗。” “嗯?!丰臣…,伊达…?” 老爷子一瞬间表现出了惊讶的神情,皱了皱眉头。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脸上浮现了讽刺的表情。 “哼,丰臣家的少主,伊达家的儿子,这还真是大阵仗啊。” “我们来到此处的目的,就是想让您成为我跟秀宗的剑术老师。” “以丰臣家少主的名义来请求我?” “不,是以我秀光个人的名义请求您。” “哦?但是老夫还是不想收徒。如果是普通的武家小孩还可以再考虑考虑,但是与丰臣家有关的老夫是绝对不会再考虑半分的!” 虽然老爷子看上去很烦躁,但是秀光还是继续追问了下去。 “为什么?您能给我个理由吗?为什么不想与丰臣家扯上关系?” “首先,老夫本人对地位权势不怎么感兴趣,不想牵扯进丰臣家的官场,这种东西只会让老夫心生烦躁。” “您其实可以做我们的私人教师,并不需要出入来往于丰臣家,牵扯进我们家臣之间的内部斗争。” “小子,刚才的只是第一个原因。知道吗,它跟第二个原因比起来,简直是可以忽略不记的,第二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缓缓度步到窗前的老爷子露出了鄙夷与不屑的表情。 “你,莫非不知道丰臣家的现状?过来。” 秀光乖乖地跟着老爷子来到了打开的窗户前。 窗户外即是大坂城。现在的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火红的夕阳撒落在大坂城?与城下町的每一个角落。夕阳照射在大坂城的天守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呈现出无比的壮丽与宏伟。城下町过往的人群依旧很多,大部分商铺也未见打烊,反而灯火通明,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的样子。四处都呈现一片繁荣的景象。 “这是你们所支配的大坂城,很繁荣吧?” 秀光听到老爷子说了这么一句。但他似乎理解了老爷子话中的含义,于是便一言不发。 “但是,那是真的繁荣吗?大坂城的繁荣?兴盛?那只是表面的繁荣而已啊!关原合战后,德川家康在拼命积蓄力量,寻找时机,意图彻底消灭丰臣家,成为真正的天下霸主。然而丰臣家如今却仍在安逸享乐,不思进取,仍然自欺欺人地以所谓的天下人自居。照这样下去,以老夫看来,二十年以内丰臣家必定灭亡在德川的手中!过去太阁秀吉所开创的丰臣时代便将一去不复返。今日这些繁荣的景象,终将会在明日被彻底摧毁,化作一片废墟。 “老夫并非怕死之人,也并非因为担心以后丰臣家灭亡后会牵扯到老夫才不愿收你们为徒。而是因为老夫实在不想与现在这幅模样的家族有任何关系。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听懂了么,丰臣秀光殿下?” 老爷子的这一番话,直切的把现在的现状全盘托出。 丰臣的盛世已然结束。 这个繁华,一切都是虚假的。 第四章 曾经忘却的眼神 面对老爷子那毫不留面子的指责,秀光微微张了张嘴,表示自己很惊讶。 虽然自己对丰臣家的现状了解地很清楚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会在知道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把话对自己说地那么直。 但是年轻气盛的秀宗就没有这么淡定了(虽然秀光的身体年龄比他更小)。在听见自己尊敬的殿下与所侍奉的丰臣家被说成这样后他顿时就火冒三丈。 “老头子!!竟敢对殿下与丰臣家如此无礼!!!” 在秀宗就快要把刀拔出来时,秀光赶忙起身制止了他。 “住手,秀宗。他没有说错。” “但是殿下……” “什么都别说了,听我的。” 看见秀光制止秀宗的一幕后,老爷子撇了撇嘴角。 “嚯嚯,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却很明事理嘛。刚才要不是你制止了旁边那个既猴急又臭屁的小子,否则他现在可能就已经成为我的刀下亡魂了。” 僵在一边的秀宗看着老爷子手上早已出鞘的长刀,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老爷子,关于您刚才说的,” 秀光没有理睬刚才的那一幕。 “嗯?还有要补充的吗?” “不。我只是想告诉您,您刚才说的,我全都清楚。” “什么?” “正是因为生于丰臣家,长于丰臣家,我才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丰臣家的现状。老爷子您说的没错,现在安于享乐的丰臣家根本就不是德川家的对手,再这样下去,根本就不用二十年,再过十几年,估计丰臣家就会不复存在。” “既然知道地那么清楚,就快点回去吧,用丰臣剩下的时间好好享乐吧。而且凭你那瘦弱的身体也干不了什么。”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还是想要改变。” 秀光用着坚定无疑但又夹杂了一下忧伤的眼神看着老爷子,似乎是想述说什么往事。 “改变?” “是。正如老爷子您所说的,我的身体的确非常病弱,总是生病,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丰臣家也生病已久,早已没有能够与德川家抗衡的实力,随时都有可能灭亡。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改变这个现状。现在的丰臣家得了内病与外病,我现在想要首先除去的就是内病。至于身为外病的德川家则可以先放在一边。” “但是这些都很困难呢。在老谋深算的德川家康面前,现在后嗣幼弱的丰臣家就如他掌心中的孩童一般。你如果想在他的眼皮底下做什么小动作一定会失败的。还有,以你那虚弱的身体,就算想学习剑道估计也会很困难,所以还是劝你……” “老爷子您是一位剑术高超的剑豪吧。” 秀光打断了老爷子的劝告。 “如果是的话又怎么样?” “老爷子您在成为剑豪的过程中,一定遇到过许多敌人,并被他们打败过许多次吧,例如被一些剑术高强的剑客所打败。但是您一定也是不断地克服困难,继续尝试打败他们直至胜利,最终才达到剑豪这个境界的吧?” “……对、对啊,一个连失败都没经历过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剑豪呢……” 老爷子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想再次回首的往事,不禁双拳紧握微微的低下了头。 “所以,就像您成为剑豪的路径一样,我也知道这些我想做的事情都很困难,但是不去试试怎么可能会知道结果呢。我想将丰臣家的结局改变。不,是一定会将它改变,所以老爷子你放心吧,我会和兄长创造出一个新的丰臣家,就算会失败也绝对会去尝试。” “即使会失败?” “失败的话,就再来一次。再失败的话,继续再来。” “……再来一次么。” “还有。” “……还有?” 秀光在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后稍微停顿了一会,然后睁大眼睛这么说道: “我手中的刀,只会对着伤害家人的人。” 他是认真的。老爷子看到了这种眼神之后,略微皱了皱眉头。 不过,这种眼神,老夫也许久未见了啊。 他这么感叹着,依稀记得曾经的自己也有过这种眼神。 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忘记了这种眼神呢? 他低声笑了,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检讨。 对啊,我也还有过这种眼神啊。 “老爷子?” 察觉到了老爷子的低笑的秀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而老爷子则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慢慢地抬起了他的头,直视着秀光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时候还真是天真呢…嘛,算了。你们要是想学剑道的话,老夫暂时同意陪你们两个玩玩。” “诶?!那么说……” “慢着慢着,老夫可没说要收你们为徒,只是答应陪你们玩玩而已!三天后再到我这里来,到时候老夫再教你们几招!好了好了快回家吧,现在已经到了小孩子回家睡觉的时间了!” “诶?至、至少把您的名字告诉……” “吵死了都说了就叫老爷子就行了!好了快出去吧!” 老爷子随便地交代了两人后便粗暴地将两人赶出了门外。 …… …… 将秀光二人赶走之后,老爷子拿着自己的刀坐在了窗台外。 老爷子将长刀抽出,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刀身。 月光洒下,雪白的刀刃上反射出冰冷的颜色。 “呵,还真是老了呢。连这种东西都已经忘记了,真是连一个七岁的小孩都不如啊。” 老爷子脸上露出了讥讽的表情,但是眼神却充满了精神,与之前那沧桑无力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吗。” 毫无杂念地挥下了刀,直指前方。 老爷子那锐利的眼神再次凝视着前方。 雪白的刀身仿佛为了回应主人一般,轻微的颤动。 “……绝对要打倒你,玄信。” …… …… 秀光对于老爷子的突然答应而感到很高兴。 “人都是为了追求而活的。” 老爷子是这样,秀光也一样。 他在心中埋下了一些属于自己过去的秘密,并为了追求某样东西而活。 还是那几句话。 “我的刀,绝对不会对着家人。” “我的刀,只会对着伤害家人的人。” 秀光在心中暗藏着这些话语,总有一天会变成实际。 第五章 丰臣家的少年们 九月清晨的大坂城。 秀光与小姓秀宗刚刚结束了每天必有的晨练。 所谓晨练即是每日空挥五百下竹刀,是上个月遇见的那位神秘的剑豪老爷子所吩咐的任务。 现在秀光与秀宗每隔五天就会去一次老爷子在旅店的住所,学习剑术。 总之,现在秀光每天的生活非常充实。因为有了较多的运动时间,所以这一个月以来秀光的精神面貌与身体状况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 不过今天这俩人十分无聊。 今天秀光和秀宗并没有指定的学习任务,老爷子安排的空挥练习也超量完成了。 “啊啊啊!!无聊死了!殿下!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吗?!” 精力一没地方发泄就不停地在咆哮捣乱的秀宗正倒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不停地挣扎着。 “吵死了秀宗。安安静静的看会书不行吗。” 捧着书籍坐在走廊上看的秀光。 “殿下!!唯独书我不想看到!每次看到那些讲什么治国之道还有什么经典都会头痛地不得了!” “……你,单纯只是静不下来吧。小说之类的也不看吗?” “小说还行啦,至少是故事性的。顺带一提,我最喜欢的小说是《源氏物语》哦~” “哦?是这个?” 秀光笑着举起了手中的书,指了指封面。 “原来殿下也在看啊!嚯嚯,那么殿下你最喜欢哪个人物?” 秀宗一脸猥琐地靠了上来。马上就才出他在想什么的秀光无语地望了他一眼。 “是夕雾哦。” “诶?” 听到秀光的回答后秀宗难以理解地挠了挠头。 “我本以为殿下肯定会说出女人的名字呢!殿下,那个夕雾到底哪里好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啊?……因为夕雾不像他父亲光源氏一样花心,一心一意只爱云居雁。嘛虽然他后来也娶了一个侧室……这大概就是我比较喜欢他的原因。” “喂喂殿下,成为光源氏不应该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么?难道殿下不想像光源氏那样左拥右抱?我秀宗可是做了梦都想!” “真不巧,我最讨厌的就是光源氏。那种花心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给家人带来幸福!最后连自己最爱的紫公主都失去了。我绝对不要成为那种人。” “切……已故太阁殿下不也一样娶了许多女人。” “那是父亲大人,与我无关。” “哼,反正殿下以后也不可能只娶一人的~就像现在,别看秀赖大人只有正室千姬大人,以后肯定也会再立许多侧室的!” 秀光听到这话后脸马上黑了下来。 “住嘴兵五郎,别在那里乌鸦嘴。” 历史上的秀赖除了正室千姬之外还有其他侧室,并且因为母亲淀夫人的的干预,他与千姬之间并没有生下子女,反而侧室们为他生下了唯一的儿子与一个女儿。但是这并不代表秀赖与千姬之间没有爱情。无法与所爱之人结合并拥有子女,这是秀赖与千姬夫妻的悲哀之处。秀光熟知这一点,所以才会对刚才秀宗的发言感到反感。 “是是,不说了不说了。” 秀宗也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那么殿下,反正现在没什么事干,我们去调戏重成吧!” “没事干的是你不是我……话说你又没事找事想去招惹重成了?” “对啊!欺负他可是人生中的一大乐事啊!快走吧殿下!” “……一大乐事,你人生就只有这点追求了吗,小心到时候反被重成欺负。算了,反正也是闲着,走吧。” 沿着本丸内部的回廊一直走到深处,便到了家主秀赖的起居室。 房间外有一名面容端庄的少年武士正坐在门口附近,静静地守在起居室一旁书房的门口边。 “哈哈哈!娘娘腔重成!怎么,今天还是老样子在孤独地守大门啊!” “闭嘴,伊达秀宗。秀赖大人正在书房内学习,打扰到大人的话拿你试问。” 秀宗一见到少年就马上一脸嚣张地扑了过去。而少年则是面不改色地斥责了秀宗。 “早上好,重成。今天兄长大人也在学习吗?” “是,秀光大人。秀赖大人在书房中学习,而在下重成则在门外守候。” 少年武士见到秀光后马上恭敬地向秀光问候。 那位少年武士即是秀赖的小姓兼儿时玩伴木村长门守重成。重成的母亲为秀赖的乳母,再加之两人同岁,所以秀赖与重成从小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重成从小就较为成熟稳重,才华横溢,并且长相比秀宗更胜一筹,年纪轻轻就被喻为当世的美男子。在历史上,重成曾与淀夫人的女官大藏卿局一同出使骏府,据说他一路身着女装,却都未曾被人发觉,可见其长相之俊美。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秀宗好像很不爽重成,所以两人每次见面都会闹出些事来。也许这两人就是所谓的“八字不和”吧。 “怎么了重成?知道说不过我就拿秀赖大人来当盾牌?” “你有几次是说赢过在下的?在下可还记得上个月某人因为没有吵赢然后气急败坏差点把走廊给砸坏了,最后还被夫人狠骂了一顿。” “你!我、我告诉你,下次我会在你房间里头堆满癞蛤蟆,你就给我等着吧!” “你还太嫩了,伊达秀宗。要是你敢这么做的话,在下第二天就把你送的那些癞蛤蟆做成料理加到你的午膳中去。” “可、可恶……” 秀宗与重成就这样继续一人一句加大眼瞪小眼地吵了下去。一旁的秀光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这两个人到底是关系太差呢,还是其实好到不行呢。虽说他们看起来是八字不和,但意外地在某种地方很合拍呢……” 重成平时被秀光评价为“无口正太”,意思是说重成较为无口沉默稳重。但他貌似一碰到秀宗话就会多起来。 秀光坐到了走廊上,打算继续欣赏秀与重成的嘴仗。 就在这时,一旁书房的拉门打开了。 “重成,秀宗,不要再吵了,吵架不好哦。还有秀光,你要好好劝劝他们才行啊。” 从书房中出来的人正是丰臣家的家主,秀光的兄长秀赖。 “早上好,兄长大人。” “哦哦是秀赖大人啊!秀宗在此向您请安!” “真是万分抱歉,秀赖大人,在下等人惊扰到您的学习了。看吧伊达秀宗,因为你的愚蠢打扰到了秀赖大人的学习!” “什么?!重成你又来找茬?!”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的两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先进来坐一会吧。” 秀赖及时地制止了两人,并把秀光跟他们让进了书房。 秀赖的书房中堆积着许多书籍,但是整个房间看起来又意外的非常干净整洁。用来学习的桌旁放着厚厚一沓用来练习书法的纸张,而桌上则有一张墨迹未干的书法。看来刚刚秀赖应该是在练习书法。 秀光走近桌前,仔细端详了一会秀赖的所写的书法,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字写的真好。秀赖现在的水平远远超出了十一岁这个年龄所能写出来的水平,已经到了许多家臣都无法企及的水平了。 “兄长大人的字写得真好看。” “秀光你太高估我了。而且,我也只是因为喜欢书写时的气氛所以才会努力练习的。” “但是兄长大人的确很厉害啊,不管是书法还是学习都很好。我就没有办法做到。” “没有这回事哦,秀光。你以后肯定也能做到。到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就可以一起励精图治,使丰臣家更加兴盛强大。现在我们家正好缺人才,如果有秀光你来支持我的话那就轻松多了。” “人才稀缺?果然在许多老臣去世后比较难周转吗。” “是啊。父亲大人所设置的许多机制也差不多名存实亡了。五奉行现在只有浅野长政大人和增田长盛大人还在世,三中老也只有堀尾吉晴大人在世。至于五大老,哎……。总之,我现在努力学习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将丰臣家再次兴旺起来。我会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将百姓们从战乱与饥荒在彻底拯救出来。” 秀赖在历史上其实并非如同许多人认为的那样是一个愚钝、畏缩的君主。许多人把他称作日本版的“扶不起的阿斗”,认为他是个无用之人。 但是在历史上所记载的唯一一次的秀赖与家康的二条城会见后,家康曾经对心腹吐露,说他认为秀赖是一个非常英明的人,而且绝对不会屈居于他人之下。连阅人无数的家康都这么说了,由此可见秀赖其实并非昏君。 秀赖一生中最大的缺点估计就只有两个。一是从未走出过大坂城天守阁,对外部信息知之甚少。二是过于听从母亲淀夫人的话。如果能够把这两个弱点克服的话,丰臣家在历史上的结局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在秀光、秀赖两兄弟交谈之时,不安分的秀宗又跟重成吵起来了。 “什么?!去年我偷跑去城下町玩的那次是你向夫人举报的?!!” “哼,在下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不务正业每天想着偷懒的人。” “你这家伙不是也去过町内买东西吗?!我什么只说我?!!” “在下可是得到了夫人的许可。而且在下每次都是去选购顺手的武具。伊达秀宗既然你那么喜欢去町内玩乐的话,那现在就不要在这里打扰秀赖大人学习,现在就出去玩吧。” “哼,正合我意!殿下!我们去城下町逛去吧!今天是行脚商人的集会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武具吧!别再跟重成这娘娘腔玩下去了!” 听了秀宗的话,秀光赞同地点了点头。 “也不错,反正现在很闲。话说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今天有商人集会的啊……” “呵呵~前几天我就知道了!走吧殿下!” 秀宗正想拉起秀光就走,结果一旁的重成听到有武具贩卖之后也坐不住了。 “等等,你刚才说有武具……” “哦呀~重成大人您刚刚不是想赶我走么?怎么又想一起跟着来了呢~” 厚着脸皮调戏重成的秀宗。 “只是为了找找有没有称手的武具罢了,少在在下面前摆出你那张恶心的脸。” 面无表情反驳秀宗的重成。 “啊,现在不行。在下还要守卫着秀赖大人,无法脱身。” 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的重成略带失望地停下了动作。而秀赖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哦,你想去就去吧,不用顾虑到我。” “但是在下……” “你们去吧,我一个人继续学习就可以了。” 秀赖露出了一丝寂寞的表情,但还是向秀光他们摆了摆手,让他们不用在意自己。 在历史上,秀赖几乎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大坂城的天守阁,一辈子都是一个“隐匿的总司令”。而且由于母亲淀夫人的管教,见过他的人也极少,直到大坂之役秀赖切腹自杀时也没有几个人见过秀赖。这对秀赖来说其实是一个非常痛苦的事情。 十一岁这个年龄本应是与他人多交流,见识新事物的精力旺盛的年龄。但是现在每天能与秀赖说上几句话的人估计就只有小姓重成、近臣大野治长、笔头家老兼老师的片桐且元及母亲淀夫人。连秀光都不一定能每天见到他。由此可见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学习的秀赖的寂寞之深。 “兄长大人也一起去怎么样?一个人的话也太寂寞了。” 秀光察觉到了秀赖的心情,于是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秀光觉得,这是正好是一个能让秀赖出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好机会。而且这也可以让秀赖稍微有些自己的主见,不会过于听从母亲的话。前面提到过,秀赖最大的缺点即是对外部不了解及过于服从母亲。如果能够说动秀赖跟大家一起出去玩,说不定就能将这两个缺点都慢慢克服。这招真可谓是一石二鸟。 “我?不行啊,母亲大人不允许我随意外出。要是被发现的话肯定会被母亲大人骂一顿的。” 虽然对秀光的提议很动心,但是秀赖还是比较畏惧母亲。 “没事的,兄长大人。难道兄长大人不想去看看全国各地运送过来的特产吗?” “对啊秀赖大人,外面的世界可是比天守阁内有趣多了哦!而且不是有一句俗话说,一个贤明的君主一定要去多多体察民情的吗?所以您干脆就把这次的游玩当作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吧!” “嗯。虽然在下个人很不想同意,但是伊达秀宗说的没错。而且有大人您跟着,在下也不算是脱离岗位了。” 秀光继续劝诱时,秀宗与重成居然罕见地意见相同了一次,也毫不吝惜地送来了助攻。 “果然还是算了吧……虽然我也考虑过想去,但是母亲大人……” 还好秀赖才十一岁,还没从根本上形成“母亲大人的话绝对不能违抗”这个意识,才会只被劝了几句就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动摇了。 “秀赖大人,关于夫人的话,其实大人大可不用担心。” 重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放松了下来。 “为什么?母亲大人不在吗?” “是的。在下今早从家臣处得知,夫人今日要与家老们举行重要的会议。估计到傍晚之前应该都不会结束。所以大人只要在黄昏之前回到城内,就绝对不会被发觉。” “好好,我跟你们一起去,所以不要再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 秀赖看着弟弟秀光那期待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笑了,不过笑得很开心。 “那么,怎么才能出去?” 想办法在不被家臣与侍女发现的前提下离开大坂城,是这群偷跑的家伙的第一个难题。 第六章 江户细作在出没 秀光四人如果想要偷偷离开大坂城去城下町游玩,就必须躲过众多家臣与侍从侍女的目光。 这对一般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但是可别忘了我们的队伍里面有一位名叫做伊达秀宗的偷懒专业户。据说这位仁兄成功偷跑出去的次数堪比德川家康亲自参加的战争次数,对于大坂城城底的密道什么的早就已经摸地一清二楚。在此我们也只能如此评价他:能够偷懒偷到这种境界,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吧。 如此这般,秀光等人在秀宗的带领下,成功的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终于来到了町内的市井中。 当然,四人都已经将衣服换成了布衣,连平日里身穿公卿服饰的秀赖也不例外。而且,为了防止身份暴露,他们将彼此之间的称呼都改为了幼名: 吉松(秀光),阿拾(秀赖),兵五郎(秀宗),阿重(重成?) 至于为什么重成的称谓会是阿重,那只是秀宗的恶搞而已。 正如秀宗的情报所说,今天城下町的确来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正在举行商业集会。町内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充斥着叫卖与讨价还价的声音。一时间整个城下町都沸腾起来了,好不热闹。 “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这么热闹的场景!” 第一次走出家门的秀赖马上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此时正在两眼发光地东看西看。 “看吧,兄长大人,在外面比一个人在城内有趣多了吧。” “嗯,的确如此。这就是父亲大人亲手创造的城市啊,我之前一次都未亲身瞻仰过实在是太愚蠢了。果然是要融入市井中才能真正感受到百姓们的心声啊。” 四人一边打闹一边逛了过去。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爷子?” “嗯?哦,是你们两个啊。怎么,今天有时间出来玩了?” “老爷子才是,今天居然会从旅店里出来,而且居然还换了新衣服,戴着个奇怪的斗笠……” “吵、吵死了,老夫戴斗笠是有原因的!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出现在前方的正是一个月前旅店奇遇记中的主角老爷子。 “老爷子您现在的精神状态比刚见到您的时候好多了诶,太好了。” “嗯、嗯。话说老夫前几天忘记提前跟你们说了,老夫在町内比较偏僻的地方买了一套宅邸,等下告诉你们位置,到时候要找我就去那里,不用再去旅店了。” “诶?!这么说老爷子你要定居下来了!太好了殿下!这下不用担心这个怪老头会教到一半就跑了!” 秀宗激动到把要改称谓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喂喂,兵五郎,是‘吉松’,不是‘殿下’。话说这里应该吐槽的是为什么这个怪老头有这么多钱吧……” “你们两个小鬼居然敢把教你们剑术的老夫叫成怪老头?!” 师徒仨在扯闲话,但是秀赖与重成就头大了。 “吉松,这位老人是?” 于是秀光与秀宗便向秀赖与重成说明了老爷子与他们的关系,并让秀赖对淀夫人保密。 老爷子这时才注意到秀赖与重成的存在。 “这两个小毛孩又是谁?虽然老夫可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老爷子,这是我的兄长秀赖与他的侍卫木村重成。老爷子你叫他们阿拾与阿重就可以了,别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秀光压低了声音,老爷子也会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几人跟着老爷子继续逛了下去。 “喂,吉松,过来一下。” 在秀赖三人正在看着商品的时候,老爷子招了招手把秀光叫了过去。 “怎么了老爷子?” “还记得老夫上次跟你说的话吗?” “嗯,还记得。您说我不太适合练剑道。” “对。老夫当时的意思是,你以后能够把剑道练地还可以,但却无法成为比较厉害的高手。老夫说这话也不是打击你,你还可以继续练下去当做强健身体的一个运动。老夫今天再跟你提一次,是想让你在练剑道以外再去尝试一下另一种武器。” “您的意思是,您让我去尝试的那个武器,我说不定能够成为那方面的一流的高手?” “没错!我要你去尝试的武器是弓箭。” “我真的很适合练习弓箭吗?” “虽然老夫不是精通弓箭那一行的,但是以老夫几十年来在各种道场混迹过来的经验,凭直觉应该就是弓箭不会错。而且老夫觉得,不单只是弓箭,你也可以去尝试一下铁炮之类的武器。以你的性格,练习这些应该不会有错。” “嗯,我会去试试的。” 秀光愉快的接受了老爷子的建议。 “那就好。把那边的三个叫过来,老夫有重要的话要说,去安静点的地方。” 于是四人屁颠屁颠地跟着老爷子到了一处远离人潮但是又能清楚地望见城下町内情况的一个角落。 “怎么了老爷子,我还没看够呢。” 略带不满的秀宗嘟起了脸颊。 “吵死了兵五郎,就你最多事。” 老爷子轻轻地敲了一下秀宗的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知道的吧,这次的商人集会中,全部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来自江户的商人。最让人在意的是,町奉行所居然会出动如此之多的捕快来维持秩序,还有许多捕快还扮成了普通行人。” “老爷子,您是说,从江户来到这里的商人中,有人可能是德川方面派过来的细作?而我们丰臣家在警戒着这些人,所以才出动了如此之多的捕快?” 秀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不愧是丰臣家的家主。 “不是可能,是就是有细作混进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呢。看,这个,那个,还有那里,到那边都是。” “好厉害!老爷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看都觉得没有问题。” 秀宗东看西看,愣是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出来老爷子所指向的那三五个人有什么异常。 “兵五郎,老夫看人的阅历岂是你这种毛头小子能比的?看吧,那边的那个家伙,看似是在卖东西,但是却一直对自己的商铺不管不顾,只与客人及旁边的同行谈话,连自己所卖的商品被一些小毛孩顺手牵羊拿走了都不知道。这哪里是商人啊,明明就是借由谈话来套取大坂城情报的细作啊。而且,老夫之前故意装作买东西的样子去与他们交谈了一会,结果发现这些家伙都操着江户那边的口音。” 秀光继续观察了一下,果真如老爷子所描述的那样。 这老爷子看人的眼光还是不赖的嘛。 “我们丰臣家绝对不能容忍这种行为,现在应该把奉行叫过来直接逮捕他们吗?” 秀赖这就已经在考虑解决的方法了。然而秀光反对了他的提议。 “兄长大人,那样会引起骚乱的。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来逮捕他们,要是他们不承认自己是细作的话那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被江户那边对这件事大做文章说我们丰臣家连普通商人都不放过。这样会有失丰臣家的威信。” “是吗……不要轻举妄动吗。那么还有什么方法吗?” 秀赖一直紧皱着眉头。老爷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哦,放松一点!交给老夫吧,让老夫去玩一下他们。这种破绽百出的细作大概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对手,特别是街道中间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的年轻小子。要是老夫是他师傅的话绝对会把那个不成器的小子给狠揍一顿的。不过这样正好,老夫就选他开刀。” “老爷子您去?那我们几个能够帮什么忙吗?” “嗯,兵五郎现在马上就去找奉行们报告,让他们注意一下这些人。当然,是用你伊达秀宗的名字去向他们报告。然后,秀光你们三个扮成老夫的孙子吧,跟着老夫一起去,见机行事。” 在听到命令之后,秀宗马上拔起腿就往町奉行所赶。与此同时,老爷子与装成他孙子的秀光三人来到了那位被老爷子评价为不合格的细作的商铺前。 为了防止被认出是武家,秀光三人的刀都事先藏起来了。 那位贼眉鼠眼的小哥……啊我们姑且称他为细作小哥吧。这位小哥一看到老爷子等人走过来,连忙笑眯眯地上前去搭话。 “这不是刚才来过的老爷吗!再看看吧,出产自江户的上好手工雕刻的茶碗!啊,老爷的孙儿们也可以过来看看哦~” 秀光蹲了下来,从放置在地上的货摊上拿起了一个茶碗仔细端详。 这些茶碗的质量远没有那位细作小哥吹嘘地那么好。不过这些茶碗唯一的亮点就在碗身的雕花上,一般的茶碗上是不会去刻意雕花的。而且这些茶碗上的雕花是使用了一种较为罕见的雕刻手法,在碗身上刻出一道道细致精美的纹路,并且雕刻的水平应该算是挺不错的。 总之,大概就是能够将人们挑剔的眼光从茶碗本身的质量上转移到了雕花纹路上,从而更容易使人忽略对本身质量的考察。 不过虽说质量不怎么样,但是放着玩赏倒是挺不错的。 正如上面所介绍的那样,现在秀赖与重成已经彻底被茶碗上的雕花纹路吸引了,爱不释手地放在手中把玩着。 “怎么样?喜欢吗?喜欢的话那爷爷就买咯。” 老爷子看出了秀赖等人对这种茶碗的喜爱,于是便开口询问。秀赖跟重成则拼命点头。 “那么就买四个吧,把兵五郎的那份也一起买了。喂,快点把这四个给我包好。钱拿去,不用找了。” 老爷子随手扔出去一个金小判。细作小哥见到金小判后眼睛都乐弯了,马上把四个茶碗包好交到了孩子们的手上。 果不其然,在老爷子故意想要马上离开时,细作小哥就马上上前来继续搭话了。 “老爷您是大坂本地人士吗?” “不,老夫并非大坂人。老夫是从北陆过来的。” “哦?老爷特地从北陆赶来,莫非今日的集会将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会发生?” “哼,有趣的事情倒没有,不过倒是有一个令人在意的情报。怎样,想听吗?” 细作小哥一听到“让人在意的情报”,马上点了点头。而老爷子则在心中暗笑—— ——果然是个不合格的细作啊,被老夫随便一提话题就傻乎乎地跟着过来了,还一脸“得到好情报了”的超容易被看穿的傻脸。 老爷子撇了撇嘴,在心中无比地蔑视面前这位猥琐的小哥。 “听说,只是听说啊,这次的商贩集会,貌似丰臣秀赖大人会到这里微服私访。” “诶?!这不可能吧?因为,那个丰臣秀赖今年才十一岁,不是从来都没出过大坂城的天守阁吗?” “哼,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位大人现在就跟真的小孩子一样在逛呢。” 在老爷子与细作小哥相互交谈争执之际,秀光等人在观察周边的变化。 “秀宗那边应该准备好了。看,我们身边的那些人大概都是变装后的捕快。” “那就先看看老爷子交谈的情况吧。捕快们应该也是有时机了才行动。” 镜头跳回老爷子处。两人还在争执秀赖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老夫跟你赌一枚金小判,秀赖大人一定来了这次集会。” “老爷您要是输了可别赖账哦,再说了老爷就算丰臣秀赖来了您也不可能找到他。” “到时自然会找的到。” “老爷我劝您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好。那个丰臣秀赖,据说不是在大坂城里被娇生惯养地跟肥猪一样吗,那种胖子怎么可能会放下城内玩乐的东西到这里来呢。” 忠心的重成在听见那个细作竟然敢这么说自己的主人秀赖后,差点就冲上去用拳头伺候了。好在秀光与秀赖及时拉住制止了他。 老爷子在听到他出口不逊后在心中暗笑了一下,心想终于有能够把抓起来的正当理由了。 “喂,你小子这样说身为天下人的秀赖大人真的好吗?” “哈哈哈哈,老爷您就别再逗我笑了。天下人?那种十几岁的小鬼是天下人?而且还是丰臣家的。老爷您其实也应该清楚吧,现在有成为天下人资格的就只有德川……” “爷爷,你们在说什么?” 突然出现在旁边的秀宗用整条街都能听见的音量打断了细作小哥的话。一时间,附近许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 “是兵五郎啊。爷爷刚才只是在跟这个商人争论一些事情。” 老爷子故意继续卖傻,配合秀宗的行动。 “诶?是吗?但是我刚才听到他说了好多丰臣秀赖大人的坏话诶,说什么秀赖大人是娇生惯养肥猪之类的。” 秀宗的声音越来越大,细作小哥越来越慌张。 “那、那个……” “而且,他还说,秀赖大人跟丰臣家没有资格成为天下人呢!” 秀宗故意用小孩子调皮的语调来说出这些话。 许多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一时间有许多人在围观。许多大坂本地人听到那些话后看待细作小哥的眼神越来越充满敌意。 这时细作小哥才感到不妙,连忙想收摊走人。没想到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几个身着捕快衣服的大汉控制住了。 “这位小哥,因为刚才我们确实听到你对丰臣秀赖大人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语,所以为了调查清楚你的身份来历给予处罚,对不住了,请你给跟我们走一趟吧。” 捕快们毫不犹豫地把正在哭爹喊娘的细作小哥押了起来,临走时还特地对着秀宗竖了个大拇指。 围观的人们在听过解释后也渐渐散去,街道也恢复回了开始时热闹的气氛。许多人都毫无怜悯地用着“你活该”的表情目送着那位被押走的“商人小哥” “干的不错嘛兵五郎,拿着,这是给你的奖励。” 远离了人潮后,老爷子少见的表扬了秀宗,并把刚才买的茶碗扔给了他。 “哦哦!从老爷子手里得到的第一个奖赏!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嗯,接下来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以侮辱主君的罪名关起来了,而且许多旁人也听得一清二楚。这下子江户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爷子,除了刚刚那个被抓走的以外不是还有几个细作吗?这样放过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秀光不放心地回头望了望。 “不用担心。刚才老夫那招叫做‘杀一儆百’。像那种不合格的细作,这种程度就足够震慑剩下的那几个了。” 在与老爷子分别之后,虽然时间还早,但是四个偷跑出来的小孩还是决定回家了。 “太好了,兄长大人,事情能够顺利解决。” “嗯!那位老爷爷真是太厉害了。他那种冷静地解决事情的气质是我所不具备的。我以后也想跟他一样。谢谢你啊,秀光,要不说你劝我出来,我估计就永远也无法知晓这些东西了。” “那如果下次还能再躲过母亲大人的话,就再一起来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 拉了拉勾,几个孩子笑了笑,笑得很天真。 …… …… 在回去的时候,秀光的心中倒是并不怎么特别开心。 今天的事情,是证明德川家已经开始出手了吗?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时间也越来越紧迫了。 是时候该考虑下一步的举动了。 第七章 伏见城中的人们 京都,伏见城。 在本丸的庭院中,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正在与一个中年人下着围棋。 “将军大人,臣下跟您报告的事情就是这样。” “哦,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忠世,特地赶到伏见来。” “不,那是臣应尽的本分。将军大人怎么看此事?” “那些人,居然是秀忠那小子派出去的。哼,就算想得到我的认同,这种行为也太过愚蠢了一点。而且,竟然还敢把那种水平的家伙派去大坂,这跟疯了没什么区别。” “愚蠢?” “没错。秀忠那家伙,若是治理和平年代可能还不错,但是在战争年代就完全不行!每次回想起关原合战时秀忠的那个蠢样,愤怒就无法平息啊。诶,要是吾儿信康还在就好了。身为我家康的长男,怎么可能会输给真田那些家伙!” 那位老人正是于今年二月份就任征夷大将军一职的战国三英杰之一的德川家康。正在陪他下棋的那位则是家臣酒井忠世。 “还有,当时的详细情况是怎样的?” “因为当时情况太过混乱,所以详细的对话就不知道了。不过据说是在跟一个带着几个孙子的老人交谈时不小心露馅的。” “带着几个孙子的老人?总觉得这里面没那么简单啊。嘛,总之,帮我转告秀忠,如果他再做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行动,我会剥夺他的继承权。” “是。那么将军大人,这件事情要如何处理?” “没必要去管它。那些人都只是我手中的一个小小棋子罢了。而且,这次损失的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重要的棋子,当然要到后面再出场。” 忠世走后,家康回到了室内。 “父亲大人!会议结束了?” “哦哦!是五郎太啊。父亲与家臣的谈话刚刚结束哦,怎么了?” 兴奋地向家康扑过来的小孩就是家康与侧室阿龟所生的年仅六岁的儿子五郎太丸。不过貌似五郎太本人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历史上的五郎太原本生于庆长五年(1600),但是在这个世界不知为何早生了几年,生在了庆长三年(1598)。 顺带一提,五郎太是家康的十一个有继承权的子女中排行第九的孩子。 “父亲大人!长福会说话了!还有,鹤千代今天也哭得很响亮!”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长福跟鹤千代都很健康啊。” 家康抱起了五郎太,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长福丸、鹤千代都是家康在花甲之年后才有的儿子,二子都是侧室阿万所生。鹤千代上个月才刚刚出生。两人是有继承权的子女中排行最后两位的孩子。 “五郎太、长福、鹤千代,你们三人可是德川家未来的三根重要支柱啊,希望你们能健康地长大啊。” 家康一边逗着怀中的五郎太,一边暗想。 本来预定成为德川家的支柱的家康次女秀康,四男忠吉,五男信吉三人的身体状况都一日不如一日,都是不知何时就有可能会离去的人。所以现在的五郎太三人便成为了家康的重点培养对象。 看着在自己的怀里笑着的五郎太,家康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为了德川家与孩子们,必须得在自己去世前为他们铲除一切障碍。 而这个“最大的障碍”,就是孙女千姬所嫁入的丰臣家。 自己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将丰臣家彻底铲除。 家康在心中暗想,并下了这个决心。 不过,他的这个愿望是否能实现,那得到最后才能知道。 第八章 丰臣九条的婚约 十月末尾,地点一如既往是大坂城。 时已入秋,微风卷起了地上泛黄的落叶,卷走了树上为数不多的新叶,为初秋的气氛渲染了一丝萧瑟。 十一月又即将到来,马上又要到秀光上京学习的时间了。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先参加一次家中的会议。 这次会议是淀夫人要求秀光参加的。对秀光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与家臣之间的会议。 虽说称之为“会议”,但在场的家臣也就只有笔头家老片桐且元及近臣大野修理亮治长罢了。 也就是说,这次会议的参与人就只有秀光、秀赖、淀夫人以及前面提到的两位家臣。 不过,虽说人数少,但是秀光知道,有笔头家老片桐且元参与的会议,绝不可能是只谈论一些小事的普通会议。 秀光现在刚刚进入评定间。这也是他第一次进入评定间。秀赖等人都已经到位了。 “兄长大人,秀光来了!” 秀光一进门就冲到了秀赖所坐的主位前。自从上次偷跑出去游玩以后,秀光就没有再见到过秀赖了。所以此时的他稍微有些激动,把榻榻米踩地嗒嗒响。 就在秀赖笑着回应秀光时,一旁却传出了对秀光的严厉斥责声。 “秀光大人!秀赖大人可是丰臣家之主,身为主君之弟怎么可以对秀赖大人如此放肆无礼?!” 在一旁出口斥责秀光的那位身材修长面容端庄的男人是淀夫人及秀赖的近臣大野治长。 他对秀赖忠心耿耿。但不知为何,他好像一直都对秀光抱有敌意与警戒之意,至少绝非善意。他对待秀赖与秀光的差别就如同对待宠爱的亲子与疏远的养子之差。 “治长,秀光可是我的亲弟弟,他做错了什么吗?这不是你应该插嘴的地方。” 秀赖听到弟弟秀光被斥责,于是表示自己很不爽。 “秀赖大人,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没听见秀赖让你住嘴吗。秀光也是已故太阁殿下的儿子,还轮不到你大野修理亮来训话。” “……是,臣下知道了。” 大野治长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被淀夫人硬生生地打断,于是不得不乖乖闭上了嘴。 “刚刚的事情先放下吧。且元,会议可以开始了。” “是,夫人。” 笔头家老片桐且元点了点头。 且元是太阁时代的老臣,是参与了天正十一年(1583)的贱岳之战的贱岳七本枪之一。现在他也身兼秀赖的老师一职。 “那么,会议就开始了。秀光大人是第一次参加会议,请不必过于紧张,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发生,本次只有一件相对重要的事要告诉您。不过在此之前,近期发生的几件小事要先报告一下。” 且元示意秀光不用太过紧张。 “嗯,首先是第一件事。上个月,德川家康大人于伏见城又喜获一子,命名为鹤千代。我们已经派人向伏见城发出贺礼了。” “哼,德川大人,又有一个儿子了吗。这到底是他的第几个孩子了?!” 大野治长对此略有不满。 “修理亮,按照有继承权的子女排序,这是第十一个孩子。” 且元提醒了一下,然后又感叹道: “唉,德川大人还真是老当益壮啊。庆长三年(1598)有了儿子五郎太,庆长七年(1602)又有了长福丸,现在还有鹤千代降生。明明都已过花甲之年了啊。” “德川家族人丁兴盛,对我们丰臣家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现在……” 淀夫人皱了皱眉头,好像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有两件丧事。德川大人的五男武田信吉大人,异母弟松平家元大人都于九月份因病去世了。我们也同样派人去慰问了。总之,这是要说的第一件事。然后,是关于上个月商人集会时的事。” 且元继续说了下去。而听到有关商人集会事件时秀光与秀赖都同时心跳加快了。 “商人集会时,町内的捕快抓获了一名江户的细作。经过讯问,已经确定是德川家康大人的三男秀忠大人所派出的。” 与且元报告时的淡定不同,大野治长对此感到非常震怒,双拳捶地。 “德川家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夫人,我认为我们应该让家康对这次的事件给一个交代!” “修理亮,不要过于激动。这应该只是秀忠大人的作为,跟德川大人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秀忠大人尚且年轻,犯一些小错也是能够原谅的。而且,秀忠大人可是千姬大人的父亲啊。我认为这件事情还是不要闹大为好。” “且元!你到底是丰臣家的家臣还是德川家的家臣?!此时我们应该优先为丰臣家的利益着想!堂堂丰臣家怎么可以容许身为臣下的德川家如此放肆?!!就算是千姬大人的父亲,也不能容许!!” “我当然是丰臣家家臣!何来德川家家臣一说?!” 且元与大野治长马上争执了起来。这两人平时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在一旁观看两人斗争的秀光也叹了口气,心想现在丰臣家还真是内忧外患啊。 最后,还是由淀夫人拍了拍手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咳、咳,那么前面的事情都先放下。最后要向秀光大人告知的才是本次会议的重要内容。” 且元咳嗽了一声,然后环视评定间一周。 “上个月,夫人与我们几位家老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丰臣家,将会与公家的九条家联姻。” 且元的话一出,秀光瞬间傻眼了。 “片、片桐大人!联姻?!是那个九条家吗?!” “是的。正是秀光大人去上京学习的那个九条家。” 秀光与且元口中的那个九条家,正是五摄家之一的九条家。 九条家是藤原北家的嫡流,也是五摄家中的前二大摄家之一,地位远比鹰司、二条、一条要高。无论是在朝廷中还是在武家眼中,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丰臣家想与九条家联姻,也不难理解。 “兄、兄长大人已经知道了吗?” “嗯,数天前母亲大人告诉了我。” 秀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淀夫人。淀夫人接口说了下去。 “此次的联姻,完子,将会嫁给家主九条兼孝的长男九条忠荣大人。” “完子姐姐要出嫁了?!那么早?!” 秀光在惊讶之余不免有失落之意。 “已经不算早了哦,秀光。完子已经十二岁了。母亲大人当年嫁给你父亲大人的时候也不算太迟。而且,千不是才七岁就嫁给秀赖了么?” 淀夫人在给解释时顺带提及了一下自己嫁给已故太阁秀吉的往事。不知为何,秀光看到一旁的大野治长在听见淀夫人说的内容时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而且还抽搐了好几下。秀光感到很奇怪,但是也没多在意。 “母亲大人,那,完子姐姐什么时候嫁过去?” “明年的六月。现在只是先订好了婚约,然后是准备嫁妆的时间。” 秀光一想到在身边的亲人又要少一个了,不由得心情有些失落。 “那个,九条忠荣大人,是个怎样的人?我在京城学习时也很少见到他。” “这就是母亲我让你来参加会议的意图。母亲大人希望你在下个月上京学习的时候,去见忠荣大人一面,去实际考察一下他的情况。实际的见面肯定比听到的要可靠。” 总而言之,淀夫人就是想让秀光与忠荣见上一面。 会议结束后,秀光与秀宗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殿下,你怎么看起来对完子小姐要出嫁的事很不高兴啊。” 秀宗察觉到了秀光的失落。 “普通来说,自己有家人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的话,都会有点失落吧。” “嘿,是吗。我一直跟在奥州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分离,但都没什么感觉啊。殿下,你,果然是姐控吧~~?” 作死的秀宗又嬉皮笑脸地抛出了一句找打的话。 “……怎么可能。只是,很担心啊,不知道完子姐姐的夫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要是完子姐姐在那边过的不好怎么办,一直在担心这些事情。” “喂喂殿下,这好像不是我们应该担心的事情吧?” “……唉。” “我知道哦,殿下很重视家人。所以才要提起精神来啊,下个月的上京学习,去好好审查一下那个九条忠荣吧!” 秀宗的鼓劲让秀光稍微恢复了一点。 “是啊,我要替完子姐姐好好审查一下忠荣大人才行。……但是啊,总觉得,完子姐姐好可怜,被别人擅自决定自己的命运。” “唉,那也是没办法的咯。毕竟现在仍然是‘战国乱世’嘛殿下。政治联姻什么的,都是为了利益啊。我的母亲大人与父亲大人也是政治联姻啊,也是为了利益啊。” 秀宗难得一次没有笑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才会有不用政治联姻的时代呢?” 秀光与秀宗走在夕阳下的回廊上,同时在心中埋下了这个深深的疑问。 ——但愿,那一天会到来吧。 第九章 一切故事皆始于此 低头看了看手边那个描画着无数淡雅又显华贵的和纸包着的礼物盒,秀光稍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向了四周。 现在秀光身处京都的公家九条家的宅邸内。 听从了母亲的吩咐,担任了丰臣家与九条家联姻前的友好使者的秀光,在处理完一些琐碎的礼仪及问候活动之后,向九条家的家主、也同时是现任关白的九条兼孝提出了单独与其子忠荣的会面申请。 性格和善的兼孝也理所当然的同意了。 于是现在正坐在秀光面前的皮肤白皙的少年便是婚约的另一方九条家的继承人忠荣。 忠荣是个典型的公家子弟。皮肤白净,行事待人彬彬有礼,安静的不像十八岁的少年,展现了极高的教养。这使得秀光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 “忠荣大人,这是我从大坂带过来的一点小小礼物,” 秀光将身旁和纸包好的礼盒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份礼物是姐姐大人亲自挑选的,望笑纳。” 一回想起完子在他临行之前惴惴不安又略带羞赧地将这个小盒交给他时的场景,秀光忍不住有些想笑。 看来还是相当期待自己那未曾见过面的未来丈夫的。 “姐姐大人说,因为不知道忠荣大人喜欢什么,所以就依自己的喜好选了几种口味较好的和点心,希望忠荣大人能够喜欢。” “真是让完子小姐费心了,那我就怀着感激之心收下了。” 忠荣伸手接过了礼盒,并低头回了一礼。 虽然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是嘴角却微微有了些弧度。 秀光看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那么,来年姐姐大人嫁过去之后就请忠荣大人多多关照了。” “是。我身为丈夫,一定会好好对待完子小姐的。” …… …… 结束完在九条家的一切事务之后,秀光依照惯例又来到了高台院的宅邸。 知道秀光喜爱甜食的高台院早就为秀光准备好了许多用精美托盘所盛的京都点心。秀光跟小姓秀宗便放松了下来,在小庭院边的回廊上边品尝点心边聊天。 秋季京都的空气格外凉爽静谧,地上被卷起的落叶与从远方吹过来阵阵微风倒是特别有秋季的感觉。在这种环境下好好放松也是秀光的一大乐事。 “怎么样……殿下……感觉忠荣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嘴里仍在咀嚼着点心的秀宗用含糊不清的语气问道。 “嘛,感觉是个比较中肯的人,比较敦厚,应该今后还是可以信任的。而且礼仪方面比你好了不知多少倍。” “那不是理所当然嘛,他可是公家的儿子,礼仪什么的如果没做好岂不是会在我们武家面前丢大脸?” 秀宗用“这事理所当然”一般的口气说着,又从盘中取出了一块点心扔在了嘴里。 “而且啊,殿下的身份对他来说可不仅仅是未来妻子的弟弟,而且还是丰臣家的少主。” “……嘛,至少说明,丰臣家在京都与朝廷里,还算是还保留有一定影响力的。现在这个现状,看来我暂时不需要担心京都这边……” “喂喂殿下,刚刚眼神有点吓人哦。殿下不会是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 “……只是为丰臣家的现状担忧了一下而已。稍微,想了想,以后该怎么办……” 秀光压低了声音,慢慢嚼着嘴里的点心。秀宗也凑了上来,小声地说, “……殿下,就算是在高台院大人的宅邸,也要小心隔墙有耳哦。” “我知道。……这里也还不能完全信赖呢。” 秀光从光滑到会反光的木质回廊上坐了起来,凝视着一圈圈细腻的木纹条理,叹了口气。秀宗倒是毫不在意,反倒笑了起来, “诶,四面皆敌的感觉吗,我倒是不怎么讨厌呢,不如说反倒是兴奋起来了。” “……你是哪国人啊兵五郎,陆奥人也没这么变态吧……” “哈哈哈,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单纯的喜欢被别人注目的感觉哦,殿下。” 秀宗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的吧,殿下,我不是每年都会有一次按惯例回到仙台的本家向父亲大人请安吗?” “嗯,确实有这回事呢。这又怎么了吗?” “自从四年前我的弟弟,父亲大人与爱姬大人的嫡男虎菊丸出生之后,我在伊达家的立场可是越来越微妙了啊。现在每次回去,在本家也找不到什么存在感。再说了父亲大人除了虎菊丸之外还有权八郎,爱松丸,卯松丸等几个孩子呢。……我倒是越来越像父亲大人扔在这边弃子了。” “啊,所以才说喜欢受人注目啊。” “是啊,被人冷落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呢。” 秀宗一脸不高兴,不过很快就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 “嘛嘛,父亲大人那边怎样都好了!我只要在殿下这边受人注目就好了!哈哈,殿下日后的家老之位就是我秀宗的了!到时候就连重成那小子也不敢违抗我!同时也要让秀赖大人对我刮目相看哈哈哈!” “呵,想得美。不过以后如果本殿下审查合格的话,倒不是不可以哦。” 秀光笑着拍了拍秀宗的肩膀,对他以示安慰。 秀光与秀宗从小时候开始就形影不离,所以秀光很清楚,秀宗这小子明面上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其实还是对被冷落这件事非常在意的。虽然很想帮帮这个朝夕相处的混小子,但是无奈于无法涉及别人家的家事。所以也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安慰他了。 “对了,殿下,你听说了吗,今天在京都会有阿国的歌舞伎演出!” 话题一转,气氛也随之一变,秀宗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便急不可耐地想拖着秀光去观赏。 “阿国?莫非是出云大社的那位?” “是!正是那位阿国!听说她们这次来京都艺能表演,是为了募集修复神殿的经费。” “哦,那还真是稀奇啊,那就去赏脸看一场吧。想必母亲大人也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 秀光回想了一下,貌似历史上今年阿国的确来过京都。同时为了安抚秀宗的心情,于是就爽快的答应了。 …… …… 不得不说,秀光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阿国所表演的舞蹈的确非常赏心悦目,着实让秀光与秀宗两人开了眼界饱了眼福。 表演结束之后,秀光与秀宗在回去的路上仍对今天的表演兴奋不已。 “呐呐殿下!果然阿国很漂亮啊!无论是舞姿还是长相都是一流的啊!” “是啊,今天看到了非常不错的歌舞伎舞蹈。这次来京都也算是值……” 话说到一半,秀光就被从身后传来的冲击力撞倒在地。 “……疼!” 被秀宗搀扶起来之后,秀光才察觉自己原来是被人撞倒了。 撞倒他的人是一个年纪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估计是在急速奔跑中不小心撞到了秀光,然后两人便一起摔倒了。 那个男孩长得特别英俊秀气,身穿着较为华贵的衣物,上面却没有纹家纹。而且还随身佩戴着武士刀。眉头因为疼痛紧皱了起来,漂亮的黑色眼睛里充斥着几分怨气。应该是个武士家的孩子吧。 男孩被他的侍从搀扶了起来。他斜着眼带着怒气憋了两眼秀光,然后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嘴里还对他的侍从嚷着“来不及了”“快点回去”之类的话语。一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眼看秀宗又发怒说要追上去问清楚,秀光赶紧制止了他。 “咦,这是什么?” 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大约有成年人半个巴掌大小的小锦袋,用金丝带绑着袋口,淡青色的袋身上没有任何污迹,一看就知道是用高级的布料精心制作的。锦袋里面装的东西感觉挺轻,但是质感却感觉略硬。 这个锦袋估计就是刚才那位与秀光相撞的男孩的所有物。多半是在相撞时不小心落下的吧。 “嘿嘿,那小子冲撞了殿下居然还那么无礼,活该落了东西。” 秀宗插着腰贱笑了两声。 秀光望了望男孩离开的方向,人山人海中早已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于是就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把锦袋收了起来,并未拆开。然后便和秀宗踩着夕阳回去了。 这个锦袋在日后将会带给他的经历,以及将会引发的故事,现在的秀光还未曾知晓。 第十章 难忘之事与意中之人 当时接到那条情报的时候,正在房间中阴凉处修养的女人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默默地起身走了出去,抬起了头,望向了高挂在蔚蓝天空中的太阳。 啊,又到这个季节了,真是痛苦。 女人有些头晕目眩。她眯起眼睛,用手遮挡住了从空中发散下来的如烈火一般炙热的阳光。 很久之前的那个时候,明明天天盼望着这个季节的到来,与孙七郎辰之助他们一起外出去玩乐打猎呢。 陈列在室内已经许久不用的弓被取了出来,在擦净了上面堆积了多年的厚厚灰尘之后,曾经雕刻在上面的花纹显现了出来,但仍旧覆盖着一层擦不净褪不去的老旧岁月气息。 弓弦也早已崩断,只留下两节看上去曾经很结实很有弹性的残线悬挂在弓身上。 女人也没有着急着去修复弓弦。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她手中的这支老弓。 记得自己当时刚拿到这支弓的时候马上自告奋勇地要求跟那几个家伙一起参与打猎,但是那个不善武艺的胆小鬼却要求在后面负责捡猎物。除了这几个家伙以外,那个面貌和善的矮小男人也一脸高兴地参与了进来。 嗯,当时记得自己应该是猎到了鹿吧,小吉跟辰千代打到了野兔子,一整天只有八郎那个家伙什么都没做到。男人愉快地带领着他们寻找猎物,记得好像一路上夸奖了她许多次,同时在一边安慰并鼓励着跟在后面的八郎。 站在庭院中的小林子里面,女人感觉像是当年的场景又重现了一般。 似乎自从改封到这个地方来之后,自己就会经常想起以前那段日子啊。 那段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女人还能回想起那时与大家一起玩耍的光景,和八郎恶作剧被罚静坐三个时辰,跟辰千代比赛骑马输了不认账,还有矮小男人时常对她表现出的那充满赞许与期待的眼神。 回想之中,她竟然发现自己笑了。只是这多年未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随即变成了苦笑。 物是人非,曾经大家欢声笑语的场景,如今只剩下她一人安在。 “秀康大人,请赶快回房吧,您的身体顶不住这么热的天气,请回去好好休息。” 正在沉思的时候,一旁传来了从小陪伴她的家臣的声音。 “我知道了,源四郎。七月时的事情已经发出通知了吗?” “大人,您是指哪件?是相扑……还是那个?” “当然是相扑。……那件事,不是我们能牵涉的。” “大人,其实…您应该是很想……” “住嘴源四郎。回去吧。” “……但是!或许还有其他方法可以……” “源四郎,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如果向父亲大人求情,以他的性格对此是绝对不会接受妥协的。如果用其他方法……那只会让他更快丧命,我们也会被牵涉其中。而且……我们无法违抗父亲大人。” “是……” “还有,今日之后,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被称作源四郎的家臣看着主君那心不在焉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从小侍奉她的自己,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她此时的真实心意呢? 大人有心无力。既然已无力回天,那就只能顺应天意。 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 …… 时间已至第二年庆长九年(1604)。 大坂城内。 自从确定与九条家的联姻日期之后丰臣家就一直在忙于准备完子的嫁妆。和服的剪裁与制作和礼品的选定让大坂城内的礼官及众侍女和下人们忙活得不可开交。 大坂城城下町内或许也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让民风本来就活跃积极的大坂人在市井中又增添了那种如同快要过节一般的喜悦气息。 忠荣与完子的婚礼预定在六月中旬举行。而到时候秀光会作为丰臣家这边的使者之一陪同完子一同前往京都参与婚礼。 这次的安排不如说正合秀光心意。在京都忙完婚礼的诸项事物之后,他就可以更方便地进行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趁着年少,赶紧多去些以后可能无法去的地方,多见见以后说不定都没办法见到了的人,是秀光现在的行动准则。 虽然在获取了某些消息之后得知了这次的行动可能颇具风险,但是秀光还是决定进行下去。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有好处的话冒点风险也没什么所谓。 即使现在暂时无法在政治势力大局面上改变什么,但是秀光还是想要尽量做最大的努力,无论成果是大是小。 既然现在四面被围,那就用自己的手来寻找突破口。 秀光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在榻榻米上圈圈画画。抬头算了算时间,心想秀宗应该也快回来了。 “殿下,有好吃的团子哦!要不要来一个啊?” 果不其然,在老爷子处锻练了一整天的秀宗一身臭汗地走了进来,嘴上还叼着那间城下町内有名团子店里卖的特大串烤团子。 “先别吃了,有事要跟你商量,到地道里去。” 要说整个大坂城内最安全的地方,那必定是几乎无人知晓的地下密道了。 据说当年已故太阁秀吉在离世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密道的位置,而且把负责修筑密道的工人们全都一一灭口。德川家虽然大概猜到了有这么一条密道,但根本不知道出入口在何处。就连秀宗也是在幼时擅离职守偷跑出去玩耍时才发现的。至今知道有这条密道存在的就只有秀赖秀光两兄弟,还有秀宗与重成。 “怎么了,殿下,莫非是六月时完子大人出嫁一事?” “不,是在那之后。我们在婚礼诸事结束后不跟随队伍回去,跟我一起去一趟伏见城。” “伏见城?虽然并不是很远,但殿下,那是德川家康大人的所在的地方啊。” “你知道的吧,七月的时候,松平秀康大人将会在伏见城自己的府邸之中举行相扑大会。” “啊啊,当然知道了!我幼时曾经见过秀康大人一面,她可是个特别有大将风度与气魄武将啊!虽然是女子,但无论什么都不输给其他男人!莫非我们要去拜访她吗???” 秀宗高兴地手舞足蹈,在封闭的密道中掀起了一阵阵灰尘。 “咳、咳……兵五郎你安静点,别在这种地方大吼大叫、咳……” 被掀起的尘土呛到的秀光训斥了兴奋在头上的秀宗。 “我们可不单只是为了去见秀康大人的。用你的脑瓜好好想想,这场相扑大会有谁会来?” “谁?嗯,记得是邀请了一些大名与豪族,各位亲信武士,还有,额……等等,” 想着想着,秀宗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抬起头来,用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语气向秀光问道: “……殿下,你该不会是想去见德川家康大人吧?” 第十一章 事已至此唯有前行 面对秀宗的一脸惊愕,秀光却表现的泰然自若。 秀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是他预料之中的表现。 “怎么了秀宗,你不是自夸天不怕地不怕吗,现在不过就是去看场相扑比赛,顺带去看望一下几位长辈。怎么,怕了?” “殿下,顺带这个词可不能用在这啊……” 有一瞬间被吓怂了的秀宗无法接受秀光的这个敷衍式的说法,不安地用手扣了扣地道的石墙。 “那可是德川家康啊……那个传说中的老狐狸……” “秀宗,再老狐狸也还是只狐狸,又不是八岐大蛇之类的鬼神。再说了又不是打仗,你担心什么啊。” “殿下,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了,关键是我担心老狐狸在跟殿下你见面的时候会不会私底下做什么手脚。伏见城可是老狐狸的地盘啊,万一殿下因此遭遇不测……” 不只是自己有些害怕,还担心秀光此行安危的秀宗急的涨红了脸颊。 “万一他在什么地方下个毒,或者安排几个人在城外伏击,那殿下可就性命不保啊!” “别担心秀宗,家康不会这么做的。” “不会这么做……殿下怎么知道的啊……” “我猜的。” “……” “哈哈,开玩笑的。至少现在家康是暂时不会丰臣家撕破脸的。家康可不是蠢货,对一个还未长大的小孩子动手脚,得不到更多的利益,而且很可能会被抓住把柄,得不偿失啊。” “喂喂殿下,德川家可是有忍者的啊……” “虽然有。但是最后总是会被查出些蛛丝马迹的。而且别小看了丰臣家的财力。所以德川家应该还不会对我们下手。如果什么都担心的话有些事情根本没法干,淡定啦秀宗。” 听到这个解释之后秀宗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经历过一番思索后,秀宗最后还是向秀光举起双手乖乖投降同意跟着去。 “殿下,有时候你还真是可怕……” “哪里可怕了,我长相又不吓人。” 瞎扯了几句,秀宗撇了撇嘴,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道, “殿下,说实话你到底几岁啊?” “今年八岁啊,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你根本就不像是八岁的小鬼啊啊啊!!唉……要不是当年是亲眼看着殿下你出生的,我真的会怀疑殿下你其实是哪个老头子投胎而且还记得自己以前的记忆!” “哈哈,开什么玩笑呢。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秀宗开玩笑似的放弃了追究有关秀光年龄的问题,秀光则是笑着糊弄过去了。 其实从未来那个时代开始算起来,秀光的真实年龄的确已经满了二十岁。 不过要是让秀宗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满二十岁了估计他会吓一跳吧,秀光心想。 想一想一个八岁的小孩身体里存在的却是二十岁的思想与灵魂。哈哈,的确挺吓人的。 “好了,赶紧回去吧,等会如果被下人们发现我们不见了那就好玩了。” “是是,我知道了,殿下。” …… …… 夜晚,大坂城外的荒郊之地。 今晚的月光并不明亮。被层层云雾笼罩着的月亮难以挥洒它的光亮。四处呈现一片漆黑,几乎难以看清楚是否有人影的存在。正是所谓的月黑风高之夜。 老爷子此时就站在这片荒郊之地的中央。他紧闭着眼睛,似乎在聆听什么动静。 沙…沙…… 沙…沙…… 不知是风吹动泥沙还是其他物体摩擦所发出的声音,开始由远处传来,慢慢接近着老爷子所在的位置。 在漆黑的夜色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伴随着时近时远的摩擦声音,给此时的气氛增添了一份诡异感。 “别玩了,快点出来。” 老爷子突然的一句话打破了这个诡异气氛。略有不耐烦的声音在空荡的荒郊四周回响着。 “老夫知道你早就在这了。” 一直在响动的沙沙声随之停止了。代替出现的是一声沙哑的低沉男声, “哼,你这个老头子居然还敢出来见我。” “雇佣关系还在,老夫为何不敢出来见你?” “你还敢说!最初签订契约的时候可是说好了,你不许在雇佣期间侍奉丰臣或德川!你知道你这样做将会让我们大人遭受到多少危险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变得激动了起来。 “要不是有我们在,你早就已经……” 老爷子则毫不带感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老夫可没有侍奉丰臣家,老夫只是做两个小鬼的师傅罢了。给我搞清楚这个概念。” “但是所谓的两个小鬼可是丰臣家的人!我们大人很有可能会因此……” “老夫可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背信弃义。如果你家那两位真的出了什么事,老夫会亲自帮你们杀尽该杀的人。” 斩钉截铁的话语落下,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个沙哑声音也随之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了。姑且信任你一次。” 话音落下,沙哑声音的主人毫不拖泥带水,马上伴随着一阵微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老爷子矗立在原地许久,才恨恨地挤出一句话, “哼,又给我提这件事…疼、疼……伤疤又开始疼了……” …… …… 越前,北之庄城。 “是时候该出发了。源四郎,孙太郎。” 女人从本丸内的房间中走了出来,呼唤着几位家臣。 源四郎应声而来。回头一望,处理政事的桌案上,那份数日之前送至的密信仍静静地躺在案边,至今仍未被女人销毁。 大人啊,你果然还是…… 望向前方女人的那略显萎靡的背影,源四郎只能默默地跟上去。 第十二章 正式开幕的大会 六月,九条忠荣与完子的婚礼顺利举行。秀光如先前安排的一样跟随着婚礼队伍一起来到了京都,见证了俩人的婚礼仪式。 可喜可贺的是,虽然忠荣与完子是政治婚姻,但相处的意外和睦。至少在完婚之后,据下人们所说,忠荣少爷那张原本天天挂着冷冷清清表情的面孔,现在反倒是几乎没在脸上出现过了。而完子则是脸上整天都挂着符合她年纪的少女式的美丽笑容。 得知了此事的秀光很高兴。高兴到他差点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年龄,居然兴致勃勃地想拉秀宗去酒馆喝酒。 自己一开始最担心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复存在,这是最好的一个消息了。秀光心想。 不过现在好好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以前读过的历史读本内有提到过这对夫妻。他们俩人感情好到生了七八个孩子,忠荣甚至连侧室都没有娶。想到这里秀光不禁呵呵一笑,觉得这对夫妻简直就是模范夫妻。 总之,这份政治婚姻能有这样的一个好开端,就已经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秀光此时也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忠荣与完子。 丰臣家也出资在京都为他们新修建了一座宅邸,以示对这次联姻的期待。 于是,在这次政治婚姻的影响与推动下,丰臣家与九条家的关系日渐亲近。 秀光与秀宗在处理完婚仪的各项事宜后马上就准备出发前往伏见城。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这次路上多了个小绊脚石。 “殿下!殿下!你们不能去那里啊!” 此时正流着一大把鼻涕眼泪,拖着秀光的脚不让他离开的侍童名字叫做织田尚长。 尚长出生于庆长元年(1696),他是在丰臣家侍奉的织田有乐斋长益大人在晚年所生的五男,在这次出行之前刚刚被命作秀光的小姓兼侍卫。 尚长的性格非常软弱,胆小怕事在丰臣家内部是出了名的,而且比女孩子还爱哭。为此他从小没少被年长他许多的兄长们嘲笑。现在连他的父亲有乐斋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告知了侄女淀夫人,希望能让软弱的幼子尚长担任秀赖或秀光的侍卫,以改变他的这个性格。 淀夫人答应了他的请求,让尚长成为了秀光的侍卫。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情况。 尚长这个人吧,说傻但其实又不傻,而且还很机灵。秀光刚想避开这个鼻涕虫偷偷前往伏见城,就马上被他发现了,最后死皮赖脸地问出秀光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然后使出浑身解数拖住了秀光。 “混蛋尚长!你难道想要违抗殿下作出的决定吗?!” 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让其他人知道的秀宗低声地吼着。 尚长平时就挺畏惧武斗派类型的秀宗,现在被这么吼了一声更是哭得厉害,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开秀光的大腿。 “呜呜…呜殿下不能去伏见啊……那、那里可是…德、德川大人的……呜……我绝对不能让、让殿下……” 怎么说呢,虽然胆小怕事,但在某些方面,尚长还是挺忠心的。 秀光对此很无奈,而秀宗则想着计划居然让这个家伙给知道了,绝对不能让他回去,以免他告诉淀夫人。秀宗对秀光使了个眼色,秀光会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允许秀宗这么做。 “别废话了爱哭鬼!殿下想干嘛就干嘛用不着你管!赶紧给我上去!” 秀宗二话不说就把还在唧唧歪歪的尚长捆了起来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里。然后秀光也赶紧踏进了马车内,秀宗则是飞速地跨上马背,驾驶着载着秀光与尚长的马车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 …… …… 伏见城内。 秀康所举办的相扑大会就快开始了。现在秀康的宅邸聚集着一大批的大名及其亲信武士还有参加本次大会的相扑能人力士。招待他们的任务主要由秀康的家臣本多富正及本多成重来完成。秀康自己则是在宅邸大门口等待着最重要的那位人物的到来。 “少将阁下,好久不见啊。近来过得可好?” 那位重要人物正是秀康的生父,现任征夷大将军、源氏长者的德川家康。 家康一来就笑着向秀康问好,秀康也赶忙上前行礼。 抛开公务赶过来的父亲,亲自上前接待的女儿。表面上看上去这的确是对让人津津乐道的和睦的父女。 跟随在家康身边的德川家亲信武士也对此津津乐道。 “都说秀康大人因为幼时被当做儿子送往丰臣家做养子而对家康大人心怀怨恨,但今日看来绝非如此。” 众武士窃窃私语,发表了这么一个评价。 而秀康从头到尾都对此没有任何反应,除了招待父亲家康以外也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一直都保持着她那平静到毫无波澜的一张脸。 “大人,招待的各位大人都已经到齐就位了,大会可以开始了。” 家臣本多富正跑过来低声向秀康汇报。秀康点了点头,对父亲家康说道, “父亲大人,各位大人都已经在座了,请赶快随我前去就坐。” 家康在秀康的引导下坐上了秀康给自己安排的位置。 在手下的武士们忙着宣布大会开始及准备各项事宜的时候,家康的某位亲信武士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此事当真?” “是,他们在进入城内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在追踪了。此事要如何办?” “让他们来。别干涉他们的行动。秀康知道这件事吗?” “不,属下估计秀康大人并不知道此事。” “……是吗。那就这样吩咐下去。” “是,属下知道了。” 那位亲信武士匆匆离去。家康则眯起了眼睛,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第十三章 是否还怀有期待 “家康大概早就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就快到达秀康的宅邸时,秀光突然让秀宗把马车停下来,探头对他耳语了这么一句话。 “嘛,毕竟是德川家,如果说察觉不到我跟殿下到这里的话我才会感觉很奇怪。” 秀宗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已经发觉。 “怎么办,殿下?是要我藏起来还是甩掉他们?” “开玩笑,你能在德川家的眼皮底下逃脱?藏在暗处的那些人可不是德川家养来吃白饭那么简单的。反正我们的明面目标可是秀康大人,别管那么多,长驱直入吧。” “是是,我知道了,殿下。不过这家伙该怎么办?看到他那没用的样子我就想把他从车里扔出去。” 秀宗回头不屑地指了指一直被绑在车内,此时正在不停地颤抖哭泣的尚长。尚长从一开始就被秀宗绑住了手脚堵住了嘴,一直在哭又发不出声音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尚长,冷静下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其实不怎么危险,而且也不是想把你怎么样,你就别再哭了。” 秀光只能想尽办法安慰尚长。 “秀宗也没有什么恶意的啦,他只是个刀子嘴。你再哭,小心回去之后又会被赖长还有长政他们看不起哦。” 听到有可能又会被兄长们嘲笑时,尚长才稍稍安静了下来,停止了呜呜的哭泣。但他还是一脸一副惧怕的表情。 说实话,虽然年龄上尚长比秀光还要年长一岁,但是身材比秀光更为瘦弱矮小,站在别人面前完全没有气势。 “我、我知道了殿下,可、可是……那可是德川大人啊、我们为什么要、要来这种地方啊!” 停止了哭泣的尚长用着沙哑的声音说着。言语中充满了对德川家的畏惧与对秀光此举的不理解。 “都说了冷静,尚长。德川家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没那么可怕。你可是武家,而且是织田家的孩子,没有必要对他们这么害怕。” “但、但是……” “麻烦死了!你要是害怕的话就赶紧想办法滚出去或者自己逃走,别在这边拖我们的后腿!我跟殿下一起去就行了,不需要你这个胆小鬼!” 秀宗被尚长那磨磨唧唧的态度给激怒了,于是实在按耐不住,从马背上跳起来骂了尚长一顿。 “那、那可不行、我可是殿下的侍卫!我、我可是要保护殿下的安、安危的!我……我、我要跟着殿下!” 尚长还是原来那一副忠心脸,让秀光既好气又好笑,看着他这个样子更不忍心责备他。 “我知道了,尚长。你别害怕,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等会我跟你们说一下待会的计划,小声点。” 秀光知道很有可能现在就有德川家的人跟随在他们附近,所以特地压低了声音,把秀宗尚长都拉进马车里,细细的吩咐了几句,尚长也终于镇静了下来。随后秀宗便继续驾驶着马车向前进发。 …… …… “什么?” 正在观看刚刚开幕的相扑大会的秀康突然被家臣叫了出去。家臣口中所通报的消息着实让她吓了一跳,同时也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我已经亲自对三人检验过,是真的,大人。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丰臣家的那位今年才八岁的小少爷居然会自己过来这边,虽说还带着两个侍卫,可是年龄都还不大。那位少爷自己说是敬仰大人您,所以是自己从京都偷偷跑过来的。” 家臣本多富正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很困扰,一副询问秀康该如何处理的样子。 “京都……是从完子的婚礼上跑出来的吧。” 虽然有些憔悴,但秀康那张跟还是少女的时候一样漂亮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不知是从婚礼未完时跑出来的还是结束之后才过来的。要是还在办婚礼时就跑出来了,以完子那孩子小时候的脾气,估计会很生气吧。” “大人,且不论京都的事情,我们现在该如何处理?家康大人可是在里面啊。万一……” 不等秀康托着脸回忆完,本多富正就有些着急了。 “冷静,源四郎。父亲大人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他们过来了。父亲大人应该不会做什么,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这么多了。而且,你不觉得那位很有意思吗?我有种想见见那孩子的想法。” 秀康轻敲案台,眼珠灵敏的转了转。只是细心的本多富正却发现秀康的视线又有意无意地瞄向了被公文压在最底层的那份密报。他看了秀康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 …… 秀光等人在等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后,马上就得到了秀康的接见。 虽说秀光实际上是已经见过秀康的,但是那个时候还是一个非常小的婴儿而已,“秀光”这个人还没有来到这个小小的身体,还躺在淀夫人跟侍女们的怀里,而且那时太阁秀吉也还未去世。所以秀光本人是对这个他人经常提起的“秀康姐姐”是没有多少印象的。不过秀光这个人在没有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通过一些书籍对秀康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秀宗曾经告诉过秀光,在他小时候曾经见过秀康好几次。在秀宗这种尚武之人,秀康在他的眼里从来都是一个异常值得敬慕的对象。据说秀康年轻的时候是个比丰臣家的任何子弟都要有大将风度的女人,她所表现出的各种才华让秀吉和家康都大为赞誉。 而且秀宗那臭小子还曾经说过,秀康年轻的时候真的很美,他幼时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居然还被迷住了。当时听到秀宗这么说的秀光无奈地向他翻了翻白眼。 但是到了现在真正见到秀康这个人的时候,秀光不容置否地同意了秀宗以前说过的话。因为她真的很漂亮,只是现在这份美丽中比起以往描述中的她多了一分憔悴而已。可想而知她在少女时代有多么的美丽。 秀康并不像一些女性一样柔弱,恰恰相反她的言行举止与从内至外散发出来的气质比大多数男人更为刚强。她的那双眼睛就像暗夜中的闪电一样凝视着,仿佛能看透一切事物。 单是这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就能让秀光对她充满敬意。 “那么,客套话就说到这里。” 与秀光随意寒暄了几句,秀康便抬起了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开门见山吧。殿下您是为了什么,才特地前来?” 看着她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笑容,秀光的后背寒意顿起。 第十四章 她憔悴的理由 秀光暂定心神,在秀康面前稳住了自己的状态,随即笑着问好, “秀康姐姐,秀光来拜访你了。” 这声“姐姐”让秀康感到很不适应。虽说自己名义上是秀光的义姐,而且也有很多个亲生的兄弟姐妹,但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她。秀忠、忠吉他们一直都是用“少将阁下”这个官职名来称呼自己。 不过,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是秀康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在她看来,秀光不过还是个八岁的小孩子,称呼这种东西还是可以理解的。在她的眼中,秀光这个孩子,看上去还算清秀,长着一张看上去很亲和的脸,让人看着挺舒服。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比长吉丸小两岁。秀康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长男。 “几日来此,主要是听说秀康姐姐要在伏见城举办相扑大会。我平日里一直听家里的下人们聊起往事,听说了许多您的事迹,所以不甚仰慕。特此前来,希望能让我观赏此次大会!” 秀光简洁的说明了来意,并对秀康表示了自己的尊敬之意。 “哦,原来如此。话说殿下此次来访,淀夫人可曾知晓?” “母亲大人不知道。希望秀康姐姐别告诉母亲大人,要不然我会被责备的。” 秀光尽量装出一副可怜相。而秀康看到之后则是勾起了嘴角, “我知道了。秀康欢迎殿下来观看相扑大会。只是殿下身份高贵,不能随意在众人之中露面,请跟随我的家臣本多源四郎富正前往另一处观景台上观看。我因为主办者的身份,无法久陪殿下,真是万分抱歉。” 秀康的家臣本多富正随即出现在一旁,带领着秀光三人前往一处隐蔽的观景台。 走在宅邸的过道上时,秀光忍不住揪住富正的衣角,问道: “富正大人,秀康姐姐是得了什么疾病吗?她看上去好憔悴啊。” 富正看了秀光一眼,迟疑了一会,还是回答道: “秀康大人啊,并未得病。只是忧思之疾罢了。” 说完富正便闭口不言。 秀光感到很奇怪,仔细想了一会但又百思不得其解。 …… …… 处理完秀光的事宜的秀康回到了大会会场。 “父亲大人,方才丰臣家的那位小殿下已经到了。我已经吩咐富正带他去观景台了。” 她此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刚刚的事情报告给父亲家康。 “是这样啊。不知他与少将阁下谈了些什么啊?” 家康显然对秀康的这个举动很满意。 “其实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向我问候,说是敬慕我。” “哦,像个小孩子,一样?” 家康饶有兴趣,用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少将阁下,我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父亲大人您请说,秀康一定做到。” “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相扑大会过后,我想见见这个孩子。” “我知道了,父亲大人。我等会去安排。” “那真是太感谢少将阁下了。” “父亲大人请免礼,这是不孝女应当做的。” 秀康在一瞬间有一丝犹豫,但是马上被她掩饰了下去,点头答应了这件事。 …… …… 本多富正将秀光三人带到观景台上后,为了不打扰秀光三人,就马上离开了。 秀光看着下方的相扑比赛,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殿下,难得有相扑比赛看,为什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察觉到秀光的不对劲之处的秀宗把视线从比赛上转移到他的身上,压低声音,有些奇怪的问道。 “秀宗,你没觉得秀康大人的这个样子很不对劲吗?而且刚才本多大人说的话,真是让人看不透。” “啊,的确。秀康大人,真的不一样了啊。” “什么地方不一样?” “殿下,你知道人发自内心的笑容是怎样的吗?” 秀宗突然问了秀光一句, “人发自内心的笑容真的很美。我以前就在秀康大人身上见过。太阁大人还未去世之时,秀康大人与备前的宇喜多大人一起陪着他。我当时刚刚来到丰臣家做人质,当时正好在场。秀康大人的笑容便是那种笑容。” 秀宗皱起了眉头,继续说道: “但是现在则不是。殿下你也注意到了吧,虽然秀康大人刚刚也笑了好几次,但是那种感觉……而且,不知为何,秀康大人比起以前真的憔悴了很多。” “是啊。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秀光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有关秀康的历史读本。记得秀康好像是因病去世的,而且去世的时间也离现在不远了。 为了找出原因,秀光正在苦苦思索。 “那个,殿下……刚刚不、不是听到本多大人说了什么‘忧思’吗,尚、尚长觉得可能是这个原因……” 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尚长只是突然弱弱地开口说了一句,却让秀光的脑回路瞬间理清了一点。 “嗯,尚长说的有道理。但是这个‘忧思’到底是在忧思什么人呢……” “嗯、嗯!尚长我、我也从未听说过秀康大人有什么一直在挂念的人……” 三人在一边小声地谈论了许久,也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所以秀光觉定现将此事放下,安心“看”比赛。 “那个,应该就是家康了吧……” 秀光的眼睛看到了坐在某个方位正在悠闲地看着比赛的老人。 “葵纹家徽,是他没错。” 家康身上并没有什么令人畏惧的气息,他坐在秀康旁边,穿着蓝黑色和服,像个普通的老头一样盘着腿,挥着扇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比赛。 “家、家康大人,原来不怎么可、可怕啊……” 对家康的印象被完全清洗了一遍的尚长畏畏缩缩地向他看去。 “别一直看着他,尚长。” 秀光制止了尚长的眼神行动,示意他转头看向别处。 “待会他会亲自来找我们的。现在你就别盯他了。” 看久了小心被盯上哦。秀光在心里默念着。 秀光三人装作三个普通的小孩,在观景台上看着下面的比赛,一直到整场大会的结束。 比赛现场的气氛是轻松的,但是秀光这边的轻松气氛都是演出来的。因为在德川家的地盘上,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在夕阳渐起时,秀光终于接到了秀康的邀请。不,应该说是那位的邀请。 “秀光殿下,我的父亲德川家康大人希望见你一面,叙叙旧。请随我过去吧。” 第十五章 相互欺瞒的时代 果然来了。秀光心想。 “我知道了。既然是秀康姐姐的父亲大人的邀请,那我就去吧。” 秀光镇定自若地笑着,可把一旁的尚长吓了一跳。 秀康略为狐疑地看了秀光两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带领秀光三人前去宅邸深处的会面地。 一路上秀光与秀宗都在紧盯着四周,以防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埋伏或跟随在四周。 面对家康这个老狐狸,这点防备是必要的。更何况现在还无法判断宅邸主人秀康的真实想法。 不过秀光也并非特别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他现在正在考虑的是该如何在家康面前稳住自己的情绪。简单来说就是在想怎样在家康面前一直装,以免被看出什么端倪。 之前他跟秀宗说过,这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见见家康这个人。秀光此次前来,虽说也有要见见家康的想法,但是他真正的主要目的其实是现在正在前方带路的秀康。 松平秀康,亦可以称作结城秀康,是一个立场非常微妙的人物。 她在幼时被家康当作政治外交工具送到了大坂城,成为了太阁秀吉的犹子。 虽说家康是秀康的生父,但是秀康貌似更喜欢跟秀吉这个义父呆在一起。 在过继给结城家之后,秀康也曾经悄悄地对家臣表示过自己很留恋以前在丰臣家的生活。这件事情后来似乎被人秘密告知了家康。估计这也是家康对秀康保持警惕的原因之一吧。 秀康在关原之战时算得上是站在东军阵营的。因为她是奉父亲家康之命留守在领地,把守后方的。据说宇喜多秀家曾经邀请她加入过西军,但是事情的详细真伪秀光也不清楚。 总的来说,秀康的种种行为无法让人看出她的立场,而且她在对待丰臣德川两家的举止也是十分暧昧飘忽不定的。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会站在哪一边?她是否有希望成为丰臣家的一大助力? 秀光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这些问题。此次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解答这些问题。 不过在解答这些问题之前,他还需要解决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与家康会见这件事。 秀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深吸了一口气,对秀宗使了个眼色,秀宗察觉到后点了点头。 到了会面的和室之后,秀康让秀光稍作等待,家康一会就过来。 秀宗与尚长身为秀光的侍卫所以被允许陪同入室。秀宗暂时隐藏了自己平时的行为举止,装出一副翩翩君子的淡然样子正坐在秀光的侧后方。尚长则是一如既往地惊慌失措,不安定地东瞧瞧西望望。 不一会,呲啦一声,拉门被人拉开了。 “在座的可是秀光殿下?” 来者正是征夷大将军兼源氏长者德川家康。 家康跟在看比赛的时候一样,穿着很随和的蓝黑色和服,整个人也显得很随和,脸上挂着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祥老爷爷一样。 秀光没有回答他。从家康刚进来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并用手紧紧地拽住了侍卫秀宗的衣角,让人感觉他害怕到随时都有可能会躲到秀宗背后。 “怎么了,秀光殿下为何一言不发?难道是我吓着你了吗?” 看见秀光一直没有说话,并且身子还一直在颤抖,家康忍不住打趣了一句。与此同时,他也在仔细的观察秀光这个人。 坐在家康身后的秀康看到秀光表现出的这个模样时立马眯起了眼睛,上下不断地在打量着秀光,表达她的怀疑。 秀康没有向家康告知她的怀疑。所幸家康之前没有跟秀光交流过,要不然以他的老谋深算,早就会觉得不对劲了。 这里秀光的颤抖可不是假的,只不过没那么夸张罢了。是秀光自己把身体的颤抖放大化了。 家康所表现出来的威慑力并不强,相反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还很舒服随和。但是就是因为这份太过舒服与随和的感觉,让秀光产生了非常强烈的不适感与违和感。 “真是非常抱歉,德川大人。秀光殿下从小怕生,几乎未见过除亲人及我等几位近侍以外的人。秀光殿下,这位是德川大人,是千姬大人的祖父,并非坏人。” 按照先前计划好的,秀宗摆出端正的姿态,向家康行礼。 “哦哦,原来如此,难怪秀光殿下一见了我就低着头不说话。看来我此举也是过于贸然冲动了。” 家康挥了挥手里的扇子,笑了两声,注意力马上又放到了秀宗这个侍卫身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莫非是伊达政宗大人的长男秀宗殿下?” “正是。在下长年侍奉于丰臣家,许久未见父亲大人。不知父亲大人现在如何?” “前一段时间我刚刚见过伊达大人,他身体健朗,秀宗殿下不必担心。” “父亲身体健朗便好。感谢德川大人的告知。”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家康貌似对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秀宗挺感兴趣的,一直在不停地打量着他。 毫无存在感的尚长再一次被忽略了。不过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 “难得见到秀光殿下,不知殿下平日喜欢什么?我想送份礼物给秀光殿下留念。” 在这场短暂的会面即将结束之际,家康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德川大人,秀光大人平日里最喜欢阅读《源氏物语》及其绘卷。” 秀宗在胡说八道的时候,秀光也像是应和着一般点了点头。 “哦,是吗。我一定尽快吩咐将礼物送至大坂城。” 在一段短谈之后,家康以天色已晚为由起身告辞。秀康深深地看了秀光一眼,然后紧随送客。秀光三人则暂时留在室内等待秀康送客归来。 “吓死我了……” 再三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殿下,你可真会装啊。” “彼此彼此,秀宗。你平时的样子若是被家康知道了他一定会吓一跳吧。” 一身冷汗的秀光与秀宗互相调侃着对方的演技。而尚长则是在一边嘀咕着: “殿下真、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同时又为自己存在感低没被家康注意到而感到庆幸。 “话说,那个老头子也还真会装啊。” 秀宗抱着头,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藏得可真够深的。”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人的眼睛能看到这个人的内心。与家康对视过的秀宗并非是察觉到他的眼睛中有什么诡异之念,而是—— “他的眼睛里只有笑意。在盯着我们看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除了笑意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话让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 “哈哈,秀宗。其实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他啊,” 秀光苦笑了几声,眼神向外望去,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大家面前,我不也一直在藏吗。” 秀宗闻言沉默。尚长低着头在思索。 “别担心。或许这世道就是这样吧。” 秀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随即也沉默不语。 第十六章 意外得知的消息 在这场简单短暂的会面结束之后,秀康紧随父亲家康出来,恭敬郑重地为其送行。 在走向宅邸大门口的路上,家康跟秀康简单地聊了几句。 “少将阁下,真是感谢你邀我前来啊。今日的相扑大会让我流连忘返啊。” “不,这是不孝女的本分。只要父亲大人高兴就好。” 家康用恭敬的语气向自己的女儿表示了谢意。秀康也按照礼节马上回礼,但是心中却有些淡淡的苦涩之感。 父亲家康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如此的客气尊敬,也永远都是这么的疏远,仿佛站在面前的自己并非是他亲生的孩子一样。 ——少将阁下。 ——秀忠! 每当注意到父亲家康对称呼自己与称呼她的弟弟们的区别时,秀康总是会在心中泛起一股对家康与这个家族的疏离感。 这位与她有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父亲,待她却如同宾客一般。 身为一个聪明人,秀康当然知道父亲家康对他还是怀有疑心的。所以她一直在用实际行动向父亲表示自己的诚意。但是无奈,家康对她的态度并没有任何的改变,这让秀康愈发心灰意冷。 秀康此时脑中不禁又浮现出了幼时在秀吉身边与秀家等人一起玩闹时的情景。 “少将阁下,怎么了?是否身体不适?” 家康敏锐地察觉到了秀康眼神中的恍惚感,打断了她的回想。 “不,没什么,多谢父亲大人关心。” 秀康看了看家康,马上调整了整个人的状态,回到了平时的那副严峻威严的模样。 “对了,不知父亲大人对丰臣家的小少爷有何看法?” “那个孩子吗?嘛,就目前来看,只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孩子。虽然我家的五郎太也不会输给他。” 家康随意地说了一句评价,顺带夸了夸自己的儿子,最后又补上了一句话, “不过现在的样子可不一定代表以后。” …… …… 在送走了父亲家康后,秀康并未马上回到秀光三人所呆的会面室,而是把家臣本多富正叫到了身边。 “怎么了,大人?您别让那位小殿下等待太久,这是失礼之举。” 富正一脸不解。 “源四郎,你觉得那位小少爷怎么样?” “怎么样……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吧,不过比寻常的孩子要更安静些,长得倒是还算白白净净。” “是吗。嘛,毕竟你刚刚没有围观父亲与他的谈话。” 秀康笑了两声,把刚刚的情况对富正详细地说了一遍。富正随即瞪大了眼睛。 “真是难以置信……那位小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是吧。他刚刚在父亲面前的表现,可与见我的时候大相庭径啊。就算父亲大人在外面的风评特别可怕,他也不至于抖成那样。” 秀康愉快地卷了卷头发,眼睛微微眯起,语气中充满了对秀光的兴趣。 “那个孩子……说不定……” 富正看了秀康一眼,小声地吐出了一句话, “大人,难道说……” “富正,这话可别被父亲从江户派来的家臣们听见了。” “是,真是抱歉。” 秀康迅速打断了富正欲想说出的话。富正也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马上闭上了嘴。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咳咳、咳、咳……” 秀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富正赶忙上前搀扶。 “大人,请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再为那件事想太多了。” “咳、咳,我没事……那件事吗,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大人……莫非你是想……” 富正的眼神望向了秀光三人所处的会面室。秀康随即点了点头。 但富正却有些担心。 “大人,那可只是几个小孩子。”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 “大人,恕我直言,虽然我个人的感情也较为偏向那边,但是在这件事上还请大人三思。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先保存自己更重要。” “我与你的想法一样,源四郎。这次,权当是我个人的冲动吧,也当作是还丰臣家的人情。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静观便是。” “大人,果然您还没有忘记自己身为‘羽柴秀康’的时代啊。” 富正叹息道,但是言语中又有一丝欣慰之意。 …… …… 秀光三人在会面室里等了一会,秀康就回来了。 秀康抬眼一看,发现果然秀光现在的状态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平静随和的样子,于是会心一笑,先开口了。 “秀光殿下,你是否想听几个简单的小故事?” 听到这话的秀光诧异地歪了歪头。本以为秀康开口要说些什么客套话,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当然不好拒绝,于是就乖乖点了点头。 秀康见他点头同意,便开始叙述了。 “这个故事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 很久以前,一个女孩因为家族的原因来到了近畿一个远离家乡的城池定居。她因为没有人愿意陪她玩,所以一开始非常寂寞。某日,一个也住在这里的从备前来的男孩看见了她,于是便走过来搭话。于是男孩与女孩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过了好多年,女孩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这个城池,到了东边的一个城池定居。而男孩也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但是他到的是西边的某个城池。男孩与女孩就此分开。 又过了几年,女孩意外地收到了男孩的书信,但是内容让她大吃一惊。男孩即将参加一场战争,他希望女孩能加入他。女孩对此非常苦恼,因为她有至亲也会参与到这场战争当中,而且还站在男孩的对立面上。 女孩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拒绝了男孩的邀请。没过多久,女孩便接到了男孩那方失败的结果。女孩听说男孩被人捉住,被监禁在了东海一个叫久能寺的地方。女孩想尽办法希望能让男孩被释放,但是最终还是无果。 于是,女孩因此日益消瘦,没多久便香消玉损了。” 秀康很快就讲完了,但秀光还沉浸在思考之中。 她为什么要跟我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有什么寓意吗?亦或者是她想告诉我什么东西? 不等秀光思考完毕,秀康就起身送客了。 “秀光殿下你的身份太过尊贵,为避免被小人盯上,秀康就不送你到大门口了。源四郎,麻烦你送送几位。” 于是,仍然处于一脸懵逼的状态的秀光三人就这样被秀康的家臣本多富正带了出去,驶上马车离开了。 远离伏见城之后,秀光让秀宗把马车停了下来。 “秀宗,我现在才想明白,秀康大人想告诉我的东西。” 秀光一脸严肃,让秀宗与尚长察觉到这应该是件大事,但他们并不知道是什么。 “现在仔细想想,假设那个女孩就是秀康大人,那么,故事中的所有都符合她的经历。近畿的城池是大坂城,后来离开到的东部城池是下总的结城家,那场战争……是关原。” 秀宗听到,也吃了一惊。 “殿下,那那个男孩是?” “备前……同在大坂城……去了西边……参加了那场战争……失败方……被监禁……,殿下,莫、莫非那人是?!” 尚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 “没错,在关原之战参加了西军,被称作备前宰相,与秀康大人同为父亲养子的——” 秀光点了点头,神情严峻, “——宇喜多秀家大人吧。” 第十七章 逆着潮流前进的男人 “等等等等,居然是秀家大人?那个五大老之一的秀家大人?!” 秀宗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 “按照那个小故事的推论,只有可能是他了。” 秀光再努力思索了一下是否是其他人的可能性,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肯定了自己的结论。 “殿下,可是关原之战后的败军处置,应该是德川家的机密才对吧。” “是,我记得当时丰臣家内部还有家臣曾经提出过要调查西军被俘武士的动向,希望争取把他们营救出来。但是最后因为德川家的忍者的情报干扰与严格保密下,什么也没调查到。最后只得作罢。” 秀光回忆着关原之战刚结束不久时家中的情形。 “秀康大人,刚刚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我们,秀家大人现在被监禁的地点。她是家康的女儿,想要知道这些应该不怎么难。但是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 “殿下,我、我从刚刚的小故事看来,秀康大人与秀家大人的之间应该有着非常要好的关系。毕竟秀家大人与秀康大人从小都是在太阁大人身边长大的,而且年龄接近。” 尚长对秀光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所、所以,秀康大人在接到友人战败被捕的消息之后肯定会想尽办法救他出来。但是估计是因为顾虑到父亲家康的缘故,不好开口求情。她一直寻求办法无果,但是今日看殿下前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说不定让丰臣家想想办法就能办到了?” 尚长用童言无忌的声音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秀光笑了两声,心想虽然尚长年纪还小,刚刚的分析也有一些不合理不全面之处,但是也算是一个非常聪明有才华的孩子了。估计他以前在家里,因为过于惧怕父亲与兄长们,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不敢表现。现在就好了,前途无量啊。 “嘛,差不多就是尚长刚刚讲的那样了。尚长,说的不错。” “是、是是!多谢殿、殿下的夸奖!” 因为难得被人表扬一次,尚长的脸涨得通红。 “虽说那是假情报也有可能,但是我们现在只能试试了。” 秀光并不知道当年这个时候秀家是否的确是被关在骏河,所以他也无法对秀康所给予的这个情报作出判断。 这时思索了很久的秀宗发话了, “额,那个……殿下,我总觉得我们应该相信秀康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秀康大人讲的那个小故事,越想让人感觉越那个啊,就是那个啊……” 秀宗脸上流露出古怪之色。他凑到秀光的耳边叽里咕噜讲了一大串话。 “秀宗,虽然我也不是没想过那个可能啦……” “一定就是啦……殿下你再回忆一遍……” 两个人凑到一起交头接耳了好一会。被冷落在一旁的尚长一脸不知所措。 “那个……殿下、秀、秀宗君在谈什、什么?” 尚长怯生生地向二人发问。秀宗一脸不爽地回过头,说道: “尚长,这可是男人之间的谈话,小孩子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不……秀宗君,记得殿下的年纪比、比我还小吧……” “你这么多嘴干啥啊!让你别掺和就别掺和!” “对、对、对对不起!” 感到不耐烦的秀宗与被吓哭的尚长。 “咳咳,你们两个都给我停下。” 秀光打断了两人, “总之,现在暂时可以相信秀康大人所给予的情报。但是也需要好好的调查一番,以防出什么意外。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秀家大人是绝对要想办法救出来的。” 宇喜多秀家,是太阁秀吉的养子之一,也是秀吉最喜欢的一个养子。他幼时在秀吉身边长大,与丰臣家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秀光在中学的时候曾经读过一小部分有关丰臣家的读本。除了秀吉之外,秀家是唯一一个能在配角中引起他的注意的。 年少时的秀光内心敏感多思,最容易受感情牵动。他当时非常喜欢秀家的那份忠心。最重要的是,秀光对秀家与秀吉之间那虽非父子但更胜父子的感情非常触动,所以读那些书的时候秀光曾经泪流满面,因为: “秀家让我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秀光当时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至于写这句话的理由,那又是后话了。 “我也认为,必须把秀家大人救出来。” 秀宗回想起以前见到的秀家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道: “殿下,我不是想说什么奉承话,只是,我觉得,就算在未来所有家臣都背叛了丰臣家,秀家大人也不会背叛。秀家大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秀光与尚长沉默。 那个在关原战场上,逆着历史大流前进的男人的身影浮现在他们的脑中。 即使那个曾经飘扬的“大一大万大吉”已经倒下不见踪影,男人仍在许多残兵败将之中逆向而行。 他那时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殿下,我们现在回京都吗?大家都还没回去。” 一段时间过后,秀光三人重新乘上了马车。 “不,我们不回去了。秀宗,直接回大坂城,去老爷子那里。” 秀光盯着马车外的夕阳,眯了眯眼睛。 …… …… 漆黑,四处都是暗夜。 男人身处于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房间内,大小大约只有四五坪左右。 简陋的室内,连一件像样的用品都没有。 地面上所铺的只有堆积多年的干茅草,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奇怪味道。 四周是用砖石所砌的坚固墙壁,唯一的出口被装上了坚固的铁栅栏。铁栅栏上还加了一道木门,木门上有个小窗口,但是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脚下的土地也用坚硬的石块加泥土铺设而成,难以挖开。 男人用深陷于眼窝中的眼睛环顾了四周,叹了口气。 “父亲大人,您怎么了?” 从黑暗的房间中发出的少女的声音显示着这里并非只有男人一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男人在叹气,少女用担心的语气问道。 “啊,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小平太怎么样了?” “小平太睡得很香。父亲大人您也休息一下吧,您都好几天没睡好了。” 房间内沉默了很久,少女突然用恨恨的语气说道: “父亲,为何丰臣家不曾出面帮助我们?父亲大人可是……” 虽然察觉到了女儿散发出来的委屈与愤怒,但是男人还是制止了女儿。 “秀高,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无法轻易办到的……”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少女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赌气一般地躺回干茅草上倒头就睡。 虽然屋内光线不足,但男人还是用怜爱的目光望向了自己的一对儿女,然后用疲惫但又无比清澈的目光望向了木门上的小窗口。仿佛在祈祷它什么时候能打开然后发出光芒一般。 男人用带血的手指合掌一拜,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插曲二 在八郎还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 八郎非常伤心,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哭泣。 就在这时,有一个男人向八郎走了过来,把八郎背在背上。 ——喂!八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男人口中说出了与他口气不符的慈爱话语,并用着无比温柔的眼神望着八郎。 男人的身材并不伟岸,甚至还有些矮小。 但是被男人背在背上的八郎此时却感到无比的安心,,仿佛有种被救赎了的感觉。 —— 就这样,男人成了八郎的新父亲。 男人时常把八郎背在背上跑来跑去,逗八郎开心。 男人时常让八郎把头枕到他的大腿上,帮八郎掏耳朵。 男人时常让八郎牵着他那粗糙的大手,带着八郎与其他孩子一起四处游玩。 八郎也在这里结识了两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不管男人政务有多么的繁忙,但是他绝对不会忘记八郎。 现在的八郎回想起那段时光,仍然会泪盈满眶。 那,大概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了吧。 —— 时光飞逝。 八郎从曾经的小孩长成了大人,但是曾经那个年轻壮实的男人却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男人在临终之前,把八郎叫到枕边,拜托八郎照顾自己的那两个年幼的亲生儿子。 刹那间八郎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回想起了当时的自己。 男人虽然早已老去,但是望向八郎的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慈祥。 从那时开始,八郎就决定了,一定要好好守护那两个年幼的孩子。就跟男人当年在八郎的父亲面前发誓要守护好他一样。 所以,在一场明知难以获胜的战争来临时,八郎还是毅然决然地出发了。 ——八郎我绝对不会背叛您。 八郎,唯独对于这个决定,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第十八章 秀光的请求 秀光三人回到大坂城时,已是深夜。 他们没有直接回到天守阁,而是跑向了城郊。 在城郊的山脚下有一座别致的小庭院,庭院四周竹林遍布,让本来就清静的小庭院看起来更加清寂无人。 这个小庭院就是之前那位剑豪老爷子新定居的地方,秀光的目的地也就是这里。 把马车拴好,三人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想办法翻墙爬了进去。 尚长使出吃奶的劲才翻了过去,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殿……殿下!为什么我、我们要来这种地方啊?在这里住的到、到底是谁啊?” “是教我跟殿下剑术的师傅啦,只是一个很有趣的死老头子而已。” 秀宗从围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往常一样迈开大步向屋子走去。正当他手放在拉门上准备拉开的时候,门突然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秀宗差点顺势摔倒在地上。 秀宗刚想扶着墙壁稳住身体,屋内突然快速地伸出了一个雪白的刀影,“唰”的一声架在了秀宗的脖子上。 那长刀快到秀宗根本没时间反应。 站在后面的尚长被吓得躲到了秀光身后。 “臭小子,刚刚老夫可是听见了,死老头子是什么意思?” 黑暗的屋内传来了充满怨念的声音。 “哈、哈哈,老爷子别这样嘛,把您的刀放下,我们好好说话~” “你个小混蛋,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在黑夜中反射着白光的刀影被收了回去,屋内的油灯被点亮,映出了老爷子那一脸不爽的面孔与穿着睡衣的疲倦身影。 老爷子把秀光三人让进了屋内。关上门之后,老爷子慢悠悠地坐上主位,向秀光三人怒斥道: “你说你们几个小混蛋,半夜来访打扰老夫睡觉就算了,居然还敢翻墙进来?真当老夫是聋子什么都不知道啊?秀光殿下就算了,但是你,兵五郎,别以为你学会了老夫几招就可以如此放肆,还有旁边那个……那个胆子小到不行的家伙是谁啊?” 秀宗数日前剑术刚有小成,老爷子难得的表扬了一次他。不过现在看起来又要被骂了。 老爷子怒气冲冲地发完秀宗的火之后,目光转向到缩在一旁的尚长。 “老爷子,他是我新的近侍,织田尚长。” “又是名门的贵公子吗?看看他那害怕的样子,真是替他感到担心。” 老爷子撇了撇嘴,很随意地瞟了尚长一眼。 “言归正传,秀光殿下,你们这么晚来找老夫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爷子,请容我从头道起。” 秀光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头叙述起今日之事。 老爷子,听完之后,一脸诧异, “秀光殿下?你跟老夫讲这些又有什么用?想把宇喜多大人救出来,你们丰臣家去亲自办这件事不是更方便吗?” “那个,老爷子,最初我也考虑过这么做。但是,家中的家臣,可不是每一个都像秀家大人这么忠心啊。这件事情如果这样处理的话,不但救不了秀家大人,还会被德川家抓住把柄。” “这倒是实话。” 秀光表达了担忧,老爷子也理解地点了点头,示意秀光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也跟秀宗尚长一起想过其他的办法。想来想去,也就觉得只有想办法探清楚秀家大人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助他逃出,然后在久能寺的后山里扔下事先准备好的与秀家大人身形相似的人的尸体,以蒙混过德川家的眼这个办法可能是最方便最容易的。” “秀光殿下,” 老爷子在听了秀光的方法之后突然发话了, “这个方法的确不错。但是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宇喜多大人能否逃得出来,而是如何骗过德川家。在离开德川家的领地之后想要逃跑是较为容易的,所以宇喜多大人能成功地逃脱是有可能的。但是在蒙混德川家这边,德川家可是有伊贺忍者的,你如何能够确定伊贺同心会的忍者们发现不了尸体上的端倪?从这点上看,这个方法根本不可能实行。” “不愧是老爷子。还是这么敏锐啊。我的想法也跟老爷子您的一样,在伊贺忍者的眼线下,的确是难以做这些手脚的。” 秀光认可了老爷子的说法,但是, “老爷子,那如果我们也有与他们水平相当的忍者,那结果又会如何呢?” “那应该会有胜算。但是秀光殿下,虽然不清楚你们内部的情况,但是老夫记得丰臣家是没有忍者这一类人的吧?” 老爷子挠了挠头,疑惑道。 “所以这就是我们来找你的理由啊死老头……啊啊啊好疼!” 乱说话的秀宗马上被老爷子在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记。 “老爷子,您没说错,我们丰臣家的确没有忍者。所以今晚我们从京都直接过来找您的理由,就是希望请求您的帮助。” 秀光对老爷子行了一礼, “老爷子飘荡这么多年,一定认识了很多人吧。如有认识实力高超的忍者,麻烦老爷子为我引见一下。不管他身份多么卑微,或者是曾经犯过什么罪难以现世,我都不会在意这些。只要能蒙混过德川家,救出秀家大人,我秀光以自己的名义保证一定有重赏。” “哦?” 老爷子饶有兴趣地盯着秀光, “秀光殿下,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他说出了这句不明所以的话。 秀光秀宗尚长现在都在等老爷子的下一句话。 “要不这样吧,秀光殿下,现在你们先回去,十天后你们再来老夫这一趟。” 秀光望向屋外,天色已快破晓。略作思考后,他点头同意了。 “我知道了。十天后我们再来。秀宗,我们走。” 说完对老爷子鞠了一躬,然后马上带着秀宗尚长离开了小庭院。 …… …… 老爷子闭起眼睛在原地坐了一会,直到完全听不见外面的骚动之后,他才慢慢地从地板上站起来。 “喂,刚刚你都听见了吧?” 老爷子用讪笑的语气说道。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应话。 “你们的机会来了,” 老爷子拿着刀柄敲了敲天花板。 “是流离失所一辈子被追杀,还是复兴一族,这就得看你的选择了。” 第十九章 丰臣家中不太平 清晨,秀光三人回到了大坂城天守阁。 因为太过早于预定的时间回来,所以连淀夫人都被惊动了。在她的追问下,秀光只能编造“因为京都太无聊了所以回来”这个随便的理由。 最后,事情以秀宗和尚长两位近侍被淀夫人呵斥了一顿而结尾。 所幸没有被看出什么端倪来。三人心中都舒了一口气。 尚长在经历过秀宗的十八般恐吓之后点点头对这件事选择了保密。 虽然近臣大野治长一直在淀夫人面前大肆地斥责秀光的做法,但好在都被秀赖以秀光年纪还小不懂事这个名义挡回去了。 “真是辛苦你了,秀宗。明明是我主导的事情,还要你跟尚长挨母亲大人的骂。” 秀光与秀宗行走在回廊上。 “没事的殿下,我早就习惯被夫人骂了,所以一直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但是尚长那家伙估计被吓得不轻吧……诶,说起来尚长去哪了?被骂完之后一直不见他人影。” “尚长好像是被长政叫出去了,说是要交待他一下事情。” “长政?啊,就是尚长的兄长吧。那个人我也不怎么喜欢,一脸奸诈狡猾,听说还总喜欢仗着自己年龄大经常欺负其他比他年纪小的人,尚长就是他的重点欺负对象。” “哈哈,我知道。他每次见了母亲大人和兄长大人倒是恭敬地不得了。” “而且啊,殿下,那个家伙还曾经做过德川家康的小姓呢,真是让人信赖不起来。” 秀光与秀宗边走边聊这些瞎话,突然听见前面传过来一阵哭声。 “尚长?” 秀光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 “秀宗,我们过去看看。” “是,殿下。” 秀光跟秀宗悄悄地走到了回廊的转折处,只露出小半个头,静静地注视着现在所发生的情况。 ——你到底跟着殿下去了什么地方?! ——呜呜、呜殿、殿下、我、我们只是去玩、玩了而已…… ——说实话!去哪里玩了?! ——呜、呜呜、呜…… ——你这个小兔崽子又欠抽了是不是?! 眼看长政就要一巴掌抽在尚长的脸上,秀宗不等秀光发令,就已经冲了出去。 “啊啊,这不是织田长政大人吗?在大坂城内做这种事情可不太好哦,小心被夫人看见了。” 秀宗牵制住了长政已经挥到半空的手,笑着对他说。 长政的年龄比秀宗整整大了四岁,但是却仍不及秀宗这么高。秀宗抓住他的手便已知晓此人绝对不曾锻炼过武道,软弱无力。 长政长得很干瘦,那张脸也不算俊美,倒是全身上下显露出一股奸诈狡猾的气息。 “伊达……秀宗……” 察觉到来人是何人的长政恨恨地叫出了秀宗的名字。 “这是我们织田家的家事,你少插手!” “尚长可不仅仅是你的弟弟,他还是秀光殿下的侍卫。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想必秀光殿下也不想看到吧?还有,殿下想去什么地方玩就去什么地方玩,不需要你这个家臣知道这么多。” “你……!”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秀光装作刚好路过,适时地出来救场了。 “啊,是长政啊,好久不见。有乐斋身体还好吗?” 一看到秀光来了,长政赶紧把手放下,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秀光殿下,您怎么来了?父亲大人身体好得很,真是多谢您的挂念了!” 听到长政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身后的秀宗和惊魂未定的尚长都不由自主地翻了翻白眼,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是吗,那就好。” “嘿嘿,不知秀光殿下这次早离京都,是去什么地方玩赏啦?” “没有啊,因为京都实在是太无聊了,我都已经玩腻了,所以先回来了。虽然秀宗跟尚长一直劝我,但是还是被我一起拖回来了。” “是、是吗。” 被秀光噎住的长政脸上青红交替,最终也只得放弃了询问。在狠狠地瞪了秀宗与自己的弟弟尚长一眼之后,长政离开了。 长政走后,秀光马上把尚长叫过来训话, “尚长,你以后没有必要怕长政,他只不过是一个两面小人。虽然你们是兄弟,但是以后最好不要再跟他走在一起了。长政这个人,一直跟着他不会有好事的。” “是啊,你刚刚也看到了吧,他那张嘴脸。对我们这么凶,一见了殿下就跟一条狗似的不停摇尾巴。” 秀宗也厌恶地开口说道。 尚长点了点头。 尚长以前在家就经常被长政这个大他九岁的兄长欺负,无论做了什么坏事都推到他的身上。日积月累下来,尚长自然对这位兄长充满了厌恶。赖长这位长兄还好,并不会跟着长政一起对他干什么,只是管教稍微严厉一些。 回到本丸自己的房间之后,秀光对秀宗说道: “秀宗,长政这人可是以后的重点关注对象。刚刚他一直在追问尚长我去了哪里,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的确,一个普通家臣,问这些干什么?就算是因为自己弟弟是殿下的近侍,也不应该过问这事。更何况夫人早已经解决了这事。”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放心家中的这些家臣了。” “呵呵,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啊。” “灾难来时见人心,现在倒是容易看清楚一些人的真面目。” 秀光与秀宗谈论了一会,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秀家大人的事情。虽说现在被监禁在久能寺,但是不知道狡猾的家康什么时候又会把监禁的地方转移。” “殿下,话说为什么家康不把秀家大人监禁在久能城里,而是监禁在久能寺啊?按理来说久能城的防备肯定要比久能寺这种寺庙要严吧。” “误导作用?人们按照‘照理来说’这个思维一般都会认为是久能城吧,所以家康没有选择久能城,而是选择了久能寺?再说了,久能寺可是佛门之地,一般人都不会去冒犯。” “嗯,也是。要是没有秀康大人,我们也不会知道在久能寺呢。” …… …… 长政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中。 “父亲,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是吗,那就算了吧。” 趴在被褥上正在让小妾按摩的有乐斋随意地回答道。 长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有乐斋用手势拦了下来。 “长政啊,你还是太年轻。别这么急于求成。” 有乐斋没有睁开眼睛,他淡定地朝长政摆了摆手,继续享受着按摩。 第二十章 来历不明的兄妹 夏,大坂城城下町。 城内车水马龙,大街小巷中弥漫着一股热闹的气息。 你以为是有什么节日吗?不,这就是平时的大坂城哦。 民风爽朗活泼,气氛华丽热闹,这就是真正的大坂城。 说起来,这座城市跟太阁秀吉的性格还真是有些相近呢。 大街小巷的沿途都有人在贩卖东西,或是酒馆旅店的下人在路边吆喝客人,又或者是有杂耍艺人在招呼小孩。这可真是一座热闹的城市。 当然,明面上的人都在活跃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一些藏在暗处的人。 “兄长大人,你看见那个人了吗?(推搡)” “当然看见了,别推我(挣脱)……就在那啊,那个团子店里面……真好啊,我也想吃啊,热腾腾的烤团子。” “我也想啊!但是没有钱啊。回去就向老师要点零花钱~” “够了月千代,老师也没有钱……” 这对正藏在高处的身份不明的兄妹,就是那些所谓的藏在暗处的人了。 “话说,我们擅自跑出来真的好吗?回去说不定老师又要发火了……” “兄长大人难道就这点勇气?哼哼,果然父亲大人的名号应该是由我来继承才对~” “月千代你!我可是比你年长!名号理应当由我来继承!” “兄长大人你不就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吗,名号应该由能者继承~” “就算只早出生半个时辰也是年长~” 这对奇怪的兄妹叽叽喳喳地在吵嘴,但是路过的路人们全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那个人,现在从团子店出来了……” “啊!我也看见了,是那个穿着茶色和服的那个吧?就是衣服上纹有流金纹的那个。旁边一直跟着他的两个人是谁啊?” “笨蛋,肯定是侍卫啦。武士不都是这样吗。其中一个人长得高高大大,肯定是侍卫没错的啦,月千代是笨蛋~” “可恶,居然被一族中有名的娘娘腔的兄长大人说成笨蛋……真不甘心……兄长大人长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有人会怀疑你不是父亲的孩子~” “啊啊不许拿我长得像女孩子这件事说事!还有啊我如果不是父亲的孩子那月千代你也一样啊!” 两人在打闹的同时,也没忘记跟上他们一直在盯着的目标。他们就这样不停地在暗处一直潜行。 两兄妹年纪并不大,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左右。两兄妹长相相似,哥哥那位长得的确特别像女孩子,估计是因为长相太过俊美的缘故吧。妹妹也是长得漂亮,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一种特别的美感。 他们身上穿着的衣物都只是普通的布衣,而且上面还打有几个不大不小的补丁,能看得出来家中经济状况应该不怎么好。 “啊!他们进那条小巷子了,兄长大人我们快跟上!” “是是~” 他们的目标一转身进了条小巷。于是兄妹俩也赶忙跟上,躲在屋顶上偷听。 ——术怎么样了…… ——行吧……上次殿下你不是听死老头子说了…… ——我、我也……学啊…… 貌似都是些日常关于剑术方面的谈话。兄妹俩有些失望。 “本来还以为像他们这种级别武士应该会谈些很刺激的内容呢……像是刺杀其他大名啊,放火烧物资或破坏之类的。” “……兄长大人,这些不是我们才会讨论的事情吗……武士们怎么可能会谈这些……” “怎么样都好啦……啊啊月千代你别挤着我,我都听不见了。” “兄长大人才是!往旁边挪一点啊……” 两人在屋顶上推推搡搡,一不小心踢起了一根小树枝。 小树枝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谁?!” 这一个失误的举动让他们的目标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被这中气十足吼声吓了一大跳的两个急急忙忙想踩着屋顶逃走。可惜无奈技术还不够精湛,结果没想到一不留神两人都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等他们意识清醒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才发现,他们的目标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那个穿着茶色流金和服的少年就站在这里,他身旁站着一位略显软弱的侍卫,刚刚大声吼他们的那位高大少年现在正挂着一脸的凶神恶煞,正拿着武士刀对着着他们的脖颈。 完蛋了。兄妹俩心里这么想。 …… …… 秀光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被人跟踪了。 从早上到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发觉。秀宗与尚长估计也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是眼前这两个奇怪的家伙自己露出了马脚,估计自己到回去了都不知道有人在偷窥吧。 “秀宗,一路上你有察觉吗?” “不,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刚刚有东西掉下来我才发现有人在屋顶。” 秀光看着眼前的两个比他年纪稍大的男孩与女孩,问道: “你们两个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兄妹俩因为某些原因当然不会回应他的问话。不过被秀宗用威胁的眼神看着两人都吓得不轻,两人抱成一团,在不停地发抖。 秀光无奈地看着两个不说话的人,只得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莫非是从早上开始一直在跟着我们?” 两人点了点头。 “他们真是厉害啊,秀宗,跟了我们一上午居然都没被发现。” “殿下,现在可不是发表欣赏的时候哦。” 秀光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两人,心想这两个身份不明的小孩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在隐蔽跟踪方面却如此了得,只是不知是哪里的人。 秀光眼珠转了转,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喂,秀宗,相扑大会那天之后过了多久了?” “嗯?六天啊。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离我们去死老头子那里还要再过几天呢。” 秀宗疑惑地看着秀光。 “我知道。但是看起来我们好像必须得提前几天去了。” “为什么啊?死老头子可能会很生气哦。” “你把他们两个带着就行了。” 秀光转头看了看两个还在颤抖的可疑人物,笑了笑。 “你们两位也不必害怕,只是跟我们走一趟而已,去城郊。” “城、城郊?!” 兄妹俩似乎明白了秀光的意图。 看着这两人的反应,秀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十一章 时代的真实写照 老爷子的一天开始地非常平静。 从早上开始一直在挥刀锻炼,然后临近中午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做了一顿精致的午餐。 正准备下筷的时候,突然听见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忍住心中的怒火与破口大骂,老爷子十分不情愿地放下筷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当他来到庭院门前的时候,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这三个小鬼。 “……你们几个,是非要气死老夫不可啊啊啊啊!” 明明让他们十天后再来,结果才没几天这就又跑过来了,打扰了自己独自享受美味的时间与平静的午后。 老爷子脸上青筋泛起,一副巴不得掐死眼前这三个熊孩子的模样。 “等等等等老头子你别生气啊,这次真的是找你有事啊!” 察觉到老爷子的冲天怒火,秀宗赶忙辩护。 他知道老爷子生性喜欢一个人独处,这次可能真的惹火老爷子了。 “……到底是什么事。” “老爷子,您可否见过这两位?” 秀光指了指被秀宗与尚长绑住捉在手里的那两位形迹可疑身份不明的男孩女孩。 老爷子看到秀光所指的那两位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信是那两位之后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到老爷子作出了这个反应,秀光放心了。 “秀光殿下,你们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跟你们……” “今天早上,偶然发现有人偷偷摸摸地在大坂城城下町偷听我们的谈话,所以就把他们抓了起来。一问他们居然已经跟了我们一早上。所以我才来老爷子这边问问您到底认不认识他们。话说这两位到底是什么人啊?” 秀光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如实地说了。 “唉,秀光殿下,你还真是敏锐。” 老爷子一副无奈的样子,没有回答秀光的问题。 “在屋里等老夫,老夫一会就回来。” 他让秀光三人带着那两位到自己的屋内先作歇息。老爷子留恋地回头看了看还没有吃的午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换了一身衣物,离开了小庭院。 …… …… 在秀光严密注视与秀宗尚长的紧紧把控下,兄妹俩当然不敢光明正大地开口说话。于是两人只能一直用眼神在交流。 (兄长大人,这次完蛋了啊,会不会被老师揍啊……) (呜呜呜,所以我都说了不要擅自跑出来啦……) (话说那个人还真是厉害啊,竟然能猜出我们认识剑豪爷爷~)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啦……现在先想好怎么跟老师解释才不会被揍吧呜呜……) 两兄妹最害怕的不是秀光三人及老爷子,而是他们口中的那位老师。 “呐,你们,要吃这个吗?” 秀光让秀宗把今天早上买的还未吃的几串烤团子拿了出来。 秀宗一脸的不情愿。他小心翼翼地把藏在怀中用和纸草草包好的烤团子拿了出来。 尚长接过了团子,递到了两人面前。 “那个,这家店的团子,很好吃的哦,我们跟殿下一起去吃过。” 尚长的此举让兄妹俩陷入了挣扎。 选用了高级糯米与豆馅制成的团子色彩缤纷,在烤过之后对外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香气。虽然在秀宗的怀中放了将近一个时辰并非刚刚出炉的,但是外皮还是一样的糯软,被竹签插着的团子因为质感而在空气中不断地晃动。 (月、月千代,是烤团子诶……啊啊这香味,好想吃……) (兄长大人!万、万一他们在里面下了毒怎么办?老师不是一、一直教我们要小心吗?虽、虽然我也挺想吃的!) (但是月千代……都见了剑豪爷爷了,应该不会毒杀我们吧~) 在经历过短暂的纠结之后,两人还是被烤团子的香味折服了。因为秀光没有解开他们身上绑着的绳子,所以只能一口咬住了尚长递过来的团子,开始大口吞咽起来。 “月、月千代……简直就是美、美味……我们都多久没有、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 “我、我也是啊……那家店……的、的团子果然美味!” 秀宗看着眼前两个正在狼吞虎咽的人,有些不满。 “殿下,为什么要给他们吃啊。这些跟踪的小人早该抓起来拷问才对!” “别这样说啊,秀宗。他们跟了我们一上午,也是辛苦了,想必肯定还没有吃过东西,你就让他们吃点吧。” 两人吃饱喝足后,秀光开始发问了。 “两位,问你们几个问题。不过两位并不用担心,我就问几个简单的,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秀光先声明了这一点,好让两人放宽心。 “在问你们问题之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名为丰臣秀光,是已故太阁大人的四男,也是这座城池的主人丰臣秀赖大人的弟弟。” 秀光说完之后注意了一下两人的表情。兄妹俩看起来对他是丰臣家的少主这件事并不惊讶,显然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旁边的这两位,是我的近侍。那个身材高大长相还不错的,是伊达兵五郎秀宗;稍显矮小的是尚长,织田尚长。” 秀宗还是一脸凶相,直勾勾地盯着兄妹俩,差点又把人家吓到了。尚长则是有些害羞似地冲兄妹俩笑了笑。 “我的自我介绍完了。那么,轮到我问你们问题了。你们的名字,是什么?” 看着秀光友善的发言,兄妹俩犹豫了一下,相互看了看对方,心想反正已经见到了剑豪爷爷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所以就开口说了。 “鹤、鹤之助……” “我叫月千代~” 虽然不排除是假名的可能,但看到两人开口回答了的秀光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下一个问题。你们今年几岁了?” “十二岁,我比月千代大半个时辰~” “我也是十二岁,虽然月千代比兄长大人小半个时辰,但可不会输给他!” “……你们,是双胞胎?” “是的。” 看了看两人的体型,秀光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与兄长秀赖同岁。与秀赖同样是文禄二年(1693)出生,但是身板瘦瘦小小,看上去倒是跟自己差不多大。 造成这样的原因估计还是因为营养不良。秀光心想。刚刚两兄妹风卷残云一般地吃团子,这大概就是平时没有好好吃饭汲取营养的最好证明吧。想到这他莫名地有些心疼。 民以食为天。吃不饱,真的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秀光在很久以前的过去对这种感觉深有体会。 像他们现在这些武家子弟,只要不是基因问题,个个都长得相对较高大。就算不高,那也壮,要是不壮,那也至少健康。看看秀宗与尚长,他们两个就是最好的例子。秀宗高大强壮,尚长虽然身材略瘦小但至少健康。 我们吃着最好的东西用着最好的东西,营养充足当然长得好。秀光这样想。 看着这对兄妹,秀光就像看到了这个战国时代的真实写照。 第二十二章 那位中年人的苦衷 秀光在感慨之后,继续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们口中的那位‘老师’,是什么人?” “嗯……老师就是老师,是个很厉害的人~” “听说老师以前作为父亲大人的下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听着两位这模棱两可的话,秀光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大概算了算时间,心想老爷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于是秀光也没有继续追问有关这方面的问题,而是与兄妹俩随意地闲聊了起来。 果然,过了不到一刻钟,庭院里就浮现了老爷子与另一个人的身影。 “哼,看吧,老夫可没骗你。你们家这两个,早就已经自己暴露了。” “……” 老爷子一进来就看到了秀光与兄妹俩谈话的一幕,讪笑着看了看一旁的人。 与老爷子一同归来的人是个身材中等的中年人。他身上穿着粗麻布制成的衣服,看上去甚是辛酸寒碜。他的整张脸瘦削,眼角有一道老旧伤疤。 他面色铁青,用着充血的眼睛直瞪着兄妹俩,嘴角不停地抽搐着。 看见中年人的出现,兄妹俩吓得浑身哆嗦不停。 “老、老、老师……” 他看来就是兄妹俩口中的那个“老师”。 老爷子让中年人在屋内坐下。中年人一直看着秀光三人,但沉默不语。 “老夫六天前问你那件事,你说让你再考虑考虑。可没想到,你这两个小鬼,可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啊。看看,不等你考虑完,就已经自己把自己搭上去了。” 中年人听了老爷子的话,脸色更加铁青了。他盯着兄妹俩,慢慢地开口了。 “……鹤之助,月千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沙哑低沉的声音表示了他对兄妹俩的严厉质问。 “老、老师……我跟月千代……之前听到了、您、您、您跟剑豪爷爷的谈话……” “所、所以、我们就、就、很好奇、然、然后就……” 兄妹俩被中年人铁青的脸色与严厉的语气吓得缩在了角落,并向老爷子投去了可怜巴巴的求助目光。 “……然后呢?” 中年人根本就没有理会兄妹俩的求助,继续逼问。结果兄妹俩被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爷子,还有这位大人,能让我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吗?” 秀光看到场面僵持着,所以决定主动出来打圆场。 老爷子与兄妹俩都点了点头,中年人则以沉默表示认可。 秀光知道中年人应该早已得知自己的身份,所以就把自我介绍略过了。他详细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中年人解释了一遍。 中年人的眉头越来越紧,他在听完之后看向了兄妹俩,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鹤之助,月千代,是真的吗?” “是、是的,丰臣大人说、说的、都是真的。” 面对老师的质问,兄妹俩当然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交待了。 中年人叹了口气,转身对老爷子说道: “……岩流,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 “怎样?他们拜托的事,你要不再考虑一下?反正你家这两位大人已经自己暴露了,你不想跟着上贼船都不行了啊。” “唉……” 中年人思索了一会,叹了口气。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秀光三人。 “大人……便是丰臣秀光大人,吧。” 他对秀光行了一礼,但是眼中的警戒之意仍未消除。 “听说,丰臣大人……希望雇佣我们?” “是。既然你这样说了,也就说明,你和今早一直跟着我们的这两位,都是忍者,没错吧?” “大人既然早就已经猜到了……又何必此时再问呢?” 中年人带着审视的眼神看着秀光。秀光也用审视的眼神回视他。 “虽然丰臣大人希望雇佣我们,但是恕我不能答应。” “哦?这又是为何?” “我们,跟丰臣家,有着过往的仇恨。就算丰臣大人说,身份卑微不在乎,有过大罪也不在乎,我们也不会相信的……因为,武家从来就没有一次是遵守过承诺的。” 中年人低沉的声音中透露了对丰臣家与武士的强烈不信任感。 “从你的这句话看来,你们应该是曾经被父亲大人打为盗贼某个忍众吧?我猜得没错吧?” “……丰臣大人,您真是敏锐。” 中年人稍稍抬起了眼睛,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秀光。 “……鹤之助和月千代,都是已经过世的那位大人的孩子。我在他死前曾经答应过他,一定会保护好,照顾好他的孩子……所以为了他们的安全,我不能以身试险。丰臣大人也一定能理解这点吧。” 中年人默默地揽过被绑着的鹤之助和月千代,帮他们解开了绳索。鹤之助与月千代紧紧地撰住他的麻布衣服,没有言语。 秀光从他这句话联想到了秀家,有些动摇,但是还是想尽力争取。 这时老爷子发话了。 “你难道不想为他报仇了?” 中年人听了这话,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迟早有一天我自己会亲手杀掉他们。” “迟早有一天是哪天?二十年后,还是三十年后?你以为你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 “你现在这个样子,整天拉扯着俩小孩子,天天为了生计发愁,还何谈为他报仇?” 老爷子似乎很不喜欢中年人现在的这个萎靡样子。 “你还不如相信一次丰臣家,反正你们都有相同的敌人,为何不能暂时合作?” 中年人听了这话,仍在思索考虑。 “你与老夫同样都是曾经失意之人,老夫都振作起来了,你却还在纠结这些小问题。真是让老夫失望。” 秀光不清楚老爷子刚刚与中年人说的是什么事情,所以他问道: “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你如果不信任我们武士的话,我也不在意,随你怎么想。但是,若是真的如老爷子所说的,你的仇人也是我们丰臣家的敌人,那么我有理由帮助你,毕竟那也是我们的敌人。” 看着秀光那认真的眼神,中年人有些犹豫。鹤之助轻扯了他的衣服,问道: “老师,他说能帮我们为父亲大人报仇,我想为父亲大人报仇……” 听着鹤之助与月千代的请求,中年人叹了口气,开口了。 “……丰臣大人,你是否能发誓,就算我死去,也绝不会做会伤害这两个孩子的事情?” “可以,我以丰臣家的名义与自己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中年人在得到秀光的郑重承诺之后,点了点头。 “……我们,是曾经侍奉于北条家的风魔忍者。” 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出了这个让人惊讶的事实。 第二十三章 正式签订的契约 听到“风魔”这两个字,秀宗与尚长非常的震惊。秀光在之前就已经大概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名为鸢泽甚内……从幼时便开始侍奉第五代风魔小太郎大人。” 中年人摘下了一直戴在头上的头巾,开始介绍情况。 “而这两个孩子……鹤之助与月千代,是小太郎大人在晚年所生的双胞胎。我奉命成为他们的忍术老师。” 鸢泽甚内那平时毫无表情的僵硬脸孔上露出了怜爱的笑容。他轻轻地抚摸着兄妹俩的头。 虽然他们是风魔这件事秀光并不诧异,但当他听到今早跟踪他们的这对兄妹居然是风魔忍众的首领小太郎的孩子时,即使是秀光也吓了一跳,忍不住问出声了。 “鸢泽甚内,他们,居然是风魔小太郎大人的孩子?我从未听说过小太郎大人有过子嗣啊。” “这两个孩子,是小太郎大人在北条家被丰臣家灭亡,被太阁秀吉打为盗贼之后与江户的风流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小太郎大人似乎并不希望两个孩子被牵涉进忍者与盗贼的世界……所以只命我教会他们忍术,并未把他们接回自己抚养。” “唉……父母常情啊。” 秀光感叹了一句,鸢泽甚内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们风魔在江户的势力越来越大……与原属于甲斐武田家的甲贺忍者们的冲突愈来愈激烈。那个甲贺忍者,高坂甚内……向德川家举报了我们……所以,小太郎大人也因此被捕,处刑。” 提到高坂甚内这个人的时候,鸢泽甚内全身都怨恨地发抖了起来。 “……其实如果只有高坂甚内的话,德川家根本没有办法抓住小太郎大人……只是我们风魔里面出了一个名叫做庄司甚内的叛徒……他与德川家串通,设计让小太郎大人被抓,然后居然还想捉住鹤之助与月千代……以便向德川家邀功……虽然我与一些忠于小太郎大人的忍者一起把这两个孩子带走然后逃了出来,但是鹤之助与月千代的母亲却死于德川家的刀下……” 鸢泽甚内咬紧了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充满了对叛徒的怨恨。 “那个叛徒庄司……现在还在德川家脚下侍奉着呢……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老爷子也帮着鸢泽甚内解释了当时的情况。 “老夫当时正好是在江户,碰巧遇见了正在被德川家紧急追捕的鸢泽他们,所以就让他们以答应老夫的某个要求为代价,带着他们逃了出去。后来因为种种理由,老夫暂时雇佣了他,然后就是秀光殿下你看到的现在这个局面了。” 秀光听了,点了点头,表示相信。 “鸢泽甚内,那你们现在逃出来的风魔除你与他们兄妹俩之外还有几人?” “当时随我一同逃出的只有寥寥十余人了……大部分人都死于德川家的缉捕和护送鹤之助月千代的途中了。” “是吗,我知道了。” 在原效忠于风魔小太郎的风魔残党眼中,叛徒庄司甚内与举报他们的敌对忍者高坂甚内就是必须杀掉的仇人,杀掉首领小太郎的德川家也是无比仇视的势力。而丰臣家的最大敌人就是德川家。两方的利益方面是相同的。 “鸢泽甚内,这样吧,丰臣家现在雇佣你们,只是暂时的,我知道你们的最大愿望是回到相模国,复兴风魔一众,所以我不会让你们侍奉一辈子的,在我们消灭德川与你们的仇敌之后,契约就结束。但在这之前,你们剩余的风魔忍者得为我所用,帮助我们收集各种情报,执行各种任务。不过也别担心,俸禄与报酬是绝对会给予你们的,我秀光从来不亏待功臣。” 秀光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契约。他看鸢泽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又再加了一条。 “鹤之助与月千代的安全我绝对会保证,他们的各方面需求也由我们丰臣家来提供资金。” 秀光在契约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摁下了指印。 鸢泽甚内郑重地接过了契约,向秀光行了一礼。 从现在开始,丰臣家与风魔残党之间的雇佣的契约关系就正式地成立了。 在详细的询问过后,秀光决定自己出资让风魔忍者们在老爷子的住宅旁边新建一座宅邸,以方便从江户出逃开始一直在外流离失所的风魔忍者们居住,也方便秀光等人联系他们。 虽然秀光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情都是瞒着兄长秀赖与母亲淀夫人干的,资金上其实并没有得到丰臣家的资助。但是秀光从小得到的礼物与赏赐不少,而他又不是一个喜欢乱花钱的人,所以日积月累下来自己的手中也有了一笔不小的资金,足够支付风魔忍者们的报酬了。 至于鹤之助与月千代,秀光则是希望他们能够随时隐蔽在自己的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全,顺便磨练忍者的技术。 虽然此举颇有把他们当成人质的感觉,但秀光为了保险一些不得不这么做。 鸢泽甚内起初虽然有些犹豫,但是在鹤之助与月千代自己答应之后也同意了。 一切谈妥之后,秀光事不宜迟,开始切入了正题。 “那么,既然都谈好了,我就赶紧吩咐正事吧。” 秀光摊开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目标与地点。 “这次希望你们办的事情,是救出被德川家监禁在骏河国久能寺的宇喜多秀家大人。” “宇喜多……是关原之战中的那位吗?” “是。现在我们得知的情报只有这些,所以此次希望你们前去侦查清楚那边的详细情况,然后再想办法找对策瞒住德川家的伊贺忍者,救出秀家大人。” “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召集人手,准备出发侦查……但是希望大人记住,我只是风魔的暂时的首领,鹤之助与月千代之中的一人迟早会接替这个位置……所以,希望大人您善待他们两。” “嗯,我决不食言。” 鸢泽甚内再次提醒秀光,希望多多照顾兄妹俩。秀光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那么,容我先告辞……鹤之助,月千代,你们,要好好跟着丰臣大人……老师去去就回。” “老、老师……” “月千代我会等你回来的……” 鸢泽甚内无言地摸了摸兄妹俩的头,随即转身离去。 第二十四章 解救计划的开始 契约正式签订的第二天。 鸢泽甚内早已迅速在昨天夜里通知、准备好了一切出发前的事物,带领着总计十三名忍者向秀光告辞,向骏河国进发,正式开始行动了。 十三名忍者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个个都是在德川家的围剿中活下来的精英。 秀光向秀宗与尚长称赞了风魔忍者们的行动效率,然后就开始安排剩下的两个熊孩子鹤之助与月千代了。 秀光带着鹤之助与月千代进了大坂城的地下密道。 “鹤之助,月千代,这里就是我们大坂城的地底密道,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这个密道的存在。本来你们作为刚刚加入丰臣家的人是不可能让你们知道的,但是既然我说过了让你们成为我的暗中护卫,我就用人不疑,告诉你们这个地方。但是记住,千万别告诉别人。” 鹤之助与月千代快速地点了点头。他们环视着这个狭小的密道,眼中充满了孩子特有的好奇心。 “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每天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当然,别被大坂城内的家臣们还有下人们发现了。你们每天的伙食或是其他的需求,就由秀宗和尚长来负责。嗯,秀宗负责鹤之助,尚长负责月千代。就这样可以吧?” 鹤之助与月千代当然没什么意见。但是秀宗却跳了起来。 “等等等等殿下,为什么要我来带这个臭小子啊?女孩子就罢了,我不想带着个忍者小鬼啊!” “嗯……殿下,我、我倒是对照顾月千代小姐没什么意见,但是我真的能办好吗?把这件事情交给我真的好吗?” 尚长对自己的能力很不放心,担心自己能否胜任这个任务。而秀宗则是因为要带身为男孩的鹤之助而不开心。 “兵五郎你这个家伙,就是因为你这家伙喜欢漂亮女孩子所以才不让你负责照顾月千代,别挑挑剔剔了。尚长你不要担心这些,这件事情你不去办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到底办不办得好呢?你是有能力的人,要好好锻炼啊。” 秀光先是给了秀宗一记劈头盖脸,然后再抚慰了一下尚长。 “是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带这个小鬼……嗯,叫鹤之助的。” “是,殿下。尚长会努力的!” 秀光看着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秀宗拉了过来,对着尚长说道: “那么,基本要交待的事情就这几样。尚长,你先带一下鹤之助与月千代,我要交待秀宗一些事情。” 尚长点了点头。秀光则跟秀宗一起暂时离开了密道。 从地底密道中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秀光对秀宗问道: “秀宗,你觉得我们应不应该把正在进行的这些事情告诉兄长大人?” 这几天,秀光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他在做的这些事情告诉秀赖,以获得他的支持。但是这样做又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许多不安定的因素,所以这几天秀光一直在犹豫。 “殿下,我觉得可能还是暂时别告诉秀赖大人更好吧。” 秀宗努起嘴想了想,低声暗语。 “殿下不是担心丰臣家内部有与德川家暗通之人么?秀赖大人不是那种对人有强烈的防范之心的善良之人,所以有可能会在无意中的谈话里暴露一些关于我方的消息。” “是啊……就是担心这点。兄长大人心地善良,肯定有时候对一些小人会没有防范之心。你还记得前几天的长政吗?” 秀光回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那个画面, “长政应该有些猫腻。但是,以长政那欺软怕硬还有软弱无主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在做这些事情的……如果照这么想的话,很可能连有乐斋也……” “不是吧?!有乐斋大人可是淀夫人的亲舅舅啊,是丰臣家的近亲啊!” 秀宗不是很能接受秀光的这个推论。但是秀光觉得在这个时候,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 “这个时候怀疑谁都不奇怪。并不是说有乐斋一定参与了,但是还是非常不可信。更何况他还是我们的近亲,见兄长大人的次数也远比其他家臣要多,万一在谈话中暴露了什么,那就很危险了。” “唔,的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唉,所以,果然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兄长大人。这事就由我们自己先办吧,等找到合适的时机与环境的时候,我再告知兄长大人。” 秀光拍了拍地板,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 …… 阴暗杂乱的树林一丛一丛地在这片后山中生长着。 明明是佛门之地,但暗夜时分的久能寺却呈现出一片凄凉阴森的气息。 也许是被后山那些杂乱无章的树林所衬托出来的吧。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熟睡,让清寂的山林显得更加清寂寂静。 漆黑一片的后山只有些许月光能够透过树林,打在土地上。 树林里阴风阵阵,不知是某些动物在走动还是人在穿行。 突然间,树林中的那阵阴风停了下来。 在世界都未曾感知到的时候,地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数个黑色的暗影。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痕迹,没有气息。 这就是他们行动的基本准则。 这几天,他们在这个地方进行了仔细而周详的侦查,几乎已经掌握这个地带的一切情报与信息,包括他们任务中要解救的那个人被关押的地方。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他们要解救的目标所在的后山中。 今晚的那个小屋门前诡异的没有看守人,想来应该与他们有很大的关系。 为首的那个黑影向身后颔了颔首,随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 …… 在阴暗的小屋中,男人还在进行着不懈的努力。 他用着自己的双手,拼命地在挖掘着坚硬的土地。 他从到这里开始就从未放弃过逃出去的一切可能。 男人望着他徒手挖掘了数月的那个深达半米左右的小坑,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 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摩擦声。男人赶紧用铺地的茅草把坑洞隐藏起来。 门上的小窗突然被人移开,清冷的月光洒进了小屋内。 男人瞪大了眼睛,望着几乎从未开过的小窗。 门外突然响起了低沉沙哑的声音。 “……阁下是,宇喜多大人吧?” 男人瞳孔微缩,赶忙低声回答道: “……是!” 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 “……阁下,被关在此处的,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还、还有我的一对儿女,秀高与小平太。” “……我知道了。” 小窗上突然出现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向着阴暗的屋内瞄了一眼。 屋外的人看了看男人那正在滴血的双手,说道: “……宇喜多大人,在下奉命前来解救你们。但是要瞒过德川家的眼睛,还得靠阁下的配合。请阁下听我细说。” …… 一段时间过后,门外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男人扑通一声坐倒在泥地上,仍在流血的双手紧拽着地上的茅草,嘴角剧烈颤抖着,脸上流露出无比欣喜若狂的表情…… 第二十五章 名为仇恨的力量 “殿下!听说有消息了?” 清晨,本来在老爷子的宅邸处修行剑道的秀宗在接到秀光的紧急消息后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 去给秀宗传信的尚长此时跟在他的身后气喘吁吁。想必两人都是一路急着跑回来的。 “嗯,风魔忍者们已经查明了秀家大人被关押的地方。并且已经设计好了一套详细的脱逃方案。真是厉害啊,风魔忍者。等他们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打赏。” 秀光手上拿着鸢泽甚内命人送回来的写有详细情报与营救方案的密信,大肆夸赞了一番。 “哇哇哇,这么快!是真的吗?厉害了风魔!” 秀宗接过秀光递给他的密信,感叹风魔忍者的行动效率。 “鹤之助,月千代,出来看看吧。你们风魔立大功了。” 听到了秀光的命令之后,鹤之助与月千代马上从天花板上落到了地面。 “真厉害……月千代你看,老师跟大叔们,好快~” “我以后也能像老师一样~风魔小太郎的名号就由我来继承啦~” “真过分月千代!我可比你年长~” 在俩人吵闹的时候,尚长凑到了秀光身边,问道: “殿下,那我们的下一步是要做什么呢?” “鸢泽甚内在密信中说了,他们要采取我们之前考虑过的那个办法,就是替秀家大人与他的一对儿女分别找个替死鬼,伪装成被劫杀或其他死法,总之必须瞒过德川家伊贺同心会的眼睛。” “诶?跟秀家大人一起被监禁的还有他的儿子女儿?” “是啊。女儿秀高与儿子小平太。” “哇啊,我都没听说过呢,等他们回来时一定得见见他们~” “兵五郎……你不会又想勾搭人家的女儿吧……” “是啊殿下你怎么就这么懂我呢~” “你个花花公子……不过听说秀家大人的长女秀高跟你同年哦,到时候让你见见也没所谓啦。” “哈哈~” 被秀光这么一打趣,秀宗有些羞赧地摸了摸头。 “嘛嘛,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鸢泽甚内让送密信的彦八前来挑选秀家大人与其子女的替身,这件事情需要我们的配合。彦八,出来吧。” “是。” 在众人不知不觉的时候,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突然以单漆跪地的姿势出现在了秀光身后的地板上。 “哇哇哇,吓我一跳!” 秀宗被突然出现的彦八吓得向后倒去。 “厉害啊彦八叔叔~” “欢迎回来彦八叔叔~” 鹤之助与月千代倒是挺高兴的。 彦八向鹤之助与月千代微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秀宗,尚长,这件事交由你们去办。配合彦八,在丰臣家的领地范围内寻找替身。记住,尽量寻找孤身一人没有亲人的人,或者是家庭穷困之人。……他们答应之后,能补偿他们尽量补偿吧。孤身一人的人,就尽量满足他的愿望吧;有家庭的人,加倍补偿他的家人们。为丰臣家尽忠的人,理应得到厚待。” 秀光叹了口气,拍了拍秀宗的肩膀。 秀宗理解到了秀光心中所想,轻轻地点了点头。 “……记住,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一切以保密为重。还有,要尽快。” “我知道了,殿下。” …… …… 秀宗和尚长以最快的速度配合彦八完成了任务。七天过后,三名被彦八精心挑选出来的替身就这样送到了秀光面前。 三人都是没落武士的后代,家境贫困。作为秀高与小平太替身的两人无亲无故,另一个作为秀家替身的男人则有一个年仅八岁的儿子。 “小人别无所求,只请秀光大人照顾好我那苦命的儿子。” 男人跪伏在地上,说出了他的唯一请求。 秀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问道: “为何自己死前不选择一时的享受?还有,你为了儿子,明明可以拒绝这件事的,你又为何一口答应下来?” 男人慢慢地回答道: “小人,本名叫做大场义兵卫。可能大人不知道,我的父亲,还有父亲的族兄大场土佐,曾经在太阁时代侍奉过丰臣秀长大人,在这期间受到过太阁大人的照顾。秀长大人过世后,我们大场家侍奉于石田三成大人手下。 所以,关原之战时,我的族人们都随三成大人参与了西军。当然,失败了,三成大人死了,我的族人们也全部死于战乱之中。我则是因为要照顾病危的妻子,所以未曾参战。在此之后,我带着孩子与妻子逃亡到了山村之中,改名改姓,侥幸躲过追究。可惜不久之后,妻子也因为病痛永远离开了我。” 秀光听着,没想到男人居然是丰臣家的旧臣,而且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所以,我的一切只剩下了我唯一的儿子,还有对太阁大人三成大人的感谢。没有他们的看中,我们大场家永远不会出人头地。这次秀宗大人找到我,正是我的夙愿。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以这种方式向丰臣家尽忠,向德川家复仇。我的这点性命居然还能帮助那位宇喜多大人,小人真是万般庆幸。” 男人对秀光磕了个头,言语中虽然有即将尽忠与复仇的豪情,但是又充满了对唯一儿子的眷恋。 “……所以,最后还是要请秀光大人照顾好我家胜兵卫……那孩子还小,他连我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拜托了!” 这就是名为父母的人们啊。秀光心想。 秀光想起了自己父母。并非秀吉与淀夫人,而是自己原来的那个时代的……父母。 然后,脑海中浮现的是那片大火…… 秀光摇了摇头,让自己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的请求。胜兵卫会由我们来抚养长大,你就放心,安心地上路吧。” “多谢大人!” 秀光看着下方跪伏着的大场义兵卫,心中的感情浮动却久久无法释怀。 …… …… 在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之后,彦八带着三人离开了大坂城,向着他们的最后之地——骏河前去。 秀光站在观景台上,把秀宗叫到了身边。 “秀宗,你知道德川家忽略了什么吗?” “?” 秀宗被秀光这突然的一句话愣地丈二摸不着头脑。 “是仇恨的力量。” “仇恨,说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更不如说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执念。这份执念将会让德川家遭受到更大的阻力,会转化为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这份力量,在未来将会使许多人投身于反动他们。” “虽然这份执念的存在,对于我们丰臣家来说,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 秀光盯着城下町的车水马龙,说道。 “我真的不怎么喜欢。” 第二十六章 德川家的怀疑 数日后的骏河国久能寺。 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布置好,就等最佳逃脱时机的到来。 秀家一边用忍者们交给他的小型工具挖着向外逃生的坑洞,一边这么想着。 现在,就是这个时机。 为了想办法瞒过德川家,那位名叫鸢泽甚内的忍者让他继续进行他的挖洞作业,以便营造“宇喜多秀家数月挖洞已逃脱”的假象,虽然秀家是真的徒手挖了好几个月。 “父亲大人,我们真的能够逃出去吗?” 秀家之前把有人来营救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女。秀高一边帮着父亲挖着洞,一边问道。 “嗯,等一下我们把洞挖开到屋外之后,就马上从洞中逃出去,外面会有人来接应我们。来救我们的鸢泽大人是这么吩咐的。” “是吗,难怪今晚外面看守的武士们好像不见了。” 秀家忙碌于挖坑,大滴的汗水不停地滴落在土地上。 “秀高,让小平太准备一下,就快好了。” “是,父亲大人。” 此时已经时值深晚时分,在小屋外的树林中,风魔忍者们正在无声无息地待命中。 今晚的看守也像那晚一样,不知被忍者们迷昏在了在何处。 站在离小屋最近的那颗树上的鸢泽甚内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以免突发事故。 他眼睛往下撇了撇,然后向身后的树林招了招手。 后方的忍者们接到他的指令后也纷纷开始了行动。 鸢泽甚内先跳下树,接应着刚刚才把洞挖开的破土而出的秀家父子三人。 “秀家大人,请先不要发出声响,先随我来。” 秀家跟着他走到了离小屋已有一段距离的树林中。一部分忍者都已经待命在了这里。 “……秀家大人,请马上随我们的人离开这里,剩下的善后交由我们来处理。” “这样真的不会被德川家发现么?毕竟我的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还处于刚刚逃脱的激动心情的秀家回望着小屋所在的地方,有些不放心。 “您不用担心,全部会由我们忍者来处理,我们已想好万全的办法。” 鸢泽甚内向早已待命在一旁的彦八招了招手。彦八点了点头,从一边的树林的阴暗出带出了三个人。 秀家一看到这三个与自己和自己的儿女身形相近的人,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即将会使用的善后方法。 秀家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自己的儿女,向三人深深地行了一礼之后,马上随着负责带领他们逃脱的数名忍者离开了这个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来的地方。 “……大家,开始了。” 鸢泽甚内的号令发出后,其余的数名隐藏于暗夜之中的忍者出现在他的眼前。 “……切记,一切都要小心谨慎。骏河是德川的势力大后方,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话刚落音,忍者们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最肮脏,最黑暗,最丑陋的活总是由他们来处理。 他们的行动,永远藏身于黑暗之中…… …… …… “……你说什么?” 难以置信,这是德川家康在伏见城接到那个消息的时候的第一反应。 虽然内心无比震惊,但是他在外表的情绪上保持了平静。 宇喜多秀家逃出了久能寺。这是他今早接到的消息。 “将军大人,是真的。是今早发生的事情哦,伊贺同心会也早已经火速前往搜捕与调查了。” 德川家的家臣,本多正信现在正在家康身边,为他讲述事件的大致消息。 “据半藏大人发回来的第一时间消息,经过他们对监禁现场的勘验,宇喜多秀家大人似乎是自己掘地逃出的。” “自己?不可能,我特地吩咐要看守的安排难以掘地逃出的地面与防守。” “但是,半藏大人说的是,那个逃生的坑洞并非一时所掘,而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挖的出来的,他们勘察的结果就是如此。” “那么就是说,宇喜多大人整整挖了几个月吗?” “是,至少从坑洞的痕迹来看,的确没错。” 家康不满地啃了啃手指,继续追问道: “就算宇喜多大人真的是自己掘地出去的,但是看守呢?你不会告诉我看守们全部擅离职守了吧?” “这倒不是,事发当天晚上,看守们集体举行了一次酒会,结果全部都喝到烂醉,不省人事。” “全部?不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吧?” “不,那场酒会,只是看守们的一时兴起,要是做手脚的话,除非是寺庙里的僧人们,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们要办酒会。” “哼。是这样吗……正信,让伊贺同心会继续彻查下去,还有,把那些看守全都控制起来。” “将军大人,果然还是觉得有问题?” 正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是啊。反正不管他到底是怎样,总之先让半藏他们查清楚。” “将军大人,您说,这次是否有可能是丰臣家……?” “当然很有可能。但是没有一手的证据。且不论情报源是怎么来的,他们想要瞒过我德川家的耳目也是很难的。虽然这些很有可能是忍者做的,但是丰臣家可没有忍者。” 家康眯起眼睛敲打着桌案,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老臣正信理解了家康的意思,会意地退下了。 家康一个人在室内思索着。不知为何总是觉得胸中闷着口气吐不出来很难受。 他手中的扇子不停地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内心的不宁静一目了然。 “父亲大人,怎么了?” 家康循声望去,原来是年仅六岁的小儿子五郎太。 “哦哦,是五郎太啊,怎么了,不去跟长福丸他们玩?” 也就只有在面对自己最宠爱的孩子五郎太的时候,家康才能真正暂时放下心中的政务,用笑脸迎接他。 除了早已死去的长男信康,五郎太大概是自己在所有子女中最喜欢最疼爱的吧。家康心想。而且年幼的五郎太文武双全,未来一定是个非常棒的武士。 家康一边陪着五郎太,一边思索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第二十七章 最完美的伪装 久能寺的后山。 宇喜多秀家逃脱事件后的两天,德川家的伊贺同心会仍在继续搜查后山中所有能够找到蛛丝马迹的地方。 久能寺的后山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树林,而且有着山崖、溪水、碎石等等混杂在树林之中。地形虽然并不是特别的复杂,但也对伊贺忍者们的搜查造成了一定的阻碍与影响。 现在,数十名伊贺忍者正在后山深处的一条绵长溪流附近搜寻中。 第三代的服部半藏,也就是服部正就,现在也正在参与搜查中。他是二代服部半藏正成的长男,在父亲正成死后袭名“半藏”,继承了父亲的地位,支配着伊贺同心会。 正就长得与父亲不怎么相似,性格也较父亲更为暴躁。 “大家,给我仔细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就皱了皱眉头,对手下如此吩咐道。 “快一点!家康大人可是催促着呢!你们一个一个的别磨磨唧唧的!要迅速!” 正就想起家康的催促命令,非常焦躁。因为昨天整整一天都还未能出结果,于是对手下们的言语多有暴躁之味。 同心会的忍者们都沉默不语,默默地在搜查。 现在正值八月,天气异常的炎热。虽说久能寺后山有着大片的树林,但是溪流处受到火辣阳光的直射,且树荫稀少,整个溪流附近的气温异常之高。肉眼看去,溪流因为雾气都变得朦胧了起来。 同心会的忍者们一边要在炎热的天气下细心搜查,一边还要承受正就的催促责备,心中都沉积着一股闷气,但是却不敢发泄出来。 大家都是一个脚步一个脚步的仔细搜查,你一个首领却还发我们牢骚?就算搜到了什么功劳也还是你正就的,我们这么辛苦又是为了什么啊? 众人把这些不满憋在了心中,不卑不亢地继续完成他们的工作。 差不多过去一个时辰时,溪流下游突然传来了同心会忍者的发来的信号。 “全员,都停下来!跟我过下游去!” 正就示意同心会停下手中的动作,带领着他们马上前往了下游。 下游的气温比他们原来所在的地方还要高一些。越往下游靠近,那股莫名的腐臭味就越来越浓厚。 当正就与同心会赶到时,三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已经被同心会的忍者挖出来放置在溪边的树荫底下了。 “半藏大人,这是属下在溪流边的泥地中所掘。属下在搜查下游时发觉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溪岸边的碎石与泥土上还有一些被特意擦拭过的血迹。于是就对此处着重搜查了一番,于是就发现了埋于泥地中约有一丈深的三具遗体。” 那名忍者向正就报告了从发现到挖掘的详细情况。 正就皱了皱眉头,低头俯身开始观察三具已经腐烂到一定程度的遗体。 三具遗体的脸部以及暴露在衣服外的肢体都已经腐烂,几乎看不出容貌,但是三具遗体上都有的深刻刀伤与暗黑色的血迹非常夺目。身上的衣物也也染有了大片黑色血迹,不过小片衣物都已经开始腐坏了。 “刀伤,三人都是死于刀伤。从现在看来,腐烂的程度与时间应该对的上。气温很高,而且在溪岸这种湿度非常大的地方,这种腐烂程度是很正常的。” 勘察了半天之后,正就与其他同心会忍者都得出了这个结论。 “三人身形与宇喜多大人及其子女非常接近,而且身上衣物也能对的上。这很可能就是逃脱的宇喜多家一族。” 正就作出了这个推论。他转身勘察了一下下游的溪岸附近,发现了有许多像是争执打斗过的地方的痕迹,泥土被胡乱践踏过,上面只沾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很明显是事后妄图掩埋一切,血迹等大片的痕迹是被特地处理过的。 “……莫非是,山贼?” 正就如此想到。 被山贼为财所劫杀这个可能并非没有。虽然宇喜多秀家及其子女是被监禁的,但是平日所穿衣物还是比普通百姓要好上许多。也许正是因为这些较为昂贵的衣物,秀家三人才会引来杀身之祸的。虽然这片地方是佛门圣地,而且又处在德川家的管辖下,出现山贼的几率非常小,但是不代表一定没有。 但是,正就并没有在泥地上找到朝着可能是向逃脱方向逃离的山贼们的脚印。所以他怀疑是否是通过这并不是特别湍急的溪水向下前行而逃离。 “这条溪流,往下一直到什么地方?” “半藏大人,沿着这条溪流下去,就会到山脚下的一个平民杂住区。那里人员混杂,如要找寻几个人非常困难。而且,那边有着非常方便的道路通向海岸边。” “什么?现在马上赶过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些什么!” 正就立马带着手下的几名忍者去了山脚。他们从山脚下一直排查到海岸边,都未找到任何一个所谓的可疑人物。 于是,伊贺同心会直接将对遗体的勘察结果与推测的结果通知了家康,随后继续进行对此次事件的可疑人物的侦查行动。 …… …… 接到伊贺同心会的报告之后,家康很头疼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连伊贺同心会这些精于侦查的人都这么认为的话,那么真相很可能就是八九不离十了。这让他很头痛。 无论是尸体的腐烂程度还是衣装体型,都无一例外地与之契合。完美地让他挑不出骨头来。 真是棒极了。家康在心中称赞着做出这些事的人。 但是凭着他多年来的直觉,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不对劲。 丰臣家?非常有可能。只不过,如此精妙的伪装,丰臣家真的能办到吗? 如果是忍者的话,那就有非常大的可能性。 但是丰臣家明面上并没有忍者。莫非丰臣家是在幕后秘密进行招募了?可是在近畿的那些线人们也没有传过来任何有关这条情报的消息啊。 家康思索着各个有可能被招募的忍者。 最有可能的就是风魔了,那些家伙想必对我德川家恨之入骨吧。 但是,风魔是由太阁秀吉亲手打为盗贼的,风魔也与丰臣家有着莫大的仇恨,所以可能性非常小。更何况那些家伙还带着两个少主人,更不可能让自己的行迹暴露了。 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什么结果的家康啃了啃自己的手指。 说实话,这件事情在这几天一直纠缠在他的心头,让他心情烦闷。好在昨日从江户送来了喜报,儿子秀忠的正室阿江产下了一名男婴,被命名为竹千代。 以往阿江所生下的女儿们都作为政治工具嫁给了各个大名的继承人,所以这意味着德川幕府终于有了一个第三代的继承人,家康怎能不高兴。 虽然现在手头没有什么证据,但是他已经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正信在吗。” “老臣在,将军大人。” 家康把正信叫到了身边。 “赶快让人把宇喜多秀家遇袭的消息放出去,不用再保密了。” “将军大人,您莫非是想探听一下丰臣那边的口风?” “哼,不愧是正信。就按照我所说的话去做,你退下吧。” “是,将军大人。” 正信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第二十八章 回归的忠臣 与德川家这边的焦虑与紧张不同,秀光这边可是差点就打算开宴会庆祝了。 在彦八等风魔忍者的护送下,秀家与其子女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最终目的地大坂城。 在几日后,鸢泽甚内等负责善后伪装的忍者们也顺利地回到了这里。 在所有人都无事归来后,秀光终于决定要正式接见秀家父子了。 会面的地址自然不可能选在容易暴露的大坂城内。于是秀光就将会面的地点选定在老爷子的小庭院中,鸢泽甚内与老爷子,还有鹤之助月千代也都会随同出席。 秀光出资给风魔忍者们建造的宅邸也在前几天正式开工了。 估计用不了多久,宅邸就能建好,忍者们就能不用在外面流离失所,可以入住了。 “呐呐,殿下,你说秀家大人的女儿到底会长什么样啊?” 秀宗在去见秀家的路上一直不停地念叨着秀家的女儿秀高。 “不知道,没见过。就快到了你还在我耳边念叨着这种破事……自己去到后看看不就得了?” 秀光很无奈地撇了撇头,对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七七八八事情的秀宗翻了个白眼。 鹤之助与月千代则跟在尚长的身后,与他闲聊。虽说兄妹俩年长尚长三岁,但是身高体型却差不了多少,三人倒是玩得很好。现在秀宗直接让尚长代他管理兄妹俩,自己则到处潇洒去了。 秀光一行人到达老爷子的时候,一旁的宅邸还在建造当中。秀光看着宅邸的开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踏入了老爷子的小庭院中。 小庭院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不过看样子是应该有风魔忍者在各个角落待命着,以防万一待会的会面情报泄露出去。 “哟,终于肯来啦,秀家大人可是等了你好几天呢。” 一踏进屋内,老爷子就迎了上来。 “秀家大人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因为这几年被监禁,身体有些虚弱罢了。吃点东西,休息休息,现在就已经有精神了。老夫跟他说是秀光殿下你派人救回他的,他还不是很相信呢。” “哈哈,毕竟我还算是个小孩。” 秀家与其子女被风魔忍者们救回来之后,被安置在老爷子的小庭院里。看来这几天在老爷子的照料下,恢复得不错。 “呐呐,老爷子!秀高小姐长得怎么样啊?” 秀宗一来就急着往里屋冲,然后被老爷子拦了下来,并给了一记头槌。 “兵五郎你个小混蛋,你怎么脑子里想的都是女人啊……偷偷地告诉你,秀高小姐长得还不错哦,老夫要是能年轻个四十岁应该会考虑把她搞到手吧~” “哦哦!是真的吗?” 看着正在说着悄悄话的师徒俩,秀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昨天刚从骏河归来的鸢泽甚内从里屋内走了出来。一见到秀光来了,鸢泽甚内马上行了一礼。 “鸢泽甚内,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啊。这是赏给你与你的手下们的,放心拿着吧。” “多谢大人。” 秀光对他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将身上的一个钱袋递到了他的手上。鸢泽甚内平静地接过了钱袋,点头致谢。 正式会面的时间到了。秀光随着老爷子进入了里屋。 只见秀家拖着还在休养的身体,五体投地地对着他叩首。这可把秀光吓了一跳。 “秀家方才从老先生处得知,是秀光大人设计救了我父子三人,秀家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真的是秀光大人出手相救,秀家真是欣喜若狂,万分感谢!” 秀光赶忙请跪伏在地面的秀家起来。秀家抬头看了秀光一眼之后则是痛哭流涕道: “四年未见,不曾想到秀光大人早已从夫人怀中的婴儿变成了有勇有谋的少年,着实让秀家高兴不已!已故的太阁大人若是看见秀光大人此时的姿态,必定也会欣喜万分吧!” 秀光见秀家行如此大礼,也赶忙对他回礼。 “秀家大人不必多礼!丰臣家才应该感谢秀家大人您。父亲大人死后,秀家大人的所作所为与真实心意,众人皆知。您对丰臣家的恩德,秀光不会忘记!“ 秀家闻言,更是感动。他高兴地牵着秀光的手讲着以前太阁秀吉的往事,并叩首宣告余生定会为守护丰臣家作出最大努力。 至于秀赖与丰臣家那边,秀光也毫无隐瞒地告知秀家,因为担心种种变数与隐患,现在他所做的这件事兄长秀赖及其他家臣都还不知道。 秀家也表示能理解这些,毕竟他在丰臣家呆的比较久,知道丰臣家内部的确有许多难以信任的家臣与下人。 “对了,秀光大人,这是我的长女秀高与长男小平太,非常感谢您能将我一家一同救出。秀高,小平太,还不快过来,向秀光大人行礼。” 跪伏在秀家身后的少女与小孩便是秀家的女儿秀高与儿子小平太。他们也向秀光行了一礼。 秀高与秀宗同年,都出生于天正十九年(1591),现年十四岁。秀高据说与母亲豪姬长相神似,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虽然不知道豪姬的长相,但秀高的确漂亮。 而儿子小平太则是出生于庆长四年(1599),比秀光小两岁,年仅六岁,还未元服。 至于秀高到底漂不漂亮这一点,看看旁边的伊达秀宗就行了。 秀宗自从进入里屋后就没把眼睛离开过秀高,眼睛直得跟那什么一样,结果被秀高狠狠地甩了一个白眼。 “兵五郎,你是欠揍对吧?” 看着秀宗这个样子,秀光也看不下去了,他满脸黑线,毫不留情地训斥了秀宗。 秀高也肯定发觉了秀宗那肆无忌惮的眼神,于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没想到秀宗却更高兴了。 秀家也注意到了秀光的两个年轻的侍卫。 “秀光大人,这两位是?” “啊,他们是我的侍卫。这个花花公子是伊达兵五郎秀宗,只是个笨蛋而已,不用理会他。这位是织田尚长,是织田有乐斋长益大人的五男。” “是吗……秀宗大人,莫非是伊达政宗大人的长男?” “正是,不过不用担心,他是我这边的人。” 在秀光与秀家谈论之际,秀高狠狠地瞪了秀宗一眼。 “这种无礼之人居然是伊达大人的长男,真是给伊达家丢脸。” 显然她对秀宗刚刚看她的眼神十分不满,哼了一声后便别过了头去。 “啊啊啊啊啊殿下居然有女孩子会如此对我其他女人可不是这样的啊啊啊啊啊——” 被秀高那冰冷的眼神所打击到的秀宗一脸失落地缩在秀光身后碎碎念。 秀光无奈地安慰了他几句。秀家见此则高兴地说道: “秀宗大人也是一表人才啊。你们的关系真不错。” “嘛嘛,的确不错。这家伙虽然是个登徒子,但也还算是个好人。” 第二十九章 成为武士的夙愿 秀光与秀家等人就这样在里屋交谈了许久。 因为秀家逃脱事件的风头还正盛着,而且秀家的身体也还未调养好,所以秀光决定让秀家父子三人暂居于老爷子的宅邸。老爷子也爽快地同意了。正好秀宗会定时去老爷子这里练习剑道,所以也方便联络。 “对了,鸢泽,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对你说,带上鹤之助与月千代,我们去外面说。” 秀光注意到了一直呆在鹤之助与月千代一旁的鸢泽甚内,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还没说出来。 鸢泽甚内一副狐疑的样子,显然是还没有完全信任秀光。但他还是带着鹤之助与月千代跟着秀光出去了。估计是觉得有自己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秀光带着鸢泽三人离开了里屋,到了隔壁的正厅。 “是这样的。其实我前几天就一直在考虑,是否要将鹤之助与月千代的身份提拔为武士。” “武士?!” 一向沉稳的鸢泽甚内此时差点惊讶地大声地叫喊出来,兄妹俩也随之瞪大了眼睛。 “是的。前几天我还在犹豫,但是没想到你们风魔竟然这么快就把秀家大人救了回来,立下了如此大的功劳,所以我决定把鹤之助与月千代提拔为武士。” “……丰臣大人,此话当真?” 鸢泽甚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颤抖的沙哑声音再次向秀光确认。 “当然是真的,我秀光从不食言。说实话,你们的这个功劳,本来应该是要给更多的赏赐的。可惜以我现在的年龄与资历,无法给你们更多的东西。但是我记得风魔家应该是非常希望被北条家升格为武士的,所以我只能给你们这些了。” 秀光拍了拍鹤之助与月千代的肩膀,对鸢泽甚内说道。 而鸢泽甚内则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与欣喜中回过神来,嘴巴一张一合地,颤抖着但是又发不出声音。 “……在下,真是万分感谢。” 第五代的风魔小太郎,也就是鹤之助与月千代的父亲,侍奉了一辈子北条家,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北条氏康大人曾经许诺的武士地位。可惜氏康早早离世,那个承诺也被氏政不理不睬。最终这个梦想只能石沉大海。所以之前鸢泽甚内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才会对秀光说武家难以信任。 然而现在秀光突然地就决定将武士身份赐予鹤之助与月千代,这真的让盼望这个地位多年的风魔忍者们非常震惊与喜悦。 “为了避免被德川家发觉,鹤之助与月千代的苗字就暂改为‘风间’,读音也得换。这样如何?等日后如果能与德川正面抗衡时,你们再变回‘风魔’。到时候如果可行的话,给你们封地也是可以的。” 现在给他们领地是不可能的,未来如果丰臣家不能抗衡德川的话那也很有可能没有。所以秀光现在所画的,还只是个大饼。 鸢泽甚内当然不会反对这些。当他听到秀光说以后能有封地时又是张大了嘴巴,整张脸涨地通红,一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模样。 在鸢泽甚内震惊的时候,鹤之助与月千代兄妹俩倒是高兴地在一旁蹦蹦跳跳。 “太好了~居然成为了武士~今后我就是风间鹤之助了~” “兄长大人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虽然我也很高兴~” 鸢泽甚内与兄妹俩不同,他在掩饰住自己的欣喜,对着秀光叩首一拜。秀光也马上让他起来了。 “旁边那正在建造的大长屋,就当是赏给鹤之助与月千代的吧。你们作为他们的家臣属下到时候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去。” “是……多谢丰臣大人。” 秀光口中的大长屋,就是老爷子的住所一旁的那个正在开工建造的宅邸。 “……鹤之助,月千代,还不快多谢丰臣大人!” 鸢泽甚内拉过了兄妹俩,让他们赶紧谢谢秀光。于是鹤之助与月千代也学着鸢泽甚内,对秀光叩首一拜。 “……真是万分感谢丰臣大人……这是已故小太郎大人一生的心意……感谢大人让鹤之助与月千代替他实现……今后我等风魔定会在契约结束之前拼死侍奉丰臣家……” 鸢泽甚内是真的很激动,声音颤抖到不成话。已故主人的最后愿望终于在他的孩子们身上得到了实现,这让他感动不已。 秀光这次决定赐予鹤之助与月千代武士身份,也是有所考虑的。 其实对于秀光来说,风魔的信任度还是不够高的。想必风魔也觉得秀光的信任度不够高吧。 但是,未来秀光必需要借用风魔的力量,如果缺了风魔忍者们,那真的是丰臣家的一大损失。风魔可以不依靠秀光,但是秀光必须依靠风魔的力量。 所以,就必须收买人心。于是秀光就决定把武士身份赐予兄妹俩,以增加风魔忍者们对他的信任度与好感度。 现在从一向木讷沉稳的鸢泽甚内的激动表现看来,这个决定做得很对。 鹤之助跟月千代从今后开始被要求刻苦修行忍术,而且在此之上再加上老爷子的剑道训练课程。为了这两个小鬼以后的发展,秀光还特地嘱咐他们:要多读书。 没想到今后这么辛苦的鹤之助与月千代哇哇一声地叫了出来: “唉唉唉……还要读书啊,我对书没什么兴趣啊~” “兄长大人说的对啊!剑术还能接受……但是为什么要读书啊~” ……然后又被鸢泽甚内的眼神与威压震回去了。 秀光再与鸢泽甚内商谈了一下关于鹤之助与月千代今后的一些小事情,然后便结束谈话,回到了里屋。 在他们踏进里屋的时候,觉得里面气氛不对劲。 秀家的脸上带着微笑,他身后的儿子小平太紧拽着他的衣服,用着看戏的眼光看着里屋中央。老爷子则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狡猾笑容,跟小平太一样也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秀光正疑惑着呢,但他望向里屋中央的时候,也是会意地一笑。 “你这女人……有本事出去打一场啊!” “来啊,你这种无礼下贱之徒怎可能赢得过我!” 里屋中央,对女孩子向来花言巧语的秀宗与身为女孩子的秀高撕扯在了一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 跟在秀光身后的鹤之助与月千代不解地望着两人。 第三十章 小孩子一般的决斗 现在出现在秀光的面前的,是秀宗与秀高的莫名其妙的撕逼现场。 “老爷子,他们怎么了?” 秀光坐到老爷子身边,忍不住问道。 “啊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刚刚兵五郎那个混小子在你出去后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了,在秀高小姐身上瞟来瞟去,然后秀高小姐就不乐意了,几言几语之后,两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老爷子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捋了捋胡子,端起杯小酒轻轻啜了一口。 秀光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老爷子是不打算劝架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连秀家大人也……” 看了看秀家的笑容,秀光知道他也应该是不打算管管自己的女儿了。 里屋中央,秀宗与秀高还是在不断地争吵中。 “什么?!你说我丑?!本少爷明明就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你这个臭女人才是丑八怪呢!” “你丑陋的地方是你的那颗下流的心!就算你长得再怎么好看心里肮脏的话还是一样的丑陋!” “什么?!你这个臭女人,本少爷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就不对你出手了!省得到时候你哭鼻子我可担当不起!” “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秀宗先生!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你!这可是你说的啊……那就来一场吧!看看到底是谁才应该说这句话!” “好啊!就让你这个登徒子看看自己是有多么无能!” 两人气势汹汹地吵着,然后快速分开。秀宗快步走到秀光面前,说道: “殿下!请允许我与这个臭女人决斗!她三番五次侮辱我,我要为我的名誉讨回公道!” 秀光用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他,心想兵五郎你本来就是个内心好色的登徒子,人家根本没说错啊。 秀光回头一望,秀高也在询问自己的父亲秀家。 “父亲大人,伊达兵五郎秀宗刚刚的种种行为举止都是对我的挑衅与侮辱!所以我也要求要与他决斗!请父亲大人允许!” 秀家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似乎很担心如果两人决斗后会发生事故。秀光也有些难以定夺,毕竟两个人真要互相干起架来,不小心伤了对方,那就不得了了。而且秀宗也不像是那种会及时刹车的人。 这时,一直在一旁悠闲地坐着的老爷子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发话了: “老夫来做见证人不就行了,反正只是两个小鬼,拿的又不是真刀真枪,你们担心什么啊?如果真要有事老夫也能把控地住场面。” 秀光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点头示意允许了。秀家看到秀光的同意,便也放心了下来,答应了女儿。 老爷子带着两人走出了屋子,来到了小庭院中央那片空旷的平地上。秀光等人也跟着他们走了出来。 “胁差都交给老夫,你们用这个。” 老爷子二话不说直接收走了秀宗与秀高腰间的胁差,扔给了他们两把木刀。 秀宗很不情愿地接过了木刀。因为他以前一直都是用真刀练习的,所以心想此时这么正经的决斗为啥要用木刀啊。 秀高倒是很平静地接过木刀,仿佛这对她根本没什么影响一样。 两人拉开了距离,手执木刀朝向对方。老爷子则站在两人距离的中间位置。 在这期间,秀光看向了一旁站着看的秀家,问道: “秀家大人,秀高的武术怎么样?“ 秀家想了想,笑着说: “嗯……秀高这个孩子,从小时候开始就特别喜欢耍刀玩剑,不过自从与我一同被监禁以来就从没动过这些东西。但是——” 在秀家还没说完的时候,老爷子大声一喝: “开始!” 秀宗与秀高以飞快的速度冲向了对方,木刀急速碰撞在一起所发出的巨大摩擦声响传遍了整个小庭院—— “——秀高的剑术可从来不差哦。” 秀家淡然地说出了后半段话。 秀光探头看了看场内的情况。 两人现在已经陷入了僵持的状态,谁也推不动谁,两人都以狰狞的表情凝视着对方。 “你……身为女子居然能与我秀宗抗衡……” 察觉到从木刀上传达过来的对方的力量与气势上的强大,秀宗咬了咬牙,用力稳住身形。 “越前的结城少将阁下也是女人,你怎么不去与她比试比试?” 完全在气势上压倒了秀宗的秀高勾起嘴角讽刺道。 秀宗的身形远比秀高高大,两人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格都不相近。遭受到远比自己瘦小而且还是女人的秀高的讽刺,秀宗快要被气疯了,脸涨得通红。 在两人僵持中的时候,秀光却将视线离开了两人的决斗现场,转向了身旁的秀家。 “对了,秀家大人,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 “嗯?秀光大人,什么事?” 秀家疑惑地望了过来。 “得到你被监禁在骏河国久能寺的情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哦。不过好在有一个人向我们透露了这个重要的消息。” “不知是哪位大人?” “是越前的松平秀康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秀家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好几秒之后才缓缓地恢复过来,压低声音用着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 “……真的是秀康?” “是,千真万确。我们七月的时候前去观看了秀康大人举办的相扑大会,在此期间她透露给我们这个密报。” 秀光刚刚在秀高与秀宗决斗的时候听见了秀高提到了秀康的名字,这才想起居然忘了告诉秀家救出他的真正的最重要的情报源。 “唉,没想到居然是那个家伙……” 秀家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 “我在关原合战时邀她加入石田大人的队伍,却没想到她居然会婉拒。本以为早已断绝情义,可没想到她居然肯出手救我……” “秀家大人,毕竟家康大人是秀康大人的亲生父亲。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时候很多。所以还是不要再责备她了。” “我知道……只是,我只是一直在想,家康大人是她的父亲,难到太阁殿下就不是吗?……唉,也不是责怪她……” 秀家的言语里,有着对秀康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情。他低着头,眼眸中仿佛倒映着他与秀康曾经一起经历过的过往的时光与岁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其中的很多人情世故也不是秀光能所了解的,所以秀光选择了以沉默来认同他的想法。 人类的感情总是奇妙的,人类有时的选择也是奇妙的,所以有时人生说不定也是非常奇妙的。秀光如此想到。 “秀光大人,能否让我修书一封,送至秀康之处?” 沉默了许久的秀家突然开口问了这个问题。秀光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当然可以。” 第三十一章 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秀光与秀家谈完之后,目光再次移到了决斗场中央的两人身上。 但是,好像已经结束了。因为老爷子走上前来将两人的木刀都收走了,将胁差交还给了他们。 “怎么样,秀宗,结束了?” 秀光走上前去,向刚刚把胁差收回腰间的秀宗问道。 “是平局。老夫判定他们是平局。” 在一边收拾木刀的老爷子代替秀宗回答了秀光的问题。 “哦?居然是平局?” 秀光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对此很有兴趣。因为秀宗无论是力气还是气势都是非常不错的,而且按照老爷子之前所说的,秀宗随他练习剑道也是非常刻苦的。他还本以为秀宗能赢呢。这样的秀宗居然只跟秀高打成平手,不禁让秀光对秀高大为赞赏。 “殿下,就算是我秀宗,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很强……” 秀宗罕见的咬紧了嘴唇,承认了对方的强大。同时他的眼睛里又透露出强烈的不甘。 “真是罕见啊,你居然会夸奖同龄人。” 秀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表示安慰。 秀宗慢步走到正在整理衣装的秀高身前。秀高用警戒的眼神盯着他。 “……你确实很强,是我之前失礼了……真是非常抱歉!” 秀光一脸惊讶,因为他压根没想到秀宗居然会对秀高道歉。秀高也是,被秀宗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有些惊慌,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的表情。 “不……我之前也有失礼的地方,所以我也要向你道歉,对不起。” 秀高停止手上的动作,转身向秀宗点点头,以示歉意。 看到这和谐一幕的秀光很高兴。 “秀宗也成长了。” 以往一言不合就举刀砍的秀宗居然能够知道自己的错误并道歉,这让秀光很赞赏。 …… …… 结束了在老爷子那边的一切事务,秀光三人返回了大坂城。 而鹤之助与月千代则暂时留在老爷子处学习剑道。 今日丰臣家中的氛围似乎不怎么好。 秀光回来之后也没见到母亲淀夫人,听侍女说是与家臣们一起参与会议去了。 兄长秀赖也不在房间,应该也是正在参与会议之中。 “殿下,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回到秀光自己的房间后,秀宗疑惑地问道。 “嘛,应该就是那事没错了吧。德川家已经把这个消息扩散开了。” “啊,是秀家大人逃脱这件事啊。” 秀光毫不在意地把腰间的胁差拿下,放置在了刀架上。 “刚刚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是德川家的使者来了。好像是因为对‘秀家大人意外死亡’的事件存在怀疑,所以希望我们丰臣家配合搜查犯下此事的贼人。” “什么?!殿下,这可是对丰臣家的挑衅啊,这不就是在暗指我们就是此事的凶手吗!” “淡定,秀宗。德川家想必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是丰臣家干的,毕竟风魔忍者们已经动用了所有精英人员。所以,这个时候丰臣家对待他们派使者来询问这件事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秀光想了想,继续说道: “家康估计想打探的就是这一点吧。虽然他们无法用确凿的证据指明丰臣家就是此事的幕后黑手,但是肯定能用一些方法猜出些大概。” 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德川家康是绝对不会单纯的相信这仅仅是一起劫财杀人的,他肯定也是会与自己一样不停地在各个方面进行思考,然后得出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结果,一个一个地去确认。秀光心想。 “殿下,那我们该怎么办?一定不能让德川家来搜查!万一查了出来就完了。” “我们其实没有必要管这件事哦。” “……诶?没有必要?” “是啊。这件事会平安过去的,相信我。” “殿下,为什么啊? “你试着想想,按照母亲大人与大野大人的一贯作风,丰臣家并没有做的事情,德川家居然找上门来了,这很明显就是对丰臣家的挑衅与猜忌,他们不是一直以来都会严厉拒绝德川家的要求吗,这次估计也是跟以前一样的结果。” “是吗,那就是我多虑了。” “家康之所以会派人过来如此之说,是为了知道到底是不是丰臣家策划了这次事情。他肯定知道,如果与丰臣家无关,母亲大人肯定会严词拒绝他的这个请求。反倒是如果我们同意了他的请求,那才是真的不对劲。就这样不管,德川家说不定才会打消对秀家大人事件的怀疑,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秀光说出了自己的大概推论,心想这件事就如此顺其自然吧。 “哈哈,那我就放心了。说起来,殿下,你真的不打算继续跟着老爷子学剑道吗?” 秀宗注意到秀光已经很久没有去老爷子那学剑道了,于是发问道。 “大概吧。现在只是把挥刀当做锻炼身体的运动之一而已。毕竟以前老爷子说过,我可能会更适合学习弓道。” “诶?殿下有去用过弓吗?我怎么几乎没见过啊。” “当然有啊,你在我练习的时候都去老爷子那里练习剑道了,当然不知道啦。虽然还拿不起大弓就是了。要不下次带你去见识一下吧,是六角义治大人担任我与兄长大人的弓术师范的哦。” “哈哈,好啊,就让我见识一下殿下的技术吧。” …… …… 正如秀光所想的那样,德川家的要求被淀夫人狠狠地拒绝了,德川家派出的使者只得默默地回到伏见城,向家康报告丰臣家的回复。 “是这样啊,辛苦你了,下去吧。” 使者退下之后,家康叫来了正信。 “正信,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啊。你对这件事这么看?” 家康烦躁地将案台上的书信摔在地上,有些无奈。 “将军大人,请稍安勿躁,如果因为此事气坏了身体,那就不值得了。” 正信倒是悠闲,他搓了搓手,说道: “既然丰臣家都已经这样回复了,那就说明很有可能不是他们。不过,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也说不定。” “正信,我可不认为以大坂城内的那个女人和孩子的智商能够想到这个。” “那就没什么好怀疑了。虽然也有可能是丰臣家幕后的某个人做的,但是现在我们根本没办法知道这其中的内幕。” “是啊。这件事就这样吧。通知伊贺同心会,调查不要停。” 家康叹了一口气,把手中正在扇的扇子合了起来。 “是,我知道了。对了将军大人,对于伊贺同心会,倒是有一事要反映。” “什么事?” “是关于伊贺同心会的首领,第三代服部半藏正就的事情。正就这个人行事较为粗暴,所以引起了同心会内部有些人的不满。最近似乎有愈演愈烈的前奏啊。” “那就马上让人去处理一下,顺便好好叮嘱正就,让他好好学学已经过世的正成的行事方式,别把事情闹大了。对了,还有在完事之后,把那三具遗体安葬一下吧,以免被世人所言语。” “是,属下马上就吩咐下去。” 正信随之告退。只剩下家康一人在室内默默地整理着刚刚被自己甩在地上的一堆书信。 第三十二章 激流之后的平静 时间已过去两个月。现在的时间正值十月金秋。 秀宗这次罕见的没有跑去老爷子那里,而是跟着秀光来到了大坂城内的一处弓道场。 “诶,真是难得啊,你居然愿意跟着我去弓道场。你这两个月不是特别喜欢跑老爷子那边学剑道吗?” 秀光讪笑道。秀宗听了则有些脸红,有些害羞地说道: “不……今天秀高酱不来练习……所以就过来了。” 等等,秀高……酱? 秀光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不过他又随即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两个月,秀宗几乎是一有空就往老爷子那边跑,“形迹可疑”。 秀宗啊秀宗,你这个向来花心的小子居然会落入那张名叫“情”的大网。 秀光一边在心中偷笑着,一边面不改色地带着秀宗前往弓道场。 “对了,尚长今天去哪了?” “尚长被风魔家的那两兄妹找去当陪练了。他可真受那两个家伙的喜欢。” 一边唠嗑着若有若无的话题,两人向着弓道场前进中。 “兄长大人,早上好。重成也是。” 秀光与秀宗刚刚到弓道场的回廊边,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秀赖与重成。 “啊,秀光,早上好。今天也来练习?” 刚刚拿起弓的秀赖朝着秀光儒雅一笑,招呼他过来。 “早上好,秀光大人。” 重成还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与无言。 “哟,重成,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啊。要不要下次我带你去好地方玩玩啊?” 秀宗一来就与重成杠上了。 “好久不见呢伊达秀宗,你很吵,别打扰到秀赖大人与秀光大人的弓术修行。” 重成也没给秀宗什么好脸色。 “啊,义治来了。” 秀赖回头看见了他的弓术师范——六角义治。 “早上好,秀赖大人,秀光大人。” 已经白发苍苍的义治到来后马上向秀赖与秀光行了一礼。 在前半生经历过无数战乱的义治此时的眼神中却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残暴与欲望,有的只有一片如湖水般的宁静。 他现在作为着一个普通的老人,静静地度过他的晚年。 “义治大人的弓术,可是传承自日置弹正政次创始的日置流哦。政次将流派传置吉田重贤后,就成为了大和日置流,也就是吉田流。吉田流的传人之一,正是义治大人的父亲六角承祯大人。” 秀光向秀宗介绍义治所属流派的历史。 秀赖已经开始了弓术练习。他非常淡然地取箭,缓慢地张开他所用的和弓,眼睛直视着距离他大约有十余米的木制靶子,然后以飞快的速度在一眨眼的瞬间放开了弓弦。 只见那支箭“嗖”的一声,划破了空气,直直的命中了只离靶心有一丝毫偏差的那个地方。 “真厉害!兄长大人!” 秀光为秀赖拍了拍手,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弓。 因为考虑到秀光的年龄与身形,所以他现在所使用的弓,还是专门为他打造的适合孩子的小型弓。而秀赖现在已经能使用成年人所使用的全长大约七尺的和弓了。 “殿下,你还是只能用小弓啊,秀赖大人都能用大弓了,殿下也要加油啊。” 秀宗看到秀光所执的小型弓,差点笑出声来。 “秀宗,弓道要是太过追求功利并且夹杂着其他不好的情绪的话可是很难练好哦。你知道‘射箭七障’吗?” “嗯?是什么?” “‘喜乐侵心,愤怒伤肝,悲伤损肠,疑惑伤脾,惊讶损胃,恐惧侵肾,忧郁伤神。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太过,所伤者即为「射箭七障」’。秀宗如果你要试试练弓道的话可要注意这几点哦。” “唉,居然还有这种说法啊。真是长见识了。” 秀赖听到了秀光与秀宗的谈话,笑着走了过来。 “是啊,秀光说的对,礼射的时候可要特别注意这个,太过被外界的情绪事物所影响的话,是很容易伤身体的哦。所以,在礼射的时候精神要集中,把头脑放空,让眼睛里只能看到靶子中央的那个地方,放箭的时候要迅速,之后的残心也要用最好的状态来完成。这就是弓道。” “嗯嗯,还有,‘无论是一千支箭还是一万支箭,每一支都应该是一次全新的发射’,是这样吧,兄长大人?” “哈哈,没错。” 兄弟俩聊得正欢,一旁的秀宗还是一副半知不解的样子。而六角义治听到秀赖秀光兄弟的谈话之后,则是扬了扬雪白的眉毛,赞赏地点了点头。 …… …… 越前,北之庄城。 刚刚处理完一整天的政务的秀康疲惫地伸了伸懒腰,两眼无神。 她咳嗽了几声,用手捂住了嘴,并命人去端水过来。 秀康一边咳嗽着,一边在想着丰臣家那边的事情。 两个月前,秀家被劫杀的事件在世间传开了。据说伊贺同心会也认定真的是被劫杀的,并非其他原因。 秀康在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差点旧病复发。不过之后她仔细地想了想,觉得此事应该不是这样。但是丰臣家那边没有任何的消息流传过来,所以秀康在这两个月里可是疑心重重了好久一段时间。 那孩子真的理解到我当初的意思了吗? 秀康敲着桌案,疑惑中。 “秀康大人,水来了。” 让秀康惊讶的是,端水进来的不是小姓,而是家臣本多富正。 “怎么了,富正,你怎么来了?” “大人,请小声说话。” 富正一进来,就马上把门都关严实了。在向外探听了好一阵子后,富正才放下心来,来到了秀康的桌案前。 “……秀康大人,请看这个。今晚江户来的家臣们都暂时不在城内,请马上看完,然后烧掉。这是寄信人这么吩咐的。” 富正带着通红的脸庞与激动的语气,从怀里取出了一封密信,交到了秀康的手上。 “……这是,莫非是?!” 秀康接过密信,瞪大了眼睛。 信封上只写着“致于义伊”这四个小字。但是这熟悉的笔迹,让秀康紧紧地拽住了信封,手在一直不停地颤抖着。 “……是八郎……是八郎……回来了。” 第三十三章 带着回忆与过往的信 秀康的声音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一般。 “大人,其实这封丰臣家秘密送过来的信件两天前就到了,但是因为家康大人派过来的家臣一如既往地对我们盯地很紧,所以现在才送到您的手上,请慢慢阅览。我先退下,在门外为您守着。” 富正向秀康行了一礼,然后退到了拉门外静候。 秀康将心情平静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点亮了油灯,将那封厚厚的信纸展开。 “于义伊敬启: 托了你的福,我与秀高小平太都平安离开了那个地方,所以首先让我说一句感谢。还有,阿豪她还不知道我已经逃离,听说她因为我等父子三人过世一事非常伤心,故决定出家了。因为种种原因我不能告诉她我平安的这个事实,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替我稍稍安慰她,让她不要因为我们去世这件事而伤到了身体。 我们父子三人在秀光大人的庇护下过得很好。现在身体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秀高还天天在丰臣家的一个老前辈手下学习剑道,小平太还是老样子喜欢读书。 丰臣家现在很热闹,有许多年轻的孩子们已经被渐渐地发掘起来,像伊达家的秀宗啊,还有织田家的尚长一类的,你应该都见过吧,以后估计都会成为丰臣家的栋梁吧。 话说秀光大人的这些做法真是让我又回想起太阁殿下啊,那个时候太阁殿下的身边也是围绕着一群以后必成栋梁的孩子们。不过,我个人觉得秀光大人虽说在手段上像太阁大人,但是在气势上和长相上却有些像当年的织田右大臣呢,啊,你应该没见过织田右大臣吧,我小时候见过几次,是个非常英气凛然的大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淀夫人好像就是织田右大臣的外甥女吧,那么秀光大人长得像右大臣也不奇怪了。” 在油灯枯黄的灯光下,秀康看着秀家在信中不停地说着天南地北的闲话,原本僵直的嘴角也慢慢地有了些弧度,咳嗽也好像减轻了许多。 “说起来,你那边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听说你好像得了什么病,一直在不停地咳嗽啊。你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啊,身体是一切的本钱,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领地的事情也别太累着自己了,分担一些给源四郎吧,他从以前开始不就很擅长这些吗。 还有,长吉丸身体怎么样?长得怎么样了?健康不健康?希望他能够健康长大吧。 我就只能问这些了,你好好保重身体。 八郎秀家书。” 秀康看完了秀家所寄的书信的最后一个字,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秀家的信中全然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当年关原合战时的事情,这让秀康多年来积聚的负罪感稍稍降低了一些。 她看完之后,心情不知好了多少,感觉全身的病痛都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秀康马上提起笔,用愉快的心情与笔触给秀家写了封回信。然后把一直守在门外的富正叫了进来,将刚刚写好的信交给了他。 “对了,富正,长吉丸睡了吗?还没有睡下的话,就把他叫过来吧。” “是,大人。” 富正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但是很快,秀康听见,门外传来了富正与另一个人的声音。 “鹤大人,您怎么来了?” “富正,我想见见秀康大人,能让我进去吗?” “好,我去向大人通报一下。” 秀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于是向门外喊了一句: “阿鹤,你进来吧!” 拉门被拉开,这个名叫“鹤”的英俊男人走了进来。 “怎么了,阿鹤,这么晚了还来?” “大人,我有事想跟你说。” 这个叫“鹤”的男人,是下总结城家家主结城晴朝的养子,秀康的正室,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秀康让富正先退下,单独与鹤谈了起来。 “什么事?” “首先一件事,恭喜备前宰相阁下成功逃脱。” “阿鹤,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秀康对于鹤的恭喜非常惊讶。虽然因为两人之间关系很好所以不用担心他会向德川家告密,但是鹤是如何得知秀家的事情她有关呢?秀康很疑惑。 “大人,其实我在两天前看见了富正收到那封密信。然后今天富正又在江户派来的家臣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走进大人您的书房,所以我估计就是这么回事了。” 鹤给秀康说明了情况,然后小声在秀康耳边说道: “……我希望把长吉丸叫过来,把那些事情跟他说清楚。” “……?!你是认真的吗……会不会有些太早了?还有,如果这样做的话,他可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该说清楚的事是时候该跟那孩子说清楚了,那孩子已经十岁了。……还有,不管怎样,那孩子毕竟是我带大的,至少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我的孩子。请大人不要在意这些事情。” 鹤笑着说出了这句话。听到了鹤的这些话语,秀康沉默了。 以前,她继承结城家的时候,曾与鹤坦言过很多事情。鹤是个非常好的人,什么事都能包容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非常和睦。秀康的许多惆怅烦恼之事都会与他诉说。久而久之,两人说是夫妻,不如说更像能谈天说地的挚友。所以,鹤知道很多秀康的事,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是,无论关系再如何好,也不是那种感觉,也到不了那种感情。 “我知道了,我已经让富正去叫长吉丸过来了。……还有,这些年,辛苦你了。” “没有,能与大人遇见已经让我很高兴了。” 鹤很大度地笑了笑,拍了拍秀康的肩膀,让她别太过于自责。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孩子的脚步声。 “母亲大人,您叫长吉丸过来有什么事吗?诶?父亲大人也在这儿?” 被富正带过来的长吉丸蹦蹦跳跳地坐到了秀康身前,朝她撒娇。 “富正,得麻烦你在外面守一会了。” 鹤向富正说了一声,富正点了点头,关上了拉门。 “长吉丸,今晚母亲大人叫你过来,其实是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诶?是什么事啊?” 长吉丸对母亲秀康说的话感到很不解。 “长吉丸,你能答应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绝对不会说出去吗?” 鹤笑着摸了摸长吉丸的头。 “嗯!我知道了!长吉丸绝对不会说出去!” 长吉丸蹦跶着答应了。 秀康与鹤相视一笑,然后开口了。 “那么,这件事情要从很久之前讲起,嗯,大概是从天正十二年(1584)开始吧……” 入夜已深,北之庄城书房的灯火却久久仍未熄灭,仿佛是在诉说什么往事一般。 第三十四章 耀眼的感情 今日,很难得众人都聚集在老爷子的宅邸。 秀宗是为了见秀高所以才过来。尚长则是被风魔兄妹俩强行拉来这里当陪练了。秀光在这里是因为在城里呆闷了所以才过来。鸢泽甚内会在这里则是因为他负责传递秀康回复秀家的信件,而这信件刚刚送达秀家的手上。 小庭院中,老爷子正在教秀宗与秀高练习剑道;后院里尚长被风魔兄妹当成靶标,正在不停地逃跑中;小平太正窝在里屋内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籍;而秀光则是坐在了在回廊边阅读秀康书信的秀家身边。 秀家在看完秀康写给他的厚厚一封回信后,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秀家大人,秀康大人说了什么啊?” 秀光看到秀家那茫然而纠结的神情,很好奇地问了一句。 “啊、啊,秀光大人,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我在写给她的信中询问了她的身体情况,所以她回复我说虽然还有些不适,但已经在好转了。” 秀家如实地告诉了秀光信中所写。但他还是隐瞒了信中的一小部分有关于秀康长男长吉丸的事情。 虽然秀光看出了秀家神情的些许不正常,但是也没有追究什么。 “对、对了,秀康她还在信的末尾麻烦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派人去看望一下被流放到高野山岐阜中纳言大人,秀康说她那边接到消息说中纳言病重不起,已经离开高野山,在山脚下疗养了。” “岐阜中纳言?莫非是织田秀信大人?” 织田秀信,是昔日的天下霸主织田信长的嫡长孙。他于天正八年(1580)年出生,然而仅仅只有两岁的时候父亲信忠与祖父信长都因为本能寺之变死去了。 在清州会议的时候,还名叫“羽柴秀吉”的太阁殿下以为主君信长复仇的大义身份掌握了会议的主导权,将秀信扶持为织田家的继承人,秀信在丰臣秀胜死后获得了岐阜的十三万石领土。后来,他在关原合战之中参与了石田三成一方的西军,在战败后被流放到了高野山。 “正是。我与秀康还有岐阜中纳言都曾经受过太阁殿下的关照,在一起相处过,关系也还不错。所以秀康在听说中纳言病重的时候应该会担心吧,毕竟秀康就是那样的人。” “是吗……” 秀光低头思考了一会,然后对秀家说道: “秀家大人,要不,由我去看望秀信大人吧。” “诶?秀光大人亲自出马?这似乎有些不妥吧,就算岐阜中纳言重病在身,也还是一直有许多眼线一直在盯着他的。秀光大人您如果前去的话,肯定会非常危险。更何况,淀夫人应该也不会允许大人您擅自出行吧?” “别担心,秀家大人。母亲大人那边我自己会处理,因为很快就要到正月了,丰臣家中又会开始忙活起来,到时候没人会注意我这边。要看望秀信大人其实也并非如此危险,毕竟有风魔忍者们护送。还有,毕竟秀信大人也是曾经参加西军之人,为丰臣也做了许多。所以,我要去。更何况,秀信大人可还算是我的表兄弟,理当前去看望。” 秀光与秀赖的母亲淀夫人是织田信长的外甥女,那么,身为信长的孙子的秀信自然就算是秀光秀赖兄弟俩的表亲。 秀家听着秀光这么说,虽然有些为难,但是最终放弃了对秀光此行的劝阻。 “对了,秀家大人,秀宗最近似乎经常跑过来你们这啊,他没有做什么让你们感到麻烦的事吧?” “啊,没有没有,秀宗君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最近的剑术训练也很努力,剑豪前辈也难得的夸了他好多次。” “哈哈,是吗。” 秀光的目光转向了正在训练中的秀宗与秀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秀宗察觉到了秀光的笑容,吓得手一抖,手中的木刀都掉了下来。 “怎么了,兵五郎?木刀掉下来了喔。来,给你。” 在秀宗身旁的秀高看到秀宗掉了木刀,于是就弯下腰帮他把木刀捡了起来,还给了他。 “哦、哦哦,谢谢、谢你啊,秀高酱!” 秀宗瞪大了眼睛,红了脸,手抖着接过了秀高递过来的木刀,然后转向秀光求饶一般地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心不在焉地练习。一旁的老爷子看到他这个样子,又在他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敲了一记。 “哈哈,这两个人的关系都已经要好到这样了啊。那真是让人感到高兴。” 听到两人的相互称呼,秀光差点捂着嘴笑了出来。 居然已经能互叫兵五郎、秀高酱这一类的称呼了,真是令人感到意外。 “看吧,秀光大人,秀宗没有给我们惹出什么事来哦,他跟秀高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了呢。” 秀家仿佛是没有理解到任何其他感觉一样,很高兴地盯着秀宗与秀高并排在一起训练的背影,向秀光表示秀宗没有惹出什么毛病。 …… …… 今天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秀光把鸢泽甚内叫到了身边。 “鸢泽,我有事要拜托你。正月的时候,我要去一趟纪伊的高野山,前去看望织田秀信大人。那个时候,就麻烦你护送了。” “我知道了。” 鸢泽甚内点了点头,接受了秀光的交给他的任务。 “要去高野山吗?殿下?” 完成了一整天的训练的秀宗一脸汗津津地走了过来,顺带用身边的晾衣架上挂着的手巾很随意地擦了擦脸。 秀光看到秀宗手中的那块手巾,有些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道: “那个,秀宗,那个是……好像是秀高的手巾哦……” “哦,是吗……啥、啥、啥啥啥?!!这、这、这是、、、秀高酱的!!!!!!” 秀宗飞快地从秀光身边跑开了,赶紧到水桶边飞快地将手巾洗干净,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手巾重新挂回了晾衣物的竹架上。 看着一脸通红的秀宗,秀光笑了笑,仿佛看见了什么特别耀眼的东西。 第三十五章 纪州深山雪中行 正月已至。大坂城内一片繁华,不管是城内还是城下町,都洋溢着一股热闹的气息。 淀夫人与秀赖也因为各路公卿前来拜访而忙得不可开交。 而此时的秀光就如同将这些忙碌置身事外一般,现在正在行走在纪伊国伊都郡中的某一条崎岖的山中小道上。 虽说纪伊气候四季温和,少有下雪,但是像伊都郡这一类山岳地带,在冬季的时候还是通常在地上会堆积有大概一尺左右的积雪。 现在在秀光所走的这条山间小道上,也已经被雪白的雪所覆盖,天上也还在不停地下着小雪。小道的四周传来了悉悉索索的流水声,头顶上的树枝上也被披上了一缕白纱,一眼望去视野中尽是雪白一片,不由得让人望景感慨。 “纪州这里的雪景真不错啊,好久都没有到过这么让人感到心安的地方了。啊,好冷啊这水。” 秀光在溪边停下了正在行进的脚步,用手从其中撩起了清澈的溪水,用它洗了洗脸,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殿下、你不会觉得冷吗……” 随着他停下的秀宗倒是一副受不了了的样子。 “你开玩笑吧……这里也不怎么算冷吧,你可是出生于陆奥的人啊,为什么会怕冷啊……你在大坂城的生活过于无忧无虑了吧。” “啊、啊啊,殿下,所以我才会每次都把时间挑在春天以后才回去探望父亲大人啊啊啊……” 在一旁引路及护卫的鸢泽甚内没有理会秀宗的大呼大叫,沉默地等待着秀光他们。 顺带一提,此次出行的成员只有秀光、秀宗还有负责领路与护卫的鸢泽甚内。 为了以防万一,鹤之助被指名为秀光在大坂城内的影武者,把尚长留在他的身边则是为了防止鹤之助在大坂城出什么岔子。所以尚长这次没有随行。 现在秀光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伊都郡中的高野町,也是高野山所在的地方。 在平安时代的弘仁七年(816),弘法大师空海在此处修行,开创了高野山真言宗,进而建立了总本山的金刚峰寺,逾今已有七八百年的悠久历史。 太阁秀吉曾经在此兴建了青严寺与兴山寺。而且,金刚峰寺中的柳之间,是太阁秀吉的养子、当年的“杀生关白”丰臣秀次的切腹之所。所以也可以说,高野山与丰臣家有许多难以解脱的因缘吧。 当然,秀光这次来高野山,可不是为了上山礼佛的。秀光根本不打算上山,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见在高野山山脚下的一处偏僻之所疗养身体的织田秀信。 “丰臣大人……请小心,前面有人过来了。” 鸢泽甚内突然向秀光一招手,示意前面有人。 秀光抬眼望了望前方,确实是有几个人影往这边过来了。 “得快躲起来……鸢泽,帮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 鸢泽甚内点了点头,带着秀光秀宗两人立马藏在了小道旁的灌木丛中。 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也离他们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 “那个岐阜中纳言也真是可怜,流放后还没什么好日子过,还要被我们这些人每天监视着~” “可怜个屁啊,胆敢与德川老爷对抗就是这个下场!谁叫他自作孽呢!你也别每天都唧唧歪歪的念叨这些!小心被清次少爷听到了就不好了,你这家伙连饭碗都保不住!” “我只是觉得的确可怜啊……还有,清次少爷也还这么年轻,感觉不怎么靠谱啊~” “哼,没办法啊,人家毕竟是过去的清延老爷的儿子,而且在清忠少爷过世后德川老爷可是指名他继承茶屋的啊!德川爷的命令不能违抗啊!” “唉……要是清忠少爷还在就好了……清次少爷还太年轻了。” “是啊,已经过世的清忠少爷可是能撑起我们茶屋的能人啊!真是可惜了!” “唉,我现在觉得怎么样都好啦……反正我们茶屋好好执行好德川老爷交给我们的监视任务就好了~” “我们两个老头子做好自己就好了,那些事交给那些有钱的掌柜解决就行了!” 两个看起来年纪上了五十的人沿着小道走了过来,两个人嘴里在不停地说着一堆七七八八的八卦事。从两人的着装来看,应该都是某个商家中的地位普通的伙计。 茶屋? 躲在灌木丛中的秀光确信自己听到了这个名字。 在两人走远后,秀光三人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 “鸢泽,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茶屋,好像是京都的豪商对吧?” “是。正是京都豪商茶屋。” 鸢泽甚内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 “殿下,这茶屋感觉有问题啊,那两个老头子刚刚是提到了德川家对吧。” 秀宗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有些狐疑地说道。 “德川家的御用商人,你说呢?” 回复了秀宗之后,秀光随意地望了一眼,心想看起来以后行事都要小心了。 茶屋在本能寺之变发生的时候,帮助了德川家康逃离伊贺;在小牧、长久手之战时,又负责为其筹措物资;在天正十八年(1590)的时候,还进驻江户城,协助德川家建设城下町。茶屋一直都德川一方的人。 从刚刚那两个茶屋伙计的对话看来,茶屋绝对不仅仅是单纯的商人。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德川家在近畿地区的情报源,为德川家提供丰臣家的任何动向。 “那还真是有些麻烦了……” 秀光眯起了眼睛,觉得老是被人盯着的感觉有些不爽。不过现在仅以他自己的力量是根本没有办法对付茶屋的,所以现在行事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鸢泽,我们继续走吧,不要为了刚刚的事干扰了行动。” “是,我知道了。” 秀光想了想,觉得还是先进行手头要办的事吧。于是鸢泽甚内继续在前方带路。 …… …… 再走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之后,秀光三人的眼前出现了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小型木屋,不新不旧,坐落在高野山山脚下的一片树林旁边的偏僻之地。虽然距离这里不到几百米的地方就有一些稀疏贫穷的村落,但是还是给人一种非常偏僻稀疏之感。 小屋四周生长着许多杂草,想来是许久都没有打理过了。 秀光三人走到已经生了许多青苔的小屋门前,伸手敲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岐阜中纳言秀信 秀光敲了许久,屋内才传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请问是哪位啊……” “在下是浅野家家臣,特地前来看望织田大人您的病况。” 鸢泽甚内按照早就商议好的方案,假装成了浅野家臣的身份,希望能消除秀信的疑心,让他们顺利进屋。 “……请直接进来吧,门没有锁,推一推就行了。” 果不其然,屋内的那个微弱的声音同意了他们的来访。 鸢泽甚内在前面领头,向四周环视了一遍,确认了没有什么异常状况之后,最先推开了门把手上已经有些生锈的那扇门。 秀光和秀宗也紧随其后,跟着踏进了屋子。 屋内并不黑暗,有好几盏油灯上的火花正在摇曳。 秀光环视了整间小屋,发现这里的环境也并不算特别简陋。这里有像样的灶台,有足够的木柴,墙壁也丝毫没有漏洞,并不会在刮风下雨的时候使屋内受到外界的影响。只是这里除了灶台的一切事物感觉都像是已经好久没有使用过了,上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灶台上的小锅中倒是还有许多食物残留,看上去不像是放了很久,应该就是今天早上所吃的。 秀光用手指在门里侧的门把手上抹了一下,发现也像是好久没有转动过了,不仅生了一些铁锈还蒙上了灰尘。 这里吃饭和待客的地方与就寝的地方是由一道薄薄的屏障所隔开来的。那微弱声音的主人此时估计就躺在屏障后面。 “……没关系,你们进来吧。” 在获得了正在卧床中的主人的同意之后,鸢泽甚内带着秀光与秀宗越过了屏障,来到了屏障后的卧榻前。 屏障后面的空间并不大,大概只有能容纳下两人左右大小的卧榻。此时正摆放着一床白色的被褥。 秀光往前一看,一个脸色苍白没有什么血色的年轻男人正躺在被褥之中。 年轻男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甚至没有起来同秀光等人讲话。他紧闭着眼睛,口中倒是发话了。 “……感谢浅野大人特地派人前来看望我……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这里看望过我了。因为身体缘故,所以无力起身迎接……真是惭愧……” 年轻男人的嘴里念叨着这句话,显得非常憔悴。 男人的年龄大概只有二十五六岁左右吧,但是他那加重的病情却使得他头发花白枯燥了很多,脸上也完全没有年轻的感觉,倒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看到他的这个凄惨的样子,秀光同情了一下他的遭遇,同时也更加肯定了他是织田秀信这个人。 秀光、秀宗还有鸢泽甚内在进入室内后,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在秀信的床褥旁边坐了下来,也没有任何的言语。 秀信毕竟也是曾经的战国大名,一国领主,很快就察觉到了秀光他们不对劲之处。他马上睁开了眼睛,望向了床边。 只见一个从未见过的沉默的中年男子坐在他的床褥边上,正用着审视的眼光看着他。 秀信暂且把自己的慌张情绪平息下去,拖着病痛的身体赶紧从被褥中挣扎着坐了起来,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四周。 “……小孩?” 秀信看见了秀光与一边的秀宗,干瘪的嘴唇微张,很难以置信地说道。 当即他就理解到了,这绝对不会是浅野家派过来的人。那些傲慢的浅野家武士们不可能会拖家带口地过来看望他。不如说他们除了定期监视外根本就不会来拜访自己这个罪人,更不用说病重后的看望。 所以秀信现在非常紧张,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这些人到底是哪一方的武士,也不知道他们特地来到自己的屋子是想要干什么。 “您是岐阜中纳言,织田秀信大人,没错吧?” 鸢泽甚内代替秀光先发问了。 “是……我正是织田秀信……你们是什么人,来到我的屋子,是想干什么?” 警惕的秀信开口出声询问了。他偷偷地在床边摸索着,以防万一在被偷袭时能及时逃走。 鸢泽甚内没有出声,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秀光,然后起身离开了秀信的床褥,站到了窗口的位置。 秀光点了点头,知道鸢泽甚内是在示意自己前去交谈,而他则在窗口放风。 秀光缓步走到了秀信面前,坐了下来。 秀信那双久未睁开的模糊双眼此时也稍微变得清楚了一些。所以他看见秀光的样子之后,惊讶地揉了揉双眼,然后再次凝视着眼前的秀光。 “……不,你不是弥三次郎……可是那张脸……你到底是谁?” 秀信在一番猜测过后狐疑而又震惊地盯着秀光的脸。 秀光回盯着他,心里正在想着事情。 秀信是织田信长的嫡孙,据说长相与祖父信长神似。 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秀家曾经在写给秀康的信中,提到的秀光?秀光的相貌,比起与父亲太阁殿下相似,更不如说是与母亲淀夫人的亲舅舅织田信长更为相似。也就是说,秀信与秀光的长相是较为相像的。 所以秀信在看见秀光的长相之后,才会发出如此惊讶的声音吧。 “秀信大人,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秀光笑着问道。 “……不,你到底……是谁?” 秀信很疑惑,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与小孩子打过交道了。而且自己在关原合战后也就没见过什么小孩子,一直都在高野山生活着。从眼前这个小孩的年龄来看,自己似乎不可能曾经见过他。 “我似乎是曾经在六年前的大坂城见过你哦,秀信大人已经不记得了吗?” 秀光觉得时机到了,于是向旁边的秀宗颔了颔首。秀宗接到指令后缓步到秀信的床头。 “这位大人,是丰臣家的四男,秀光殿下。我是殿下的近侍,伊达兵五郎秀宗。” 听到了秀宗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秀信更是震惊与怀疑。 他用着颤抖的语气问道: “你……说你是太阁殿下的孩子?那个吉松丸?” “正是。我已于庆长七年(1602)元服,名为秀光。” “……证据呢,我不相信你是那个吉松丸殿下……丰臣家怎么会突然派人来看我……” 虽然有些动摇与希望,但秀信还是一脸怀疑。 “秀宗,把那个拿出来。” “是,殿下。” 秀宗从一直背着的行李中取出了一把胁差。 这把胁差长度大约为一尺三寸左右,有着华丽的花纹与由鲛皮所缠绕包裹的刀柄,漆黑的刀鞘上纹着流金色的云纹,上面的丰臣家家徽“五七桐”最为显眼,在油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了明亮的光芒。 秀信在看见这把胁差后,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鲶尾?!” 秀光点了点头,然后解释道: “正是鲶尾。这是父亲大人在过世之后留给我的胁差,兄长大人则是继承了父亲大人的爱刀一期一振。” 秀信接过了这把胁差,不停地抚摸着刀鞘上的五七桐纹。 “真的是鲶尾……太阁殿下曾经在我面前展示过好多次……” 秀信说着说着,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把胁差的全名为鲶尾藤四郎,是由名刀工粟田口吉光所制作的胁差。起初此刀由织田信雄所持,后又转到太阁秀吉的手中,在他死后分别将自己的爱刀传给了两个儿子。而秀光继承的,正是这把鲶尾藤四郎。 也就是说,这把胁差,是秀光身份的最好的代表物。 秀信抬头,马上向秀光行了一礼。 此人,的确是丰臣秀光没错! 第三十七章 生命的消逝 秀信拖着病重的身体从被褥中爬了出来,似乎是想要给秀光叩头。 秀光与秀宗连忙把秀信扶回了被褥中,示意他不必多礼。 “秀信大人,其实此次之行,源于秀康大人的拜托。她听说了你病重的消息,所以我就特地过来了。” “秀康……是结城大人?” “是,不过她现在的苗字已经改为‘松平’了,名叫松平秀康。” “为何……结城大人会拜托殿下来看望我……结城大人,不是已经站在德川一方了吗……” 秀信苍白的脸上充满了疑惑,然后突然脸上闪过怪异的一色,向秀光问道: “秀光殿下,莫非……此事与数月前意外死去的备前阁下有关?” “嗯?为何秀信大人会这么认为?” 秀光很惊讶,他没想到秀信会这么快就从此事联想到了秀家。 “备前阁下与结城大人向来关系亲近……我在被流放前好歹也是一个大名……这点事情都猜不到的话那就愧对父亲大人与祖父大人的名声了……那么,果然备前阁下的那件事……有蹊跷吗?” “不愧是秀信大人,真是敏锐。那么,就麻烦秀信大人不要说出去了,要是情报泄露的话我们丰臣家可是会很困扰的。” “我知道……我当然不会透露给德川的老狐狸……殿下也真是厉害,居然能瞒过德川,真是另我惊讶……还有,感谢殿下亲自前来看望我,我这儿都已经好久没人来访了。” 秀信说着说着突然又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胸口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只能又躺下了。 “不不不,秀信大人,不必感谢,我既是代秀康大人和秀家大人来的,同时也是自己想要过来探望你的。秀信大人毕竟也曾经在亡父的膝下生活过一段时间,还有也是因为丰臣家的事情所以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辛苦的境地。所以我这个受过秀信大人恩惠的人可不能不来啊。” 听到秀光这么一说,秀信的眼中突然泛起了一丝泪光,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秀光从来都不会把关原合战中这些大名加入西军的行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肯加入西军,不管是因为感情所驱使还是利益所驱使,都一样是对当时失去了太阁秀吉的病弱的丰臣家的一种恩惠。 所以,秀光认为,对待这些人,一定要以礼相待,并且一定要最大限度的想办法保护被流放的他们的人身利益。 “秀光殿下,淀夫人与长益……他们的身体是否无恙?” “母亲大人与长益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多谢秀信大人的挂念。” 一谈到身体的问题,秀光才想起自己本来就是来探望秀信的病情的。 “啊,对不起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那就说正事吧。秀信大人,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情况很糟啊,真的不需要再请一些大夫来看看吗?” “哈哈……多谢殿下的关心……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已经有好几个京城的名医过来为我看过了……但都是一样的结果,说已经无能为力……是绝症。过不了今年……我就会离世而去。” 秀信在秀光面前强装微笑,希望这位小殿下不要太过于担心自己。 秀光在听到“绝症”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也黯淡了下来。 眼睁睁地目睹一个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不是什么好感觉。 生命真是个很脆弱的东西。秀光低头,又想起了过去。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苦笑着对秀信低下了头,说道: “真是对不起……我们无法帮到你的病……” “啊……秀光殿下无需自责……您能来、肯来看望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已经不再希求把病治好了……” 秀信向秀光摆了摆手,笑着示意秀光不要为他的病而感到自责。同时他也自嘲地说道: “嘛……我会在高野山这种地方死去……也算是一种报应与偿债吧……” “报应?偿债?” 秀光有些不解地问道。 “殿下可能不知道吧……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的祖父织田信长曾经在天正五年(1577)有过一次纪州的征伐……这其中又有一次对高野山的攻伐……唉,这其中,因为祖父而死去的人……可不少呢,大家想必都对我织田家心怀怨恨吧……可是,被流放至此后,山上的僧侣都没有对我如何,反倒是还在山上的时候过得比现在这里要好多了……” 秀信望着现在的这间小屋,苦笑道。 “所以呢,我现在就在此地度过余生……是最好的结果了……” 秀光听了,知道他已经看开了流放一事,所以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对了……秀光殿下,我其实说是没有什么需求了……但是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殿下能够答应我,这是我人生最后的一个请求。” 秀信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眼中的黯淡消失不见,变为了希望之光。他尽力从被褥中再次翻爬起来,用双手紧紧地执住了秀光的手。 “不知秀信大人有什么请求,如果秀光能够办到,一定会答应你。” 秀信在听到秀光的保证之后,眼睛中的希望之火燃烧地更盛了。 他慢慢地开口,说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现在来说对他最重要的一个请求。 “秀光殿下……我即将死去,所以……希望殿下能够把我的两个幼子带走……把他们抚养长大……这就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秀信大人的……幼子?我从未听说过秀信大人有孩子这个情报啊?” 秀信的话让秀光有些吃惊,他什么时候有过孩子了? “我在刚刚流放到这里的时候……还算是相对比较自由的……虽然不被允许离开高野山,但是经常在山脚下走走还是可以的……在那个时候,我与山脚下的一个偏僻村落的孤身女子遇见了……于是就有了弥三次郎……但是,她在前一段时间……生下三五郎的时候,离我而去了……” 说到这里,秀信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不停地往下掉眼泪。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显然,他很爱那个已经过世的女人。 “我与她有这样的关系,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很担心……如果我把这两个孩子接过我这边来的话……会被浅野家发现……然后,等待他们的是和我一样的、不自由的一生……所以,我暂时将他们托付给了他们的曾外祖母……但是她老人家也已经很老了……是没有办法将这两个孩子拉扯大的……” 秀信五体投地,希望秀光能够答应他。 “所以……我最后的请求……请秀光殿下同意……秀信如果有来生,必定会为您而死!” 秀光点了点头,马上回应道: “我知道了,我答应了。” 完成了最后心愿的秀信,也放心的点了点头,安静了下来。 秀光一行人拿着秀信所给的信物,走出了小屋。 第三十八章 生命的延续 秀光三人按照秀信画下的路线图,找到了距秀信的小屋大概不到一里的深山中的稀疏村落。分布在此的人家只有大约三五户,并且都分隔地较远。 “是那里吧,那个屋门前有一口井的那个。” 秀光一眼就望见了那门前有口井并被埋没在树林中的简陋小屋。他向秀宗与鸢泽甚内招了招手,示意已经发现了目标,可以跟着他下去了。 这里的路的确不怎么好走,秀光扶稳了树木,一点一点地向下方的小屋走去。而秀宗则差点摔了一大跤,险些朝山下滚去。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秀光他们却向走了几里一样。鸢泽甚内倒好,他身为忍者早已习惯了走这种羊肠小道,所以很快就到了小屋旁边。而秀光与秀宗则是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才到达了。 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尘土,秀光一行人绕到了小屋的正门口。 出乎意料的是,简陋的小屋门前居然还有一个小男孩在一个人玩耍。 男孩大约有四五岁大,身上灰扑扑的,沾满了灰尘。明明是冬天,但男孩身上的衣服却仍然很单薄,而且衣服也非常破旧,到处都打满了补丁。他拖着长长的鼻涕,正蹲在门口玩着雪与泥巴的混合物。 单凭长相秀光就知道,他一定是秀信的孩子。 看年龄,这个男孩应该是秀信的长男弥三次郎。 这时,专心致志在玩泥巴的弥三次郎发现了秀光一行人的存在。他呆呆地望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秀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秀光一行人的衣装虽然并非高层武士平时所穿的,但是肯定还是要比一般平民的衣服要好上不知道多少,更不用说比起弥三次郎身上的破衣服了。秀光三人中除了鸢泽甚内没有佩带武士刀,秀光与秀宗的腰间都有一把胁差。 看见弥三次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秀光走上前去,朝他问道: “请问,你是弥三次郎吗?” 弥三次郎呆呆地点了点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是吗,我们是……” 秀光还没说完,屋门突然被打开,走出了一个背着婴儿的年老婆婆。 “弥三次郎,奶奶不是说过不要擅自离开家吗,你这样很危险的……” 这位婆婆看起来已经非常年老了,她驼着背,看起来非常矮小。老婆婆非常很慈祥地对蹲在地上的弥三次郎斥责了一声,然后在正准备把弥三次郎带进屋的时候,她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秀光一行人。 老婆婆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她把弥三次郎护在身后,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不知各位大人……来此作何?还有……这位大人是……?!” 她看见了秀光与秀宗腰间的武士刀,更加恐慌。在她看清楚秀光的相貌之后,也非常疑惑与惊讶。 “请不必惊慌,婆婆。我们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在外不太方便,能否让我们进去谈谈?” 秀光彬彬有礼地向老婆婆问道。老婆婆看着秀光身边的高个子秀宗与健壮的鸢泽甚内,也不敢有什么言语,只能乖乖地把秀光一行人让进了屋内。不过她一直都用警惕的眼神盯着秀光三人,并且把弥三次郎与她背上的婴儿护地严严实实的。 秀光走到屋子中央的一块破草席上坐下,秀宗护卫在他身后。秀光还是老样子让鸢泽甚内站在窗边侦查情况。 老婆婆把弥三次郎与三五郎送进了里屋,栓好了门,然后才放心地来到了秀光面前坐下。 “老婆婆,其实,我们今天来此,是因为织田秀信大人的嘱托。” 秀光开门见山,直接地说明了自己来此的理由。 不过老婆婆明显是在不停地装傻,言明自己并不认识什么“织田大人”。 “武士大人……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可能认识织田家的大人呢……老婆子我世代农民,生于此地老于此地,可是从来都没见过什么织田家的武士大人啊。” 老婆婆一直在说自己不知道不认识。不过秀光也能理解她说谎的理由。毕竟如果轻易地相信秀光,就很有可能会让秀信已经他的孩子们遇到危险。 于是秀光并没有指责他,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老婆婆。我说的是真话,请相信我们。请看这个东西。” 秀光取出了秀信交给他的信物,放在了老婆婆面前。 “这不是……” 老婆婆看见此物之后,很怀念似的抚摸了几下。 这件信物,其实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衣物。秀信对他们说,这件衣服,是他深爱的那名女子为他特地缝制的。虽然普通,但是秀信非常看重。 “果然是我那苦命的孙女所缝制的……” 老婆婆也认出了这件旧衣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了深深的怀念与慈祥。 “还有,这封秀信大人的亲笔信。” 秀光递出了秀信所写的一张小纸条。秀信说,虽然老婆婆不识字,但是这种简单的几句话还是能看的。 小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上面写着“相信秀光大人,让孩子跟他们走,您好好注意身体”这二十来个字。 “这……真的是秀信大人的笔迹……” 老婆婆眯起眼睛看了好久,终于确信了秀光所说的话。 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到里屋门口,把门栓打开了。 “这是弥三次郎,是秀信大人与老身的孙女所生的长子。这孩子是三五郎,去年刚刚出生,是次子。” 老婆婆把好奇的弥三次郎带了出来,她的怀中抱着还是婴儿是三五郎。 “老婆子我已经活了快九十岁了,我的丈夫早死,女儿也还年轻就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她父亲不要的小孙女。我这个小孙女,虽然也早早就离开了,但是她在世的时候有秀信大人在身边……所以她一定不会痛苦……就算在天国也是幸福的……” 老婆婆轻轻地把作为信物的那件衣物折了起来,递到了弥三次郎的手中。弥三次郎的年纪还小,并不明白曾祖母把眼前这件旧衣物交到自己手上的意义。 “武士大人,请把弥三次郎与三五郎带走吧……他们不应该在这里长大,请让我的两个曾孙儿过的好好的……这也是秀信大人的意思吧。” 老婆婆抹了抹从深陷的眼窝中流出的眼泪,好生嘱咐了弥三次郎一些家长里短,然后让秀光把两个孩子带走。 但是弥三次郎好像并不想离开亲近的曾祖母,在地上大哭大闹了起来。 “弥三次郎不要离开奶奶!弥三次郎要跟奶奶还有父亲大人在一起!” “弥三次郎……这是你父亲的最后的愿望,希望你能过得好好的……等你长大以后……就可以回来看望你父亲以及奶奶了……” “是真的吗?长大之后弥三次郎还可以再与父亲大人和奶奶见面?” “是哦,只要弥三次郎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很了不起的男子汉……就能再见到你父亲与奶奶了……” 老婆婆抱紧了正在哭闹的弥三次郎,不停地在安抚他。但只有她才知道,这将是她与两个爱孙之间的诀别。 最终,弥三次郎在老婆婆的半宽慰半哄骗下,同意跟着秀光他们走。 在最后一次祭拜过弥三次郎与三五郎的母亲的墓后,他们跟着秀光一行人踏上了去向大坂城的路。弥三次郎自己走着,而三五郎则由鸢泽甚内背着。 老婆婆一直站在他们离去的背影身后,不停地招手,不停地抹着眼泪,久久不愿离去。 他们在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秀信的小屋。 弥三次郎并不知道这个小屋就是他的亲生父亲秀信现在所在的地方,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小屋,而是欢快地向前走着。 秀光也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已经不用再去秀信屋里跟他打一声招呼了。因为他知道,秀信此时肯定正站在窗边,目送着他们离去。 “啊,又下雪了。” 原本已经停止下雪的天空,此时又有一片一片雪花从天上降下来,慢慢地坠落在还积雪的地面。 弥三次郎很高兴地朝着天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从天而降的雪花。三五郎也咯咯地笑了。 看着前面正在欢闹的弥三次郎与三五郎,秀光的嘴角勾起了弧度,往秀信的小屋回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向前走了下去。 一个生命即将消逝,还将会有更多的生命不断地延续下去。 秀信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在雪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的背影,满足地笑了。 第三十九章 九度山町的偶遇 离开了高野町,正在往回走的秀光一行人,此时还在路上。 这几日一直在下的雪也停了,不过地上的积雪还是没有要消融的迹象。 现在他们刚刚离开高野町,走到了九度山町的路上。 喜好玩耍的弥三次郎很快就与秀光一行人亲近了起来,一路上一直缠着秀光与秀宗让他们告诉自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而三五郎则一直由习惯了带孩子的鸢泽甚内背着。 顺带一提,弥三次郎出生于庆长六年(1601),今年虚岁刚满五岁。三五郎在去年庆长九年(1604)夏天出生,现在算虚岁也才刚满两岁,实际上还不满一周岁,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因为有这两个小孩子在,所以秀光一行人不得不走一会休息一会,让两个小孩四处玩玩。三五郎还不会走路,就在鸢泽甚内的背上不停地张手拍打。 现在已经是接近中午的时间了,秀光决定暂时停下脚步,在小道旁的一处树荫下休息。 鸢泽甚内从行李中取出几人份的干粮,分给了数人。秀光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环视着四周的环境。 “那边好像有一个村庄啊……” 视力很好的秀光发现了在高野山山麓下的一处小村庄。这个村庄虽然不是很大,但是看起来也起码有十几户人了。从各家各户所居住的屋子看来,这个村庄也不怎么富裕。 “我们过去看看吧。啊,对了,把武士刀收起来吧。” 秀光三两下吃完了手中的午饭,将腰间的胁差交给了秀宗,然后从坐着的大石头上跃下,朝着村庄走去。 秀宗看着秀光离开,马上将胁差收进了行李中,把弥三次郎托付给了鸢泽甚内照顾,也跟着秀光一起跑去村内了。 鸢泽甚内虽然认为让年少的秀光与秀宗两个人跑去不熟悉的村庄有些太过危险了,想要跟着前往。但无奈身边还有两个小孩子,这让他手忙脚乱,难以脱身。 “这个村子不错啊。” 秀光与秀宗在村子边上渡步,同时也注意着隐藏自己的身影,以防被不知情的村民们发现,出什么事那就很麻烦了。更何况,秀光看见在村子的某一户人家旁边设立有岗哨,不过好在离他们这个方向很远,几乎看不见。但是不管怎样,都得一直注意着身边。 现在这个村子中虽然有些喧哗,但是村道上并没有人。想必是都回家吃午饭了吧。 “话说,秀宗,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啊?” “殿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里是我从没来过的纪州,我也不是像尚长那样的地图。” 听到秀光的询问,秀宗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等等,秀宗,那边有声音。” 听到了喧哗声的秀光让秀宗暂时闭嘴,静心聆听着从前方传过来的声音。 “怎么……好像是小孩子的声音啊,而且不止一个。应该是村民们的孩子吧……” 秀光在聆听了一段时间过后,作出了判断。 “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好像也不怎么远的样子,看,前面的那些小孩们,应该就是这些声音的主人吧。” 秀宗指了指前方距他们不到几十米的村子边上。那里的确有一群小孩子,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好,我们去看看。” 秀光点了点头,同意了。 他们悄悄地渡步到那群孩子侧后方的一颗树木后,观望着。 …… …… 孩子是天真的,是无邪的。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们难以分清某些事情到底能不能做,该不该做。 这样一来,他们在对待某些不符合他们想法的同龄人时,就会显得非常残忍。 现在这个情况就是这样。 这群孩子,是这个村子土生土长的村民的儿子们。他们的平均年龄大概在七八岁左右,年长的也有十来岁。他们围成一圈,并非为了商讨什么事情,而是单纯地为了取笑与奚落被他们围在中央的那个瘦小的男孩。 胆子大的几个年长的健壮孩子不停地朝男孩身上扔着土块,其他的孩子则围在一边发出了言语的取笑。 被围在中央正在被欺负的那个男孩大概也就只有四五岁左右,他低着头,一语不发地站着,任由其他孩子辱骂取笑他。 这个场面让在后面观看的秀光与秀宗非常地气愤,秀宗尤甚。 “殿下,让我去揍他们一顿!” “我允许你前去阻止他们,但是别做过头了,小心被村里的大人们发现。” 在得到了秀光的允许之后,秀宗空手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秀宗本想大喊一声,吓一吓这些小屁孩。但是因为担心会被村里人发现,所以他只是恶狠狠地低吼了一声。 那些孩子也马上发现了秀宗的存在,年纪小的孩子有些怯弱地向后退了几步。年纪稍大的那几个孩子则是围了上来。 “你是谁啊?是隔壁村来的吗,别多管闲事!” “小心我让父亲大人来揍你!” 那几个孩子年纪大概十二三岁,比秀宗年纪小了一些,但是在身高方面却差了秀宗不止一个头。他们虽然有些畏惧秀宗的身高,但是因为依仗着临近的父母,所以对秀宗毫无礼貌,气势汹汹地让他不要牵扯此事。 秀宗虽然没有动用嘴上功夫,但是眼神的威压却一直恰到好处。他锐利的眼神一直在直视着领头的那个孩子。 被围攻欺负的那个男孩也抬起了他那已经被土块砸地灰扑扑的头,很诧异地望着前方发生的事情。 秀光从后面走了出来,扯了扯秀宗的袖子,示意他暂时退后。 “你这个家伙又是哪个村的孩子啊?!别管这么多闲事!” 孩子们看到又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于是继续围攻着秀光他们。 秀光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中央的那个全身被土块砸过的怯弱男孩。 “你,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秀光直接无视了其他孩子的存在,径直地来到了男孩的面前,朝他问道。 男孩低着头,不敢回应秀光的问话。 第四十章 未来的“第一兵” 虽然秀光单刀直入地询问了那个男孩,但是他却怯弱地一语不发。 村民的孩子们看到他的沉默,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秀光与秀宗站在男孩面前,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助!怎么了?!” 就在现场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从村中跑过来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男人。男人虽然身着破旧的衣物,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却与普通的农民不同,显得特别出众。他眉宇轩昂,嘴角紧闭,但望向这边的眼神却充满了担忧。 看到这个中年男人过来之后,那些小孩子很快就因为害怕而作鸟兽散了。 秀光很好奇地看着这个着急跑过来的男人,心想没想到在这种山野小村庄里居然会有拥有如此非同寻常的气质的村民。 “大助,怎么了?怎么满身是土?果然是村里的那些孩子们干的吗?” 男人急急忙忙地来到了男孩身边,看着他满身泥土,很心疼地帮男孩拍掉了泥,然后问道: “大助,村里的孩子们莫非是对你说了些什么你不喜欢听的话?” 男孩抬头看了看男人,嗫嚅了很久,才弱弱地开口: “……弥助说……父亲大人和爷爷大人……是罪人。” 男人听到这话,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微僵。他的眼神瞬间有些黯淡,表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感与压抑感。 男人不知应该怎样安抚男孩,只得把浑身灰扑扑的男孩紧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 男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秀光与秀宗。他在安抚完男孩之后,起身向秀光与秀宗问好: “刚刚在下看见两位出手帮助我的儿子大助脱身,真是非常感谢。不知两位阁下是哪里人氏?” 虽然秀光与秀宗在他的面前还只是个孩子,但是中年男人丝毫没有对孩子的轻慢之意,而是牵着男孩的手低下头非常郑重地向秀光与秀宗道谢。 “我们是越前的松平秀康大人手下的下级武士的孩子,本是前来高野山礼佛的,刚刚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偶然看见了这个孩子被欺负,所以顺便出手帮了一下,请不必多礼。我名叫吉兵卫,他是我父亲的同僚的儿子,名叫兵次郎。” 秀光当然不可能随意地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就随便帮自己和秀宗编了个身份,想办法蒙混了过去。 “是这样啊。两位是自己徒步过来纪伊的?没有侍卫吗?” “我们这些下级武士怎么可能会有侍卫。而且这也算是我们的父亲给的历练之一。” “是吗,两位阁下经过长途跋涉,肯定很辛苦吧。为了感谢刚刚的事情,能否赏脸到我们的宅邸中暂时休息?” 中年男人善意地提出了邀约。 秀光与秀宗相互对视了一会,不知该怎样决定。秀光对这个中年男人充满了好奇心,但是他有些担忧让带着两个孩子的鸢泽甚内等待太久会出岔子。 不过在短暂的思考下,秀光的好奇心还是稍稍战胜了理性,答应了中年男人。 “我知道了。感谢阁下的招待,我们因事不敢久留,所以只打扰一会就行。” 秀光在此事上还是比较谨慎的,考虑到其他,决定虽然前去,但不久留。 秀宗随身携带的行李上还有他们的胁差与鸢泽甚内交给他们的信号弹,如果有意外的话还是可以保身的。 中年男人牵着儿子,带着秀光他们走到村子西边房屋较为稀疏的一片地方,走进了那座算是简陋的宅子。 “快,两位请坐。” 中年男人把秀光与秀宗带进了主屋,让他们坐在了屋内唯一的一块草席上。 秀光与秀宗当然是很赏脸地坐下了。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方向走了过来。她看见在座的秀光和秀宗后非常惊讶。 “大人,这两位是?诶,大助怎么了?怎么满身是泥?快过来,姨母带你去换件衣服,不然你母亲回来看到的话你可又要挨批了。” 她马上赶到男孩身边,向在座的人说了声抱歉之后,把男孩拉进了里屋。 “啊,抱歉,那是我的侧室阿桐。我家本来在这个时候应该还挺多人的,现在看来估计是还在后院的菜园里劳作。” 中年男人有些抱歉地说道。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说道: “说起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真是抱歉。我名为真田左卫门佐信繁,刚才的那个孩子是我的长男大助。” 中年男人的话语虽然平静,但在秀光的心中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真田? 等等! 大量的信息在秀光的大脑迅速交织旋转。 “……没想到,大人也是武士啊。” “是啊,只不过现在……” “……真田大人,请问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字?” “啊,这个村子名叫做九度山村,是个挺普通的小村庄。” 果然! 果然他就是那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真田幸村”! 秀光没想到会这么快、会这么早遇到这位稀世名将。 真田信繁,是战国末期的名将,也可以说是战国时代最后的英雄。他在关原合战以及大坂之战中的英勇事迹,被后人永久地传颂。被称为“日之本第一兵”的他,是与源义经和楠木正成相并列的三大末代悲剧英雄之一。 他年少时期曾经在上杉家做过人质,在后来又来到了大坂城做人质,被太阁秀吉所器重,赐其丰臣姓并让他担任近侍。后来,他还娶了大谷吉继的女儿为妻。 他在关原之战的时候,与兄长信幸相背,同父亲昌幸一起参加了西军。在战败后,领地被没收,他与父亲一同被流放到了纪州的高野山山麓下的一个名叫九度山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秀光所看到的眼前的这个男人的现状。 秀宗很显然是听说过信繁在关原合战中的事迹,很激动地向信繁请教了一堆过去的战事。 “没想到阁下年纪轻轻居然还知道我啊。” 信繁也是没想到像秀光秀宗这种孩子竟然还知道他的存在,于是心情也高昂了起来,与秀宗聊了起来。 秀光一边陪着秀宗在聊天,一边思考着如何应对现在的这个状态。 第四十一章 过去,继承,未来 面对未来的名将真田信繁,秀光的内心非常激动,差点有种想自透身份的想法。不过他还是理性的抑制住了自己。毕竟现在的真田家大概还是处于寄希望于真田信之恳请德川家赦免的时间段。 秀宗与信繁聊得正火热,秀光有些不忍心打扰他们。 这时,秀光看见,信繁的长男大助已经换下了刚刚那身满是泥土的衣服,现在正坐在宅子外的小院子边的走廊上,一个人蜷着背,晃荡着小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田大人,容我离开一会。” 秀光起身,朝着大助所在的宅子外走去。 信繁看到外面的儿子,叹了口气,没有阻止秀光。 秀光走到大助身边,也一屁股坐在了木制走廊上。大助注意到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但是完全不为所动,心情低沉地盯着脚下的土地。 “你是大助吧,我是从越前来的吉兵卫。” 秀光向低沉的大助打了个招呼。 “你好……” 大助抬起他的那张稚嫩的脸颊,盯着看上去比他年长不了多少的秀光。 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在一段时间过后,大助率先开口了。他怯怯地向秀光问道: “吉兵卫大人……” “什么?” “……我,果然很差劲吧……虽然很气愤……但是什么都不敢反抗……” 大助嗫嚅道。 秀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助,人是会变的。现在的你,不代表以后的你。而且,你一点也不差劲。” “但是……” “你知道织田右府吗?他在少年时代的表现,被众多愚人称之为‘大傻瓜’。但是后来呢?那个‘大傻瓜’,可是差点就统一了日之本啊。你看看这时,有谁还敢轻视他?” “织田右府……是爷爷说过的那个织田信长吗?” “是。不要自暴自弃地认为自己是无能的。那些村里的孩子,长大后估计才是真正的无能之辈吧。” 大助口中的那个“爷爷”,想必就是那位曾经名震天下的战国名将真田昌幸了。无论是在现在还是未来,“真田安房守昌幸”这个名字都不会消逝在时代的变迁中。 秀光与大助对视着,继续说道: “你还搞错了一个大前提哦,大助。” “……是什么?” “那些村民的孩子们,说过你的父亲与爷爷是罪人,没错吧?” “……是。” “你的父亲与爷爷,可不是什么罪人啊。” 听到秀光这句话,大助抬起了再次低下去的头,眼睛睁大,望着秀光。 “你可知道你父亲与爷爷是什么人?真田安房守昌幸,真田左卫门佐信繁,普天下,无人不知晓。在这世上,唯独只有你爷爷,曾经两度击溃德川家的军队。” 秀光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位昔日名将的赞许与崇拜之情。 大助仰头看着他,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吉兵卫大人,我爷爷,是这么厉害的人吗?” “是。你的爷爷与父亲,是因为某些事情的缘故,所以才会迫不得已到这个地方。” 秀光看着这个未来的真田大助幸昌,笑着说道: “你的身上可是也拥有着你爷爷与父亲的血液哦,所以,你绝对不是差劲的人。你的爷爷与父亲的过去荣光,可就得由你来继承了,你可是真田家的未来啊。我期待着你哦。” 过去昌幸的荣光,将会由其子信繁来继承。而大助,则是真田家的未来。 大助的眼中的黯淡越来越稀少,本来撇着的嘴角,此时也扬了起来,笑了。 在离他们谈话的走廊不远的室内,身为父亲的信繁看到了这一幕,也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心中流过了一丝复杂的感情,温柔地望着秀光与大助的背影,笑了。 “兵次郎,我们差不多该上路了。时间不多了,还得上山礼佛呢。” 过了一小段时间后,秀光示意秀宗已经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是时候该回去与鸢泽甚内会合,准备上路了。 “来日希望还能见到真田大人,到时再叙!我兵次郎先行告辞!” 秀宗与信繁聊得很欢,所以非常恋恋不舍。 信繁与大助一起,将秀光与秀宗送到了村道上。 他们临走前,看到大助在不停地朝秀光挥手。 信繁看着在不停挥手的儿子,有些欣慰地笑了笑,然后牵着他的手,回到了家中。 他们刚刚回到里屋,就发现父亲昌幸正坐在里面,手上拿着一封信。 “父亲大人,身体没事吗?怎么又起来了?” 昌幸没有回答,将信纸递给了信繁,说道: “源次郎,这是源三郎寄过来的信。” “是兄长大人?” 信繁赶紧展开信纸,看到的内容让他有些吃惊。 “……秀忠公,准备上洛,继任二代目征夷大将军?!” 信繁紧盯着信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家康将将军之位让给儿子,这就是在告知世人今后政务皆由德川家来主持吧。” 昌幸皱了皱已经花白的眉毛,说道: “丰臣家已经不可能与德川相争了……” 信繁放下信纸,也叹了口气。 “丰臣家的未来不怎么乐观啊。” “源次郎,现在是家康最为得意的时候,想要赦免的话,就只有现在这个最后的机会了!” 昌幸握紧了拳头。 “赶紧给源三郎写信,要让他加快速度了。” 看着已经头发花白的父亲,信繁心中生出了一丝苦涩。 “我知道了,我马上寄书信给兄长大人。” 昌幸点了点头,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向儿子信繁问道: “说起来源次郎,刚刚是不是有客人来了啊?我在房间里听到了声音,好像……是两个小孩?” “是,父亲大人。那两位是来高野山礼佛的。大助早上被村里的孩子们欺负的时候,他们正好路过,帮了大助一把。为表感谢,孩儿就请他们两位来家里暂歇。” “诶,是吗。下次如果见着他们的话,那得再好好感谢啊。” 这时,在后院的菜园中劳作的女人们回来了。 “源次郎少爷,大助是怎么了?昨天还有今天早上一直都阴沉沉的,然后现在突然开朗了许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一个年轻女人拿着装菜的筐走了进来。 这个年轻的女子名叫阿春,是大谷吉继的女儿,同时也是信繁的正室。 “啊,阿春,你回来了啊。” 信繁很高兴地迎了上去,跟她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看来大助遇到了一个不错的人呢。” 阿春高兴地望着正在屋外与刚刚回来的姐妹们一同玩耍的大助。 第四十二章 服部,祸因渐起 秀光与秀宗在与鸢泽甚内会合之后,很快就回到了大坂城。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作为秀光影武者的鹤之助与这几天被鹤之助折腾到半死不活已经疲倦到不行的尚长。 鹤之助这小子作为影武者的时候工作倒是挺认真的,在秀光离开的期间没有出什么岔子。倒是尚长每天因为此事心惊胆战,受了不少苦,还瘦了。 当然,他们刚刚回到大坂城,马上就去了老爷子的小庭院。 “秀光殿下,你这是要把老夫的住宅变成你丰臣家的私塾啊……” 正在被弥三次郎与三五郎绕地团团转的老爷子一脸无奈地向秀光抱怨道。 秀宗看到老爷子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躲在一边偷笑。 没错,一回到大坂城,秀光把弥三次郎与三五郎这两个小孩子送到了老爷子的宅邸,希望老爷子能照顾他们。 当然,秀光不是嫌小孩子麻烦,而是因为他不可能整天把两个不是丰臣家武士之子的孩子带在身边,如果被看见的话会有很多人起疑心,到时候搞出什么事来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秀光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办法,那就是送到老爷子那里去。老爷子旁边住的是风魔忍众一行人,每天都会有人监视着周围的动向,所以在老爷子那边是最安全的。 对于老爷子的吐槽,秀光也确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老爷子生性喜欢独自一人,然而秀家、秀高、小平太一一入住,秀宗、鹤之助、月千代天天过来学剑道,现在又多了两个这么点大的小屁孩,正常人都会觉得很麻烦啊。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老爷子训过一顿他们之后,就同意了弥三次郎与三五郎的入住。 当时秀光把众人召集过来,向他们介绍弥三次郎与三五郎时,他们都非常惊讶。毕竟弥三次郎与三五郎的出身居然是织田家,而且还是织田家中的弹正忠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是那位无人敢忘的大魔王织田信长的嫡曾孙、织田家的正统继承人。 现在,他们正在老爷子的宅邸里休息。 弥三次郎与小平太年纪相近,于是很快就混熟了。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奇妙的现象:小平太在书房默默地看书,弥三次郎则在书房中挥舞着玩具木刀。两人之间丝毫没有任何影响,这也算是一种奇妙的友谊吧。 秀宗一回来就奔着秀高去了,两人在院子里的一颗树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从秀宗那手舞足蹈的动作看来,估计八成是在炫耀自己这次出行的事迹吧。 鸢泽甚内继续在后院教导鹤之助与月千代学习各种忍术。兄妹俩虽然被各种课程折磨的苦不堪言,但是进步的非常神速。 秀光则与刚刚从小孩子堆里解放的老爷子一起坐在回廊边,谈论着事情。 “秀光殿下,你应该听说了吧,德川家的秀忠准备上洛了哦。” “嗯,我知道。大概是家康把征夷大将军之位传给秀忠了吧。” “秀光殿下,你居然不担心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也是迟早的事情。就算不是现在,未来家康也会传位给秀忠。” “是啊。” 秀光一回来,就听闻到了这个消息。 对于此次秀忠的上洛,大坂城怀着相当警惕的态度。秀忠上洛意图还未得知,但秀光已经知道了。 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干脆不去管他。 老爷子看着满不在乎的秀光,耸了耸肩,也没有追问下去。 其实虽然秀光口上说着不在意,但是心里此时也在考虑着面对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怎样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了。 …… …… 伏见城,家康的办公处。 “将军大人,本多佐渡守来了。” 家康的侍从向他报告本多正信前来拜访。 “让他进来。” 因为秀忠即将上洛,家康此时的心情大好。他想也没想就让正信进来了。 正信随后走了进来,向家康行了一礼。 “怎么了,正信,怎么今日突然过来了?” 正信走近家康,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将军大人,真田伊豆守来信。” “嗯?伊豆守?” 家康眉毛一皱,然后瞬间就恢复到了原来的平和表情。 “我看看。” 家康打开了信件,看了几分钟,然后把信纸折了回去,交还给了正信。 “将军大人,您这是?” “正信,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加急交给秀忠,让他来做决断。” “诶,将军大人,可是……” “既然秀忠都要继任将军之位了,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他处理吧。” 看着家康那满不在乎与略带嘲讽的语气,正信理解了家康的意思,知道家康是不准备搭理这件事情了。 “我知道了。臣现在就吩咐下去。” 正信正想退下,又被家康叫住了。 “说起来,正信,伊贺同心会那边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已经派人处理完毕了。正就也听了说教,答应了会好好处理自己与属下之间的关系。同心会的那些人也派人前去安抚了。” “是吗,那就好。正就那小子真是让人不省心。身为正成的长男居然性情如此暴躁,这样可就很麻烦啊。对了,我记得正成还有个儿子对吧?那个……那个叫什么的?” “将军大人,是正成大人的次男,正重。” “啊是是,没错,就是那个正重。那个年轻人怎么样?” “听说,正重年纪轻轻,十分稳重敦厚,跟伊贺同心会的同僚相处的很好。是个可造之才。” “咦……不错啊,这个年轻人。啊,我记得,当时关原的时候,他曾经伴在我身边,给我敬过酒吧。” 家康一边翻看着公文,一边回想着这个名叫正重的年轻人。 正信继续报告他知道的情报: “听说,正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弟弟。好像是因为同心会中的一部分人不喜欢正就,所以站在了次男的正重这边。正重倒是没有想与兄长相争的迹象。” “是吗……嘛,毕竟有个比自己更有才华的弟弟,会有些顾忌也是正常的。” 家康点了点头,示意正信可以退下了。 正信退了出去,马上按照家康的吩咐,将信寄给了远在江户的家康三男德川秀忠。 第四十三章 德川家的日常记事 远在东国的武藏,有一座旷世之城。 这座城池,即是德川家开辟江户幕府的据点——江户城。 连立式的城郭建筑宏伟立于这片东国土地上。四年前曾经被大火所焚毁的迹象已经看不见,剩下的只有壮丽与恢弘。 经过增筑的江户城,拥有五重六层天守。作为将军的居城,江户城俨然已成为全国幕政中心。由于参勤交代制度的设立,大量不事生产的武士家族于此繁衍,服务武士阶层的商人、工匠、使役作为町人亦大量涌入,江户城得到了飞速的发展。 现在是冬季的一月末尾。 本丸内,德川家康的三男,德川家的继承人德川秀忠现在正在忙于准备二月的上洛。 秀忠今年刚刚满二十七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的身材有些像父亲家康,略微有些胖。他身高要比姐姐松平秀康矮一些,并且还蓄了两小撇胡子,但整张脸还是较为年轻英俊的。 但是现在他的手中正拿着一封信,整张英俊的脸已经扭曲在了一起。 “相模守……这是什么啊?!” 秀忠草草地拆开信件,只看了几眼就愤怒地将其摔在地上。 “秀忠大人,这是真田伊豆守寄过来的信件。本来是寄给在伏见城的将军大人的,但是将军大人不想理会此事,并命人将此信交给秀忠大人您。” 现在正在秀忠正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家老相模守大久保忠邻。忠邻不慌不忙地将秀忠掷在地面的信件捡起,重新放在了秀忠的办公用案台上。 “父亲大人?那就是说,父亲大人是决定让我来处理这件事了吧?” 秀忠触起了眉头,十分厌恶地重新拿起了信件。 “……居然想要幕府赦免真田安房守?” “是,伊豆守认为,其父真田昌幸已经被流放了四年,已经有悔改之心,并且锐气已去。所以请求赦免其父真田安房守以及其弟真田左卫门佐信繁。” 听了忠邻的话,秀忠冷笑了一声,当面将信件撕毁了,并扔在了地上。 “秀忠大人……您这是?” “真田安房守想要从九度山出来?那就等他死了的时候再出来吧!” 秀忠可不会忘记关原合战的时候自己到底是怎么被真田家羞辱的。他可是在上田城被真田家狠狠地耍了一回啊。 “相模守,以后别在我的面前提起真田安房守父子,一辈子!” 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秀忠便闭上眼睛,不想再理会这件事。 忠邻看着愤怒的年轻主君,叹了口气。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不理会吧。真田伊豆守会理解这个意思的。” 他马上把地上的纸屑收拾干净,这么回应了秀忠之后,便退下了。 …… …… 江户城本丸的另一个房间中,有这么一位少妇。 她长得很美,虽然已经能看出已经上了三十岁,但是她的气质遮掩了这些年龄的不足。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长得有些像大坂城内的某位位高权重的夫人。 “江,怎么了?” 结束了公务的秀忠走进了这间室内,向少妇问候。 “秀忠大人,上洛的诸项事宜已经准备完毕了吗?” “啊,已经差不多准备完毕了。就等下个月上洛了。” 这个少妇是秀忠的正室阿江,也是嫁给了太阁秀吉的淀夫人的亲妹妹。她年长秀忠六岁,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 她与丈夫秀忠之间关系很好,秀忠自从娶了阿江以来就再也没有纳过侧室。虽然也有传言说是因为秀忠特别怕妻子阿江,所以才不敢纳妾的。 至今为止她为秀忠生下了四个女儿千姬、珠姬、胜姬、初姬,还有去年刚刚出生的嫡长子竹千代。 虽然有些善妒,但阿江是个很重感情的女子。她与两个姐姐的关系很好,也常常为自己的大姐茶茶也就是淀夫人感到担心。这次丈夫秀忠的上洛,让她很是担忧德川家与丰臣家之间的关系会恶化,还有担心自己的姐姐会不会因为此事感到十分气愤而大伤身体。 “秀忠大人,我很担心姐姐大人啊……” 阿江很直白地告诉了秀忠自己的担心。但是秀忠也没有办法对此事解释什么,他看着正在担忧的妻子,也只能安慰她几句。 “江,应该不会怎样的。我上洛继任二代将军,是父亲大人的命令。何况还有千姬在那边,淀夫人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阿江既担心姐姐,也挺担心自己那远嫁到大坂城的长女千姬。 “还有小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呢。” “江,别太担心了,秀赖大人应该会好好照顾她的。而且还有淀夫人在呢。千一定过得很好。” 因为淀夫人是千姬的姨母,所以秀忠很放心。 “对了,秀忠大人,竹千代最近怎么样了?一直都是阿福在照顾他,我都见不着了……家康大人也真是的,明明由我这个母亲来养育竹千代就行了。” 阿江对丈夫问起了长男竹千代。自从竹千代出生之后,家康就指派了一个名为阿福的乳母来养育竹千代。虽然阿江非常不情愿,但是由于是家康的命令,所以无法反抗。 这个阿福,是明智光秀的家臣斋藤利三的女儿。她嫁给了稻叶正成,后来又因故来到了京都。当时家康正好在为刚刚出生的竹千代寻找乳母,阿福就自告奋勇地去了。于是现在她就成为了将军家嗣子竹千代的乳母兼养育人。 所以,无法养育自己亲生儿子的阿江对此有些怨气。而且,她与身为竹千代乳母的阿福,也相处地不怎么好。 “江,正好现在时间尚早,不如我们去看看竹千代如何?” 秀忠也知道妻子在想什么,于是便决定带着妻子去看看许久不见的竹千代。 “好啊。” 阿江点了点头,笑着同意了。 第四十四章 吉原町中的伙计 同样是江户城,不过地点不在城内。 这里有着闲碎的闲言细语与浓重到会头晕的脂粉气息。深深的街巷与高低不同的牌坊组成了一副参差不齐却又带有美感的奇特景象。 现在还未到樱花盛开的季节,但是唯有这个地方,樱花树已经即将绽放花蕾,在烟绵细雨中缓缓摇曳。在这种潮湿的雨天,空气中也仍然夹杂着酸甜的一丝清香。 这里是吉原町,是江户有名的风月地区。虽然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形成一种名为“游廓”的体系,但是也非常接近成型了。在这里,花街遍布,并且有着与外界隔离的围墙。 这里人员复杂,人口流动非常大,是有名的同心会难以管理的红灯区之一。 无论何时,这个地方都会带着一种近似魔力的凄婉美感与奇妙气氛,让人对其流连忘返。 但是,现在在吉原町的某一条花街深处的小鲸屋中,却发生了一些与这种美丽风景和凄婉美感不甚相符的无聊事情。 这个小小的鲸屋名为“石丸屋”,是个有着普通名字的小型鲸屋。店内面积不算很大,只有一名能拿得出手的花魁,以及几名游女还有十来位还未出师的新造少女。 这个石丸屋的主人据说是个非常年轻的年轻人,不知是男是女。但是到底实际是怎么一回事,连店内的游女们也不清楚。 这个神秘的店主人被店内的所有游女与新造们所好奇着。不过这个店主人对她们一直都很好,每个月都有赏钱给。 啊,让我们回到正题吧。今天,在这个小小的鲸屋中,发生了一些令人不甚愉快的事情。 “……拿酒来!!” 这个现在正在端着酒碗大声喧哗的粗犷男人,是伊贺同心会的首领服部正就。 不过他为何会到这里来呢? 这个性情暴躁举止粗鲁的男人现在正在石丸屋中撒着酒疯,这可把预定要服侍他的游女给吓坏了,于是鲸屋内的一个伙计便出马了。 “那个……这个客人,您这样可是会让我们非常困扰的哦。你看,我们的小姐都被你吓坏了~” 石丸屋的这个小伙计长得眉目慈善,身材普通。他看上去非常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吧。他用笑脸对着正就打趣着,希望能制止正就的撒泼行为。 “你先出去吧~” 伙计朝着缩在角落中不停发抖的游女说了这么一句话,那名游女对他抱以感激的眼神之后,马上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客人。 正就端着酒碗,看了这个小伙计一眼,然后继续喝了起来,嘴里在不停地说着胡话。 “……喂、喂,你小子、过来……跟我喝一杯!” 啊啊,看起来是真的醉到不行了呢。伙计无奈地看着不停地招呼着自己陪他喝酒的正就,这么想到。 嘛,算了,本大爷今天就陪你喝这么一次,服部半藏。 伙计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在正就身边坐下。 “喂,元助!拿酒过来!” “是!” 在他的招呼下,一个年轻的少年马上把一坛酒抬进了房间。 伙计一碗一碗地给正就倒酒,并向他问道: “这个大人啊,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喝这么多酒可是会伤身哦~” 醉意盎然的正就听了他这句话,突然就在桌上大吼了起来。 “……同心会、那些混、混蛋……竟敢……不服从我半藏的命令……!!” 说着说着,他就把酒碗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伙计哎呀呀了一声之后,拿了个新的碗,继续给他盛酒。 “哎呀呀,大人别动怒,来来来,继续喝~” 正就拿过酒碗,继续喝。 “那些混蛋……竟敢、如此……没想到就、就连将军大人也、也派人过来给我说教……竟敢汇报到、到将军大人那里去……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是这样啊,那些家伙还真是可恶呢~” “……哼、还、还是你小子对我眼!” 正就一把揽过了伙计的肩膀,大力地拍了好几下。 “既、既然这些家伙这么可恶,那大人为何不想办法治治他们呢~” 伙计忍着被正就拍打的疼痛,硬是挤出了笑容。 “……哈哈、哈,你小子……有想法啊!不过本大爷早就想、想好好治治他们这群混账了!!” “哦?不知大人想怎么样做啊~” “哈哈哈、哈,既然我还是、是同心会的首领、我就能折磨死他们!那群家伙……有敢对我说半句……反对、对,我就一个个杀掉他们!!” 已经醉地不知方圆的正就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只是一味地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与愤怒。 “而且……那些家伙居然还、还敢抬出正重来跟我讲理……正重、正重!正重是什么人?!他是次男!就是个下人!居然还敢出来跟我讲道理!!” 愤怒的正就把自己的亲生弟弟贬低地一文不值。 伙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继续奉承道: “是大人的兄弟吗?那还真是大逆不道呢!身为弟弟,怎么能与兄长相争呢!大人你可要好好处理一下这些狂妄之徒啊!” “对、对啊!!你、你知道吧,那个在四谷的、长、长善寺?哈哈、我要把那些胆敢反抗我的人……全部送下地狱!!” 跟正就攀谈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到了深夜的时候。 烂醉如泥的正就终于肯放过耳朵都听出茧子的伙计,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石丸屋,走出了吉原町。 据说,正就的这个样子被江户城内的家臣看见了,上报给秀忠。秀忠对他的表现非常失望,这也为以后的某些事变埋下了祸因。 “啊啊,那个家伙还真是缠人呢!” 终于从正就的话语中解放出来的伙计皱着眉头挠了挠耳朵。 “嘛,不过也弄到了不错的情报呢~” 他低声偷笑了几声,然后朝着店内的游女们说: “啊,大家,今天辛苦了,主人说你们今天可以提早歇息了~” 在游女们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伙计也回到了顶楼楼阁中的房间。 “大人,今天还真是辛苦呢。” “元助,这点事情不算什么了啦~” 一进屋就向他问好的少年是店主人的助手,名叫秋元助。 “话说,大人你也真是的,明明是店的主人,但是却要特地装成伙计给客人上酒。” 元助有些不解地说道。 “别这样说嘛,元助。这样可以侦查到很多有用的情报哦~” 这个一脸慈善相,天天秀逗的年轻伙计,一脸狡黠地哈哈大笑。 谁也没想到,他就是这个“石丸屋”的真正主人。 第四十五章 吉原町中的忍者们 是的,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慈眉善目的年轻伙计,就是这间“石丸屋”的真正主人。 估计店里的游女们知道真相后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他的真名叫做石丸甚内,真实身份是个忍者。但在常人面前,他用的是幼名“辉八郎”。他出生于天正十四年(1586),今年年仅二十岁。 “石丸大人,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年少的助手秋元助今年则是刚满十四岁。他从小精明与计算,是深受石丸甚内甚内信任的得力助手。 “嘛,既然都知道半藏到底想干嘛,那就干脆把这个消息宣传秘密出去算了。” “宣传出去?那不就会引起内界的警惕与恐慌吗?” “是当成流言,秘密传入同心会的耳中。只要他们听到了就行了,其他的人不用管那么多~不过要注意别让半藏那个家伙听见了~” 石丸甚内嘿嘿地笑了两声,拿起了桌上的烧饼,啃了好几口。 “同心会那些人毕竟表面上是半藏的手下,他们面对这种流言不可能明面地向主人半藏表现出来,但是必定会很警、警惕咳咳、咳……” 说着说着,石丸甚内突然就被烧饼呛了几下。 “啊,大人,都说过了不要在吃东西的时候大声说话……” 元助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几眼。 “啊哈哈哈哈,刚刚真是糗大了~抱歉抱歉~刚才说到哪啦……啊,是同心会那边吧。半藏自己大概已经是对同心会中的某些人恨之入骨了,而同心会中也有人非常憎恨他。这种迟早会爆发矛盾的事情,已经是注定了的。而我现在做的这些事,不过是加快了事情发生的速度而已~” 石丸甚内挠了挠头,拍了拍元助的肩膀。 “元助,你只要找人散布这个消息给同心会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不希望你涉入太多啊……毕竟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在德川家的眼皮底下搞事啊~” 元助看着石丸甚内,有些犹豫地说道: “大人,我们这样真的好吗……毕竟现在德川家已经……而大人的那边也已经难以振兴了……” “元助,别说了。” 石丸甚内马上制止了元助,然后说道: “元助~你还是别涉入太多里面的这些事哦~这很危险~对了对了,你把信息告诉同心会之前,得想办法先敲他们一笔,然后再把情报告诉他们~” 看着自家主人的一脸想要大敲一笔的狡猾笑容,元助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人,比起忍者这个身份,您说不定更适合做商人呢……” “哈哈~元助你别夸我了~” 石丸甚内挥了挥手,不好意思的笑了。 “还有,大人……您真的没问题么……天天侦查侦查,小心被发现了那就完了。大人您又不擅长打斗……” “哈哈,别担心元助~” …… …… 夜已深,元助先回自己的房间就寝了。而石丸甚内则来到了顶楼的小窗户旁。 他透过这扇小小的窗户,看见了离他的“石丸屋”仅仅间隔了一条花街的“稻屋”。 稻屋是这吉原町有名的一间鲸屋,也是一座相对大型的风月场所。所以即便现在是深夜,那边也仍然灯火通明,燕舞笙歌。 “哈哈,不愧是庄司大人,真是厉害呢,居然把店开得这么大……嘛,估计德川家也出了不少钱吧……” 石丸甚内勾起了嘴角,紧盯着稻屋中亮起的灯光。 “啊,也不知道少主小姐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现在流落在大坂城的几位族人。自从几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他的担心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看着看着,就想翻身跳上屋顶,继续监视对面稻屋的动向。 石丸甚内虽然不善于战斗一类的忍术,但是他在侦查与隐蔽方面的忍术倒是十分了得。虽然不敢说是天下第一,但关东第一还是敢说的。 “你给我下来!” 正当他准备开窗出去的时候,被一个人直接拖回了房间。 “啊啊,你为啥要拖我回来啊阿叶!” 这个出现在石丸甚内的背后,把他狠狠地拖回来的那个年轻的美丽女人,是石丸屋唯一的那一位花魁,本名阿叶,艺名叫梅若。 虽说是花魁,但是她的真实身份也同石丸甚内一样,是个忍者。 阿叶与石丸甚内同年生,今年也是刚满二十岁。她的身材在女性中较为高挑,与处于男人平均身高的石丸甚内一样高。她身为花魁,长相也绝对是十分秀美的。 此时她正用着她那漂亮的眼眸,直视着石丸甚内。 “你,别每天晚上都去稻屋监视那个叛徒,太过于辛苦会伤身的!” “啊啊,阿叶,这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你要是累坏了身体,我们在这边的任务不就很难完成了吗?这可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啊!正好今天你提早关店,让我替你去一晚吧!” “不行!阿叶,这太危险了!这里还是应该由我这个男人来!” 石丸甚内一听阿叶想要代替他去监视稻屋,立马急了。 “辉八郎,我虽然身为女人,但是你可别小看我啊!“ 称呼着石丸甚内的幼名,阿叶同时用她那坚定的眼神回绝着他。 “女人也能为保护她重要的人而献身!这次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出去,我心意已决!你今晚就好好地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阿叶迅速地跃出窗外,跳到了屋顶上,披撒着洁白的月光,很快便消失在石丸甚内的视线中。 被她的举动吓到的石丸呆呆地看了一会窗户,然后马上回过神来,笑了。 “哈哈哈,不愧是阿叶……不愧是我喜欢的女人!” 这个性情刚毅,做事果断的美丽女子,才是他喜欢的阿叶。 说完他便离开了窗边,回到了案台前,铺开了信纸,提起笔,给远在西边的少主人们写了一封信。 “鸢泽大人,还有少主人大人,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我与阿叶这边可是有大情报收获……” 他点着油灯,对着信纸,勾下了书信的最后一笔。 第四十六章 秀赖兄弟与高台院 不出秀光与老爷子所料,秀忠于二月协同关东、东北以及甲信等东国的诸大名一同上洛,于三月底抵达了伏见城。随后,四月初时,家康向朝廷递交了将军请辞书,秀忠于四月十六日时正式就任二代征夷大将军。 家康在退位隐居后被尊称为“大御所”,把自己的居住地点改为了骏府城。秀忠在就任将军的同时继任了德川家的家主之位,于江户城作为行政中心,与家康所在的骏府形成了后人所称的“二元政治”。 还有,因为家康的辞任,秀赖也于十三日受封了右大臣的官职。秀赖以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之身就任如此高官,无论在朝廷中还是武家中都是前所未闻的。 当然,大坂城内不可能因此就平静下来。更何况家康居然命令秀赖上京给就任将军的秀忠祝贺。大坂城内,无论是家臣还是女人们都震怒了。 “这种难以容忍的命令怎么可能让我们接受!!” 他们如此叫嚣着。这是淀夫人与大野治长等一干家臣的统一发言。 对此表示应该上京的只有家老片桐且元一人。 “老臣认为,秀赖大人应该上京,毕竟秀忠大人是千姬大人的父亲,而且我们丰臣家需要与德川家缓和关系,现在要以忍让为……” 当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遭到了淀夫人的严厉否决与大野治长劈头盖脸的斥责。 在丰臣家的一干家臣中,大概就属且元最清楚现在的时局事态了吧。他真心所为丰臣家与秀赖着想的建议,就这样被无情地否决了。 尚还年轻的秀赖则只能端坐在最上面,面对母亲与家臣们的激烈反对声无法出声。 “母亲大人,孩儿觉得且元说的其实甚有道理,不如……” “秀赖,你还年幼,不懂事。家康此次肯定也没抱什么好意,你若是前去,会出什么事都不知道啊!” 一味地担心秀赖的安危的淀夫人马上牵住秀赖的手,制止了他。 秀赖失望地低下了头。 此次,家康为了让秀赖上京祝贺,甚至连已故太阁殿下的正室,已经与京都出家的高台院都请了过来,希望她能够劝说丰臣家的一干人。 可是,淀夫人连高台院都没有亲自接见,直接拒绝了这件事情。 秀赖一个人身坐于高位之上,看着母亲与家臣们的争论,不知不觉已经觉得厌烦。 “母亲大人,孩儿先请退下了。” 秀赖先行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烦的地方。 他在一群侍女的陪伴下,正准备回自己的书房的时候,路过了接待高台院的接待室。 秀赖只在父亲秀吉去世之前见过这位父亲大人的正妻几次,而且都是在他幼时还未记事的时候。所以,现在的他,非常好奇这位高台院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秀赖命令侍女们在外等候着,他则打开了接待室的门,走了进去。 “秀光?你也来了啊。” 他一进去,看见的就是他那尚还年幼的九岁弟弟秀光。 “兄长大人。” 他那聪明机灵的弟弟在发现他进来之后马上抱以笑容,向他问好。 说实话,秀赖其实很宠爱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秀赖很善良,他或许只是单纯的觉得,他们的父亲太阁殿下在去世的时候,秀光才三岁不到,比起自己这个有过被父亲疼爱的记忆的兄长来说,是十分可怜的一件事。所以,秀赖自幼就很关照年幼的秀光。 例如说,原本父亲太阁秀吉只留下了一把短刀红雪左文字给秀光,其余的都按遗嘱吩咐留给了秀赖。但是秀赖觉得只留一把给弟弟太过不公平了,于是便将那把名胁差鲶尾藤四郎送给了秀光。 所以,兄弟俩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和睦的。 不说这些,现在这间接待室除了弟弟秀光之外,还有一位主要人物。她就是那位高台院大人。 高台院起初有些惊讶地看着秀赖,然后则露出了一副慈祥的表情。 “秀赖大人,许久不见,久疏问候。您还真是长大了呢。” 秀赖此时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女人便是高台院。他恭恭敬敬地面对高台院坐下,对其行了一礼。 “大母亲大人,孩儿秀赖才是,久疏问候,真是万分失礼。” 有些不知所措的秀赖使用了父亲一直教导自己对这位女性的叫法:大母亲大人。 这或许是自从太阁殿下去世后,高台院与秀赖之间的第一次见面。 两人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秀赖转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秀光,问道: “话说,秀光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去年与前年上京学习的时候,经常出入于大母亲大人的宅邸。所以现在听说大母亲大人来大坂城了,就特意过来看望。兄长大人才是,没有在会议室与家臣们商议吗?” 一听到秀光提起了刚刚的事,秀赖的心情就瞬间低沉了下来。 对于淀夫人以及那帮顽固的家臣,高台院也很是无奈。 不过看着已经渐渐长大的秀赖秀光兄弟,她莫名地回想起了曾经的织田右府,浅井长政,还有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太阁殿下。 虽然无法扭转淀夫人与家臣们的决定,但这次回来让她很是欣慰与满足。 她在接下来的很短的一段时间中与秀赖与秀光聊了许多东西。平时很少开口的秀赖也与她交谈了起来。三人之间就好像真正的母子一样。 在高台院离去后,秀赖有些不舍地对着身旁的弟弟秀光说道: “秀光,那位大人是个很好的人呢。” “是啊。大母亲大人可是父亲大人深爱的女人啊,当然很好啊。” “秀光,你一个小孩说什么爱啊。” “兄长大人不也还是小孩吗?” 听着弟弟那一本正经的回答,秀赖笑了出声。不过,秀光给身为兄长的他的感觉的确是个比同龄人要成熟的多的孩子。 …… …… 于是,这次也一样,丰臣家严词拒绝了德川家的上京祝贺命令。 这让家康很困扰。 尽管他请求了高台院,但也还是无功而返。 “丰臣家的这些人……还真是不识时务啊……” 家康只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宛如闹剧一样,此次的上京祝贺一事就这样被放置不管了。 第四十七章 被设计的骚乱 庆长十年(1605)的夏天。 秀忠在他的继任仪式完成之后,便回到了江户城。而家康,则从伏见城搬到了骏府,从此正式开启了“二元政治”。 顺带一提,在秀赖取得右大臣官位的时候,秀光当时也被授予了从五位下侍从的官职。 当然在这个夏天,秀光也没闲下来。 今天,他受到了鸢泽甚内的通知,希望他过去老爷子那边,有事要禀报。 于是,他便与秀宗尚长一起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在老爷子的宅邸旁边的那座给风魔忍者们居住的大屋子早已建好,现在风魔忍者们都居住在这里。 他在路过这间屋子门口的时候,里面的风魔忍者都对他尊敬地行了一礼。 秀光踏进了老爷子的小庭院,然后径直地来到了里屋。 鸢泽甚内早就在内等候多时了。 待老爷子把这些死皮赖脸想要呆在里屋听秀光与鸢泽甚内谈话的小毛孩都一个个提出去之后,谈话才正式开始。 “怎么了,鸢泽,一大早就请我过来,是有什么大情报吗?” “正是。丰臣大人,您请看这个。” 鸢泽从胸口取出了一封信,递到了秀光的手上。秀光展开信纸,看了几眼后,瞪大了眼睛。 “鸢泽,这是……” “丰臣大人,这封信,是由我们留存在江户的风魔的残存人员所寄过来的。” “等等,你们当初不是说,只有你们这十余人逃出来了,其他人都死于非命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又多出来几个还在江户的风魔残党?” “丰臣大人,其实是这样的。您有所不知,我们的首领五代目风魔小太郎是有秘密培养自己的亲信忍者的。这些忍者的存在只有小太郎大人还有我这个心腹知道。所以,在被叛徒背叛,遭受到围剿的时候,他们并未牵涉到其中。” “咦……是这样啊。” 秀光看了好几遍信的内容,继续问道: “鸢泽,现在留在江户的小太郎的心腹忍者还有几位?” “只有这写信人与信中所提之人两位了。他们是小太郎大人亲自抚养长大的,自然对那些间接杀害了小太郎大人的风魔的叛徒与行刑的德川家恨之入骨……所以在逃亡的这几年,我们时不时都会有联系。” “是吗。这个写信之人不错啊。他是谁?” 秀光看着信中颇有条理的文字与详密周到的计划,对这个写信之人颇为赞赏。 “报告大人。此人名为石丸甚内,今年年仅二十岁。他对于那些忍术什么的一点都不擅长,在战场上根本就活不下半刻钟……但是这个年轻人的隐蔽与侦查之术实在了得,就连我都不敢说能与他相提并论。” 鸢泽甚内很诚实地告诉了秀光有关这个石丸甚内的情报。 “不过我倒是觉得,石丸这个年轻人,比起在这种麻烦的年代当忍者,或许成为一个商人更适合他这个人的性格……还有,石丸这个年轻人不靠谱到他人根本就认不出他是忍者。” “唉,不靠谱?那他一个人在江户那边调查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只是平时不靠谱而已。他身边还有一个名叫阿叶的女忍者,就是我刚刚跟您说的两个人之一……阿叶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她是个非常忠诚的人,而且忍术过人……有她跟石丸在一起,我是很放心的。” 看样子,鸢泽甚内应该是挺放心这两个人的。于是秀光也不再多说什么。 “话说,这两人,现在居住在江户的哪里?” “是吉原町。石丸自己筹钱开了一间鲸屋,而阿叶则是那里的花魁。” “吉原町?哈哈,真有意思。” 这时,一旁的秀宗插了进来,问道: “殿下,吉原町是什么地方啊?” “兵五郎……那里就跟你以前曾经去过的新町一样,是一个意思。” 秀光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秀宗一眼,秀宗马上理解到了他的意思,红着脸挠了挠头,闭嘴不出声了。 “在吉原町也挺好的嘛,那里是人口流动大的复杂地区,也是最容易获取情报的地方。这样一来,我们在江户的情报源就有了保障了。” “是。其实石丸最初把定居点设置在吉原町,主要是因为叛徒庄司甚内在德川家的授意下也在吉原町开了一间大型的鲸屋,估计也是为了获取方便的情报源。因为现在他们的实力还无法抹杀实力高强的庄司甚内,所以现在以监视庄司的行踪为主。” “嘛,庄司是迟早要帮你们干掉的。现在我们先来看看石丸甚内所报告的东西吧。” 秀光在秀宗与尚长面前展开了信纸。 “我倒是没想到,伊贺同心会居然内部出了这么多问题呢。” “因为三代目的半藏完全不如他的父亲啊,就连他弟弟也不如。” 鸢泽甚内的脸上出现了讥讽的笑容。 秀光继续说了下去: “看来江户那边是快要出事了啊。我们这边倒是可以借机在江户搞出点事情,让他们很麻烦。反正离我们远,心不慌神不乱。” 尚长一副理解似地点了点头,而秀宗则是不解地问道: “殿下,第三代服部半藏与同心会出问题,我们这边能干什么啊?隔得这么远。” “……秀宗,你仔细想想,同心会是干什么的。尚长,你来回答他。” 秀光向身后的尚长招了招手。尚长点了点头,回答道: “秀宗君,同心会下属的忍者们,除了在战争中与意外发生时担任侦查一职,但是他们的平日工作是负责维护江户城内的治安。你想想,如果这些负责治安的人自己就已经内部搞出乱子来,那他们在那短暂的一段时间中还有办法掌控江户城内的秩序吗?” “哦哦!是这样啊!那就是说,在服部半藏与同心会的那些讨厌他的家伙发生冲突的时候,江户城内就已经等于处于短时间的无人维护治安的状态了!那个时候,早就已经准备好一切的我们,就可以在江户城内搞出乱子来了!” 秀宗听了,瞬间也明白了。 “没错,就是这样。不过,事情由江户城内的石丸甚内他们来办,那我们可就得帮他们事先安排几个可以引发的小动静。” 秀光像是玩游戏一般,饶有兴致地让鸢泽甚内递过纸笔,开始在要寄给石丸他们的信纸上写下了此后江户城即将会发生的某些有趣的事情…… 第四十八章 大坂城的来信 “阿叶,你看看这个。” 江户城吉原町石丸屋内,石丸甚内正在顶楼招呼着一日的工作刚刚结束的真实身份为忍者花魁阿叶。 石丸的手上拿着一张纸,看上去很是兴奋。 “是什么啊……辉八郎……现在我很累啊……” 揉了揉眼睛,一脸疲惫的阿叶循着声音到了顶楼,刚刚卸妆的脸还带着微微的红晕。 “抱歉抱歉,你这么辛苦还叫你,阿叶。但是,这个可是那边来的信啊!” 石丸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然后用拿着信封的手向阿叶招了招。 阿叶一听是那边来的信,瞬间就精神了起来。她凑了过去,挨着石丸,读起了信。 “看来少主人与鸢泽大人在那边过得不错啊。” 石丸很高兴地看着信中所写。 “本来还挺担心的。毕竟丰臣家是曾经的敌人,现在看起来还不错。” “我可还在担心哦。丰臣家真的能信任吗?要不还是让少主人离开丰臣家算了。” 阿叶有些不认可石丸的说法,她撅起了嘴,有些担心地看着信中的内容。 “别这样嘛阿叶。虽然还不能完全信任丰臣家,但是既然有着利益联系,那就暂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契约临近结束的时候可得小心啊。” 石丸咧嘴一笑,继续看了下去。他看到下面写的某件事的时候,激动地睁大了双眼。阿叶顺着他惊讶的眼神看了过去,差点激动地叫出了声,赶紧捂住了嘴。 “阿、阿叶,这是!” “不是吧……难以置信!小太郎大人的夙愿……居然就这么实现了!” 两人张大了嘴,盯着信纸上的某一行字。 “啊啊啊啊,鹤之助大人与月千代大人居然被授予了武士的身份!!真是令人高兴啊阿叶!!这是多么……” 阿叶虽然也很激动,但她还是镇静了下来,捂住了石丸的嘴。 “辉八郎,你是想让全江户知道这个消息么?别喊这么大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嗯嗯嗯……真是太棒了!丰臣家可真厚道啊!” “辉八郎,你可别这么乐观啊!如果丰臣家只是假意……” “啊,阿叶,你就别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无论如何,鹤之助大人与月千代大人能够拥有武士身份,那是再好不过了!” “嘛,虽然是这么说……” 生性谨慎的阿叶对待事物一向抱持着警惕的态度。这世上大概就只有已故的第五代风魔小太郎与石丸还有鹤之助月千代是能够被她无条件信赖的人了吧。 “喔!阿叶你看,果然那件事是鸢泽大人他们干的!我猜对了吧~” “……辉八郎你好烦啊。果然。我就说这么蹊跷的事情,德川家的伊贺同心会居然查不出问题来。果然是鸢泽大人。” 鸢泽甚内在信中所写的是他们在大坂城的生活状态与目前的大致情况。当然,当中也给他信赖的石丸与阿叶两个人透露了宇喜多秀家事件的真相。 当初宇喜多秀家事件的消息传到吉原町的时候,石丸与阿叶就已经有些怀疑这事了。因为之前他们刚刚接到鸢泽甚内秘密寄过来的信件,告知他们自己这边已经依附丰臣家了。 虽然石丸与阿叶很怀疑,但是也懒得理这件事。毕竟看到德川受挫,这是他们非常乐意看到的事情。 现在石丸手上的信纸,只是鸢泽寄过来的其中一张,是普通的日常生活情况。而同在一个信封中的另一张信纸,可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鸢泽大人说,丰臣家的秀光大人也给我们写了点东西……?” 石丸摸索了一下粗糙的信封的内侧,果然内部还有夹着一张叠在一起的厚厚信纸。 他把信封划破,把信纸取了出来。 “鸢泽大人似乎对这位秀光大人评价很高啊……” 石丸饶有兴趣地继续看鸢泽甚内写的那封信。阿叶听到后也有些惊讶。 因为鸢泽甚内这个人,实力高强,平时不苟言笑,做事刻板而又认真。在风魔忍众里面,对属下的要求是很高的,几乎很难听见他正面称赞过什么人。就连全才的阿叶也只是在小时候被他隐约地夸过一句而已。 “等等,那个秀光大人,似乎不是家督,而是丰臣家的那个四男对吧……咦咦咦,那就是说,那个被鸢泽大人评价甚高的秀光大人才九岁而已?!” “什么?!” 看到这里,石丸不由自主地抹了抹头上流下的汗水。阿叶也跟着凑了过去。 “啊啊,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吗……” “辉八郎,你不是也自命天才吗?” “嘛,是啊~石丸少爷我可是忍术天才啊~” “别开玩笑了……” 白了石丸一眼,阿叶拿过了秀光所写的那张信纸。 “阿叶,鸢泽大人说,秀光大人要托我们办一些事情。就写在那封信上。” “嗯,现在我在看着呢。” 阿叶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了对此非常感兴趣的表情。 “辉八郎,你也看看吧。这个秀光大人啊,真是有趣。” 石丸接过了信纸,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了一遍。 “哈哈哈,阿叶,秀光大人居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有趣有趣,不愧是鸢泽大人高度评价的人啊!我石丸少爷活到现在,还没见过与我这么合拍的人呢~” “……那是因为你也很像小孩子吧……唉,你们这群男人真是的。接下来,我们可有的忙咯。愿小太郎大人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吧。” 阿叶无奈地吐槽了一句。但同时她的脸上也露出了好戏即将开场的兴奋之情。 “对了,辉八郎,既然决定要这么做了,那就得赶紧开始准备了。现在已经夏天了,这项大工程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安排好的。” 阿叶抬头算了算时间与日期,掂量了一下,觉得时间紧迫。 “别担心阿叶,这件事我早就已经交给元助去办了。他会想办法的。元助那边搞定之后,就由我们按照秀光大人的指令来办事了~” 石丸笑着,大大咧咧的想要搂搂阿叶的肩膀,却被阿叶灵巧地躲开了。 第四十九章 流言四起的同心会 弥三是隶属于德川家伊贺同心会的一名普通的忍者。他并非武士出身,而是普通的农民出身。他幼时就满怀期待地加入了伊贺忍者,后来虽然与新上任的首领之间有些摩擦,但是基本过着还算平平静静的生活。 他今年刚刚满三十五岁,与妻子已经结婚十多年了,两人之间有了四个孩子,现在正是生活幸福美满的时候。 但是,就在这种幸福的时候,弥三却听到了一些让他忧心忡忡的小道消息。 这几天,弥三在辛辛苦苦地应付完同心会的工作回到家后,总是感觉家中的气氛有些怪。妻儿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对他欲言又止,仿佛是在担心什么事一样。 弥三起初也没在意这么多,以为妻儿可能只是瞒着他多用了点钱而已。但是,他渐渐地发现居然连他的工作场所同心会中也充斥着这种气氛。大家都一副奇怪的样子。 这天,在工作结束后,弥三跟往常一样,与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同僚一起去了平日里常去的小酒馆,在声色犬马中躲在角落了喝起了酒。弥三突然想起了这几天的异变,于是便开口询问了他的几位同僚。 “呐呐,久之助,这几天你们是怎么了啊,怎么感觉同心会内部的气氛有些怪怪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那几位同僚听见他这么说,有些疑惑地相互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咦,弥三你居然还不知道吗?” “不,我是真不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们还以为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弥三你这家伙居然这么迟钝啊……” 名叫久之助的同僚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情绪有些低沉。 他望了望店内,然后把几个人都聚在角落,低声告诉了弥三某些不太好的事情。 “……最近其实,在同心会内部与我们的家人中流传着一些流言。” “流言?那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别管不就好了吗?” “……你太大声了!普通的流言我们当然不会管这么多,但是这次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流言啊……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 久之助把包括弥三在内的几个同僚搂到了一起,低声说道: “……听说,服部半藏大人,准备把平时反对他的人全部杀掉呢……而且,德川家也准备肃清我们这些并非是武士的同心会成员!” “什么?!!!不可能!!!” 弥三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久之助赶忙让他闭嘴。 “这、这、这不可能!德川老爷怎么可能会这样干呢!还、还有,服部大人也不是那种人吧!就算我们曾经有过挺多摩擦……” 平时老实巴交的弥三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了。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这几句话,不想接受这句话所表达出的信息。 “哼!我倒是觉得,服部那个家伙还真干得出来!” 另一名名叫平五郎的同僚闷了一口酒,重重地将碗拍到桌上,眉头紧皱。 “就凭那家伙的破人品,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平五郎虽是武士出身,但平时与弥三他们这些人走得近,而且是同心会中最为厌恶服部正就的那些人之一。 “你们知道吗?这个消息,据说是吉原町里面传出来的。我在知道这个流言后第一时间去了吉原町调查,果然!服部那个家伙,还真的在流言的几天前去过了吉原町!而且,好像还真的是说过这句话!!” 平五郎咬了咬牙,目光阴沉。 弥三与久之助也惊呆了。 “啊,我也本以为只是流言而已……没想到居然真的啊……” 久之助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而弥三则已经是不知所措了。 “秀忠老爷还年轻,估计是被服部那个家伙给蒙蔽了!你们想想,之前不是家康老爷亲自派人来调理我们同心会中的问题吗?服部那个家伙,肯定是觉得家康老爷太公正了,所以只能找年轻的秀忠老爷想办法处理我们!” “……的确呢。啊啊,看来这次是真的了……大部分反对正就大人的是我们这些农民出身的人,所以才会向秀忠老爷要求肃清非武士身份出身的人啊……” 久之助与平五郎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叹了口气。 “可恶……要怎么办呢……全都怪服部那个混蛋!” “啊啊,正就大人可是真不怎么样啊。正成大人还在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久之助感叹了一会前任同心会首领,也就是二代目服部半藏正成还在世的时候。 “是啊!话说回来,正成大人的次男正重大人才是一表人才呢!正重大人虽然特别年轻,但是却一点都不骄傲,做事认真,对待我们这些属下也一视同仁。” “哼,正重大人比起身为长男的正就大人,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正成大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正重大人听说还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正成大人,我是听同心会里面的坂田老爷子说的。” “啊啊,是这样的!正成大人听说年轻的时候特别帅气!” 在久之助与平五郎在回忆过去的服部正成时,许久没有说话的弥三弱弱地开口了: “……平五郎,久之助,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我们岂不就……不单单只是我们,我的妻子还有孩子们也会有危险啊……” 弥三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几日妻儿会情绪不稳。爱妻护子的弥三虽然不担忧自己到底会变成怎么样,但是他非常关心自己的妻儿,希望他们不会受自己的牵连。 看着弥三情绪低落的样子,平五郎与久之助安慰他: “别担心,弥三。我平五郎赌上家名,绝对不会让你们遭受服部的毒手的!久之助,我们明天瞒着半藏举行个同心会内部的秘密会议吧,大家一起来商量该怎么办!” “嗯嗯,我同意。跟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想想办法,看看大家对此流言的态度,然后再决定该做些什么。所以弥三你先安心,晚上回去好好安慰一下夫人与小孩,就说我们会想办法平定这件事。” “嗯……” 弥三在两位同僚的安慰下,感觉心情终于恢复了一些。 几个人畅谈到深夜,才起身返回各自的家中。 第五十章 同心会内部的商议 今天的同心会办公所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烦躁。 首领服部正就一大早就因为一星半点的琐事冲着几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属下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后,正就的亲弟弟正重觉得兄长这样太过分了,于是就出来调解。结果,正就反而把正重揪出去扇了一巴掌。 最后,正就看到终于没人敢出声阻止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同心会。 正重摸着自己被打肿的脸颊,有些委屈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先行离开了。 同心会的大部分人都是虽然对正就的这种做法愤恨不已,但是却没有人敢出声制止他。 看着大家的这个样子,一直站在墙角默默地围观的平五郎站了出来。 他在确认正就与正重已经走远了之后,将同心会办公所的厚重大门紧紧地关了起来。 他的一众同僚们都很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各位,请先停下自己手上的公务,我平五郎有话要说!” 平五郎招呼着同僚们朝他这边靠拢。他平时在同心会里还算挺有人望的。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大家便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朝着平五郎所在的墙边聚拢。 看到大家都过来了,平五郎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地说道: “诸位!刚刚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吧!我们的首领,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同僚们听了他的话,眼中都流露出了对正就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同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平五郎见大家的反响不错,于是用着激愤的语气继续说道: “除了此事以外,大家肯定都已经知道,那个流言的事了吧!” 同僚们听到这件事,因为流言而压抑了好久的坏心情也瞬间爆发出来了。大家一群人叽叽喳喳,忧心忡忡地在谈论有关流言的事情。一时间,整个同心会人心惶惶。 “大家,你们难道不想做些什么吗?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同心会的一个同僚有些疑虑,于是发问了: “那个流言不是还没得到证实吗?如果仅仅只是流言而已呢?” 平五郎斜视了他一眼,然后把详细情况告诉了大家: “哼,你们别以为服部那个家伙是闹着玩的!我已经亲自去过了吉原町,调查证实服部那个家伙确确实实说出过这句话!而且还扬言要将那些同心会内反对他的武士也一起杀掉!” 果然,平五郎此话一出,那些武士身份出身的同僚也跟着其他农民出身的同僚一起慌了起来。 “平五郎,此话当真?” “当然了!我平五郎可不像服部那个家伙一样。我赌上自己的家名!以此证明我说的话全是真的!” 平五郎虽然年轻,但有资历,而且平时特别恪守信用,为人义气。所以同心会的人都特别信任他,对他所说的话是深信不疑。 “平五郎,我们都相信你。只不过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把半藏那家伙杀掉?” 同心会中的一个特别痛恨正就的同僚站了出来。 “岩七助,把服部杀掉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先不说服部那家伙技艺高强,我们一起上都不一定能杀掉他,而且如果选择这样做的话,德川老爷肯定会降罪到我们身上,到时候可就不是被杀这么简单了,而是满门抄斩!” 听了平五郎说的这个可怕后果,那位名叫岩七助的同僚有些后怕地闭口不言。平五郎则继续说道: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听我的?” “平五郎!你的为人我们都知道!兄弟们都相信你!我们愿意听你的!” “对啊对啊,你说的办法我们放心!” 同心会的同僚们一看有人愿意出来主持大局,并且有许多人应和着,于是也纷纷表态,表示愿意听平五郎的主意。 “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听我的,那我也就不磨磨蹭蹭卖关子了!” 平五郎把大家聚到了桌边,说出了他的计划, “我们发动一揆吧!” 平五郎的话让同心会的诸人大惊失色,赶忙出言反对: “平、平五郎啊,虽说我们要想办法摆脱服部,但是一揆……这种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与被灭族的事情还是别做了吧……” “是、是啊……我们可不想这样啊……” 看到大家的反对之意,平五郎耐心地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打算。 “大家,首先我要声明的是,一揆不一定要发动,但前提是服部那个家伙不打算处理掉我们。服部那家伙不是在吉原町说过要在四谷那边把我们处理掉么,如果日后他真的把我们叫过去想搞事,那我们在那个时候就发动一揆吧!” 众人听了他的话,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反对的人明显减少了很多。 “而且啊,各位,我们发动一揆,可不是要反对德川老爷啊!大家都知道,秀忠老爷之所以会发出那种要肃清非武士出身同心会成员的命令,不都是因为服部那家伙的蒙蔽吗?!秀忠老爷是个和善之人,服部那家伙听说经常拜谒他,意图得到宠信。这样下来,秀忠老爷就这样被服部那个小人所欺骗了!” 众人听说事情竟是如此,都发出了无比愤慨的声音。 “大家!所以我认为,如果服部是真的想对我们下手的话,我们就可以用一揆来回应他!而且,我们发动一揆只是为了找秀忠老爷奉上服部的罪状,让秀忠老爷撤回那道命令,这样的话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平五郎的话让同心会的众人纷纷点头,呼应声是越来越高。 “平五郎,我看要不这样吧。我们这一百来人到时候如果真的发动一揆的话,人势肯定不够,所以要不让大家的家人一起参与进来,参加一揆吧。我家的老婆与儿子都被流言吓坏了,反正如果服部是真的想处理我们的话,他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家人。所以不如让家人同我们一起吧!” 岩七助大声说道。平五郎听了,点了点头: “岩七助说的有道理。我们的人数与人势都不够多、不够大,所以让家人们一起加入是最好的选择!到时候秀忠老爷看到我们这么多人都反对服部那家伙,肯定也会同意我们的要求,把服部赶走的!” “还有,当然必须声明,如果服部不先对我们动手,那我们就没必要做这些事情。但是我们现在商议这些事,都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服部那种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许多人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对他们来说,反正会成功的话,家人一起加入也没什么,不如说还是一种帮助呢。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农民出身,非常讨厌正就,也不希望就此坐以待毙,而且平五郎还说了,服部不一定会干这件事,可能真的只是流言而已,于是便心想干坐着不如多提防一下,所以就干脆的同意了。 最后,这个提议被同心会的一百来号人全员接受。有十几个人虽然非常犹豫,但在一些仇恨正就的人的劝说下,也最终同意了。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们就来好好商议一下详细的计划吧!” 平五郎高兴地点了点头,马上与众人在这间小小的办公所中开始商量了起来…… 第五十一章 开始涌动的暗流 时间已至十月末尾,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江户城内虽然非常平静,但是此时却隐藏着一股激烈的暗流。 现在,伊贺同心会的人们迎来了对他们来说最不好的消息。 “岩七助,久之助,你们看看,这个任务分配……” 平五郎与弥三此时正把同心会的一百来号人全都聚集在了办公所的顶层,在粗糙老旧的大桌子上摊开了一张不知道写着什么东西的纸张,眉头紧皱。 “这个不是……半藏最近安排的下个月的同心会任务分配表么?” “是啊,每个人不是都有吗?” 大家不明白平五郎与弥三想表达什么意思,很奇怪地看向他俩。 “诸位!你们难道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任务安排表吗?!” 平五郎很无奈,同时为同僚们的迟钝而感到担忧。 “唉!你们这些家伙真的是……昨天,我跟弥三在对照任务表的时候,可是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啊!弥三,指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弥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拿起了那张任务安排表。 “大家,请看这份任务安排表。这是十一月的任务与巡逻安排,大家仔细看看,是不是会发觉有一部分人十一月的任务会跟自己以前的大相庭径?” 同僚们听了弥三的话,赶忙上前对照。 “啊!我的任务向江户西面那边转移了诶。” “我的也是,西面。” “是啊!而且是渐渐地向越来越西面的地方转移。” “诶?我的任务没变啊,与平时一样。” “我的也是,没有变化。” 大家在对照完之后,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平五郎,也没什么太过的地方啊。” “是啊,任务的地点时不时会变更不是还挺正常的吗?” 平五郎与弥三看到这群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家伙,有些无语。 “……你们,好好看清楚了。” 平五郎手划过纸张,点在了一个文字上。 “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 众人顺着平五郎的手指看过去。 “四、四谷?!” 这个名叫四谷的地方,是位于江户城西侧位置的一片地区。 而几个月前所流传出的流言中半藏要对付他们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四谷地区的长善寺。 大家都明白了平五郎与弥三想表达的意思。 “弥三啊,虽说四谷是那个流言中的地方,但是这也是我们平时的工作地点吧,没什么特别好在意的啊。” 久之助挠了挠头,有些不相信。 平五郎听他这么一说,闭口不言,只是走上前去,把其中十余人手中的任务安排表拿了过来,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到了十一月的同一个日期。 “四谷。” 他手指到第一张。 “四谷。” 第二张。 “四谷。” 第三张。 “四谷。” …… “还是四谷。” 平五郎的手指指到最后一张,也就是他自己的那张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把这些“四谷”都用笔圈了起来,神情严峻地朝着众人望去。 众人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都在窃窃私语中。 “诸位,且不论这个‘四谷’的问题。请大家看看,” 平五郎把这十余张任务安排表还给了它们的主人,然后又把这十余个人拉了出来。 他自己也与这十余个同僚站到了一起。 “大家,这下你们应该相信了吧,那个服部说出的话,可并不是流言啊!” 与他一同站在一起的十余人一开始还很疑惑,但是也马上反应过来了,理解了平五郎话中的意思,相信了正就的阴谋。 同僚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因为,包括平五郎在内的这十余个人,是平时最为憎恨首领服部正就,也是胆敢明目张胆地反对长男正就支持次男正重一系的人。 “哼。服部那个家伙。” 也在这十余人之中的岩七助冷笑了一声。 这十余人的性情都十分耿直刚烈,有话直说,最重情义,在同心会里的地位与威望也特别高。正因为他们有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所以是最为厌恶正就行为的人,也是最敢明目张胆反对正就统治的人。 因为他们的性格与威望,同心会的同僚们都特别信赖他们。 平五郎与弥三所指出的这件事情,已经能够充分地证明,那几个月之前的流言是切切实实的,服部正就心怀不轨,想要除去他们。 同心会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大家都对正就这个首领没什么好感,所以也顺着这个气氛开始激愤了起来。大家都大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与欲讨伐首领服部之意。 “大家,既然服部那家伙不肯给我们面子了,那我们现在又何必要给他面子!你们说对不对啊?!” 以平五郎为首的十余人率先表态了。众人的呼声也随之越来越高涨。 “没错!打倒服部正就!” “打倒他!让英明的正重大人成为首领!” “对对!!打倒他!!” 就这样,一次让德川家震惊的暗流与骚动,即将展现在世人面前,登上历史舞台。 …… …… “石丸大人,莫非是那边已经差不多要出事了?” 元助看着在顶楼奋笔疾书的石丸甚内,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啊啊,是元助啊。哈哈,没错,差不多了哦~” 石丸抬头看见了元助,笑着转了转手中的毛笔,差点把墨汁溅到一旁的阿叶身上。 “你这个家伙!” “啊啊对不起阿叶!我、我马上停下来!” 被阿叶狠狠地踹了一脚的石丸赶忙停下然后把毛笔架好。 元助很无奈地看着这两位主人。 “……两位大人,赶紧成亲吧……每天看着你们我都觉得心累……” 虽然很小声,但石丸和阿叶还是听见了。 “哈哈~元助,你石丸少爷我未来可是要娶四十八个花魁的人啊~怎么可能只局限于阿叶一个人呢~” 听到石丸这句话的阿叶立马变脸,回头狠揍了石丸一顿。 “住手啊阿叶!我、我知道错了还、还不行吗!好歹让、让我把这封寄给鸢泽大人那边的重要信件写完啊啊啊啊!” 元助看着石丸正在写的那封信,很好奇地问道: “话说啊,大人,您也真是厉害,仅凭自己一个人就能获取到这么多情报,而且还是第一时间就能得到。” 刚刚被阿叶胖揍完的石丸听了元助的这句话,笑了。 “元助啊,侦查这件事,其实就跟打仗一个道理,仅凭自己一个人,可是做不到的哦~” 看着石丸脸上的颇有深意的笑容,元助不解地挠了挠头。 第五十二章 拖延时间的方法 石丸甚内所书的紧急密信很快就到达了大坂那边的鸢泽甚内手中。鸢泽甚内在接到密信的第一时间马上转交给了秀光。 “这次可是马上要动真格的了。” 秀光看完之后,马上把信件焚毁了。守在一边的秀宗问道: “殿下,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的中旬。麻烦,时间很紧张啊。” 秀光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在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 “说起来,殿下,那个弥三次郎去哪里了?我这几天去老爷子那边练习剑道的时候都没见到他。” 秀宗回想着这几天在老爷子的宅邸练习时那边的情形,问道。 “弥三次郎啊。我让他去一趟高野山了,风魔的彦八陪着去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 今年,也就是庆长十年的五月,在与秀光一行人会面过后仅仅四个月,被流放于高野山的岐阜中纳言织田秀信病逝了。他就地埋葬在了高野山的观音寺,并设立有牌位祭祀。 于是,在世人的眼中,无子的秀信过世了,信长一系的织田弹正忠家也就此断绝了。 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只不过现在弥三次郎与三五郎的身份不便公布罢了。 为了避一下风声,秀光并没有让弥三次郎在秀信去世后的第一时间返回高野山祭拜秀信,而是挑在了已经过了五个月的现在这个时候。 弥三次郎在被告知父亲已经去世之后,大哭大闹了一场。秀光看着还尚年幼的他,有些不忍心打断。 三五郎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他对父亲去世这件事还尚无理解能力,于是便对此毫无反应。只是三五郎经常揪着老爷子的裙裤角,口中吐出了类似于父亲的断断续续的言语。 在秀信去世后,秀光把秀信的身份详细地向弥三次郎介绍了一遍,弥三次郎也由此得知自己的父亲是织田信长公的孙子,自己是织田弹正忠家的继承人。虽然不知道年纪幼小的他能否听得懂就是了。 弥三次郎当时哭闹了整整三天。他一直希望回去祭拜一下父亲秀信,但是因为时势,秀光并不允许他前去。现在有关秀信的各种消息的风头已经降下去之后,秀光终于同意了弥三次郎希望回高野山一趟看看父亲埋葬地的请求。 秀光前一段时间因为一些事无法脱身。为了保证安全,于是秀光便让风魔忍众的彦八陪同弥三次郎一起回去。 “唉,弥三次郎跟三五郎也还真是可怜啊。小小年纪父亲秀信大人就去世了。” 秀宗叹道,觉得弥三次郎和三五郎有些可怜。 “我还好,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都还在世。但是他们跟殿下你都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啊,太阁殿下也是。” 听着秀宗说的话,秀光继续思考着,同时回了一句话: “嘛,毕竟是家人去世了……怎么想心情都不可能好受的……” “殿下?” 察觉到秀光情绪的异样,秀宗有些担心地招呼了他两下。 “不,没什么,我没事。” 秀光很快就从失神的状态中回复过来了。 “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这些……而是江户那边的事。” “唉?殿下,江户那边的事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看着秀光冥思苦想的样子,秀宗甚是不解。 “秀宗,我不是担心江户那边的事情,而是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尽量地将事情发生的时间拖长。” 秀光捏着书桌的一角,眼珠在不停地打转。 “你好好想想,如果事情很快就被平息了,那还有什么作用呢?那特地引发的这件事可就会变成只是白浪费时间还有人力物力的无用工了。” “的确呢。不过从实际上来看我们根本就不可能阻止啊,毕竟从骏府到江户的路可是好走地狠喔,殿下。” “对啊,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可起码得拖十天以上才行啊……” “殿下难道要在那条道路上让风魔忍者们手动制造出天灾的样子?比如说树木倒塌,还有落石导致道路被填这些能阻止他的行进速度之类的一系列方法?” “……这很难办吧,风魔忍者人数不多,很难去大规模制造这些所谓的‘天灾’。而且,这些刻意而为的东西可是很容易被看出来的,而且对方还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秀光皱了皱眉头,否定了秀宗的提议。 秀宗看到秀光一张小孩脸上布满了不符合他气质的大人才会有的忧愁之色,觉得特别有意思,差点笑出声来。 秀光撇了一眼正在憋笑的秀宗,有些无奈地觑了觑眉头。 “哈哈,殿下你这一脸的忧愁,眉头都皱的像老头子一样了!你这样子就像京都那边的公家老头子一样啊哈哈!” 秀宗捂着肚子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听到秀宗的话,秀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笑出了声,宛若恍然大悟一般地站了起来。 “诶、殿下,你怎么了?” 秀宗看着突然笑着站起来的秀光,有些害怕他会怪罪自己的肆无忌惮。 “没什么。我还得感谢你呢,秀宗。托了你的福,我终于想到拖延时间的办法了。” “哦!是什么啊?” “嗯。虽然有点失敬,但是也只能这样做了……” 秀光没有正面回答秀宗的问题,而是在考虑是否失敬一类的事。 “殿下,殿下,到底是什么方法啊?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吧。” 面对秀宗的询问,秀光反问道: “秀宗,这虽然是个最好的方法,可是也是个非常失礼的方法。你愿意跟着我去吗?” “当然了!不管是什么方法我都会跟着殿下的!” “是吗。这次我们要想成功拖延时间而又不被看出问题的话,可就一定得去夜闯某位大人的宅邸了。” “哎呀殿下,这种小事算什么啊!我们之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类事!” 秀宗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是吗,那就好。” 秀光笑了笑,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我们要夜闯的,可是位于京都八条大街的八条宫亲王的宅邸哦。” 第五十三章 八条宫的亲王 两天后,京都。 深夜时分的京城的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只有极少数人家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仍然明亮。 这里是京都的八条大街。秀光一行人所来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殿下啊,虽然我是不介意玩擅闯别人宅邸这件事……” 跟着秀光一起躲在八条河畔一角的秀宗一脸的狼狈与忐忑, “可是我可没想到居然是八条宫亲王的宅邸啊……” 秀光没有理会秀宗的抱头呻吟,为了赶时间他行动非常迅速。 护送秀光与秀宗前来的仍然是风魔的代理首领鸢泽甚内。 “丰臣大人,我们忍者这等下人是不得进入高贵之人的宅邸的。请您自己进去找寻亲王吧,我在外面监视。” “我知道了。你去吧,鸢泽。” 鸢泽甚内把秀光与秀宗护送到八条亲王的宅邸前,想办法把两人送进宅邸的内部后,马上就离开消失不见了。 秀光与秀宗脚步稳稳地落在了亲王宅邸的地面,隐蔽地在亲王的宅邸中搜寻着他的身影。 秀光四面环视了一下八条亲王的宅邸,莫名的生出了一些感慨。 八条亲王所居住的这个宅邸,是由已故太阁秀吉亲自划定范围、设计建筑的。按照秀吉的思想,这座宅邸稍稍带有一些御所的风格,同时在御所风格的主结构上加入了许多秀吉所喜欢的风雅要素,也就是拥有着一些茶室一类的建筑。 据说,在这座宅邸建造的时候,八条亲王在那一段时间正在与兄长政仁陛下一起研读着《源氏物语》,于是便希望有一间能够让他联想起源氏的小屋子。秀吉听后理所当然地同意了,并亲自修改了建筑图。那时,正是征讨小田原城的时候。 看着这座整体风格略带淡泊风雅的宅邸,秀光觉得有些怀念。大坂城内的部分建筑的风格也是像亲王的宅邸一样。大概是因为这些都出自秀吉之手吧。 “书房好像还亮着灯呢。” 秀光远远地看到八条亲王的书房处仍有灯火点亮。 “下人们倒像是已经休息了。” 四周看不到人影,偌大的宅邸内一片寂静。 “我们赶紧闯进去吧,殿下。时间拖太久的话被发现了就糟糕了。” 秀宗不敢在这种寂静到可怕的气氛中过多停留,于是扯着秀光的衣袖让他快点行动。秀光点了点头,慢步走到了书房门口。 隔着一层高级的和纹纸质拉门透出的昏暗灯光打在了外面的回廊地板上。秀光靠近了拉门,还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一些古朴书籍翻页时所发出的细小的纸张摩擦声。 透着拉门之间的缝隙,秀光看到了八条亲王在油灯灯光下的模糊背影。 八条亲王身材高瘦而纤细,却又给人一种稳重与宁静的感觉。因为是在自宅而且是休息时间,他的着装也较为随便,只是身着普通的家居服而已。虽然如此普通,但是秀光还是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常人的高贵气质。 不愧是皇族之人啊。秀光如此想到。 秀光朝秀宗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可以开始了。秀宗一脸准备上战场的样子,苦着一张脸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手轻轻地敲了纸拉门。 “……何事?” 书房内传来一声清晰而精神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否是八条宫智仁亲王殿下?” “……你是何人?” 听了秀宗小心翼翼的小声问话,书房内的声音骤然警惕了起来。 “……在下是大坂城的密使,有要事需禀报智仁亲王殿下。” “……大坂城?” 书房内的声音明显的稍稍放松了警惕。秀光与秀宗都松了一口气。 “……进来吧。” 在得到八条亲王的许可后,秀宗缓缓地拉开了拉门,让秀光进去了。 八条亲王的书房里有许多摆放整齐的古书籍,整个书房都散发出一种古朴而清香的高级植物造纸的气息。摆放在书房侧边的精致隔扇,是八条亲王最喜欢的物品。此隔扇是太阁秀吉让名画师狩野永德绘制,送给八条亲王的礼物之一。 八条亲王现在正在认真的翻阅着厚重的《新古今和歌集》。 据说这位亲王素喜和学,今日看来,的确如此。 八条亲王听见门口的动静后,知道门外之人已经进来了于是便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把和歌集合上摆放好,然后转过了身去。 但是,跪伏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成年人,而是一个看上去年仅十来岁的小孩。小孩的身后还跪伏着一个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的高大少年。 八条亲王很疑惑地看着秀光与秀宗,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从大坂城来的密使是小孩与少年。 “……你们就是大坂城的密使?免礼吧。深夜特地来找孤,有什么要事?” 听到免礼,秀光与秀宗缓缓地将头抬起了一定高度。 “秀宗。” “是。” 秀宗赶忙从身上取下了被布料包裹着的一把短刀,交给了秀光。 秀光将裹在外层的布料取下,将一把短刀递到了八条亲王面前。 “丰臣侍从秀光,拜见八条宫智仁亲王殿下。” 秀光用正式会面时的礼节参见了八条亲王。 亲王惊讶地看着秀光,同时伸出了手将那把短刀拿了起来。 “是红雪一文字吗。” 八条亲王有些怀念地笑了笑,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刀鞘。 “这可是丰太阁当年的爱刀啊。” 八条亲王这才注意到秀光仍然还在面前,赶忙说道: “免礼免礼,两位赶快起来吧。” 他的语气变换十分迅速,从警惕到放松,从冰冷到温和,从公家用语转变为武家用语。 “你,是丰太阁的四男?就是那个庆长二年(1597)出生的吉松丸?” “是。” 八条亲王似乎已经确定并相信了秀光的身份。他用温和与好奇的语气如此问道,并亲自上前将秀光从地上扶了起来。 “秀光诚惶诚恐。” 因为礼仪,秀光不敢从地面上起来。 “啊啊,你没有必要这么多礼哦。现在我们并非正式会面,而且你是已故丰太阁的孩子,我也曾经是丰太阁的犹子,道理上来说你称呼我为‘兄长’也没问题啊。” “秀光不敢如此,还请智仁亲王殿下恕罪。” “总之别多礼了,快快,赶紧起来。” 秀光从地面上坐了起来。这时他才完全直起身体来,正视着八条亲王的面孔。 八条亲王十分年轻,他的脸清俊而又秀气,脸上充满着笑容。他高贵的气质中透露出的不仅仅是对人的温和,更是一种对丰臣家的亲近与信任之感。让人理所当然的认为,果然此人就是丰太阁曾经的犹子啊。 第五十四章 京都夜谈 八条宫智仁亲王,是正亲町天皇的皇孙,也是诚仁亲王的第六皇子。 他出生于天正七年(1579),在天正十四年(1586)之时在今出川晴季的斡旋下成为了关白秀吉的犹子,从此他与丰臣家之间便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亲王第一次遇见秀吉是在天正十四年的正月。那时,秀吉为了向天皇祝贺新年,于是特地前来御所拜谒天皇。秀吉在御所内修筑了一座黄金茶室,希望让当时的正亲町天皇观赏,并献给天皇。 八条亲王当时年仅八岁,也与他的兄长周仁亲王一同受邀参加了这次的观赏。 这次的会面给年幼的亲王留下了相当难忘的记忆。秀吉的爽朗笑容与充满活力与热情是气息让亲王非常惊奇。在他的常识中,这位夺得天下的男人应该是冷峻的,就像那些曾经来觐见过他祖父的武士们一样,总是带着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 “那就是秀吉啊!” 亲王非常好奇。在亲王的眼中,秀吉这个人特别有趣。 “这个人就是夺得了天下的人啊!” 亲王这么想着,心中生出了许多对秀吉的崇敬之情。 秀吉的那张脸,是名符其实的一张农民脸,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与战事而显得黝黑且充满了皱褶。但是不知为何,当亲王看见秀吉那毫无掩饰的笑脸时,内心的某些部分便已经被秀吉的魅力所折服了。 笑容,热情,充满活力。这就是幼时的八条亲王对秀吉的第一印象。 直到现在,亲王也没有忘记过这次见面。 …… …… 八条亲王用着温和的语气,将秀光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武家的形式我都懂。” 曾经做过太阁秀吉犹子的八条亲王这么说道。 秀光谢礼过后,便开始了正式的谈话。 “自从丰太阁去世过后,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丰臣家的人了啊。今日你居然来了,真是另我高兴啊。” 八条亲王笑着说道。他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丰臣家的人而感到非常高兴。平时高贵难以被他人亲近的八条亲王此时就像是普通的武家年轻人一样,说着武家的用语,对秀光的突然来访表示了欢迎。 既然八条亲王表示不用客气,秀光也收起了繁琐的礼仪与问候。 “秀光殿下,旁边的这位是?” 八条亲王瞟见了秀光身后的秀宗。 “这位是我的近侍秀宗。他是伊达政宗大人的庶长男。” “是这样啊。真是一位威风凛凛的武士呢。” 听到八条亲王的夸赞,秀宗赶忙对其行礼,并自报家门。 “对了,你深夜来访,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八条亲王也没有说太多,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起了秀光的来意。 “是。秀光先为擅闯智仁亲王殿下的宅邸道歉。今夜特地赶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是吗,那就是说,‘大坂城的秘使’这个名义也是假的咯?” “是,不愧是亲王殿下。” 八条亲王面带笑容地揭穿了秀光与秀宗为了见他所编造的谎言。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秀光也没有顾忌这么多,而是继续将他的来意说了下去。 “智仁亲王殿下,秀光今夜前来打扰,就连兄长大人与母亲大人也不知道。此事非常重大,还请亲王殿下帮忙保密。” “秀赖大人与淀夫人都不知道?我知道了,我会保密的。” 八条亲王很疑惑地觑了觑眉头,不过他还是答应了秀光。 在向八条亲王确认过书房的安全性后,秀光开始叙述起了某件由他们策划即将发生的大事,同时也向亲王说明了希望他帮忙办的事情。 “这还真是件……大事呢。” 听必,就算是向来稳重的八条亲王,也十分震惊。他用带着震惊疑惑而又夹杂着些许赞赏的眼光看着秀光,似乎是在惊讶为何秀光小小年纪却拥有如同成年人一般的智慧与才华。 不愧是丰太阁的儿子啊。八条亲王这么想着。这个名叫做秀光的小孩在他心中的评价似乎又高了一些。 “这种大事,秀赖大人与淀夫人不知道真的好吗?” 亲王还是对这点充满了疑虑。 “亲王殿下,秀光此举实乃无奈之举。虽然不能明说,但家中家臣可不乏内通德川之人。所以我若是将此事告诉兄长大人与母亲大人,必定会引来许多不安定的因素。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秀光决定还是暂时隐瞒此事。” “嗯。这倒是实话。” 八条亲王点了点头,对秀光的话表示认可。 “所以,为了此事能顺利进行,希望能够得到亲王殿下您的帮助。在朝廷中,只有亲王殿下能够做到这件事了。” “嗯,从道理上来说这件事也不是没办法做到。但是太政大臣这种官位的事情,还是有点玩得太大了啊……而且,如果朝廷中只有我一人如此的话,也是很麻烦的。” 八条亲王好好的想了想,有些担心。 “虽然我也很希望帮到丰臣家,但是这件事有点难度啊。” 秀光知道亲王说的是实话。毕竟这件事实在是有点大,而且如果让八条亲王在朝廷中独自一人的话也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不过好在秀光早有准备。 “亲王殿下大可不必担心。这件事秀光当然不会让亲王殿下一个人去做。亲王殿下可否知道九条家的事?” “九条家?啊,前代的家主兼孝好像出家了对吧,然后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其子忠荣。莫非你是想让九条家也在这件事上帮腔?” “正是。九条家的现任家主忠荣的妻子是我的表亲完子姐姐大人。想必九条家定会在此事上帮忙吧。而且,公卿们厌恶德川家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啊。” “哈哈,当然没有几位公卿会喜欢德川家。我知道了,既然九条家那边能成的话,我就答应这件事了。反正又不是给他事实上的官位,怎么样都行。这也当是我替兄长大人与公卿们报答曾经丰太阁对朝廷的恩情吧。” 八条亲王很风雅地扇了扇扇子,干脆地答应了秀光的请求。 “真是万分感谢,秀光日后定会回报亲王殿下。” 秀光与秀宗马上跪伏在地感谢。 “现在天色已晚,秀光还有事要办,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待日后再回访亲王殿下。” “嗯,去吧。” 秀光与秀宗便乘着夜色悄悄地离开了亲王的府邸。 “真期待啊,你会变成怎样的人,丰臣家又会变的怎样呢……” 亲王望着天空中的夜色,手中握着一卷《伊势无语》,眼中流露出了饶有兴致的有趣眼神。 第五十五章 心中所怀的执念 在拜谒过八条亲王之后,秀光与秀宗马上离开,前往九条家的宅邸。 时间不等人,行动要迅速。离事情开始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必须要尽快解决后方的事情。 秀光与秀宗也如同刚刚闯进八条亲王的宅邸一样,靠着鸢泽甚内的帮助偷偷地溜进了九条家的宅邸,直接闯进了九条忠荣的卧房。 幸好虽然夜已深,但忠荣与完子还未就寝,要不然就很尴尬了。忠荣与完子看见有人突然闯进来,也是吓了一大跳。完子最后发现闯入之人居然是丰臣家中的幼弟秀光,还把秀光好好训了一顿。 对此,秀光也无法反驳理论,只得乖乖的被完子训了一刻钟。 忠荣与完子对于这个年幼的义兄弟的突然夜访是非常惊讶的。虽然完子为见到了她已经整整一年未见的弟弟而感到高兴,但她首先还是替丈夫忠荣询问了秀光的来意。 秀光实话实话,将接下来他要进行的计划透露了大部分,同时也向忠荣表示了寻求帮忙之意。 虽然年轻但稳重敦厚的忠荣听完之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还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行动。在听到八条宫智仁亲王也答应了帮助之后,忠荣也毫不犹豫地肯首同意了。 但是完子倒是有些担心。 “吉松,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伤到我的母亲大人?” “姐姐大人不必担心,这件事是不可能闹进城内的,大概只会在城下町乱好几天。所以江姨母大人应该是不会有事的,请放心。我会特别嘱咐,千万别闹进城内。” 完子的父亲虽然是丰臣秀胜,但是生母阿江现在是德川秀忠的正室,居住在江户城内。所以完子很担心自己的母亲会受到伤害。不过在秀光的解释下,完子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这样,秀光在京都的布局,终于结束了。 就在秀光准备告辞的时候,完子叫住了秀光。 她用着有些担忧的复杂目光望着自己的弟弟。 “吉松,能过来跟我说几句话吗?” 秀光当然答应了。 两人来到外面的走廊上,稍稍谈起了一些话。 “吉松,这件事,没有告诉秀赖与姨母大人真的好吗?” “姐姐大人,刚刚不是解释过了吗,现在的形势太危险,不适合与兄长大人说。” “但是,迟早有一天是要说清楚的吧?” “这倒是。” “吉松。” “……是?” 完子紧盯着秀光的眼睛。 “不要让自己的负担太重了喔。不然你迟早会被这些事情给压垮的。” “……嗯。” “秀赖,还有我,都是你可以稍稍依靠的人哦。不要一个人担负所有的东西啊。” 完子比起担忧自己远在江户的母亲的安危,貌似现在更担心自己这个年幼兄弟的精神状态。 在完子的印象之中,秀光在四岁以前,是个虽然体弱但是非常活泼好动的孩子。但是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秀光的性格越来越不像一个小孩子,甚至有些时候比成年人还要老成,完全猜不透这个孩子的心思。 秀光的眼神中蕴含着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东西。 奇怪的孩子。莫名其妙。完全不知所以。 这让完子感到很异常。今天在听见秀光所叙述的这些事情之后,完子仿佛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秀光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孩子,所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她不敢再想象下去。 一个孩子在负担了这么多事情的情况下,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么? 完子不想再让秀光继续这样下去了。她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秀光的身上似乎背负着什么她难以想象的东西,以及无数的执念与压力。 如果日后这些感情因为某些事情而爆发的话,后果估计会不堪设想。不仅会对秀光的身体造成伤害,最重要的是还会对他的精神造成无尽的伤害。 完子多次想开口询问秀光,但还是止住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拥有着女性特有的敏锐的完子察觉到了秀光身上的执念。 “吉松,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背负着什么。但是,你要记住,” 完子用着真诚的目光直视着秀光, “我跟秀赖,还有姨母大人,永远都会是你的家人。唯有这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如果你什么时候感到累了,记得一定要向秀赖或者是我诉说啊。” “家人……” “没错。还有秀赖,他是你的兄长,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在感到困难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找他好好诉说啊。你是迟早要向秀赖说清楚这些事情的。姐姐我在京都,无法随时见到你,但是我与忠荣大人也一定会想办法支持你与丰臣家的。” 完子微微蹲下,扶住了比她身形略矮小的秀光的肩膀,这么嘱咐道。 秀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郑重而又迷茫地点了点头。 …… …… 亲自目送秀光与秀宗离开后,完子回到了她与丈夫忠荣的卧室。 “怎么了,完?” 忠荣不知完子刚刚出去与秀光讲了什么,于是便向妻子问道。 “忠荣大人,您怎么看吉松的这个计划?” 完子没有回答忠荣的问题,而是向他发问。 “计划?当然是个非常不错的计划。八条宫的智仁亲王殿下都已经同意了,我们九条家也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这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情况。” 平时少话的忠荣在妻子面前还是算话多的。他似乎特别赞同秀光所想出的这个计划。 “丰臣家的四男殿下,真是个令人期待的少年。” 忠荣用足够多的话语表达了他对秀光的赞叹。 “连忠荣大人您都这么说,果然吉松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啊。” 看到自己宠爱的弟弟秀光被丈夫赞赏了,完子有些高兴。 但同时她的担忧也浮了上来。 希望那个孩子不要一个人考虑太多啊。 否则总有一天,这些感情与执念会堆积在一起,迟早将会被引爆啊。 完子担心地望了一眼秀光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第五十六章 骏府城的德川父子 十一月,骏河,骏府城。 这里是家康在将征夷大将军之位传给三男秀忠之后所居住的地方。 虽然名义上是已经退位隐居了,但实际上家康在骏府还实行了大御所政治,与江户的秀忠形成了所谓的“二元政治”体系。 在家康从伏见城搬到骏府城的同时,他的三个年幼的儿子五郎太、长福丸还有鹤千代也随着他一同搬到了骏府城居住。 身边有数名侧室陪伴着他,每天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学习玩耍。家康在骏府可谓是过着安稳而舒心的生活。 现在,家康结束了公务,在小院子中与三个孩子玩耍中。 “接好咯!五郎太!” 家康兴致勃勃地将手中的小球扔给了对面的五郎太。五郎太敏捷地接住了小球。 “做得好五郎太!哈哈,太棒了!” 家康对五郎太的表现非常满意,脸上露出的尽是喜悦的笑容。 五郎太今年已经八岁了,他有着十分秀气俊丽的相貌,常常受到家康与其他家臣们的称赞。当然,大家可不是因为五郎太长得好看才夸他的。五郎太小小年纪,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武术上都非常突出,深受家康的宠爱。 “父亲大人!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五郎太有些不高兴地把小球放了下来。之前有提到过,五郎太不怎么喜欢父亲家康给自己取的这个幼名。 家康表情一滞,有些尴尬。他马上蹲下了安抚五郎太: “是、是,那为父就不叫了,哈哈。” 一旁的长福丸与鹤千代被乳母们抱在怀中。 “父亲大人总是偏爱、兄、兄长大人!长福也要玩!” 已经五岁了的长福丸有些不满地挣脱了乳母的怀抱,小跑到了父亲家康身边。 “父亲大人,您也陪长福玩一会吧。长福!过来,接好。” 五郎太将手中的小球递给了早已跃跃欲试的弟弟。 “好好,我知道了,五郎……额。我就陪长福好好玩一会,哈哈。” 已经六十出头的家康弯着腰将长福丸抱了过来,开始了接球游戏。 …… …… 午后,家康收到了从大坂城内传来的情报,正在翻阅中。 “呀嘞呀嘞,丰臣家的人也真是有趣,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 看着看着,家康翘起嘴角自言自语了起来。 “父亲大人。” 拉门后传来了年幼的声音。 家康循声望去,啊,原来是五郎太。 “怎么了?五……没有去午睡吗?” “方才一直在读书!想出来走走,恰巧路过父亲大人的书房,听到了声音,有些好奇,所以就进来了。” 八岁的五郎太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家康手中的书信。 “父亲大人,那个应该是大坂城的密信吧?刚刚听到了。” “啊,哈哈,没错。过来过来,到为父的身边。” 家康很高兴地把五郎太招了过来,让其坐在了膝上。 “父亲大人,刚刚听见您说,丰臣家的人很有趣?” “哈哈,的确很有趣啊。” “是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丰臣家的人是怎样的,父亲大人见过丰臣家的主君吗?我听家臣们说好像是个小孩诶!” 坐在家康膝上的五郎太朝着那封书信探出了头。 “你也真是会说啊~那个丰臣家的家主,今年好像已经十三岁了喔,已经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了哦~” “诶,是这样啊。那个人是个怎样的人啊?” “嗯,其实为父也不太清楚啊……不过大坂城内经常会传来一些情报,好像这个人是个能与你媲美的聪明的少年啊,据说学习很优秀啊。” 家康乐呵呵地替五郎太扇了扇扇子。 “啊,说起来,差点忘记了,丰臣家还有一个四男啊。为父年纪大了,对不住啊~” “四男?那中间的次男和三男去哪了?” “哈哈,那个家主就是三男哟。丰臣家的长男与次男都早早夭折了……啊,刚刚为父正说到那个四男呢。那个四男好像与他的兄长不同啊,丰臣家的人好像暗地里把他叫做蠢货呢。” “诶?蠢货?” “是。为父也见过他一次,与他兄长不同,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大器之才啊。据说那个四男少爷不怎么喜欢出门,每天窝在自己的房间,每次见了家臣都唯唯诺诺的。啊,他好像跟你差不多大哦。”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啊!那个四男也太无趣了吧!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五郎太听着父亲告诉他的情报,有些厌恶地吐了吐舌头。 “哈哈,毕竟你可是我们德川家最棒的孩子啊!有五郎太你在,为父可是安心许多了啊。” “父、亲、大、人!” “好、好,不叫了,不叫了。话说,今天正在学习什么啊?” 家康摸了摸五郎太的头,问起了他的学习。 “今天正在读的是《白氏文集》……啊!跟父亲大人说着说着话就忘记了还在读书一事!抱歉啊父亲大人,我要回去继续学习了!” 五郎太急匆匆地从家康膝上跳了下来,跑了出去。 家康笑呵呵地望着五郎太离去的背影,正准备继续处理公务的时候,另一个人进来了。 “大御所大人。” “啊,正信啊。怎么了?对了,正纯好像跟着秀忠回去江户了?” “是。是老臣我让他过去的。秀忠将军还尚年轻,刚刚继任将军,老臣担心秀忠将军会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事情,所以让正纯跟着回去了。当然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正纯很快就会从江户回到这边的。” 正纯是正信的嫡长子,他被父亲暂时调到了江户,以监察新继任将军的秀忠。 “是吗,那就随他去吧。其实我也是有些担忧秀忠,你能想到真是太好了。” “多谢大御所大人的夸奖。刚刚接到了一些消息,请大御所大人听老臣汇报。” “嗯,说来听听。” “第一,从江户城中发过来的喜报,阿江夫人再度怀孕了。” “哦,那是好事啊!秀忠还是不错的!” 家康听了有些高兴。毕竟德川家的子孙是越多越好。 “还有另一件事。” 正信走近家康,汇报道: “是从京都那边传来的。” 第五十七章 终于始动的计划 “……从京都来的?” 家康捋了捋胡须。 “正是。是有关太政大臣官位之事。” “太政大臣?我记得好像太阁殿下去世后就没有人担任这个职位了吧?” “没错。朝廷中此时正在争论的,就是太政大臣的官职之位。” “嗯,太政大臣的官位怎么了吗?” “其实现在朝廷正在争论的,是是否要让大御所大人您就任太政大臣一职。” “……哦?让我?现在状况怎么样了?详细情况是怎样的?” 家康眯起了眼睛问道。 “最初提出要让大御所大人担任太政大臣官职的是九条家以及万里小路家的的一些公卿。但是马上,九条家的家主忠荣与八条宫的智仁亲王殿下对此提出了反对之意。” “九条忠荣与智仁亲王殿下吗……这也不奇怪,智仁亲王殿下曾经是太阁殿下的犹子,而九条家的忠荣的妻子是丰臣家的女儿。” “现在据说争论的非常激烈,难以得出结果。朝廷中反对的声音其实还是非常高的。有许多公卿都站在智仁亲王殿下与九条忠荣一边。看起来我们德川家在朝廷之中不怎么受欢迎呢,大御所大人。” 虽然这么说,但正信本人报告的时候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语调。 “大御所大人,老臣认为,太政大臣的位置大御所大人应该极力争取。一旦就任了太政大臣,想必德川家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也会大为增加。” “这倒是没错,我也正有此意。” 家康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御所大人明鉴。老臣还认为,大御所大人您应该亲自上京,探明这其中的情况。因为虽然这边得到的情报是正在激烈争论中,但是我们并不清楚这之中的实际情况。而且,如果大御所大人亲自出面前来京都的话,想必就任的成功率也会高许多吧。” “嗯。我知道了。这件事很重要啊……正信,赶快吩咐下去,我们再过几天,马上上京探明情况。” “是,大御所大人。” “对了,还有,在我们离开之前,好好吩咐下去,让家臣与士兵们加强骏府城的监察与防备,以免离开后后院失火。” 谨慎的家康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会之后,决定上京,同时将骏府城的防备加强加紧。 “说起来……本来这件事就有些奇怪……说起来为何突然会想要将太政大臣的职位授予我,我可是真的很担心是不是朝廷那帮家伙设的什么圈套呢。所以,骏府城这边的守备力量必须加强。” 家康的怀疑之心显露无疑。 “我知道了。就按大御所大人的安排来做。” 正信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 “家康,终于开始上京了呢。” 在自己的房间里,秀光手中拿着鸢泽发过来的密报,嘴角微微一翘。 “殿下,这下就方便那边的人行事了呢!” 秀宗一脸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说实话,这件事我还带着赌一把的成分呢。家康能上京,还真是万幸。” 秀光也为此事捏了一把汗。 尚长与鹤之助月千代也为此感到高兴。 “殿下的计划得以成功实行,真是令人振奋。” “在江户那边的是石丸哥哥吗?石丸哥哥曾经教过我隐蔽的忍术呢~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哦~老师也曾经夸过他喔~” “兄长大人~你忘了还有阿叶姐姐在吗?阿叶姐姐才是真的厉害!” “明明是石丸哥哥更厉害!” “是阿叶姐姐更厉害!” “两位都住手,好好说话。” 看着鹤之助与月千代都是一副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样子,尚长赶忙上前阻止。 说起来,鹤之助与月千代在来到丰臣家这一年里,可是蹭蹭蹭地长高了不少。 据说,鹤之助与月千代的父亲第五代目风魔小太郎身材高大雄壮,非一般武士可比。听鸢泽甚内说,五代目风魔小太郎的身高大约为七尺二寸,是个货真价实的伟丈夫。 秀光他们在最初遇见鹤之助与月千代的时候,鹤之助兄妹俩因为长年的营养不良,所以身高上并没有体现出风魔一族的遗传基因。 而现在,在尚长一年多的全面照料下,他们的傲人身高终于显现了出来。鹤之助的身高不仅超过了尚长,连秀光都已经被他赶上了,月千代也越发的高挑。这让原本自称丰臣家最高大的秀宗着实有了危机感。 “你们俩长得也太快了吧……” 秀宗有些不爽地回头看了一眼鹤之助与月千代,如此吐槽道。 “秀宗,你可别因为身高而嫉恨别人啊。” 秀光唰的一声把手中的密信卷成纸筒拍在了秀宗的头上。 “殿下!我秀宗是这种人吗?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呢!” “是,是。” 秀光将密信烧掉,开始展纸提笔写下了下一封信,也是这个计划中的最为重要的一封信。 “鹤之助,月千代,你们马上将这封信交给鸢泽,让他火速发往江户。” “是!风魔鹤之助,接令!” “……鹤之助,不对哦。” 听了鹤之助的自称,秀光一脸黑线。 “诶?怎么了吗丰臣大人?” 一脸奇怪的鹤之助。 “……兄长大人,现在我们的苗字暂时是‘风间’,请不要念错了,念错了暴露的话那就很麻烦哦~” 一脸鄙夷与无奈的月千代。 “啊啊,对不起月千代~我忘记了~” “唉……父亲大人的名号果然还是得让我月千代来继承啊~兄长大人也太没有身为风魔一族首领的觉悟与谨慎了~” “月千代!就算是我也、也是会变成很厉害的人的!继承名号的人是我~” 这对兄妹俩就这样一边打闹一边快速地离去了。 “尚长,你也把他们养地太过放纵了吧。” 秀宗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尚长。 “……放纵?我觉得很适合他们的性格啊。” 尚长则是一如既往的谦和。 性格温厚的尚长貌似很适合照顾人。因为这点,秀光很看好他。 “接下来,终于要开始了呢,我们的计划。” 秀光起身,笑着看向了一旁油灯中正在剧烈燃烧的火光,眼瞳中映出了异样的光芒。 “这将会是一次可以记载在史书上的骚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