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道天下》
第1章 从未设想的道路
《献帝起居注》载:兴平二年十月壬寅,幸华阴。是夜,赤气贯紫宫,遂定中兴策。
——
刘协立于黄土塬上,看着朝阳照耀下的延绵山河,看着官道两侧难民似的百官和将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堂堂天子,混到睡大路的地步,真是够惨的。
亡国之君,没人权啊。
不过想想东归之后二十五年的傀儡生涯,他又有些庆幸。
亏得还没回到洛阳,否则就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即使有两千年的历史知识,他也不觉得自己是曹丞相的对手。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切权谋都是浮云。
历史上的汉献帝不是没有抗争,只不过都失败了。
忠于汉室的奇才荀彧,面对曹丞相的空食盒,也只能自尽了事。
他不觉得自己一个政治斗争经验局限于办公室以内的政治小白,读过几本书,看过几部剧,就比汉献帝和荀彧长袖善舞,有机会扭转乾坤。
正如眼前,他就没有把握能比真正的汉献帝做得更好。
野狼一般的郭汜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张济像一头恶犬一般拦在前方,进退两难,偏偏身边还有一群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文官和有勇无谋、反复不定的武将,还能逃出生天,到达河东吗?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有了方向,有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可能改变命运,甚至改变历史的道路。
“陛下,多思无益,还是宽心些好。”身后传来略显沙哑,却不失坚毅的声音。
刘协侧身转头,微微颌首。
来人是一个年方十七八的女子,修身玉立,五官精致,面容秀丽。只是眉眼有些硬,透着一股子不认命的劲头。
皇兄刘辩的未亡人,他的嫂子唐姬。
这几天,唐姬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照料他,安抚他。丧乱之后,无数人不知所措,这个年轻的女子却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坚韧,默默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看到她,刘协总想起那个又美又飒,演技精湛的万姐姐。
只不过万姐姐当时饰演的是皇后伏寿,而不是嫂子唐姬。
看到唐姬,刘协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打起了精神,挤出一丝笑容。
他是皇帝,不能一直让一个年轻的女子承受压力。
就算是硬撑,他也要撑住。
“这些日子辛苦嫂嫂了。”刘协含笑颌首。
唐姬有些诧异地打量了刘协一眼,沉默片刻。“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
刘协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打断了唐姬。“嫂嫂,国破家亡之际,不必纠结那些繁文缛节。”
想到当前的形势,唐姬也不由得一声叹息。
这几日照顾刘协,她也听了不少文臣武将的奏报,知道危险远远没有过去,前途生死未卜。前天夜里天呈异象,赤气贯天,更是引得人心惶惶,不断有人逃走。
也许哪天一睁眼,命悬一线的大汉就亡了。
感受到唐姬的沉重,刘协再次轻笑,他抬起手,指向东方。“嫂嫂,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唐姬下意识地看向东方。朝阳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添上了一抹艳丽。
“陛下是担心段煨吗?”
刘协笑笑。
作为董卓旧部之一,宁辑将军段煨屯守华阴,在渭水南岸、华山北麓筑城,扼守通向洛阳的大道。
但他并不担心。
后世的历史记载得很清楚,段煨并没有造反,那些说段煨造反的人都是造谣。
“嫂嫂再猜。”
唐姬眼神微闪,心中感慨。
不愧是九岁就能面对董卓侃侃而谈的天子,生死之际,还能临危不乱,不为眼前困境所限。
“那……是屯守陕县的张济?”
“他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不足为患。”刘协摇摇头。“嫂嫂再猜。”
张济的确是个麻烦。
陕县就是函谷旧关,地处东西要冲,无论是东归洛阳还是北上河东,都是必经之路。
虽然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刘协还是尽可能地说得云淡风轻,不让唐姬看出一点破绽。
真正的天子刘协虽然年幼,却是一个有定力的少年,这些年辗转流离,越发沉稳坚毅。
他如果露怯了,肯定会让唐姬生疑。
这些天,他装病不出帐,就是不想让人看出破绽,给自己一个适应的时间。
看着强作镇静的刘协,唐姬眼中多了几分同情。
东归洛阳的路上拦着两头西凉恶犬,天子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唐姬摇摇头,苦笑道:“妾见识浅薄,实在猜不出来,还请陛下明示。”
刘协抬志手,遥指东方。“关东,已经乱了,洛阳也回不去了,至少暂时肯定回不去。”
唐姬面色大变,失去了最后的从容,双腿发软,浑身无力,险些坐在地上。
他们一路走来,最大的动力就是回旧都洛阳。如果洛阳回不去了,他们还能向哪儿去?
天子胸怀天下又如何?天下已经崩溃,他再聪明也无济于事。
面对命运,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唐姬心中泛起说不出的茫然,心中酸楚,眼泪控制不住的涌出了眼眶。
抬手拭泪时,她无意之中看了刘协一眼,却发现刘协的脸虽然苍白,神情却还算从容,眼中隐约有光。
她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或许天子还有办法?
“陛下……意欲何往?”
刘协伸手一指。“去河东,去并州,效高皇帝蛰伏汉中、光武皇帝偏居河北故事,再造大汉。”
想从河东开始中兴之路,既是偶然,又是必然。
洛阳不可归,长安已残破,南侧又是连绵万里的秦岭,汉中、南阳都无法立足,他想学刘邦、刘秀都没机会,只能别辟蹊径,走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河东以及并州,也就是后世的山西省,是中华大地上除关中以外最适合开国的地方。
从史前的尧舜禹,到先秦的晋,再到战国时的魏赵韩,以及威镇天下的大唐,都是在这片土地成长起来的。
任何一个对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不会忽视山西。
当然,这条路不容易走。
几乎没有人考虑过这条路,是因为并州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
经过东汉一百多年的文治,对胡人的怀柔政策导致匈奴、乌桓、鲜卑人不断内迁,并州已经成为半胡半汉之地,匈奴人的一部分甚至已经进入河东,眼下正驻扎在平阳(山西临汾)一带。
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并州绝不是朝廷应该驻足的地方。
但拥有两千年历史经验的刘协觉得可行。
不仅可行,而且只能如此。
虽然在办公室政治斗争中,他算不上高手,可是那么多历史、地理、军事不是白读的。
要想在并州立足,与匈奴人为邻,甚至将匈奴人赶回草原,靠口才是没用的,他需要一支强悍的军队。
他考虑的第一步,就是收编段煨的军队,如果有可能,那就再加上张济。
西凉军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
段煨、张济都是西凉人,属董卓旧部,但他们与李傕、郭汜并不同心同德,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严格说起来,西凉诸将就是一盘散沙,从来没有同心同德这一说。
不久之前,李傕杀了樊稠,又和郭汜大打出手。
李傕、郭汜在长安打出狗脑子的时候,段煨、张济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张济还一个劲的鼓动朝廷东迁陕县,到他自己的地盘上去,想过一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瘾。
实事求是的说,如果当初不是王允一意孤行,要将董卓旧部赶尽杀绝,逼得贾诩出计自保,西凉人同仇敌忾,李傕等人根本不会搞出这么大的事。
王允没干成的事,原来的刘协没干成的事,他想试一试。
李傕、郭汜这两个杀人狂就算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段煨、张济为恶不多,还有改造的机会。
但西凉人不是良民,不会那么轻易的听话。
要想收服他们,只有用武力击败他们。
想击败李傕、郭汜,除了拉拢段煨和张济之外,仅靠朝廷现有的兵力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利用河东的白波军,甚至是匈奴人。
杨奉原本就是白波军一部,刘协想通过杨奉招白波军增援,然后再联合段煨、张济,击败李傕、郭汜,挟战胜之威,堂堂正正的进入河东。
要拉拢杨奉,不能不考虑唐姬的态度。
唐姬曾经失陷李傕军营,李傕当时不知道她是先帝的未亡人,却看中了她,一心想娶她为妻。后来多亏贾诩从中斡旋,刘协才有机会将她从李傕营里接了出来。
而杨奉曾是李傕的旧部,唐姬对他一向没什么好感。
想忽悠杨奉卖命,刘协必须取得唐姬的支持,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和杨奉发生冲突。
杨奉生性敏感而暴躁,一言不合就暴走。
唐姬对并州适不适合立国并不清楚,但她对收降西凉人持反对意见,半天没表态。
她的丈夫——少帝刘辩就是被董卓杀死的,这些人是董卓的旧部,无恶不作,都该千刀万剐,怎么还能依赖他们中兴大汉?
刘协看在眼里,暗自叹息,却不着急。“嫂嫂,你恨李傕吗?”
唐姬咬着牙,点点头。
她对李傕的痛恨,仅次于对董卓和李儒。
“残暴之人,不可久留于世。”刘协又道:“可是朝廷如今无兵无粮,如何能报此大仇?段煨、张济虽是西凉人,却无李傕那样的恶行。若能收为朝廷之用,报仇或许有望。”
刘协顿了顿,给唐姬一个思考的时间。
他相信,以唐姬的聪慧,她能想通这一点。
她不像伏寿,被父兄保护得太好,还是一朵未经风雨的花朵。
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伤痕累累,早就不是天真的白莲花了。
段煨虽是西凉人,对朝廷还是心存敬意的,这些天吃的穿的都是段煨供应的。比起用发臭的牛骨头敷衍朝廷的李傕,段煨强太多了。
如果所有的西凉人都不能用,那杨奉等人也不可用,他们要么是西凉人,要么是西凉人的旧部。
唐姬不会那么天真,相信靠诗书就能中兴大汉。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唐姬做出了决定。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躬身向刘协行了一礼。“唯陛下诏令是从。”
刘协欠身还了半礼。“多谢嫂嫂。”
第2章 大剑师王越
取得了唐姬的支持后,刘协随即派人去召杨奉。
刘协命侍从虎贲都留在塬下,打算单独与杨奉会面。
特殊时期,当值的虎贲郎身负护驾重任,不敢大意,又不敢违逆天子口谕,只能向上司报告。
虽说杨奉官居兴义将军,但他出身白波贼,不久之前还是李傕的旧部,万一想对天子不利,坏了天子性命,这责任谁担得起?
光禄勋邓泉接到报告,吓得脸色发白,匆匆赶来,苦劝道:“陛下,家累千金,尚知坐不垂堂。陛下万金之躯,奈何以身犯险?”
看着神情惶急的邓泉,刘协笑了笑,伸手轻按,示意邓泉稍安勿躁。
邓泉虽然没什么能力,只是凭家世和资历一步步混到光禄勋这个职位,却是个忠臣。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在不久后的战斗中以身殉职了。
在无数人离心离德的时候,这样的人值得珍惜。
“邓卿,毋妨。”刘协含笑说道:“杨奉虽是武人,出身又不佳,却还有羞耻之心。他既不肯与李傕同流合污,力战护驾,击退郭汜,又如何能有不臣之心?”
“陛下……”邓泉急得满头大汗,花白的胡须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咬牙道:“恕臣不敢从命。若陛下必欲如此,请先免臣职。”
刘协早有准备,看了一眼坡下的郎官们。
这是一群服饰略显浮夸,神情却颇显颓丧的虎贲郎,人数不多,但精气神却差得令人发指,战斗力更是负数。真要是杨奉想弑君,指望这些人来保护自己,无异于缘木求鱼。
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他需要一支真正能战斗的军队。
精兵简政,就从身边的虎贲、羽林开始。
“邓卿,虎贲、羽林之中可有武艺精湛的勇士?”
邓泉一时茫然,不知如何应对,身边的属吏见状,说道:“陛下,虎贲王越就是天下闻名的剑客。”
刘协微怔。
大剑师王越就在虎贲之中?
这可是个意外之喜,开局就捡了一个宝。
他当然知道王越,但之前的刘协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他还以为王越已经不在人世了。
居然还只是一个虎贲郎,真是明珠蒙尘。
“那就让王越来吧,有他一人足矣。”刘协正中下怀,顺水推舟。
见刘协不再坚持独自见杨奉,邓泉也松了一口气,态度缓和了很多,却还是不肯从命。
“陛下,王越剑术虽高明,还是势单力薄,不足以护得陛下周全。臣昧死,敢请陛下为天下万民计,收回成命。”
刘协皱起了眉。“邓卿,朕这是召见大臣,又不是迎敌,何必如此?”
邓泉坚持道:“杨奉本是白波贼,又依附李傕多年,反复无常。此等匹夫,用之则可,不足以称大臣。若陛下以为臣荒悖,出言无状,不妨召三公议事,以示慎重。”
他顿了顿,又大道:“臣以为三公德行深厚,名重天下,堪称大臣。陛下当信之,用之。”
刘协心中苦笑。
自己刚才一言不慎,把杨奉当作大臣,刺激了邓泉。
大臣即重臣,不是什么人都配称的。
夫子说,必也正乎名。一旦关乎名分,这些读书人的战斗力立刻爆表。邓泉犯了书生意气,还真拿他没办法。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和大臣发生冲突可不是明智之举。
刘协看向邓泉身边的属吏。“单打独斗,王越比之杨奉如何?”
属吏有些犹豫,看看邓泉,又看看刘协,结结巴巴地说道:“想来……应无大碍。”
“既然如此,那就让杨奉一人来见朕,其他人都留在塬下,如何?”
邓泉觉得有理,转身又和属吏商量了一番,确认王越足以应付杨奉,这才命人去安排。
时间不长,王越来到刘协面前,躬身行礼。
王越大约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却谈不上威猛,只是气度沉稳,眼中有神,自有高手风范。
“听邓卿说,你习剑多年,打遍洛阳无敌手?”刘协兴趣盎然地看着王越,越看越欢喜。
当皇帝还是有福利的嘛,大宗师在我面前也要低头称臣。
王越有些诧异,迟疑了片刻,说道:“回陛下,邓君谬赞,臣愧不敢当。洛阳游侠数以万计,其中不乏用剑高手,臣虽习剑多年,挣得些许薄名,也不敢妄称无敌。”
刘协虽然有些意外,却不失望。王越要是真敢自称无敌手,那他反倒要小心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来那么多天下无敌。
闪电五连鞭么?
刘协看向其他的郎官。“除了你之外,诸署中还有哪些人身手好的?”
王越略作沉吟。“河南人史阿,从臣学剑数年,略得臣法。”
刘协心中一动。“朕这年纪,还能学剑吗?”
都说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大侠梦,如今真正的剑侠就在自己面前,自己又想做个马上皇帝,学剑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可以。”王越不假思索的说道。他上下打量了刘协两眼。“陛下虽瘦弱些,但身材匀称,天资过人,若能用心学剑,不出半年,必有小成。”
“是吗?”刘协转头看着王越,眼中带笑。
“陛下面前,臣不敢妄言。”王越诚恳地说道。
刘协点点头,把这事放在了心上。转身和邓泉商量,将王越和史阿调到身边来。
有这两个顶级剑客随身保护,朕的生存系数能提高不少。
邓泉有些勉强的应了。
——
杨奉打算进攻段煨,夺取段煨的地盘,眼下正在做战前的准备。
听说天子召见,杨奉以为天子愿意下诏书了,很快就兴冲冲地赶来了。
数十骑簇拥,奔驰而来,在塬下停住。战马知嘶,马蹄蹬踏,踢得黄土乱飞,烟尘四起。
塬下的虎贲、羽林如临大敌,纷纷列阵,将手中的勾戟、长铩对准杨奉等人。
杨奉勒着马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虎贲、羽林,神情不屑。
“陛下何在?”
看着部下的无能表现,邓泉脸上发烧,一时怒起,推开护在身前的属吏,走上前,大声喝道:“杨奉,此乃乘舆所在,岂能容你放肆。速速下马!”
杨奉撇了撇嘴,冷笑一声,轻踢马腹,绕着邓泉转了两圈。
“不意光禄勋如此英武,倒是杨某看走眼了。早知如此,当初在新丰就不必那么拼命。有光禄勋和这些虎贲之士守在陛下身边,郭汜虽勇,能奈陛下何?”
邓泉面皮发烫,神情尴尬。
杨奉冷笑一声,接着又道:“又或是当日郭汜偷袭,光禄勋一时无备,这才落了下风。如今形势不同,光禄勋准备充足,不惧强敌,自然也就不需要杨某出力。既然如此,那杨某就不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告辞!”
说完,一圈战马,转身就要走。
马尾一甩,扫在邓泉脸上。马蹄踢起尘土,撒了邓泉一身。
随从骑士们也挥舞着马鞭大呼小叫,有的甚至故意策马冲撞,吓得虎贲郎们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第3章 秀才遇到兵
邓泉气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发作。
他可以和天子据礼力争,寸步不让。可是面对杨奉这等粗人,他还真没什么办法。纵使他不惜性命,拔刀上前,也不过白白送了性命,根本奈何不了杨奉。
他麾下的虎贲、羽林虽众,却不是杨奉百骑对手。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便是眼前情景最贴切的写照。
杨奉不再看邓泉一眼,仰头看向塬上,正巧与刘协四目相地,不禁心中一紧。
刘协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略带嘲讽。
杨奉心中火起,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大步向塬上走去。经过邓泉身边时,他哼了一声,横肩一撞,险些将邓泉撞翻。两名虎贲持戟上前,张口欲呼,却被杨奉横眉冷对,顿时气沮,怯怯地避在一旁,看着杨奉负着手,大步流星的上了塬。
刘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叹息。
这些虎贲郎,哪里还有半点虎贲应有的气势,简直是一群废物。
杨奉上了土塬,见天子负手而立,身边只有一个中年虎贲郎,有些意外,却不在意。他大步流星地来到刘协面前,很随意的拱拱手,大声说道:“兴义将军,臣奉,见过陛下。陛下召臣来,是决定进攻段煨了吗?”
“将军辛苦。”刘协转身,打量了杨奉一眼,淡淡地说道。
杨奉身高臂长,面皮微黑,神情威猛中带着几分戾气,的确让人心生不安,邓泉的担心自有其道理。不过非常时期,一味的排斥武人并非上策,有些事情不是躲就能解决问题的。
邓泉老了,思维惯性难改,他却不能这么做。
“杨将军,这位是虎贲王越,有名的剑客,想必你也听过他的名字。”
刘协此言一出,王越和杨奉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刘协。
王越意外的是刘协会向杨奉介绍他。
他虽是洛阳闻名的剑客,但毕竟官职低微,只是一个虎贲郎而已,何德何能,值得天子亲口介绍?
杨奉意外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虎贲郎居然是个剑客,而且是个大剑客。他虽然没去过洛阳,却听过王越的名字。
天子将此人安排在这里,是何用意?莫非是……
一念及此,杨奉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身处塬上,边缘是直上直下的黄土坡,杨奉这一退险些一脚失空,不免慌乱。
反观王越,依旧不动如山,宗师气度尽显。
刘协看得清楚,心中有了高下之判。论个人武力,还是王越更胜一筹。杨奉虽勇,到底不够沉着,离真正的高手还有一些距离。
刘协轻咳了一声,笑道:“朕本想与将军单独聊聊,光禄勋却不放心,非要安排王越护驾。”他扬了扬手,示意王越向后几步,站得远些。“将军不会介意吧?”
杨奉松了一口气,还刀入鞘,强笑道:“陛下言重了。陛下乃天下所系,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得出心情很复杂,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出身白波军,又曾做过李傕的部下,他几乎是满身污点,怨不得别人怀疑他。
相比之下,陛下愿意单独见他,又在大臣的强烈建议下只安排王越一个人护驾,而不是派一群虎贲郎交戟叉颈,已经难能可贵了。
“不知陛下有何指示?”杨奉主动岔开了话题,同时避开了王越的眼神。
不知不觉间,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谦卑。
刘协很满意。
从杨奉的表现来看,安排王越在一旁站着的效果比自己单独会见杨奉更好,既展现了自己的诚意,又让杨奉不敢太放肆,以便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这非常重要。
杨奉好勇斗狠,倚仗着护驾之功,平时很嚣张。
对这种畏威不怀德之辈,武力威慑还是必要的。只有这种特殊的情境下,他才可能有所收敛,也减少了自己的麻烦。
王越手中的剑,比君臣大义更有效。
刘协轻咳一声。“前几日在新丰,多亏将军力战,朕甚是感激。”
杨奉咧嘴一笑,胸口挺得高高的,拱拱手,大声答道:“此乃臣之本份。”
刘协点点头,话锋一转。“你之前是李傕部下?”
杨奉刚挺起的胸口随即又塌了回去,神情也有些讪讪。“呃……臣一时糊涂,只当李傕是朝廷重臣,不曾想他竟是如此狼子野心。请陛下放心,臣既迷途知返,必与李傕不共戴天,以补前过。”
“朕信得过将军。”刘协表示认同,随即又问道:“你对李傕其人用兵及西凉兵的战力如何评价?”
杨奉微微皱眉,眼中露出一丝不安。
刘协又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李傕就在池阳,若攻击段煨时,李傕来战,甚至郭汜、张济也一并赶来,将军有多少胜算?”
杨奉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大手摩挲着刀环,半晌没说话。
他听出了天子的意思,但他没有底气反驳。
他曾在李傕麾下效力,知道李傕的能力,也清楚西凉兵的战斗力,绝对不是他和他麾下的白波军能够匹敌的。
只是段煨一人,他或许还有些胜算,如果再加上李傕、郭汜和张济,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即使只是面对段煨,他也需要联合杨定、董承,这也是他需要天子下诏的原因。
杨定和段煨不合,早就想进攻段煨了,董承却有些犹豫,需要天子下诏才行。
他们这几天一直在和董承商量,希望拉着董承一起动手,只是董承一直没松口。
如果能说动董承,天子下不下诏的就无所谓了。
见杨奉不说话,刘协知道他怂了,话锋一转,又道:“依附李傕之前,将军在白波谷?”
杨奉恼羞成怒,神情也变得凶狠起来。
天子召我来,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感觉到杨奉的敌意,刘协却不紧张,反而暗自感激邓泉。
有大剑师王越在旁,的确安全多了,可以无视杨奉的敌意,大大方方的装逼。
“白波军与黑山军一样,都是黄巾一部吗?”
杨奉悄悄地看了身后的王越一眼,长长的吐了一口闷气,按捺着性子,点了点头。
“诚如陛下所言,白波军与黑山军都曾是黄巾一部。黑山军原本是冀州部,白波军则是并州部。”
第4章 道可道,太平道
杨奉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谈起过往,他既觉得丢脸,又有些无奈。
想当年,黄巾三十六方,八州并起,何等声势,本以为能“岁在甲子,天下大平”,没曾想烈火烹油,来得快,去得更快。大贤良师一死,黄巾就兵败如山倒,如今只能占据一些山寨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他又何至于沦落到投靠李傕。
没想到李傕也靠不住,西凉人居然自己打自己,杀得死流成河。
这群蠢货。
“黄巾奉的是太平道,与五斗米道奉的天师道有什么异同?”
杨奉愣住了,疑惑地看着天子。听天子这意思,似乎并不是想羞辱他,而是讨问道义?
他虽然是黄巾一员,对道义却了解不多,这从何答起?
见杨奉不说话,刘协又自言自语道:“太平道,求的是天下太平吗?”
“呃……当然。”杨奉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一边绞尽脑汁,回想自己那有限的经文道义。
但是很遗憾,他原本就对经文道义不太上心,只知道“太平”二字,又丢了这么多年,仓促之间,哪里还想得起来什么经文,一时间憋得面红耳赤,尴尬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杨奉的窘态,刘协笑了笑。“看来将军只知道护道,却不熟悉道义。罢了,朕就不为难将军了。白波谷中,可有熟悉道义之人?”
杨奉长出一口气。与天子论道,比和李傕拼命压力还大。
“陛下……对太平道有意?”杨奉小心翼翼的问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黄巾军是蚁贼,中平元年覆败之后,太平经就是禁书,天子怎么可能感兴趣。
这不是自讨没趣么。
刘协微微一笑。“将军久历战阵,却不知《太平经》本是宫中之物么?”
杨奉大惊失色,脑子一片空白。“《太平经》……是宫中之物?”
刘协点点头。
刘协原有的记忆清晰表明,张角手里的《太平经》来自皇宫收藏,经手之人就是与张角暗中来往的宦者封谞、徐奉。
这种事是秘密,张角不会说,杨奉自然也无从得知,他甚至不知道封谞、徐奉等内应的存在。
一心推翻朝廷的大贤良师居然和朝廷有联系,这样的内幕足以让杨奉的世界观出现动摇。
这正是刘协的用意所在。
要将白波军收为己用,最好的办法就是取得信仰上的共识。
如果有条件,他不介意搞一次大贤良师托梦之类的把戏,反正太平道中充斥着大量的封建迷信。
等杨奉稍微定了神,刘协说起了《太平经》的历史。
这些信息一部分来自刘协本人,一部分来自他后世的阅读。
如果说明君贤臣、英雄美女是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演员,那《太平经》的历史就是一根不可忽视的故事线。很多看似不相关的细节,追踪到最后都和这部道经有关。
儒学是精英的政治哲学,《太平经》则是底层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的思想大杂烩,更贴近时代底色,也在无形中影响着所有人,和儒家的五行学说相表里,最后汇成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之黄,与曹魏的黄初之黄、孙吴的黄武之黄,本是同一个黄,都表示以土命代替大汉的火命,蜀汉以汉室自居,不存在革命的问题,所以刘备的年号为章武,不用黄字。
刘协不会和杨奉说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他只是大致解释了一下《太平经》的起源和发展,以及为什么这部经书会落到张角的手里。
杨奉听得目瞪口呆,脑子乱成一团,自信心也被摧残得所剩无几。
如果是说别的,他不懂也就罢了,偏偏说的是《太平经》。
这让他无地自容的同时,又心生疑惑。
天子为什么会对《太平经》这么感兴趣?
面对杨奉的疑问,刘协轻轻叹了一口气。“乱世求太平,小民如此,天子也不能例外。朕觉得,黄巾之变已经过去十多年,黑山军、白波军还在战斗,这太平道想必有些道理,或许有助于大汉中兴。”
刘协开了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将军能满足朕这求知问道之心吗?”
杨奉茫然地眨着眼睛,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连声说道:“臣尽力,臣尽力。”随即又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说道:“陛下有向道之心,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眼下这形势……”
刘协含笑点头,就等你问这句话呢。
“将军,你想要太平,还是想要富贵?”
杨奉摸着胡须,讪讪地不说话。
他既想要太平,更想要富贵,只是在天子面前,这话说不出口。
“朕听说你和太尉同出一脉,都是弘农杨氏子弟?”
杨奉的脸顿时臊得通红,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是河东杨县人,对外宣称是弘农杨氏支族只是他一家之言,弘农杨氏根本不承认。太尉杨彪、侍中杨琦都不愿意正眼看他一眼,更别说当他是本家了。
这话居然传到天子的耳中了?丢人啊。
杨奉无地自容,头低得几乎要折断脖子,下巴几乎戳破胸甲。
“将军可知弘农杨氏是怎么起家的?”
杨奉心乱如麻地摇摇头。他只知道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名震天下,哪里知道弘农杨氏是怎么起家的。就算知道,他现在也没心思回答,只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赶紧离开这里,多得丢人现眼。
“将军,杨家先祖杨喜本是高皇帝麾下一骑士,随高皇帝讨项羽,于东城得项羽之尸有功,封赤泉侯,为弘农杨氏始祖。”刘协转头打量着快缩成一团的杨奉。“将军,你现在的官职可比杨喜当年高多了。与其攀附高门,何不建功立业,自立门户,封妻荫子?”
杨奉胡乱的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睁圆了双目,紧紧的盯着刘协。
“陛下,你是说……”
刘协微微颌首,抬手轻拍杨奉的肩膀。“将军,努力!天下若有太平,大汉若能中兴,云台必有将军一席之地。”
杨奉的浓眉渐渐扬起。
“当年大贤良师振臂一呼,八州并起,天下响应,结果却是烈火烹油。如今各州的黄巾余部处境艰难,只盼大贤良师重生,若将军能挺身而出,为天下黄巾谋一方向,积下无上功德,将来何止人间富贵,羽化登仙也是有可能的。”
杨奉如梦初醒,欢喜得抓耳挠腮,两眼放光,连声道:“还是陛下圣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刘协笑而不语。
第5章 攻心为上
绝大多数人都有思维盲区。
比如原本的刘协一心一意想回洛阳,根本没有注意到河东和并州的价值。
杨奉一心想舔弘农杨氏,却没想到自己完全可以像弘农杨氏的先祖杨喜一样,凭战功开门立户。
哪怕他现在自认为手握重兵,是朝廷不可或缺的大将。
当然,他真要有那智商,刘协也不会将他列为第一个忽悠对象。
有勇无谋是杨奉的标签,不是秘密。
他自己有脑子不用,刘协不介意替他分担一点,为他设想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被刘协打开了思路,杨奉沉浸在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幻想中不可自拔,乐得像个傻子,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再想到自己有可能继大贤良师未竟之事业,成为百万黄巾的领袖,更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陛下圣明。”杨奉再次拱手称谢,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虽然举止还有些放肆,却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敬佩。
早就听人说天子虽然年幼,却天资聪颖,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若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机会。
这是我的贵人,必须好好服侍,护他周全。
“将军不必多礼。”刘协从容说道,示意杨奉免礼。“山高千仞,起于细壤。河流万里,源于涓滴。将军若想成就一番大业,还需要从小处着手,从眼前着手,切不可孟浪,白白耽误了前程。”
“陛下说的是,陛下说的是。”杨奉连忙答应。“陛下,你说该怎么做,臣惟命是从。”
刘协心中高兴,却不敢大意。
杨奉脑子简单,不代表其他人脑子也简单。如果他只是用一些虚无缥缈的幻想忽悠杨奉,迟早会被人识破,到时候杨奉就不会再相信他了。
信任就像镜子,破了就很难再圆。
决定将杨奉作为突破口之前,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务必让人找不出破绽。
计划的第一步,是让杨奉不要浪,至少在他和白波军建立起联系之前不能浪。
“将军刚才说打算进攻段煨?”刘协不紧不慢地说道。
刘协终于说回了正题,杨奉顿时来了精神。“陛下,臣已经准备万全。只待陛下诏书,臣必身先士卒,为陛下讨伐逆臣段煨,以正视听。”
刘协不置可否,让杨奉把作战计划说一遍。
杨奉不暇多想,将作战方案一一道来。
刘协听完,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换作以前,看到刘协这副表情,杨奉只会吐一口唾沫,说一句“陛下你懂甚”,如今受了刘协点拨,将开门立户,甚至成仙得道的希望寄托在刘协身上,自然不敢那么放肆。
“陛下,此计……不妥?”杨奉小心翼翼的问道。
刘协轻叹了一口气。
即使他只是键盘军事家,即使真正的刘协也没有指挥过战斗,也能知道杨奉的作战计划是一坨屎,难怪历史上的他们在段煨面前碰得鼻青眼肿,灰头土脸,最后又被李傕、郭汜一波带走。
这里面没有一丁点战术安排,标准的流寇作风,一拥而上,乱打一气。
考虑到杨奉的出身,似乎这才是他的常规操作。
“将军,按照这个计划,你有几分胜算?”
杨奉犹豫了一下,手指屈伸,考虑是大胆一些,竖五个指头,还是谦虚一些,竖三个指头。
“如果郭汜、李傕赶来,奈何?”
杨奉眉梢一跳,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紧张,立刻将手握成了拳头,一根手指头也不敢露。
他曾是李傕的旧部,不久前刚刚背叛李傕,若李傕来战,必然是一场恶战,而且李傕这个人记仇,很可能会特别针对他,却置杨定、董承于不顾。
“万一,朕是说万一,杨定作战不利,届时将军腹背受敌,奈何?”
杨奉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一股凉气直冲后脑,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还是天子看得远啊,这种危险不是不存在,而是非常可能。
之前与郭汜作战时,他就觉得杨定不行,全靠他力战才击退郭汜。让杨定独自领兵阻击李傕、郭汜,他能有几分把握?
凉州人反复无常,万一杨定向李傕、郭汜投降,反过来进攻自己,那就完了。
顺着这个思路,杨奉仔细一想,不禁后怕不已。
亏得陛下提醒,否则必败无疑,大好前程就全部扔进黄河了。
“陛下,那……臣该怎么办?”杨奉的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兵者,死生之地,当三思而行,你还是再斟酌斟酌吧,不必急在一时。”刘协不打算立刻给杨奉答案,而是让他再反省一下,认清形势。“新丰之战,将军有功,麾下有哪些勇士立功当赏,军功簿可曾备妥?”
杨奉挠挠头,他还真没考虑这些。
一来天子落难,身无余财,连吃饭都要依仗段煨的贡献,拿什么赏赐?
二来自己大权在握,真想要什么官职,直接开口要就是了,天子还能不给?
既然如此,要什么军功簿?
只是此时此刻,他却不敢这么放肆,只能尬笑。
“用兵当赏罚分明,将军还是抓紧报上来吧。”刘协挥了挥袖子,示意杨奉可以走了。微皱的眉宇之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杨奉好一阵后悔,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他羞愧难当,唯唯诺诺的下去了。在塬下上了马,定了定神,又抬看了一眼坡上天子伟岸的身影,拱起双手,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陛下保重,臣且归营自省,思量妥当,再来见陛下。”
刘协微微颌首,云淡风轻地挥了挥手。
杨奉心中欢喜,拨转马头,向大营飞驰而去,留下了一路烟尘。
邓泉站在塬下,看着杨奉向塬上的天子行礼,嘴巴张得大大的,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他一直在坡下守着,虽然不清楚天子和杨奉说了些什么,但杨奉趾高气昂的来,敛声息气的走,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情况?
尤其是杨奉离开之前的那一拜,险些让他咬断舌头。
杨奉自以为武勇过人,救驾有功,什么时候这么谦逊守礼过?
天子是以什么手段,轻而易举地折服了这么一个桀骜不驯的武夫?
带着一丝好奇,邓泉登塬,来到刘协面前,拱手施礼。
“陛下。”
刘协看着杨奉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初战告捷,但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有勇无谋的杨奉好忽悠,自以为真理在手的大臣却不好对付。
沉默了片刻,刘协缓缓转身,静静地看着邓泉。“邓卿,塬下有虎贲多少人,羽林多少人?”
邓泉想了想。“塬下有虎贲一百三十余,羽林两百有余。”
“若是杨奉率百骑犯驾,虎贲、羽林能挡住他吗?”
第6章 老臣杨彪
邓泉面皮发烫,尴尬地一言不发。
虎贲刚才的表现实在太丢人,让他之前的谏阻全成了不切实际的大话。
“虎贲、羽林本是精锐的代称,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邓泉汗如雨下,心里委屈无比。
他是光禄勋不假,可虎贲、羽林堕落却不是他的责任,至少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但这样的话,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见邓泉无言以对,刘协没有再说什么。
虎贲、羽林的战斗力的确让人着急,但这不是邓泉一个人的责任,苛责邓泉解决不了问题,只能一步步来,先从自身做起,希望邓泉能够主动跟进。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王越不仅剑术好,为人也稳重,朕打算让他随侍左右,方便向他请教剑术,有劳邓卿处理一下。”
邓泉吃了一惊。天子要调王越随侍左右,这可以理解,学习剑术,也可以接受。但这么正式的提出,而且用“请教”这两个字,着实不合规矩。
王越只是一个武夫,又是虎贲郎,这都是他的职责所在,何必这么礼敬?
邓泉觉得自己身为老臣,又位列九卿,有责任提醒一下天子。“陛下礼贤下士,有明君之风,乃天下之幸。只是君臣相处以礼,不宜失当,望陛下三思。”
一旁的王越听了,也觉得不妥,上前拜了拜。“陛下,臣以为邓君老成谋国,所言有理。”
刘协打量了王越一眼,多少有些意外,却没有再坚持。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特立独行,和大臣争执,浪费口舌。
“就依二卿。”
邓泉很快就办好了文书,转王越为虎贲侍郎,侍从刘协左右。
王越原本是虎贲郎,比三百石,转为比四百石的虎贲侍郎,算是升了一级。
王越很满意,刘协心理却有些不是滋味。
如此身手,为人稳重,却在虎贲郎这样的低级职位上停滞十几年,纨绔子弟袁术却能年纪轻轻就成了虎贲中郎将,大汉的官僚系统沉疴太重,大有问题。
刘协与邓泉商量,从虎贲、羽林中挑选一些身手好、有战斗力的,由王越指挥、训练,常从左右,既是护卫,又是陪练。
不等邓泉表示反对,刘协语重心长的说,天下多事,朕当效光武皇帝故事,读书习武,以期中兴汉室,再建太平。
邓泉找不出理由反对,只能唯唯喏喏,说了一些陛下英明之类的场面话,匆匆下去安排了。
刘协抓紧时间空隙,向王越请教剑术。
仅仅将杨奉收为己用是不够的,打铁还需自身硬,他需要尽快提高自身的实力,包括武力。
虎贲不佩剑,而是佩环首刀,黄室虎文。环首刀是直刀,等于单锋重剑,剑术一样能用,只是劈砍更多一些,对力量要求也更高。
刘协才十五岁,这些年日子过得苦,营养不足,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勉强算是个七尺男儿,提着五尺多长、三斤多重的环首刀,很不协调,时间稍长,便觉得吃力。
可是长刀在手,那种沉甸甸的力量感还是让刘协心潮澎湃,似乎唤醒了一种潜伏已久的情绪。
究竟是什么情绪,又是谁的情绪,他不知道。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刘协提刀在手,挥舞了两下,忍不住放声大笑。
——
太尉杨彪拦住了匆匆路过的邓泉,眉心微蹙,担忧地看着塬顶大笑的天子。
“伯渊,出什么事了?”
邓泉掏出一方手绢,抹抹额头的细汗,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没事,陛下很好。”
“很好?”杨彪不满地看着邓泉。
大众广庭之下,天子大呼小叫,全无威仪可言,这叫很好?
感受到杨彪的不满,邓泉心里咯噔一下,清醒了不少,连忙收起笑容,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在别人面前,他可以不假颜色。在杨彪面前,他没有这样的底气。
大汉有两个四世三公的显赫家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
杨彪就出自弘农杨氏,他的夫人出自汝南袁氏,是袁术的妹妹。他本人少年成名,仕途平坦,一路升至太尉。
虽说他位登三公是在董卓当政期间,却不是董卓的恩赐。
即使没有董卓,他也会走到这一步。
实际上,这几年如果不是他凭借着弘农杨氏的影响力据礼力争,让李傕、郭汜不得不有所收敛,朝廷的境遇会更不堪。
众臣以杨彪多有感激,再加上杨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不苛言笑,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邓泉位列九卿,也不敢在杨彪面前托大,何况他这个光禄勋名义上还算是太尉的下属。
听完邓泉的叙述,杨彪眼中的疑惑更盛。
天子要学剑也就罢了,他居然还降伏了杨奉?
杨奉是什么人,杨彪很清楚,那是一个粗鄙无礼的武夫,不讲理的。
杨彪挥挥手,示意邓泉自便,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上了塬。
看着瘦小的天子挥舞着环首刀,一招一式的演练,杨彪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感慨。
这些年,天子受苦了。
小小年纪,却承受着如此沉重的责任,天子不仅没有被压垮,还能奋发图强,习武强身,仅是这份毅力就足以让人动容。
虽然董卓废立别有用心,可是不得不说,天子比他的皇兄刘辩更适合帝位。
先帝当年没看错,只是……
想到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杨彪暗自叹了一口气。
“杨公?”刘协收式,回头看了一眼杨彪,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忐忑。
杨彪人老成精,自己能不能瞒过他的眼睛?
“陛下。”杨彪缓步上前,看了一眼刘协亮晶晶的额头,轻声劝道:“陛下,习武贵在坚持,不可操之过急。病体初愈,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刘协将环首刀还给王越。“今天就到这里吧。朕再揣摩揣摩,明日再向侍郎请教。”
王越连称不敢,退了下去。
天子与太尉说话,他没必要站在一旁。
杨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抚着胡须,大感欣慰。
眼前所见,结合邓泉所说,天子虽然有些改变,却还算理智,不像先帝那样一意孤行。
“杨公,有事?”
杨彪点点头。他来见天子,除了看看天子有没有发疯之外,的确有事。
“陛下,臣闻杨奉、杨定等人有意进攻段煨,深感不安。臣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段煨必无反意。当日披甲见驾,又不下马行礼,只是生性多疑,又畏谗惧诛,不得不如此。这些日段煨贡献不绝,可见其志,望陛下下诏,命杨奉、杨定撤兵,不可造次,免生祸端。”
“杨公放心吧,一时半会的打不起来。”刘协摆摆手,刻意云淡风轻地说道。
杨彪惊讶地看着刘协。“陛下是怎么制止杨奉的?”
刘协嘴角微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很简单,告诉他赢不了就行。有害无利,你让他打,他也不会打。”
杨彪愣了一下,不禁苦笑,原来天子是用这种办法说服杨奉的。
果然是简单,而且有效,只是……
他想了想,又道:“那陛下以为,如果兵力充足,杨奉就可以进攻段煨吗?”
“如果他有这个实力,朕同意与否,杨公觉得有区别吗?”
第7章 阳奉阴违
杨彪皱了皱眉。
天子的语气很温和,但话语中透出的意思却咄咄逼人,让人很不自在。
刘协的口气更加温和。“杨公,和武人讲道理,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话,你说是吧?”
杨彪沉默不语。
天子这句话说得很婉转,但意思也很明白。
沟通之所以不畅,和他们对杨奉的态度有很大关系,尤其是他本人。
杨奉想攀附弘农杨氏,一向对他恭敬有加,但他却一直没给杨奉好脸色,拒之于千里之外。
“陛下……”杨彪欲言又止。
刘协摆摆手。“三公者,朝廷之肱股。如今大汉垂危,朕年幼无知,才浅德薄,更须仰仗诸公。杨公德高望重,为三公之首,辅朕多年,多有襄益,朕,感激不尽。”
杨彪吓了一跳,连忙深施一礼。“陛下言重了,臣不敢当。臣食君禄,为君分忧,乃应尽之责。未能辅佐陛下脱困,受窘于匹夫,是臣失职。臣惭愧,恳请陛下降诏,免臣官爵,以儆效尤。”
刘协打量着杨彪,哭笑不得。
这老滑头,好狠啊。我这才开口,你就请辞,不仅要辞官,还要退还爵位?
我真要免了你的官爵,以后还有谁愿意替我卖命?
“杨公请辞,是觉得大汉天命将尽,决定入南山隐居,还是……”
刘协故意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彪。
杨彪愕然,抬起头,双目直勾勾地刘协。
刘协含笑,平静地看着杨彪。
你会以退为进,我就不会顺水推舟?
怼人嘛,扣帽子嘛,我擅长。
尤其是对付你这种爱惜羽毛的君子。
片刻之后,杨彪反应过来,撩起衣摆,跪倒在地。“陛下,臣世受国恩,爵列临晋,官居太尉,誓与朝廷共进退。”
刘协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杨彪。“杨公一门忠烈,朕是信得过的。不过,朕有一件事,想和杨公商量,可能还要委屈杨公一二。”
“请陛下吩咐。”杨彪朗声道。
刘协微微颌首,杨彪不愧是老臣,识得轻重。纵使他要求杨彪主动向杨奉示好,为大局考虑,杨彪也不会拒绝。
但他不能这么干,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杨彪去做。
“朕相信杨公的眼光,段煨不反,但张济却难以揣度,随时可能与李傕、郭汜联合,一旦张济阻于陕县,李傕、郭汜由西而来,奈何?”
杨彪浓眉紧皱,既意外,又无奈。
天子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局面,只是找不到解决之道。
“朕想请杨公走一趟,向段煨宣示朝廷的心意,请他对杨奉等人的挑衅保持克制,免得冲突加剧,亲者痛,仇者快。万一张济不臣,有段煨为援,至少不会腹背受敌。”
杨彪深以为然。“陛下所言甚是,臣愿往。”
“还有,若贾诩也在段煨营中,请他来见朕。”
“贾诩?”杨彪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刘协。“陛下,贾诩来了华阴?”
刘协点点头,却不多作解释。
按照历史记载,贾诩现在应该离开了李傕,暂居段煨营中。不过段煨多疑,并不能对贾诩推心置腹。贾诩心知肚明,所以一直在寻找下家。只是他选择的余地有限,后来选择张济、张绣也是无奈之举,眼下只能寄寓段煨军中。
这可是真正的顶级谋士,没有道理不收为己用。
如果文有贾诩出谋划策,武有杨奉、段煨冲锋陷阵,再加上整顿后的禁军,击败李傕、郭汜就不再是一句空话,有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杨彪本想问天子从何处得到消息,想了想,又放弃了。
说了几句闲话,杨彪退下,立刻准备去见段煨。
刘协继续习武。
过了一会儿,两个虎贲郎,一个羽林郎走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身材修长,步履矫健。走到刘协面前,躬身一拜。
“虎贲郎史阿,见过陛下。”
跟在他身后两人也上前行礼,分别报上姓名,分别是虎贲王昌、羽林郭武。
刘协眉头微皱。“虎贲、羽林之中能战者就你们几个?”
史阿等人面面相觑。王越迟疑了一下,上前说道:“护卫天子,自然要精挑细选,邓君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且虎贲、羽林人数本不多,一时抽调太多,空缺难补,有碍朝廷威仪。”
看看王越等人的脸色,有点明白了。
不是虎贲、羽林的确废物多,选不出能用的人,就是邓泉敷衍他,软抵抗。
“也是,宁缺勿滥。”刘协笑了一声,示意王越安排他们演武,同时派人去请执金吾伏完。
邓泉阳奉阴违,他就从伏完下手。
伏完不仅是皇后伏寿的父亲,还是一个纯粹的书生,不仅不好武事,对做官都没什么兴趣。他没有邓泉那么强烈的地盘意识,不会拒绝他的挑选。
王越让史阿与王昌、郭武分别过招,自己则在一旁为刘协解说。
不得不说,邓泉虽有敷衍的意思,这几个人却是真正的好手。不仅刀法好,矛戟、弓弩都有相当的水准,尤其是羽林郎郭武,骑术精湛,能左右射,更擅长持矛冲杀,简直是个全才。
考校过武艺,又问过出身、履历,刘协任命他们为侍郎,常侍左右。
他考虑着,过几天,等熟悉了之后,再找个机会提拔他们为常侍,或者干脆将曹丕设立的散骑侍郎、散骑常侍提前用起来。
不过官制的事情比较复杂,还是慎重些为好。
仔细斟酌了当前的形势后,刘协决定将重点放在刀法和骑术上。
射箭、矛戟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刀法相对简单些,防身足矣。骑术则有一定的基础,至少策马奔驰没什么大问题,再强化训练一下,挥刀格斗也是能做得到的。
说干就干,在王越等人的陪同下,刘协正式开始马上皇帝的征战生涯。
练武的同时,刘协命人将自己的帐篷搬到塬上来。
高处视野好,防守起来也方便。
再者,远离百官,就算有什么离经叛道的举动,也不会被人看见。
邓泉虽然觉得天子多此一举,却也没有阻止。
作为光禄勋,他也希望天子住得更高些,既能彰显天子的尊贵,也方便他安排防务。
一转眼,半天过去了。
期间伏完来了,刘协却没有立刻和他说事,让他在一旁看着他们习武。
时值初冬,天气渐凉,刘协却出了一身臭汗,手臂更是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心里却多了几分踏实。
汉代的武艺质朴实用,没那么多花招,每一式都是为了克敌制胜而创,练一招就有一招的收获。王越教得认真,刘协学得更认真,在领悟了技巧后,剩下的就是练习。
不知道是刘协原本的天资就高,还是穿越带来的福利,他的悟性极好,几乎上王越稍一点拨,他就能明白其中的关窍。
站在塬上,面对夕阳,远眺关中,刘协壮怀激烈。
不管最后能不能中兴大汉,至少应该全力一战。
长刀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第8章 自己的队伍
伏完站在一旁,看着天子有板有眼的练刀,心情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沮丧。
乱世当用武,天子奋发图强,苦练武艺,他当然是欣慰的。
可是对他个人来说,这却不是一个好消息。
读书、解经他在行,舞刀弄剑,甚至带兵作战,他一窍不通。担任执金吾以来,他每天疲于奔命,过得很辛苦。
如果天子让他跟着一起练武,他只能辞职了。
只是作为国戚,他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让人耻笑?
“伏卿。”趁着习武间隙,刘协将伏完招到面前。
伏完上前行礼,神情怯怯,嘴唇嚅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执金吾麾下还有多少执戟(步卒),多少缇骑(骑卒)?”
伏完想了想,神情尴尬地说道:“时势动荡,朝廷播迁,士伍不全,执戟仅三百余,缇骑更少,不过一百余人。”
刘协也没心情计较伏完的粗疏,连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一个模糊的数字。“天下不安,朕有意加强武事,想从执金吾抽调一些精锐步卒,充为近侍。”
伏完诧异地看着刘协,半晌才反应过来,长出一口气。
“陛下有志于武事,此乃大汉之幸。不知陛下打算挑选多少,臣这就回去准备。”
刘协对伏完的态度很满意。“倒不用太多,三五十人足矣。你回去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朕去执金吾营检阅。”
“唯!”伏完大声应诺,随即又有些诧异。
选人而已,天子何必亲临?
不过他没有问,天子愿意去他的营地,他求之不得。
——
吃完午饭,刘协带着王越等人来到执金吾的营地。
天子亲临,伏完不敢大意,做了充分的准备。
缇骑、执戟列队等候,一个个精神抖擞。
缇骑、执戟都是普通卫士,没有秩级。虎贲、羽林却有级别,俸禄比二百石起步。
如果能被选中,至少收入会有明显增长,更别说随侍天子左右,前途光明。
刘协命史阿、王昌试执戟,郭武试缇骑。
来之前,他就交待过了,让他们掌握一定的标准,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
标准太高了,挑不出几个人。
标准太低了,挑出来的人虽多,却不能大用,而且会将执金吾营的骨干力量抽空,导致伏完无法履行基本的职责。
他现在需要人,却不能只指望从执金吾营抽调精锐。
执金吾营即使满编,也不过七百余人。
他这是敲山震虎,让其他人看。光禄勋、执金吾以外的卫尉和北军五校才是禁军真正的主力,改造的重点。
最后,史阿、王昌选出执戟三十九人,郭武挑出缇骑十二人。
共五十一人。
刘协带着这五十一人回到塬上,沿途经过卫尉、光禄勋的营地,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得知是这天子亲自从执金吾麾下遴选出的精锐,将充任天子侍从,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羡慕的光芒。
光禄勋麾下的虎贲、羽林更是愤愤不平。
天子选侍从,首选应该是他们才对,如今却让这些执戟、缇骑抢了先,心里很不舒服。
有人开始打听,天子这是为哪般,怎么突然到执金吾营选拔步骑,还亲自驾临执金吾营?
仅仅因为执金吾伏完是皇后之父?
天子在营里选人,光禄勋邓泉阳奉阴违,只推荐了王越等四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满营皆是。之前没太当回事的人现在看到这一幕,心理也不平衡了,七嘴八舌地说邓泉挡了他们的前程。
风声传到邓泉耳中,邓泉如坐针毡,后背全是冷汗,凉嗖嗖的。
回到塬上,刘协命人召邓泉来,处理这些新郎官的入职手续。
邓泉很窘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情很不自然。
反应再迟钝,也看得出天子对他的不满。
刘协也没说什么,只是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非常时期,每个人都要做好战斗的准备,虎贲、羽林是天子亲军,更要加强训练,不能满足于仪仗。
邓泉唯唯喏喏,躬身退下,随好召集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商议对策。
刘协随即任命王越为总教官,史阿、王昌教步战,郭武教骑战,展开训练。
他本人也不例外,脱去冠冕朝服,换上甲胄,跟着一起训练。
天子以身作则,没有人敢掉以轻心,个个士气高涨。虽然只有五十五人,却喊出了上百人的气势,生生压住了周边数千郎官、卫士,甚至连更远处的董承大营都被惊动了,发旗语来询问情况。
——
唐姬坐在帐中,一手拈着针,一手拿着待补的旧衣,侧耳倾听塬上的吼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天色刚黑,皇后伏寿就派人来请刘协用膳。
刘协在御帐前设席,与王越四人席地而坐,一边进食,一边和王越等人闲聊,打听前些日子新丰一战的细节。
刚刚晋升,成为天子近侍,又与天子共饮,虽然吃的喝的都很简单,还是让王越等人热血上头,非常激动,打开了话匣子。
刘协虽然亲身经历了那场战斗,毕竟是皇帝,能了解的细节有限。
王越等人身为虎贲、羽林,了解的信息比他略多一些。
除了王越话略少些之外,史阿、王昌和郭武说了不少刘协不太了解的事。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眼前的时局。
刘协问他们,你们觉得李傕会追来吗?
“陛下,臣不知道李傕会不会来,但郭汜必然再来。”王昌很有把握地说道。
“何以见得?”
“郭汜上次被击退,并非力有不逮,而是措手不及,这才选择逃走。”王昌胸有成竹地说道:“郭汜与张济关系极好,有张济拦在前面,郭汜收拢溃兵之后,必然与张济联合。他是马贼出身,绝不肯平白吃亏,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找回面子。”
刘协有些意外。
他一直在考虑李傕会不会来,却没有把郭汜作为重点。
可是听了王昌的话,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倒果为因了。
结果是很多偶然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出现了他这个变数后,形势出现变化是很正常的事,历史未必还会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
他一直在考虑,李傕、郭汜来追是在杨奉等人进攻段煨的前提下,如果杨奉等人不进攻段煨,李傕、郭汜还会不会来?
现在看来,不管李傕会不会来,也不管杨奉等人是否进攻段煨,郭汜大概率会来。
有张济这个盟友拦在前面,郭汜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报复,甚至重新控制朝廷。
张济支持朝廷迁往陕县,本来也有同样的意图,两人有合作的基础。
“这是你的看法?”刘协心中不安,脸上却不动声色。
“臣哪有那样的见识。”王昌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是谒者仆射皇甫郦所言。陛下,恕臣直言,论行军作战,关东人远不如关西人,尤其是凉州人。陛下有志平定天下,不可不用凉州人。”
刘协深以为然,同时感慨万千。
连一个虎贲郎都懂的道理,为什么王允就不懂?
第9章 匡扶大汉,从我做起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刘协当即召见了皇甫郦。
皇甫郦中等身材,面色微黑,虽然穿着文官服饰,动静依礼,不失将门子弟的爽烈。
皇甫郦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相信郭汜一定会追来,至于会不会与李傕联手,他不敢断言。
但可能性无疑是存在的。
李傕是个记仇的人。杨奉曾是李傕旧部,他背叛了李傕,李傕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
之前没追,是因为郭汜、杨定、杨奉等人合兵一处,护卫天子东行,实力不弱,李傕孤掌难鸣。现在郭汜翻了脸,双方力量发生了重大变化,李傕不会坐视大好机会溜走。
如此,李傕、郭汜联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能劝阻李傕的,只有贾诩。”皇甫郦最后说道。
刘协的脸颊抽了抽,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楚是庆幸还是惋惜。
“贾诩很可能已经离开了贾诩,现在段煨营中。”
皇甫郦愣了一下,脸色微变,半晌后长叹一声。
“如此,李傕旦夕可至。”他又掐着手指算了算。“陛下当留意张济动向。李傕、郭汜在明,尚可防备。张济在暗,防不胜防。若是突然出现,对士气挫伤极大。”
听了皇甫郦的分析,结合自己的两世记忆,刘协深以为然。
张济心怀鬼胎,不可不防。万一两军交战之时,张济突然出现在战场上,以为他是援军,结果被他背刺,大败几乎是必然。
刘协想了想。“你去一趟陕县吧。”
皇甫郦微怔,疑惑地看着刘协。
“你去陕县传朕口谕,朕不日将巡幸陕县,请张济做好接驾的准备。”
皇甫郦恍然,躬身领命。
刘协又道:“朕听说张济从子张绣英武,是难得的勇士,朕想拜他为羽林中郎将。如果他能带上三五十骑士,补充羽林之不足,那就更好了。”
皇甫郦愕然。“陛下,羽林可是陛下亲近,由张绣掌羽林骑,是不是……”
刘协打量着皇甫郦,神色凝重。“你觉得张济会让张绣来吗?”
皇甫郦摇摇头。“可能性不大。”他顿了顿,又道:“若是陛下到了陕县,倒是有可能。”
刘协深以为然,心里有点苦。
很显然,即使同为凉州人,皇甫郦也不觉得张济可以为朝廷所用。
他只是另外一个李傕、郭汜罢了。
不过他不会给张济这个机会,他打算跳出这个包围圈,直接去河东。
刘协定了定神,又道:“凉州多名将,三明虽逝,来者可待。张绣能来,朕当用之。张绣不能来,朝廷也愿既往不咎,以礼待之。”
听到刘协提及三明,皇甫郦不禁动容。
凉州三明之首的皇甫规就是他的祖父。
他沉吟片刻,慨然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即刻起程,前往陕县。纵使不能拖住张济,臣也一定设法为陛下传递消息,以防不测。”
刘协郑重其事的向皇甫郦点头致意。
皇甫郦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深施一礼,转身出帐。
——
刘协脱下外衣,伏寿上前接住,却被扑面而来的汗味薰得几乎窒息,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刘协看了她一眼,自己将外衣挂在一旁的衣阑上。
伏寿神情微变,曲膝欲跪,却被刘协伸手托住。
“取水来吧。”
伏寿低低地应了,转身出去,安排两个宫女取了水和布来。宫女濡湿了布,正准备为刘协擦洗,却被伏寿接过。伏寿卷起衣袖,露出纤细的胳膊,紧紧地抿着唇,为刘协擦洗。
勉强擦完了后背,她的手臂便酸软无力,气息也粗了起来。
刘协听得清楚,伸手接过,自己擦洗胸口、脖子。
伏寿怯怯地站在一旁,面红耳赤。
宫女们也面色煞白,畏畏缩缩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协擦洗完,将布巾放在水盆边上,挥了挥手。
宫女们退下,伏寿站在一旁,神情窘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累吗?”刘协轻声说道。
伏寿微怔,随即拭去眼泪,微微欠身。“陛下为中兴不辞劳苦,臣妾岂敢言累。”
“累就休息吧,不用勉强。中兴之路漫漫,绝非一蹴可就。”
“臣妾侍候陛下就寢。”
“不了,我还想读一会儿书。”
“陛下想读什么书,臣妾侍候笔墨。”
刘协转头看看伏寿,见伏寿神情倔强,不由得一笑。伏寿今天穿着皇后的华服站了一天,累得几乎脱了力,却还是不肯让步,这份毅力倒是难得。
“你猜。”刘协忽然来了兴趣,逗伏寿道。
伏寿一时茫然,过了一会儿,强笑道:“陛下欲中兴大汉,自然当从圣人经籍中求索。至于是哪一部经籍,臣妾却猜不出来。”
刘协摇摇头。
儒家经典能救国吗?悬!就算不像后世一样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儒家文化头上,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儒家文化不能治乱。
读《孝经》退敌终究只是狂士之言,连儒生都不信的。
伏寿又道:“乱世当用兵,陛下莫非欲读孙吴兵法?”
刘协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兵法的确要读,但现在却不是读兵法的时候。捧着兵法读一遍就能克敌制胜,那只是小说里的桥段,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与其读兵法,不如走访各营,与诸将商讨战术方案来得实在。
伏寿不知所措。这两个答案是她能想得出来的最好答案,除此之外,她真不知道此时此刻,刘协想读什么书。
刘协沉思片刻,忽然说道:“你是琅琊人,可曾听说过于吉?”
“自然听说过,于吉可是活神仙。”伏寿灵机一动,恍然大悟。“陛下欲读《太平经》?”
“聪明。”刘协笑了。
“可《太平经》是朝廷禁绝之书,宫里没有,民间也没有流传。”伏寿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臣妾以为,陛下与其读《太平经》,不如读《老子》。据说蛾贼、米贼都以老子为宗,大同而小异。”
刘协诧异地看着伏寿。“蛾贼?”
伏寿吐吐舌头。“平时习惯了,臣妾一时口滑,请陛下恕罪。”
刘协暗自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称黄巾为蛾贼不是伏寿一个人的习惯,朝廷中比比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看不起杨奉更甚至李傕、郭汜。
想以黄巾为中兴之本,这个观念必须改变。
“皇后,过来坐。”刘协招招手,示意伏寿坐近些。“朕和你说说话。”
伏寿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在刘协身边坐下,虽然刚刚擦洗过,刘协身上依然散发着充满荷尔蒙的汗味。伏寿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刘协伸手,轻轻揽住伏寿的肩膀。“皇后,你说,黄巾真是大汉倾覆的罪魁祸首吗?”
第10章 近水楼台
“难道……不是?”伏寿不解的仰起头,眼神茫然。
“你想想,黄巾之前,有多少……”刘协的思维出现了一刹那的混乱,斟酌了一下后,还是选择了一个更适合他此刻身份的字眼。“……叛乱?”
伏寿倚在刘协肩上,咬着青葱一般的指尖,想了想。“陛下说得是,黄巾之前,叛乱便如野火,时时有之。臣妾儿时常听父亲说起泰山贼,好像几十年了,还没清剿干净。”
“清剿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那本又是什么?”
“在你看来,泰山贼也好,黄巾也罢,都是一些什么人?”
“不是为非作歹的贼寇吗?”
刘协忽然有些后悔。
和伏寿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姑娘谈这些是不是对牛谈琴?
这种事,也许只有被西凉乱兵劫掠,经历过生死的唐姬才有切身体会。
见刘协不说话,伏寿心中不安,坐直了身体。
“陛下?”
刘协吁了一口气,苦笑道:“如果他们天生就是为非作歹的贼寇,大汉还有中兴的意义吗?”
伏寿自知失言,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刘协也觉得无趣,拍拍伏寿的肩膀。“你先休息吧,朕再看些文书。”
伏寿应了一声,起身进了内帐。刘协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也知道她并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坐在榻边,静静地等着他。
对她来说,此刻最大的心愿或许就是生个皇子,坐稳这皇后之位。
只是此时此刻,他真没这个心思。
大厦将倾,哪有心思传宗接代,生个儿子当俘虏吗?
刘协在脑子里盘点了一下身边的近侍,决定找钟繇问些事件。
他之所以坚决要离开长安,返回洛阳,不惜绝食以表决心,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曹操派人来迎朝廷回洛阳,钟繇、丁冲则是中间联络人。
天呈异象之后,他闭门养病,这些天一直没有召见钟繇。
他起身出帐,四下里看了一眼,向紧临的帐篷走了过去。
黄门侍郎钟繇正坐在帐中,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天子,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
刘协进了帐,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书简。“可有兖州消息?”
“有。”钟繇连忙从案上翻捡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了过来。“兖州牧曹操击走吕布,兖州将定,唯雍丘未下。”
刘协大略翻看了一遍,还给钟繇,又问了些冀州、幽州的情况。
总体而言,关东还在混战,袁绍虽然占了些上风,离称霸河北还有一段距离。
大汉还可以抢救一下。
“朕听说,你和荀攸很亲近?”
钟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是。“如陛下如言,臣与荀攸既是乡里,又志趣相投,一直很亲近。”
“他在哪儿?”
“他赴蜀郡太守任,因道路不通,眼下暂驻荆州。”
“你代朕拟一份诏书,召他急赴行在。”刘协想了想,又道:“多事之秋,正是才智之士用武之时,岂可偏居巴蜀,作壁上观?”
钟繇附和地笑笑。
刘协看了他一眼,又道:“元常,尔亦如是。”
钟繇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刘协一眼,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低下头,拱手领命。
“唯。”
刘协又问了几句,转身回帐。
钟繇送到帐外,看着刘协的背影,若有所思。
——
刘协回到帐中,看了一会儿文书,等钟繇送来拟好的诏书,签署之后,又吩咐钟繇去找一找华阴县的地图,明日备用。
钟繇应了,转身出帐,步履矫健。
刘协看得真切,嘴角微微一挑。
虽不敢说荀攸一定会来,钟繇一定会效忠,但他可以先下手为强。
曹操老贼,你可别怪我下手狠。
你日子好过,我就惨了。
刘协一边想着,一边起身进了内帐。
伏寿果然还没睡,正倚着被子出神,被脚步声惊醒,连忙起身迎了上来,无意间瞥了刘协一眼,不禁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肩,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刘协不解地看着伏寿。“怎么了?”
伏寿的嘴角盯着刘协看了又看,渐渐松弛。“陛下……刚才的神情好嚇人。”
“是吗?”刘协摸了摸自己的脸。
伏寿不敢再说,起身侍候刘协宽衣。刘协上了榻,拥被而卧,自顾出神。伏寿也脱了衣服,钻进被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协。
“陛下,就寢吧。”她小声说道。
“嗯,好。”刘协口中应着,身体却没什么动静。
伏寿等了片刻,忍不住又催了一次。刘协这才反应过来,看着伏寿红扑扑的小脸,不禁“噗嗤”一笑。他伸手掖好被角,又在伏寿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先睡,我还有些事要想。”
“哦。”伏寿有些失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陛下为何忧愁,不妨说与臣妾听听,或许臣妾能为陛下分忧。”
刘协想了想。“皇后当知我自幼丧母,由太皇太后抚养成人。父皇驾崩、太皇太后仙逝以后,遭董卓之乱,皇兄又不幸夭亡,如今还能称为亲人的,除了你们几个,也就是嫂嫂了。”
伏寿转了转眼珠,缩进被子里,声若蚊蚋地说道:“臣妾明白。”
——
第二天一早,钟繇就捧着华阴地图请见。
趁着练武的间隙,刘协查看了一下地图。
一图在手,附近的地形便清晰多了,不再局限于眼前所见。
南有南山,北有渭水,华阴处于东西向的狭长河谷中。渭水和南山在东侧收拢,段煨所筑之城正当要冲,向东三十里便是潼关。
相比之下,西面则地势开阔,无遮无挡。
一旦李傕、郭汜追来,除了几道不算深的河流,找不到适合防守的地势。
刘协很头秃。
他之前就觉得西面来敌最致命,看了地图,再也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驻扎在西侧的杨定、董承根本起不到阻击的作用,不临阵倒戈就是万幸。
刘协心中烦躁,脸上却没什么反应。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对钟繇说道:“你去找几个熟悉本地形势的郎官,将东西三十里以内的地形查看一遍,着重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坚守,绘成图谱。”
钟繇有些意外。“陛下……有意屯守华阴?”
刘协没回答。
钟繇心里究竟怎么想,他现在还没把握,不想透露太多计划。
钟繇没有再问,躬身而退,很快选了几个人,离营而去。
第11章 士孙瑞
卫尉士孙瑞走出帐篷,抬起头,看着塬上的滚滚烟尘,眯起了眼睛。
一连数日,天子黎明即起,习武演阵。
塬下的光禄勋营也开始了操练,虽然不成章法,终究有所行动,比以前积极得多。
卫士韩彬赶了过来,轻声说明刚刚打探到的情况。
那天看到天子从执金吾的营地回来后,他就赶去各营了解了情况,以备士孙瑞垂询。
士孙瑞扫了韩彬一眼,感觉到了韩彬的异样情绪,不禁微微一笑。
“陛下虽然年幼,却有不屈之志,用武之心,此乃大汉之幸。”
“卫尉所言甚是。”韩彬说道,眼睛却看着远处黄土塬顶的天子大纛和烟尘。
士孙瑞想了想,说道:“传令下去,命诸门司马来议事,商量日常操练事宜。陛下亲自演兵讲武,我们做臣子的更不能懈怠。”
“喏。”韩斌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士孙瑞仰着头,看了片刻,叫过一名侍从。“你去看看太尉忙不忙,待会儿我想去拜访他。”
侍从摇摇头。“太尉三日前便出营了,尚未归营。”
士孙瑞很惊讶。“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只知道向东去了。”
士孙瑞眉头皱得更紧。
形势紧急,异常天象余波未息,太尉杨彪怎么会突然离营,而且连个消息都没给他?
侍从想了想,又说了一件事。
杨彪离营之前,曾见过天子。在杨彪见天子之前,兴义将军杨奉也来过,而且离开的时候还向天子行了大礼,神态恭敬,全无往日之轻狂跋扈。
士孙瑞更加好奇,盯着塬上的烟尘,一言不发。
难道说,前几天夜里的异象并非凶兆,而是吉兆?
大汉天命未绝,还有中兴的希望?
他沉吟片刻,让侍从留下,通知即将到来的诸门司马稍候,自己向光禄勋的营地走去。
两个大营离得很近,他很快就找到了光禄勋邓泉。
邓泉正在安排部下演练事宜,看到士孙瑞进来,他苦笑道:“君荣,我猜你也该来了。”
士孙瑞也不客气。同为九卿,又是多年的同僚,他和邓泉是老朋友了。
“伯渊,究竟是怎么回事,虎贲、羽林居然开始操练了?”
邓泉摇摇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提醒士孙瑞做好准备。天子能从他和伏完的营中挑选精锐,自然不会漏掉士孙瑞麾下的卫士。
士孙瑞点点头。这一点不用邓泉提醒,他也知道。
“伯渊,听说前几天兴义将军杨奉来见过陛下?”
邓泉皱起了眉头,抚着胡须,用力地点点头。“君荣,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什么话?”
“陛下……像是换了个人。”
“住口!”士孙瑞沉下脸,警惕地看看四周。“伯渊,如此荒唐之言,也是你该说的?”
邓泉叹了一口气。“君荣,我也是从小读书,久历仕宦,岂不知君臣之礼?只是……只是陛下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怎么说呢,人还是那个人,但气势完全不同了。”
士孙瑞也皱起了眉头。“怎么个不同法?”
“说不上来。”邓泉说道:“百闻不如一见,你最好还是去拜见天子,亲眼看一看,就知我所言不虚。君荣,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几天都没睡好。”
士孙瑞看了一眼邓泉疲惫的面容,知道他所言不虚,略作思索后,拱手告辞。
邓泉说得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拜见天子,亲自看一看天子的变化。
来到塬下,士孙瑞请黄门侍郎钟繇上塬通报,自己在塬下等候。钟繇还没回来,远处却驶来一辆马车,在塬下停住。
士孙瑞看得清楚,大感诧异。
他认得车上的人,正是太尉杨彪之子,杨修。
马车在塬下停住,掉了个头。
有侍者下车,在车后放下条凳,随即上前,打开车门。
杨修下了车,站直身躯,先抬手扶了扶冠,又调整了一下腰间的长剑,然后双手叉腰,环顾四周,顾盼自雄。下巴微扬,透着舍我其谁的自信。
看到士孙瑞,杨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笑容,缓步走了过来。
“士孙君。”年轻人拱起双手,行了一个大礼。
士孙瑞扶须颌首。“德祖,你是来见太尉的吗?”
杨修摇摇头。“非也。陛下巡幸华阴,修奉家母之命,前来致意。”
士孙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车,含笑不语。
如果不知道杨彪前些天曾见过天子,又离营东行,他或许真信了杨修的话。马车没走,说明杨修来见天子只是应付一下,并不打算留下来。
这其实不难理解。
大汉走到这一步,谁都清楚天命将终,他们这一代人食君禄,理当为国尽忠,下一代却没这义务。
若非如此,杨修何至于到今天还没有入仕?
太尉之子,早就该举孝廉、茂才,入仕为郎。
不过士孙瑞没有说破,毕竟他的儿子士孙萌也没有入仕,正避难荆州。
杨修站在塬下,一边与士孙瑞寒喧,一边与当值的钟繇打招呼,请他上塬通报。
听说是太尉杨彪之子,钟繇的态度很恭敬,转身上塬去了。
杨修莞尔一笑。“阉竖尽去,朝廷气象为之一新,可喜可贺。只可惜王司徒名士习气太重,矫枉过正,反将一局好棋下残了。”
士孙瑞瞅了杨修一眼。“王司徒已为国尽忠,无愧于心,国事有待来者。德祖正当少年,努力。”
杨修眼神微闪,哈哈一笑。他摇了摇头。“士孙君此言,修愧不敢当。陛下年轻有为,公卿皆是当世俊杰,何必我等乳臭未干小子妄言。修也愚钝,经义不熟,粗通文墨。闻说令郎长于作文,仰慕已久。不知可在营中,让我能当面请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会心而笑,随即又不曰而同的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若非形势所迫,谁又愿意如此呢,顺顺当当的入仕不好吗?
只可惜,人力难以回天。
过了一会儿,钟繇下来了,告诉士孙瑞,天子请他上塬。
士孙瑞向杨修点点头,举步登塬。钟繇不认识杨修,但见他与士孙瑞并肩而立,谈笑风生,又见远处马车宽大结实,知道不是普通士子,不敢怠慢,上前询问。
两人互通了姓名,得知杨修是杨彪之子,钟繇心生亲近之意,更添三分热情。
杨修却没心情和一个黄门侍郎说话,看着塬上的烟尘,微微皱眉。
钟繇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失望,却没说什么,静静地退在一旁。
第1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求推荐,求支持!)
刘协摘下头盔,递给一旁的皇后伏寿,接过一方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没要求伏寿来侍候,但伏寿却非常积极,带着几个宫女站在一旁侍候,被太阳晒得小脸发红也不肯走,顽强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刘协隐隐能猜到一点她的心思,却不好说破,只好由她去了。
伏寿奉上一杯水,刘协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
穿着沉重的甲胄,练了半天刀法,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一杯水根本不解渴。
皇后身边的几个宫女也为王越等人奉上茶水。看着相貌出众、神情羞怯的宫女,这些糙汉子们一个个猛咽口水,精神抖擞,谁也不肯喊累。
士孙瑞走到天子面前,躬身一拜。
“陛下有志讲武,乃大汉之幸。只是凡事当循序渐进,无欲速,欲速则不达。”
“卫尉所言甚是。”刘协点点头。“可惜王司徒当时意气,未纳卫尉忠言,否则形势何至于此。”
士孙瑞沉默不语。
当初王允要杀尽西凉人,他的确苦劝过,奈何王允不听,以至酿成大祸。但王允已逝,他身为王允故友,不宜当着天子的面非议王允,连累王允身后名。
刘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卫尉求见,有何要事?”
士孙瑞看看正在操练的郎官,微微皱眉。“听闻陛下从执金吾营挑选了一些步骑,臣甚是不解。虽不在宫城之中,执金吾仍有水火之职。营帐混处,若一时火起,而执金吾人手不足,如何是好?”
刘协瞅了士孙瑞一眼,没吭声。
都要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意什么水火之事?
再说了,我才挑了五十一个人,就影响执金吾救火了?
这些老臣,说话就喜欢转弯抹角,迂回侧击。
见天子不接他的话题,士孙瑞无奈,接着说道:“陛下是担心段煨来攻吗?臣敢以身家相保,段煨忠于朝廷,必不至于反叛。”
刘协微微一笑。“卫尉孤身在此,如何以身家相保?”
士孙瑞微滞,神情尴尬,老脸微红。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刘协挑出了语病。
刘协命人取来两张胡床,招呼士孙瑞坐下说话。士孙瑞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下了。虽然这个坐姿稍显不雅,但此时此刻,的确也不是讲究这些细节的时候。
刘协开门见山。“卫尉以为,到了陕县,张济能开关让路,容朝廷从容东归吗?”
士孙瑞沉默不语。
事实上,明眼人都清楚,张济和李傕、郭汜一样,都想挟制朝廷,号令天下。他支持天子离开长安本就不是出于公心,一旦车驾到达陕县,就是刚出了虎穴,又进了狼窝。
刘协接着又问道:“卫尉以为,李傕、郭汜能善罢甘休,从此与朝廷相忘于江湖吗?”
士孙瑞叹了一口气。“陛下思虑深远,自是好的。只是讲兵习武非一日可成,只能缓缓图之。”
刘协嘴角轻挑。“卫尉所言甚是,欲速则不达。只是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讲兵习武虽非一日可成,却一日辛苦便有一日收获,总比坐以待毙好。”
他轻轻地拍了拍膝盖,又道:“光禄勋营中虎贲、羽林千余人,可用之人不过五。执金吾营中执戟、缇骑数百,可用之人不过五十。卫尉营中又有多少?”
士孙瑞起身,拱手施礼。“臣无能,疏于操练,请陛下治臣渎职之罪。”
刘协摆摆手,示意士孙瑞坐下说话。
“卫尉胸有韬略,非等闲文士可比,朕是知道的。这些年朝廷为贼臣所迫,连朕都不能如意,又何况卫尉。如今出长安,不再为人所制,机会难得。朕当自强,诸君亦不可懈怠。卫尉以为然否?”
“陛下所言甚是。”士孙瑞缓缓抬起头,眼中有小火苗在跳跃。“只是如今兵微将寡,前后失据,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刘协转头看着士孙瑞,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士孙瑞虽是关中名士,却不失猛烈之气,是可用之人。
王允能刺杀董卓成功,士孙瑞是有功之臣,但王允居功自傲,以为功劳都是自己的,对士孙瑞的功劳视而不见,忠言逆耳,最后一败涂地。
相比之下,士孙瑞却能顺势而为,不居功,反倒避过杀身之祸。
当然,他最后还是死于西凉兵的刀下,就在不久后的战斗中。
大厦倾覆,又有多少人能够成为完卵?
想活下去,只能奋起反击,置之死地而后生。
“无他,以道御之。”
“以道御之?”士孙瑞一时疑惑。
刘协点点头,指指正在操练的王越等人。士孙瑞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面对这样的老臣、智者,仅是几句大话、套话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拿出一点切实可行的对策。
“以无厚入有间,虽尺寸之刃,可解千斤之牛。西凉诸将同而不和,若能善加利用,或可纵横其间,一举破之。当年光武皇帝于昆阳,以三千锐卒破王莽四十万大军,若天不弃汉,朕愿效光武故事,小试牛刀。卫尉允文允武,智计超群,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刘协似笑非笑地看着士孙瑞,神情决绝而从容。
朕要和李傕、郭汜拼命了,你们这些老臣打算怎么办?
士孙瑞盯着刘协看了又看,一抹笑意从眼角漾起。
他不是迂腐之人,看得懂刘协的用意,更看得出刘协超出常人的智慧和勇气。
能于危急之中看出西凉诸将和而不同,有可乘之机,是智慧。
置之死地而后生,奋力一搏,是勇气。
他再次起身,行了一个大礼。“臣冒昧,敢请陛下详言之。”
刘协笑了,摆摆手,示意士孙瑞安坐。
取得士孙瑞的支持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重要性不亚于忽悠杨奉、稳住段煨。
他可以下决心,做规划,具体操作却要士孙瑞的配合。
结合两世记忆,他很清楚卫尉士孙瑞几乎是三公九卿之中唯一通晓军事的大臣,麾下卫士也是禁军中不可忽视的主力,实力要比邓泉指挥的虎贲、羽林强得多,更别说伏完指挥的执戟、缇骑。
刘协拔出短刀,在地上划了一个草图。“卫尉对关东的形势如何看?”
士孙瑞愣了一下。不是说眼前的战事嘛,怎么突然扯到关东的形势了?
刘协又道:“卫尉以为,此时此刻,洛阳还能作为帝都吗?”
士孙瑞的眼神黯淡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董卓离开洛阳的时候,不仅纵兵劫掠,而且放火烧城,曾经繁华无比的洛阳城早就成了一片废墟。
“陛下,不回洛阳,又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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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姜是老的辣
“河东。”刘协淡淡地说道。
士孙瑞眉头一紧,眼神微缩。他抬起头,盯着刘协的眼睛。
“先去河东,然后去太原。”刘协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左倚太行,右凭大河,屯田殖谷,练兵保民,以观天下之变。”
士孙瑞倒吸一口冷气,眼神变了几变,再看向刘协时,便多了几分惊喜,几分敬畏。
天子的眼界之高,格局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个方略虽然粗疏,执行起来也很难,却比回洛阳有更多的机会。
惊喜之后,士孙瑞冷静下来,提醒道:“陛下,洛阳天下之中,天子不居,会有人趁虚而入。”
刘协笑道:“高皇帝蛰伏汉中时,项羽自号西楚霸王,奄有天下,何止洛阳?”
士孙瑞眨眨眼睛。“项羽沐猴而冠,死得其所。可是如今关东州郡并起,不凡见识高远之士,未必都是项羽。”
刘协笑得更加灿烂。“高皇帝入咸阳时,子婴退位,愿为秦王。若大汉天命已终,关东州郡有人如高皇帝,朕愿顺应天命,效子婴自去帝位,以待贤者。可若他们只是项羽,朕也只得勉为其难,效光武皇帝故事,再为大汉续几年运数。”
士孙瑞眉梢轻扬,盯着刘协看了半晌。“陛下,这……”
“这是朕的肺腑之言。”刘协一字一句地说道:“唯愿卫尉鉴之。”
士孙瑞微怔,胸中涌起久违的激动,眼眶不禁湿润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躬身一拜。
“臣受国恩,愿以身许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天子以国士待他,托以赤心,他自然当以身许国。
刘协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还了一礼。“卫尉不负朕,朕亦不负卫尉。你我君臣携手,共建太平,为大汉,为这受苦受难的天下百姓,尽绵薄之力。”
“唯!”
“卫尉,请入坐。”刘协拉着士孙瑞重新入座,详细解说当前形势。
士孙瑞是他寄予厚望的中流砥柱,对计划了解越深,执行起来越有效。
他的计划很简单。
既然关东大乱,洛阳不可回,那就去河东,去并州。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仅要突破张济的阻击,还要应付及李傕、郭汜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击。
禁军主力不堪一击,杨奉三将的兵力也有限,不足以同时应付张济和李傕、郭汜,所以他一面阻止杨奉与段煨火并,一面派杨彪去说服段煨,派皇甫郦去稳住张济,以便腾出手来,集中兵力,迎战李傕、郭汜。
尽管如此,他依然没什么胜算可言。李傕、郭汜久经战阵,西凉兵悍勇,要想战胜他们,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整顿禁军就是其中重要一步,而士孙瑞指挥的卫士和北军五校更是重中之重。
听完刘协的计划,士孙瑞又惊又喜。
天子不仅有全局视野,尽揽天下形势于胸,更对眼前的形势思考甚多。
站得高,看得远,更能脚踏实地,得其一端便不容易,更何况是兼而有之。
邓泉说得对,天子是变了,但他是变得更聪慧了。
这是大汉天命未尽的吉兆,也是前些天天降异象的真正意义。
一想到这些,士孙瑞就觉得沉寂已久的血又渐渐热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毫不隐讳地说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禁军疏于战阵,不堪大用。三将桀骜不驯,各自不和,亦不能倚为干城。主动出击,争胜于野,无异于取死之道。”
刘协笑着点头。“依卫尉之见,当如何?”
士孙瑞从刘协手中接过短刀,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划得黄土飞扬。“依臣之见,当于此数处作营坚守,以逸待劳……”
刘协静静地听着。
前几天,钟繇带着几个人将附近地图查看了一番,补充了很多地图上原本没有的细节。刘协听完汇报之后,对附近的地形已经有了比较准确的把握,士孙瑞说的这些,他也能听得明白。
大体来说,士孙瑞的方案和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禁军也好,杨定、董承也罢,他们的实力都不足以正面迎战李傕、郭汜,据险而守就成了不多的选择之一。三辅去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外出逃难,附近人烟稀少,能掳掠到的粮食有限,李傕、郭汜坚持不了多久,最多十天半个月,必然断粮退兵。
因此,取胜的关键就是寻找适合防守的地形,再想办法储备足够的粮食。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士孙瑞的方案有守无攻。
刘协耐着性子听完士孙瑞的方案,又思索了片刻,这才说道:“兵法云,攻守兼备,卿此计有守无攻,又是为何?”
士孙瑞双手奉还短刀,苦笑道:“陛下,当前形势守有余,攻则不足。与其冒险出击,不如守拙,待敌自退。然后全兵东进,迫张济俯首,陛下可安然渡河,进驻河东。将来练兵有成,储备资粮,再与李傕、郭汜一战,未为迟也。”
刘协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又道:“若引白波军为援呢?”
引白波军为援一直是他的方案重点,只是考虑到大臣对白波军的偏见,他没有主动提及。
“白波军?”士孙瑞吃了一惊,随即摇头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为何?”
“三将之中,杨奉最为勇悍,常有骄意。引白波军为援,杨奉势大难制,将来更不知如何跋扈。”
刘协看着士孙瑞,不置可否。
士孙瑞恳切地说道:“陛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陛下进驻河东,自然不能不与白波军接触,但此时此刻,引白波军为援,利小而弊大。”
“何以见得?”
“恕臣直言。朝廷先是受制于董卓,再受制于李傕、郭汜,威严扫地。若引白波军为援,纵使击败李傕、郭汜,白波军必引为已功。将来陛下至河东,亦是仰人鼻息,不能自主。不若以现有兵力,击退李傕、郭汜,以示朝廷尚有一战之力。”
士孙瑞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协,眼神殷切。
刘协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士孙瑞的意思,不禁赧然。
姜还是老的辣。士孙瑞不愧是老臣,心思缜密。真要按自己的计划,引白波军为援,就算战胜了李傕、郭汜也不是好事,反倒可能埋下祸根。
“卿所言甚是。”刘协心中苦涩,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陛下……以为可行?”士孙瑞小心翼翼的问道。
刘协明白士孙瑞的意思,微微一笑。“岂止是可行,简直是非此不可。”
士孙瑞如释重负,抚须而笑。
第14章 断其后路(俺们是AMD的粉丝打赏加更
《杨修别传》:兴平二年,帝幸华阴,与语竟日,叹曰:吾之子房。
——
杨修在塬下等了半晌,才看到士孙瑞从塬上下来。
士孙瑞昂首挺胸,足下生风。
杨修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士孙君意气风发,是加官晋爵了么?”
士孙瑞走到杨修面前,抬手拍拍杨修的肩膀。
“小子,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努力!”
说完,不等杨修说话,士孙瑞快步离去,大袖飘飘,意气风发。
杨修愣了半晌,不知道士孙瑞这是发什么少年狂。钟繇上前,告诉杨修,天子在塬上等他。杨修暂时抛开一头雾水,整理了一下情绪,快步上塬。
刘协站在塬上,看着士孙瑞下了塬,暗自松了一口气。
从士孙瑞的态度来看,自己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
当然,士孙瑞的目的也应该达到了。
士孙瑞根本不是来关心什么执金吾的兵力够不够救火的,而是来看他有什么变化的。
俗话说得好,相由心生。
他的五官没有改变,但内在气质的改变不可避免地会被人感觉到。这些官场老油条最擅长察颜观色,又互相通气,想永远瞒住他们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有一个现成的便利条件:前几天的天象异变。
也不需要他刻意解释,只要展露一些神秘感,那些人自然而然地会往天意上联想。
天要他装逼,他不能拒绝,只好勉为其难、顺水推舟地装一下了。
送走了士孙瑞,迎来了杨修。
得知杨修求见,刘协一开始是有些疑惑的。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原委。
应该是杨彪过意不去,又或者对他多了几分信心,决定追加投资。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杨彪的父亲杨赐还是先帝的帝师,受朝廷恩惠比士孙瑞更厚,感情也相对更深,当然也更希望大汉之火不灭。
可是看到停在路边,掉好了头,随时准备离开的马车,他同样明白,杨修只是来走个过场,并没有入仕的计划。
他对杨修同样没什么好感,并无多少招揽的欲望。
他觉得杨修就像那个著名的典故:鸡肋。
什么一合酥、绝妙好辞,这种脑筋急转弯式的小聪明其实没什么意思,也成不了大事。抛却文学色彩,就历史而言,他在曹丕、曹植之间横跳的操作也绝不明智。
这种鸡肋……要他何用?
看着杨修走上来,刘协收回目光,观看王越等人操练。
杨修上了塬,停了片刻。
他本以为天子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露出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笑容。
但天子一动不动,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他不得不主动走到天子身边,躬身施礼。“弘农杨修,见过陛下。”
刘协瞥了杨修一眼,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足下来见,不知有何指教?”
杨修愣了一下,白晳的面皮忽然充血,仿佛受到了不可承受的污辱。
他咬了咬牙,忍下胸中勃然怒气。
眼前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而是当今天子。
对其他人来说高不可攀的四世三公,对天子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陛下巡幸华阴,臣奉家母之命拜见,尽人臣之礼。”
刘协嘴角轻挑。
杨修的怨气太重了,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我是奉命而来啊,不是我自己想来。
“朕如果记得不错的话,令堂是汝南袁氏女吧?”
“陛下所言甚是,家母乃故司空袁逢之女。”
“那后将军袁术是你亲舅舅?”
杨修的脸有些发烫,说话的中气也有些不足。
有路中悍鬼袁术这样的舅舅,绝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袁术称雄淮南,袁绍争霸河北,可谓是难兄难弟,不分伯仲。”刘协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杨修。“足下又打算如何延续弘农杨氏的荣耀?”
杨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无地自容。
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子会如此直言不讳,连一点遮掩都不留,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刘协无声地笑了笑,转过头,不再看杨修。“朕刚刚为足下谋划了一番,想到了几个选择,足下可有兴趣一听?”
杨修眉头紧皱。“请陛下指教。”
“其一,择一而侍。有姻亲之旧,以足下之智,三公或不可得,九卿不难。只是要小心一些,他们虽是兄弟,却谈不上同心,将来说不得还要大打出手,在战场上一决雌雄。若是投错了人,嘿嘿。”
刘协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杨修却是激零零打了个冷战。
刘协的话很刺耳,却道出了一个事实。
袁氏和杨氏是姻亲,他更是袁术的亲外甥,但投奔袁氏却不是好选择。
袁术是他的亲舅舅,但袁术是个纨绔,人品、能力都不如袁绍,肯定不是最后的赢家。
如果他能向袁绍俯首称臣,也许还有机会,偏偏袁术向来不服袁绍,最近更是公然宣称袁绍是奴婢之子,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相比之下,袁绍成功的机会更大。
但是,杨彪与袁绍不和,而且矛盾很尖锐。
此路……不通。
“退而求其次。”刘协接着说道:“在胜负未分之前,足下可以效仿令祖,归隐华山,读经授徒,待天下安定,再出仕不迟。”
刘协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届时足下年老倦政,让弟子出仕也是一样的。”
杨修的嘴角抽了抽,想骂人。
我才二十一岁,你就让我隐居终老?
不过仔细想了想,这又并非胡扯。
如果袁绍、袁术真的争执不下,天下大乱,太平至少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三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自己的大好青春只能在山中渡过,杨修就想骂人。
可是除了天子所说的这两条路,他一时还真想不出更好的选择。
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杨修瞅了一眼嘴角轻挑的刘协,忍不住反唇相讥。“陛下,恕臣冒昧,陛下的处境似乎比臣更加艰难。若陛下有意归隐,臣或许可以相伴陛下左右,谈经论道,聊以解忧。”
刘协眼皮轻抬,瞅了杨修一眼,嘴角笑意更浓。
“朕即使归隐,也要等平定天下以后,现在言之过早。”
“既然如此,臣愿追随陛下左右。”
话一出口,杨修就后悔了。
天子分明是故意激他,引他上钩。
刘协沉默不语,杨修心中忐忑,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看向刘协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警惕。
天子虽然年少,却很狡猾啊。
过了良久,刘协吁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多谢足下美意,只是征战不易,其中辛苦,恐非你能承受。你还是回家侍奉令堂,静候天下太平吧。”
他笑了笑,拔出长刀。“朕要去练刀了。”举步向场中走去,朗声道:“谁来与朕对练?”
史阿挺身而出。“臣愿意。”
刘协扬刀大笑。“来战!”
看着刘协与史阿战在一处,杨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莫名失落,心中五味杂陈。
他来见驾的确是有敷衍之意,但那是他敷衍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敷衍。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天子拒绝了。
什么天子圣明,少年老成,一点也不礼贤下士,更谈不上求贤若渴。
他很想扭头就走,奈何脚下却有千斤之重。
就这么回去,怎么向父亲交待,将来又怎么向其他亲朋好友解释?
说天子有眼无珠,无识人之明,那父亲杨彪,还有刚才走路带风的士孙瑞又怎么说?
还是干脆说,天子觉得我德行浅薄,不能延续弘农杨氏的家风,又无救世济危之策,于时事无补,所以婉拒了我?
杨修很挠头,很后悔。
早知如何,就不该来。
第15章 老臣联盟
杨彪回到大营,得知杨修被天子婉拒,多少有些意外。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看到杨修那副郁闷的神情,他就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
杨修的人生太顺利了,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缺少必要的捶打。
杨彪随即求见天子,汇报此行成果。
对天子的表态,段煨很感激,明天将派人再送点物资来。
但是让他来见驾,却有些难度。
他担心杨奉、杨定等人对他不利,会有生命危险。
刘协毫不意外,他早就知道段煨不敢来。
段煨多疑,严重缺乏安全感。他连贾诩都不放心,又怎么敢以身犯险。
“见到贾诩了吗?”
“见到了。”杨彪思索片刻,沉声说道:“贾诩说,他生逢乱世,人到中年,身体多病,心力亦不如往昔,不想再挣扎求生,只愿归隐南山,苟全性命。”
刘协撇了撇嘴。“这话是当着段煨的面说的?”
杨彪嘴角带起一丝浅笑。“段煨多疑,臣不愿引起他的误会,未曾与贾诩私下见面。”
刘协点了点头。杨彪老谋深算,处理得当。
“杨公以为,贾诩真实的心意如何?”
杨彪抚着胡须,微微一笑。“无他,待价而沽罢了。如果真想归隐南山,何必现在?苟全性命于乱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贾诩虽聪明绝伦,于耕种却不甚擅长。”
刘协深以为然。
他才不相信贾诩会隐居,历史上的贾诩转投各家,也的确没有隐居的经历。
杨彪说他是待价而沽,至少说明贾诩有为朝廷效命的可能,同时也不动声色的表达了另外一层意思:段煨的确没有用他的计划,他需要尽快找到下家。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刘协话锋一转。“杨公,你确信段煨无反意?”
“臣愿以父子性命担保。”
“既然如此,朕去见见贾诩。”刘协轻声笑道:“这个出价,应该能让贾诩心动了吧?”
杨彪愕然,片刻之后,连忙说道:“陛下,万万不可。贾诩是当初西凉军反攻长安的谋主,心有疑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要陛下下诏赦免他的罪行,再示以恩惠,他自然也就安心了,又何必陛下以身犯险?陛下,臣反对。”
“杨公,既然段煨不反,朕又有什么危险可言?”刘协摆摆手,示意杨彪不要急。“朕去段煨大营,不仅是为了贾诩,更是为了段煨,以及其他西凉人。王司徒虽逝,当年留下的隐患却未除,心存疑虑的又岂止贾诩一人?如果不能解开这心疾,朝廷以后又将如何对待凉州人?”
杨彪盯着刘协看了半晌,一声轻叹。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这……太冒险了。”
“再危险,还能比李傕、郭汜相攻时危险吗?”刘协语重心长的说道:“杨公,乘舆上的箭痕尚在,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朕。”
杨彪长叹。“臣等无能,愧对先帝,愧对陛下。”
刘协挥挥手。“这些事,等过了眼前难关再说吧。大汉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欲再兴汉室,三省吾身,甚至是刮骨疗毒,都是避免不了的。”
杨彪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
从刘协看似平静的语气中,他听出了刘协的决心和意志。
“臣虽老朽,愿随陛下左右,万死不辞。”杨彪躬身一拜,神情凝重。
刘协微微颌首,伸手将杨彪扶了起来。“那就劳烦杨公与卫尉先拿出一个章程,再与公卿朝议,尽快促成此事,免得夜长梦多。”
“唯。”
——
“陛下要去段煨大营见贾诩?”
听完杨彪的转述,士孙瑞放下了手中的文书,神情愕然。
他知道天子有意笼络段煨,以免腹背受敌,也知道贾诩在西凉诸将中颇有威信,却不知道天子对贾诩如此重视,居然要主动去段煨的大营见贾诩。
杨彪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士孙瑞。
他与士孙瑞相识多年,知根知底。
天子让他先与士孙瑞商议,他就知道士孙瑞肯定单独见过天子,而且取得了天子的信任,所以他没有任何遮掩,将自己这几日的行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士孙瑞。
天子要去段煨大营,势必会引起群臣的强烈反对,尤其是杨定、杨奉等将领。
他需要士孙瑞相助,与杨定等人抗衡。
士孙瑞身为卫尉,不仅掌握着一定的兵力,在军中也有着他这个太尉无法企及的影响力,有和杨定等人讨价还价的底气。
士孙瑞思索良久,重新抬起头,打量着杨彪。“伯先,天子曾说,他当以道御术,效光武故事。如今看来,这大概就是他解牛的第一步。”
“什么解牛?”杨彪笑道。
士孙瑞也没掩饰,将他与天子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又道:“伯先,还是你见机快,德祖来得正是时候。我已经作家书,派人送往荆州,召犬子前来侍驾。”
杨彪笑了,抚着胡须连连点头,心中说不出的快慰。
英雄所见略同。
士孙瑞这么快就做出决定,自然是对天子有信心的表现,正如他与天子一席谈后,就决定召杨修见驾一般。
可惜那个小竖子眼高手低,被天子婉拒之后只知道生闷气,却不知三省吾身。
若是因此被士孙瑞的儿子士孙萌后来居上,那可有点丢脸。
“君荣,上下同欲者胜。天子有中兴之志,我等身为汉臣,自然应该鼎力相助。可是只有你我是不够的,还要聚拢更多的俊杰,同心协力,辅佐天子,方能众志成城,再建太平。”
士孙瑞瞅了杨彪一眼,无声而笑。“伯先,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杨彪也笑了。“国乱思良将,先帝当年倚盖元固(盖勋)为干城,如今天子用武,五处士亦当为天子冒锋镝、平叛乱,不负盖元固遗志。”
士孙瑞哈哈大笑,伸手指指杨彪。“你啊……”随即又道:“伯先,与魏伯俊相比,我倒是更想推荐另外一个人。”
杨彪不解地看着士孙瑞。“谁?”
“宋果。”士孙瑞说道:“王越剑术虽好,但久居下僚,不通礼仪,未必能护得陛下周全。宋果年轻时做游侠,长而为官,周历州郡,见识广阔,剑术或许不及王越,胆气却绰绰有余。”
杨彪恍然,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宋果与杨奉有同僚之谊,引他在陛下左右,也能让杨奉安心。至于伏完,我去解释,必不使君荣为难。”
士孙瑞苦笑。“不是我有意避嫌,实在是此时此刻,当以大局为重,不宜节外生枝。”
杨彪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我共勉。”
第16章 父子君臣
杨彪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饭菜放在案上,用纱笼罩着。杨修靠在一旁,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拿着蒲扇赶苍蝇。听到脚步声,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父亲。”
杨彪看了杨修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还没吃?”
“父亲未归,儿子岂敢僭越。”
杨修说着,命人取来水,侍候杨彪盥洗。杨彪奔走了一天,脸上沾满灰尘,清洗一番后顿觉清爽了许多。他招呼杨修入座,又命人取些酒来,要与杨修共饮。
杨修很意外,笑道:“父亲此行顺利?”
杨彪扬扬手,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笑意。“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杨修眉梢轻挑。“父亲高明,儿子望尘莫及。”
杨彪摇摇头。“小子,不是乃公高明,而是天子圣明。”说完,他沉吟了片刻,再次感慨地说道:“此乃大汉之幸也。”
杨修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期期说道:“天子……何以圣明?”
杨彪歪着头,斜睨着杨修,眼神似笑非笑,看得杨修坐立不安,只能强笑。
侍从送上了酒,杨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润润嗓子,说起了天子的故事。
“中平六年,辛未之变,天子时为陈留王,与少帝出洛阳,至小平津,阻于大河。董卓率三千西凉兵至,少帝恐惧,不能语,天子从容应对,自初至终,无所遗失。”
杨修凛然,面色微变。“九岁幼童,竟有如此勇气?”
杨彪点点头,接着说道:“初平四年,天子试儒生四十余人,上第赐位郎中,次太子舍人,下第者罢之。天子下诏曰:耆儒年逾六十,去离本土,营求粮资,不得专业。结童入学,白首空归,长委农野,永绝荣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罢者,听为太子舍人。”
杨修吁了一口气,叹道:“天子虽年少,却有大仁。”
杨彪不置可否,接着又道:“去年三辅大旱,天子避正殿请雨,又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作粥,经日而死者无降。天子疑赋恤有虚,于御前试作糜,乃知侯汶贪浊。尚书令以下皆奏收侯汶考实,天子下诏杖五十,复使侯汶作粥,将功赎罪。侯汶感愧,遂尽全力,饥民多得全济。”
杨修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用力一拍大腿。“妙啊,天子若杀侯汶,虽可明法律,却不免延误赈灾,少不得又要多死几个人。惩而不杀,使其戴罪自效,不失为两全之策。”
杨彪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道:“今年二月,郭李相攻,矢及御前,射破帷帘,李傕恐惧,天子安坐不动。十月在新丰,郭汜使人夜烧天子所幸学舍,文武慌乱,天子面色如常。本月壬寅夜,有赤气贯紫宫,人心惶惶,天子安居帐中数日,曾无所动。”
杨彪又喝了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着杨修。“这几件事,你能做到哪一件?”
杨修脸色通红,沉吟片刻,摇摇头。“儿子惭愧,侯汶事或许可行,其他……皆不能。”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杨彪哼了一声,又道:“袁本初、袁公路能做到几件?”
杨修苦笑,低头不语。
“那袁本初子袁显思、袁显奕,袁公路子袁伯阳,又能做到几件?”
杨修一声长叹。
“小子,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
杨修心中一动,想起了那天士孙瑞说过的话。
——
次日一早,杨修早早起身,洗漱完毕,来到塬下请见。
刘协刚练完一阵刀法,正趁着中场休息与王越探讨得失,听说杨修请见,多少有些意外。
他知道杨修没走,却没想到杨修这么快就会再次请见。
年轻人嘛,尤其是这种出身好,天赋又高的年轻人,多少有些傲气,不会那么容易低头。
就算不得不低头,也要等合适的机会,为自己留点面子。
杨修这么快,也许是来辞行的,临走之前放几句狠话,过把瘾。
名士嘛,不都这个调调。
不过他要是想在我这儿找存在感,那可就想错了。
我一定要让他见识一下键政派学者的无敌风采。
一边想着,刘协一边命人传杨修上塬。等杨修来到近前,刘协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杨修神情庄重,一丝傲气也无,不像是来骂战的。
“臣,弘农杨修,拜见陛下。”
刘协颌首致意。“杨君黎明请见,不知有何指教。”
“臣不才,忝为大臣子,粗通文墨,愿为陛下走马,侍笔墨,传消息,尽绵薄之力。”
刘协诧异地看着杨修,王越也一脸惊愕。
以杨修的出身和脾气,能说出这么谦逊的话,实在不容易。
这是被太尉收拾过了?
不像啊,脸上一点红肿都没有。
常言道,举手不打笑脸人。刘协尽管看不上杨修,却不能不给杨彪留点面子。退一步说,杨修这么诚恳,他如果直接拒绝了,以后也没人敢毛遂自荐了。
“杨公之子,岂能为走马,依例为黄门郎吧。”
杨修的嘴角抽了抽,脸皮发烧,几乎恼羞成怒。
毫无疑问,这是天子对他的惩罚,甚至可以说,天子还是不想接受他,故意用这么一个近乎羞辱的职位变相地拒绝。
黄门郎是黄门侍郎的属员,中平元年新设立的官职。
中平元年九月,袁绍、袁术入宫诛杀宦者,宫中诸署为之一空,朝廷曾下诏,赐公卿以下至黄门侍郎子弟一人为郎,补充诸署。
说白了,就是大获全胜的外朝官员论功行赏,分享权力。
当时杨彪任司空,自然是有资格荫补子弟入仕的,即使他当时还未弱冠。
但他不为所动,并没有借此机会入仕。
现在天子说依例为黄门郎,等于说他来迟了,补上这个机会。
换作之前,他肯定会拂袖而去,从此不再见驾。
可是经过昨天晚上与父亲杨彪一席谈后,他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除非真的归隐田园,否则只能忍耐,期待有朝一日能获得天子的认可和信任。
“唯!”杨修躬身施礼,泪水在眼中打转。
刘协不经意间瞥见,大感意外。
到底是读书种子、文学家,很感性啊,这就激动了?
第17章 我真不是故意的(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天地良心,刘协真没有羞辱杨修的意思。
在他的两世记忆中,汉代官员子弟入仕的第一步都是为郎,区别只在于是什么郎,以及任职时间长短。
家世好、人脉广的,在郎官这个职位上走个过场,很快就会调任他职。
家世普通,没什么人脉的,或许会在郎这个职位上熬十几年,直到你自己觉得无趣,主动辞职。
王越做了十几年的虎贲郎。
贾诩也曾举孝廉为郎,在宫中呆了几年也没升职,最后因病离职。
相比之下,与贾诩同传的荀彧也是举孝廉为郎,没几天就拜为守宫令了。
在他看来,任命杨修为黄门郎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没有任何歧视的成份。做了决定后,他就继续练武,让杨修自己去办入职手续。
以杨彪在朝中的地位,少府田芬看到杨修也会客客气气的,不可能为难他。
杨修下了塬,四处看了看,见黄门侍郎钟繇站在一旁,本不想搭理他,可是一想从现在开始就算是同僚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能不打个招呼。
“钟君。”
钟繇很意外,连忙拱手还礼。“公子有何指教?”
杨修很勉强地笑了两声。“蒙天子不弃,征为黄门郎,即日起便与钟君共事,还望钟君多多指教。”
钟繇大感意外,不禁多看了杨修两眼。
杨修郁闷无比。
——
在杨彪和士孙瑞的奔走协调下,刘协做了一些人事调整。
首先是将执金吾所领的执戟和缇骑并入卫尉,由士孙瑞统一指挥。
中平六年以来,军政大权长期被董卓及其党羽把持,禁军缺员严重,训练也严重不足,战斗力无从谈起。伏完本人是书生,不通兵事,将麾下步骑交给士孙瑞指挥、训练,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为对伏完的补偿,刘协转伏完为少傅,日常陪他读书。
摆脱了繁琐的日常事务,可以安心读书,又升了官,伏完开开心心的接受了。
紧接着,刘协又接受了杨彪的推荐,拜宋果为虎贲中郎将。
宋果字仲乙,扶风平陵人,不仅和士孙瑞是同乡,还是宋贵人的同族。
考虑到这两项调整的受益者都是扶风人,而受损的却是关东人伏完,伏完的女儿伏寿又是皇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宫争宠,不可避免的引起了一些争议。
好在举荐人是太尉杨彪,伏完本人又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其他人有意见也只能藏在心里,没有形成明面上的冲突。
趁热打铁,刘协召见了北军五校尉。
北军五校是禁军主力,有两千多人,比光禄勋、卫尉、执金吾的兵力加起来还要多。
五校尉中,步兵校尉魏杰资历最老,作战经验最丰富,当年与士孙瑞一起在盖勋麾下任都尉,率部平定羌乱,能力和经验并具。
士孙瑞向刘协推荐了魏杰,又建议暂时不宜变动魏杰的职务,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魏杰是扶风杜阳人,与士孙瑞同郡。朝中关东、关西对立情绪严重,突然提拔太多扶风人,容易引起关东籍大臣的敏感神经。
刘协深以为然。
对大臣——尤其是文臣——与生俱来的内斗属性,他的体会可能比士孙瑞还要深。
这样的故事在历史上一再重演,每每令人痛心。
为保持关东、关西势力的平衡,士孙瑞向刘协推荐了另外一个人:射声校尉沮俊。
沮俊是冀州人,为人忠贞果敢,是可用之人。
沮姓不多见,又是冀州人,刘协很自然的想到了另外一个姓沮的冀州人。
他召来沮俊一问,不出所料,沮俊果然与沮授同族。只不过他是大宗,沮授是支系,两人来往并不多,尤其是这几年,根本没有联络。
见沮俊忙不迭和沮授撇清干系,刘协忍不住笑了。
沮授如今是袁绍谋主,而袁绍不臣之心早就昭然若揭,沮俊身为朝廷大臣,避嫌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他们是不是多面下注,那就不好说了。
就算是多面下注也无可厚非。沮俊在不久后的战事中奋勇作战,宁死不屈,自不用多说。沮授忠于袁绍,誓死不降曹操,无愧于这个时代的道德观,称得上忠贞之士。
“沮君,在你看来,朕与袁绍,谁能笑到最后?”刘协笑盈盈地看着沮俊。
沮俊微怔,随即大声说道:“当然是陛下。”
刘协扬扬眉。“这是沮君的由衷之言吗?欺君可不是大臣所当为。”
沮俊神情尴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刘协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道:“沮君不必急着作答,多想几日,或许是有必要的。”
沮俊诧异地看了刘协一眼,躬身施礼。
“唯!”
——
调整了人事,见过了相关的官员,禁军的训练自然而然的提上了日程。
有天子亲自演武为号召,又有卫尉士孙瑞、光禄勋邓泉做示范,北军五校也加强了日常操演。
人一旦行动起来,精神面貌就会不自觉的发生变化。
懒散的北军是一群乌合之众,训练的北军则渐渐有了禁军该有的模样。
至少看起来如此。
消息传到杨奉、杨定、董承的耳中,他们也不能无动于衷,或主动或被动的加强了训练,做出一副大战将至,用我必胜的气势。
十月下旬,出使陕县的皇甫郦传来消息,张济对天子巡幸表示欢迎,积极准备,却婉拒了天子对张济的征召。
从不同的渠道,皇甫郦打听到一个消息,李傕、郭汜派人和张济联络过,很可能已经达成了协议,将起兵攻击天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傕、郭汜很可能已经在赶来华阴的路上。
读完皇甫郦的书信,刘协不免有些紧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在他没准备好的情况下。
刘协想了想,派人叫来了杨修。
杨修入仕之后,谨记父命,夹着尾巴做人,天天和钟繇、丁冲等人在一起,尽可能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效果却不太好。
大家都对他很客气,却不太愿意与他亲近,敬鬼神而远之。
杨修很无奈。
得知天子召见,杨修心中欢喜,第一时间赶来了。
他隐隐觉得,群僚对他的态度不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子曾经拒绝过他,让人觉得他之所以能入仕全是父亲杨彪的功劳,并无真才实学。
想破除这样的成见,必须得到天子的认可。
第18章 再试杨修
刘协开门见山。“你是华阴人,对华阴的情况熟悉吗?”
刘协一边说着,一边铺开地图。
这是钟繇等人最近几天的辛勤成果。
钟繇不仅书法好,绘图技术也相当不错,地图精美,宛如艺术品。
杨修心情兴奋,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正准备指点江山,一看地图,顿时气短了三分。
“陛下,这是……谁的手笔?”
“钟元常。”
杨修的心情有点复杂。
虽然他降尊纡贵,对钟繇的态度有所改善,可他并不清楚天子如此信任钟繇,居然让他去查看华阴的地形,绘成舆图。
排兵布阵、行军作战以舆图为本,绝非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接触的。
从天子称呼钟繇的语气来看,他对钟繇也非常满意。
这就有点尴尬了。
见杨修不说话,刘协不得不轻叩案几,提醒杨修。
杨修回过神来,自知失态,连忙说道:“此图甚佳,甚佳。”
刘协瞅瞅杨修,将地图推到他的面前。“你看看有哪些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地方。”
“唯!”杨修被刘协那一眼看得心虚,不敢多嘴,收敛心思,仔细查看。
刘协静静地打量着杨修。
钟繇等人绘制的地图,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知道钟繇很用心,有抓住这次机会的积极意识。
不管他最后会不会留在朝廷。
但杨修与钟繇不同。
钟繇人到中年,依然沉沦下僚,自然会珍惜每一个机会。
杨修少年得志,又自负其材,又没有实践经验,能否如钟繇一般沉下心来做事,是要打个问号的。
职场打拼多年,这样的新手他看得太多了。那还是有专业知识的人才,像杨修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贵公子,他不敢抱太高的期望。
用华阴的地形来考校杨修,就是不希望他输得太难看。
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给杨彪留几分面子。
杨修看完地图,思索片刻。“陛下……是打算据险而守吗?”
刘协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按照他的要求,钟繇在地图上标注的地点都是利于防守的地形,杨修看出这一点并不难。
杨彪对他的整体方略一清二楚,更是重要的执行者,杨修听到一些消息也不足为奇。
“恕臣直言,能不能守住,恐怕不在陛下,而是杨定、董承。”杨修一手挽袖,一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头。“从他们眼下的位置来看,都不利于坚守。一旦接敌,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必然溃败。”
刘协暗自点头。
杨修说中了要害。
就地形而言,御营地处官道南侧的黄土塬上,居高临下,只要禁军不怂,杨奉增援及时,守住阵地并不难。
杨定、董承就不好说了。
杨定的大营在西岳庙,紧邻官道,地势平坦开阔,无险可守。
董承的大营在渭河边,大片的漫滩地,一马平川。
一旦李傕、郭汜来攻,除了面对面的野战,不会有其他的可能。
“你有什么建议?”
“可命杨定退守集灵宫,董承后撤五里,与御营成犄角之势。”
杨修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地图解释。
集灵宫就是西岳庙的原址,在华山脚下,建于汉武帝时期,后因祭祀不便,这才迁往现址。集灵宫虽破败不如从前,却还有一些建筑可用。万一形势不利,还可以退入华山坚守。
集灵宫东侧就是黄酸水(今柳叶河),水从华山深处流出,没有被截断的可能,可以保障用水安全。
理论上说,只要有足够的粮食,杨定想守多久守多久。
董承驻扎在渭水边,原本是控制渭水渡口,防范李傕从冯翊而来。但渭水并不宽阔,入冬之后流量大减,几乎处处可渡,控制渡口的意义不大,反倒有被分割包围的可能。
与其如此,不如靠近御营,互相支撑。
杨修建议董承进驻平舒城。
平舒城是座小城,在渭水南岸,官道之北。附近有魏国所建的古长城,地势颇高,稍作整修就可以当作防守阵地。
刘协点头,对杨修的建议表示赞许。
毕竟是本地人,杨修对附近地形的了解远远超过钟繇几日来的探访,虽说不上多么高明,却也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破绽。
这一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杨修居然是个很务实的人。
或许这和弘农杨氏的家风有关。
“你做些准备,届时向杨定、董承解说。”
杨修心中欢喜,躬身施礼,随即又觉得丢脸。
这么一点小事,值得开心吗?
——
咨询了杨修之后,刘协召集三公九卿议事。
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坐在御案两侧,太常王绛、光禄勋邓泉等人在稍远处落座,钟繇等侍中、侍郎则围坐四周,有的没有坐席,索性拱手而立。
虽不是庄严肃穆的大殿,但群臣神色凝重,隐隐还是透出一丝朝堂上应有的凛然。
得知张济复叛,李傕、郭汜即将来攻,稳健如杨彪、士孙瑞也不免忧心忡忡。
禁军的训练在加强,精气神的确有所改变,可是要形成战斗力还需要时间。兵力有限,军械不足,要面对以凶残著称的西凉军,没人敢说自己有把握战而胜之。
一旦战败,会是什么结果,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到。
当务之急,最好的方案不是迎战,而是迅速离开。
但段煨、张济挡在前面,他们无路可走。
大臣们惶惶不安,神色各异。
刘协也紧张,但他本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还算沉得住气,没有乱了阵脚。
与做二十几年的傀儡相比,战死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向死而生,输了是天意,万一胜了,那就是历史转折的开始。
刘协的平静落在大臣们的眼光就成了难得的从容,妥妥的雄主气质。
这些天,无数人看着刘协习武演阵,不免有诸多猜测,私下里的议论也不少。如今与刘协近距离相见,越发觉得刘协沉稳,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泱泱气度,不知不觉中受到了感染。
有明君如此,又有什么困难不可克服?
天子年方十五,都能如此镇定,我等身为大臣,又岂能慌作一团?
朝会的气氛就像一潭水,扔进一块巨石,激起无数波澜后,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刘协轻轻咳嗽了一声,看向杨彪。“杨公,你先说说吧。”
第19章 恩威并施
“唯!”杨彪长身而起,向刘协施了一礼,又环顾四周。
威严的目光过处,几乎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挺直了腰杆。
“诸君,俗语云:愚者见危,智者见机。眼下这形势亦不例外,看似凶险,却并非无计可施。若能君臣一体,上下同心,或可转危为安,挽狂澜于既将,扶厦于将倾,中兴大汉,再建太平。”
杨彪声音洪亮,铿锵有力,话语间透着满满的自信,一下子就将气氛带得激昂起来。
“某前几日去了一趟宁辑将军大营。”
杨彪说完,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侍中种辑、左灵等人的面庞。
种辑等人心中一紧,脸色剧变。
刘协用眼角余光看得分明,心中暗自叹息。
他能想象得到种辑等人此刻的心情。
这几个人配合杨定,污蔑段煨欲反,以致所有人不能进段煨的大营休息,只能露宿道旁,可谓狼狈之极。
但谣言就是谣言,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杨彪去了段煨的大营,又全身而返,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谣言败露,造谣之人难辞其咎,轻则降官免职,颜面尽失,重则斩首,身死名灭。
欺君之罪,重在不赦。
真想杀他们,理由很充足。
依着常见的剧本,刘协此刻应该一声令下,命人将种辑推出去斩首,或者义正辞严的痛斥种辑一番,让他知道谁才是主角。
但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杀人能解决问题,董卓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左灵是什么人,他没印象,种辑却是名臣之后,更是大汉最后的忠臣之一。
建安四年的衣带诏事件中,种辑是参与者之一。论对朝廷的忠诚,他比自称皇叔的刘备强多了。
当然,种辑忠诚有余,能力却欠佳。从他此刻的反应来看,衣带诏这样的事显然不适合他。
片刻之后,杨彪再次开口,说起了前往段煨大营的经过。他没有提贾诩的事,着重说明段煨对朝廷的敬畏与忠诚,力证之前的谣言不实。
这一点,其实很多人都有所认识。
毕竟这些天吃的、喝的,都是段煨派人送来的,要说段煨造反,实在牵强得很。
如今由杨彪以亲身经历证实,自然再无疑问。
种辑、左灵面色煞白,汗如雨下,左灵的腿已经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刘协看得分明,向杨彪使了个眼色。
杨彪会意,话锋一转。“陛下,臣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段煨不反,故陛下毋须担心腹背受敌。若张济来攻,段煨必能拒张济于阵前,陛下需运筹者,李傕、郭汜耳。”
刘协配合地点点头。“杨公辛苦了。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附和。
种辑、左灵等人后背发凉,总觉得天子、杨彪的目光如刀斧,随时可能取他们性命,更不敢说三道四,只能唯唯喏喏的附议。
商量了一番后,杨彪提出,仅靠禁军迎战李傕、郭汜、张济是远远不够的,主力只能是杨奉、杨定和董承。在此之前,天子当尽可能稳住三将,让他们不至于动摇,甚至临阵倒戈。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提出建议,有的说应该给杨奉等人加官晋爵,诱其死战;有的说重赏之下有勇夫,应该先公布赏格,激励将士。
虽然说法不一而足,不少建议甚至有些迂阔,但气氛却很热烈。
刘协满意地看了杨彪一眼,微微颌首。
只有他和杨彪、士孙瑞清楚,稳定杨奉等人的军心只是表相,真正的要点是段煨。
没有段煨挡住张济,没有段煨提供的粮草,一切都是空谈。
要稳住段煨,就需要刘协亲自赶到段煨大营面谈。可若是直接说出这个计划,必然引起很多人的反对,包括杨定在内。
从大局出发,刘协不得不再三权衡,尽可能的避免冲突。
先下手为强,堵住种辑、左灵的嘴,不让他们兴风作浪只是第一步。
将他们支开,不让他们有机会和杨定里应外合,才是根本之道。
朝会后,刘协先是召来了少府田芬,随即又召种辑、左灵见驾。
种辑、左灵心情高度紧张,一进大帐,两人就跪地请罪。
刘协哼了一声,训斥了他们几句。
“形势危急,你我君臣当戮力同心,共度时艰,岂可自乱阵脚,逼反了段煨,谁将得利?”
种辑、左灵连连叩头。
“起来吧。”刘协缓和了语气。“朕有话要对你们说。”
“唯。”种左二人长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左灵的腿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
“虽说段煨不反,朝廷不至于腹背受敌,但形势依然紧迫。仅凭现有兵力,难以全胜。是以朕与诸公商量,想派人赴州郡传诏,命州郡勤王。张济在陕,东行不易,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你们可愿将功赎罪,走这一遭?”
种辑、左灵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说道:“谢陛下不杀之恩,臣等愿往。”
刘协点点头,随即命人拟诏,让左灵去荆州见刘表,种辑去兖州去曹操。
安排完毕后,刘协又召来钟繇。
“朕依稀记得,曹操的使者是从河内转道的。”
钟繇不解其意。“陛下记得清楚,的确如此。”
“曹操与张杨是什么时候相识的,交情如何?”
钟繇斟酌了片刻,摇头道:“曹操与张杨相识于大将军何进幕府,不过谈不上什么交情。闻说曹操使者经过河内时,曾为张杨滞留,后得董昭相劝,方才放行。”
“原来如此。”刘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思索片刻,又道:“这么说,曹操西行勤王不能取道河内?”
“很难。”
刘协挠挠头。“既然如此,就不能不另寻他法。元常,你去一趟河内,传诏张杨勤王,然后去上党任太守。”
钟繇一愣。“陛下,臣……”
刘协笑笑。
钟繇之前做过尚书郎、阳陵令,现在是黄门侍郎,都是六百石官。按理说,他要升任太守,至少还需要在千石这个秩级上任一次职,然后才有资格被选任为太守这样的二千石高官。
现在,他直接任命钟繇为上党太守,是越次提拔,钟繇没一点心理准备。
越次提拔这种事并非没有,只是一般不会落到钟繇这种人的身上。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四十五岁了还是六百石的黄门侍郎。
“朕查看过你的履历,你在阳陵任上考功甚佳,若不是董卓之乱,此刻也应该是二千石了。如今形势艰难,当用人才。朕相信,你不会辜负朕,一定会是一个合格的上党太守。”
钟繇又惊又喜,撩起衣摆,跪倒在地。“陛下,臣繇,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第20章 榜样的力量(兢兢业业寂寞哥盟主加更
幸福来得太突然,钟繇一时唏嘘,为自己这几日的勤勤恳恳而庆幸。
踏入仕途二十余年,他的伯乐终于出现了。
刘协倒了一杯水,递给钟繇。
钟繇双手接过,又拜了一拜,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谢陛下。”
“上党左窥冀州,右控河东,鹰视河内,进可攻,退可守,地势之重要,毋须朕多言。”刘协不紧不慢地说道:“朕只有一件事要交待你。”
“陛下请讲。”
“与黑山军取得联络。”
“黑山……军?”钟繇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刘协。
刘协早有心理准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上党户口本稀,经年荒乱,如今只怕更少。黑山军号称百万,若能招降屯垦,或可为朝廷所用,为中兴之本。”
刘协轻轻叹了一口气。“所谓黄巾,原本都是朝廷的子民,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落草为寇,啸聚山林,朕甚愍焉。若能导其向善,安居乐业,或许太平可期。”
钟繇心生感慨。他早年丧父,由叔父钟瑜抚养成人,后来又做过阳陵令,知道百姓生存不易,不少人都是被迫走上造反的路。如果能安居乐业,有几个人愿意造反呢。
“陛下心有大仁,臣一定铭记在心,不敢须臾有忘。”
刘协微微颌首。“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朕虽不敏,愿为有道之君,望元常相助。”
“臣繇,愿为走马,为陛下驱驰。”
——
钟繇回到自己的大帐,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丁冲推帐而入,看了钟繇一眼,不禁莞尔。“元常,陛下召见你这么久,议了些什么大事?”
钟繇从怀中掏出上党太守的绶带,举在丁冲面前。
丁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钟繇,又看看绶带,犹不相信,又伸手接过,仔细看了一番,确认无语,呼吸不禁粗重起来。
“元常,你这可是……”丁冲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官至二千石,是很多人的梦想,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鸿沟。
即使他出身沛国丁氏,也不敢说自己这辈子就一定能官至二千石。
更别说颍川长社钟氏。
钟繇收回印绶,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二千石固然难得,陛下的信任更是价值千金。
“幼阳,陛下已然应允,拜曹孟德镇东将军,领兖州牧,诏书很快就会下达,由种辑带往兖州。”
丁冲收回留恋的目光,喜道:“如此,我等也算不负孟德所托。元常,你是有功之臣,将来孟德一定会厚报。”
钟繇含笑不语。
天子答应封曹操为兖州牧其实与他没什么关系,但丁宫这么想,他也不反对。
“陛下本对曹兖州寄予厚望,只是考虑到张杨在河内,恐怕不会让曹兖州通过,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命我去上党。若张杨忠于朝廷,与曹兖州共相持持,自然最好。若张杨有异志,少不得要与曹兖州联手,夹击张杨。此中深意,还望幼阳能够转告曹兖州。”
丁冲眉梢轻挑,打量了钟繇片刻,微微颌首。
“敢不从命。”
——
杨彪、杨修父子对面而坐。
杨彪端着酒杯,目光闪烁地打量着杨修。
得知钟繇被天子付以重任,即将上任上党太守,杨修的情绪有些低落。
与钟繇初次见面的情景不断浮现在眼前,让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小子,不要灰心。”杨彪缓缓说道:“你还年轻,摔几跤,未必是坏事。”
“父亲教诲得是,儿子记住了。”杨修低着头。
“钟繇赴任上党,对你来说未尝不是机会。陛下欲在华阴迎战李傕、郭汜,重振士气,殊为不易。你在陛下左右,当努力,为陛下分忧。但有功劳,陛下自会对你有所改观。”
“喏。”杨修强笑了两声,举起杯,向杨彪表示感谢。
有父亲引路,他其实不用太担心自己的前程,只要够用心,一定能得偿所愿。
父子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杨彪轻声问道:“德祖,你说,陛下见了贾诩,当有何等说辞?”
杨修歪着头,沉吟了良久。“儿子愚钝,实在想不明白。贾诩或有小智,但他毕竟是西凉一党,又是祸乱长安的始作俑者,陛下何至于器重如此?这等人,就算入朝,又能如何?公卿之位是他敢奢望的吗?”
杨彪眼神闪烁,点点头。“是啊,贾诩素来谨慎,当初李傕欲封他为侯,被他推却。欲拜他为尚书仆射,亦被他婉拒。这次陛下甫出长安,他立刻辞官,携妻子寄寓段煨。就算陛下肯托以赤心,只怕他也不敢收纳。我想来想去,或许陛下心知肚明,只是想示之以诚,宽慰段煨、杨定之心罢了。”
杨修撇了撇嘴。“西凉诸将好勇斗狠,粗鄙无礼,难成大事。这贾诩虽是读书人,读过一些书,也难脱羌夷狡诈之气,终究不能为大臣。倒是这钟繇,深得陛下倚重,很可能大器晚成。”
杨彪瞅瞅杨修。“钟繇能得陛下倚重,也不是这几天的事,只不过是他的机缘到了。你耐心些,做好自己的事,自然会有你自己的机缘。”
杨修连连点头,又给杨彪添了一杯酒。
“父亲,你再说说陛下的并州策,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易。并州虽说不如关东州郡多豪强,却被胡人侵占日久,户口反倒比汉人更多。陛下欲在并州立足,必然要面对这些胡人。桓灵在时,三明前后相继,尚且败多胜少,如今朝廷飘摇如浮萍,岂能驱逐胡虏,复我华夏衣冠?”
杨彪呷了一口酒,眼中浮现出一丝凝重。
“小子,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我实在想不出陛下有何妙计平定并州,再以并州争天下。只是如今这形势,他难得有志中兴,我身为太尉,总不能不支持。至于将来如何,也只能等到了并州再说。”
他看向杨修。“你能想到这些,也算是用心,不妨多想想,将来陛下问起,你也有准备。”
“喏。”
杨彪又道:“并州诸郡皆有胡虏,唯太原、上党略少,陛下委任钟繇为上党太守,或许便是为将来计。以地理计,上党不如太原,不知在陛下心中,谁又是这太原太守的人选,我着实好奇得很。”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修一眼。
杨修顿时觉得压力山大,连忙摇手。“父亲,我……刚入仕,不敢想。”
杨彪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幽幽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小子,你总算有点进步了。”
第21章 天子吃了闭门羹
杨修心情很复杂。
换作半个月前,他一定觉得太原太守非他莫属。
如果不是,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愿意。
起家为太守不太现实,却并非全无变通之策,比如由侍中外放。
他的父亲杨彪就是现成的例子。
杨彪入仕并没有像一般的官员那样由郎官外放,先任县令长,再逐步升迁,而是因博学征为议郎,由议郎转侍中,然后直接由侍中外放京兆尹。
他现在是黄门侍郎,随时可能转为侍中,将来由侍中外放,担任太原太守——假如天子真的定都太原,那就是太原尹——顺理成章,至少在流程上没有阻碍。
但他如今已经不敢想,而父亲也觉得他这是有自知之明的选择。
简直……太打击人了。
杨修低下了头,不想让父亲杨彪看见自己的沮丧。
父子俩沉默以对,顾自饮酒,不知不觉的便有微醺之意。杨彪的神情渐渐放松,斜睨着垂头丧气的杨修,轻笑了一声。
“小子,乃公给你指一条明路吧。”
杨修抬起头,打量了杨彪两眼,拱手道:“请父亲教诲。”
“中兴名臣中,谁的经历最传奇?”
杨修眨眨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中兴名臣太多了,各有各的传奇,谁知道杨彪问的是谁。
“邓禹。”杨彪自己说出了答案。
杨修恍然,会心而笑。“父亲是让我与陛下做同学?”
“同学,你怕是不配。”
杨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面皮红一阵白一阵。
杨彪看在眼里,依然不紧不慢的说道:“做个伴读,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父亲……”
杨彪抬起手,示意杨修不要着急。“你幼传家学,又博览群书,学问的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从董仲舒上天人三策至今三百余年,儒门先与黄老道相斗,后有今古文之争,如今看似一统天下,其实积弊丛生。有识之士无不思得良策,重振儒门生气,有重训诂者如郑康成,有引黄老者如蔡伯喈。”
杨修若有所思。“父亲,陛下向杨奉问道,难道是想引道入儒?”
杨彪微微颌首。“陛下问道杨奉,固然有招抚之意,亦不能排除研习《太平经》的可能。仔细想起来,张角不过一没落儒生,能凭《太平经》蛊惑八州,动摇天下,死后十年,黄巾依然苦战不降,其中必有原因。欲明其理,研习《太平经》是必经之途。”
他呷了一口酒,又道:“我人到中年,习气已成,难以改学。且公务繁忙,也没时间读书。你正年轻,又随侍陛下左右,闲暇甚多,做个伴读,再合适不过。”
杨修如梦初醒,举起酒杯,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父亲一席话,胜于一箧经,儿子受教了。”
杨彪嘴角微挑,转身取出一卷简册,推到杨修面前。“当年平定黄巾,我曾见过一些收缴的《太平经》残卷,依稀还记得一些,这些天抽空写了出来,你拿去看看,或许能有用。”
杨修大喜,知道父亲用心良苦,连忙接过。
——
接连与公卿商议了两回后,刘协第一次走出御营,巡幸三将大营。
按照礼仪,天子出巡有专门的乘舆大驾,规矩森严,仪仗繁复。按照那一套搞下来,估计前面的引导队伍到了杨定的大营,刘协还没出御营呢。
况且以当前的形势,也容不得刘协如此铺张浪费。
刘协与公卿们商议后,决定特事特办,精简仪仗,他本人也不朝服乘车,而是披上甲胄,乘马而行,向天下人展示他讲武演兵,再建太平的伟大志向。
这个决定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很多人的反对,可是有太尉杨彪的鼎力支持,最终还是这么定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刘协骑乘一匹西凉大马,在王越、史阿等人的陪同下,走出了御营。
经过十几天的练习,刘协的体力和骑术都有了明显的提升,即使穿着沉重的甲胄,坐在没有马镫的马背上,依然身姿挺拔,稳如泰山。
只是苦了杨修这些侍中、侍郎。
这些人大多是读书人出身,平时坐惯了车,不会骑马,甚至还看不起骑马的,如今天子乘马,他们也不敢坐车,不得不在乘马和步行之间挑一样,真是苦不堪言。
杨修不会骑马,只能选择步行。
如果是甩着袖子,信步而行,那也就罢了,但侍中、侍郎随天子出行没这么自在,他们不仅要保持同一个姿势以示肃穆,手里往往还要捧着东西。看似不重,走上几百步,感觉就渐渐不同了。
杨修跟在天子马后,出了一头汗,然后又敷了一层土,连嘴里都是一股土腥味。
说不后悔,那是骗人的。
杨修咬牙苦撑,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也就十来里路,咬咬牙,坚持一下就到了。
然而,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现实比杨修想象的更残酷。
先行传诏的郎官回来说,杨定接诏后,不仅没有出营接驾,反而大营紧闭,营中将士全副武装,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无数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杨定不会是反了吧?
对西凉人来说,这是常规操作。之前在新丰,郭汜就这么干过,半夜派人烧天子所住的学宫。
刘协挽着马缰,端坐在马背上,手心、后背后是汗。
狗日的杨定,老子第一次出巡,你给老子玩这么一出,想干啥?
此时此刻,刘协无比希望自己是历史上的李世民,看谁不顺眼,就命秦琼出马,取其首级。
刘协悄悄地做了两次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看看四周,众人纷纷避开了他的眼神,生怕被他点名,派去杨定的大营查看。
刘协最后看到了灰头土脸的杨修,心里一惊。
这泥猴是谁?
杨修倒是胸有成竹,见天子看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杨定若有反意,必不会如此招摇,却又闭营不出,怕是听了传言,心有疑惧。”
刘协想了想,明白了杨修的意思。种辑、左灵很可能和杨定取得了消息,杨定做贼心虚,怕他乘势抢营,所以如临大敌。
如果他真有什么不臣之心,整顿人马后应该杀出来才对,没有紧守大营的道理。
“奈何?”
“臣愿走一遭,为杨定解说形势。”
刘协打量了杨修两眼,心中欣慰。杨修能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请命,难能可贵。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德祖小心些,见机行事,不必勉强。”
“唯!”
杨修转身要走,却被刘协叫住了。刘协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杨修。“擦擦脸。”
杨修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也不知道是尴尬的还是激动的。好在黄土遮面,别人也看不出来。他双手接过手帕,躬身再拜,转身去了。
第22章 将军欲为周亚夫?
杨定字整修,本是凉州大人,后来成为董卓的部下。
董卓死后,他和李傕、郭汜等人合兵进攻长安,先拜镇南将军,后来迁安西将军,如今官拜后将军,仪同三公,算是过了一回瘾。
他的实力不如李傕、郭汜,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前一段时间,李傕、郭汜互相攻击,两败俱伤,杨定拥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官拜后将军,野心也跟着膨胀起来。
而他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却是同为凉州人的段煨。
原因也很简单,他和段煨有私人恩怨,一向不和。
而且段煨屯守华阴多年,垦田种麦,粮食充足。如果能吞并他的部下,夺取他的粮食,杨定的实力能翻一番,董承、杨奉也不得不俯首听命。
届时他或许可以效仿李傕、郭汜,官升三级,做一回真正的三公。
但他万万没想到,天子迟迟不肯下诏攻击段煨,还将左灵、种辑派去荆州、兖州出使,召兵勤王。
他一下子慌了。
坐在充当中军大帐的西岳庙建堂中,他心烦意乱,一会儿想率部出营,击溃天子的仪仗,擒了天子回长安,一会儿又觉得胜算不大,不如率部西归,与李傕、郭汜讲和,再作计较。
依违之间,半个时辰过去了,有人来报,天子使者、黄门侍郎杨修在营外求见。
杨定“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多少人?”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杨定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他知道杨修是谁,虽然出身高贵,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儒生而已,翻不了天。
他挥挥手。“让他进来。”
时间不长,杨修拱着手,走进了建堂。
他面带微笑,在门口站了片刻,上下打量了杨定两眼,拱拱手。“将军姓周乎,姓杨乎?”
杨定愣住了,两眼瞪得溜圆。
听说杨彪的儿子是个天才,怎么看起来是个白痴。
我当然姓杨,怎么可能姓周?
杨修环顾四周,又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虽有些变化,终究还是西岳庙,不是细柳营。”
杨定一头雾水。“公子……何出此言?”
“将军营门紧闭,营中戒备森严,我还以为是到了周亚夫的细柳营。”杨修伸手一指建堂中的神像。“不过这神像我还是认得的,是西岳之神无疑。”
杨定这才反应过来,不禁哑然失笑。他虽读书少,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还是知道的。见杨修将他的大营比作细柳营,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虽然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公子说笑了,我岂敢和周亚夫比肩。”
“将军不必自谦。真要说起来,将军的功劳比之周亚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哦?”杨定来了兴趣,连忙请杨修入座,又命人准备饮食。
杨修入座,呷了一口酒,润润嗓子,笑容更加灿烂。“周亚夫的功劳不过是平定吴楚之乱,将军却是救驾有功。吴楚之乱不平,不过天下不安,孝景远在长安,无性命之忧。若非将军救驾,天子却有可能被郭汜所害。天子是先帝最后的血脉,他若是有什么闪失,大汉可就亡了。”
杨定听了,心中自得,不禁哈哈一笑。他举起酒杯,向杨修敬酒。
“公子过誉,不敢当,不敢当。”
杨修和杨定喝了一杯酒,接着又道:“当然,以周亚夫与将军相比,也不妥当。”
杨定不解地看着杨修。
杨修微微一笑。“将军应该知道,周亚夫入狱绝食而死。”
杨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嘴角抽搐,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忽然之间,他觉得杨修的笑容非常可恶,甚至可怕。
这读书人的心眼真坏,看似夸我,实际上在诅咒我。
杨修放下酒杯,接着又道:“当然,周亚夫入狱是被冤枉的。”他眼皮一抬,看向杨定。“将军,前车之辙,后车之鉴,你可不能被人所误。”
杨定阴着脸,一言不发。
杨修也不解释,自己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举起酒杯,迎着阳光,眯眼细看了一会儿。“种辑、左灵欺君枉上,污蔑宁辑将军造反,陛下震怒,本当斩首以明律法,只是陛下仁义,又当用人之际,这才命他们将功赎功,出使荆兖。你说,他们会尽忠职守吗?荆州、兖州会勤王吗?”
杨定心乱如麻。
在他看来,种辑、左灵死里逃生,大概率不敢敷衍了事,应该会想一切办法完成使命。
兖州的事不好说,毕竟有张济拦在陕县,兖州兵过不来。荆州兵就不好说了,荆州牧刘表是宗室,如果有可能,应该会派兵勤王,或者直接派兵入武关,进攻关中。
即使李傕、郭汜放下矛盾,合兵一处,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总而言之,和天子发生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杨定原本就没有造反的决心,现在又被杨修说得六神无主,越想越不安,僵持了片刻后,他强笑着向杨修拱手致谢。
“公子言重了,某忠于朝廷,此心天地可鉴,又怎么会被人所误呢。”他站起身,挺起胸口。“我这就随公子出营,去向陛下请罪。”
“甚善!”杨修长身而起,伸手示意。“将军,请!”
——
杨定下令将士解甲,大开营门,迎接天子驾临。
他本人亲自出营数里,来到刘协面前,躬身请罪。
刘协摆摆手,寒喧了几句,邀杨定同行。
来到杨定的大营,检阅了杨定的部队,最后随杨定来到建堂。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刘协开门见山。“将军知道张济复叛,与李傕、郭汜结盟的消息了吧?”
杨定躬身施礼。“陛下,这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李傕、郭汜不来便罢,若是敢来,臣愿身先士卒,为陛下斩此二贼。”
刘协点点头,也不戳破杨定的牛皮。“将军以为,李傕、郭汜若来,大概有多少人马?”
杨定掐着手指算了算。“臣以为,李、郭相攻数月,损失不少,诸羌又先后离开,兵力大不如前。以臣粗略估计,当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刘协很意外。“还有这么多?”
杨定笑了笑,露出一丝得意。
“陛下有所不知,凉州兵有如狼群,最耐苦战。虽一时受挫四散,用不了多久便能复聚。正如李傕、郭汜,之前互相攻杀,有如杀父之仇,如今形势有变,立刻化敌为友。李傕、郭汜当有兵各万余,胡轸亦有近万人,再加上其他诸将,五万人绰绰有余。”
第23章 最怂的表态(俺们是AMD的粉丝盟主加
“胡轸也会来?”刘协很意外。
“有可能。”
刘协看看绷着脸,极力摆出一副凝重神情的杨定,心中暗笑。
挟寇自重,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真是难为他了。
说起胡轸,刘协不陌生。
作为董卓麾下的凉州将领,胡轸也算是赫赫有名。
不过不是他能打,而是他擅长内讧,坑队友。
第一次是与孙坚交战,他与吕布发生冲突,发狠要杀吕布,结果被吕布背刺,一败涂地。
第二次是奉王允之命,与徐荣一起去招降李傕、郭汜等人,结果他引李傕、郭汜入城,先坑死徐荣,再用王允祭天。
都说西凉人有勇无谋,一盘散沙,胡轸可谓是典型的代表。
如果他和李傕、郭汜在一起,那倒未必是坏事。
当然,方案要有所调整。
刘协有些头疼。
他对西凉诸将的了解太粗浅,连兵力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对即将到来的战事胸有成竹?
公卿大臣人浮于事,大多不知兵,更没有情报收集的习惯,也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将军营中有多少人马?”
杨定眼神闪烁,思索了片刻。“臣营中有步卒五千,骑千余。”
刘协笑笑。“如将军所言,有三到五万人来攻,将军能守得几时?”
杨定神情窘迫,吱唔了半晌,才道:“请陛下放心,李傕、郭汜若敢犯驾,臣必竭力死战。”
刘协瞅了一眼杨定,心中暗笑。
这可真是用最硬的语气,表最怂的态啊。
我要是信你,那才叫瞎了眼。
“将军忠勇,朕心甚慰。只不过战场凶险,李郭残忍,将军还是要多做些准备才好。万一战事不利,也可据险而守,待朕与诸将来援。”
杨定下意识地点点头。“陛下所言甚是,只是……”
刘协抬手一指。“华山天下险,将军何不移营山下,据险而守?”
杨定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就算华山天下险,如果没有援军可以期待,又或者粮食储备不足,地势再险也是死路一条。
杨定想了一会儿,一脸诚恳地说道:“陛下英明,只是臣退守华山,让开大道,李傕、郭汜岂不是可以长驱直入,威胁乘舆?若是陛下有什么闪失,臣万死莫赎。”
刘协笑了。“将军忠诚,朕是知道的,只不过将军却不知道朕。”
杨定看着刘协,嘴角忍不住上挑。“还请陛下明示。”
“你以为朕无一战之力,只能束手就缚吗?”刘协笑得更加灿烂。“禁军虽兵力薄弱,不及将军一半,朕又不及将军善战,却占据有利地形,坚守半个月不成问题。再者,有将军与安集将军(董承)据险而守,为犄角之势,李傕、郭汜又岂能全力进攻御营?”
刘协转头看了一眼杨定。“除非将军与安集将军不战而降,为虎作伥。”
杨定微怔,随即尴尬地笑道:“陛下言重了,臣岂敢。臣……臣不久前与郭汜恶战,仇怨未解,又岂能不战而降。”
粗鲁如他,也知道刘协这是调侃他。
董承是董太后的从子,与天子关系关近,怎么可能再背叛天子,投降李傕。
就连杨奉最近对天子的态度大有改观,恭敬得很,不太可能投降。
天子担心的就是他杨定一人。
“将军不必介怀,朕是不会相信那些闲话的。”刘协摆摆手,接着说道:“李傕、郭汜为乱关中数年,生灵涂炭,百姓百不存一,粮秣全无,他们坚持不了多久。若不能速胜,退却是唯一选择。”
杨定觉得有理,附和地点点头。
其他的都是空话,天子的这个分析倒是有几分道理。关中荒芜,李傕、郭汜只能以劫掠为生,只要他们据险坚守,李傕、郭汜久攻不克,退兵是必然。
早就知道天子聪慧,果不其然。
杨定有些庆幸。虽然他也是董卓旧部,但他没和李傕、郭汜一样丧心病狂,如今还站在朝廷一侧,或许是个正确的选择。
董卓都死于非命了,李傕、郭汜那两个蠢货又能猖狂几日?
从杨定的神色变化,刘协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他抓住这个机会,更进一步,与杨定分析当前形势,建议杨定选择最合适防守的地形。
让杨定和李傕、郭汜硬拼是不现实的,这货既没有那样的实力,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为他选择一个易守难攻的地形,尽可能的多坚持一段时间,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这时候,杨修这个土著上场了,为杨定解说附近地形。
他就是华阴人,对附近地形的熟悉无人能比,口才又好,说服力极佳。
杨定虽为将多年,说到底还是有勇无谋的匹夫,上阵只知道莽一波,知己知彼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在西岳庙驻扎了半个月,他连西岳庙周围的地形都不清楚,更别说华山诸峪了。
听了杨修的解说,杨定才知道刘协说的华山天下险对他有什么意义。
这么好的利形,只要有充足的粮食,守上十天半个月简直不要太轻松。
杨定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陛下能为我筹集足够的粮草,我一定能坚守住,不让李傕、郭汜占到一点便宜。
刘协不动声色的笑笑。
说到底,杨定还是首鼠两端,不肯把话说死,随时准备跳反。
要他守住阵地,先要给他粮食。
“将军放心,李傕、郭汜到来之前,朕至少为你准备半个月的粮食。粮尽之日,若李傕、郭汜依然未退,朕又不能为将军解围,不管将军如何选择,责任都不在将军。”
杨定扬起了浓眉,静静地打量着刘协片刻。
杨修等人也诧异地看着刘协。
这话可说得不妥,不等于允许杨定投敌吗?
刘协叹息道:“皇帝不差饿兵,有粮而不守,是将军不忠。无粮而命将军坚守,是朕不仁。你我君臣,当各尽其责,不能强人所难。朕竭尽全力,只能为将军筹措半个月的粮,将军不因此苛责朕,朕又岂能苛责将军,要求将军战至最后一人?”
杨定低下了头,沉思片刻,重新抬起头,咬咬牙,向西岳神像拱手道:“陛下,当着西岳之神的面,臣立誓,但凡营中还有一粒粮、一匹马,臣必不负陛下。”
第24章 无能国舅
离开了杨定大营,刘协重新上马。
杨修赶了过来,借着扶刘协上马的机会,轻声说道:“陛下临机应变,臣自愧不如。”
刘协在马背上坐稳,看着杨修。
他知道杨修在说什么,刚才众人的表情如此丰富,他想不看都不行。
“德祖,朕不是临机应变,而是肺腑之言。”
杨修愣住了。“陛……陛下?”
刘协摆摆手,示意杨修不必再说。
他当着众臣的面对杨定说那番话,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多日思索的结果之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会发生。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摆在明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要求每个人都忠贞不二,愿意与大汉共存亡,这本身就是不现实的事。
朝中有多少人心怀去意,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少了不能少,三分之一总是有的。
与其留着他们吃白食,不干活,说不定还在暗中通风报信,不如好聚好散。
话又说回来,他对那些人也未必满意,迟早要精简一部分。
让他们主动离开,免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具体到杨定,他如果想跳反,你拦得住吗?
与其大家互不信任,不如把话挑明了。有没有用,看天意。
杨修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默默的跟在刘协马后。
他算是领教了天子的特立独行,果然天才的思维都是不可理喻的。都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可是又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如此坦荡,而且是对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
刘协来到渭水南岸的董承大营。
与杨定被动模仿周亚夫不同,董承多少表现出了一点对天子的尊重,亲自出营迎接。
但他的大营比杨定还不如。
大营警戒松弛也就罢了,将士的精神状态也很差。一个个衣甲破烂,面黄肌瘦,看到天子策马而来,他们依然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勉强挺起胸膛的人也坚持不了多久就露了原形。
与其说他们是战士,不如说他们是难民。
“阿舅,何以至此?”刘协低声问道。
董承是董太后的侄子,刘协儿时寄养在永乐宫,由董太后抚养成人,与董承时常见面,称其阿舅。
董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散去。“陛下,臣本非西凉旧部,无奈而为牛辅部曲,继而为李傕所制,一向不为西凉人接纳,这些年将士伤亡而不能补,衣甲不全而不能换,久而久之,自然成了这般模样。上次在新丰,臣所部折损过半,元气大伤啊。”
刘协抬起头,看向两侧的将士,不禁鼻子一酸。
朕太难了。
既然决定董承移营平舒城,再看他的大营布局也就是个过场,大致看了一遍后,在渭水边,刘协与董承并肩而立,由杨修向董承解释了作战计划。
董承并不意外,反倒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杨修解释完,刘协示意杨修退下,打算单独与董承聊几句。
“阿舅,你能守住平舒城几日?”
董承抚着胡须,沉吟不语。
他在李傕麾下数年,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凭他这些器甲不全的残部,正面迎战李傕、郭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即使退守平舒城,依然没什么把握。
平舒城太小了,城防荒废,作为凭吊古事的遗迹尚可,作战聊胜于无。
刘协打量着董承,暗自叹息。
杨定再无能,毕竟是多年战争的幸存者,算是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董承却是外戚出身,因为裙带关系才成了统兵的将领,实战经验少得可怜,比伏完、邓泉好不了多少。
“李傕、郭汜凶猛,却也并非不可战胜。”刘协耐心的解释道:“平舒城虽破,好在有地势可用。阿舅能为我守住右翼,不使我腹背受敌,便是有功。”
董承叹了一口气。“陛下,非臣不肯死战,实在是双方战力相差甚远,不堪为敌。不瞒陛下说,臣所部将士大多来自关东,本非精锐,这些年屡被西凉兵欺凌,斗志全无,如何能与李傕、郭汜死战。上次在新丰击走郭汜,有杨奉、杨定相助,尚且杀伤相当。如今……”
董承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刘协也很郁闷,这都是什么神仙亲戚啊,将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人手中,能不狼狈得像条狗吗?
衣带诏?还不如直接用来上吊呢。
尽管如此,他还得耐着性子给董承打气。
不管怎么说,董承是国舅,是朝廷的体面。他如果一击即溃,还能指望别人死战吗?
“阿舅的难处,我是知道的。我的难处,想必阿舅也知道。”刘协苦笑道:“移营平舒城,就是考虑到阿舅所部不擅野战,只能依托有利地形坚守。但正如孟子所说,地利不如人和,要想守住阵地,还要发挥人的作用。”
董承摇摇头,一声长叹。“陛下,你觉得臣的那些校尉、司马有几个可用?”
见董承如此惧战,刘协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直接撤换了董承,另选将领。
但他心里很清楚,别说他现在无人可用,就算有人可用,也不能临阵换将。
大战在即,将士互不熟悉,孙子、吴起来了也打不赢。
宝宝心里苦,还不能说。
他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对董承说道:“阿舅刚才说,你的部下大多是关东人?”
“是的。”
“他们大多受过西凉兵的欺凌?”
“是的,还有一些人被西凉兵杀了。”
“家人被西凉人杀害的多吗?”
董承苦笑。“陛下,洛阳被董卓烧了,河南、颍川、陈留诸郡遭西凉兵掳掠,有几家能幸免?”
刘协点点头。“我有办法了。阿舅,你先移营平舒城,按计划构筑阵地,加强训练。待朕巡视完杨奉的大营后,再去阿舅营中一趟,激励士气。”
董承狐疑地看着刘协。
他知道刘协从小就聪明,这些年的进步也有目共睹。在他的影响下,最近公卿们的态度都很积极。但战场不是朝廷,将士也不是知书识礼的公卿大臣,能以仁义相劝。想凭几句空话让将士们死战,无异于白日做梦。
想激励士气,只有重赏。朝廷现在如丧家之犬,连衣食都要仰仗于人,拿什么来悬赏?
至于官爵,经历了长安之变后,还有多少人拿朝廷的官爵当回事?
董承心情低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刘协也不解释。就算他解释了,董承也未必理解。
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人民的力量,更不知道如何发挥人民的力量。
“阿舅,依计行事即可。”
第25章 不期而至的大考
董承转身去安排午餐,刘协独自站在渭水出神。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虽然他一直不敢有任何乐观的估计,但现实还是一次次的击穿他的下限。
这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历史的悲剧也许无法避免,不管他怎么努力,他还是会被李傕、郭汜打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朝廷的尊严一再被碾得体无完肤。
战死不仅仅是一句热血的口号,很可能成为现实。
“陛下。”杨修悄悄地走了过来。
“嗯?”刘协收回心神,微微侧头,疑惑地看着杨修。
杨修抿着嘴唇,悄悄地看了一眼四周,轻声说道:“臣有一愚见,敢请陛下斟酌。”
“说来听听。”
杨修扬扬下巴,看向缓缓流淌的渭水。“陛下何不渡渭,入河东,再凭河拒守?反正……河东总是要去的。”
刘协无声地笑了起来。
杨修怂了。
即使他实践经验不足,也看得出董承等人战力有限,对即将发生的战事信心全无。
“一事不烦二主,就由你来运筹,如何?”
杨修红着脸,神情讪讪。天子看出了他的胆怯,只是没说破而已。
“陛下,臣……臣只是为万全计,绝非……绝非……”
“无妨,这本来就是向死求生,你有恐惧之心,是人之常情。”刘协转身看着渭水,淡淡地说道。
杨修咂了咂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天子说的是实话。可越是实话,有时候越是伤人自尊。
过了一会儿,刘协又说道:“你知道鱼跃龙门吗?”
杨修愣了一下,笑道:“陛下,此龙门非彼龙门,鱼跃龙门的龙门在河南,不在河东。”
刘协瞅瞅杨修。他还真不知道鱼跃龙门的龙门在河南,一直以为就是附近的这个龙门,本想装一下,没想到露了怯,一时有点尴尬。
杨修也尴尬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天子关注的是鲤鱼逆水而上,跃龙门而化龙,他却关注是哪个龙门,实在落了下乘。
天子如此聪慧,岂能不知道此龙门非彼龙门?
两人都尴尬,一时无话。
刘协毕竟脸皮厚一点,迅速恢复了镇定,若无其事的说道:“随波逐流易,逆流而上难。可正因为难,鱼才有可能化龙。儒门也不讲究知其不可而为之吗?”
“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唐突了。只是眼前这形势,勉强一战,怕是凶多吉少。”
刘协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德祖之见,大汉中兴的可能又有几成?”
杨修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看来,大汉中兴的可能几近于无。
“是不是和鱼跃龙门差不多?”
杨修苦笑着,点了点头。
刘协突然来了兴致。
杨修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正是他希望的。如果杨修一本正经的拍着胸脯说,陛下英明,大汉必能中兴,那他倒不想和杨修多说什么了。
“德祖,你满腹经纶,能否为朕解惑?”
杨修吃了一惊,盯着刘协看了片刻,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解惑不敢当,陛下有问,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纵有荒疏处,也不敢藏拙。”
刘协点点头。“秦末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既有六国余脉,又有项羽这等楚国勋贵、名将之后,为何最后却是高皇帝一统天下?”
杨修不假思索,张口欲言,却被刘协摆摆手,阻止了。
“德祖,你一定读过贾谊的《过秦论》,如果没有新意,就不要说了。”
“呃……”杨修满肚子的话都憋在了喉咙里,脸都憋红了。
本以为天子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却是一次不期而至的大考。
贾谊那是什么人?那可是真正的天才。
典校经籍的刘歆曾说过: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
别说是仓促之间,就算让他苦思冥想一年,他也未必能有超出《过秦论》的高见。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打算即兴发挥。
草率了。
见杨修窘迫,刘协微微一笑。“德祖,不妨将此问当作你的龙门。”
杨修神色微凛,心中狂喜,这可是陛下对他的厚望啊。
他掸了掸袖子,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施一礼。
“唯。”
——
一匹小马沿着河岸奔驰而来,马背上一个少女扬着手绢高呼。
“陛下——”
刘协抬头看去,不禁嘴角微挑,心头多了一丝柔软。
那是董承的女儿董宛,算是他青梅竹马的小伙伴,小时候经常随董承入宫,在董太后膝下承欢。
现在想来,董太后是有意让董宛入宫的,亲上加亲向来是外戚的惯用手段,也是造成皇族血脉一代不如一代的罪魁祸首。
东汉中期以后多次出现大宗无嗣,小宗入继的局面,与这种亲上加亲的习惯有脱不清的干系。
若是不考虑那些,董宛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玩伴。
她长得很可爱,而且……不太聪明,不像伏完有很多小心机,对他——真正的刘协——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她后来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刘协,成了董贵人,可惜不得善终,和她的父亲董承一起被曹操杀了,连同她肚里的孩子。
董宛来到刘协面前,翻身下马,扔了马缰,盈盈一拜。
“妾董宛,见过陛下。”
刘协招招手。“阿宛,你的骑术真好。”
“嘻嘻,我瞒着父亲偷偷学的。”董宛很得意。“听说陛下来了,我趁父亲不留神,偷偷溜出来的。待会儿诸将来见陛下,我又没机会和陛下说话了。”
“阿舅不准你骑马?”
“嗯,他说这不是女儿家应该学的,更不是我该学的。”董宛偷偷看了一眼刘协,脸上飞起两片红霞,悄悄吐了吐舌头。“陛下,听说我们要移营,和御营靠得近些?”
“是啊,李傕、郭汜要来了,我们要准备作战。”
董宛握着小拳头,用力挥了挥。“陛下不用担心,父亲一定会和上次在新丰一样,保护陛下。”
一旁的杨修听了,撇了撇嘴,然后将头扭向一旁。
刘协面不改色,附和道:“是的,我不担心,阿舅会保护我,也会保护你。”
得到刘协的赞同,董宛雀跃不已。“陛下,那我以后能经常见到陛下吗,就像当初在永乐宫一样?”
“当然可以。”刘协灵机一动,顺口说道:“你待会儿就和我一起回御营,如何?”
“好啊,好啊。”董宛拍手叫好,随即又有些扭捏。“是不是……太仓促了?”
第26章 捧哏(玄清竹打赏加更)
刘协忍俊不禁,心情难得地轻松起来。
难怪后世盛产女儿奴,天真小美女果然是贴心小棉袄,能解人颐。
“军情紧急,我有非常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我?”董宛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伸出纤纤玉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能做什么?”
刘协回头看了一眼军营。“阿舅的营中是不是有不少眷属?”
董宛挠挠头。“是啊,有老有小,还有不少吃奶的小娃娃,每天哭个不停,吵死人了。”
刘协还没说话,杨修先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安集将军营中还有这么多眷属?”
董宛瞅了他一眼,像看一个白痴,一脸不屑。“洛阳被董卓烧了,那些人无处可去,不来投从军的亲人,还能投谁?陛下,这谁啊,这么没见过世面,刚从山里出来的么?”
杨修无语,想骂人,却又底气不足。
刘协忍着笑。“阿宛,不可妄语。这是太尉杨公之子,黄门侍郎杨修杨德祖。”
董宛吓了一跳,讪讪地笑了笑,转过身,背着杨修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刘协说道:“阿宛,杨侍郎刚刚入仕,不太熟悉情况,你为他解说一番。”
董宛有点心虚,瞟了刘协一眼,本想求饶,却迎上了刘协鼓励的目光。她犹豫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说起了营中的情况。
“家父的部下大多来自关……东,其中大半……是洛阳人。董卓烧了洛阳城,强迫迁都,洛阳百姓无……无处可去,不少人就来投亲,所以……”
董宛虽然紧张,还是将大致将情况说清楚了。杨修听完,看向董承大营的眼中一片死灰。
本以为董承几个大营里都是战士,没想到还有近一半人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眷属。
这还怎么打?
杨修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刘协,舔了舔嘴唇,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协也很崩溃,不过他见过更崩溃的,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杨彪和士孙瑞的判断,所以还能保持基本的镇定。
他不了解董承大营的情况,杨彪、士孙瑞总应该清楚。既然他们还有信心,就说明情况并非无计可施,更不会像杨修以为的那样绝望。
等了一会儿,董承带着几个校尉、司马来了,一一引见,介绍他们之前在新丰之战中的战功。
刘协认真地倾听,不时追问一些详细的情况,与王越等人之前提及的战事经过进行验证,同时也对这些将领多一些了解。
虽说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但能在历史上留名的毕竟是少数,历史大潮中更多的是这些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他翻盘的希望有很大一部分就寄托在这些人的身上。
见刘协虽年轻,却思路清晰,提的问题大多在点上,非常实际,态度又平易近人,言语从容不迫,看不出太多紧张,这些将领既意外又欢喜,心情放松了不少,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君臣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你们的家眷都在营吗?”刘协问道。
几个校尉、司马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只有一个叫韩泓的河内籍司马举起手。“臣的家眷不在营中。”
“你的家眷在哪儿?”
“应该在黎阳。”
刘协大惑不解。“为何在黎阳,又是应该?”
韩泓有点不安。“臣与故洛阳令司马防有姻亲之旧,托其长子司马朗照顾家人,后来听说司马朗带着亲族去了黎阳,所以臣的家眷应该也在那里。只是这些年兵荒马乱,音讯不通,所以臣也不敢确定。”
刘协理解地点点头。“想他们吗?”
“想,臣离开洛阳的时候,妻子有孕在身,不便移动,所以没有从军。一晃数年,臣也不知道她生的是男是女,如果活着,应该发蒙读书了。”韩泓说着,红了眼睛。
“那你也要好好活着,别让你的孩子见不着生父。”
韩泓忍着泪,点点头。“谢陛下,臣一定……努力活着。”
董承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诸君,战场凶险,生死难料,但多做一分准备,就能多一分机会。”刘协不急不徐地说道:“李傕、郭汜凶残,诸君想必都很清楚,毋庸朕多言。但如今的李傕、郭汜已非数年前的李傕、郭汜,这一次……”
刘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或许正是诸君报仇的机会。”
众人狐疑地打量着刘协,面面相觑。
连杨修都有点意外。天子想鼓舞士气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亲自出马未免太草率了。
你以为我能说服杨定,你就能说服这些人?
太想当然了。
刘协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却也不急,等了一会儿,让他们的情绪充分发酵,然后才说道:“当初董卓被诛,西凉诸将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以为朝廷要诛尽西凉人,不得不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近十万大军围攻长安城的情景,想必你们都有印象。”
众人连连点头,不少人眼中露出强烈的不安。
刘协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如今李傕、郭汜还有十万大军吗?”
众人互相看看,董承也会过意来,笑道:“他们互相攻杀,长安城血流成河,哪里还有十万,能有五万人就顶天了。”
刘协看了董承一眼,很满意。亲戚毕竟是亲戚,知道适时捧哏。
“他们现在有孤注一掷的必要吗?”
韩泓双手一拍,说道:“陛下说得对,他们根本没有拼命的必要。上次在新丰,郭汜一看形势不对,根本没有死战的打算,跳上马就跑。”
“那我们呢?”刘协立刻反问道:“我们有路可退吗?”
韩泓微怔,脸上的神色渐渐凛冽起来。“前有段煨、张济,左有南山,北有大河,哪里有路可退。若不能战而胜之,我们不是死于西凉兵的马蹄之下,就是为鱼鳖。既然如此,不如一战。”
刘协打量着韩泓,挑起大拇指。“常听说燕赵多烈士,没想到河内也有韩君这样的猛士。”
韩泓的胸脯挺得更高。
董承看在眼中,若有所思,再看向刘协的眼神便有些不同。
杨修目光微闪,恍然大悟,随即说道:“陛下高屋建瓴,令臣茅塞顿开。”
刘协转头看向杨修,含笑道:“那你说说,你又想到了什么?”
“唯!”杨修躬身一拜,转过身,看向韩泓等人,眼神充满自信。
第27章 家室不宁
杨修说了很多,但宗旨不外乎刘协所言,只是他分析得更详细,以便所有人都能听明白。
归根到底一句话:形势变了,李傕、郭汜不仅实力大不如从前,也没有死战的决心,只要能守住十天半月,他们必然撤退。
如何建立一条坚固的防线,就成了能否取胜的关键。
这条防线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如果没有必胜的信心,就算给他们现成的防线,他们也未必有信心守住。
何况这条防线还需要他们去构建。
得知不必和西凉兵野战,只需要守住阵地就行,包括董承在内的所有人神情已经轻松了许多,思路也跟着活泛起来。
刘协顺势让杨修拿出地图,集思广益,讨论构筑阵地的方案。
虽说真正的阵地还要实地查看,可是先在纸上谈一会儿兵,不仅能缓解紧张的情绪,也能在整体上有个概念。真正到了战场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胸怀全局,绝大部分人还是局限于眼前所见。
这些人算不是精锐,但毕竟从军多年,实践经验绝非刘协和杨修可比。他们既与西凉兵交战过,也和西凉兵并肩作战过,对西凉后的战力和战斗方式也熟悉,更清楚如何才能保命。
一通讨论下来,董承不仅不再一脸绝望,甚至有一种我又行了的错觉。
几个校尉、司马毕竟是要亲临一线的将领,危险系数更高,也更理性一些。仔细分析了形势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指出一个问题:粮食。
大家心知肚明,天子一路从长安逃出来,身上没带一粒粮食,都是靠沿途接应,现在则是靠段煨接济,一旦段煨断绝供应,他们立刻就会挨饿。
所以杨奉、杨定喊着要进攻段煨,董承却一直按兵不动。
嘴上跟着喊喊还行,真要自绝后路,董承还没那么傻。
刘协顺势提出一个方案:除了可以充当辅助的女子、儿童,营中其他的家眷都转移到御营去,实行每日一餐的供应制度,尽可能的节省粮食供给战士,保证战士有足够的体力战斗。
刘协表示,自己将以身作则,每日一餐。
虽说没几个人相信刘协真会每天只吃一顿,可是刘协能够如此表态,还是取得不少人的支持。董承率先表态,愿意将妻女送到御营,自己轻装上阵,与李傕、郭汜决一死战。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支持刘协的决定。
——
傍晚时分,刘协返回御营。
伏完到帐外迎接,一眼看到了紧紧跟在刘协身后,和刘协有说有笑的董宛,不禁一怔。
“陛下,这是……”
刘协说道:“大战在即,安集将军及其麾下诸将要全力作战,营中家眷到御营集中安置,阿宛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皇后安排一下吧。”
伏完听了,略作思索,说道:“那……臣妾与宋贵人商量一下,看看她那边能不能与董妹妹同住。”
董宛皱了皱鼻子,刚要说话,刘协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董宛见了,闭上嘴巴,却还是将头扭向一旁,装作欣赏风景。
“不仅安集将军营中的眷属要来,可能还有其他人。尽可能的挤一挤吧,在御帐旁立一小帐,让宋贵人也搬过来。”
伏寿措手不及,有点慌乱。
“皇后母仪天下,这些眷属就辛苦皇后了。”刘协又转头对董宛说道:“阿宛,你和那些人熟悉,要和宋贵人一起协助皇后,想办法安置好这些人,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全力迎战。”
董宛乖巧地应了一声,又向伏寿施礼。
伏寿见状,不好多说,只好应了。她刚准备转身去安排,刘协又叫住了她。
“朕有一个计划,想与皇后商量。”
伏寿情绪不高,嚅嚅地说道:“陛下有诏,臣妾岂敢不从。”
“安集将军营中有一些孩子,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朕打算请执金吾为他们开蒙,皇后觉得可行否?伏氏传经四百年,教几个蒙童应该绰绰有余吧。当然了,执金吾只是做名义上的老师,负责管理就行,具体的教学工作由那些儒生承担。”
伏寿抬头看了刘协一眼,点点头。“臣妾奉诏。”
看着伏寿的背影,董宛撇了撇嘴,低声说道:“吝啬鬼,陛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陛下。”
“阿宛,不得无礼。”刘协瞪了董宛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董宛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嘴撅得能拴驴。
刘协有点头疼。
伏寿不是省油的灯,董宛也是个麻烦精,今后的日子还能安宁吗?
他站在塬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塬下的营中走动,不禁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唐姬抬起头,看向塬顶,正看到负手而立的刘协,身后是满天晚霞,自有一番遗世而独立的落寞。
唐姬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又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天子身边,正是皇后伏完。
唐姬莫名的一阵不安,收回目光,转身钻进了帐篷。
过了一会儿,有宫女来见,传皇后懿旨,请弘农王夫人搬到塬上暂住。唐姬问了原委,这才知道大战在即,天子有诏,将安集将军董承营中的眷属搬到御营来。为了给那些人腾地方,不仅是她,公卿大臣们的眷属也要搬到塬上。
唐姬本想等一等,明天和其他人一起搬,宫女却说,皇后已经安排好了帐篷,希望她尽快搬上去,最好能一起吃晚饭。
唐姬无奈,只得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宫女上塬。
来到御帐前,宫女先进去禀报,伏寿出来,亲自引着唐姬去准备好的帐篷。
“皇后,使不得,臣妾受不起。”唐姬心中不安,连忙阻止。
伏寿莞尔一笑。“夫人不必如此,万年公主不幸早夭,弘农王又被奸臣所害,夫人是陛下唯一的亲人,理当与众不同。亲亲贤贤,若连夫人都不能安顿好,我又怎么母仪天下?夫人,我年少无知,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还请夫人不吝指正。”
唐姬瞅了伏寿一眼,心中不免疑惑。
以前的伏寿可不是这样,这是怎么了,陛下和她说了什么?
第28章 弱肉强食
唐姬的帐篷就在御帐旁不远,是一个还算宽敞的帐篷,足以供唐姬和随侍宫女居住。
“塬上不够广阔,物资也不充裕,委屈夫人了。”伏寿浅笑道,带着皇后的矜持。
唐姬吩咐宫女收拾,转头示意伏寿出帐说话。
她们刚出帐,一直忍着的小宫女就握紧小拳头跳了两下。她们在塬下住了那么久,一直挤在一个破旧的帐篷里,也没几件像样的家具。现在搬到塬上,不管是帐篷还是家具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手脚利索的铺好席,像打理新房一样整理帐内的摆设,力争将每一件东西都摆在最适合的位置。
帐外,唐姬听着小宫女压抑的欢呼声,拱手欠身,轻声说道:“谢皇后赐。”
伏寿露出一抹浅笑,随即又收起,双手虚扶。“夫人言重了。这都是陛下和我的一片心意。”
“陛下最近可好?”唐姬顺势问了一句。
“挺好的。”伏寿歪着头想了想,又道:“就是忙,不仅起得早,睡得迟,而且又是练武,又是演阵,有点空闲还要读书,接见大臣。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我想和他说会儿话都没机会。”
伏寿亲昵的挽着唐姬的手臂。“嫂嫂,他听你的,你帮我劝劝他吧。虽说中兴艰难,却也要注意身体不是?”
唐姬心中不安,想从伏寿怀中抽出手臂,却被伏寿牢牢抱着不放。
“皇后……”
“嫂嫂,你就帮帮我嘛。”伏寿央求道。
唐姬苦笑着看了伏寿一眼。“臣妾乃不祥之人,如何敢过问宫中机密,尤其是陛下与皇后之间的事?皇后这不是为难臣妾么?”
伏寿低下了头,泫然欲泪。“嫂嫂为难,我能理解。只是圣人也说事急从权,嫂嫂就算不为我着想,也该为先帝血脉着想。陛下是先帝最后的血脉,万一……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唐姬的眼角抽了抽,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她坚决地抽出手臂,向后退了一步,躬身施礼。
“多谢皇后信任,只是这等大事,皇后理当与大臣商议。臣妾不祥之人,不敢与闻。”
说完,她又拜了一拜,转身进帐去了,顺手掩上了帐门,将伏寿挡在帐外。
伏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却不敢发作,只得怏怏而回。
刘协坐在案前,正等着开饭,贵人宋都与董宛已经来了,正凑在一起说得热闹,见伏寿进来,又是一脸不悦,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起身,上前行礼。
刘协没看到唐姬的身影,估计是伏寿与唐姬话不投机,也没多说,示意伏寿入座,又命人给唐姬送些食物过去。
“吃吧,多吃一点。”刘协笑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顿饱饭。”
伏寿刚拿起筷子,听了这句话,吓得手一抖,筷子又落在案上。
“陛下,这……这是何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天只能吃一顿。”董宛抢先说道:“粮食有限,妇孺老弱一天只吃一顿,节省粮食供应战士。”
伏寿看向刘协,小脸煞白。
刘协点点头。“这是刚刚在安集将军营中定下的,还没来得及和皇后说。”
伏寿离席,拜倒在地。“陛下体恤将士,乃大汉之幸。只是陛下政务辛苦,还要练兵习武,日食一餐,怕是对身体有碍。”
“从明日起,朕会减少习武的时间。如果士气不振,人心不齐,纵使朕能力敌百人,又能如何?皇后,此战可胜不可败。若是战败,恐怕连这一日一餐都没了,只会成为别人鼎中的肉。”
伏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西凉兵吃人的事,她听说过很多次,并不陌生。
宋都和董宛也变了脸色。尤其是董宛,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刹那间,死亡触手可及,令人窒息。
——
次日一早,刘协早早起床,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后,便再次起程,赶往杨奉大营。
杨奉亲自出营迎接,阵势盛大,礼节隆重,队伍几乎直到御营所在的塬下。不仅如此,他还为天子执辔,恭敬之极。
消息传到杨定、董承耳中,二人气得破口大骂。
杨奉整这么一出,完全不讲默契,让他们很丢脸。
来到杨奉的大营,见礼完毕,君臣落座。
率领虎贲郎随车驾左右的宋果与杨奉见礼,感慨不已,心情又大有不同。
宋果曾在李傕麾下任职,与杨奉有同僚之谊,后来又与杨奉同谋,起兵讨伐李傕,事败后一起投奔了天子。
有了共患难的经历,两人自然比其他人更亲近一些。
依照之前巡视各营的惯例,刘协接见了杨奉的部下,进行封赏。
在一长串的名单中,刘协发现了一个目标。
河东人徐晃,五子良将之一,能和关羽正面pk的猛人。
刘协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按例正常程序,一一接见。
徐晃很年轻,也就是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算不上壮实,看不出什么名将的气质。在杨奉列出的军功簿中,徐晃也不突出,名次甚至很靠后。
从名字大致可知,排在前面的应该都是杨奉的嫡系,来自白波军的旧部,徐晃则是一个另类——他不仅名字很正式,还有字——加入杨奉部下的时间并不长。
刘协详细询问了各人的情况,大加慰勉。
他这次出巡的主要目的就是杨奉的大营,除了要经过杨奉的大营去见贾诩之外,还有为将来去河东铺路的想法。
想在河东立足,白波军是必须争取的力量。
与天子近距离亲近交谈,让这些出身底层的白波军将领喜形于色,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徐晃话不多,静静地坐在一旁,没什么存在感。
寒喧过后,刘协向杨奉提出,朕正从各营招募精锐,充任侍从,将军麾下勇士如云,能不能推荐几个人,为诸将表率?
气氛烘托得如此到位,杨奉不好意思一口拒绝,选择了几个非嫡系,其中就包括徐晃。
刘协正中下怀,毫不客气的笑纳了。
为了避免杨奉生疑,他没有对徐晃特殊对待,与其他几个一起拜为虎贲侍郎,归于宋果麾下。
宋果与杨奉有旧,自然不会亏待杨奉的旧部,哪怕这些人不是杨奉的嫡系。
即使是仕途经验丰富的宋果,也没意识到徐晃才是刘协真正想要的人,其他人都是添头。
第29章 谁有勇无谋
刘协先与杨奉商量布防的事,依然由杨修负责解说。
太尉杨彪坐在一旁,看着杨修侃侃而谈,面无表情,心中却压抑不住的得意。
几天时间,杨修的全方位进步肉眼可见,超乎想象。
杨奉心情也极好。
送了几个人,哪怕不是嫡系,杨奉多少有些肉疼,可是天子与自己商量军事,还让太尉杨彪的儿子为自己解说,这面子太大了,心里那点不舍早就烟消云散。
计划是刘协与杨彪、士孙瑞等人商议的,根据地形,以杨定为前突部,据华山之险,固守集灵宫一带,威胁李傕、郭汜后路,最好能分其一部,让他们无法集中兵力进攻御营。
根据杨彪和士孙瑞的分析,李傕、郭汜不久前刚刚大打出手,伤亡甚众,即使有共同的目标,不得不再次联手,也很难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
在某种程度上,联手正预示着他们的衰落,已经无法独立完成任务,不得不各让一步。
因此,朝廷可以利用这一点,诱使他们分兵。
杨定就担负着这个任务。
根据双方的兵力对比,进攻杨定的大概率会是实力相对较弱的郭汜。
郭汜上次在新丰受挫,损失较大,就算一部分溃兵重新归队,他的实力也不如李傕。在两人勉强结成的联盟中,郭汜必然处于下风,受李傕节制。攻破御营这样的任务没他的份,屈尊为别部,牵制杨定的可能性更大。
此外,与李傕相比,郭汜有勇无谋,眦睚必报。上次被杨定背刺,怀恨在心,击破杨定,一雪前耻的动机更足。
相比之下,李傕会亲自进攻御营,独占俘获天子的大功,以便继续独揽大权。
御营的得失是大战的关键,关键中的关键则是负责御营左翼的杨奉。如果杨奉守不住左翼,御营将直接面临李傕的进攻。
这也是刘协格外重视杨奉的原因之一。杨彪、士孙瑞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杨彪亲自坐镇,给足了杨奉面子。
听完杨修的解说,杨奉原本紧锁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眉梢也渐渐扬起。
“只是坚守?”
“关中去年大旱,粮谷不足,百姓逃亡者甚众。华阴也不例外,李傕、郭汜能够掳掠到的粮食有限,坚持不了太久时间。”杨彪端身正坐,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如果能坚壁清野,不战而胜,那当然是最好的。退而求其次,据险而守,费少而功大,亦是上策。”
杨奉撇着嘴,神情不屑。“坐视李傕来去自如,朝廷颜面何在?以后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陛下又岂能安睡?”
杨彪眉头微皱,刚要再说,刘协不动声色的摆摆手。
“依将军之计,又当如何?”
杨奉长身而起,胸口挺得高高的。“陛下,臣斗胆,敢请陛下授予临阵决机之权,是攻是守,是进是退,容臣相机而定。”
杨彪沉下了脸,垂下了眼皮,一言不发。
杨修为难地看看刘协,却见刘协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顿时松了一口气,多了三分佩服。
天子就是天子,气度非常人可及。
刘协看在眼中,却不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不像杨彪父子或者其他人,既离不开杨奉,又嫌弃杨奉,不屑于了解杨奉其人。他知道杨奉在历史上的结局,也了解杨奉的天花板在哪里,从来不敢对杨奉抱太高的希望。
将徐晃讨过来,就是不希望这枚名将的种子被杨奉一波带进坑里去。
他嘴上说胜败的关键在左翼,在杨奉,实际上,他从来不敢将希望寄托在杨奉身上。他的希望在禁军,在士孙瑞率领的卫士和魏杰、沮俊等人率领的五校,以及他身边的虎贲、羽林。
杨奉想临机决断,不受御营节制,那就让他临机决断好了。
反正大战一起,他想节制杨奉也节制不住。与其到时候有令不行,不如大方一点,先给他这个权利,收买人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是他现在不多的选择之一。
“若朕授予将军临阵决断之权,将军又打算如何交战?”刘协面带微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杨奉。“李傕无视朝廷尊严,率兵犯驾,朕也想施以惩戒,以示天下。将军若能临阵击溃他,朕必有重赏。”
杨奉心花怒放,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离光宗耀祖、开门立户又近了一步。
“陛下,上次承蒙教诲,臣受益匪浅,回来后苦思数日,又与诸将商讨,定下破敌之计,敢请陛下斧正。”杨奉眉飞色舞,大声说道:“来人,取阵图来。”
刚刚受赏的一名校尉上前,铺开阵图,杨奉撸起袖子,亲自解说。
“郭汜本是马贼,有勇无谋。若是他来,臣当亲率精锐,乘高而击,挫其锐气……”
见杨奉说郭汜有勇无谋,杨彪忍不住撇了撇嘴。
刘协也哭笑不得,觉得这一幕实在讽刺。
杨奉居然有脸说别人有勇无谋?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杨奉说得也没错。
郭汜的确有勇无谋,而且比杨奉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汜马贼出身,好勇斗狠既是生存之道,也是生命底气。他的武艺不错,自视更高。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应吕布之邀,在阵前决斗,奉献了真正的三国历史上不多的单挑场面之一。
可是话又说回来,能与吕布单挑而不死,本身就说明郭汜的武艺不弱,虽败犹荣。
这样一个人到了阵前,被杨奉刺激几句,是有可能恼羞成怒,悍然冲阵的。
“等等。”刘协打断了杨奉。“朕有一问,想请将军解惑。”
杨奉大大咧咧地说道:“陛下,你说。”
“朕知将军骁勇,可那郭汜武艺也不弱,若是两人阵前决斗,将军有几分胜算?”
杨奉莽归莽,涉及到具体的战斗却不敢大意,沉吟了片刻。“若是准备充足,胜负在五五之间。若是仓促相遇,那就难说了,要看谁的体力更好,反应更快。”
刘协点点头。“若是将军以逸待劳,而郭汜远道而来呢?”
“那臣当有七分胜算。”杨奉说道,随即又解释道:“不过郭汜也久经战阵,也非孟浪之人。若是身体疲惫,没有胜算,他是不会轻易出战的。”
刘协无声地笑了。“如果我们设法激怒他呢?”
杨奉眼神闪烁,沉吟了片刻。“果能如此,臣必战而胜之,甚至可能一战斩首。”
“那将军可要好好准备。”刘协笑道:“朕建议,将军不妨再选一些勇士,组成小队,配以精甲利刃,勤加练习,一旦机会出现,或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杨奉将信将疑,有点勉强地点了点头。
趁郭汜立足不稳冲营是一回事,阵前斩杀郭汜本人又是另一回事,天子这个要求太高了。
第30章 逼宫
说完了郭汜,杨奉接着说李傕。
他对李傕的畏惧明显超过郭汜,根本不敢提主动出击的事,所有的安排都立足于防守。
死守。
由此可见,他讨要临机决断的权利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刘协也不说破,平静地听杨奉解说,讨论其中的细节,旁敲侧击的提一些建议,却不坚持。只要杨奉有一丁点反对的意思,或者稍加解释,他便点头认可,表示支持。
会议进行得很顺畅,杨奉的心情很好,意气风发。
趁此机会,刘协提出了要去段煨大营的计划。
“陛下万乘之尊,为何要去段煨的大营?”杨奉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地说道:“自古只有臣见君,岂有君见臣的道理?段煨若是不肯来,臣敢请陛下赐一诏书,愿身先士卒,率部击破段煨大营,缚至陛下驾前。”
刘协笑笑,给杨彪使了个眼色。
杨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笑容,微微欠身。
“将军之勇,人所共知。只是大敌当前,不宜树敌过多。张济在陕,若是段煨不敌,邀张济前来助阵,将军以一敌二,岂不麻烦?不如暂时缓颊,联合段煨,命其阻击张济,解朝廷后顾之忧,使将军能全力迎战李傕、郭汜,再立新功。”
见杨彪这么给面子,杨奉心中得意,却还是不肯松口。“万一段煨有不臣之心,对陛下不利,谁能担起得这样的重任?”
“将军可知渑池之会的故事?”
杨奉茫然地摇摇头,脸色有点不好看。
杨彪心中不屑,却还是耐心的解说了秦赵会于渑池的故事。“如今形势危险,陛下为天下安危,不惜以自赴险。某不才,愿效蔺相如故事,与陛下同往。愿将军为廉颇,率重兵为形势。段煨纵有不臣之心,亦必畏于将军英勇,不敢冒险行事。”
见杨彪将自己比作名将廉颇,寄以朝廷安危的重任,杨奉心里美滋滋的,几乎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口应承。
——
会议结束,刘协到杨奉准备好的帐篷小憩片刻,准备去段煨的大营。
他刚刚坐下,还没等喘口气,杨彪就跟了进来。
“杨公辛苦了。”刘协无奈地笑道,指指对面的胡床。“坐下说话吧。”
“陛下更辛苦。”杨彪拱拱手。“陛下,赴约之前,臣有两件事,想请陛下旨意。”
“杨公请讲。”
“其一,陛下当真希望杨奉阵前斩将吗?”
刘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杨彪眼神疑惑。
刘协吁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朕不是希望杨奉阵前斩将,他未必有那个勇气和实力。之所以这么说,是不希望他浪战。”
杨彪微微颌首,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盯着刘协。“但……陛下有此计划?”
刘协眼皮轻挑,看了杨彪一眼,嘴角微挑。“朕的确有这个计划,不过朕不会轻易付诸实施。有备无患,万一这个机会出现,朕也不会轻易放过。杨公,朕要做马上皇帝,虽说暂时还没有那样的能力,却要有这样的勇气,做好身体和心理上的准备。”
刘协拍拍膝盖,笑道:“杨公以为然否?”
杨彪皱着眉,沉吟不语。过了片刻,他又说道:“陛下志向高远,臣自然是支持的。只愿陛下言行合一,多做准备,不轻言战。”
“杨公放心。”刘协说道:“杨公想说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臣与陛下赴约,御营中事,陛下可有安排?”
刘协不解。“杨公的意思是……”
杨彪再拜。“陛下,臣蒙陛下不弃,托以腹心,感激不尽。陛下矢志中兴,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臣本儒生,不谙军事,如今又将随陛下赴约,无暇过问营中之事。万一李傕、郭汜至,营中无人主事,如何是好?”
刘协盯着杨彪看了两眼,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公有何建议?”
“臣请辞去太尉之职,愿陛下别择贤明。”
“比如?”
杨彪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臣以为,卫尉士孙瑞忠诚有谋,熟悉军事,材当干城。陛下若能信之、用之,他必能为陛下击退李傕、郭汜,解燃眉之急。”
刘协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杨彪。“这是杨公一个人的建议?”
杨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刘协这一眼看得心生不安。
忽然之间,他有点明白杨修的心情。
天子虽然年幼,可是这一双眼睛却一点也不像十五岁的少年,更像是看惯了人间百态的老者,充满了沧桑,充满了智慧,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杂念。
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即使是他,也无法从容不迫。
杨彪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是臣一己之见,愿陛下三思。”
“朕若拒绝,杨公是不是要坚请?”
杨彪满是皱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为此刻准备了很久,不管天子同意与否,他都有应对。
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天子的眼神竟会如此犀利。
刘协默默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同入定。
他心中充满无奈。
打破三公坐而论道的惯例,重新掌握实权,一直是汉代——尤其是东汉——士大夫官僚的信仰。
东汉一代,士大夫前仆后继,大臣力争于朝堂,处士横议于巷,最终酿成两次党锢之祸的背后,与其说是与外戚、宦官争权,不如是与皇帝争权。
他们最终赢了,但大汉也亡了。
不得不说,姜是老的辣,杨彪出手的时机掌握得极佳。
宦官早就被袁绍、王允等人灭了,外戚势弱,伏完根本构不成威胁,天子年幼,此时此刻,除了依靠三公九卿,没有其他的选择。
转士孙瑞为太尉,由士孙瑞全面指挥作战,造成太尉掌兵的事实,立下战功,向世人证明三公掌权的正确,接下来司空掌民,压制内朝,顺理成章。
刘协甚至觉得,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恢复丞相制度,由丞相掌外朝政务,皇帝垂拱而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这本是儒家王道的理想制度,是这些儒生出身的公卿大臣汲汲以求的无上信仰。
可是他同样清楚,那不是王道,而是亡道。
亡国亡种之道。
第31章 诛心
帐内的气氛压抑,让人窒息。
杨彪额头的细汗渐渐汇聚成流,濡湿了鬓角,沾湿了衣领。
他的冠越来越重,脖子越来越酸,头不由自主的往下垂。
天子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无声的压力也越来越重,让他难以承受。
他第一次意识到,年幼天子的聪慧与先帝有几分相似,坚毅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多次在先帝面前谏诤,先帝往往先是暴怒,甚至破口大骂,但最终都会无可奈何的接受。
天子却只是沉默,像一座山。
杨彪咬着牙,任由汗水沿着脸颊滴下,脚下的地面湿了一片。
帐内安静无比,连汗珠滴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协抬起手,轻轻指了指。“杨公,事急从权,且坐无妨。”
杨彪看了看狭小的胡床,稍作犹豫,躬身领命。“谢陛下赐座。”小心翼翼的提起衣摆,在胡床上坐下,又将衣摆展平,挡住双腿,尽可能的避免不雅。
君臣对坐于胡床,实在不成体统。可是正如天子所说,事急从权,眼下的确讲究不起来。
而天子那句“事急从权”很可能意味着他会接受这个建议,但只是事急从权,不能形成惯例。
这倒不出他的意外。
以天子的聪慧,不可能看不出这个建议背后的深意,更不可能轻易答应。
而他也没指望天子轻易答应。
能迈出第一步,就是好的开始。
刘协轻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于我大汉尤其如此。杨公举荐卫尉,将卫尉置于退无可退之地,更将大汉存亡加于卫尉之身。杨公,你真的不需要和卫尉商量吗?”
他虽然很不喜欢这样的局面,但他也清楚,形势不由人,杨彪有充足的理由,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小影响,抑制这些老臣的野心,给自己留下反击的机会。
这,就是政治,勾心斗角,合纵连横。
之前沉默,向杨彪施加压力,就是为此刻主动让步做铺垫。
即使不得不答应,也要让杨彪认识到他的态度,可一不再二。
杨彪苦笑。
他当然和士孙瑞商量过,但他不能告诉天子真相,否则就有结党之嫌,更容易引起天子猜疑。
杨彪拱手道:“陛下,臣愚钝,以为公卿大臣,包括三将在内,用兵无过卫尉者。陛下虽天资过人,有志于武,奈何时机尚不成熟。且陛下身负天下之望,不宜置身险地。卫尉乃心为国,忠诚有谋,虽知责任重大,必不因利害而避之。”
刘协眼皮轻抬,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彪。
大家都是聪明人,各自让了一步,场面话说得都很周到。
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既如此,朕便手诏一封,命卫尉于朕及太尉赴约期间代行太尉之职,主理军事。若能建功,即假为真,届时再为杨公另择重任。至于此刻,还请杨公委屈数日,担着这太尉虚名。”
杨彪的眼角颤了颤,躬身施礼。“唯。”
刘协随即叫过杨修,命他准备笔墨。
杨修虽在帐外,听得清楚,知道父亲与天子之间看似云淡风轻,实则交锋激烈。
君心似海,杨彪此举形同逼宫,就像在天子心里埋下一根刺。处理不好,很可能会留下隐患。
天子同意由卫尉士孙瑞全面主持军事,却不肯接受杨彪的辞职。如果士孙瑞不能完成任务,杨彪身为太尉也逃不脱责任。
天子说太尉是“虚名”,更是诛心之论,直指杨彪此举用心。
他虽然年轻,但他什么都知道。
趁着杨修准备笔墨的空闲,刘协调整了一下情绪,组织好语言,然后提起笔,亲手书诏。
这件事原本可以由杨修代劳,但刘协选择手书,一是表示对士孙瑞的器重,避免其他不必要的猜忌,影响士孙瑞履行职责。二是保护杨彪。将来有什么意外,都由他担着,不会牵连杨彪。
这当然是收买人心。
做领导的,必须有自己的担当。
即使他再恨杨彪逼宫,此刻也要保护杨彪,要不然丢的就是自己的风度。
看着端正的字迹从刘协笔下流淌而出,杨彪百感交集。
刘协写完诏书,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书法,觉得有点钟繇那味儿了,这才交给杨修,让他去用玺。杨修接过诏书,刚准备转身离开,刘协又叫住了他。
“德祖,朕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不妨与太尉同参。”
杨修微怔,随即躬身领命。
杨彪不明所以,却不好多问。
——
或许有意,或许仅是巧合,徐晃很快就被宋果安排当值。
与其他几个出身白波军的侍郎相比,徐晃明显更符合天子近侍的身份。五官端正,稳重内敛,名字也好听。不像那什么丈八、黑鱼,一听就不是正经人。
刘协端坐马背,向徐晃招招手,示意徐晃靠近些。
徐晃躬身致意,轻踢马腹,来到刘协身边,落后半个马身。
“你是河东人?”
“陛下圣明。”徐晃说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刘协听到。“臣是河东杨县人。”
“杨县有哪些古迹,又出过哪些名人?”
徐晃想了一会儿。“据说晋怀公死于杨县的高梁城。”
刘协差点被噎着,半天才匀过气来。“本朝呢?”
徐晃干脆利落的摇摇头。“没有。”接着又加了一句。“平阳有卫霍,不过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河东呢?”
“也没有,至少没有超过卫霍的。”
“这是为何?”刘协问道。
定策河东以来,刘协一直在考虑河东的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作为华夏民族的发源地,河东可谓是人杰地灵,后世同样群星闪耀,卫氏、裴氏、柳氏人才辈出,偏偏在两汉之间,尤其是东汉,河东几乎没出过提得上嘴的人物。
徐晃沉默片刻。“恕臣愚昧,不知其中原由。”
刘协转头看向徐晃。“听说你做过郡吏?”
“是的。”
“那你可曾听过说关羽其人?”
徐晃稍作思索。“是有这么一个人,解县人,十多年前杀人逃亡,不知踪迹。陛下说的……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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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反击
刘协吃了一惊。关羽已经逃亡了十多年?
仔细一想,好像也没错。关羽投奔刘备是在黄巾起义之前,而黄巾起义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他随即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徐晃居然记得十多年前的杀人逃亡案?
“你在郡中为吏几年?”
“五年有余。”
“那你还记得十多年前的命案?”
“臣读过郡中所有的爰书(判决书)。”
刘协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徐晃一眼。“所有?”
“所有。”徐晃神色淡然地点点头。“河东情况复杂,不少人犯案后会藏匿起来,过一段时间再出来犯事。了解之前的案子,有可能抓住再犯的逃犯。”
“你说的河东情况复杂是指什么?地形复杂,还是民情复杂?”
“都有。”徐晃淡淡地说了一句就闭上了嘴巴,完全没有趁势进言的兴趣。
刘协越发好奇。
他想了解河东的形势,徐晃在河东太守府为吏多年,熟悉情况,简直是送上门的资料包。
更让他好奇的事,明明有表现的机会,徐晃却不愿多说,也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河东的情况过于复杂,不是几句话就能解释得清的,又或者觉得他这个皇帝也摆不平,不如不说。
“徐州牧刘备麾下有一大将,名为关羽,听说是河东人。身高九尺,有一部美髯,世所罕见。”
徐晃点点头。“那应该是他。”
“如果与他对阵,你有几分胜算?”
徐晃转头看着刘协,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刘协也看着他,面带微笑。
四目相对的一瞬,徐晃心中微动,随即收回了目光,低头沉思了片刻。“若是下场放对,比武较技,臣不是他的对手。”
“何以见得?”刘协有点意外。历史记载中,徐晃可是和关羽正面硬刚过的。
“身大力不亏,臣力不如人。”
“不可力敌,能智取否?”
徐晃再次迟疑了片刻。“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能否智取,要看他有没有可乘之机。”
刘协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徐晃与关羽的优劣高下。
论个人武艺,徐晃可能不如关羽。樊城之战时能打成平手有偶然的成份,也有关羽受伤在先的因素。正常情况下,关羽胜算更大。
可是论作为名将的潜力,徐晃明显更胜关羽一筹。
别的不说,仅这份谦虚、谨慎,就不是关羽能比的。
——
得知天子驾临,段煨亲自出城迎接。
贾诩也在迎接的队伍中。站在段煨的身后,他静静地打量着缓缓而来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杨彪说得没错,眼前的天子虽然五官未变,气质却有了明显的变化。
尤其是那双眼睛,有着同龄人无法企及的深沉和沧桑,他身边几个而立、不惑之年的侍中、侍郎与之相比,都显得不够沉稳,更别说刚刚弱冠的杨修。
或许大汉真是天命未尽,以至于天降异象,垂示世人。
正如董卓误打误撞,做了一件孝灵皇帝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很难说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子简单的仪仗停住,段煨立刻提起衣摆,小步急趋到天子马前,躬身施礼。
“宁辑将军,臣煨,拜见陛下。”
“将军辛苦了。”刘协挽住马缰,目光扫过段煨,在贾诩脸上停了片刻,嘴角轻挑,颌首致意。
贾诩会心一笑,上前拱手。“臣诩,拜见陛下。”
徐晃翻身下马,走到刘协马前,正准备去挽马缰,却被段煨拦住。
段煨再拜道:“陛下,臣冒昧,敢为陛下挽辔。”
刘协心中欢喜,嘴上却推辞道:“将军国之干城,岂能为此卑事?不可,不可。”
段煨坚持道:“臣愚钝,既无护驾之功,又无攻城拔寨之能,被奸人污陷,昼夜垂泪,无以自证清白。蒙陛下不弃,驾临臣营,臣感激不尽,愿为陛下挽辔,以表寸心。”
刘协明白了。
段煨这是故意扮可怜,顺便背刺杨定。
凉州人搞内讧是祖传技能,难怪成不了大事。皇甫嵩拒绝阎忠的建议真是明智,而更明智的贾诩则根本不往这个方向想。
他太清楚凉州人的禀性了。
刘协同意了,由段煨挽着马辔,翻身下马。他挽着段煨的手,轻轻拍了拍。“孝桓皇帝能得美谥,与凉州三明征战有功密不可分。段太尉平西羌,灭东羌,战必胜,攻必克,激荡人心。朕每每念及,不禁神往。如今将军镇华阴,抚百姓,又供朝廷衣食于狼狈之际,堪称一门忠烈。”
段煨心中欢喜。“能得陛下此言,武威段氏门楣有光。”
贾诩神情微动。
刘协叹了一口气。“可惜朝中党争,连及段太尉,令人太息。朕虽不敏,愿报将军厚意,不使将军有身后之忧。”
段煨大喜,躬身再拜,泪如泉涌。
贾诩也不禁动容,嘴角不经意的抽了抽。
刘协转身对太尉杨彪,叹道:“杨公,若段太尉在,今日之乱,或可免乎?”
杨彪神情窘迫。
他就是现任太尉,天子这句话等于说他不如段颎,尸位素餐。
这是报复。天子对他的逼宫不满,故意让他当众难堪。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天子所言不无道理,段颎身为凉州三明之一,威名赫赫,能止小儿啼,即使是凶残的西凉诸将也不敢不敬。
董卓本人当年就是段颎麾下司马。
此时此刻,为了拉拢段煨,更为了招揽贾诩,天子向凉州人示好,段颎是最合适不过理由。
为了大局,只能忍了。
“陛下所言甚是,臣愧对陛下,请辞太尉,以待贤者。”
刘协瞥了杨彪一眼。老狐狸,又想趁机辞职,想得美。
“杨公毋须自责太过,此非你一人之责。中兴以来,如段太尉一般名至实归者能有几人?孝武皇帝尊崇儒术,光武皇帝奖励气节,却造就了如此局面,令人惋惜。朕愿革弊,还望太尉助我一臂之力。”
看着神情诚恳的刘协,杨彪心中一紧。
天子这不是一时意气的报复,而是蓄谋以久的反击啊。
听他这意思,是要将汉武帝以来独尊儒术的政策连根拔起?
第33章 想苟?没门!(冬雷1977打赏加更)
杨彪虽然心中不安,但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猜想,绝非天子明言,他也不好当着段煨、贾诩的面反驳,免得被误会对段颎有什么意见,误了正事。
“陛下有志,臣自当竭尽全力辅弼匡正,不敢有私。”杨彪恭恭敬敬地说道。
刘协暗自挑了挑大拇指。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留一点破绽。
不过,你要是以为我就是口嗨,那你就想简单了。
刘协转身对段煨、贾诩说道:“杨公四世三公,名重天下,有他相助,这事就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落在诸位的肩上了。努力!”
段煨没听懂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只当刘协说的是为段颎正名、保他富贵的事,心里欢喜,连连致谢。贾诩却听出了刘协与杨彪一番话背后蕴藏的复杂意味,不禁意动。
虽然还不清楚他们的真实意图,但冲突激烈到这个程度,应该不是演给他们看这么简单。
或许,变革的机会就在眼前?
贾诩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必须搞清楚天子所思所想,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臣等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惭愧,惭愧。”贾诩拱手致意。
“哈哈哈……”刘协大笑,一手托着段煨的手臂,一手托着贾诩的手臂。“贾君,朕有一问,可能有些冒昧。”
“陛下请讲。”
“你真是段公的外甥吗?”
贾诩微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听人说,你当年因病辞官,返回凉州,半路遇贼,赖段公威名才得以脱身。”
贾诩哑然失笑,摇摇手。“不意陛下竟知此事,臣真是羞愧难当。”他顿了顿,又道:“臣与段氏虽属同郡,却无半点血脉。当时托以段公外甥之名,不过是权宜之际罢了。”
“那太可惜了。他日文和大放异彩之时,武威段氏不能与有荣焉。”刘协转向段煨,郑重地说道:“将军,你当努力,武威段氏的威名能否不堕,全落在将军肩上了。”
段煨哈哈一笑,全没往心里去。
贾诩虽然聪明,却是个凉州人。如今形势紧迫,天子不得不给他三分薄面,将来形势安稳了,满是关东人的朝廷哪有贾诩的立足之地。就算天子器重他也无济于事,当年孝灵皇帝同样器重盖勋,盖勋还是受关东人排挤,位不至九卿。
武威段氏需要攀附贾诩?可笑。
贾诩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虽说天子此举不排除有捧杀他的可能,但天子能够亲自来段煨大营见他,已经表明了诚意。
更别说当着众人的面,许他富贵。
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抓住?
按理说,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伯乐就是天下至尊的皇帝陛下。得遇明君,是无数臣子梦寐以求的幸运。
可是他很清楚,这条路充满荆棘,不是那么好走的。
大汉积弊甚深,中兴谈何容易?
击退李傕、郭汜等人容易,革除积弊千难万难。古往今来,变法者不论成败,大多不得善终。吴起、商鞅,都是前车之鉴。
贾诩一时出神。
众人茫然,不知所措,气氛有些尴尬。
刘协也有些紧张起来。
是不是太心急了?
以贾诩的聪明,就算猜不到全部,也能清楚形势的复杂和艰难。而以他那能苟则苟的老乌龟属性,会不会因此被吓退,索性脖子一缩,一苟到底?
刘协转头看看段煨。
段煨会意,沉下脸,威严地咳嗽一声。“文和,陛下面前,不得无礼。”
贾诩一惊,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施礼。“臣一时有所思,君前失礼,还请陛下治罪。”
“哦?”刘协顺势挽着贾诩的手臂,缓步向前。“不如贾君说说所思为何,朕再决定是否治罪。”
“臣所思者,乃贾谊、董仲舒、刘向、桓谭四人。”
刘协一时没听懂,这四人……有什么联系吗?
不过他想到了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套路。历史上,曹操问计时,贾诩就玩出这样的套路,以袁绍、刘表的例子劝阻曹操废长立嫡。
历史虽然还没有发生,但避免正面回答,喜欢旁敲侧击的基因却藏在贾诩的骨髓里。
根据这个套路去推测,刘协很快明白了贾诩的言外之意。
这四人至少有两个共同点:都是汉代儒学发展的重要推手,都不得好死。
因此,大致可以推断,贾诩想苟怕死的基因正在发挥作用。
不过没关系,朕早有准备,不会给你苟的机会,一定会将你逼上朕的贼船。
“贾君之贾,与贾谊之贾,是同一个贾吗?”
“故老传说如此,只是并无实据。”贾诩淡淡地说道。
“那你贾氏在武威几代人了?”
贾诩略作沉吟。“约有七八之数。”
“祖茔累累几何?”
“列代先人,约有百数。”
“段公当年大杀西方,若朝廷弃凉,凉州沦为羌人牧马之地,段氏祖茔自然不能幸免,贾君先祖百余坟茔会不会也被殃及?”
贾诩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陛下有意弃凉?”
刘协摇摇头。“朕若欲弃凉,又何必来见贾君?可是大汉危如累卵,能支持几年,实在不好说。一旦大汉火尽,山东有了新帝,弃不弃凉,贾君能预知否?”
贾诩脸色再变。
他与段煨等人不同,他对朝廷的弃凉之议了解甚深。
本朝自光武以来,屡有弃凉之议,上升到朝议的就有五次,私下里的议论数不胜数,而主要倡议者大多是关东人。
关东人欺凌凉州人,逼反了凉州汉羌,然后又将凉州当作累赘,欲弃之而后快。如果不是马援、虞诩等人力争,又有以凉州三明为代表的凉州将士奋战在平定羌乱的第一线,维持着凉州的稳定,凉州早就沦为化外之地。
如果大汉亡了,关东最有可能称帝的就是袁绍。
袁绍是关东士大夫的代表,一向鄙视凉州人,弃凉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一旦朝廷弃凉,就不仅仅祖茔为人残破的事了,所有的人凉州人——包括他贾诩在内——都会成为蛮夷,别想在新朝立足,王允杀尽凉州人的未竟遗愿倒有可能成为现实。
无路可退。
贾诩忍不住一声哀叹。
天下之大,竟无我贾诩立锥之地。
贾诩微微转头,看着刘协似笑非笑的脸,脸颊不禁抽了抽,竟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眼前的天子眉眼一如从前,眼中的神色却大不相同。
如果说从前的天子是奋力求生的幼龙,尊贵而弱小,眼前的天子则是生出了爪牙的蛟龙,眼中充满俯视天下的威严、看透一切的智慧,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贾诩迅速做出了决定。“臣以为,凉州不弃,大汉不亡。”
第34章 血盟
刘协眉梢轻扬。
他听懂了贾诩的意思,这是一个交易。
他要大汉中兴,不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贾诩要凉州崛起,不再成为朝廷随时可以抛弃的累赘。
“有贾君之言,天下可安。”刘协微微用力,握着贾诩的手肘,郑重地晃了晃。
贾诩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拱过头顶,向刘协施了一礼。“臣诩,愿为陛下,为凉州,竭微末之材,尽绵薄之力。”
杨彪父子四目相对,不知道刘协与贾诩说了什么,竟让贾诩如此激动,当场效忠。
杨彪太清楚贾诩是什么样的人了。
难道是因为凉州?
——
刘协随段煨、贾诩入营。先登上将台,检阅段煨麾下的将士。
虽说段煨为人多疑,但他练兵的水平却比杨定、杨奉强多了,麾下近万将士衣甲整齐,训练有素。
看到这一切,刘协暗自庆幸。
如果段煨也反了,与张济同污合流,东西夹击,就凭杨奉等人那点实力,根本不够看的。
历史上,杨奉三人曾进攻段煨大营十余日,结果什么便宜也没占到,碰了一鼻子灰。
好在段煨很克制,不仅没有反击,反而继续供应朝廷粮食。在李傕、郭汜追杀朝廷,将朝廷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段煨也没有趁火打劫。
甚至后来击溃李傕,段煨都是当仁不让的主力。
所以说,种辑、左灵等人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型。他们满腹诗书,却没用到正处,全用在了内讧上,险些提前送大汉归西。
看完演习,就在将台之上,刘协看着东方,神色凝重。
“张济反了。”
段煨一点也不意外,平静地点点头。“臣已经收到了张济的消息,他约臣结盟,被臣拒绝了。”
贾诩也淡淡地说道:“陛下,张济不足为患。”
杨彪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汗珠。“将军,天气炎热,能否帐中说话?陛下初愈,不宜劳累。”
段煨如梦初醒,连忙请刘协下将台,到帐中说话。
刘协与段煨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说话。“段太尉当年身经百战,用兵如神,可曾留下兵法、战纪之类的文书?”
段煨笑着摇摇头。“作战时日不暇给,后来又忙于政务,无心顾及。如今事过时迁,文书散失,经事之人也多亡故,想写也写不了。”
“那太可惜了。”刘协无限惋惜。“如此惊人功业,却不能留下详细记载,诚为损失。将军不妨留意一些,尽力挽回,将来为太尉作传增辉。”
“唯。”段煨脸上有光,满口答应。
刘协也知道,指望段煨去做这件事是不现实的。这些武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自觉,他们甚至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更不会觉得行军作战的经过有什么记录的意义。在他们看来,真正有排面的是学问,而且是儒家经典。
所以皇甫规最珍惜的不是战功,而是开馆授徒,撰文集五卷。
张奂最得意的也不是战功,而是为《尚书》作注三十余万言。
段颎是纯粹的武将,对做学问没什么兴趣,再加上后来依附宦官,所以名声最差。
段煨虽因天子提及段颎而得意,但他心里却不见得以为段颎能和皇甫规、张奂比肩,兵书、战纪什么的,能和《诗》《书》相提并论吗?
“贾君,你虽不是段太尉外甥,想必也对段太尉的事迹不陌生吧?”
贾诩点头道:“诚如陛下所言,臣对太尉的故事有所了解。”
“那就委屈贾君为侍中,随时为朕解说太尉当年故事,增长见识。”刘协转头看向杨彪。“太尉以为可否?”
杨彪抚须笑道:“贾君博学多闻,又久历战事,为陛下参选军机,再合适不过。”
杨修心里酸溜溜的。侍中比二千石,天子还觉得委屈了贾诩,这差距也太大了。
贾诩面色平静,默不作声。
刘协看在眼里,又对段煨说道:“将军能割爱否?”
天子讨要贾诩,而且是为他解说段颎当年战事,段煨哪有不肯之理。说实话,他早就想赶贾诩走了,只不过碍于同乡情谊,做不出来而已。
“陛下,文和乃是凉州百年不遇之俊杰,唯陛下能用之。”
刘协微微一笑。“贾君,肯屈就否?”
贾诩离席,大礼参拜。“谢陛下不弃,臣受宠若惊。”
刘协欠身,伸手轻扶。“见将军之武,得文和之智,朕亦可以安睡矣。来,诸君举杯,共浮一大白。”
“万岁!”段煨率先举杯高呼。
“万岁!”帐中文武一起举杯,山呼万岁。
这时,侍郎史阿快步进帐,走到刘协身边,附耳说道:“陛下,卫尉传来口讯,李傕、郭汜兵至,前锋离御营不足三十里,兵多,不可胜数。”
刘协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看了杨彪一眼,随即定了定神。
“派人回去询问。”刘协顿了顿,又道:“就安排徐晃去。”
“唯。”史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道:“华阴天下险,然而登山之人更知绝美风光在险峰,非勇者不得观。诚如这天下形势,随波逐流易,逆水行舟难。向使高皇帝不出汉中,焉有大汉四百年?向使光武皇帝怯阵昆阳,安有东都二百年文明?朕不才,愿竭平庸之资,驽顿之材,效先辈故事,再造大汉。”
他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缓缓拔出腰间长刀,在掌心轻轻一抹,鲜血涌出。
他伸直手臂,张开五指,将鲜血滴入酒尊之中。“今日,朕对华山、大河起誓,与诸君歃血为盟,诸君不负朕,朕必不负诸君。”
刘协使了个眼神,一旁的杨修会意,连忙为他添满染了血的酒。
刘协举杯在手,大声说道:“请诸卿助我。”
众人被他的举动惊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贾诩悄悄地捅了一下段煨,使了个眼色。
段煨会意,立刻起身抱拳,大声说道:“宁辑将军,臣煨,愿助陛下,万死不辞。”
那一边,杨彪也反应过来,神情纠结地起身。“太尉,臣彪,愿助陛下,再造大汉,万死不辞。”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齐声道:“臣等愿助陛下,再造大汉,万死不辞。”
“谢诸君。”刘协大声说道:“德祖,为诸君上酒。”
“唯!”杨修应着,一溜小跑着,为每个人添满了酒。
众人举杯在手,眼神狂热地看着刘协。
“请!”刘协一饮而尽。
众人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岁!”
第35章 勾心斗角
酒逢知己千杯少。
穿越半个多月,刘协第一次喝酒,而且喝得有点多。
确认段煨不反,又成功招揽了贾诩,兴奋之下,他忘了这个身体只有十五岁,还以为是前世那个酒精考验的社畜,一不小心喝多了。
段煨看在眼里,很高兴。
陛下不把我当外人啊,否则怎么可能在我营里喝醉了。
将刘协送入准备好的豪华大帐,段煨意犹未尽,又拉着杨彪说了一会儿,才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去了。
杨彪进帐,看着面色酡红,睡得深沉的刘协,又心疼,又头疼。
如果说上次在杨奉大营的较量还只是暗流,这次在段煨、贾诩面前的冲突就是浮出水面的漩涡。天子以段颎为借口,挑起了西凉人对关东人的强烈不满,成功地将贾诩招入麾下,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蓄谋以久的反击?
杨彪看不清,因此忐忑。
“父亲。”杨修走进大帐,见杨彪在座,神情凝重,以为他担心天子,连忙说道:“陛下只是醉了,并无大碍,休息一下就好。”
杨彪瞅了瞅杨修,使了个眼色,起身出了大帐。
杨修不解,却还是跟了出来。两人来到一旁,杨彪负着手,看着远处的华山,思索良久。
“德祖,你说……陛下是身醉,还是心醉?”
杨修疑惑地看着杨彪。
什么身醉、心醉?
杨彪见状,只好进一步挑明。“他醉倒在段煨大营,以及之前与段煨、贾诩说的话,是权宜之计,还是肺腑之言?”
杨修恍然,想了想,说道:“应该是肺腑之言。陛下与人交,不好虚言。且贾诩机智过人,骗他绝非易事,只能适得其反。”
“这么说,陛下的确有意重用西凉人,压制关东人?”
杨修眉心微蹙。“父亲,严格来说,我们也不是关东人。”
杨彪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糊涂,我是说关东人、关西人吗?我说的是儒术与王道。我弘农杨氏以《尚书》传家,学的是儒术,求的是王道,岂能与残暴好杀的西凉人为伍?”
杨修猝不及防,被打懵了,当即暴起,正准备反击,随即又意识到眼前暴怒之人是自己的父亲,不能放肆,只好忍气吞声,捂着脸,嚅嚅的说道:“父亲,这不是……救危存亡,事急从权嘛。”
“若只是事急从权,倒也罢了。”见杨修委屈,杨彪也很后悔,自觉失态,不合大臣气度。“我就怕天子并非事急从权,而是有意为之。你还记得天子在营门外所言乎?他将大汉今日之局面归咎于儒门,这……这是何等荒谬。”
他一转头,神色又凌厉起来。“是谁在蛊惑陛下?”
杨修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父亲,何出此言?”
“陛下从小读书,讲经者皆为大儒,以儒术为正宗,怎么会有此离经叛道之举?”
杨修转着眼珠,也想不明白。
父子俩相对无言。
——
段煨回到自己的中军,坐下喝了两杯水,有书吏送来刚收到的文书。
段煨接过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刚喝进嘴里的水险些喷出来。
“李傕、郭汜这么快就来了?”
书吏点点头。“之前就收到消息了,只是将军正与陛下饮宴,未曾敢打扰。”
段煨忽然想起天子当时的反应,若有所思。天子当时听到的消息或许就是这个消息,只是他没声张而已。想到此,段煨忽然对天子多了几分欣赏。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定力,果然与众不同。
“请文和来。”
书吏转身去了,段煨端起水杯,起身走到地图前,一边察看形势,一边哼着小曲。
贾诩进来时,段煨正唱到得意处,声音不免大了些。贾诩听得真切,轻笑道:“将军好心情。”
段煨转头看了一眼,哈哈一笑,走回案前,将刚收到的消息递给贾诩。
“文和,你我的功劳来了。”
贾诩看了一遍,又递了回去。“将军的功劳不在李傕、郭汜身上,而在张济身上。”
段煨笑容收起,眉头微皱。“你是说,陛下将以南北军及杨奉三人之力迎战李傕、郭汜?”
贾诩没有回答,拱着手,走到地图前,目光来回逡巡了片刻。
“将军,陛下矢志中兴,岂甘心为人左右?这一战,便是他重振朝廷威严的首战。”贾诩转回头,静静地看着段煨。“而将军,则是他的中流砥柱。”
段煨不以为然。“不能出战,只是阻击张济,算什么中流砥柱?”
贾诩不急不徐。“太尉为朝廷干城,将军为人稳健,能安民,屯守华阴数年,百姓称颂,兵精粮足。是以陛下大战之前,先至将军大营,得将军支持,才有与李傕、郭汜一战之决心。否则,陛下何不渡渭,遁走河东?”
段煨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一抹矜持地笑容。“文和,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只是作壁上观,实在遗憾。张济虽勇,知我为陛下掠阵,他还敢来吗?”
“国之重器,不可轻意示人。将军战与不战,功劳都是第一。”贾诩抬手一指远处。“华山不言,不让其高,正是将军之谓也。”
段煨瞅了一眼华山,不禁放声大笑。
贾诩也笑了,拱着手,静静地看着段煨。
过了片刻,段煨收起笑容,放下水杯,伸手挽住贾诩的手臂。“文和,陛下说,可惜你不是我段氏之甥,深得我心。你得陛下信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段氏就算想攀附你的门楣,只怕也够不着了。好在你我为乡里,又有这么一段情谊,稍慰我意。”
贾诩抬起头,看着段煨的眼睛。“将军言重了。若无将军为援,我纵使舌利如刀,又能奈何?恕我直言,陛下如此重视凉州,并非全是太尉之功,亦有董卓之功。”
“文和?”段煨疑惑不已。
“太尉,使朝廷知重用凉州人之利。董卓,使朝廷知轻视凉州人之害。凉州安定与否,足以动摇天下,是以陛下欲中兴大汉,必先安凉州。正如此刻,欲击退李傕、郭汜,必先得将军鼎力相助。利与害,凉州之两面,须臾不可分。”
段煨若有所思,频频点头。
“董卓乱政至今,已有六年,凉州之害,陛下体会至今,方有今日折节之举。将军若能助陛下击退李傕、郭汜,示凉州之利,陛下又岂能忘将军之功?君子一言,尚且驷马难追,何况天子之誓,歃血之盟?”
段煨心中欢喜,握着贾诩的手臂,用力摇了摇。
“文和不愧是我凉州智者,见识过人。有文和为朝廷腹心,我为朝廷爪牙,天下可定。文和,我当如何做,你不妨直言,我尽依你。”
第36章 臣亦择君(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刘协醒来时,贾诩和杨修正在榻前低语。
他们没说什么大事,只是一些闲话,杨修向贾诩打听凉州风土,贾诩则向杨修打听华山轶事,气氛很和谐,却没什么营养。
听到刘协翻身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见刘协醒了,杨修一个箭步抢了过来。
“陛下,你醒了?要喝水吗?”
刘协点点头。他头不疼,口的确有些干。
杨修端来水,刘协尝了一口,温度正好,便喝了一大口,然后坐了起来。
“文和先生,入职手续可曾办妥?”
贾诩静静地坐在一旁,微微欠身。“谢陛下关心,蒙太尉与杨侍郎关照,已经办妥了。”
“甚好。”刘协笑道:“朕来之前,弘农王夫人曾托我向先生问好。当初若不是先生,她难逃李傕毒手。”
贾诩眉梢微动,轻轻叹了一口气。“李傕、郭汜攻长安,本是臣的谋划,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荒唐,酿成大祸。臣能救弘农王夫人,却救不得那千千万万的百姓,愧对天下。”
杨修悄悄地打量着贾诩,眼神复杂。
刘协却很平静。
贾诩这句话半真半假,甚至可以说,假的成分更多,不必太当真。
“天下大乱至此,其中责任又岂是一人能担得起的。文和先生,治国当取其大,躬责自省固然不可或失,但更重要的却是引以为鉴,使这人间悲剧不再重演。”
“唯。”贾诩躬身领命。
刘协看向杨修。“德祖,你亦如此。”
杨修正听得入神,见天子提到他,连忙躬身致意。“陛下所言,臣深有同感。之前陛下之问,臣时时在心,未能有解。如今文和先生入朝,臣正当时时请益,或许能有所得。”
刘协坐了起来。“江山代有才人出,朕相信,只要你我君臣同心,不仅能救大汉于危难之中,再现卫霍横绝大漠之壮举亦非不可能。”
杨修立刻正色道:“陛下,卫霍横绝大漠固然威武,却是劳民伤财之举,不可效仿。”
刘协笑了起来,摆摆手,示意杨修不必紧张。“德祖,卫霍横绝大漠的确耗费巨大,但是不是劳民伤财,却当再论。别的不说,这四百年来,通往西域的商路赢利几何,你能算得出吗?”
杨修一时无语。
刘协看向贾诩。“文和先生,你说呢?”
贾诩平静地点点头。“陛下说得对,杨侍郎说得也对。”
杨修翻了个白眼,嘴撇得像。
贾诩接着说道:“陛下说得对,是着眼于长久。杨侍郎说得对,是着眼于当前。诚如陛下所言,这几百年来,通往西域的商路赢利无数,至少十倍于当年付出。但孝武皇帝征讨四夷,不仅将七十年积累消耗殆尽,更使民力枯竭,户口减半,诚非陛下所宜效仿。”
刘协追问道:“文和先生,可以兼得之法?”
贾诩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恕臣愚钝,鱼与熊掌,似乎只能取其一。”
杨修忍不住问道:“那你取什么?”
贾诩瞥了杨修一眼。“我趋利而避害。”
杨修不屑地哼了一声:“本以为先生凉州智士,当有高见,不想却是乡愿之见。”
贾诩无动于衷,仿若未闻。
刘协也没说话,他觉得贾诩虽然求生欲极强,却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两面逢源的说辞来敷衍他,只不过他习惯性的说得隐晦而已。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未尝不是一次测试,即是对他的,也是对杨修的。
乱世不仅君择臣,臣亦择君。
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贾诩的用意。
贾诩看似没态度,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
对他一个凉州人而言,当然是取凉州有利。若非霍去病取河西走廊,置四郡,他现在就是蛮夷。
作为一个谋国之大者的天子近臣而言,依然是取凉州有利。因为受苦的是一两代人,而得利的却是子孙后世。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极力反对弃凉之策。
于公于私,弃凉都不是正道。
刘协看懂了,却没有说。他轻咳一声:“朕或有兼得之法。”
“哦?”杨修诧异地看了过来。
贾诩也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刘协。
“为长久计,河西当取,自不待言,但如何取,却有待商榷。粗略言之,当有二策:一是任贤与能,不求胜于一时。有如卫霍者,则信之用之,以尽其材。如李广利者,则弃而不用,免作无辜牺牲。设使李广利不行,而李陵见用,焉有燕然之败?”
贾诩微微颌首,眼角露出浅笑。
杨修听了,也点头附和,又问道:“另一策呢?”
“国之财赋有用,既有军事之急,则其他方面当励行节俭。孝武皇帝以天下三分之一财货充山陵,大可不必。至于求仙问道,挥霍无度,就更不值得了。”
杨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看向刘协的眼神复杂怪异。
贾诩也有些吃惊,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陛下所言,自是至理,只是非议祖宗,诚为不妥。大汉以孝道治天下,这……”
刘协毫不客气的打断了贾诩。“那文和先生当面反驳朕,就妥当了?”
“呃……”贾诩也语塞了,神情尴尬。
“你们看,这就是悖论。”刘协笑道:“依孝道,子不得议父。依臣道,臣不得议君。当年夏侯胜非议孝武,大臣背地里赞同,却不得不治其罪,何其荒谬?”
刘协瞥了杨修一眼。“相比于当面称尧舜,背后称桀纣,朕倒宁愿大臣皆如君家侍中,当面直斥先帝,而不是背地里摇头叹息,至少先帝还有当面对骂的机会。”
杨修神情窘迫,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贾诩却忍不住笑了一声。杨奇当面斥孝灵皇帝与孝桓皇帝不相上下,孝灵帝回怼以君死必有大鸟至的传奇,他也是听说过的。如今见天子说得这么坦然,还用来回怼杨修,不免哑然失笑。
虽说天子此举有失礼之嫌,却也直率得可爱,与那些迂腐虚伪的关东人不同,倒是和性格粗率的凉州人有几分相似。
当然,更让他满意的还是天子提出的两策,不管是选贤与能,还是励行节俭,都展示出他中兴大汉的决心和意志,绝非一时意起的空言、大言。
有此雄心,那些繁文缛节不从也罢。
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遵循那一套温文尔雅的儒家礼仪,能中兴大汉吗?
第37章 道理和南墙
杨修年轻气盛,向来以不羁为荣。
贾诩年近半百,但他出身凉州,又整日与凉州将士为伍,难免沾染了些粗野习气。
刘协虽生长于宫廷,但董太后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灵帝好胡服胡食,也不是什么守礼之辈。刘协这些年流离失所,儒家教育时断时续,礼节方面也不太严谨。加上皮囊之下还藏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惯于吐槽的有趣灵魂,口无遮拦几乎是难以避免的事。
三人在细节上小有分歧,大方向却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尤其是杨修,平时对刘协多少有些敬畏之心,今天发现刘协放肆起来,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说到投机处,几次险些去拍刘协的大腿。
取得了基本一致后,刘协向贾诩托出了进军并州的方略。
贾诩听完,拢着双手,沉吟半晌,一声轻叹。
“陛下,这条路,可比登华山更难啊。”
杨修没说话,但眼中却露出了同样的担忧。他已经和杨彪多次讨论过这个方案,清楚其中的难处,之所以一直没提醒天子,是因为眼下还没到那一步,等天子脱困,到了河东,再提不迟。
刘协淡淡地说道:“再难,也不会比高皇帝出汉中难吧。”
“此一时,彼一时。”贾诩抬起眼皮,凝视着刘协。“项羽杀义帝,都彭城,称霸天下,既失人心,又弃关中地利不顾,这才让高皇帝有可趁之机。袁氏兄弟据四世三公之资,得天下之望。而关中残破,陛下不得地利,只能偏居并州,不可同日而语。”
杨修也将目光转向刘协,心中忐忑。
天子考问他的问题,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能超过《过秦论》的答案,很是烦恼。贾诩此问,与天子之问有相似之处,若天子让他回答,他可就露怯了。
刘协感受到了杨修的不安,微微一笑。
杨修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恨不得转身遁走。
刘协吁了一口气。“文和先生,德祖,朕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二位能否为我解惑?”
贾诩和杨修互相看了一眼,拱手道:“请陛下赐教。”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陈涉起事在先,六国后裔接踵于后,而项籍、高皇帝与焉。当楚汉决胜于垓下时,六国何在?”
贾诩眼神微缩,若有所思。
杨修目光一闪,随即反驳道:“陛下,六国非不与其事,只是君臣才能不如高皇帝与项籍罢了。”
刘协追问道:“一国君臣有所不如,尚可称天命不与。六国君臣皆不如,又是为何?且六国果真无人?张良不就是韩国世家子弟。”
杨修哑口无言。
贾诩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是说,山东袁氏虽有大名,亦如六国子孙,本是祸乱之源,不能革故鼎新,适为开路耳?”
刘协郑重地点点头。“灭六国者,非秦也,乃六国也。乱大汉者,非羌乱也,乃世家也。今日之世家,宛如当年之六国,本是祸乱之源,又岂能革故鼎新,再建太平?不过为人作嫁衣罢了。”
杨修顿时红了脸,抗声道:“陛下此论,臣不敢苟同。”
贾诩也露出一丝愕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刘协看着杨修,目光中兼有同情和怜悯。
他知道杨修接受不了这个结论,这既是杨修所受的教育决定的,又是杨修的身份决定的。
能跳出既有身份看问题者,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德祖,这是朕的一家之言,你不认同,大可来辩。只是与其作口舌之辩,不如静观其变。俗语有云:事实胜于雄辩。俗语又云:道理说服不了人,但南墙可以。”
杨修面红耳赤。
贾诩不禁解颐。“看来陛下迁都长安虽千辛万苦,却也收获匪浅。若是在宫中,焉能听到如此俗语。臣观陛下游历民间,如孝宣、光武皇帝故事,正当中兴之兆。”
他顿了顿,又道:“语虽俗,道理却在其中。丧乱之际,弃文用武,故有叔孙通楚服见高皇帝。汉兴七十年,陆贾、贾生前后相继,黄老、儒术互不相让,直到董仲舒上天人三策,才算有了定论。一晃三百年,当有大儒如董仲舒者,终结这百年纷争。”
见贾诩支持天子的意见,杨修咽了口唾沫,没有再争,只是脸上的神情依然倔强。
贾诩又道:“既然陛下方略已定,臣就毋须多言了。还是着眼于当下,先解燃眉之急吧。”
刘协表示同意,杨修也勉强收拾起心情,铺开地图,讨论眼前的战局。
杨修先解释了御营的布局,以及拟定好的应对方案。
贾诩听完,看看刘协。“陛下,李傕、郭汜来得突然,其前锋骑兵随时可能穿过杨奉的阵地,四处劫掠,陛下此刻回营,怕是不太安全。”
刘协还没说话,杨修先急了。“大战在即,陛下岂能不回御营?”
贾诩垂下眼皮,不紧不慢地说道:“侍郎所言,诚为正理。但凡事不可拘泥,当视形势而变。陛下简行,身边仅有虎贲、羽林数百,一旦遇上李傕的前锋精骑,能有几分胜算?”
杨修顿时语塞。这个责任太大了,他承担不起。
他看向天子。
刘协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态度。
贾诩接着说道:“臣有两策,供陛下与太尉斟酌。一是或由宁辑将军派兵护送陛下回营,或由御营安排步骑来迎,确保陛下安全。二是陛下暂住于此,观形势而定。万一交战不利,李傕、郭汜突破阻击至此,陛下亦可就地指挥迎战。”
杨修心急如焚,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不希望天子留在段煨大营,但他也清楚,贾诩所说的危险的确存在。双方交战之际,游骑四出,仅凭天子身边的这些虎贲、羽林是无法确保天子安全的。
一旦天子出了意外,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刘协,希望刘协自己表态,决定去留。
刘协权衡了良久,对杨修说道:“德祖,你去问问太尉,明日回复。”
杨修点头答应,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又说了一些安排,杨修匆匆起身出帐,找杨彪商议去了。
刘协与贾诩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陛下,喝点还魂酒吧。”贾诩提议道。
刘协微微一笑。“正当与先生畅饮。”
第38章 古今之变
贾诩命人重新准备了一些酒菜,与刘协对饮。
喝酒是次要的,沟通有无,深入了解才是关键。
有杨修在侧,有些话说起来总是不太方便。
太尉之子,又出身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杨修身上的标签不仅明显,而且刺眼。
天子与杨彪在营门外的较量也逃不过明眼人的注意,更何况是贾诩这样的人精。
这一点,刘协明白,贾诩也明白。
所以贾诩刚才主动提出暂留段煨大营的建议,将主动权送到刘协手里。刘协心领神会,顺手将难题推给了杨彪。
你不是要兵权吗?我就给你兵权,看士孙瑞能不能搞得定。
你搞得定北军,还能搞得定杨奉、杨定和董承?
别的不说,就你们那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姿态,能和西凉反贼、黄巾余孽尿到一个壶里去?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打配合,效果还不错。
“先生,朕答应了杨定一个要求,为他筹措半个月的粮食。”刘协开门见山,将之前对杨定的承诺说了一遍。
贾诩品了一口酒,点点头。“陛下明日可对宁辑将军直言,他会安排的。”
“朕可听说,宁辑将军与杨定不和。”
“若杨定自求,自然是一粒粮食也没有。陛下开口,有求必应。”贾诩笑笑,提起酒匕,为刘协添了一点酒。“宁辑将军虽附董卓,却与李傕、郭汜等人不同。他在董卓军中一向不受重视,只是报国无门,别无选择罢了。”
贾诩叹了一口气。“大多数西凉人都是如此。”
刘协也叹了一口气。“岂止是西凉人,朝廷何尝不是如此?孝桓皇帝器重段太尉,平定羌乱,落下多少骂名?先帝欲平边乱,习胡风,食胡食,也成了罪状。可那些大儒名臣在朝堂上义正辞严,下了朝,吃起胡饼来,比谁都香。”
贾诩的嘴角抽了抽,费了好大力气,才没笑出声来。
“陛下有高皇帝磊落之气。”
刘协瞅瞅贾诩。“先生是说朕对待儒生的态度么?”
贾诩有点尴尬。他的确是这个意思,可是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么,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就对待儒生的态度而言,朕比高皇帝多了四百年的经验,自问要略胜一筹。”
贾诩诧异地看着刘协,这才明白刘协刚才不是说话直白,而是有感而发。
他心中一动。“敢问陛下仔细。”
刘协露出一丝浅笑,举起酒杯,与贾诩碰了碰。“先生自问是儒是道?”
贾诩端着酒杯,沉思良久。“半儒半道。”
刘协呷了一口酒。“进则儒,退则道?”
贾诩点点头。“庶几近乎。”
“你的道是黄老道,还是黄巾道?”
贾诩的眉头蹙起,再次沉思良久。“所谓黄巾之道,不过是巫祝之术,杂以百家之言,岂能称道?”
“先生此言,未免失之偏颇。”刘协毫不客气地说道。
要得到贾诩真正意义上的效忠,他必须拿出让贾诩折服的东西。人情世故,他肯定不如打拼了半辈子,见惯了魑魅魍魉的贾诩,唯有从理论高度进行降维打击,从心理上折服他。
天子是天意的代言人,当然应该思考点高大上的理论,谁会去关心柴米油盐啊。
“请陛下指教。”贾诩淡淡地说道。
“于先生而言,百姓与万民,谁更不可或缺?”
贾诩脸色微变,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呷了一口酒,却含在嘴里,半天才缓缓咽下去。
天子一言,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思维误区。
他痛恨关东世家歧视凉州人,盘剥凉州汉羌百姓,却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而且歧视是家乡人。
他和那些人有本质的区别吗?
恍惚之间,贾诩仿佛登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楼,低头看见了丑陋的自己。
“陛下批评得是,臣的确失之偏颇了。”贾诩吁了一口气。“百姓本出乎万民,奈何自矜高洁。臣一意指责关东世家心怀偏见,排斥西凉士子,其实西凉士子又何尝没有偏见?五十步笑百步尔。”
刘协笑了。“朕苦思半月,先生一朝顿悟,不愧是凉州上士。”
贾诩躬身一拜。“陛下谬赞,臣不敢当。论世事人情,臣年近半百,或许能胜陛下一筹。论天地至道,臣不如陛下远矣。此乃天资所限,非人力可求。愿随陛下左右,常聆玉音。”
刘协伸手托住贾诩的手臂。“先生言重了。朕也是偶有所得,愿与先生共琢磨。”
贾诩顺势问道:“与壬寅之夜的天象有关?”
刘协摇摇头。“天意玄远,非朕所能臆测。”
贾诩很意外。“那陛下如何得之?”
刘协拈起一颗青豆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凉州羌乱百年,平而复叛。关东黄巾生变,八州并起。说到底,都是百姓民不聊生,不得不反。百姓如此,朝廷又何尝不是?先生曾在宫中为郎,想必知道早在二三十年前,朝廷就捉襟见肘,不能足额发放郎官的薪俸。”
贾诩面色一黯,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天子此言,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作为一个凉州士子,举孝廉为郎本是前途光明的好事。谁曾想,他在宫中为郎数年,不仅看不到一点升迁的希望,反倒因无法得到足额的薪俸,衣食窘迫,最后连治病都拿不出钱,只好弃官返乡。
相比之下,那些才智远不如他的关东士子,却可以依靠家族的资助,不仅活得很滋润,还可以呼朋唤友,日夜宴饮。升迁外放时,他们也常常能得到超擢的机会,令人艳羡。
“百姓没钱,朝廷也没钱,钱去哪儿了?”刘协又拈了一颗青豆。“都说先帝奢侈,建万金堂,卖官鬻爵,可那些钱用在何处,他们真不知道吗?退而言之,万金堂所积累的钱财,真比世家积累的资产丰厚?”
刘协咧嘴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诩。“先生在董卓军中,应该知道是董卓从宫中劫掠所得多,还是从洛阳世家劫掠所得多吧?”
贾诩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依陛下此言,是欲借万民之力,抑百姓之强?”
刘协摇摇头。“不是借力,而是行道。力有时而穷,唯道无有尽时。当年夫子有教无类,使王官之学惠及天子士子。高皇帝废世卿世禄,使布衣可登卿相。朕欲更进一步,使万民共沐王道,天下大同。如此,方能根深本固,太平万年。”
刘协举起杯,向贾诩示意。“若能如愿,凉州何患不安?”
贾诩倒深一口冷气,痴痴地盯着天子。
他知道天子志向远大,但他没想到天子的志向会如此远大。
中兴大汉算什么,天子这是要行王道于天下,像夫子、高皇帝一般,建圣人功业。
猛一听,会觉得这是狂妄。
细一想,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也是夫子造福后世的真正功德所在。
夫子让普通士子有机会学习礼仪。
高皇帝让布衣可以为卿相。
天子要让万民共沐王道,天下大同,实现真正的太平。
若人人得温饱,能读书,少有所养,老有所依,太平何愁不至?
由王公而百姓,由百姓而万民,这不就是太史公汲汲以求的古今之变?
古往今来,读书人千千万,又有谁能看出这一点,又身体力行,向道而行?
太史公云:五百年有圣人出,其唯陛下乎?
刘协心中忐忑,脸上却不露声色,笑容满面地看着贾诩。“先生,可共饮一杯无?”
贾诩回过神来,有些慌乱的举起酒杯,向刘协示意,一饮而尽。
“臣浅陋,愿攀陛下龙鳞,立尺寸之功。”
第39章 遇敌(兢兢业业寂寞哥盟主加更)
杨彪端坐在帐中,低着头,看着案上的文书出神。
杨修坐在一旁,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瞟天子所住的大帐。
贾诩一直没出来,倒是让人送了两次酒食,看样子天子与他谈得很投机,甚至可能要做彻夜之谈。
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这么投机?
杨修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笃笃。”杨彪曲指敲了敲案几。
杨修回过神来,问道:“父亲意下如何?”
杨彪苦笑。“天子虽年少,胸中却有韬略,这是有意让我知难而退啊。德祖,你的意见呢?”
杨修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父亲,论政治民,儒门仁术,天下无出其右。理乱治兵,儒门的确有所欠缺。或许当效叔孙通故事,暂忍一时?”
杨彪瞪了杨修一眼,厉声斥道:“满口胡言。你这是将我泱泱大汉比作二世而亡的暴秦吗?”
杨修微怔,如梦初醒,面色煞白。
引喻不当是大罪。
亏得他面对的是父亲,不是天子。
他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引喻不当,正是受了天子的影响。
刚才天子可比他放肆多了。
杨修很无语,觉得自己被天子带坏了。
“说话!”杨彪催促道,声色俱厉。
“呃……”杨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父亲以为,若无陛下坐镇,卫尉能指挥诸将,击退李傕、郭汜吗?”
杨彪有些焦躁,眼睛一瞪,手掌跃跃欲试。
如果士孙瑞能搞得定,他还费这心思?
士孙瑞能搞定南北军,却搞不定杨奉等人。这些西凉兵、白波贼出身的将领才不会把士孙瑞当回事呢。
就连董承都未必能看得上士孙瑞。
仅凭南北军,想击退李傕、郭汜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这又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向天子要兵权,还怎么开口?
杨彪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给士孙瑞写一封书信,说明当前的情况,问问士孙瑞自己的意见。
一夜时间,足够信使往来。
实在不行,再拖半天就是了。
杨彪说干就干,提笔研墨,给士孙瑞写了一封急书,派人立刻送往御营。
杨修在一旁看着,不时偷看一眼天子的大帐,心情很乱。
——
夜色之中,几匹快马急驰而来,蹄声特特,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徐晃一边策马飞奔,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挽着的左手握着盾牌,执鞭的右手起落,催马急行。
“公明,不要这么急。”一名骑士追了上来。“将军的大营就在附近,西凉人没这么大的胆子。”
“不可大意。”徐晃低声说道:“将军曾在李傕麾下,李傕清楚他的实力,知道他骑兵数量有限,一定会派游骑深入,刺探军情。”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李傕为人骄横,最恨叛离之人。将军与宋果谋刺他,他怀恨在心,一定会全力以赴。你没看到李式的战旗吗,那是李傕麾下最精锐的飞熊军。”
骑士也不安起来,扬起手臂,准备挥鞭加速。
“嗖!”破风之声起,一枝羽箭飞至,正中骑士胸口。
骑士惊呼一声,翻身落马。
徐晃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劈向右侧的空中。
“笃笃!”两枝羽箭射中了徐晃的盾牌,劲力未衰,振得徐晃身体微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徐晃大喝一声:“小心绊马索!”
话音未落,马前数丈的地面上“嗡”的一声响,两条皮索蓦然出现,一匹战马反应不及,被绊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被战马压住,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徐晃的战马也被绊倒,但徐晃及时脱离了马背,避免了被战马压住的局面,他就地一滚,挥刀砍向身前的绊马索。
“唰!”绊马索被砍断,一旁的草丛中一阵乱响,应该是猛拉绊马索的人倒地。
一匹战马从徐晃的身边掠过,马背的骑士俯身伸手,将徐晃拽上马背。
没等徐晃坐稳,几枝羽箭破风而至,正中骑士胸口。骑士闷哼一声,身体摇晃了两下。徐晃一把拽住,用左手的盾牌护住他的要害,右手长刀猛砍马臀。
战马悲嘶,向前窜出,险险避开几枝羽箭。
后面的几名骑士不是被绊马索绊倒,就是被箭射倒,无一幸免,倒在地上辗转哀嚎。
几个人影从草丛中冲了出来,左右夹击,奔向徐晃二人一马。
徐晃见形势危急,大喝一声“回营报信”,翻身跳下马,挥刀又在马臀上砍了一刀。
战马长嘶,发力狂奔,抢在两侧人影赶到之前冲了出去。就在那些人影犹豫之际,徐晃冲了过去。那人见状,下意识的挥刀砍来。徐晃双膝跪地,身体后仰,向前滑出一丈有余。右手长刀悄无声息的掠过对方的大腿内侧。
那人腿一软,歪倒在地上,大腿之间鲜血直流。
徐晃起身,长刀抡圆,一刀劈在另一个赶过来的黑影身上。
那人举盾招架,“呯”的一声,盾牌裂成两半,盾牌的脸也被劈开,鲜血淋漓。
“公明救我!”有人急呼。
“躺在地上别动!”徐晃厉声喝道,舞起刀盾冲了过去,只要遇到站着的人,不管不顾,挥刀就劈。对方虽极力抵挡,奈何徐晃步法飘忽,刀法凌厉,纷纷被砍倒地。
转眼之间,战斗结束。
——
刘协与贾诩聊了大半夜,次日醒来,天已大亮。
他没有起身练武,躺在床上,回想昨天与贾诩聊天的经过,反复品味,觉得自己应该没露什么明显的破绽,这才起身洗漱。
杨修进帐侍候,脸色有点憔悴,眼神躲躲闪闪。
刘协也没催他。
政治斗争嘛,有时候就是拼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正吃早饭的时候,徐晃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还受了伤,用布包着。
“怎么回事?”刘协大吃一惊。
“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徐晃淡淡地说道:“臣等奉诏去御营询问,回程时遇到了西凉军游骑,互有损失,只是战马都死了,臣等是走回来的,耽误了时辰。”
杨修吃了一惊。“西凉军的游骑到了附近?”
徐晃点点头。“我们遇到了一队,约八九人。”
“大概什么时候?”
徐晃想了想。“大约子时初刻。”
杨修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第40章 贾诩论战
刘协佯若未闻。
用脚指头也想得到,杨彪肯定是派人和士孙瑞联系,沟通消息,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现在看来,信使十有八九是被李傕麾下的游骑截杀了。
只是不知道杨修这么紧张,是担心信使的安全,还是担心信使传递的消息走漏。
当着徐晃的面,他也不好问。
他与杨彪之间的冲突较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如果不是贾诩精明得鬼似的,根本瞒不住,他也不想透露分毫。
“伤亡如何?”
徐晃答道:“一行五人,一死,两重伤,两轻伤。”
刘协再次看了徐晃一眼。“对方呢?”
“三死,两伤,逃了三四人。”
刘协暗自心惊。
徐晃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能想象到当时的危险,更能想象到徐晃在其中的作用。
骤然遇伏,敌众我寡,不能反杀成功,徐晃不仅武艺好,心理素质更超出常人。
这可能和他任郡吏时常年与凶手、悍匪打交道有关。
“德祖,去安排一下。死者妥善安葬,记下他们的姓名、籍贯。伤者用心医治,好好休息。”
杨修有点慌乱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还有哪些发现?”刘协继续追问细节。
徐晃沉默了片刻。“对方八九人,埋伏在必经之路上,安排了绊马索,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意外。臣臆测,他们应该知道会有人经过,特地调集了两伍游骑。据臣所知,李傕军中游骑通常以五人一组,人数太多,目标太大,不方便行动。”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刘协眉心微蹙。
徐晃摇摇头。“臣不知,但……不可不防。”
刘协想了想,让徐晃先去请贾诩,然后向王越汇报,抓紧时间休息。
从现在开始,就算战时状态了。
——
杨修出了帐,闪身进了杨彪住的小帐。
“父亲,昨晚派出的信使很可能被西凉军俘虏了。”
正在吃早餐的杨彪眉头微皱,瞪了杨修一眼。“慌什么?成何体统?”
杨修苦笑。“父亲,你与卫尉联络合情合理,可是这个消息落入李傕手中,却难保不会被李傕看出朝廷隐患。万一李傕挥师急行,抢在陛下回銮之前,击破杨奉,将陛下堵在段煨营中,奈何?”
杨彪也有些不安。
他一心想让天子回御营,如果被李傕截断归路,就算天子想回也回不去了。
“你且去忙,没事不要来我这儿。”杨彪说道:“记住,你我虽是父子,却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外朝重臣,不宜过从太密,引来非议。”
杨修用力点头,转身出去了。
杨彪想了想,起身出帐,来到天子大帐。
天子正和贾诩一起说话。两人很平静,语气从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杨彪定了定神,行礼报进。
刘协招招手。“杨公,用朝食了吗?”
“谢陛下,刚用过。”
“那就坐吧。你来得正好,营外出现了李傕部的游骑,朕正与侍中商议。”
杨彪等不及就座,急急说道:“游骑既至,大军不远,陛下当尽快返回御营,部署迎战事宜。”
刘协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贾诩。
贾诩说道:“太尉与李傕交锋多次,以为李傕其人如何?”
杨彪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李傕为人凶狠、残暴,无君臣之礼,罪无可赦。”
贾诩点点头。“太尉不愧是久经仕宦的名臣,一语中的。那李傕用兵如何?”
杨彪抬手抚着胡须,没说话。
他与李傕打交道不少,但局限于朝堂折冲,并没有战场经验。他们也听取一些交战的情况,却只问胜负,不问交战细节,对李傕其人用兵习惯知之甚少。
况且就算他了解,他也不至于在贾诩面前卖弄。
贾诩转身看向刘协,说道:“陛下,李傕虽残暴无礼,但他久经战阵,勇而有谋,能智取,不轻言战。陛下或许还记得宣平门上之事。”
刘协仔细想了一会,心情莫名的变得极其糟糕。
那是埋藏在宿主心底的愧疚。
宣平门是长安城门之一。贾诩说的宣平门上,是指李傕、郭汜反攻长安时,司徒王允挟持着他上城迎敌拒守,李傕等人在城门下叩拜,宣称不敢为逆,只想为董卓报仇,杀吕布一人而已。
这些当然只是谎言,实际上吕布当时已经突围而去,李傕对此一清二楚。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不是留下犯陛的口实,一是不想白白牺牲兵力,强攻城门。
贾诩重提这件事,就是想说明李傕绝非莽夫,他能成为董卓麾下大将是有原因的。
杨彪也明白这一点。“侍中的意思是说,李傕不会强攻杨奉大营,切断陛下归路?”
贾诩点点头。“但他会重兵围困杨定,争取逼降杨定,断朝廷一臂。”
刘协表示赞同,他也有这样的担心。
杨定本是西凉人,他之所以和李傕反目,是因为李傕与郭汜打得不可开交,他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如今李傕、郭汜重归于好,而与他一向交恶的段煨却成了天子信任的肱股,心理发生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与杨定有约,却不能保证杨定会当真,更何况现在他还没有履行诺言,杨定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的诚意,进而改换阵营。
李傕不知道他与杨定的约定,将杨定列为第一目标,再正常不过。
那么问题就来了,明知杨定有很大可能投降李傕,还要履行诺言,送半个月的粮食吗?
不送,杨定可能立刻投降。
送,杨定依然可能投降,还白白损失了半个月的粮食。
就当前形势而言,够杨定吃半个月的粮食可不是无伤大雅的小数目。说得严重些,这可能是决定战场胜负的一根稻草。
贾诩接着说道:“于李傕而言,能逼降杨定是上策,退而求其次,也要先攻破杨定,除后顾之忧。”
杨彪问道:“杨定不过五六千步骑,又与御营相隔甚远,李傕派一部围困即可,何必强攻?侍中刚才也说了,李傕勇而有谋,能智取,绝不强攻。”
贾诩轻轻点头,又摇摇头。“太尉有所不知,李傕固然有谋,但他更多疑。派一部围困杨定,委任亲信,则担心兵力分散,不足以压制郭汜。由郭汜主持,则担心郭汜与杨定合谋,断己后路。权衡利弊之下,唯有亲率主力,先破杨定最为妥当。”
杨彪恍然,看向贾诩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既尴尬,又庆幸,还有些不安。
第41章 汉臣风骨
刘协做出了决定。“侍中,这粮食不仅要送,而且要多送。宁辑将军处,还请侍中加以解释。”
贾诩笑了。“陛下决断如流,有名将之风。请陛下放心,宁辑将军唯陛下之命是从。别说给杨定送一些粮食,就算陛下让他与杨定合兵,他也会弃私仇,行大义,以大局为先。”
杨彪暗自撇嘴。
贾诩这些话听听就好,千万不能当真。
段煨能因陛下一句话就和杨定一笑泯恩仇?
贾诩分明是有所指。
“陛下,臣去看看被俘的游骑,或许能问出一些消息。”
“有劳侍中。”
贾诩起身,向刘协行了礼,又向杨彪致意,转身走了。
刘协打量着杨彪。“杨公,还有事吗?”
杨彪叹道:“陛下,纵使李傕进攻杨奉,截断陛下归路的可能性不大,此地也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回御营为好。卫尉能掌控北军,不能掌控三将。强敌压境,各自为战非取胜之道。”
“朕不是依杨公之意,手诏使卫尉行太尉事了么?”
“陛下……”杨彪急了。“太尉掌兵事虽是古制,奈何废置已久。仓促之间,如何能得诸将信任?兵凶战危,存亡之际,陛下切不可任性使气。”
刘协打量着杨彪,一言不发。
杨彪心急如焚,却被刘协这一眼看得气沮。无奈之下,一声长叹。
“陛下,自孝武皇帝设立内朝以来,内外朝之争便越演越烈。光武皇帝使三公坐而论道,权移尚书。至孝灵皇帝,更是以宦者为令,酿就大祸。凡此种种,有识之士无不痛心。陛下革除积弊,有意中兴,岂能坐视不顾?若朝廷以为三公不宜履职,又何必虚置三公,空耗财帑,浪费百姓膏血?”
杨彪离席,拜倒在地,垂泪道:“臣非恋栈之人,更不敢尸位素餐,恳请陛下免臣太尉之职。若以为臣可用,则置臣可用之官,斗食不敢辞。若以为臣不可用,则请放臣归故里,耕种读书。”
刘协也叹了一口气。
杨彪虽略显跋扈,但忠心可鉴,倒是不宜为难。
他起身走到杨彪面前,双手扶起杨彪。
“杨公,朕非不愿付权,实在是如杨公所言,三公虚置已久,不可仓促恢复古制。且古制亦言,宰相必出自州牧,猛将必发于卒伍。如今之公卿有几人如此?卫尉晓兵事,朕岂能不知,但他曾掌兵几千,大战几何?突然付之以太尉重任,与拔苗助长何异?”
他轻轻地拍了拍杨彪的手。“太尉的忠心,朕不怀疑。但太尉的耐心,朕却着实有些担心。”
“陛下,臣……臣……”杨彪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官半生,自问沉着干练,如今却被年仅十五的天子指责耐心不足。
不过仔细想想,天子的确说得有理。
士孙瑞的确知兵,但那是和其他不知兵的大臣相比。和李傕、郭汜这些在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武夫相比,士孙瑞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生,统兵作战的经验少得可怜。
此时此刻,让士孙瑞担任太尉,全面掌握兵权,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子说他拔苗助长,一点没冤枉他。
“陛下,你何时读了《韩非子》?”
“嗯?”刘协一头雾水。什么《韩非子》?没读过啊。
“若臣记得不差,陛下刚才那句‘宰相必出自州牧,猛将必发于卒伍’出自《韩非子》。”
刘协幡然醒悟,随即哭笑不得。“那又如何?”
“陛下,法家乃亡国之道。”杨彪神色凝重的拜了拜。“孝武重用酷吏,遗祸无穷,乃至巫蛊祸起,父子相残。陛下有志中兴,切不可重蹈覆辙。纵使救亡图存,不得不用,亦当时时以儒术济之。”
刘协本想解释,转念一想,既然杨彪没有一棍子打死,似乎也没必要非争个明白。
再说了,这种事关键不在争论,而是效果。
“有劳杨公提醒,朕记住了。”
杨彪点点头。“陛下聪慧过人,兼取百家,自能取其精华,熔为一炉,毋须臣赘言。只是臣身为太尉,虽无用兵之能,却有辅弼之责,不敢须臾有忘。”
刘协嘴角撇了撇,险些笑出声来。
这老杨彪,不愧是弘农杨氏的子孙,说话习惯性的带刺,皇帝的面子也不给。
这就是后世推崇备至的汉人风骨。
——
贾诩走进了关押俘虏的帐篷。
“侍中。”当值的士卒恭恭敬敬的行礼。
两个受伤的俘虏原本躺在地上装死,一言不发,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人睁开眼睛看了看,见是贾诩,不由得一惊,身体瞬间绷紧,紧接着一跃而起。
“贾君。”
另一个俘虏听了,也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同样惊得面色大变,挣扎着翻身坐起。他本想起身行礼,奈何受伤太重,只能半跪。
“贾君,你……你怎么在这儿?”
贾诩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挥挥手,命人解绑,又叫医匠来,为他们疗伤。
之前这两个俘虏拒绝疗伤,各种不配合,此刻在贾诩面前,他们却老实得像只兔子,一声不吭,任由摆布。为他们疗伤的医匠也见怪不怪,手脚麻利的为他们处理伤口。
西凉军中,人人敬畏贾诩,很多人敢和上官拔刀相对,却不敢对贾诩撒野。
“大司马到哪儿了?”贾诩不紧不慢地问道。
两个俘虏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按行程计,昨晚当在郑县。”
“你们怎么知道会有人从那里经过,特意设伏?”
“人定不久,我们截到了一个用信的。那人是个怂蛋,稍微吓唬了几句就全招了。听说天子在段将军营中,我们估计会有更多的消息,便想立个功劳,没想到……碰上了硬手。贾君,那个公明是谁,好生厉害。”
贾诩没理他们。“这么说,大司马此刻应该知道我在此了?”
两个俘虏不约而同的点点头。“贾君,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天子之臣,天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贾诩淡淡地说道:“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哦。”两个俘虏讪讪地应了一声,眼中露出强烈的不安。
贾诩明言依附天子,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还能走吗?”
“能。”俘虏们满不在乎地说道:“这点小伤,不碍事。”
“很好,你们多吃点,然后赶回去,告诉李傕和其他人。”贾诩停了片刻,等俘虏们集中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傕滥杀无辜,劫持乘舆,罪在不赦。其他人若能改过自新,将功赎罪,我当在陛下面前为他们进言,饶他们一命。”
第42章 借人头一用(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李傕歪靠着案几,一手举杯,一手托着头,双眼充满血丝,宛如择人而食的猛兽。
从黎明被返回大营的游骑惊醒,他就保持着这副姿态,一动不动。
他原本心情很好。
郭汜兵败,不得不向他俯首。他又说服了胡轸,合兵四万余而来,一心想着轻松击溃叛徒杨定、杨奉等人,重新掌握小皇帝,号令天下,指日而待。
他万万没想到,贾诩会在段煨军中,而段煨又依附了小皇帝。
段煨也就罢了,一介老朽而已。
贾诩却着实有些棘手。
凉州不缺勇士,能骑善射者比比皆是。
但是凉州缺智者,尤其是贾诩这样神鬼莫测的智者。
他曾经想尽一切办法笼络贾诩,卑辞示好,重礼求亲,甚至加官拜爵,却都被贾诩拒绝了。
贾诩最终还是弃他而去。
“早知如此,就应该杀了他。”李傕后悔得咬牙切齿,五指用力,“啪”的一声,掌中琉璃金杯被捏破,琉璃碎片刺破掌心,痛彻心肺。
“阿爹!”李式吃了一惊,张口欲呼医匠。
“无妨。”李傕抬起手,淡淡地说道。他喝了一口酒,喷在伤口上,然后扯出一块丝帕,将手包好。“传令下去,如果有人逃回来,立刻带来见我,不准与其他人有任何接触。违令者,斩!”
“喏。”李式不敢多嘴,应了一声,匆匆出帐。
李傕包好手,换了一只杯子,继续喝酒。
他已经喝得很多了,头很疼。
但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在贾诩、段煨依附天子这个麻烦面前,没什么能让他的头更疼了。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由贾诩开始的荣华富贵,最后也将由贾诩终结。
“大好头颅,谁能斩之。”李傕摸着脑袋,感慨不已,同时心头涌起一阵悲凉。
厮杀一生,却带着叛逆的身份入土,这就是西凉人的命运。
董卓如此,我亦不能例外。
——
中午时分,两名游骑返回大营,被李式安排的人带到李傕面前。
看到李傕那张充满绝望和疯狂的脸,两名游骑意识到大事不妙,一进帐就跪倒在地。
“怎么回来的?”李傕问道。
“贾……贾君放我们回来的。”一个胆子大一点的游骑说道。
“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游骑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李傕起身,绕过杯盘狼藉的案几,走到游骑面前,蹲下,将酒杯递到游骑嘴边。
“喝口酒。”
游骑不安地看了李傕一眼,就着李傕的手,喝了两口酒,润润嗓子,把贾诩让他们带给李傕的话说了一遍。他非常紧张,生怕李傕突然发作,但李傕却很平静,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同意贾诩的看法。
等游骑说完,李傕皱着眉,想了片刻,又问道:“还有人呢?”
游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死……死了。”
“对方几个人?”
“五……五个。”
“伤了几个,死了几个?”
“伤了四个,死了一个。”
李傕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你们九个伏击他们五个,死了三个,伤了两个,对方才死了一个?”
游骑几乎瘫在地上。“他……他们中间有一个……高手,好像叫……叫公明,刀法极快。”
“公明?”李傕转头看着李式,“你记得这个人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李式想了一会儿。“杨奉手下有一个叫徐晃的,字公明,或许是他?”
“徐晃?没印象。”李傕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圈。“这么说,杨奉也是死心塌地的为小皇帝卖命了?这还真是奇了。贾诩想当忠臣,我能理解,读书人嘛。杨奉一个白波贼,这么拼命干什么?”
李式一头雾水,不敢吱声。
以他对李傕的了解,他知道这时候不宜多嘴。否则就算是母亲来,也救不了自己。
李傕没等到回答,也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拖出去,砍了。”
李式一愣,刚准备说话,李傕又道:“不,我亲自来。”说完,拔出腰间长刀,绕着两名游骑来回走了两圈。“你们不要怪我,不是我要杀你们,是贾诩要杀你们。等你们成了鬼,就去找贾诩索命。”
两名游骑吓得大叫,叫声刚出口,李傕手中长刀连闪,两颗首级落地,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李式吓得向后退了两步,紧靠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两条腿簌簌发抖。
李傕一边在游骑身上拭去刀上的鲜血,一边说道:“我不能让他们活着,否则那些人都会要我的命。贾诩什么人都肯赦免,唯独不肯赦免我,他这是想借我的人头邀功。”
李式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李傕抬起头,看得远处,轻声叹息。“贾诩啊,贾诩,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挖出你的心,看看你那七窍玲珑心里究竟藏了一些什么。”
他挥了挥手。“去,请郭多来。”
——
郭汜带着一群卫士,走进李傕的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两名游骑。
他眼皮一挑,看着负手而立的李傕,悄悄地向身后的卫士打了个手势。
李傕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抬了抬下巴。
“郭多,贾诩依附了小皇帝。这两个是回来传话的,我一时不爽,杀了。”
郭汜将信将疑,却不说破。“杀了好。”
“贾诩什么人都肯放过,偏偏不肯放过我们俩。”李傕走下台阶,来到郭汜面前,咧嘴一笑。“也正常,谁让我俩是首恶呢。他贾诩想做忠臣,只好拿我俩的人头做献礼。”
郭汜的眼睛微缩。“人头在此,只是不太好拿。”
“嗯,不太好拿。”李傕拍拍郭汜的肩膀。“想要我们人头的人多了,他贾诩想拿,没那么容易。来,我们喝酒,商量一下先收拾谁。”
“酒就不喝了,看你这样子,应该已经喝了不少,再喝又耍酒疯。”郭汜不动声色的推开李傕的手。“你就说吧,先打谁?”
“先打杨定。”李傕嘴角微挑。“当然,如果能劝降他就更好了。郭多,你走一趟。杨定之所以依附小皇帝,就是怕我杀他。你现身说法,帮我带个话,只要他肯帮我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抓住小皇帝,你做骠骑将军,他做车骑将军。”
“你呢?”郭汜问道。
“我打算把女儿嫁给小皇帝做皇帝,我弄个大将军做做。”李傕放声大笑。他笑了一阵,又道:“这一次,我一定要娶弘农王的女人,看贾诩还怎么拦我。”
第43章 贾诩的连环计
“李傕一定会杀了那两个人。”贾诩淡淡地说道。
刘协转头看着贾诩,不明白贾诩葫芦里卖什么药。明知李傕会杀那两个游骑,为什么又要放他们回去,还要让他们带话?
这话能带得到吗?
“李傕、郭汜貌合神离,李傕杀人灭口,郭汜必然不信,并因此生疑,多加防范。”贾诩接着说道:“李傕心知肚明,一定会想办法削弱郭汜。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让郭汜去进攻杨定,看郭汜会不会与杨定联合。”
“郭汜会与杨定联合吗?”杨彪问道。
“会。”贾诩说道:“所以,我们要抢在郭汜之前,将粮食送到杨定的大营里去,并将赦免李傕以外所有人的消息送到杨定耳中,再由他之口转至郭汜耳中。”
杨彪沉吟道:“当真要赦免李傕以外的所有人?郭汜之罪虽不及李傕,却也是首恶。”
“郭汜活不成。”贾诩不紧不慢地说道:“李傕会死死地看住他。他一定会死,区别只在于是我们杀他,还是李傕杀他。太尉,你觉得谁杀他比较好?”
杨彪的嘴角抽了抽,看了贾诩一眼,没吭声。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由李傕杀比较好。
刘协也没吭声。他听懂了贾诩的意思,这一招连环计环环相扣,歹毒得很。
不管李傕怎么挣扎,都逃不脱贾诩的掌心。
不愧是贾诩。
“宁辑将军准备好粮食了吗?”刘协说道。
“准备好了,但不能一次送过去。”贾诩说道:“先送五天的,过几天再送第二批。”
“为何?”杨彪眉头紧皱。“一旦郭汜完成了包围,再想送粮,可就不容易了。”
“正是要杨定看到送粮的不容易,才知道陛下的诚意。”贾诩喝了口水,又道:“万一杨定有叛心,仅有五天余粮,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送不进去呢?”
“万一送不进去也无妨,陛下尽力就好。万一送进去了,那就是一举两得。”贾诩转头看着杨彪。“太尉,北军能完成这次任务吗?”
杨彪稍作权衡。“若是只有郭汜一部,应该问题不大。若是李傕并至,可能有点困难。”
贾诩点点头。“陛下欲以武力平定天下,南北军是中坚。若能趁此机会立功,定能让人重新正视朝廷尊严,不敢轻生觊觎之心。若是南北军不堪一战,陛下不得不依赖他人,当年光武皇帝被称为铜马帝之窘境难以避免。”
他抚着颌下胡须,淡淡说道:“若是陛下被人称为白波帝,朝廷有何尊严可言?”
杨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侍中此言有理。”想了想,又加重语气。“有理。”
刘协嘴角轻扬。“既然太尉觉得有理,那第二次送粮的任务就交给太尉,太尉督促卫尉及五校加强练兵,随时准备出战,如何?”
杨彪一愣,看看面带微笑的刘协,再看看面无表情的贾诩,干咳了一声。
“陛下,臣……尽力。”
贾诩躬身道:“陛下,臣去通知宁辑将军,准备送粮。”
刘协点头答应,贾诩起身去了。
杨彪看着贾诩离开,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好眼力,这贾诩果真是揣摩人心的高手,鬼神莫测。臣之前看走了眼,竟没看出他的本事。”
刘协安慰道:“各有所长,不必强求一致。杨公,机会难得,切不可轻易错过。”
杨彪郑重地点点头。“臣这就传书卫尉及五校尉,命他们务必全力以赴,不负陛下所望。”
——
杨修近水楼台,申请到了第一次送粮的任务。
徐晃以其过人的武力及机智赢得了统兵的机会,与郭武一起,率领一百名羽林郎,以及段煨麾下一千将士,押送几十车粮食,赶往杨定在华山峪口新建的大营。
得到天子派人送来粮食,杨定很开心,可是一看粮食数量,立刻又沉下了脸。
“侍郎,就这么一点?这些可支撑不了几天。”
杨修不慌不忙。“将军有所不知,前天晚上,陛下收到消息,李傕、郭汜将至,担心将军粮食不足,军心不稳,所以紧急调了一些粮食,命我先送来应急。”
杨定的脸色好了些,却还是不放心。“那剩下的什么时候送来?”
“陛下正在想方设法筹措,一旦准备好,立刻送来。”杨修将杨定拉到一旁,轻声说道:“陛下说,李傕、郭汜来得太快,他也没想到,只能先送这些。他说了,之前与将军的约定不变。这些粮食吃完之前,如果没有新的粮食送到,将军随时可降,陛下决不怨你。”
杨定脸色微变,迟疑了片刻,又强笑道:“侍郎误会了,陛下如此待我,我岂敢有半分不臣之心。只是这些粮食着实不够,陛下虽用心,一旦李傕、郭汜围困大营,就算陛下有心,只怕也送不进来。所以,我的意思是,最好还是能抢在……”
杨修抬起手,打断了杨定。“将军的意思,我一定带到。将军的担心,我也能理解,陛下同样理解。是以,他让他转告将军,此战只诛首恶李傕,其他人一概赦免无罪。若将军粮尽,不得不降,被迫与陛下为敌,也不会是死罪。当然,将军若能念着陛下的情意,那就更好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杨定心中大定。既然天子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实在不行,投降便是了。“陛下……真的只杀李傕一人?若说首恶,郭汜也是。”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这是陛下与贾侍中商议的结果。”
“贾侍中?”
“贾诩贾文和,他现在官居侍中,是陛下心腹。这次迎战李傕,全由他协助陛下谋划。只诛首恶李傕一人,也是贾侍中的请求。这个消息已经由被俘的游骑带回大营,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吧。”
杨定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贾诩效忠了天子,还为天子出谋划策?
那李傕岂不是死定了?
“杨侍郎,这……这是真的吗?”杨定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信陛下?”杨修有点不高兴。
“不不不,我怎么会不相信侍郎和陛下呢。”杨定连连摇手,又拍着胸脯说道:“以陛下之英明,加以贾君之智慧,此战必胜。请侍郎转告陛下,但凡我杨定有一口气在,绝不负陛下厚爱。”
第44章 机会
交割完粮食,杨定要请杨修饮宴,表示感谢,却被杨修婉拒了。
“大战在即,每一粒粮食都应当珍惜,我不敢浪费。不瞒将军说,陛下现在每日一餐,就是为了能省些口粮,让将士们能够吃饱。”
“是吗?”杨定将信将疑,脸上却一副震惊的神情。
说实话,他是不怎么相信杨修的。
这种出身高贵的读书人最不可信,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坏水。凉州人吃尽了这些伪君子的苦头,被他们敲骨吸髓,生吞活剥,最后还落个了谋反的罪名。
与其相信他,不如相信天子。
天子年少,说话也直爽,更对凉州人的脾气。
贾诩效忠他,很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
一想到贾诩,杨定就浑身发麻。
他暗自庆幸,亏得听到这一句,否则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天子不可怕,但贾诩……得罪不起。
“将军不信,实在太正常了。”杨修叹惜道:“我当初也只当陛下是说说而已,哪知道他会当真。说起来,也是李傕欺陛下欺得太狠了。听家父说,当初陛下曾向李傕讨要一些粮食赏赐群臣,李傕却给了五具臭不可闻的牛骨。将军,这事是真的吗?”
杨定用力点头。
这事他也听说过,应该不会假。
“那就难怪了。就算是普通人,也受不得如此羞辱,更何况是陛下。只要能砍下李傕的首级,别说每天只吃一顿,就算饿上几天也值了。”
杨定觉得有理,连声附和。
这么说来,天子接受贾诩的建议,定李傕为首恶,不肯赦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杨修一边查看杨定的大营,一边与杨定闲扯,拉近感情,同时将相关信息不动声色的传递过去。杨定心中不安,神不守舍,唯唯诺诺地听着,言听计从。
杨修负责传话,徐晃、郭武负责查漏补阙。
徐晃任郡吏多年,又在杨奉军中两年多,军旅经验丰富。来之前,贾诩对着绘制好的地图一一嘱咐,说明要害。此刻看着杨定的大营,他一目了然,指出了一些可能被对手利用的破绽,由杨修提醒杨定注意修补。
杨定很诧异。“这位是……”
“徐晃徐公明。”杨修介绍道:“之前在奉义将军帐下。奉义将军听说陛下挑选精锐,充任近侍,就将他推荐过来了。上次俘获西凉游骑的就是他。”
杨定想起来了,他对徐晃有点印象,只是没说过话。
徐晃话不多,与以白波贼为主的杨奉麾下将领格格不入。
杨定特意与徐晃聊了几句。提及人事,徐晃话不多。说到军事,徐晃却很健谈,将自己刚才观察到的情况一一向杨定做了解释。
杨定越听越惊讶,莫名的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杨奉居然将这样的人才送给了天子,真是蠢到家了。
蛾贼就是蛾贼,有勇无谋,难成大事。
杨定又问及郭武,得知郭武本是羽林郎,如今也在天子身边,自然着意笼络。他从军中选了两匹好马,分别送给徐晃、郭武,又挑了两匹,请杨修带给天子,聊表寸心。
——
杨彪匆匆赶回御营,径直来到卫尉士孙瑞的大营。
士孙瑞顶盔贯甲,站在中军将台上,指挥着部下卫士演练阵法。
收到陛下手诏,代理太尉职能后,他就召集负责武事的诸卿和五校尉商议迎战方案,安排了各营的阵地。作为守护御营的主力,卫尉麾下的卫士可以说是御营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以士孙瑞花的心思最多,不敢有丝毫懈怠。
杨彪走上中军将台的时候,他刚刚演完一拨,将各营校尉、司马聚到台上,分析刚才演练的优劣。他说的话太多,嗓子已经哑了,嘴唇也干得裂了皮,眼中更是充满血丝。
看到杨彪上来,满头是汗,他提起一旁的水壶,想给杨彪倒杯水,却发现水壶早就空了,气得大声叫道:“水,水,水怎么还没取来?”
“卫尉,正在煮,马上就好。”台下有小童回应,声音惶急。
“你看,我这儿乱成一团了。”士孙瑞苦笑道。
杨彪叹了一口气。“君荣,你辛苦了。”
“这说的什么话。”士孙瑞笑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何苦之有。”他顿了顿,又道:“陛下流离,被贼臣所迫,那才是辛苦。我等身为大臣,不能护佑陛下,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若能手刃李傕、郭汜,为陛下雪耻,就算是粉身碎骨,万刃加身,也是值的。”
杨彪看着士孙瑞,心中更加苦涩。
“君荣,陛下不要你粉身碎骨,陛下要你能担起重任,做一个真正的太尉。”
士孙瑞转头看看杨彪,嘴角轻挑。“这是陛下之愿,还是君之愿?”
“原本只是我之愿,如今也是陛下之愿。”
“哦?”
士孙瑞想了想,挥手示意部下离开,与杨彪并肩扶栏而立。“陛下与你说了些什么?”
杨彪也不隐瞒,将天子与他争论的经过一一说来。
他今天赶回御营,就是要和士孙瑞商量这件事。
贾诩提议由南北军负责运送第二批粮草给杨定,重振朝廷声势,道理自然没问题,但执行起来却相当有难度。
这么危险的事当然不能由天子亲自上阵,代行太尉之职的士孙瑞成了不二人选。
这是一个挑战,更是一个机会。
如果士孙瑞能够完成任务,不仅朝廷的脸面有了,太尉重掌兵权,三公化虚为实也就有了底气。
“君荣……可行否?”
士孙瑞瞅着杨彪看了一会,伸手一指正在演练的南北军和更远处的五营将士。
“你觉得呢?”
杨彪咂了咂嘴,心里发苦。
他虽不通军事,却知道南北军的战力。士孙瑞操练的内容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法,而是最基本的阵型,并不是士孙瑞不懂更高深的战法,而是这些南北军将士基础太差,只能从最基本的开始练起。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依靠有利地形,据阵而守,或许还有一点胜算。主动出击,与西凉军进行野战,基本和作死没什么区别。
“君荣,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杨彪内心在拼命的挣扎。
士孙瑞沉吟良久。“办法倒是有。只是此例一开,无异于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第45章 不争而争(书友江都侯打赏加更)
杨彪迟疑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君荣,说来听听。”
士孙瑞再次看了杨彪一眼,欲言又止。
他转头看向远处,伸手轻拍栏杆,犹豫良久,最后重重拍了一下。“文先,你还记得汉初的几任太尉、丞相吗?”
杨彪花白的眉梢轻颤,瞬间明白了士孙瑞的意思。
大汉开国之初,除了第一任丞相萧何没有直接的作战经验之后,从曹参开始,几任丞相都是武夫出身,一直到申屠嘉。
申屠嘉最初只是一个材官蹶张,也就是强弩士,基本没什么文化可言。他能做丞相,完全是因为军功。丞相这个职位,实际上他是完全不能胜任的。
严格来说,汉初的几任丞相,除了萧何、曹参之外,都不称职。
武夫当国绝非治国之道,已经成了有识之士的共识。
按照“猛将必发乎卒伍”的说法,就算不会出现汉初武夫做丞相的情况,太尉也必然长期被武夫霸占,几乎不会有儒生染指的机会。
允文允武一直是儒生的理想,但真正能实现理想的人有几个?
张奂为了证明自己允文允武,为《尚书》作注三十余万言,可他那三十余万言究竟有多少份量,想必他自己心里也有数。说得难听点,在真正的儒生眼中,那三十余万言一文不值。
学问与战功不可兼得,至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如此。
如果将军事作为太尉任职最重要的衡量标准,几乎不用怀疑,太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和儒生无缘。天下太平之后如此,天下太平之前更是如此。
乱世之中,什么最重?
当然是兵权。
为了三公掌权,将最重要的兵权拱手相让,是得还是失?
杨彪沉吟良久,苦笑道:“君荣,这可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啊。”
士孙瑞幽幽地说道:“所以,还是陛下掌兵最好。”
杨彪瞅了士孙瑞一眼,欲言又止。
他明白士孙瑞的意思。
陛下要掌握兵权,谁和他争,危险自不待言。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天子掌兵也就是一两代人的事。天下太平之后,储君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哪里知道什么军事?
所谓兵权在天子,也就是名义上说说而已,实际大权还在三公——如果三公真能重掌实权。
士孙瑞的建议不是不好,只是……耗时必久,杨彪觉得自己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杨彪本想再努力一下,不知为何想起了王允。
当初王允没听士孙瑞的建议,结果落得身死族灭,还将大汉难得的机会毁于一旦。如今天垂异象,上天又给了一次机会,他可不能像王允一样任性使气。
还是听士孙瑞的吧。
“君荣,你觉得天子能行吗?”
“不知道。”士孙瑞忽然笑了一声。“但我知道我不行。”
“自知者明。”杨彪深深地看了士孙瑞一眼。“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老子》读得太多了,驳杂不纯。”
士孙瑞也不反驳,抚须而笑。
——
杨彪返回段煨大营,向天子汇报了他与士孙瑞的沟通结果。
具体的细节当然不能说得太直接,他只是盛赞士孙瑞深明大义,极力建议由天子直接主持军事,顺便做了自我批评,说自己是书生之见,不识大体,再次请辞太尉。
这一次,他没有推荐士孙瑞。
只是此时此刻,除了士孙瑞,还有谁能接任太尉?
刘协心知肚明,安慰了杨彪一番,再次表示不能拔苗助长,还是请杨彪分担一些责任,一旦士孙瑞建了功,立刻拜太尉。
这是杨彪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也是刘协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杨彪很满意,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刘协随即提出,希望杨彪赶赴河东,以太尉的身份主持河东政务,筹集粮草,招募兵员,尤其是收集船只,准备接应天子渡河。
按理说,这本该是司徒赵温的责任,但赵温的能力、声望都不如杨彪,又没人脉,未必能处理好河东的事。杨彪决心请辞太尉,将来最合适的职位就是司徒、司空一类的职务,现在让他去河东算是提前履职。
杨彪欣然接受。
太尉的兵权争不成,司徒的治民权还是应该争取的,而且必须争取。
杨彪稍微收拾了一下,带着天子诏书起程,甚至没等杨修回来。
段煨很殷勤,派人送杨彪到潼关,经风陵津渡河。
为表对老臣的敬重,刘协送杨彪到大营东的长亭。
看着杨彪的马车粼粼远去,消失在如烟的树影之中,刘协收回目光,咂了咂嘴。
“先生,杨公会不会觉得是朕嫌他烦了,故意支开他?”
贾诩笑笑。“陛下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刘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杨公的确有点烦。明知他没有私心,还是受不了。不过安排他去河东,倒不仅仅是因为他烦,而是他最合适。”
“杨公睿智,自然明白这一点,不会计较的。”贾诩慢悠悠地说道:“若说有什么不妥,大概只是陛下可以等他请求,而不是直接安排。”
刘协眨眨眼睛,哑然失笑。
果然,自己还是太嫩了,没有充分利用好每一个机会。
“陛下,卫尉不争而争,陛下回御营之后,如何提振士气,可有方略?”
刘协当然有准备。
如果一点准备也没有,他哪里有底气和杨彪争兵权。
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贾诩刚才的提醒,立刻改了主意。
“先生说卫尉不争而争?”
“正是。”贾诩看得分明,含笑点头。
天子举一反三,悟性极高,又能自抑,着实难得。苦难能让人成长,他明显比同龄人更成熟稳重。
如此高的悟性,再加上难得的务实沉稳,中兴就不再是一句空话。
“能否胜任,要看能否在短时间内振奋军心士气,对杨定部完成第二次粮食补给。卫尉自认做不到,可以不争,陛下如果也做不到,就失信于人了。届时是该由太尉掌兵,还是陛下掌兵,反倒无足轻重,如何让诸将信服,才是重中之重。”
刘协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先听听贾诩的意见。
这不仅是尊重不尊重的问题,贾诩考虑得明显比他全面、细致。
士孙瑞看似不争,却留了后手。
三公争权只是一方面,杨定、杨奉等人的心思也不能掉以轻心。
三公还讲一点君臣大义,文斗不武斗,武夫却只认实力,随时可能背刺。如果他无法兑现诺言,表现出应有的实力,不仅是杨定,连杨奉都可能翻脸。
刘协忽然意识到,杨彪跑得那么快,肯定是想到了这一点。
这老狐狸,坏滴很。
第46章 原本是交易
发现自己可能被老臣们联手摆了一道,刘协心情不太好。
道阻且长,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啊。
刘协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先生,杨公走得很放心,看来对先生很有信心。”
贾诩的嘴角抽了抽,幽幽地回道:“太尉是对陛下有信心。”向前走了两步,他又补充道:“陛下论道,臣论术。唯道正而后术明,无往而不利。”
“哈哈。”刘协笑了两声。
“嘿嘿。”贾诩也笑了。
刘协缓缓向前走去。“依先生之见,当如何用兵,方能一战而振朝廷士气?”
“出奇方能制胜。”
“如何出奇?”
贾诩并不急着回答,等两人上了马,并肩而行,才接着说道:“凉州苦寒,牧场多而耕地少,是以多牛马而少五谷,多迁徙而少定居。困窘时无人救助必死,人众时又无以自给,弱肉强食在所难免,故人多贫而慷慨,轻生死而寡气节……”
刘协静静地听着。
他向贾诩问计,贾诩却说起凉州风土人情,自然不是一时感慨,而是希望他从源头了解凉州,了解凉州人。
想安定凉州,首先要搞清楚凉州为什么会乱。
根本原因之一,穷。
凉州耕地少,环境恶劣,地广人稀。在以人口为主要衡量标准的汉代,凉州各方面都很吃亏。
以官员为例,对普通人来说的主要途径——举孝廉,即使是优待边郡,满十万口即可每年举荐一人,凉州的孝廉数量依然不到中原人的零头。
这就造成一个恶劣的效果,凉州人在朝堂上接近失声,涉及到凉州的政策大多由关东人制定。
凉州本来还有一个有利条件:以军功入仕。
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民风剽悍的凉州多名将,将星层出不穷,六郡良家子曾是禁军主力,精锐的代名词。
可是本朝自光武以来重文轻武,儒生得势,对武人的压制到了近乎苛责的地步。
凉州三明就是凉州武人悲剧的缩影。
没有发声机会,不仅在政治上被关东人打压,在经济上同样被盘剥,凉州的经济越发恶化。当无法靠勤劳生存时,就只剩下一条路,不择手段,只要能活下去。
对个人而言,就是不讲仁义道德,偷盗、抢劫都可以接受,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对团体而言,弱食强食,强者为王,内讧、背叛屡见不鲜,谁也不觉得丢脸。
“李傕多疑,郭汜等人也不例外,没有人可以信任,也没有人会真正信任别人。他们手里永远握着两口刀,一口对准面前的敌人,一口防备身边的朋友。若陛下只想击而走之,毋须陛下用武,臣数行简书,就能令他们分崩离析,甚至互相残杀。”
贾诩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神情落寞,带着说不出的哀伤。
“但凉州依旧,数年之后,叛乱必然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刘协品味着贾诩的话,心中感慨。
击退李傕、郭汜,对贾诩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如何让凉州长治久安才是。
杀戳永远是扬汤止沸,只会激化矛盾,却解决不了问题。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要安定凉州,必须从根本上解决凉州的贫困,给凉州人一条活路。
这就是贾诩对他的期望。
他要恩泽万民,凉州人也是万民的一部分,贾诩想抢先上车也是很自然的事。
刘协抬起头,看向远处。
在他视线的尽头,就是雪山之下的凉州。
“先生,你希望凉州人内迁吗,比如关中?”
贾诩转头看着刘协,刘协也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贾诩收回目光,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从他内心而言,他当然希望一部分凉州人能进入关中定居。关中已经荒芜,人口流失严重,用来安置凉州人再好不过,甚至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他更清楚,大批内迁必然会带来冲突,再加上李傕、郭汜等人在关中杀戳带来的影响,在很长一时段时间内,凉州人都无法真正融入关中。
“如果先生一时无法决定,不妨暂时搁置。”刘协说道:“等到了并州,先生或许就有决定了。”
贾诩点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刘协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听得出,刘协并不希望他现在做决定,甚至不希望凉州人内迁关中。
并州的胡化问题,一直是他们最近讨论的焦点。
如果不是相信刘协会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必要,他几乎怀疑刘协在敷衍他。
刘协随着战马的前进,轻摇手中马鞭。
“此战众寡悬殊,即使李傕、郭汜貌合神离,也不可轻与。弱敌之策,先生考虑。自强之责,朕自当之。如何?当然,临阵用兵,还需要先生多多指点。”
贾诩含笑点头。“臣必以赤心,报陛下知遇之恩。”
刘协笑笑。
他清楚贾诩的言外之意。这本来就是一个交易,而不是一腔热血的君臣大义。如果他不能解决凉州长治久安的问题,贾诩有的是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于他而言,即使不考虑贾诩,凉州也是他必须考虑的问题。
往小了说,这关系个人安危。
往大了说,这关系到大汉存亡,甚至是华夏文明前进的方向。
“回御营!”
“唯!”王越应了一声,举手示意,史阿策马而去,吩咐在路边等候的羽林、虎贲起程。
虎贲起身,羽林上马,展开旌旗,护着刘协、贾诩,向御营方向缓缓而去。
段煨站在路边,看着天子并不算长,却不失肃穆庄严的仪仗从眼前经过,忽然湿了眼眶。
“不意今日,又见汉家风仪。”
随侍一旁的从子段义翻了个白眼,神情不屑。“就这么几个人,也能称汉家风仪?”
“竖子,你懂甚?”段煨抬手就是一下。“想当年会宗公定乌孙,班超定西域,岂凭人多?汉家但当有英主,信用我武人,征服四夷如反掌尔。天子虽年少,有英主之风,大汉中兴可期。”
“天子是英主?真没看出来。”段义摸着脑袋,盯着远处天子的背影,将信将疑。
“若非英主,岂得贾文和称臣?”段煨抚着花白胡须,得意一笑。“以后朝中有人,可优游而至卿相。”
第47章 以身作则
回到御营已是下午。
塬上人满为患,随驾大臣的家属都集中到塬上居住。塬下的大营则腾出来,被董承营中将士的家眷占据,同样是重重叠叠,摩肩接踵,宛如朝市。
只是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行动缓慢,眼神也有些呆滞。
一路走来,刘协被无数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很不自在。
但他只能硬撑着,挺起胸膛,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
皇后伏寿、贵人宋都出帐相迎,董宛也从隔壁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几天不见,她们都清瘦了不少,董宛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青春活力。
唐姬也从隔壁的帐里出来,站在帐门口,向天子行礼。见贾诩在侧,她又特地向贾诩行了一礼。
贾诩含笑致意。
刘协命人带着贾诩去休息。作为心腹,贾诩拥有一个独立的帐篷,就在御帐的旁边,相隔不到数步,声音稍微大一点,甚至能不用出帐就能交谈。
“病了?”刘协进帐,脱下头盔,递给宋都,眼睛却看着董宛。
“饿。”董宛撅着嘴,神情委屈。
伏寿上前,解下刘协的外衣,淡淡地说道:“奉陛下诏书,即日起日食一餐。陛下虽不在营,臣妾却不敢违诏。今天大概是知道陛下将回,宛妹妹多次出帐察看,消耗了体力,天还没黑就饿了。”
宋都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笑。
董宛面红耳赤,狠狠的瞪了伏寿一眼,却不敢反驳。
刘协对董宛说道:“你换件衣服,待会儿与我一起去安集将军营中。”
董宛欢喜不禁,雀跃着去了。
伏寿微微蹙眉,低着头。“陛下刚刚回营,又要去安集将军营中巡视?”
刘协坐下,喝了一口水。“前天夜里俘虏了几名游骑,李傕已到郑县。”
李傕的名字仿佛有一种魔力,伏寿、宋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伏寿僵了片刻,转身取出一件衣服,侍候刘协更衣。
她的手很凉。
宋都过来帮忙,脚步沉重。
刘协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急。他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们觉得朕能击退李傕、郭汜吗?”
“自然是信的。”伏寿低声说道。
宋都迟疑了片刻,也点点头,只是用力过猛,头上的发簪掉了下来,被刘协伸手接住。
“不,你们不信。”刘协拈着发簪,站了起来,为宋都重新插好。“你们都不信,又如何能让别人相信?外面那么多眼睛看着呢。只要有一个人哭,马上就会哭成一片。”
宋都猝不及防,一下子红了脸,傻傻地站着。
伏寿盯着刘协的手,眉头越皱越紧。
宋都不安地扭着身子,退后一步,让开了刘协。
“陛下,你的手……”伏寿上前,握着刘协的手,面色煞白。
刘协笑笑。“没事,朕与宁辑将军歃血为盟而已。”
“歃血为盟?”
“嗯。”刘协抽回手,顺手拨了拨伏寿鬓边散乱的一缕头发。“没有宁辑将军的粮食,哪能安心坚守。没有宁辑将军阻击张济,朝廷随时会溃不成军。生死之际,朕不得不如此。”
伏寿抿着嘴唇,眼睛盯着刘协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刘协捏了捏拳头。“现在提刀上阵都可以。”
伏寿轻轻叹了一声。“陛下放心,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宋都站在一旁,看着刘协的手,舔了舔嘴唇,神色惊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刘协换好衣服,出了帐,董宛已经一身胡服,在帐外等着。
当初在宫里,她就因为好动,喜欢穿轻便贴身的胡服,因此甚得先帝的宠爱。
“陛下,走吧。”董宛摇着马鞭,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身着襜褕的伏寿。
“你等一下。”
刘协转身向唐姬的帐篷走去。唐姬听到脚步声,迎了出来,险些与刘协相撞。刘协连忙停住脚步,向后退了一步。
“嫂嫂。”
唐姬欠身行礼。“陛下这是……”
“李傕将至,朕要去诸营巡视。塬上的事由皇后安排,有不趁手处,还望嫂嫂援手。”
唐姬看看伏寿,伏寿曲膝致意。唐姬淡淡笑道:“陛下言重了,皇后虽年轻,却出身世家,行事颇有章法,何须妾饶舌。”
刘协转身看了一眼御营外的大臣家属。
无数人站在帐门口,向这边张望。见刘协看过去,有人退了回去,有人无动于衷的站着。
“大战将至,难免人心惶惶,还望嫂嫂能够协助皇后,安抚人心。若有耍蛮撒泼,皇后一时撂不下脸面的,就请嫂嫂出面斡旋。”刘协回头看了一眼伏寿,轻声笑道:“皇后书读得多,却没见识过民间疾苦,万一遇上了,难免应付不来。”
伏寿听了,上前行礼。“嫂嫂,有劳了。”
见伏寿主动示好,唐姬也缓了神色,客气了几句,应承下来。
刘协转身,招呼董宛一起离开。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很稳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陛下,你笑起来真好看。”董宛跟了上来,歪着头,看看刘协,笑嘻嘻地说道。
“朕不笑就不好看了?”刘协故意和董宛开起了玩笑。
塬上的气氛太紧张了,他需要以身作则,展示必胜的信心。
对自己的相貌,他还是有信心的。先帝刘宏且不说,生母王美人可是个慧质兰心的赵国美女,身材高挑,相貌出众。
“嗯……”董宛想了想。“也好看,就是……难以亲近。那什么,天家威严太重,不食人间烟火。”
董宛一边说着,一边扬起头,眨了眨眼睛。
刘协转头瞥了董宛一眼,有点无语。
这姑娘这几天是被伏寿压制得很了,报复性张狂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与天子调笑,这不是故意刺激伏寿嘛。
“看来,你还是吃得太饱了。”刘协说道。
“才没有。”董宛顿时瘪了嘴,摸着肚子。“陛下你看,一点肉肉都没有了。”
路边一个妇人听得真切,认认真真地打量了董宛一眼,叹道:“原来皇后、贵人们真和我们一样,一天只吃一顿啊。我还以为是说说而已呢。”说着,拍了倚在身边抽泣的小儿一下。“看见没有,贵人们都一天只吃一顿,你还敢哭?再哭就把你送到西凉人的鼎里,煮了让人吃。”
那小儿吓得脸色煞白,抬起手,紧紧地捂住嘴巴。
第48章 众怒
刘协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心中不忍。
那小儿约三五岁光景,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显得格外大。左眼好像受了伤,又红又肿,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变了形,看起来很是怪异。
刘协很想走过去,安慰他几句,甚至给他一点食物。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可以给这个孩子一点食物,但他无法供应所有人食物。
段煨能提供的粮食是有限的,否则他也没必要让非战斗人员日食一餐。
“这是谁家的孩子?”刘协轻声问道。
董宛看了一眼,撇撇嘴。“黄门侍郎丁冲的儿子,好像叫丁仪,偏偏最不懂礼仪,一饿就哭,整夜整夜的哭,哭得人心烦。”
“丁仪?”刘协再次打量了那孩子一眼,尤其是他红肿的左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丁冲自己就是非战斗人员,口粮仅能果腹,的确没有多余的粮食来救济妻儿。
不过,大家都不容易,日子过得难的也不仅是丁冲。
“安排太医给他检查一下眼睛。饿两天不会死,眼睛上的伤不处理却有可能瞎。”
王越点点头,转身安排人去传太医。
刘协又走到丁仪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丁仪的脸,轻声说道:“坚持一下,打败李傕、郭汜,朕请你吃肉。”
丁仪吓坏了,仰着脸,愣愣地看着刘协,口水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与纵横的泪水痕迹混在一起。
“吃……吃肉?”
“嗯。”刘协用力的点点头,直起身,看向四周,面对一双双饿得发慌的眼睛。“还有你们,打赢了,我们一起吃肉。打输了,朕和你们一起被人吃。”
丁冲的夫人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神凌厉的眼神变得柔软了些。她拍了拍丁仪的脑袋。
“竖子,还不向陛下谢恩。”
丁仪掸掸袖子,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
人群中,有人微微欠身,向刘协致意,更多的人呆立不动。
——
下了塬,刘协穿过董承部曲家眷的营地。
这里比塬上人更多,也更热闹,一路走来,不时听到路边帐篷里的哭泣声和责骂声。
有大人哭,有小孩哭,还有大人、小孩一起哭。
路边蹲着不少孩子,大有十来岁,小的三五岁,三五成群的挤在一起,又黑又大的眼睛四处乱看,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还带着坏笑,和塬上的丁仪等人完全不同。
看到董宛,不少孩子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行礼。
“少君!”
董宛扬着马鞭,胸脯挺得高高的,满面春风,一副大军凯旋、圣主还朝的模样。
刘协险些笑出声来,看来董宛在她父亲营中也是个名人,尤其是在这些孩子眼中。
“少君,今天有赏吗?”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大声说道。“我们好饿,少君能不能赏点吃的。”
董宛眼睛一瞪。“哪有吃的,我自己都饿瘪了。”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着空空的肚子。
“且——”那男孩不屑地撇撇嘴。“没吃的,谁陪你玩,散了,散了。”
更多的孩子发出嘘声,一转眼就如鸟兽散。
“唉——唉——”董宛愣住了,徒劳的挥了两下马鞭,却没有产生任何威慑力,几乎没有一个孩子把她当回事。
刘协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董宛恼羞成怒。“陛下,你还笑我!要不是……”
“行啦,他们至少还向你行礼,朕这个皇帝才没面子,他们都没理我。”刘协拉起董宛的手。“童心最为单纯,这就是人的本性。没饭吃,谁愿意跟着你?”
董宛半懂不懂,只是下意识地点头附和。
——
董承的大营是另外一番景象。
没有了家眷的干扰,将士们得以专心训练,营中气氛也变得严肃许多。当值的将士是精挑细选的壮汉,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披甲持戟,在两侧一站,顿时多了几分铁血气质。
董承本人头戴大冠,身披甲胄,在营门口相迎,举手投足之间顾盼自雄。
刘协很满意。
不管能不能打,至少精神状态不错。
行礼完毕,董宛就扑了过去,抱着董承的脖子,又哭又笑。
“女儿,你瘦了。”董承捏着董宛的小脸,心疼坏了。
董宛贴在董承耳边,轻声说道:“阿翁,我好饿啊,有没有吃的?”
董承看了看天子,眼神复杂。
刘协叹了一口气。“阿舅,我也是没办法,只好将她带到阿舅这儿来。不过阿舅也悠着点,别让她一下子吃太多,撑坏了肚子。”
“好,好,那我让人多准备一些干粮,让你带回去吃。”
“不行。”董宛头摇得像拨浪鼓。“营里那么多小狼崽子,鼻子灵得很,要是闻到我身上有吃的,说不定连我都给吃了。”
董承吓了一跳,看看几百步外的大营,欲言又止。
“阿宛说得没错,为了能让将士们吃饱饭,有力气,从皇后、贵人到营中妇孺,都日食一餐,饿得两眼发花。”刘协转身看向董承麾下诸将。“你们的妻儿都不例外,他们都在等你们胜利的消息。”
诸将互相看看,神情各异。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妻儿正在挨饿,本想趁着机会发点牢骚,现在发现连董承的女儿每天都只能吃一顿,估计皇后、贵人每天只有一顿也不是虚言,一时倒找不到理由说话。
一个中年将领出列,拱手道:“陛下,臣等虽愚昧,却也知道以大局为重。既然皇后、贵人都日食一餐,臣等家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些人出生入死,从不曾分开这么久,实在想念得很。能否请陛下恩准,让臣等隔三岔五,有机会与妻儿见上一面。”
“臣等附议。”更多的将领拱手施礼。
不能送粮食过去,将妻儿接过来吃一顿,也是好的。
刘协看向董承。“阿舅意下如何?”
当着诸将的面,董承自然不好否决,况且他也舍不得女儿。“请陛下恩准。”
“诸君能以大局为重,朕也能理解你们的骨肉之情,只是李傕将至,大战在即,也不能乱了主次。朕建议,以营中训练成绩为准,成绩优异的,得与家人团聚一次,并由营中提供酒食,如何?”
有人还在犹豫,有人便迫不及待的叫道:“陛下,就这么办。训练得好的,才有资格与家人团聚。训练得不好,大营被李傕攻破,婆娘、儿女都要被人吃了,还团聚个毬?”
更多的人七嘴八舌地说道:“就是,这年头弱肉强食,训练不肯用心,就等着当菜人吧。”
“没错,西凉人就是禽兽。不打败这些禽兽,谁也活不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打败西凉人。不仅要打败他们,还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第49章 群策群力
看着突然激愤起来的诸将,董承有些慌了手脚,连声喝止。
刘协却暗自欢喜。
看来这次的选择没有错,这些来自洛阳周边的将士对西凉人的恨意就像火山,一点就着,省了费心引导的麻烦。
就冲他们这咬牙切齿、捶胸顿足的表情,只要运用得当,战斗意志是不会缺的。
幸好没让贾诩跟来,万一这些人红了眼,直接将贾诩这个西凉人撕了,那就亏大了。
刘协示意董承不必着急,也不在意诸将是否失礼,与他们谈论起西凉人的恶行,为接下来的战术讨论积蓄能量。
西凉人的恶行有目共睹,只不过平时敢聚众控诉的时候并不多。这些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李傕的部下,周围都是穷凶恶极的西凉人,没事都有可能翻脸砍人,更没人敢主动惹他们,有什么怨气也只能憋在心里。
今天逮着一个机会,旁边没有西凉人,全是义愤填膺的苦主,可以尽情控诉,不用担心有人去告密,这恨意瞬间就爆了表。
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奔来两匹战马。
战马狂奔,几乎四蹄腾空。
骑士伏在马背上,仍在不停的挥舞马鞭,拼命压榨战马的潜力。
马蹄踢起烟尘,直冲云宵,在很远就能看见,并迅速向大营接近。
虽然只有两匹战马,烟尘也只是淡淡的一层,远远算不上遮天蔽日,但带来的恐惧却铺天盖地,刚刚还恨不得要将西凉人撕成碎片的将领们一个接一个的沉默了,不少人意犹未尽,却不敢再说,憋得面红脖子粗,仿佛被捏住脖子的鸡。
时间不长,两骑奔入大营,来到董承的面前,汇报了郭汜已率近万步骑到达华阴,第一时间进逼杨定大营的消息。其中有两千步骑逼近,随时有进攻的可能。
董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额头、鬓角全是汗。
刘协看在眼里,却一点也不意外。
越是弱鸡,越是叫得欢,真正的斗鸡看起来反而有些呆滞,所谓呆若木鸡就是这个意思。
趁着这个机会,刘协示意董承入帐说话。
董承如梦初醒,连忙喝令诸将进帐,请刘协在主席就座,然后一一介绍诸将。
刘协不急不忙,挨个交谈,有的两三句,有的七八句,内容无非他们的籍贯,家里还有哪些人,这些年的经历。
借着这个机会,众人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
只不过西凉人已经到了眼前,大战迫在眉睫,再说大话会有打头阵的可能,没人还敢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说话声音也小了很多。
刘协询问完几个校尉、司马的情况,问了董承一个问题。
如果西凉人发动进攻,他们最有可能从哪个点突破,又有可能用什么方式进攻?
董承没有心理准备,犹豫了半天,才在地图上胡乱指了一下。没等刘协发表意见,他就心虚地缩回了手,讪讪地笑着,用力搓着手。
刘协没说什么,将目光转向校尉、司马们。
几个校尉、司马互相谦让了一番,一个校尉上前,在地图上点了点头。“陛下,臣以为,西凉人的进攻更有可能从这个位置开始。”
说完,他偷偷看了董承一眼。
他指的位置和董承所指并不相同。
“有什么理由吗?”刘协一边问,一边命人记录。
“呃……”校尉定了定神。“臣与西凉人交战过,西凉人不好列阵,但他们上山下坡如履平地,即使骑兵也能策马冲上山坡。这个位置虽然有坡,却拦不住西凉人,他们很可能会突然冲上来,然后从高处进行射击,扰动我军阵势……”
刘协觉得有理,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董承。
这个道理并不难懂,应该说,有过实战经验的人都知道,但董承身为将领,却一点概念也没有。
也不知道他之前的战斗是怎么打的,全靠对手犯错吗?
董承很尴尬,额头的汗珠更密。
刘协收回目光,夸奖了那个校尉几句,命人记录好他的发言,转头又问其他人。
见刘协问得认真,其他人不甘示弱,陆续发言。
这些人都是直接统兵的将领,战斗的经验比董承丰富得多,大部分发言也算是言之有物。
几个准备不足,本想胡乱说几句,蒙混过关的人还遭到了同僚的无情群嘲。
所有人都发完言后,西凉人可能发起攻击的位置便大致有数,之前一头雾水,觉得西凉人有可能从任何位置发起攻击,无形的恐惧不知不觉的淡化了很多。
看看帐角的漏壶,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晚餐时间,刘协便让董承安排晚饭。
董承如释重负,连忙命人上酒上菜。
一提到吃饭喝酒,气氛又轻松了一些。董宛更是欢喜得眉开眼笑,几乎要流口水。
刘协将董承叫到身边,轻声问道:“阿舅,有方略了吗?”
董承既惭愧又兴奋。“陛下,臣惭愧,为将这些年,竟不知道这些人有如此见识。听他们说完,臣这心里不慌了。就算李傕亲来,臣也有把握守住阵地。”
刘协瞅了董承一眼,浅笑道:“阿舅以为,若李傕来攻,他会先攻你的大营,还是先攻奉义将军(杨奉)的大营?”
董承想了想,略显尴尬地说道:“先攻臣大营的可能更大。”
刘协也这么想。
论兵力,董承不如杨奉。董承只有两千多人,杨奉却有近四千人。
论将士战力,这些从洛阳周边招募来的明显不如杨奉麾下的白波军。说得难听点,他们连正式的战斗经验都没有,而白波军则是和牛辅率领的西凉主力正面交战过的精锐。
论个人能力,不管是韬略还是勇气,董承同样不如杨奉。
如果说董承有什么优势,那就是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如杨奉。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董承的大营作为突破口,是任何一个稍有见识的将领顺理成章的选择。
“那朕这些天,就在阿舅营中见习,观摩阿舅用兵,如何?”
董承正中下怀,连连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天子虽然年轻,却比自己聪明多了,很多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却一听就懂。有他在营中指挥,自己能省不少心。
“陛下,臣求之不得。”董承说道:“陛下在此,不能没有人服侍,不如就让阿宛侍候陛下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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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汉第一捧哏
刘协很意外,盯着董承看了又看。
一旁胡吃海塞的董宛也很意外,仰起头,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尴尬地看看董承,很想说些什么,奈何嘴被食物塞得满满,一个字也说不出,倒是汁水从嘴角溢了出来,在下巴蜿蜒流淌。
“阿舅……”刘协欲言又止。
他的确有先收董承兵权的意思,但绝对不是现在。
就算是军事小白也知道,临阵换将,影响太大。
况且他自己也没做好完全承担责任的准备。
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实践一下人民路线,为将来改造军队积累一些经验,并不想现在就指挥作战。
至于董宛,反正都是碗里的菜,跑不掉的。
才十三岁而已,不急在一时。
董承这是什么意思,对他的侵权有意见,故意反着说?
又或者趁机要价,与伏完争锋?
毕竟有些人的脑回路有限,目光也只能看到那么远,不知道现在与皇家结亲有多危险。
董承离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诸将看在眼里,互相看看,不知道董承是搞什么。他们刚才只顾着吃喝,也没听清董承与刘协说了些什么,见董承突然大礼参拜天子,都有些懵了。
“陛下,臣本非将门,河间一俗人而已。托祖宗有灵,姑母嫁入解渎亭侯府,生先帝,而为皇亲国戚。董卓乱政以来,臣文无安邦之策,武无平叛之能,唯有一颗赤诚之心,与在座诸君并力,与乱臣周旋。”
董承说着,落下泪来。泪水沿着脸颊,流到胡须上,将胡须沾在一起,原本还算雄壮的胡须变成了一绺。董承的声音也和胡须一样,变得纠结无比,几乎泣不成声。
“臣等外困于西凉虎狼,内愧于忠孝节义。眼见家园被毁,亲友为贼臣屠戮,百姓横尸当途,却不得不强颜欢乐,屈身事贼。其中辛苦,不足与外人道。”
诸将听了,想起被想起这几年的委屈,也不禁落下泪来。
一时间,帐内抽泣声一片。
董承抬起手,抹了一把脸。“赖祖宗英灵保佑,陛下安然无恙,如今又奋起自强,臣欣慰之至。奈何资质有限,不足以辅佐陛下,愿将全军委托陛下,与李傕、郭汜一战,不负祖宗,不负天下。”
他又指着诸将说道:“在座诸君,不论来自何处,都是大汉忠臣。愿陛下以为心腹,信如手足,君臣同心,再兴大汉。”
董承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招手,示意愣在一旁的部下赶紧表态。
有人眼尖,看到了董承的小动作,连忙离席。
有人带头,立刻有人跟上,没一会儿,所有的人都跪在董承身后,齐唰唰地大声请愿。
董宛有些慌了,伸长脖子,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也跪在了董承身边。
董承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臣等愿随陛下,赴汤蹈火,破贼臣,兴大汉。”
诸将有样学样,齐声呐喊,声音洪壮。
不得不说,这些人当初能被挑进来,还是经过了一些选择的,不论是相貌还是身高,又或者是声音条件,都有模有样。此刻跟着董承齐声效忠,自有一番声势。
刘协见状,也不能再退。他起身走到董承面前,扶起董承。
“阿舅如此,朕感激不尽。那就让我们君臣为家国,为大汉,与李傕、郭汜堂堂正正的战一场,看看谁才是天命所归。”
“陛下天生聪颖,先帝当年便欲以陛下为嗣,只是被屠夫何进所误。如今陛下即位,正是先帝心心之念所在,也是大汉中兴之兆。”董承举起拳头,瞪圆了眼睛,大声说道:“大汉必胜。”
诸将热血上头,跟着大呼:“大汉必胜!”
“大汉必胜。”
刘协心中诧异,看不出董承打仗不成,捧哏倒是一流,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
他明明是董卓所立,但现在要与董卓的旧部作战,董承便一句董卓也不提,直说这是先帝的遗愿,进而被当成天命所归,逻辑链清晰完整,足以让这些没什么文化的粗人信服。
这效果,很不错。
刘协满意地点点头,站直身体,摊开双手,大声说道:“诸君平身,若能击败西凉叛军,再兴大汉,必不负董将军与诸君今日。”
“唯!”诸将轰然应喏。
重新入席,借着众人的兴奋劲头,刘协调整了防务。
经过刚才一番讨论,他大致能知道哪些人有点经验,脑袋还算清醒,哪些人纯属混水摸鱼。
董承是一笔糊涂帐,安排防务时只看谁与自己亲近,没太多合理可言,他却不能这么做。真上了战场,那可是要拼命的,吹牛拍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原本打算私下里与董承商量,现在董承主动交出兵权,他方便多了。
将几个不顶用的撤下来,由他们负责后勤,或者担当预备队,将几个态度积极,也有一定能力的人调到关键的位置,并设立赏格,许诺立功之后的赏赐,刘协接着宣布了一件事。
要求诸将立刻回营,根据自己的任务,召集部下商量作战细节,要逐级分解任务,尽可能的发挥每一个人作用,做到寸土必争的同时,又能全面配合,将损失降到最低。
郭汜已到,大战一触即发,每个人都必须枕戈待旦。
明天早上,他将对关键阵地进行逐一巡视,听取守阵将士的计划。
最后,刘协举起酒杯。“今日到此为止,击败李傕、郭汜之后,与诸君痛饮。”
诸将齐声答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行了礼,鱼贯出帐。
帐中安静下来,董承说道:“陛下,时辰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刘协摆摆手。“阿舅,现在哪能睡得着啊。不如我们说说话?”
董随正中下怀,转身对董宛说道:“阿宛,还不去准备,待会儿侍候陛下更衣?”
董宛如梦初醒,小脸顿时臊得通红,轻声应了一声,转身逃走了。
董承叹了一口气。“陛下,我这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不懂规矩。若不是她从小在太后宫里长大,与陛下为伴,臣也不敢将她献与陛下。”
刘协嘴角抽了抽,不仅想骂人,更想打人。
但他还是忍住了,含笑说道:“阿舅,这说的哪里话来。可惜朕一贫如洗,否则该金屋藏娇才对。”
董承心中得意,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陛下,金屋……就罢了。阿宛也不想做皇后,她只想和儿时在太后宫里一般,与陛下朝夕相对。”
第51章 自家人(玄清竹打赏加更)
洗去奔波一天的尘土,刘协与董承换了宽松的常服,以家人之礼,对面而坐。
董承能力不行,但态度极好,主动让出兵权,刘协还是感激的。
至于董宛,反正是命中注定,早收晚收都要收。
反倒是董宛有点害羞,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只是让侍女来服侍刘协洗漱。
“臣预祝陛下旗开得胜。”董承举起水杯,客客气气地说道。
“阿舅厚爱,我感激不尽。”刘协回敬。“征途漫漫,以后还要阿舅多多帮衬。”
董承喝了一口水,抚着胡须,大大咧咧地说道:“陛下,臣刚才所言,都是心里话。臣是文不成,武不就。若是太平无事,臣还能荫托陛下,做个富贵闲人。如今这兵荒马乱的,臣真帮不上什么忙。”
他又喝了一口水。“不过,臣也不会让陛下为难。臣的兵权可以放弃,臣的女儿也不想做什么皇后。只要陛下心里有她,是不是皇后没那么重要。为了一个皇后之位和那些读书人闹,不值当。”
刘协眉心紧蹙。
董承这句话挑动了他的心结。
伏完被立为皇后,并不是伏完本人的意志,而是公卿大臣的意志。
伏氏是儒家世家,伏完本人懦弱无能,甚至连争权的欲望都没有,伏寿正是公卿大臣们最理想的皇后,伏氏也正是公卿大臣们最理想的外戚。
前一个这么理想的外戚是窦武。
大汉的外戚和皇室一样,是一个渐渐被儒生驯服的利益集团。也正因为如此,桓帝和灵帝不得不另起炉灶,扶持宦官集团,与儒生为主体的朝臣对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宦官集团的出现是君臣争权的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
外戚被驯服,宦官被清除,朝臣们大获全胜,却被西凉武夫抄了底。
其实董卓一开始也是愿意被驯服的,只是袁绍及其党羽不肯给他机会。
即使是在李傕、郭汜等人的刀锋之下,朝臣们依然不忘掌控局面,为才十五岁的皇帝立了皇后,一个符合他们要求的皇后。
“陛下,这些读书人能说会道,又好结党,可不能得罪。”董承说道,态度诚恳。
看得出,他是真的没有和朝臣们正面对抗的勇气。
“多谢阿舅提醒。”刘协淡淡地说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合适时机,董承也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合适人选,不如不谈。
两人把话题扯回了当前的战事上。
董承虽然能力不行,毕竟在李傕手下做过几年,对相关情况还是熟悉的,能给刘协提供一些参考。考虑到前锋是郭汜率领的近万步骑,刘协先问起了郭汜的情况。
董承也很坦率,直接否决了郭汜其人。
“有勇无谋之辈,不足为患。”董承扬扬手。“适足为陛下磨刀尔。”
刘协忍着笑。“还请阿舅详言。”
董承自信地点点头,说起了郭汜。
“论武艺,郭汜超过李傕不少,当年在长安城下,和吕布一战,也算是令人大开眼界。并凉多勇士,诚非虚言。不过,郭汜虽勇,却是个懦夫,而且是真正的懦夫。”
“何出此言?”刘协大为不解。
“他惧内。”董承满脸鄙夷。“郭汜虽是统兵大将,却是个愚蠢之辈,偏听妇人之言。他与李傕交恶,就是其妻挑拨所致。说起来,这西凉的女人真厉害,身材高挑,胸大臀肥,一看就知道能生……”
见董承有跑偏的可能,刘协连忙将他拉回来。
“郭汜除了惧内,还有哪些弱点?”
“胆小。”董承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
“胆小?”
“臣刚才说了嘛,他是个懦夫。”董承嘿嘿笑了两声,透着一丝得意。“或许是做马贼太久了,这人虽有一身好武艺,胆子却小得很。一看形势不对,立刻逃之夭夭,绝无苦战之意。上次在新丰,臣与杨奉奋起一击,双方将士甫一接触,还未正式开战,郭汜就慌了,扔了部下,匹马而逃。”
董承叹了一口气。“可惜臣与杨奉都缺少骑兵,追赶不及,否则那日便能阵斩了他。”
刘协忽略了董承不切实际的想象——就算有骑兵,他们也拦不住能和吕布单挑的郭汜——记下了董承对郭汜的评价。
结合具体的战例,董承对郭汜的评价还算客观,也很合理。
这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那李傕呢?”
听到李傕的名字,董承的脸色微变。
“李傕这个人,不太好说。他比郭汜聪明一些,但也聪明不到哪儿去,肯定不能和贾诩相比。但他手里有一支骑兵,名为飞熊军,是当年董卓的亲卫骑,现在是李傕的亲卫骑。飞熊军将士全是凉州杂胡,骑术精湛,生性残忍,战力很强,又唯李傕之命是从,极难对付。”
“飞熊军?”刘协皱起了眉头,念叼了两句。“李傕亲自指挥飞熊军?”
“不是,是他的儿子李式。”董承露出一抹不屑。“李傕虽不如郭汜一般懦弱,却一样惧内。他的夫人胡氏宠爱李式,李傕便将飞熊军交由李式指挥。这李式虽是凉州子弟,却从小娇生惯养,不论是个人武艺还是用兵之道,都不如李傕远甚。让他指挥飞熊军,就是小儿弄大锤——作死。”
刘协用心记下。“这李傕还有什么毛病?”
董承犹豫了片刻。“李傕好色,虽惧胡氏,却心有不甘,多蓄美婢。他对弘农王夫人有贪念,只是其中之一。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求生艰难,卖儿卖女的很多,李傕府中有很多女人,大多出身高门。他玩腻了就送人。郭汜之妻最担心这个,所以才挑拨郭汜,以至于二人反目成仇。说起这件事来……”
一说到八卦,董承的兴致就格外的高,刘协不得不一次次的将他拉回正题。
两人说了半夜,刘协对李傕、郭汜的了解又具体了不少,躺在床上,还在琢磨这件事,明明又困又累,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陛下?”董宛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跪在榻前,小脸红得像苹果,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妾前来侍寢。”
第52章 侍寢
刘协坐起身,盯着董宛看了两眼,掀起被角。
“上来吧。”
董宛像是没上油的轴承,动作僵硬,吭吭哧哧的犹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爬上了床,钻进被子,用被子捂着脸,不敢看刘协一眼,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藏在一角,甚至不敢碰刘协一下。
刘协差点笑出声来。
不用说,这肯定是董承的主意。
董宛还没明白男女之事,肯定想不到这一点。
刘协掖好被角,手碰到董宛的肩膀时,她紧张得浑身发抖。
刘协将被子压在她的脖子下面,露出憋得通红的脸。董宛双目紧闭,身体颤抖,像只受惊的小猫。
“谁让你来的?”
“阿……阿翁。”董宛小声说道,顿了顿,又补充道:“能侍候陛下,是臣妾的福份。”
“呵呵。”刘协拍了拍她。“睡吧。”
“哦。”董宛乖巧地应了一声,慢慢平静下来,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来,四脚摊开,像蠕动的章鱼,不停变换着形状。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她忽然紧紧地抱着刘协的手臂,抽泣着连声求饶。
“别吃我,别吃我。求求你,别吃我。”
刘协看着她充满恐惧的小脸,心中涌过怜惜。
他前世没有结婚,但同事中结婚生子的比比皆是,有的是儿子,有的是女儿。十三四岁正是小升初的时候,不少孩子已经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叛逆的不在少数。
所以有人一提到孩子就眉开眼笑,也有人一提到孩子就唉声叹气,心情狂躁。
董宛倒是没有学业之累,她甚至没读过几天书。
她的童年时光就是跟着董承东奔西走,从河间到洛阳,再从洛阳到长安,没有一天安生的时候。
她不知道什么语数外,也不知道什么动漫二次元,不会成为游戏迷口中的小学生,但她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们为了一口吃的拼命撕打,甚至亲眼见过吃人的悲剧。
她之所以还能看起来这么阳光,不仅因为有董承帮她扛着一片天,更因为她无知。
但那些痛苦的记忆已经埋在了她幼小的心灵深处,不时冲出来张牙舞爪。
可她绝不是这个时代最悲惨的人,即使她后来被曹操杀死,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
在这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人间地狱,无数人比她更惨。
这是个英雄辈出的时候,也是一个英雄互相杀戮的时候。
刘协一边浮想联翩,一边闭上了眼睛。
——
刘协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董宛散乱着头皮,正笨拙的解着他的腰带。见他醒了,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床上请罪。
“你干啥?”刘协揉着眼睛问道。
“我……臣妾侍寢。”董宛结结巴巴地说道。
刘协有点恼火。“侍寢就侍寢,你解我腰带干啥?”
“呃……”董宛窘得说不出话来。“臣妾……听人说,侍寢要……要脱光衣服。”
“谁跟你讲的?”
“宋……宋贵人,她说……她第一次侍寢的时候就是脱光了衣服的,而且……而且好痛。”
刘协眼前浮现出宋都那人畜无害的面庞,心道这小姑娘都和董宛说了些什么啊。
不过想想也是,宋都成为贵人,第一次侍寢的时候也就是董宛这么大,当时……
好吧,那是以前的刘协干的事,不是现在的刘协干得出来的。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我可是守法公民。
再说了,如今的他身体只有十五岁,心理却超过三张,奔四而去,喜欢的是嫂嫂那样成熟的女性,对这种还没长开的小姑娘没兴趣。
“别听她的。”刘协哭笑不得,不由分说的将董宛拉过来,塞进被子。“睡在一起,就叫侍寢。”
“是吗?”董宛将信将疑。
“我是皇帝,她是贵人,你信我,还是信她?”
“当然是信陛下。”董宛的立场倒是很坚定。
“那就睡吧。”刘协打了个哈欠。“明天还有事,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折腾了一阵子,董宛显然也累得够呛,只是责任所在,不得不勉强支撑。如今得到了刘协的金口玉言,她彻底放了心,很快又睡足了。
刘协却有些睡不着了,看见外面微微泛白,便悄悄的起身,披上衣服,出了帐。
“陛下!”当值的史阿迎了下来,躬身施礼。
刘协站直了身体,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有点晕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有事情吗?”
“有,侍郎徐晃回来了。”
刘协心中一紧。徐晃是和郭武一起保护杨修去送粮的,怎么他一个人回来了?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就他一个。”史阿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帐。“他就在那里小憩,臣带他过来?”
“不必了,一起去看看。”刘协说道。
史阿也没多说什么,引着刘协向小帐走去。他们刚走到小帐外,就听到里面有声音,转眼间,徐晃就走了出来,衣服整整齐齐,长刀佩在腰间。
“是陛下召见吗?”徐晃说道,一抬头,见是刘协本人,愣了一瞬,随即拱手行礼。
刘协摆摆手,示意徐晃进帐说话。
“就你一个人回来的?”
“是的。”徐晃说道:“杨侍郎交割完粮食后,又查看了后将军的大营部署,耽搁了一些时间。准备离开时,郭汜赶到,派兵切断归途。杨侍郎见机快,命臣单骑杀出,向陛下报信,他返回后将军大营,固守待援。”
刘协看看徐晃。“是杨侍郎一个人的决定?”
徐晃目光微闪。“是杨侍郎的决定,臣与郭侍郎也赞同。”
刘协点点头。徐晃不争功,这一点很难得。
趁郭汜立足未稳,先派武艺出众的徐晃杀出一条血路,赶回来报信,时间紧迫,考虑的时间有限,杨修虽聪明,毕竟是书生,临机未必有如此果断的决定。
说不定,这就是徐晃的提议,只不过最后做决定的是杨修。
“受伤了吗?”
“没有。”徐晃淡淡地说道:“后将军送的西凉马快,臣抢在西凉兵合围之前冲出来了,未曾接战。”
“甚好。”刘协松了一口气。“说说后将军的部署。”
“唯。”徐晃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地图,铺在刘协面前。
第53章 信任与欺骗
昨天与董承麾下诸将讨论了半天,刘协对阵地战的基本要点已经有所了解,此刻听徐晃讲解杨定的阵地部署,理解已经不是问题,问的问题也比较专业。
徐晃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颇为惊讶。
早就听人说天子聪慧,超出常人,果然名不虚传。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天生的。
正如当年高祖与张良谈兵。
听完徐晃解说,刘协问道:“杨修、郭武及段煨所部千余步骑留在后将军营中,是利是弊?”
徐晃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说道:“后将军虽与宁辑将军不合,却与杨侍郎极为投契。若由杨侍郎统领那千余步骑,后将军应该不会反对。若说不利之处,就是多了这一千步骑,后将军的粮食消耗加剧,能支持的时间更短。不过,这并不重要。”
“为何不重要?”刘协反问道。
徐晃略作沉吟。“臣以为,郭汜不太可能强攻后将军的阵地,当另选突破之处。”
“比如?”
“这里。”徐晃轻轻跺了跺脚。“臣归营时,看到大量游骑在安集将军营前游弋,似在窥测地形。”
刘协转身出帐,来到一个高坡上,伸手一指。“依你之见,哪里是最有可能被突破的位置?”
徐晃四下观望了一番,指了视线可及范围的两个地点,又简要说明了理由。
刘协很满意,徐晃指出的这两个地点都在昨天讨论的范围以内。
“公明,你留在营中,统领一队步卒督战救急,如何?”
徐晃在杨奉麾下时是曲军侯,统领一曲两百人。如今身为虎贲侍郎,统领五十人,自然不在话下。
只不过,他要统领的五十人并非普通士卒,而是董承的部曲,战斗要超出一般士卒不少。督战队也不是普通的队伍,是专门用来堵塞阵线漏洞的救火队,立功的机会最多。
徐晃没说话,眼神有些恍惚,显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不肯?”
徐晃回过神来,连忙躬身施礼。“臣岂敢。”他有点哽咽。“谢陛下信任,臣必尽力而为。”
“从虎贲侍郎里挑四个人,充当什长。你除了做好自己的事,还要指导他们。独木不成林,光武有云台二十八将,朕的功臣阁中也不能太冷清了。”
一瞬间,徐晃心潮汹涌,难以自抑。
天子不仅当面许诺他将来进功臣阁,还要他教导其他人,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在杨奉麾下数年,杨奉也没把他当成自己人。为天子之臣不过数日,就被天子付以重任,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值得他付出一切。
“唯!”徐晃再拜,一揖到底。
——
郭汜骑着高大的西凉马,在杨定的营前缓缓而行。
“这竖子,出息了啊。”郭汜摇着马鞭,叭唧着嘴。
杨定的大营依山而建,两侧是高耸的山崖,中间是从山中流出的泉水,易守难攻,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强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之前派出的游骑汇报,就在他到达之前的一天,有一支运粮队走进了杨定的大营。
粮食的数量不多,但支持杨定几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老谢,咋整?”郭汜问道。
副手谢广踢马上前,撇撇嘴。“这杨定是被中原的书生骗昏了头,选这么一个死地立营,想逃都没地方逃。我们毋须强攻,只要将他团团围住,不让粮食送进来,用不了多久,他就只能投降了。”
郭汜咧着嘴笑了,他也这么想。
“可是不打一下,大司马处也不好交待吧?”
谢广说道:“同是凉州人,何必生死相搏?不如先劝降。他若不降,再攻不迟。”
郭汜放声大笑,抽了谢广一马鞭。“你这竖子,就是奸滑,不过这主意不错。大家都是凉州人,何必杀得你死我活的,一起去打小皇帝不好吗?”
他招了招手,叫过一个属吏。“你去见后将军,劝他认清形势,不要与我和大司马为敌,让小皇帝看笑话。他立再大的功劳,还能比凉州三明厉害?真是脑子坏了,居然为了小皇帝,与我们为敌。”
属吏应了,踢马而去。
郭汜带着亲卫骑,绕着杨定的大营走了半圈,越看越头疼。
如果要强攻,伤亡将非常惊人。到时候一旦李傕翻脸,他连反击的力量都没有。
不能打,无论如何不能打。
可是统大军前来,一箭未发,似乎也不合适。
最好杨定不要回答得那么爽快,拖上几天,也好让他在李傕面前有个交待。
如果杨定愿意投降,那就更好了。他可以和杨定联合,一起去攻小皇帝,一起与李傕叫板。
郭汜一边看,一边胡思乱想,心情忽起忽伏。
回到大营,刚刚在中军大帐坐下,派去劝降的属吏就回来了。
郭汜很诧异,心中忐忑,回来得这么快,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杨定可愿投降?”
属吏摇摇头。“后将军不肯降。”
郭汜大怒,用力一拍案几。“这竖子,竟敢执迷不悟,与老子为敌,逼老子砍他不成?”
属吏习惯了郭汜的脾气,倒也不慌。“后将军劝将军投降?”
“甚?”郭汜愣住了。“他不肯降也就罢了,居然还劝我投降?”
“后将军说了,陛下以仁为本,不计较将军在新丰的犯驾之罪。只要将军肯降,便能既往不咎。”
“犯驾之罪,还既往不咎?”郭汜大笑,伸手一指御营方向。“就凭那小皇帝,能奈我何?”
“呃……”属吏犹豫了片刻。“听说是贾先生的请求。”
“贾文和?”郭汜收起笑容,神情不太自然。“什么请求?”
“贾先生向陛下请求,赦免所有西凉将士,除了李傕。”
“哈哈……”郭汜笑了两声,忽然觉得不对。他起身离席,来到属吏面前,一把揪住属吏的衣领。“你再仔细说一遍,一个字也不能漏过。”
属吏不慌不忙,将面见杨定的经过说了一遍。
过程很简单,杨定不仅不肯降,反过来劝郭汜投降,理由有二:
一是贾诩支持天子,段煨也支持天子。有段煨提供粮食,阻击张济,李傕、郭汜指望的东西夹击已然落空,胜算有限。
二是天子重视凉州,有意从根本上解决凉州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与天子为敌并非上策。既然天子愿意赦免李傕以外的所有人,对他们并不是坏事。
李傕为人霸道,疑心又重,连樊稠都杀,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至于郭汜本人,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不久前还打得你死我活。现在重归于好,只不过是迫于形势,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翻脸?
属吏话音未落,郭汜已经翻了脸。
很显然,李傕骗了他。
天子不肯赦免的人只有李傕自己,根本不包括他郭汜。
李傕杀了那两名游骑,就是怕天子这道诏书传播出去。让他统兵来攻杨定,也是想让他和杨定打得两败俱伤,以便从中渔利。
“竖子敢尔!”郭汜大怒,一声暴喝,一脚将属吏踢出大帐。
第54章 算计
郭汜怒不可遏,等谢广赶到时,他已经将帐内砸得面目全非。
倒是那名属吏没什么事,只是滚了一身泥,胸前一个大脚印。
听完属吏的解释,谢广皱了皱眉,将被郭汜踢翻的案几扶起,又将地上的酒壶、杯盘放好。
郭汜依然难抑怒气,厉声喝道:“你说,咋整?”
“忍!”
“这怎么忍?”
“不能忍也得忍。”谢广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重重的顿在案上。“实力不如人,除了忍,又能如何?将军纵不畏死,难道连少君的性命也不顾了?”
郭汜眉头紧皱,从谢广手中夺过酒壶,往嘴里倒了几口酒。
酒水从嘴角溢出,胸前湿了一片。
他和李傕能讲和,是因为互有人质,他的女儿在李傕处,李傕也有一个女儿在他这里。
如果翻脸,那个女儿必死无疑。
女儿的生死只是一方面,重点是他现在实力削弱严重,根本打不赢。
所以,只能忍。
“那你说,怎么才能弄死他?”
“如实汇报,要军械,要粮食。”谢广微微一笑。“杨定的大营这么难打,不多要点军械和粮食怎么行?最好再让他多派一点精锐来攻,比如飞熊军。”
郭汜眉梢轻扬,眼中闪过一丝狞厉。
“就这么办。敢骗老子,老子就让他断子绝孙。反正天子不肯赦免他,迟早要族灭,不如将这功劳让给我们。”
两人相视大笑。
——
李傕咂了咂嘴,将郭汜的军报轻飘飘地丢在案上。
郭汜的小心思,几乎明明白白的写在字里行间。
该来的终究要来。
贾文和,算你狠!
想到贾诩,李傕就恨得牙痒痒。
他有种感觉,贾诩要借他的人头向小皇帝示好,不管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贾诩的算计。
就像当初那两个游骑,不管他杀不杀,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他的人头没那么容易拿。
李傕冷笑了两声,命人去叫儿子李式。
李式来得很快,眼圈有点发黑,精神萎靡不振。向李傕行礼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阿式,贪色要有节制。”李傕淡淡地说道。
李式尴尬地笑了两声,岔开了话题。“阿爹,这么早叫我来,有急事?”
“杨定依华山立阵,郭汜力不从心,你率领飞熊军去帮帮他。”
李式面色微变。“阿爹,飞熊军是骑兵,不适合攻阵啊。这是不是……”
“这句话,你去对郭汜说。”李傕嘿嘿笑了两声。“他要粮食,我就给他粮食。他要军械,我就给他军械。他要飞熊军,我就给他飞熊军。我倒想看看,他还想要什么,敢不敢要我的人头?”
李式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李傕。
李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西凉人大多有勇无谋,难得出了一个智者贾诩,却一心想归顺朝廷,反过来算计西凉人。
“到了那里后,你把这些话对郭汜说,看他如何回答。”
李式应了,转身出帐。
“少睡点关东女人。”李傕大声说道。“若是没死在郭汜的矛下,先死在关东女人的肚皮上,丢老子的脸,小心老子揭你的皮。”
李式在帐门外愣了片刻,臊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李傕坐在帐中,听得脚步声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倒了一杯,命人去叫几个弟弟、侄子,准备大举进军。
没过一会儿,帐外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帐门被人掀开。
李傕抬起头,还没看清是谁,来人大步走到李傕面前,夺过李傕手中的酒壶,一脚踹翻了案几,又将酒壶砸在李傕的头上。
“啪!”酒壶碎裂,酒液洒了李傕一身。
“你……”李傕气得一跃而起,伸手拔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你杀啊!”来人毫无惧色,梗着脖子,怒视着李傕。
李傕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妻子胡氏,不禁气沮。他还刀入鞘,抹去脸上的酒水,讪讪地笑道:“你这是做甚?我好好的喝酒,帐里又没其他人,不信你搜。”
“我才懒得管你有没有人。”胡氏气得胸口成伏。“我就问你,明知郭多不是东西,你为甚还要派阿式去?万一他被郭多害了,我是你偿命,还是找郭多偿命?”
李傕恍然大悟,知道妻子护犊的脾气又犯了,连忙将妻子让到正席,耐心解说。
“夫人,你有所不知。郭多在新丰吃了亏,现在手下就没几个人,根本不是阿式的对手。只要阿式自己小心些,郭多伤不了他。若是他胆大些,倒是有机会宰了郭多。这种事,我不适合出面,又不放心别人,自然由阿式去做最好,立了功,将来才好继承我的人马嘛。届时纵使别人有意见,我训斥阿式几句,也就过去了,谁会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胡氏听了,将信将疑。“你当真如此想?”
“那当然,阿式是你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的人马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胡氏转怒为喜,随即又道:“虽说如此,却还是有些急了。你正当壮年,阿式又年少,万一……”
“时间不等人。”李傕扬扬手,打断了胡氏。“有人要我父子的命。”
“谁?”胡氏登时变了脸。
“贾诩,郭多,还有那个小皇帝。”李傕叹息道:“放眼看去,全是敌人,数不胜数。夫人,要想活下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我们父子兄弟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若能抓住小皇帝,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们就退出关中,回凉州去。中原虽好,不是家乡。”
李傕张开双臂,转着圈,吟唱起来。“草原青青,雪山莽莽。大河万里,野草孤狼……”
胡氏蛾眉紧蹙,没好气的打断了李傕。“闭嘴!大敌当前,作此悲凉之曲,算什么汉子。打起精神来,和他们打一场。若是败了,再走不迟。”
“什么败了?”胡封推帐而入,见胡氏亦在,不禁一愣。“姑母,你说什么呢?”
“阿封,有人要杀你姑父,你待如何?”
胡封一听,立刻瞪圆双眼。“谁敢杀大司马?我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未落,李维也走了进来。“谁这么大胆,敢杀大司马?咦,嫂嫂也在啊。”
第55章 贾诩的复仇
西凉诸将中,多以兄弟子侄为将,李傕最为明显。
从兄弟李桓、李应、李维,从子李利、李暹、李进,外甥胡封,都是军中偏将、校尉,再加上统领飞熊军的亲儿子李式,再加上一些其他亲朋,十几个人,牢牢掌握着麾下人马。
这也是李傕能够最后胜出的关键。
他们已经牢牢的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使如此,李傕也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所有人。
除了亲儿子李式,他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
贾诩说只诛首恶,不及其余。谁知道他这几个从兄弟、从子会不会砍了他的首级去邀功?
生死面前,唯至亲可信。
“杨定依山列阵,郭汜殆战,不肯进攻,反要我送粮送军械,还要飞熊军增援。”李傕将前方的战况简要地说了一遍。“你们如何看?”
李桓等人一听就炸了,大骂郭汜不按好心,甚至有人说郭汜有通敌之嫌,应该直接击杀。
理由很简单,飞熊军是骑兵,如何能攻阵,而且是依握山势而立的阵地?
郭汜一定是和杨定串通好了,诱飞熊军前去,设伏击杀。
胡氏顿时急了,催促着李傕改变成命,别让李式冒险。
李傕很不耐烦。“阿式如果这么蠢,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何必等到今天。”
胡氏不依,揪着李傕的衣领,逼他下令。
胡封站了起来,主动请令。“姑父,姑母,不如我陪阿式走一趟。若郭汜真敢让飞熊军攻阵,必是通敌,我与阿式联手,击杀了他便是。”
胡封的父亲是胡氏的弟弟,母亲是李傕的妹妹,亲上加亲,在营中地位仅次于李式。
见自家侄儿请战,胡氏很有面子,欣然同意。
李傕也不反应,随即命胡封率本部协助李式,一起去增援郭汜,看他玩什么花样。
然后,李傕又命李桓、李利率部押送粮食、军械,紧随李式、胡封之后,随时准备增援。这些粮食、军械送到华阴以后,分批交给郭汜,不给他反噬的机会。
李桓、李利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其他人与李傕一起,率领大军,赶往华阴。
——
李式、胡封赶到华阴,第一时间派人向郭汜通报,却不主动去见郭汜。
郭汜收到消息,暗自叫苦。
看李式、胡封这架势,李傕十有八九是起了疑心。李式、胡封想进攻的不是杨定,而是他郭汜。
他找来谢广商议,谢广却很从容。
“将军进攻董承,由李式、胡封监视杨定、杨奉。”
郭汜一头雾水。“为甚?”
“小皇帝以董承、杨奉为左右翼,董承实力最弱,只要能击破他的阵地,小皇帝左翼被斩断,就只剩下南北军守护御营。南北军都是些纨绔子弟、中原废物,哪能挡得住将军?倒是杨奉,悍勇过人,由李式的飞熊军监视,最合适不过。”
谢广笑了两声,又道:“杨奉曾是李傕部将,谋刺李傕不成,这才转投了小皇帝。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你说李式那小犊子会不会一时按捺不住,抢在我们前面与杨奉开打?”
郭汜恍然,不禁放声大笑。
“老谢,你太阴了。给你取个字吧,就叫谢文和。”
谢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将军,我这点小聪明,哪能和贾先生相提并论。这一切,只怕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连这都算得到?”郭汜也笑不出来了。
谢广点点头。“李傕做得太过份了。不仅对朝廷不敬,滥杀无辜,还对西凉人大开杀戒。李蒙、王方都死在他的手里,那可是贾先生的乡党。李傕这么做,简直是羞辱贾先生。现在贾先生要他的命,也是人之常情。”
郭汜搓着手指,半天没说话。
诚如谢广所言,李傕的残忍不仅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所有人。他们用贾诩之计,掌握了朝廷,本来可以挟天子而号令天下,奈何李傕却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杀。
樊稠、李蒙、王方都死在他的手里。
李蒙、王方都是武威姑臧人,一向敬重贾诩。李傕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杀了李蒙、王方,显然没把贾诩放在眼里。
天子一离开长安,贾诩就辞别了李傕,转投段煨,显然早有去意。如今投了天子,要用李傕的首级向天子示忠,一举两得,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么一来,郭汜就难做了。
“他会怎么安排我?”郭汜问道,眼神不安。
“攻下董承大营后,将军或许就可以知道答案。”
郭汜看着谢广,神情茫然。
“拿下董承大营,天子危急,将军进,则朝廷危。将军退,则朝廷安。贾先生既然依附朝廷,效忠天子,除了与将军讲和,还有其他选择吗?”
“若拿不下董承大营呢?”
“若拿不下董承大营,就算贾先生不要将军的首级,李傕也不会放过将军。”
郭汜的头更疼了。
前有狼,后有虎,只有拼命向前一条路了。
郭汜随即派谢广到李式的大营,向李式、胡封传达了作战方案。
听说自己毋须强攻杨定的大营,只需要为郭汜守住侧翼,阻击杨定、杨奉,李式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绝不让一兵一卒骚扰郭汜。
为表诚意,李式向谢广移交了一批粮食和军械。
谢广回到大营后,郭汜随即下令移营,并召集重将,悬以重赏,先破董承大营者,赏钱百万,关东女子五人。
郭汜话音刚落,大帐里就沸腾了,诸将兴奋的互相击掌。
即使是目不识丁的将领也知道,只有武力没出路,读书才能成为人上人。否则纵使能成为凉州三明一类的名将,也无法得到关东人的尊重,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
在他们的语境中,关东女子可不是普通的关东女子,而是特指出身关东大族的女子。这些女子通常不仅相貌出众,而且知书达礼,纳为妻妾后不仅有面子,还能为女子提供更好的教育。
即使是在关东,这样的女子也是万里挑一。
对这些大多出身卑微,为了生计,不得不做马贼的人来说,能得到一个都是宝贝,更何况是五个?
至于董承,那就是个无能之辈,不堪一击,手到擒来。
第56章 做秀(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再来一次。”刘协扬扬手。“这次结束就吃饭。”
“唯!”王昌和另一个虎贲侍郎应了一声,向山坡下跑去。
转身的那一刻,两人同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一段长约百步的上坡路,他们已经跑了十几趟,两条腿沉得像铅,却不敢有任何意见。
因为天子之前也跟着跑,只是他的身体太弱,第三次就被淘汰了。
他们俩是坚持到最后的两人。
这一趟跑得比任何一次都辛苦,每一步都是煎熬。
跑到终点时,他们已经站不稳了,只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或者干脆躺在地上。
“现在让你们攻击他们,有胜算吗?”刘协对两个挤在一起的少年士卒说道。
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走上前,一个举刀持盾在前,一个持矛在后,先向王昌发起了攻击。若在平时,王昌根本不会把这两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体力消耗殆尽,虽然极力举起了手里的盾,脚却怎么迈不出去。
两个少年互相配合,轻而易举的赢了他们,用战刀象征性的抹过他们的脖子。
“陛下,很轻松呢。”一个少年得意地说道。
刘协转身,看着一群身形瘦弱的士卒说道:“你们看,就算是再强壮的人,连续爬上十来次这样的山坡,就会累得连一个孩子都对付不了。你们都是成年人,只要心不慌,手不软,一定能应付的。”
士卒们连连点头,信心满满。
这些都是从董承军中挑出来的弱者,董承原本安排他们去做一些搬运军械、伤员之类的工作,但刘协觉得董承的兵力太少,要尽可能将每一个人士卒都用起来,特地安排了这么一场演示。
要让他们上阵杀敌,第一步就是去除他们对西凉兵的恐惧。
一开始,王昌等人几乎能以一敌十,轻松击败这些瘦弱的士卒,可是让他们跑上几次之后,还能轻松取胜的就不到一半。十次以后,就连最瘦弱的少年兵,也能击败最强的王昌。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去除了恐惧,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他们之所以被挑出来,是因为他们都有亲人被西凉人杀害、家园被西凉人烧毁的惨痛经历。如果给他们报仇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愿意试一试。
刘协向他们保证,只是让他们做预备队,给主力一个补充体力的机会,不会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这样的事对于很多将领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既能消耗对方的体力,又能减少粮食消耗。换董承来说,是没人会相信的,但刘协是皇帝,金口玉言。他的亲口承诺还有一定的公信力。
“你们辛苦了,去吃饭吧。”刘协对王昌等人说道:“一人加一升酒,多休息半个时辰。”
刚刚还累得像死狗一样的王昌等人顿时满血复活,一跃而起,大声致谢,争先恐后地向吃饭的大营奔去。
那些偷懒怕累,不肯参加演练的虎贲侍郎们互相看看,眼红不已。
多休息半个时辰没什么,一升酒可太难得了。跟着陛下吃了几天的麦饭,嘴里能淡出鸟来。如果能喝上几口酒,那多舒坦啊。
可惜,这个机会错过了。
“陛下,该用膳了。”董宛提醒道。
“朕不急,等他们都吃完,朕再吃不迟。”
董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自从刘协到营中,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习惯,不仅与普通将士一起吃粗糙的麦饭,还要最后一个吃。只要有一个将士还没吃,他就不肯吃。
身为贵人,董宛也只能陪着,一边看着将士们吃饭,一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想着麦饭滑过嗓子时的难受,犹豫着要不要申请回御营去。
御营虽然每天只有一顿饭,毕竟要精细些,不至于如此难以下咽。
刘协看在眼里,也有些不忍,却只能装没看见。
要想得到将士们的拥护,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全力以赴,他不得不以身作则。
就算是做秀,也要将这场秀坚持到底。
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能不能重树朝廷的尊严,能不能让所有人——包括贾诩——相信他是天命之子、中兴之主。
不成功,便成仁。
“陛下,你看。”王越突然伸手一指远处,低声叫道。
刘协转头看去,只见地平线上,两名骑兵狂奔而来,战马四蹄腾空,拉起两道烟尘。
不一会儿,骑兵奔到坡下,没等战马停稳,他们就跳下马,向前冲了几步,一人扑倒在黄土中,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另一人跌跌撞撞地奔上山坡。
“陛下……”骑兵气喘吁吁,伸手指着远处。“飞……飞熊军来了。”
“总共多少人马?”
“骑兵两千余,步卒三千左右,统兵的将领都姓李,是不是李式,尚不清楚。”
刘协点点头,命人铺开地图。骑兵在地图上指明飞熊军的位置,与郭汜的大营相隔十里左右。
“接敌了吗?”
“没有,我等谨记陛下吩咐,尽可能不与他们接触。”骑兵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被汗水沾湿的黄土被拉出一道杠。“他们远远射过几箭,不过我们都有铁甲防身,不碍事。”
“好,去吃点东西。”
“唯!”骑兵兴奋地应了一声,与刚刚爬上山坡的伙伴一道,去吃东西。
刘协规定,斥候的体力消耗大,每次得到有用的信息,就可以额外得到一份食物。如果得到重要的信息,还可以给家人挣一份赏赐,通常是一碗麦饭。
没饿过肚子的人不知道食物的珍贵,这些人大多体验过挨饿,有的人甚至吃过人,或者险些被人吃,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想尽一切办法打探消息。
为此,刘协不得不再三吩咐他们,不得过于接近西凉军的大营,更不要轻易与西凉游骑接触,以否不必要的伤亡。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为了得到有用的信息而冒险,几乎每天都会有伤亡报告。
但没人报怨,这都是他们自愿的。
从中午到晚上,先后有十几道的消息传来,气氛渐渐紧张。
刘协下令,各营演习结束,全军转为实战状态。
第57章 人菜瘾大
一灯如豆。
刘协与董承对面而坐,董宛靠在一旁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刘协看着地图,脑子里回忆着实际地形和负责的都尉、司马的性格、优劣,甚至包括直接指挥战斗的曲军侯,预估临战时他们可能的反应,以及该如何调度才能避免溃败。
郭汜与李傕扯皮的这几天,他可没闲着,用心记下了董承麾下曲军侯以上的所有将领,还包括一部分队率、屯长,甚至认识了不少普通士卒。
韩非子说,猛将必发乎卒伍。
他虽然没有发现徐晃那样的猛将,却恶补了不少基本常识。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良民,他对冷兵器战争没什么概念,大多数印象都来自于影视剧。
然而,众所周知,影视剧的冷兵器战争大多不靠谱,包括以制作精良著称的央视版《三国演义》在内。
比如,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绝对是传奇战绩,不管关羽有没有诛文丑,仅凭斩颜良这一项,他就是三国时代数一数二的猛将兄。
相比之下,号称三国第一猛将的吕布却没能临阵斩将郭汜,只是伤了郭汜而已。
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苦练武艺,以便将来亲临战阵。
后来才知道,别说是他这样的一军统帅,就连统领五百人的都尉都不会轻易到一线参战,更多的是在后面指挥,身边还有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保证安全。
与普通将士打成一片,不仅弥补了常识,也让他获得了将士们的信任,更极大的激励了士气。
如今的董承部士气如虹,斗志昂扬,已经可以和郭汜一战。
董承本人也这么想,话里话外的暗示刘协,不用刘协亲自出手,他可以代劳,有足够的把握击退郭汜,守住阵地。
刘协没理他。
董承忠诚无虞,能力堪忧,他绝不会让董承首战。
首战关系到军心士气,非胜不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陛下毋须多虑,此战必胜。”董承幽幽说道,眼巴巴地看着刘协。
刘协抬起头。“阿舅,此战过后,我打算转你为执金吾,你意下如何?”
董承眼神闪烁。
执金吾是九卿之一,负责皇城巡逻。眼下没有皇城,执金吾就是一个虚名,连麾下的缇骑和执戟都被并入卫尉麾下了。
但现任执金吾是皇后之父伏完。
如果能压伏完一头,他不反对。
“陛下打算将伏君调任何职?”
“他本是书生,不知兵,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适合担任执金吾。”刘协打量着董承,咧嘴一笑。“阿舅知兵,又是国戚,我信得过你。”
董承眉梢轻扬,心里美滋滋的,却还是有点不甘心。
“可惜臣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可言。”
“还有什么功劳比救驾更大?”刘协放下手中的笔。“若无阿舅,我岂能从新丰学舍全身而退。阿舅为执金吾,名至实归。你已经击败过郭汜一次,再多一次并无意义,万一打得不好,反倒惹人非议。”
董承哈哈一笑,欣慰地点点头。
天子说得有理,而且是真心为他着想。
毕竟是自己人。
“就依陛下。”董承大包大揽。“臣为陛下掠阵,若有不谐,臣愿以身捍卫陛下。”
刘协点头答应。
对付这种人菜瘾大的,他有足够的经验。
反倒是贾诩那种老狐狸,必须小心应付,不能被他的表面文章骗了。
“阿舅,有一件事……”刘协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不知如何应付。”
“陛下,你说。”董承拍着胸脯说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郭汜围而不攻,杨定部的粮食很快就要耗尽。如何才能将第二批粮食送进去,我一直没有找到稳妥的办法。”
董承忽然觉得刚才拍得有点重,胸口有点闷,喘不上气来。
主动出击,打破郭汜的阻截,将粮食送到杨定的大营里去,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而是一个可能要命的任务。
更要命的是,李式率领的飞熊军已经赶到华阴,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那可是真正的精锐,董承想不出有谁能够承受飞熊军的连番冲击。
“这……郭汜也就罢了,飞熊军可不是易与的,陛下当三思而行。”董承呐呐地说道。
刘协苦笑。
他是真的头疼。
挑起李傕与郭汜内讧是好事,但飞熊军这么快就到达战场,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李式可能很弱,但飞熊军却是真的强,他目前还找不到能和飞熊军正面硬撼的骑兵。
“如果吕布在,就好了。”刘协说道。
董承附和地点了点头。
论骑兵之强,也许只有并州骑兵能和凉州骑兵对抗。
可惜吕布不在这里,他去了徐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你早点睡吧。”刘协起身。“我回一趟御营。”
董承一句话也没说,起身告辞。
刘协又坐了片刻,起身叫来王越,让他叫起其他人,回御营一趟。
——
御营很安静。
每天只能吃一顿,而且只有麦饭,没有一丝荤腥,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早点休息,尽可能减少消耗。
刘协走进御营里,除了巡逻的士卒,看不到一个人,绝大多数帐篷里都是漆黑一片,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还有孩子被饿醒了,正在哭闹。
刘协尽可能的放慢脚步,快速通过,免得惊动其他人。
贾诩的帐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映在帐篷上。
刘协挥手示意王越等人站得远些,轻轻咳嗽了一声。
“先生,你睡了吗?”
“陛下?”
“是朕。”
帐中一阵轻响,帐门掀开,露出贾诩清瘦的面容。他看了刘协一眼,拱手施礼。
“陛下,请。”
刘协进了帐,环顾四周,见案上一灯一书,还有一杯清水。
“先生在读书?”
“《老子想尔注》。”贾诩走过去,将书简翻了过来,递给刘协。“战场上捡来的,颇有新意,一直留在身边。陛下有空闲,不妨一读。”
刘协接过书简,大致扫了一眼。
他知道《老子想尔注》,也知道《老子想尔注》是五斗道推崇的经典,只是没想到贾诩会读这样的东西。不过也可以理解,贾诩好阴谋,这本来就是道家的看家本领。
第58章 夜谈
“这应该是五斗米道的经典吧,先生也奉道?”刘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道术本一体,只是术易显而道难见罢了。”贾诩苦笑。他请刘协入座,又取过一张席,靠在案边。“陛下深夜回营,是有事有垂询?”
刘协也没掩饰,把自己面临的困境说了一遍。
郭汜进攻在即,董承的大营能不能守住,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可是相比于防守的阵地战,他更头疼如何给杨定送第二批粮。
“飞熊军在侧,送粮的风险大增,不能不有所准备。”
贾诩也有点意外。“李傕派来了飞熊军?”
刘协同样意外。“先生……没料到?”
贾诩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协,哑然失笑。“陛下,臣应当料到吗?”
刘协没吭声,只是盯着贾诩多看了两眼。
他的确以为这是贾诩计划之中的事。
不是说算无遗策吗?
贾诩这副无辜的表情,是演戏,还是无奈?
贾诩收回目光,出了一会儿神。“陛下对张良、陈平如何看?”
刘协虽然不明白贾诩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提起张良和陈平,却想起一件事。
凉州的另一个谋士阎忠,也可以算是贾诩的伯乐之一,对贾诩的评价便是良平之奇。
阎忠在历史上留名,除了这件事,就是劝皇甫嵩造反,却被皇甫嵩拒绝了。
奇怪的是,当阎忠自己有造反的机会时,他却拒绝与韩遂、马腾合作,愤懑而死。
贾诩此刻提起张良、陈平,或许与阎忠对他的评价有关?
刘协不明白,决定藏拙。以他的人生经历,知道这时候大多不需要自己回答,耐心倾听就行了。
“张良与陈平并为高祖智囊,但两人的身后名却大不相同。人人皆谓张良为神仙,却谓陈平为阴谋家。就连陈平也说自己多阴谋,道家之所禁,难以善终。”
贾诩抬头看着刘协,嘴角噙着苦涩的浅笑。
“可是有谁相信,陈平并非天生阴谋家,他也想如张良一样行大道,用阳谋,奈何身份悬殊,他只能行小术,用阴谋。”
刘协静静地看着贾诩。
他从贾诩对陈平的感慨中听到了同情,感受到了他想为张良,却不得不为陈平的无奈,却还是不知道贾诩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提起张良、陈平。
贾诩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神情已然平静下来。
“道为经,大河虽千回百转,终将归海,是以大道可知。术为纬,涓滴细流,漏痕露迹,朝生夕死,难以预计。故圣人以道治国,求其鸿远,而以术济急,求其见效。”
这下子,刘协明白了。
贾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就是一个意思。
他用计离间李傕、郭傕不假,但他无法预知李傕、郭汜的每一个反应。
比如李傕派李式率领飞熊军前来增援。
“陛下当初承诺送粮,却不是死诺。”贾诩又取了一只碗,为刘协倒了半碗水。“杨定曾与李傕共事,自然清楚飞熊军的战力。陛下纵使不能兑现诺言,想来他也能理解陛下难处。”
“那……就由着杨定投降?”
“杨定降了,有利无弊。一来他与李傕有仇,只能与郭汜结盟。如此,则李傕必然要花更多的心思去防备他们。二来可以增加李傕、郭汜的军粮消耗。李傕军粮不济,要么退走,要么急攻。”
贾诩捻了捻手指,又沉吟道:“要说麻烦,只在于杨侍郎。不过他是华阴人,熟悉地形,再不济,退守华山深处,也能支持一段时间,当无性命之忧。”
刘协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不安。
贾诩的分析没错,纵使杨定降了也未必是坏事,反倒可能是好事。
但,这是贾诩的真心话吗?
刘协反复权衡了一会,还是拿不定主意,决定暂时搁置这个问题。
他和杨定的约定还有两三天,可以再考虑考虑。
“多谢先生点拨。”刘协微微欠身致意。
贾诩躬身还礼。“这是臣应尽之职。”
“先生能为我说说飞熊军,以及统领飞熊军的李式吗?”
“当然可以。”贾诩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飞熊军原本是董卓的部曲,既有汉人、羌人,也有北边杂胡。之所以取飞熊为号,一是因为凉州汉羌信奉熊,二是董卓本人敬重姜尚。”
“至于李式……”贾诩笑了笑。“他是李傕与正妻胡氏所生嫡子,极为胡氏宠爱,故能弱冠统领飞熊军。天资不算差,却没经历过生死,统领飞熊军这样的虎狼之师未免力不从心。”
刘协不解。“李傕这些年无日不战,李式统领飞熊军,却没经历过生死?”
“董卓诸将中,李傕实力最强,又有计谋,一般不会出动飞熊军。且飞熊军名声在外,对手往往看到飞熊军的战旗就心生怯意,主动退却,不会舍命相搏。”
刘协恍然,随即又问道:“凉州出精骑,除了飞熊军外,凉州还有哪些精锐骑兵?”
贾诩摇摇头。“凉州出良马,骑兵很多,但精骑难得。董卓征战一生,耗尽家财,才攒得飞熊军两千余人,号称三千。这些年在中原征讨,损失不少,却得不到补充,实则不过千余人。”
“凉州精骑这么少?”
贾诩笑了,摆摆手,示意刘协不必惊讶。
“所谓精锐,不仅要有数以千计的百战之士,还要有令行禁止的纪律。凉州人多胡风,寡气节,逐利而生,百战之士数不胜数,能够令行禁止的却屈指可数。飞熊军之所以能成为董卓的部曲,是因为董卓是万里挑一的勇士,威镇西凉,又与战士同富贵,共甘苦,这才能收服其心,得其死力。”
刘协看了贾诩一眼,欲言又止。
贾诩的确有为董卓正名的意思,但他说的是事实。
作为一个武人,能在凉州混迹这么多年,最终成为凉州武人的领袖,董卓自有他的个人魅力。
至于这个魅力是不是符合主流的道德观念,那不是董卓能够解决的。
凉州人的道德,本就与中原人的道德不同。
“那……先生有术可破飞熊军否?”刘协试探着问道。
贾诩眼神闪烁了片刻。“陛下可召回吕布,以吕布飞将之名,及其勇力,或许有三分机会。”
第59章 上善若水(凌铃灵陵打赏加更)
刘协大受打击。
贾诩这话看似委婉,其实直指要害。
陛下,你死了这条心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刘协随手拿起那卷《老子想尔注》,看了两行字,正好是“圣人治,虚其心,实其腹”一段,刘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下面用小字写的注解。
心者,规也,中有吉凶善恶。腹者,道囊,气常欲实。心为凶恶,道去囊空。空者邪入,便煞人。虚去心中凶恶,道来归之,腹则实矣。
“先生觉得此书如何?”
“神仙家言,牵强附会处甚多,偶有一二得处。”
“是道是术?”
“道多为小道,术多为巫术。”贾诩淡淡地说道:“如果勤念五千言便能治病救人,置本草、灵枢、素问于何地?细说起来,这部书倒是对素问多有发挥,奈何落了下乘。陛下若读,当有所警戒,不可轻信尽信。”
“那以先生之言,当以何道治天下?”
贾诩不假思索,一字一句地说道:“自然是儒门正道。”
刹那之间,刘协有种错觉,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鬼才贾诩,而是老臣杨彪。
“我明白了。”刘协笑了起来。“先生欲为张良,不甘为陈平。”
贾诩眼神闪烁,低下了头,凝视着手中的水杯。
杯中水波荡漾。
刘协起身,向帐外走去。贾诩起身相送,走到帐门口,刘协又停住了,转身看着贾诩。
“朕倒是觉得,陈平固然未能成为张良,张良也不能成为陈平。陈平不能成为张良,是因为世人偏见。张良不能成为陈平,却是天赋所限。”
“陛下?”
刘协摇摇手指。“张良曾辅佐韩王成,志在复国,但他失败了。他若是真知大道,又何必多此一举?先生,你着相了。”
说完,刘协挥挥手,向御帐走去。
贾诩拱着手,看着刘协步履匆匆的背影,品味着刘协刚刚说的话,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阎君,你错了,大汉天命未绝。”
——
刘协示意守帐的卫士和宫女不要声张,掀开帐门,轻手轻脚地进了御帐。
伏寿已经睡了,抱着被子,枕边有一卷竹简。
刘协拨亮灯,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竟是一卷《太平经》,不由得多看了伏寿一眼。
以伏寿的家庭背景,能放下身份,去读《太平经》这样的书,也算是不容易。
“陛……陛下?”伏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是刘协,连忙起身行礼。
衣襟敞开,露出浑圆的肩膀,白玉一般。
刘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伏寿很快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连忙拉好,等她抬起头,看到刘协的眼神,又后悔不迭,却不好意思再将衣襟解开。
“陛下……何时归帐?臣妾……命人准备洗漱……”
“你不用折腾,朕待会儿还要走。”刘协按住了她,将她塞回被子里。初冬的天气很凉,一会儿功夫,伏寿的手就冰凉的。“朕是有事来请教贾先生,顺便来看看皇后。”
“谢陛下挂怀,臣妾无恙。”伏寿拉起被角,轻声说道。她看了一眼刘协手里的《太平经》,又道:“这几日教授营中小儿读书,他们读不惯圣人经典,倒是对《太平经》中的字句多有提及,臣妾便借来看看,不想一时疲倦,竟睡着了。”
“你亲自授受营中小儿读书?”刘协又看了伏寿一眼。
“陛下率其父兄征战,臣妾不能像董贵人一样陪伴在陛下身边,只好教几个小儿读书,略尽绵薄之力。”伏寿眼睛亮了起来。“那些百姓的孩子虽目不识丁,却见多识广,且生性质朴,很有趣的。”
刘协嘴角微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估计,伏寿教的这几个孩子应该是伏完挑选出来的。他天天与董承营中将士厮混在一起,知道他们是什么素质,也大致能猜到他们的子女会是什么样子,更亲眼见识过那些小子是如何对待董宛的。
见多识广也许没错,生性质朴?恐怕未必。
“皇后能与庶民接近,多多了解民生艰难,也是好事。”
“嗯,臣妾一定努力,为陛下分忧。”
刘协掖好被角,又轻轻拍了拍伏寿的脸颊。“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等击退李傕、郭汜,朕再听你的见闻。”
“唯!”伏寿眼中闪过一缕失望。“陛下……不在帐中住?”
“军情紧急,朕还要回去筹备战事。”
“陛下辛苦了,臣妾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伏寿红了眼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刘协用手绢拭去伏寿眼角的泪水,又轻刮她的鼻子。“别哭,眼睛肿了,别人还以为你半夜饿哭的。”
伏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不好意思地将脸藏进了被子。
被子里应景的传来“咕咕”的腹鸣声。
刘协心疼的叹了一口气。“皇后,委屈你了。再坚持几日,等朕胜了这一战,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臣妾预祝陛下大捷。”伏寿藏在被子里,闷闷的说道。
刘协起身,离身出帐。
站在帐门口,他四处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唐姬住的小帐,不由自主的多停了片刻。
说来也巧,帐门微动,打开了一条缝。
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刘协有种奇怪的感觉,唐姬应该就在帐门外看着他。
他犹豫了片刻,向小帐走去。还没走到帐前,帐门掀开,唐姬从里面走了出来,欠身施礼。
“臣妾见过陛下。”
“嫂嫂还没休息?”刘协停住脚步,打量了唐姬一眼。
唐姬裹着一件旧氅,看不清里面的空着,只是从旧氅的下缘看到一截扫地的裤脚。月色昏暗,也看不清是什么裤子,也看不清脚。
“睡得不太安稳,听到脚步声,估计是陛下回来了,特来请见。”
“嫂嫂有事?”
“臣妾晚间听说,飞熊军到了华阴?”
“是的。”
“臣妾失陷李傕军中时,曾见过李式数面。此子虽年少,却好色无度,尤其痴迷三四十岁的关东女子,常到被俘的关东女子中挑选。”
刘协愣住了。
李式痴迷关东女子,这能理解。痴迷三四十岁的关东女子,这又是哪一出?
见刘协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唐姬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两声。
刘协回过神来,却依然不解。
“嫂嫂,那……又如何?”
第60章 小道消息
唐姬诧异地看了刘协两眼,忽然反应过来了。刘协虽然聪慧,但他太年轻了,不懂男女之事,自然也不理解她刚才提供的这个信息。
“陛下,李式年方弱冠,乃是少阳。三四十岁的女子为老阴。老阴配少阳,本对少阳不利。那些女子为求活命,屈意奉承,李式索求无度,岂能不伤?”
“哦……”刘协如梦初醒,抚掌而笑。“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吸土,这李式只怕早就被吸成一张皮囊……”
刘协刚打算向唐姬致谢,却发现唐姬面容古怪。“嫂嫂,怎么了?”
唐姬幽幽说道:“陛下与营中将士亲近,自是好事,此类俚语却不宜多学,堕了朝廷威严。”
刘协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个窑洞,转身就想走。
“陛下留步!”
“我还没走呢。”刘协瞬间又将身子扭了回来。
唐姬无语,眼睛看向别处,脸颊抽搐,心中涌起一阵愤怒。
董承营中的浪荡子们真是该杀,生生将知书守礼的天子带坏了。
“嫂嫂?”见唐姬半天不说话,刘协不得不提醒她。
“呃……”唐姬忍着不悦,语速很快地说道:“李傕为人粗俗,不读书,偏听巫觋鬼神之言。李式受其影响,尤信鬼神。”
刘协听得认真,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唐姬。
唐姬不自在的挪开了眼神。“此外,李傕军中有不少将士原本是樊稠、李蒙等人的部下。樊稠素以勇悍著称,却在酒宴上被李傕的外甥胡封杀死,他的部下畏惧李傕残忍,不得不服。一旦有机会,他们未必不会为樊稠报仇。”
刘协灵光一闪。“等等,你说李傕的外甥姓胡?”
“是啊,胡封不仅是李傕的外甥,还是李傕正妻胡氏的从子。”
刘协点点头,眼神瞥向贾诩的帐篷。
贾诩应该知道这些信息,但他一句也没提。
“陛下,贾先生……”
刘协想了想,轻声问道:“贾先生知道李式的事吗?”
唐姬略显犹豫。“臣妾不敢断言,这种恶习……应该不会广为人知吧。”
刘协觉得有理,没有再深究。
他也没打算什么事都依赖贾诩。
求人不如求己。
“那这胡封信鬼神吗?”
“西凉人粗鄙少文,与羌胡杂居,大多都信鬼神吧。”唐姬嘴角轻摘,露出一丝不屑。
刘协又问了几句,这才与唐姬道别。
唐姬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值得进一步深挖,或许能找到击败飞熊军的办法。
看着刘协下了塬,唐姬转身回帐,掩好了帐门。
御帐的帐门轻轻一动,又恢复了平静。
不远处的小帐里,贾诩吹灭了灯,坐在案前,一时出神。
——
刘协回到董承大营,董宛已经睡了。
裹着被子,睡得像只小猪,不时的叭唧嘴,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十三岁的小姑娘,说是来侍寢,其实更多的是刘协照顾她。
洗漱完毕,刘协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钻进了被子。
董宛像是发现了目标的章鱼,立刻滚了过来,张开双手双脚,将刘协牢牢的抱住。
刘协苦着笑,小心翼翼地将被她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手指滑过丝绸一边滑腻的手臂,一时心动,不由得多摸了两下,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反应,不由得暗骂自己禽兽。
然后将董宛小小的身体抱在怀中,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罗老师说得对,人生捷径都在刑法里。
然而,朕就是法。
这感觉真好。
——
天刚麻麻亮,刘协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陛下,陛下。”王越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来了。”刘协应了一声,小心地挣脱董宛的手臂,掀开被子,一眼看到董宛的裤子上有一片秽迹迹,再看看自己的小衣,不禁骂了一声。
他四处看了看,也没找到更换的衣服,只得套上外衣,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什么事?”
“斥候来报,郭汜大营有移营的可能。此外,从昨天晚上开始,西凉军的游骑数量增加了,最近的摸到了大营前面,还留下了印记。”
“什么印记?”刘协随口问道。
王越的脸色有点难看,吱唔着不肯说。
刘协也没有再问。在营里这么多天,他大概也清楚那些西凉游骑能干出什么事。
能做斥候、游骑的都是高手。艺高人胆大,难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证明自己。
比如在离敌方阵地很近的地方撒泡尿、拉泡屎之类的。
胆子大的甚至在对方的射程之内,当着对方的面。
刘协本想让人加强警戒,别再让郭汜的斥候渗透到阵地前,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这是个示弱的好机会啊。
拉屎就拉屎,等你们进攻的时候,不是还由你们自己踩?
反正我又不打算出营。
“传诏,即日起,收缩斥候打探的范围,夜间斥候不得出营。即使对方斥候逼近大营,也不得出营接战,用弓弩逼退即可。”
王越应了一声,转身刚想走,又觉得不对劲,转身看着刘协。
“陛下,对方斥候逼近大营,也不得出战?”
“没错。”刘协咧嘴而笑。“告诉各营校尉、司马,收起爪子,等着郭汜来,再迎头痛击。”
王越瞬间领悟,快步走了。
刘协走到塬边,叉着腰,看着塬下的平坦地面,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千上万的西凉军即将在此集结,为大汉的中兴献祭。
这是他为郭汜准备好的战场。
也是为大汉中兴准备的祭台。
千秋万代,由此战始。
正当刘协意气风发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他回头一看,董宛穿着小衣从帐里奔了出来,难着双手,一脸惊恐地看着刘协,颤声道:“陛……陛下,我……臣妾……是不是……尿床了?”
刘协严肃地点点头。“是的,贵人,你不仅尿床了,还尿了朕一身。”
“啊——”董宛惨叫一声,双手捂脸。
叫声嘎然而止,过了片刻,又一声惨叫响起,宛如裂帛。
看着飞奔而去的董宛,刘协很惭愧。
他本立志做一个顶天立地,力挽狂澜,匡扶大汉的雄主,现在却要一个不谙男女之事的小姑娘背黑锅。
情何以堪。
第61章 心中贼
吃早饭的时候,董宛没有露面,董承倒是来了,一脸惭愧,连连请罪。
十三岁还尿床也就罢了,将一个还尿床的女子送到天子身边做贵人,还尿湿了天子的衣服,这太丢脸了。
刘协也不想提这件事。
说了最新得到的消息,以及收缩阵地,示弱于敌的计划,刘协让董承做好交战的准备。
虽说他已经接管了兵权,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董承却还要再扶最后一程。
事关重大。万一打败了,不得不找一个背锅侠,董承当仁不让。
尤其是要示弱诱敌的情况下。
考虑了一番后,刘协将夜里去见贾诩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唐姬提供的情况,向董承求证。
董承很惊讶。“李式还有这嗜好?”
“阿舅也不知道?”
董承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好色,臣是知道的,却不知道他喜欢老女人。”他想了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臣明白了,这是胡氏宠坏了。这李式从小吃奶,七八岁了,还拱在胡氏怀里……”
见董承又开始莫名兴奋,刘协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董承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以阿舅之见,这李式离开了李傕的保护,控制得住飞熊军吗?还有,胡封杀了樊稠,他的部下中有没有樊稠的旧部,有没有可资利用的机会?”
董承翻了半天白眼,挤出一句话。“陛下,就算李式无能,飞熊军却是精锐骑兵,不可小觑。陛下既无骑兵与之对抗,又无吕布那般的猛将冲阵,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刘协没吭声。
他知道董承是老成之言。
李式虽弱,飞熊军却是精锐,弄险绝非上策,而且他也没那样的资本。
徐晃的武艺不错,却也没强到和吕布比肩的地步。
但他就是不甘心。
苦心造就的大好机会,就这么被实际只有一千多骑的飞熊军生生破坏了?
想想都窝火。
——
郭汜披着大氅,眯着眼睛,看着从塬下一直延伸到塬上的阵地,最后看了一眼塬上董承的战旗,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废物,居然敢偷袭我,这次一定弄死他。”
一旁的谢广却没吭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咋了,老谢?”郭汜嘿嘿笑道:“不会是怂了吧?”
谢广举起马鞭。“这阵地……看着不对。”
“有何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谢广来回看了两遍,还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只得说道:“将军,不可大意。既然杨定都知道依山列阵,固守待援,董承不可能一点准备也没有。”
“他有准备又能如何?”郭汜不屑一顾。“你没听斥候营说么,他们昨晚摸到营前,营里的人都没察觉。我估摸着,董承一听我来,就龟缩到营里不敢出来了。这些关东人啊,不管读不读书,读多少书,都是废物。”
他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董承本就是靠裙带升的官。他若不是姓董,焉能活到现在。”
谢广没说话。
西凉诸将看不起董承并不是什么秘密,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有把董承放在眼里。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眼前的这个阵地虽中规中矩,并无出奇之处,但全军气势却有所不同。阵中各处的将士看起来很从容,感觉不到应有的紧张气氛。
这样的感觉,在杨定阵前有过,但杨定是有险可守,这才有底气,董承又凭什么?
沿着阵前看了一圈,直到渭水岸边,郭汜下了马,在渭水边洗了把脸。
蹲在渭水边,由着水滴沿着脸庞滑下,郭汜看着河对岸,发起了呆。
“将军,该回营了。”谢广提醒道。
大军正在扎营,他们主副将都来巡营,即使是面对董承这样的弱敌,也有些冒失。
“如果去年也有这么多水,那该多好。”郭汜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谢广诧异地看了郭汜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叹息着点头附和。
去年关中大乱,凉州诸将内讧,杀得血流成河,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旱导致欠收,粮食紧张。为了活下去,凉州诸将互相劫掠,矛盾激增,以致酿成惨祸。
“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
“那你说,这老天究竟是何意?”郭汜追问道:“半个月前的天象,当作何解?”
谢广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跟随郭汜多年,他对郭汜了解甚深。
从郭汜的疑问中,他听出了郭汜的不安,也听出了郭汜的犹豫,对即将开始的这一战,他并不像表现上的那样自信。
“将军担心甚?”
“我们都是粗人,不懂天意、天象这么高深的事,但贾文和肯定知道。”郭汜转过身,盯着谢广的眼睛。“你说,贾文和依附天子,是不是因为天意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小皇帝?”
谢广刚想说话,郭汜又道:“这四五年来,贾文和游走于我西凉人和朝廷之间,两不得罪,眼看着朝廷前路断绝,他突然向小皇帝效忠,要说和天象无关,你信吗?我肯定是不信的。”
谢广苦笑。“那将军的意思是……”
“如果天意有利于朝廷,贾文和又建议赦免除李傕以外的所有人,你说,我是否也在赦免之列?”
“按理说……”
“按理说,我虽不如李傕罪大恶极,却也相去不远。那次与李傕交锋,我部下的箭曾射破乘舆车帷。在新丰,我命高硕烧学宫,逼迫乘舆,这罪够杀几次头了吧?贾文和纵有面子,能为我求情?”
“将军是说,贾文和有意离间将军与李傕?”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郭汜笑了两声,又道:“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谢广心领神会。“戴罪立功?”
郭汜无声地笑了。“朝廷太弱,虽有杨定、杨奉助阵,依然不是李傕的对手。可若是加上我,那就不一样了。老谢,你想想,有何办法既能让贾文和知道我的诚意,又不让李傕起疑?”
谢广想了一会。“办法倒是有,只是不知道朝廷有没有胆量出手。”
“说来听听。”
“飞熊军是军中精锐,李式一向眼高于顶,自以为霍骠姚再世。将军移营进攻董承,攻得急了,小皇帝必定调左翼的杨奉来救。届时,李式率飞熊军迎战,很可能立功心切,拒绝任何人的配合。如此一来……”
郭汜想了一会。“杨奉敢出战飞熊军?”
“杨奉自恃武勇,也清楚李式的能力,若是知道李式孤立无援,未必不敢出战。”谢广笑道:“当然,如果杨奉不敢出战,那就证明他们和以前一样弱。将军大可放手进攻,拿下董承的阵地,再和小皇帝谈判不迟。”
第62章 恐惧(玄清竹打赏加更)
郭汜很嚣张,将大营扎在离阵地不足三里之处,仅留下交战的空间。
出了营门,便是进攻的阵地。
刘协站在塬上,看着西凉军在远处不慌不忙的立营,只安排了一些游骑在阵前游弋,心中忐忑。
一方面,他不知道接下来的战斗能否如愿。照描画虎,能否见效。
另一方面,郭汜不急于进攻,杨定的粮食却一天天消耗,他找不到破解飞熊军威胁的好办法,无法将粮食送进去。
似乎只剩下听由杨定投降一个选择。
这在贾诩的计划之内,也算不上他失信,但他总觉得这样不妥。
除了明面上的那些理由,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即将开始的大战预演,一会儿是突破飞熊军阻截的各种设想。
方案想了一个又一个,奈何都不靠谱。
在悬殊的实力面前,任何计划都和作死差不多。
老罗误我!
哪来的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陛下,那羌狗太嚣张了,臣去射杀了他。”一个虎贲侍郎按捺不住,主动请旨。
刘协也看到了逼到营前那个游骑。他没戴头盔,穿着一件皮袄,皮袄敞开,露出里面的两当铠,单腿盘坐在马鞍上,晃晃悠悠的来到营前,已经进入一射之地。
这个虎贲侍郎的弩射水平不弱,在这么近的距离,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命中。
“不急!”刘协强忍着烦躁。
他也想命人将这个狂妄的西凉游骑射杀在阵前,出一口恶气,但这与他示弱的总方针不符。
他就是要借这样的机会,让郭汜忘乎所以,在营中将士心里积蓄怒气,然后迎头痛击,完成第一战。
愤怒能让普通人忘记恐惧,成为英雄,理性时都是怂货、弱鸡。
正如刘协所料,随着那名游骑的不断逼近,愤怒的不仅仅是他身边的虎贲侍郎,营中的将士也开始鼓噪起来。临阵指挥的都尉、军侯很紧张,大声弹压,同时击鼓摇旗,向中军请示。
刘协召来徐晃,命他去传令,任何人不得出击,不得发一矢,守好阵地。
徐晃领命,安排一个什长,带着十名督战队员去了。
督战队是天子的象征,对普通士卒的威慑力远远超出本部将领,勉强摁住了愤怒的士卒。
这时,阵前游弋的羌人不知怎的下了马,摔了一跤,起来的时候手舞足蹈,看起来愤怒不已,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阵,跳上马,飞奔而去,却不是回营,而是向渭水奔去。
营中将士一阵狂笑,有人大声回骂,只是隔得太远,不知道他们骂了些什么。
刘协不明所以,等督战队回来报告,才知道那羌人下马时踩中了屎,然后摔了一跤,又正好扑在一堆屎上。
至于那屎是不是他自己拉的,那就不知道了。
“营外有这么多……”刘协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说出那个粗俗的字眼。
他想起了嫂嫂唐姬痛惜的目光。
督战队的什长忍着笑。“少部分是西凉游骑所为,大部分是营中将士所,十倍于前。”
刘协恍然。
果然是以无限对无限。论战斗力,这些洛阳浪荡子是弱鸡。论起恶心人,这些人毫不逊色。为了给对手挖坑,不惜恶心自己。
——
杨定背着手,在将台来上来回走动,如同困兽。
大营外,几名游骑驻马而望,手中的将旗上有一头张开血盆大口,挥舞熊掌的飞熊。
营门紧闭,一排排将士站在营栅后面,静静地看着一箭之外的游骑,看着他们手中的飞熊战旗,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飞熊军就像身后的华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面对这些嚣张的飞熊军游骑,没人敢大声说话,生怕惹怒了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哪怕身前在粗大的木栅,木栅前还有灌满了水的壕沟和削尖的木桩。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只怕他们看到飞熊军战旗的那一刻就会转身逃走。
飞熊军的赫赫威名是滚滚人头堆积起来的,就像董卓的影子,是不少西凉人儿时的噩梦。
董卓死了,他的阴影却徘徊不去。
“侍郎,陛下还能来吗?”杨定停住脚步,眼神惶急地看着杨修。
杨修心里也很慌。
他现在才知道,情绪是会感染的。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危险。
飞熊军战旗出现之后,当上自杨定,下至普通一卒,都开始陷入莫名的恐慌时,他也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面对杨定的追问,他无法从容应对。
天子还会送粮来吗?
徐晃有没有遇到西凉游骑,是否安全地回到了御营,见到了陛下?
段煨还能提供足够的粮食吗?
一系列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打转,最后又归结为一个问题:面对飞熊军的威胁,谁能将粮食安全的送到大营?
答案是没有。
“将军,你要对陛下有信心。就算对陛下没信心,你难道对贾文和也没信心?”杨修尽可能让自己保持镇定,为此不惜表现出一丝轻蔑。
杨定的神情缓和了些。也不知道是陛下起了作用,还是贾诩起了作用。
“退一步讲,纵使陛下忙于应战郭汜,无法分身,以致将军降了,将军也无罪。这是陛下亲口说的,你也不信?”
杨定拽着胡须,嘴唇嚅动了两下,看向远处的眼神有些复杂。
不用杨修提醒,他也知道,投降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早知如此,还不如投降郭汜,至少和郭汜还有结盟的可能。
投降李式算怎么回事,这老脸以后往哪儿搁?
“将军,你要对陛下有信心。”杨修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拼命给杨定打气。
他倒不是怕杨定投降,他是怕杨定将他绑起来,送给李傕当见面礼。
西凉人叛服不定,朝秦暮楚,无伤大雅。
他却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子孙,投降李傕算怎么回事?一旦成真,就是洗不掉的污点,以后的仕途必然受到影响,甚至可能因此不能位至三公。
对于其他人来说,即使不能位至三公,只要能官居二千石,就算不小的成就。
对他来说,不能位至三公,就是人生的失败者,就是杨氏不孝子孙。
无论如何,不能投降。
实在不行,只有自杀。
一念及此,杨修就想骂人。
我才二十一啊。
第63章 夺旗
“侍郎,容我出阵一战。”郭武扯了扯杨修的衣摆,轻声说道。
“甚?”杨修茫然地看着郭武,刚学的凉州话脱口而出。
“我可以击杀阵前游骑一二人,振一振士气。”郭武说道,声音不大,语气却充满自信。
杨修反应过来,悄悄往一旁走了两步。“你……有把握?”
“对付这几名游骑,肯定没问题。”
“能将他们的战旗夺了吗?”杨修追问道,两眼发亮。
如果能让郭武夺了飞熊军的战旗,不仅对提振士气有效,还能激起李式的怒气,让他拒绝接受杨定的投降,至少会提出苛刻的条件,降低杨定投降的欲望,推延投降的时间。
眼下他能做的也就这些,能拖一天是一天。
郭武盯着远处看了看,说道:“杀人问题不大,夺旗只有三成把握。”
“有三成就够了。陛下矢志中兴大汉,连一成都没有呢。”杨修喜出望外,一时口不择言。见郭武眼神不对,这才意识到杨定在侧,不能暴露太多,连忙改口道:“可是正因为此,才见陛下非同寻常。当然光武皇帝面对新朝四十万大军时,又能有多少胜算?”
郭武点点头,没有再说,转身欲走。
“且慢。”杨定叫住郭武,走到郭武的面前,上下打量了郭武一番,喝道:“取鱼鳞甲来。”
时间不长,两个亲卫各捧着一个木盒上了将台,打开木盒,一个里面是精致的头盔,整体成型。一个里面是一套鱼鳞细甲,甲片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杨修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是一套御赐的甲胄,通常是皇帝赐给立功大将的,也不知道杨定是从哪来搞来的。如果猜得不错,很可能是从洛阳哪个大臣家里抢来的。
虽然他嘴快,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
“这是天子御赐的甲胄,我得到之后,一直精心收藏,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穿着这套甲胄征战四方。现在看来,这样的机会也许不会有了,不如送给侍郎,助侍郎一臂之力。”
郭武有些措手不及,但不安很快就被兴奋掩盖了。
身为羽林,他很清楚这套甲胄的防护力要远远高于他身上的普通玄甲,能让他生还的几率提高至少五成。
“谢将军。”
杨定亲手为郭武披甲,郭武推辞,却被他拒绝了。
他一边为郭武披甲,一边感慨道:“我也算征战一生,如今虽说官居后将军,可是谁又真把我这个后将军当回事呢?在他们眼里,我终究不过是一个西凉武夫罢了,配不上这套甲胄。你则不同,你是关东人,武艺出众,如今又是天子近臣,将来前途无量,一定不会辱没了这身甲。唉……”
听着杨定唠唠叨叨,像似送儿子出征,杨修忽然有些惭愧。
他听出了杨定的无奈,也听出了杨定的遗憾。
这些遗憾里面,也有他的一丝功劳。
他与杨定相处这么多天,看似融洽,实际上难掩对杨定的轻蔑。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想杨定见惯了人情世故,或许早就看出了他的虚伪,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杨定为郭武披好甲,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又感慨道:“可惜我没有女儿,否则一定要将她嫁给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将来传我北地杨氏一丝血脉。”
郭武红着脸,再拜,转身下了将台。有人牵来他的座骑,也是杨定送给他的西凉战马。郭武上了马,转身向将台上的杨定拱了拱手。
杨定点头致意。
郭武策马提戟,来到营门前。
守营门的司马已经听到将台上的命令,打开了营门,看着一身精甲的郭武从面前经过,出了大营,直奔飞熊军游骑而去。
那几个游骑看到郭武出营,却不紧张,只是轻踢马腹,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掌旗的同伴护在中间。
“来者是谁?”待郭武来到跟前,正对着他的游骑一边大声喝道,一边打量着郭武,同时悄悄放下了长矛。
郭武身上的鱼鳞甲表明他的身份不低,很可能是代表杨定来请降。
如果不是,那就是送上门的功劳。
杀一个这样的人,足以抵得上十名普通士卒。
郭武本想报上自己的身份,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刚才杨定眼中掩饰不住的遗憾,顺口说道:“我乃后将军义子,天子驾前虎贲侍郎,江东郭武是也。”
听说是杨定的义子,游骑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领神会。
不用说,杨定这是怕了,派义子来请降。
“后将军派你来请降吗?”
“哈哈哈……”郭武放声大笑,提起手中长戟,策马前冲。“正是如此,你们收好了,这是后将军的请降书。”
战马突然加速,向前冲刺。
数十步的距离,转眼即到。
游骑虽然有些意外,却不慌忙,反倒有些兴奋。
对他来说,擒下杨定的义子,显然比接受杨定的投降更值钱。
他策马向前,举矛就刺。
一个江东人,会骑马就算不错,武艺能好到哪儿去?
唬人而已,一个回合拿下。
在他的身后,几名游骑眼馋不已,这么大的功劳,居然让这小子逮着了。
不行,待会儿一定要他多分点功劳。
抓住杨定的义子,再怎么的也能分几百钱,可以换一些酒,或者到营中找一些漂亮的关东女人睡一觉。
那些关东女人真听话啊,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
得意的念头刚刚生起,眼前形势突变。两骑交锋,矛戟并举,扑通一声,游骑落马,脖子被刺穿一个血洞,鲜血带着泡沫,喷涌而出。
其他游骑大惊,两个持矛上前截击,一个举弓,冲着郭武连射三箭。
刺倒对手的那一瞬,郭武再次猛踢马腹,战马奋力向前一跃,险险突破了两名游骑的夹击,将郭武送到了掌旗的游骑面前。
两枝箭射中郭武,一枝被弹开,一枝被甲叶卡住。
郭武挺戟,大喝一声,将游骑挑于马下,同时长戟横扫,划了半个圆,戟胡从一名游骑的脸颊划过,劈开了他的头盔,勾掉了他的半张脸。
只剩下半张脸的游骑落马,捂着脸,在地上惨叫。
剩下的两名游骑见状,知道郭武武艺不俗,绝非他们二人可以应对,不假思考,拨马就走。
郭武一手勒住战马,一手用长戟挑起飞熊战旗,缓缓摇动。
“彩——”营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第64章 全都是意外
“岂有此理。”李式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摆得满满的食物撒了一地。
两个侍酒的中年妇人眼疾手快,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他走到逃回来的两名游骑面前,抡圆了胳膊,一人一个大耳光,将他们打翻在地,余怒未消,又赏了每人一脚。
“说,究竟是几个人?”
对方只有一人,却挑了自己的三名游骑,还抢走了飞熊战旗。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将军,真是一个人。”游骑捂着脸,跪在地上哭诉。“不过他不是普通人,不仅是什么羽林,还是后将军的义子。”
“放屁!”李式怒不可遏,又甩了一个大耳光。“杨定何时有义子了?”
另一名游骑一边哭一边说道:“是真的,他穿的甲胄非常漂亮,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骑的马也是真正的西凉大马,即使飞熊军也找不出几匹……”
听着游骑的辩解,李式有些狐疑。
听他们的描述,不像是说谎。
他知道杨定没有义子,但谁敢说杨定不能收?
那套甲胄他倒是听说过,杨定视为珍宝,轻易不让人看。他也是扛着李傕的面子,央求了好久,杨定才让他看了一眼。
至于西凉大马,倒是不稀奇,哪个有身份的西凉将领身边没有几匹好马。但这样的好马绝不可能轻易送人,只有真正能让杨定看中的人,才有资格获得这样的馈赠。
难道真是杨定新收的义子?
李式派人请胡封来商量。
胡封听完游骑的叙述后,感觉和李式差不多,这个身披精甲,胯下西凉大马的少年勇士很可能是杨定新收的义子。
凉州人推崇勇士,见到少年勇士不是嫁女就是收为义子。
杨定没有女儿可嫁,收为义子的可能性更大。
李式更加愤怒,拍案大骂。“这老匹夫,敢杀我飞熊军的人,夺我飞熊军的战旗?看我不剥他的皮。”
胡封皱着眉,一言不发。
虽说被夺的只是普通将旗,与真正的战旗完全是两个概念,但李式一向自负,掌管飞熊军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气急败坏。
看样子,大战在即所免。
只是飞熊军是骑兵,无法用来攻击杨定以深壕高栅防守的大营,能上阵的只有他率领的步卒。
用两三千步卒进攻杨定四五千人防守的大营,这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阿式,不可冲动,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从长计议?”李式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唾沫几乎喷在胡封脸上。“怎么从长计议,坐在杨定大营前示威,请他交还尸体和战旗吗?”
胡封抬起袖子,挡住李式的攻击,笑容越发苦涩。
今天的李式格外冲动,就像被激怒的飞熊,他也没把握能劝住。
出发之前,他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
“阿式,还是向大司马汇报吧,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够……”
“向大司马汇报,让我丢脸?”李式突然冷静下来,冷笑道。
胡封叫苦不迭。
无意间,他又惹了麻烦,触了李式的逆鳞。
李式最担心的人不是几个从弟,或者几个从叔,而是他这个表兄。
只有他最有可能接替李式,成为统领飞熊军的将领。
面对双目通红,眼神凌厉的李式,胡封无路可退,只得硬着头皮请令,主动进攻杨定的大营,请李式率飞熊军为他掠阵,守护后翼。
李式这才神情稍缓,痛痛快快的答应了。
胡封出了中军,回到自己的大营,立刻叫来一个亲信,让他赶往李傕的大营,向李傕汇报。
但凡有一点用兵常识,都知道仅凭他和李式攻不下杨定的大营,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
刘协坐在胡床——小马扎上,看着山坡下慢条斯理地西凉军排兵布阵,气得想骂人。
狗日的郭汜,你倒是赶紧进攻啊。
就你这臭水平,显摆个球啊,赶紧过来,让朕狠狠地敲打你一顿,出口恶气。
但郭汜显然不这么想,日上三竿才出营,太阳偏西了,阵地还没准备好,更没有发起一次攻击。
哪怕是试探性的都没有。
他这根本不是列阵,准备进攻,而是表演。
表演你妈呢。
刘协气得想爆粗,却碍于大臣大侧,不能不留一点体面。
听说郭汜即将对左翼发起进攻,除了出使河东的杨彪和有统兵之职的士孙瑞,其他的公卿大臣都赶过来观战。
说是为将士鼓气,其实更多的是刷在感。
在这些满腹诗书的大臣面前,刘协不得不收敛一些。
就在刘协急不可耐的时候,留守的丁冲从御营赶了过来,报告了一个消息。
胡封正在进攻杨定大营,攻势很猛,战鼓声隔得老远都能听到,营中将士及家眷都很紧张,士孙瑞让他赶来汇报,顺便看看为什么那边打得那么猛,这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刘协也一头雾水。
李式、胡封进攻杨定?
在他看来,这是几个战场中最不可能交战的一个。
飞熊军虽然是精锐,却不适合攻坚。胡封的步卒数量有限,就算看不上杨定,也不至于这么浪。
“不会是疑兵之计吧?”有人开始猜疑。
“可能是杨定降了,与李式配合,诱陛下增援。”更多的脑洞出现。
刘协也搞不清状况,很抓狂。
郭汜立阵面前,李式、胡封看住杨封,在飞熊军游骑的面前,他不敢将不多的骑兵白白牺牲。他和杨定之间的联络几乎被切断,根本不清楚杨定现在的情况。
什么指挥若定,什么胸有成竹,他的胸中现在只有一锅糊涂粥。
要说不慌,那是骗人的。
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好在郭汜没给他太多的犹豫时间,战鼓声适时地响了起来,一队队西凉步卒走出阵地,或手持刀盾、矛戟,或手持弓弩,依次来到阵前。
看着弓弩手小心翼翼的逼近到射程之内,拉开弓弩射击,看着刀盾手迈开大步,开始冲锋,刘协的心跳渐渐恢复了平静。
管他杨定有没有降,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他考虑,击退郭汜的进攻,守住阵地,守住大汉的最后一线生机。
“击鼓,准备迎战。”刘协喝了一声。
“唯!”史阿大声应喏,走到将台边缘,举起手中的将领,用力摇动。
战鼓声起,一只鸣镝冲天而起,飞跃百余步,一箭射破了一面木盾,将木盾后正在举刀冲锋的西凉步卒射翻在地。
紧接着,正面对敌的强弩都尉厉声长啸,数百枝羽箭呼啸而出。
第65章 初战告捷
临阵指挥的谢广盯着守军射出的箭矢,眉头紧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久经战阵,能从细微之处看出变化,从而准确的评估对手。一旦发现形势不妙,立刻逃之夭夭,绝不与对方硬拼。
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秘诀。
从董承营中射出的箭矢整齐划一,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保持完整,抢先、拖后的也不多,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绝不是随便拉一群弓弩手来就能达到的效果。
对于这种防守战而言,训练有素的弓弩手能够造成更大的杀伤,让对方到达阵地之前蒙受重大损失,同时使己方的将士承受最小的压力,得以以众敌寡,轻松取胜。
如果这不是巧合,如果其他步卒都能有这么好的训练水平,就不能以既有的印象衡量董承的实力,必须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的办法就是谨慎进攻,小心试探,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可是如此一来,必须要放慢进攻的节奏,耽误时间。
他现在偏偏没有时间。
胡封正在猛攻杨定的大营。
虽然他不明白胡封为什么会猛攻杨定的大营,而且这么拼命,但他知道胡封不是傻子。
即使是李傕的外甥、胡氏的从子,胡封能成为李傕麾下大将,还是有点本事的。如果不是发现了杨定的什么破绽,他不会这么卖力。
他至少还知道一个可能:杨定随时可能断粮。
只要李式率领飞熊军截断杨定与其他人的联系,不让援军和粮食靠近,杨定支撑不了几天,有可能选择投降。
一旦胡封逼降了杨定,形势将对郭汜非常不利。
虽然心里知道应该谨慎一些,谢广却迟迟没有变更作战指令。
他希望这只是一时凑巧,并非董承所部的真正实力。
董承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能。
迟疑间,西凉军的第一次进攻已经被击退,大半士卒倒在进攻的路线上,少部分攻到了营栅前,甚至有一些游过了灌满了水的壕沟,挥舞刀斧,乱砍营栅,企图打开营门。
但这样的人太少,面对营中密集的箭矢和刺出来的矛戟,他们很快就被杀死在营门前。
看到凶悍的西凉兵死狗一般倒在营前,自己却毫发无伤,营中的士卒兴奋不已,高声吼叫,发泄着心中的快意,同时挑衅西凉人。
最前线的西凉兵被激怒了,不等谢广下令,曲军侯就再次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激战再一次展开,一方全力进攻,一方全力反击,箭矢交驰,啸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有坚固营栅守护的营中将士占了大便宜,西凉兵射出的箭大部分都被营栅挡住了,少部分射入营中,也被前面的盾牌拦下,手持长矛、大戟的士卒可以放心大胆的隔着营栅捅刺。
心中不慌,手中就稳。
刺击越来越有利,配合越来越默契,倒在营栅前的敌人也越来越多。鲜血从缝隙里流了进来,染湿了脚下的黄土,粘在他们的脚上,却没几个人在意。
他们享受着杀戳的快意。
从中平六年看到这些西凉兵开始,他们就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机会,将虎狼一般凶猛的西凉人杀得一败涂地,砍得东歪西倒。
终于有机会为亲人报仇了。
“杀羌狗!”一名什长高举环首战刀,圆睁双目。“为洛阳乡亲报仇!”
“阿翁,我替你报仇!”一个年轻的士卒大吼着,将长矛刺进一个西凉兵的胸口。
“报仇!报仇!”更多的人吼叫着,大砍大杀,甚至有人去开营门,想冲出去厮杀。
负责看守营门的司马吃了一惊,眼疾手快,一脚将冲过来的士卒踹翻,抬手一个大耳光。
“陛下有诏,不得出营接战。你想造反吗?”
那个士卒原本红了双眼,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刚想和司马拼命,一听到陛下二字,立刻清醒了几分,眨了眨眼睛,又奔了回去。
“你娘唉,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还想出营。”司马唾了一口唾沫,没好气的骂道。“老子就怕他有命出营,没命回来。”
“大人,不一定吧,这西凉人看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一名亲卫嘿嘿笑道:“看看他们这样子,不是一样会死?”
司马横了亲卫一眼。“你娘唉,上次在新丰,怎么没见你这么威风?要不待会儿老子开了营门,你第一个冲出去,杀个痛快?”
亲卫顿时变了脸色,连连摇头。
——
日落之前,西凉军以队为单位,发起了三次进攻,均被击退,在营门前扔下了近百具尸体,伤者无数。
见形势不妙,谢广下令收兵,带着一部分尸体返回大营。
射程以内的尸体留在原地,没人愿意冒着守军的冷箭来收尸,即使他们可以获得阵亡同伴的家产和妻子。
如果自己被射杀了,家产和妻子都是别人的。
见西凉军撤退,营中气氛更加热烈,本该控制秩序的都尉、曲军侯们也难捺兴奋,载歌载舞,笑成一团。
不知道是谁,大声唱了起来。“郭多郭多,余日无多。来时如虎,去时如狗。”
立刻有人接了上去。“如虎食肉,如狗饮粪。饮粪解毒,可鼓可呼。”
郭汜饮粪解毒的故事流传甚广,虽然版本很多,原因众说纷纭,但他饮粪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一阵轰笑。
有人以手中长戟顿地,打着节拍,高声唱道:“郭多郭多,西凉豪杰。家有娇妻,贤淑不妒。以粪解毒,以德佐夫。其味隽永,其香千古。”
众人哈哈大笑,齐声吟唱。“其味隽永,其香千古。”
远处,谢广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董承的大营。
夜风吹来了歌声,一般人只能听到声音,却听不仔细。谢广耳力极佳,他听到了郭汜的名字,然后又听到了解毒、千古等字眼,心中不安。
他知道董承麾下大多是洛阳浪荡子,这些人正经本事没有,上了阵是怂包,骂起人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在行,而且恶毒无比。
他们惧怕西凉人,一向敢怒不敢言,今天却打了胜仗,自然会歌舞庆贺,编排郭汜几乎是必然的事。可是拿郭汜饮粪解毒这件事来戏弄,却是捅了郭汜的逆鳞。
“传令下去,回营之后,不得胡言乱语,否则治以乱军之罪,斩!”
第66章 第一次
初战告捷,刘协很兴奋,带着公卿大臣兴冲冲地来前线巡视。
然后就听到了将士们正在传唱的歌谣。
司徒赵温一听就变了脸色。“岂有此理,简直粗俗不堪,粗俗不堪。”
董承也觉得很丢脸,正想派人去阻止,却被刘协拦住了。
“将士们打了胜仗,一时欢喜,司徒不必介意。”
赵温抗声道:“陛下,非臣迂腐。实在是陛下面前,不可失礼。胜固可喜,却不能丢了朝廷尊严,否则与蛮夷何异?且骄兵必败,小胜便放肆若此,焉能长久?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陛下宜防微杜渐,从严治军。”
刘协看着一脸正气、慷慨陈词的赵温,有点无语。
他知道赵温不仅不是迂腐之人,而且是个有骨气的大臣。在长安时,赵温多次不畏生死,与李傕、郭汜等人对抗,维护朝廷最后的一丝体面。
可是这个时候,让将士们因为歌辞不雅就不要庆贺,似乎不太合适。
就他们那文化水平,这种段子已经很文雅了好吗?
就在刘协为难的时候,丁冲突然出列,拱手施礼。“陛下,臣以为司徒所言有理。交战取胜固然当庆贺,这曲辞过于粗俗,却有碍观瞻,不宜记入史册。”
刘协很挠头,这种歌词……确实不能记入史册。
可是,我能怎么办?
赵温欣慰地看了丁冲一眼。
虽然他并不喜欢丁冲其人,但丁冲这个理由还是很有力的。
随便唱唱也就罢了,将来史册里怎么写?
丁冲接着又说道:“但初战得胜,也不能不贺。不如请司徒撰文,付乐官谱曲,教将士们传唱。将来载入史册,也堪称雅事。”
赵温顿时沉下了脸。“丁冲,你这是何意?撰文作曲,岂是司徒当为之事?你们这些侍郎、尚书平日里吟诗作赋,不务经业,如此大好机会,何不献上大作?”
丁冲微微一笑,拱手再拜。“司徒,我等虽粗通文墨,却不熟悉西土风俗。司徒既有家学,又与凉州将士过从甚密,一定熟悉他们的曲调。你来撰文,将来不仅营中将士传唱,凉州将士也能朗朗上口,说不定有一曲楚歌吹散十万兵的妙处。”
赵温大怒,抬手指着丁冲,白晳的面皮涨得通红,嘴唇颤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用力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其他公卿大臣神色各异,有的看着丁冲,有的看着刘协,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刘协也有点糊涂,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赵温被气走了,他不用再面对进退两难的局面。丁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司徒,终究不合规矩,不能不有所态度。
“丁冲,不可对司徒无礼。以少犯长,以下犯上,岂是大臣之礼?”
“唯。”丁冲提起衣摆,跪倒在地。“臣一时无状,君前失言,冒犯司徒,请陛下治罪。”
刘协转头看向司空张喜。“司空,你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张喜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丁冲虽无礼,所言却有些道理,与司空所言并不冲突。此战乃陛下首战,也是大汉中兴之首战,理当载入史册。这等粗俗之语,自然不合适。可是司徒为大臣,岂是作曲之人?不如就由丁冲代劳,命他作横吹辞,教唱将士。”
张喜话音未落,立刻有人附议。
丁冲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刘协忽然有点明白了。
丁冲这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抢这个机会。
此战虽小,但军心士气的转变却有目共睹,不出意外的话,守住大营应该不难。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面对以虎狼为名的西凉军,朝廷第一次有反抗的底气和实力。
如果大汉中兴,这一战必然会载入史册。
到时候,未必有人能记住参战的普通将士,他们也未必有机会活到天下太平,但纪功的歌谣却可以传下去,作者也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对一个读书人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好机会。
赵温未必不想要这个机会,但他身为司徒,不好意思明争,却不妨碍推荐几个自己人。
丁冲直接将矛头对准他,将他气走,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至于张喜等人,自然明白丁冲的意思,顺水推舟,这个任务就成了丁冲的。
想通了这其中的可能,刘协又好气又好笑。
你妈的,干正事的本事没有,玩这些小心思却来劲得很。
不过,他没有说破丁冲的小心思。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圣则无徒。
什么都管,自己就什么都管不了。
刘协将任务交给了丁冲,却派人去请赵温返回,并要求丁冲待会儿当面向赵温道歉。
丁冲如愿得到了任务,自然不在乎让一步,一口答应。
借着这个机会,丁冲进言,可以让赵温作书,劝李傕从弟李应反正。
李应是赵温故吏,之前曾经救过赵温,如果能劝李应反正,离间李傕与诸从弟、从子的关系,或许能起到一定作用。
刘协多少有些意外。
李应是赵温故吏,救过赵温的事,他也曾听闻,这个办法本身没什么问题,有一定的可行性。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
但丁冲如此主动的献计献策,却是意外。
“此计甚好。”刘协表示同意,深深地看了丁冲一眼。
丁冲闻声再拜。“陛下谬赞,臣不敢当。能有微末之用,臣便心满意足。”
刘协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看出来了,丁冲有投效的意思,至少态度比之前积极了。
丁冲主动示好,他没有理由拒绝。
至于是钟繇的榜样作用,还是为丁仪治眼疾的原因,他不清楚,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个结果。
“陛下,臣虽不善言,却相信司徒的能力。陛下欲定凉州,解百年之忧,司徒对羌人习俗的了解一定会有帮助。且司徒虽年高,雄飞之壮心不已。陛下若能用之,必有裨益。”
刘协再次打量了丁冲一眼,更加惊奇。
他居然看出自己有意平定凉州?
到目前为止,听他说过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肯定不包括丁冲,包括丁冲亲近的钟繇。
有意思。
难道他真是被儿子丁仪、丁廙所累,才没能在历史上留下传记,功绩不显?
第67章 团结就是力量
感觉到了刘协眼中的疑惑,丁冲得意地一笑。
“圣人有所举动,必上应于天,垂象于地。赤气起于东南,尽于西北,贯紫宫,正应陛下西狩之象。是以臣大胆臆测,此乃陛下有志于西北,除百年之患也。”
刘协还没说话,司空张喜忍不住了。
“丁侍郎,你什么时候也通内学了?这天象也是你能解的?”
丁冲反问道:“以司空之见,又当作何解?”没等张喜说话,他又说道:“总不会是汉之赤火,尽于西北之意吧?”
“我……”张喜哑口无言,心虚地看了刘协一眼,讪讪地退了回去。
刘协心中明镜一般。
十几天前的天象引起了不少恐惧,各种解释都有,悲观的占大多数,乐观的少之又少,只是没人敢当众说,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张喜应该是悲观论的一员,言论很可能和丁冲说的差不多。
这丁冲是个吵架高手,出手又狠又准。
“天意难明,我君臣还是先尽人事吧。”刘协打断了他们的辩论,将话题拉回到目前的事务上。“初战小胜,斩获虽不多,却也是将士们的浴血奋战所得。兴奋之余,难免口不择言,诸君就不必太计较了。丁冲,作新辞的事就交给你,用些心,既要典雅,又要朗朗上口,便于将士们传诵。”
“唯。”丁冲大声应喏。
这时,赵温被请了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瞪了丁冲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以他的身份,当然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和丁冲在君前争吵。
“陛下,赏罚当明,功虽小,赏必至。立功将士还等着向家人报喜呢,不如先颁布名单?”
刘协深以为然,立刻让董承去安排。
立功的将士们更心急,已经将名单准备妥当,很快就送到刘协的面前。
按照之前的约定,刘协看了一遍名单,接见了几个代表,询问了一些交战的经过,然后颁布赏赐,让他们带着食物,与家人团聚。
消息传出,营中一片欢腾,山呼万岁。
立功的将士带着食物,雄赳赳,气昂昂的赶去与家人团聚。
没立功的将士眼馋地看着他们,暗自发誓,明天再战,一定不能落后。
借着这股劲头,刘协在阵前巡视了一番,还安排了两个儒生去采访参战的将士,听取他们的见闻,写成文章,以备将来著史。
得知自己有机会列入史书,将士们的心情格外激动,但尴尬的事随即出现。
将士中有正式名字的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人别说字了,名都非常随便。什么王伯、张仲、李季之类的一大堆,以动物为名的更是一抓一大把,听得老儒生们直皱眉,觉得手里的笔都脏了。
深夜,刘协接到报告,也是哭笑不得。
之前与将士们接触时,这些名字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反而觉得亲近,现在要写入史书,就显出不妥来了。
拿着满是丈八、李季一类名字的文稿,刘协向司徒赵温问计。
“司徒,这可如何是好?”
赵温胸有成竹,抚着胡须,说道:“请陛下颁布一道口谕,即日起,凡是立功将士,可以载入史册者,可由陛下赐名。功劳卓著,比如临阵斩将的,可以赐姓。”
刘协一听,觉得可行。
这可是一个惠而不费的好办法。
“司徒果然经验丰富。”刘协赞道。
赵温嘿嘿一笑。“陛下,这种事,臣很多年前就干过。”
“是吗?”
“臣少年时任职州郡,常与羌、夷、蛮、叟接触。其实大多数蛮夷并非生来野蛮,只是缺少教化。他们很敬重有学问的人,为他们取名拟字,往往是与他们破解隔阂,增加了解的机会。陛下乃万民之主,为他们赐名乃至赐姓,更是无上光荣。”
刘协恍然。
这种事,后世有不少皇帝喜欢干,尤其是唐代。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刚才赵温无意间提及的一句话。
“司徒,这些蛮夷也能教化吗?”刘协故作茫然。
“当然可以。”赵温感慨地摇摇头。“当年文翁治蜀,教化百姓,开益州文脉。如今益州人才济济,皆是文翁教化之功。只是如今的儒生好逸恶劳,连自己的学问都不肯用心,更别说教化蛮夷。蛮夷所在险阻,饮食也不如都市,谁肯去呢。”
“司徒,若是朝廷设立制度,凡太学生能够教化蛮夷,便能在考功时加以优待,会有利于教化吗?”
赵温惊讶地看着刘协,眼珠转了转,试探地问道:“陛下派人教将士子弟读书,是此意否?”
刘协微微颌首。
以赵温的老练,他肯定觉察到了什么,只是一直没说,今天才趁此机会提出。
“司徒以为可行否?”
赵温没有直接回答,他思索了良久。“陛下用意甚好,但兹体事大,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自董仲舒上书建太学以来,太学生规模一再增加,最多时至三万人,最后却导致处士横议,酿成党锢之祸。殷鉴不远,不宜仓促。”
虽然被赵温否了,刘协却不觉得失望,反而很满意。
看来并不是没有人看到汉末的问题,也不是他们不想解决问题,只是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方法,更没有改革的机会。
连年战乱,君臣争权,的确也不是改革的合适时机。
“那就请司徒斟酌此事。”刘协欠了欠身。“眼下战事紧张,朕要全力以赴,为大汉争取一线生机,教化的事就拜托司徒了。”
赵温神情凝重的拱手还礼。“臣唯陛下马首是瞻,愿为大汉中兴效绵薄之力。”
刘协摆摆手,示意赵温退下。
他知道赵温不会拒绝这个建议,司徒职在治民,不仅是管理民生经济,更想教化天下,包括皇帝在内,致君尧舜是无数读书人的信仰。
虽然最后大多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此时此刻,他做这样的表态,既是安抚他们失落的心情,也是寻求他们的支持。
这些老臣或许没什么实际的作用,但身份、地位都在,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多的能影响一州一郡,少的也能影响一个县,得到他们的支持总比君臣撕逼,互相掣肘好。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争取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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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胜负皆头疼
郭汜斜睨着谢广,灌了一大口酒,双眼通红,面目狰狞。
谢广哭笑不得。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禁了部下的言,却没来得及通知斥候、游骑管好嘴巴。
董承营中传唱的歌谣已经传到了郭汜的耳中,郭汜大发雷霆,特地召他来质问。
“将军,董承营中将士不论是个人战力,还是相互之间的配合,均非往日可比。我军进攻三次,战死一百余人,受伤的三倍有余。继续强攻,绝非明智之举。”
郭汜虽然愤怒,却也不蠢。
他对谢广的信任也是毋庸置疑的,见谢广说得如此慎重,一时倒不敢大意。
“那待如何?撤走?”
谢广无奈地摇摇头。李式、胡封就在身侧,李傕率领大军在身后,撤是撤不走的。
“我在想,董承本是朝廷诸将中最弱的一个,如今他都有这样的实力,杨定应当也不弱。胡封仅凭两三千人进攻,得手的可能性也不大。将军不必过虑,大可等一等,看看形势再说。”
郭汜翻了半天眼珠,觉得有理,他取过一只酒杯,提起酒壶,给谢广倒了大半杯酒。
“那也不能放过董承。他竟敢如此羞辱我,不能忍!”
谢广的头有点疼。
他知道,郭汜丢了面子,一定不肯罢休。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解决,打了败仗,被人羞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想要报复董承,先击败他才有可能。
论骂阵,凉州人真不是关东人对手。
“将军,明日派人去李式、胡封营中问问吧。我总觉得他们的进攻不合常理,或许另有原因。”
郭汜没好气的瞪了谢广一眼,不耐烦的挥挥手。
“你自安排,我困了,滚吧。”
谢广与郭汜相交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不以为忤,起身告辞。
——
李式和胡封的头更疼。
胡封没有谢广的谨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希望以凶猛的进攻击垮杨定的信心,逼他投降。
但他未能如愿,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受郭武夺旗的鼓舞,杨定营中的将士守得极其顽强,没让胡封占到半点便宜。
不仅如此,杨定还接受了杨修的建议,打开营门,将胡封一部诱入营中,然后两边以强弓硬弩封堵营门,再以铁骑突击,数十名骑兵以郭武为锋,轻而易举的横扫胡封被弓弩重创后的阵地。
胡封一时大意,损失三百余人,连自己都险些折在营中,可谓是惨败。
经此一战,胡封已经失去了再战的能力,不得不向李式请求停战,以免更大损失。
李式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
飞熊军再强悍,用来强攻杨定大营肯定是不行的,这个损失他承受不起。
当天夜里晚些时候,李式收到了郭汜进攻受挫的消息,也打听到了董承营中将士传唱的歌谣。
他们的心情很复杂。
郭汜受挫,他们本该幸灾乐祸,但自己的损失更大,打得更难看,哪里有脸笑人。
两人相对枯坐,案上杯盘狼藉,正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要不,与郭汜联手吧。”胡封提议道。
李式眼皮颤了颤,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和郭汜联手,仍然由郭汜负责主攻,他负责外围的警戒,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方案。可是一旦飞熊军的战旗被杨定义子夺去的消息传到郭汜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郭汜对李傕独占飞熊军一直不满,觉得飞熊军原本是董卓的亲卫骑,并非李傕的私人部曲,在董卓、牛辅身死的前提下,应该由他们几个人平分飞熊军,而不是归李傕一人所有。
张济也有类似的想法,所以他们最近走得比较近,有联手与李傕对抗的意思。
李式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我们还有机会。”李式重新倒了一杯酒,握在手中。“我们不进攻杨定,就困着他,等他断粮。”他又瞪了胡封一眼。“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向大司马求援,否则别怪我翻脸。”
胡封无奈地点头答应。
他已经派人汇报李傕的事不能告诉李式,只希望将来瞒不住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赢了,李式心情好,不和他计较。
——
郭汜、李式同时停止进攻,刘协的头也很疼。
他原本打算示弱,诱郭汜进攻,造成大量杀伤,结果掩饰手段不到位,没控制好节奏,吓退了郭汜,又成了对峙的局面。
他倒不怕和郭汜对峙,可是杨定等不了多久。
如果不能有将粮食及时送进去,就只能看着杨定投降。
刘协枯坐在塬上,一筹莫展。
段煨送来消息,张济率部西进,最多还有一天路程,前锋骑兵随时可能出现。
段煨特别提醒刘协,张济的从子张绣武艺出众,即使是在勇士如云的西凉人中,张绣也是难得的高手。如果他率领数百精骑突入,将对斥候、游骑造成极大威慑,甚至连大营都会有危险。
在真正的骑兵高手面前,以步卒为主的大营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攻击的目标。
段煨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很明白。相比于左翼的杨奉,御营更危险。
朝廷的南北军实在太弱了,大部分将士听到西凉人的马蹄声就腿软,根本没有迎战的勇气。
刘协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
就像抓了一手烂牌,却无路可退,不得不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救的样子。
但他却不敢露出一丝动摇,明明心里慌得一逼,还要摆出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不知道当年在昆阳,面对王莽的四十万大军时,光武皇帝刘秀是不是也这样。
“陛下,陛下。”丁冲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脸上的黄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
“横吹辞写好了?”刘协咳嗽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问道。
“不,不。”丁冲连连摇头,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刚刚收到杨侍郎派人送来的消息,郭侍郎单骑出战,杀了三名飞熊军游骑,还夺了飞熊军的战旗,李式被激怒,这才强攻后将军大营。”
刘协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真是意外之喜。
可惜,这个胜利就和昨天击退郭汜的进攻一样,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丁冲建议道:“陛下何不将此消息立刻通报全军,尤其是兴义将军。”
“有必要吗?”
“有。”丁冲说道:“飞熊军乃西凉精锐之首,如今郭侍郎单骑挑,以一敌五,夺其战旗,说明飞熊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兴义将军骁勇,一向以此自负,若知郭侍郎暴得大名,一定不甘落后,或许会有勇气主动出击,打破眼前僵局。”
刘协如梦初醒。
第69章 激将(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杨奉端坐在将台之下,遥望战场,脸色阴沉。
昨天两个战场同时开战,一度极其惨烈,战鼓声一阵接一阵,让人心惊肉跳。
今天却安静得让人不安。
太阳已经升到华山之顶,战鼓声却还没有响起。
看样子,今天休战的可能性很大。
李式、胡封就不用说了,两三千步卒就想进攻杨定依山而建的阵地,简直是愚蠢。
郭汜停战,却是他想象不到的。
以董承的实力,据营而守,打退郭汜的进攻是有可能的,打得郭汜不敢再进攻,这就有点离谱了。
难道陛下真有用兵天赋,短短数日,就将董承营中的那些洛阳浪荡子练成了精锐?
杨奉心里有点酸。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终究不是天子亲信啊。
忽然,亲卫提醒杨奉,有人从御营方向赶来了。
杨奉眯起眼睛细看,只见三人沿着山路急行,当先一人穿着黄门侍郎的服饰,明显是天子身边的近臣。杨奉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服饰,又命人准备酒水和食物,供天子使者润口、充饥。
最近粮食紧张,天子营中非战斗人员只能日食一餐,大部分大臣的家眷都在饿肚子,食物就是最好的礼物。
时间不长,丁冲进了大营,来到杨奉面前。
杨奉未语先笑,端上一杯水。“侍郎莫名,先润润嗓子,吃点东西。”
丁冲也不推辞,他的确又饿又渴。今天跑上跑下,来回奔波,早上吃的一碗麦粥早就消化完了。
趁着丁冲吃东西,杨奉又命人招待护送丁冲来的两个虎贲,拉近关系,顺便打听消息。
丁冲看在眼里,也不阻止,慢条斯理的吃吃喝喝。
虎贲知道的消息有限,只知道昨天两个战场都打赢了。但董承营中有几个将士受了赏,带着食物与家人团聚,引发的震动很大。如今董承营中将士士气如虹,恨不得郭汜再来。
杨奉听了,心中再添三分酸意。
董承本是无能之辈,不过是董太皇太后的从子,如今又将女儿献给天子做贵人,这才得到天子的信任。天子亲临董承大营练兵,董承得以攀龙附凤,鸡犬升天。
反倒是实力最强的我,只要坐在这里观战。
若是陛下肯用我,岂止是击退郭汜的进攻,攻破郭汜的大营都有可能。
丁冲将杨奉的脸色变化看在眼里,等杨奉的情绪积累得差不多了,这才抹了抹嘴,笑道:“多谢将军款待,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杨奉哈哈一笑。“侍郎辛苦了,我等武夫实在是惭愧得很啊。”
丁冲摆摆手。“两军交战之际,全赖将士用命,我等方能保全性命。饿点肚子,省下粮食,让将士有力气厮杀,也是应该的。全营上下,上至皇后,下至匹夫,都拥护陛下这一诏书。”
杨奉连忙附和了几句。“陛下英明,诸君深明大义,焉能不胜。奉虽不才,愿以贱躯,供陛下驱驰。”
丁冲顺势说道:“将军所言甚是。如今真是君臣一体,将士同心。安集将军麾下将士昨日一战,斩首逾百,伤者满目,可谓是大胜。不过与安集将军的战绩比起来,最鼓舞人心的还是后将军。”
杨奉心里更不是滋味,脸上的神情也不太自然起来。
本以为董承因为特殊身份,压了自己一头,现在才知道杨定也立了大功。
“后将军又立了何等不得了的功劳?”
“嘿嘿。”丁冲抬起手,优雅地抚着唇边的短须。“陛下也是上午刚收到消息,得知前日后将军赠精甲良马,助侍郎郭武出战,以一敌五,杀飞熊军游骑三,夺飞熊军战旗一。昨日李式来战,后将军又纳杨侍郎计策,诱敌深入,杀死杀伤西凉步卒五百余,令李式胆破,龟缩营中,不敢出战。”
杨奉愣住了,眉头拧成疙瘩。
“你是说……侍郎郭武不仅斩杀了三名飞熊军游骑,还夺了飞熊军的战旗?”
“正是。”
杨奉上下打量了丁冲两眼,想从中看出一些破绽。
在他看来,飞熊军是真正的精锐,一般人很难击败他们,更别说以一敌五。
飞将吕布或许有可能,但郭武一个无名之辈,怎么可能有吕布的实力。
但他没看到一点破绽,丁冲神情从容,眼神笃定,不像是说谎。
杨奉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得通的解释:李式。
正如飞熊军是精锐一样,李式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他根本不配指挥飞熊军这样的精锐。
杨定捡了一个便宜,那个叫郭武的侍郎也一样。
所有人的运气都好,就我运气不好。
杨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见杨奉的郁闷已经溢于言表,丁冲说道:“将军,虽说两战皆胜,眼下却有一个麻烦。陛下说,能为他分忧者,非将军莫属。”
“哦?”
“后将军营中存粮有限,陛下曾答应他,尽快再送一批粮食过去。原本只是应对郭汜,并没有考虑其他,如今郭汜进攻安集将军大营,陛下抽不出身来。他派我来看看,将军能否代劳,送一些粮食,解后将军燃眉之急。”
杨奉心中微动,欲言又止。
丁冲又道:“陛下说,胡封只有两三千步卒,昨日蒙受重创,士气低落,不足为患。飞熊军却未受重大损失,恐非将军能够对付,是以陛下决定率羽林自击之,掩护将军。”
“陛下率羽林骑迎战飞熊军?”杨奉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又知道不妥,连忙正色道:“丁君,非奉怀疑陛下圣明,实在是飞熊军不可低估。郭武一时凑巧立功,并不说服飞熊军不堪一击。陛下万金之躯,负天下之重,不宜冒险。”
丁冲笑而不答。“若陛下能诱开飞熊军,将军能将粮食送进去吗?”
杨奉盯着丁冲看了又看,觉得丁冲不像是说笑,而且也不太可能用这种事开玩笑。
他迅速权衡了一下。
如果天子能绊住飞熊军,杨定营前就只剩下胡封率领的步卒,这点人马不难对付,更何况杨定还会与他配合,两面夹击。
别说送粮,直接吃掉胡封都有可能。
“只是陛下……”
“陛下千金一诺。”丁冲摆摆手,斩钉截铁的说道:“答应过后将军,就一定全力以赴,于将军自然也不例外。”
杨奉眉梢轻扬,眼神中混杂着狡黠与兴奋,用力地拍拍胸脯。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陛下走一遭。只要陛下能将飞熊军诱离后将军大营十里,我就一定能将粮食送进后将军的大营。”
第70章 你是奸细吧?
传完诏,丁冲在杨奉大营里转了转,昧着良心,对杨奉治军能力大加赞扬。
“诸将之中,将军不仅兵力最为雄厚,军容也最为雄壮。难怪新丰赖将军而定,陛下对将军欣赏有加。”丁冲感慨地说道:“中平以来,正面击溃西凉兵的除了江东猛虎孙坚,也就是你们白波军了。”
杨奉得意地哈哈大笑。
白波军正面迎战西凉军的战绩虽然可喜,却不值得骄傲。杨奉自己心里有数,他们算不上胜,最多是不败而已。
相比之下,丁冲出言称赞白波军,却是前所未有的事,值得庆贺。
一直以来,朝廷对包括白波军、黑山军在内的黄巾余部都以蔑视的态度待之,开口蛾贼,闭口叛逆。像丁冲这样关东士子更是口诛笔伐,休想从他们口中听到一句好话。
即使他在新丰力战,护得朝廷周全,那些公卿大臣也没给他好脸色。
如今态度转变,自然是形势逼人,他拥有了决定朝廷存亡的力量。
当然,天子的态度转变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想起天子,杨奉心中又添了三分亲近,心里像是灌了蜜似的滋润。
虽说天子的态度转变也和形势有关,但天子与这些大臣的虚伪不同,他对黄巾的重视有着天意的成份。他不仅是想利用白波军的力量平定天下,更想实现黄巾天下太平的理想。
对他杨奉个人,天子更是殷切期盼,期以重任。
可惜自己对道义不甚熟悉,否则也可以与天子坐而论道了。
“侍郎谬赞,愧不敢当。”杨奉笑眯眯地说道:“论治军,还是陛下最有天赋。西凉兵向来好野战,有利则来,不利则走,后将军能据险而守,陛下指导有功。至于安集将军营中将士,若非陛下,焉能击退郭汜,首战告捷。”
丁冲哈哈一笑,正中下怀。
他就等着杨奉提这件事。
“诚如将军所言,陛下的确是天生英主,有道之君,能化臭腐为神奇。不过话又说回来,仙人炼丹亦需五英俱备,龙虎交映。安集将军营中多是洛阳纨绔子,纵使经陛下巧手点拨,成为精锐,将来的成就也可预期。击退郭汜或许不难,平定天下却远远不够。”
杨奉眼珠一转,明知故问。“以侍郎之见,谁又能担负起佐陛下平定天下的重任呢?”
“自然是勤劳质朴,又心怀天下,忠于陛下之人。”
杨奉眼神微闪,欲言又止。
这三个要求都有点高。
自己的底细自己清楚,别说心怀天下、忠于陛下这两项,就算是勤劳质朴,白波军也是够不上的。说得难听点,白波军就是一群乞活的流民,为了能活下去,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
照此看来,丁冲并不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
杨奉犹豫了片刻,试探地说道:“侍郎说的是……”
丁冲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四周。“将军麾下的将士庶几近之,只看陛下如何点拨、炼化。”
“哦?”杨奉悄悄地看了丁冲一眼,本能地觉得丁冲在哄他。
最不可信的就是这些读书人,满嘴谎言,没几句真话。
丁冲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杨奉。“将军麾下将士大多本是农夫吧?”
杨奉点点头。
“农为国本,农夫背朝青天,面对黄土,每日辛勤耕种,供养天下,天下还有比他们更勤劳质朴之人乎?当年秦以耕战而灭六国,一统天下,岂是侥幸?如今天下分崩离析,州郡割据,陛下欲平定天下,耕战是必然之选。”
丁冲抚着唇上短须,嘴角轻挑。“将军以为,谁能当此重任?后将军的西凉兵,还是安集将军的洛阳纨绔子?”
杨奉愣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将军,天下不缺勤劳质朴的农夫,唯缺胸怀天下的大丈夫,缺忠于陛下的忠臣良将。”丁冲语重心长的说道:“陛下对将军期许甚高,将军可不勉乎?”
杨奉盯着丁冲看了又看,躬身一拜。
“谢侍郎点拨。”
——
丁冲返回御营,向刘协汇报了出使经过。
刘协听完,对丁冲又高看了一眼。
不管是权宜之计,还是确实有所认识,丁冲能由耕战联想到黄巾余部对中兴大汉的意义,已经比绝大多数官员走在了前面。
至少他务实,没有听到法家二字就炸毛。
“杨奉能当起重任吗?”
“论心,有七成。论力,最多五成。”丁冲不假思索。
“如果朕能绊住飞熊军呢?”
“陛下绊住飞熊军还不够,还要拖住郭汜才行。”丁冲解释道:“若杨奉仅仅是进攻李式、胡封,郭汜或许不会在意。若是杨奉护送大批粮食,郭汜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刘协愣了片刻,一拍脑门。
他疏漏了粮食对郭汜的诱惑,以为郭汜有可能坐山观虎斗,看着李式、胡封出丑。
“那该如何?”
“陛下可知二桃杀三士?”
“知道。”
“公孙接、田开疆、古治子勇力无双,却被二桃所杀,在于贪名。郭汜、李式皆是西凉匹夫,他们贪利。陛下不妨以利诱之,使其自斗。”
“利诱?”刘协有些头大。
什么样的利,能让郭汜、李式在这种情况下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丁冲等了片刻,又道:“陛下可知,郭汜、李傕为何来追?”
刘协登时醒悟,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丁冲,手指跃跃欲试,很想抽出腰间长刀,一刀砍死丁冲。
你这坏怂,居然想让朕做诱饵?
你他么的是曹操安排在朕身边的奸细吧。
丁冲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陛下,力合则强,分则弱,郭汜、李式各以步骑称雄,却互生嫌隙,此取败之道也。陛下若能善加利用,未必不能出奇制胜。”
“你仔细说说。”刘协按捺着砍人的冲动,催促道。
“郭汜、李傕为陛下而来,李式为李傕嫡长子,挟制朝廷之外,又有固宠继位之心。无欲则刚,欲多必乱。陛下若移营中军,示以可取之势,则郭汜、李式必争。若臣估计不差,必李式先得,而郭汜观望。”
丁冲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水,在案上画了一个形势图。“如此,李式就挡住了郭汜窥探兴义将军的视线,使其不得南望。”
刘协恍然大悟,盯着丁冲看了两眼,轻声笑道:“你的棋力一定不弱。”
丁冲微怔,随即笑道:“陛下谬赞,臣棋力……尚可。”
第71章 菜羹香
丁冲的办法和下棋相似,就是腾挪之法,用李式来堵郭汜的路线。
这年头没有卫星,也没有空军,战争基本是二维的,打探军情全靠斥候、游骑。一旦李式占据了郭汜和南山之间的位置,哪怕仅仅相隔十余里,郭汜也无从知晓杨奉送粮的事。
如果他们同心同德,这当然无济于事。
可他们互相猜忌,自然不可能互通消息,联手的可能性更小。
风险是不小,但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小。
“你仔细说说。”刘协取来地图,又勾勾手指,示意丁冲坐得近些。
丁冲向前膝行两步,靠在案上,几乎与刘协头碰头,就着地图商量起细节来。
朝廷穷得丁当响,值钱的早就被李傕、郭汜抢得差不多了,连吃饭都要靠段煨供应,自然没什么让李傕、郭汜觊觎的。
能让他们感兴趣的,只有刘协这个皇帝。
不管关东州郡还有几个人把朝廷放在眼里,对这些西凉人来说,皇帝依然是奇货可居。
刘协本打算以实力最弱的董承诱击郭汜,予以重创,不曾想郭汜看似凶悍,实则胆小,刚碰了一个钉子就缩回去了,后续计划全落了空。
丁冲建议以更弱的南北军来诱敌,更以刘协为诱饵,利用郭汜、李式争功的心理,让他们互相牵制,险中救胜,为杨奉送粮提供机会。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要让郭汜、李式觉得有机可趁,就要让南北军的阵地前突,离开居高临下的坡地,在平地立阵。
面对飞熊军这样的精锐骑兵,南北军能不能扛得住冲击,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如果被飞熊军一波带走,那就是丢了皇帝又折兵。
刘协几乎能想象得出,赵温、张喜等人听到这个计划会是什么反应。
丁冲显然也想得到,说完计划之后,他眼巴巴地看着刘协,心情忐忑。
刘协敲着案几,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回御营一趟,和士孙瑞商量商量。
这个计划能不能执行,关键要看士孙瑞的态度,能不能实现,也要看士孙瑞的能力。
“你就不用去了。”刘协对丁冲说道。
丁冲迟疑了一瞬,躬身领命。
——
士孙瑞还没睡,披着衣服,双手撑着案,脸色沉重。
案上铺着地图,地图上摆着兵俑、小旗,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菜羹。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士孙瑞头也不抬的说道:“何事?”
刘协在门口站了片刻,说道:“卫尉当为国保重身体,注意休息。”
士孙瑞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连忙起身,来到刘协面前,撩起衣摆就要拜。
刘协伸出双手,托着他的手肘。“朕来得唐突,卫尉也不必拘礼,我们直奔主题吧。”
“唯,陛下请坐。”士孙瑞也不推辞,将刘协请到正席就座,自己坐在对面。“陛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刘协看了一眼案上一口未动的菜羹。“朕有些饿,卫尉有吃的吗?”
士孙瑞这才反应过来,连声答应,命人取些食物来。
亲卫面露难色,站着不挪窝。
士孙瑞见状,喝了一声:“磨蹭个甚,陛下在安集将军营中也是吃麦饭的。快去!”
亲卫诧异地看了刘协一眼,端起案上的菜羹,转身去了。
士孙瑞摆摆手,笑道:“陛下,臣营中也只有麦饭、菜羹,酒肉倒是有一些,准备留着赏功的,这还没开战,没准备,一时半会的也来不及。”
刘协轻声笑道:“卫尉这是请战吗?”
“岂敢。陛下自有安排,臣听诏就是。”士孙瑞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有些热烈。
聪明如他,自然不会相信天子半夜来找他只是为了闲聊。
刘协将丁冲的计划说了一遍,期间亲卫送来了热好的菜羹,刘协和士孙瑞一人半碗,分着喝了。热乎乎的菜羹入腹,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
士孙瑞一边思索,一边捧着碗,用手指将碗中的残羹刮尽,送入口中,品得有滋有味。
亲卫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出声提醒。
刘协也不吭声。
从士孙瑞这熟练的动作看得出来,他这几天没少干。
吃得山珍海味,也品得菜羹香,这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良久,士孙瑞放下碗,从怀中掏出手绢,抹了抹被舔得很干净的手指。
“陛下,臣冒昧问一句,这是陛下的决定,还是某人的建议?”
刘协反问道:“有区别吗?”
“有区别。”士孙瑞淡淡地说道:“若是陛下自己的决定,臣无话可说,豁出这条命,陪陛下赌一赌。胜,则大汉可兴。败,亦无愧于心。”
“若是某人的建议呢?”
“那臣建议斩其首级,以儆效尤。”士孙瑞眼神凌厉,一字一句地说道:“蛊惑天子,以逞奇计,此乃赌徒之行,非大臣所为。”
刘协点点头,不置可否。
“卫尉以为可行?”
“可行。”士孙瑞推开碗,取过地图。“只是要有足够的耐心,步步为营,让李式觉得胜利可期,只差最后一击,不能急于见功,反倒吓退了他。”
刘协有点意外,就南北军这战力,还能吓退李式?
“陛下,李傕父子乃是北地人,北地与漠南相接,百姓多习胡风,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走,来去如风,与汉阳、陇西一带大不相同,便是与武威、金城也有区别……”
“等等。”刘协打断了士孙瑞。“卫尉的意思是说,同是凉州人,北地人不仅与汉阳、陇西人不同,便是与接壤的武威人也有不同?”
士孙瑞眨眨眼睛,有些诧异。“陛下以为……一样?”
刘协没吭声,心里却想骂娘。
都是凉州人,居然不一样?
士孙瑞无声地笑了两声,随即咳嗽两声,抚了抚胡须,收起笑容。
“陛下,凉州之大,十倍于关中,风土人情有所不同,在所难免。北地、安定多与鲜卑同,武威四郡则常与西域往来,汉阳、陇西则多与羌氐接,所遇羌胡不同,民风自然也有区别。具体到李傕父子而言,则是重骑兵突击,一旦有机会,则如群狼星聚,若有不利,登时作鸟兽散。”
士孙瑞顿了顿,又道:“如今飞熊军战力大不如前,李式必然在战与不战之间犹豫,这正是陛下所言之有间。”
第72章 军议
刘协的脸有些发烫。
以无厚入有间是他当初对士孙瑞说的,现在成了士孙瑞对付李式的指导原则,自己却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
果然只是键盘侠,没了键盘就是弱鸡。
“愿闻其详。”刘协含笑说道,从容不迫。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士孙瑞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鲜卑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是以擅长奔袭。在大漠深处或显或隐,先是远远窥探,一旦有隙可乘,则千骑万骑,如风而至。重骑踏阵于前,轻骑掩杀在后,摧枯拉朽,如大河决堤……”
士孙瑞一边说一边挥舞着大袖,做出各种手势,说到激动处,更是两眼放光,脸庞微红,仿佛不是在与天子对坐,而是身处战场之上,率万骑奔腾,山呼海啸之际,歼敌于覆掌之间。又或者振臂一呼,万弩齐发,殛敌于阵前。
“欲与敌决胜于草原之上,首先精骑数万,着精甲,持硬弩大戟,穷追不舍。敌所至,我亦至,因食于敌,以战养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士孙瑞摊开的手掌一收,握拳于胸,仿佛已将敌军擒于掌中。
“此冠军侯破匈奴之法也。”
刘协鼓掌而赞。“卫尉好气魄。”
士孙瑞叹了一口气。“可惜,如今之大汉,不及孝武皇帝时万一。从孝桓皇帝时起,与鲜卑数战,皆小胜而大败,所谓良将,不过守边而已。”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鲜卑好用重骑突阵,但重骑突阵首在突然,使敌无备。次在声势,千骑万骑踏地而来,蹄声隆隆,慑人心魄,非精锐不能自持。但有破绽,便全线崩溃,任铁骑践踏。”
“然,重骑突阵不仅需要骑将有无畏之勇气,冲突在前,更需要有敏锐之判断,果决之行事。铁骑奔突,机会只在一瞬之间,若不能当机立断,或错失机遇,或陷入步卒重围。”
刘协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演示骑兵突击的场景,频频点头称是。
虽说这些天在董承营中演练的主要是步卒攻防,但他也见识了不少骑兵突击的场面。
战马迎面冲来的压力,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很难体会的。
几匹战马尚且如此,成百上千的战马冲锋又是何等威势,他大致能够想象得到。
可是正因为战马的速度快,能不能及时捕捉到战机,有没有足够的骑术,控制着战马冲向正确的目标,就成了一个骑士是否合格的考验。
稍有闪失,可能就会被马蹄踏成肉泥。
骑将更是如此。
他不仅要保证人马合一,还要对整个战场形势成竹在胸,知道何时可进,何时当退。
该进的时候不进,会错失机会。
该退的时候不退,会断送性命。
李式有这样的经验和能力吗?
刘协忽然明白了丁冲的用意,也明白了士孙瑞所谓的间。
李式就是飞熊军最大的软肋,就是可入之间。
能不能抓住这个软肋,就要看士孙瑞和南北军将士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以及运气。
所以士孙瑞说,如果这是他的决定,他可以陪他赌一赌。
士孙瑞解释完,最后看着刘协,神情严肃。“臣最后问一次,这是陛下的决定,还是某人的建议?”
刘协沉默片刻。“不管之前是什么,现在是朕的决定了。”
士孙瑞缓缓点头。“既如此,请陛下给臣一天时间,与五校尉商量应敌之策,后日变阵。”
刘协长身而起。“拜托卫尉,朕当亲临,为卫尉助威。”
士孙瑞默默地看着刘协,片刻之后,躬身领命。
——
第二天一早,刘协授权董承守营,并由徐晃协助,自己带着赶回御营,参加士孙瑞与五校尉举行的战前军议。
军议争论得很激烈。
士孙瑞刚提出阵地前移的建议,射声校尉沮俊就出席反对。
“卫尉以为,凭残缺之五校,足以邀战西凉军乎?”沮俊怒目圆睁。
士孙瑞一改昨天的慷慨激昂,靠在案几上,以手支额,静静地看着沮俊。
“陛下在此,射声有异议,不妨直言。”
“直言就直言,俊宁直谏而死,不敢误君而亡。”沮俊向刘协拱拱手,大声说道:“陛下亲政未久,尚不清楚五校境遇。五校尉本显官闲职,多为宗室肺腑。桓帝以来,天下不安,北军五校常有征伐,亦不过荣显大将,罕与敌接刃。如今临阵磨刃,初有模样,便欲与西凉劲卒精骑战,无异于以肉饲虎。”
沮俊再拜。“臣以为,万万不可。建此议者,当斩!”
刘协还没说话,一旁的丁冲先变了脸色。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刘协,又看了一眼嘴角带笑,闭目养神的士孙瑞,忽然明白了昨晚刘协为什么不带着他去士孙瑞。
刘协勉强保持着镇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请射声归席,其他诸君也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步兵校尉魏杰长身而起。“陛下,臣亦以为不可。”
刘协打量着这个士孙瑞曾经力荐的老战友,暗自点头。
且不论身高外形,仅气质而言,关中人和关东人就有明显的区别,却又不同于杀气外露的西凉人,颇有旧京遗风,沉稳而厚重,天然就让人有安全感。
“步兵请讲。”
“五校并列,但近年以来,朝廷缺马,屯骑、越骑、长水三营缺员,三营不足一营之数。步兵、射声两营尚完,亦缺少军械、训练。若据地利,列阵而守,或有一战之力。前至平旷之地,与西凉步骑一较高下,胜算实在太少。”
魏杰说完,再拜。“请陛下三思。”
刘协示意魏杰归座,又看向其他三位校尉。
以越骑校尉王服为首,三位骑兵营校尉先后出言附议。
因为缺员严重,他们没什么发言权,只能附和。
刘协很无奈。
他理解了士孙瑞昨晚的反应,北军五校尉全部反对,这一战还怎么打?
刘协看向士孙瑞。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士孙瑞。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片寂静之中,士孙瑞缓缓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
第73章 请自我始
“诸君以为,以如今之形势,大汉之火将尽乎?”
士孙瑞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顿时有些异样。
士孙瑞站起身来,环顾一周,眼神渐渐凌厉。
他伸手一指西面,厉声喝道:“诸君以为,朝廷要面对的仅仅是李傕、郭汜吗?”
众人脸色越发难看,面面相觑。
士孙瑞身体一转,指向东方。
衣袖带起的风刮过王服的脸颊,王服下意识地向后让了让,身体后挫,伸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一副准备迎战的姿势。
虽然一瞬之后,王服便恢复了平静,但这一幕却深深的烙在了刘协的脑海里。
他听王越说过,王服也是个剑术高手。
能逼得一个剑术高手生出本能反应,士孙瑞的气势之强,远超他的想象。
“张济将到。且不说段煨会不会反,若其作壁上观,任由张济长驱直入,诸君就算深沟壁垒,又能坚守到几时?”
沮俊神情凝重,魏杰抚须不语,王服等人都变了脸色。
且不说张济会不会进攻,只要他切断了御营与段煨的联络,他们就会面临断粮的危险。
“后将军杨定,为何为华山而城,据守不降?”士孙瑞冷笑道:“那是因为陛下示之以诚,承诺送粮。若是两军对垒不战,杨定再叛,届时诸将要面对的就不仅是郭汜、李式了。”
沮俊犹豫了片刻,起身道:“话虽如此,放弃有利地形,冒险出击,依然是取死之道……”
话音未落,士孙瑞厉声喝道:“进亦死,退亦死,你选如何死?”
沮俊被他震住,一时嚅嚅。
士孙瑞摆摆手,示意沮俊坐下。
沮俊没敢吭声,下意识地坐了回去。屁股碰到脚尖,才意识到自己太示弱了,刚想挺身而起,一抬头,正碰上士孙瑞杀气腾腾的目光,顿时气沮,低下了头。
士孙瑞环顾一周,语气稍缓。“孟子云:挟泰山以超北海,诚不能也。然,大汉存亡,在此一战,我等当知其不可而为之。若大汉必亡,请从我始。”
士孙瑞转身,向刘协深施一礼。
“陛下,臣请率卫士及执金吾缇骑、执戟为锋,迎战郭汜、李式。”
魏杰也起身施礼。“臣步兵校尉杰,愿战。”
沮俊叹了一口气,起身施礼。“臣射声校尉俊,愿战。”
王服等人不敢怠慢,也跟着起身,齐声道:“臣等愿战。”
刘协感激地看了一眼士孙瑞。
若不是这个老臣鼎力支持,这个方案根本没有实施的机会。
纵使他身为天子,诸将不战,他也无计可施。
士孙瑞随即安排战法。
五校缺员严重,仅靠他们的确不足以迎战,他决定以所领卫尉部为主力,步兵校尉魏杰、射声校尉沮俊配合,屯骑、越骑、长水三营骑士则合而为一,由武艺最好的王服指挥,列于阵后山坡之上,随时准备突击。
有了卫尉部的补充,阵地勉强成型,能战之士共有步卒三千余人,骑兵六百余。
士孙瑞随即又提议,综合考虑各个方面,最好是迎战李式,而不是郭汜。
郭汜有步骑近万人,双方实力悬殊,主动放弃地利之后,几乎没什么机会可言。
相比之下,倒是迎战李式率领的飞熊军有一些胜算。
李式统领飞熊军,一向眼高于顶,以为自己名至实归,只是缺少证明自己的机会。如今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还有可能一战擒获天子,他一定不会放过。
为了助李式一臂之力,不让郭汜有争夺的机会,有必要做些安排。
首先是重创郭汜,由董承所部来承担。
其次是刺激李式。
这个更简单,挂出一面残破的飞熊军战旗即可。
少年易怒,李式既然能逼胡封强攻杨定大营,没有道理不来攻看起来更弱的御营中军。
众人表示同意。
如果能按照士孙瑞规划的战法,迎战飞熊军,的确有那么一点机会。
刘协也同意了,随即返回董承大营。
士孙瑞继续安排,部署各营进入阵地的细节。
——
听说要主动挑衅郭汜,董承吓了一跳。
“陛……陛下,这……太冒险了吧?”
“毋须陛下以身犯险,臣愿为使,面责郭汜。”丁冲挺身而出。
“你?”董承一脸嫌弃。“你一介书生,能干啥?”
丁冲理直气壮地说道:“能骂人。”
“我……”董承也有点想骂人。
丁冲转向刘协。“陛下,臣愿出使,将新作的横吹辞献给郭汜。陛下在营中安坐,待郭汜自来。”
刘协笑着点头答应。
丁冲说的是实话。
论骂人,读书人大多是高手。
丁冲或许不如历史上的祢衡有口才,骂郭汜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小心些,不要勉强,坏了自己性命,使妻儿无靠。”
丁冲鼻子一酸,忍泪大笑道:“有陛下在,臣纵身死,想来他们也必无恙。设若邀天之幸,建有微功,臣也能博个封妻荫子,不负家门。”
刘协也有些感动,托着丁冲的手肘,郑重承诺。
“君不负朕,朕不负君。”
丁冲向后退了一步,一揖到底。“陛下,臣去了。”
看着转身而去的丁冲,董承目瞪口呆。
“这……这竖子是真是伪?陛下,你可不能轻信这些读书人,他们……”
“不管他是真是伪,敢去郭汜营中走一遭,便是勇气。”刘协瞅瞅董承,心情不太好。
别的本事没有,破坏气氛的本事一流。
见刘协脸色不对,董承讪讪地笑了两声,没敢吭声。
刘协随即传令各营校尉、司马前来议事,准备迎战。
这一次,不仅要击退郭汜的进攻,如有必要,还要主动出营反击,要让郭汜大丢颜面,不好意思开口和李式争权。
等诸将的时候,刘协叫来了王越、徐晃等人。
“郭武单骑出战,杀飞熊军游骑三,夺战旗一,诸君谁能继之?”
王越等人互相看看,半晌没人说话。
正当刘协失望之时,徐晃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臣愿往。”
刘协打量着徐晃。“有把握吗?不要勉强。”
“没把握,但也不勉强。”徐晃依然不慌不忙。“只是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请陛下阵前观战。”徐晃抬起头,脸色平静,眼神如渊。“臣冒昧,愿借陛下天威,壮臣胆气。”
刘协郑重地点点头。
“可!”
第74章 横吹辞
“能给我一碗肉,一杯酒吗?”丁冲一边掸着袖子,一边对郭汜说道。
郭汜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双手据案,眼神轻蔑。
“身为朝廷使者,不先宣诏,却讨吃讨喝,你是什么使者?朝廷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丁冲笑笑。“我来之前,已经和陛下告过别。讨吃讨喝,只不过是想做个饱死鬼罢了,有何可笑?”
郭汜眼神闪了闪,有点不安。
丁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恐怕没什么好消息。
他想了想,指指案上的酒肉。“就这些,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谢了。”丁冲卷起袖子,上前一步,伸手去抓。
“嚓”的一声,郭汜长刀出鞘,压在丁冲的手上。“先告诉我为何要请你吃肉喝酒。”
丁冲眼皮一抬,瞥了郭汜一眼。“要不……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说。”
“李式派飞熊军窥探后将军大营,侍郎郭武单骑出战,斩游骑三,夺战旗一。”
“甚?”郭汜一下子跳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刀差点砍中丁冲,吓得丁冲腿都软了,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郭汜被他说的消息震惊了,没看出他的虚实。
郭汜是真的傻眼了。
他知道李式派胡封强攻杨定大营受挫的事,却一直没搞明白李式为什么要干这么明显不合理的事。
现在全明白了。
郭汜想了想,忍不住放声大笑。
丁冲壮着胆子,拿起一块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在案旁吃喝起来,趁郭汜不注意,悄悄拭去鬓角的冷汗。
郭汜越想越开心,在帐中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一个人开心没意思,又派人去叫谢广。
谢广赶到的时候,丁冲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还在吃,只是没开始那么猛了。嘴巴周围全是油,连衣襟、衣袖都油光发亮。
谢广不解其意,郭汜踢了丁冲一脚,让他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丁冲放下手里的肉,又说了一遍。
谢广也愣住了,半晌才道:“原来如此。”他随即又问:“这郭武是谁,从来没听说过啊。”
“那你听过史阿吗?”
谢广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徐晃呢?”
“无名之辈,谁听过他们的名字。”郭汜很不耐烦。“这郭武究竟是谁?”
“一名羽林郎,江东人。”
郭汜、谢广四目相对,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普通的羽林郎,还是江东人,居然杀了三名飞熊军游骑,还夺走了一面战旗?
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史阿是河南人,是一名虎贲郎。徐晃是兴义将军旧部。他们原本都寂寂无名,但天子有卞和辨玉之能,拔其于行伍之中,付以重任。”
丁冲抹了抹嘴。“徐晃之前以寡敌众,斩杀李傕多名游骑,又生擒二人,你们应该有所耳闻。”
郭汜想起了被李傕斩杀的两名游骑,若有所思,却没说什么。
“别废话!吃饱了就赶紧传诏吧。”郭汜没好气的说道,心情莫名的不安。
天子接连提拔了几人,而且个个是高手,这可不是好兆头。
丁冲站起身,甩了甩袖子,淡淡地说道:“你不是来追天子吗?天子就在董承营中。”
“天子在董承营中?”郭汜精神一振,转头向谢广递了个眼色。
谢广点点头。
他刚刚接到报告,董承营中升起了天子大纛,还有乘舆特有的青盖。他觉得不正常,正打算来通报郭汜。
得到谢广的证实,郭汜兴奋莫名。
“老谢,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立刻准备出战,击破董承营,拿下天子,凯旋长安。”
谢广不动声色,看着丁冲。
“还有吗?”
“天子给你们机会,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抓住机会。”丁冲咧嘴一笑。“上次你们攻营,实在令人所望,希望你们这次能有所进步,不要再连累我写横吹辞。”
“什么横吹辞?”郭汜一脸不屑。
谢广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安,他有点猜到丁冲的来意了。
丁冲从袖子里换出几枚竹简,丢在案上。“你们自己看吧,我不想污了自己的眼。”
郭汜狐疑地拿起竹简,只看了一句,就炸了毛,一把揪住丁冲的衣领,直接将丁冲提了起来,脸几乎贴到了丁冲脸上,怒吼道:“是谁,竟敢如此污辱老子?”
丁冲被勒得喘不上气来,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郭汜的大手。
谢广从郭汜手中接过竹简,扫了一眼,也有些恼火。
竹简上第一句就是“西北有贼,其名为多。以狼为父,以犬为母”,直接捅了郭汜的肺管子,不仅骂了郭汜,连他的父母一起骂了。
骂郭汜的父亲,还可以忍。
骂郭汜的母亲,不能忍。
郭汜是张掖人,与草原接壤,民风与鲜卑、匈奴相近,对父亲没什么感觉,却极为敬重抚养他长大的母亲。污辱他的母亲,比污辱他本人还不能接受。
“这是谁写的?着实可恶。”谢广一边咒骂,一边从郭汜手里抢下丁冲。
真把丁冲勒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丁冲一边咳嗽着,一边迅速做出决定。
看郭汜这样子,想必是奏效了,但不能说是自己写的,否则今天真有可能死在这里。
“知道是谁写的又能奈何?”丁冲喘匀了气,故作不屑。“你还能打破大营,杀了他?不瞒你说,营中将士为你编了很多歌谣,比这难听的多了。你要不要听?”
“贼竖子……”郭汜怒不可遏,伸手又要拔刀。
谢广连忙拉住。他一点也不怀疑丁冲的话,那天晚上,他曾经亲耳听到董承营中将士编曲骂人,的确比这恶毒多了。
“贾诩贾文和在天子营中吗?”
丁冲看看谢广,迟疑了片刻。“在。”
“我们想见他,先生能帮忙吗?”谢广伸手抚平丁冲的衣领,含笑说道,眼神中却充满了威胁。
抓狂的郭汜听到贾诩的名字,神奇的安静下来,盯着丁冲不放。
丁冲嘴角轻抽,缓缓推开谢广的手。“文和先生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什么话?”
“朝廷米少,不养无用之人。”
第75章 贾诩的辅导课
郭汜和谢广盯着丁冲,一个狂怒,一个冷酷。
丁冲很紧张,后背全是汗,小腿肚子也有点抽筋。他很想大笑两声,以示豪迈不屈,但嘴巴却不听使唤,脸上的肌肉更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只能一言不发,鼓足勇气,压制着心中的恐惧,与谢广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谢广无声地笑了笑。“你会死的。”
“知道。”丁冲嗓子干涩,声音嘶哑。“所以我刚才吃得很多。你们不知道,为了能打败你们,从皇后到普通百姓,非战斗人员每天只能吃一顿。我们虽是天子身边近臣,也吃不到肉,喝上不酒。酒肉都留给立功的将士。”
不知不觉的,丁冲发现自己不紧张了,身体放松了,气息也平稳了,声音跟着洪亮起来。
“你们觉得,你们能打败这样的天子吗?”
谢广眉头微蹙,避开了郭汜的眼神,挥挥手,命人将丁冲关押起来。
郭汜有点懵。“老谢,他是什么意思,贾先生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贾先生的意思很简单。要么,我们击破董承大营,逼天子下诏赦免。要么,我们戴罪立功,求天子赦免。”
“你选哪一个?”
谢广咬咬牙,沉默半晌。“我选……等一等。”
——
刘协坐在中军将台上,北风渐紧,吹得人浑身寒彻,头顶的大纛哗哗作响。
夕阳偏西,即将落下地平线。
丁冲一直没有回来,郭汜也一直没有动静。
诱郭汜出击的计划无限接近失败。
士孙瑞也很着急,派人来问过两次进展。
他们已经完成部署,明天一早就会离开现有阵地,在平地立阵。如果吸引来的不是李式率领的飞熊军,而是郭汜率领的上万步骑,麻烦就大了。
怎么办?
刘协很郁闷,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不听话的敌人,不按我的剧本走?
看来论计谋,我的段位还是太低,不如贾诩老到。
刘协反复权衡后,决定还是请贾诩出谋划策。
这一战关系重大,他输不起。
——
再一次穿过家眷居住的大营,刘协感受到了与上次不一样的气氛。
天色已晚,大帐里依然漆黑一片,偶尔还能听到一些哭泣声,但陪伴着哭泣声的却不再是喝斥、辱骂,而是温和的劝慰。
“阿宝不哭,等明天阿翁立了功,就有肉吃了。”
有时候,还能听到诵书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阿母,我想吃一箪食。”
声音不大,吐字也不甚清楚,夹杂着咽口水的声音,令人心酸。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帐门口,看着刘协一行走过,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发亮。
一半稍微大一点的孩子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举起手。
“陛……陛下?”
随行虎贲刚要上前阻止,刘协拦住了。一个孩子,又没有武器,有什么好担心。
他还能突然掏出个手雷来?
“何事?”
“我……我今年十四岁半了,还差三个月满十五岁,我……我能上阵吗?”
“你为何想上阵?”
“我……我饿。”孩子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上阵有麦饭吃。”
刘协心中不忍,很想答应这个孩子,或者命人赏他一碗麦饭。
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他现在答应一个,马上就可能出现十个。
“现在还不行。不过,朕可以向你保证,再忍几天,一定能让你吃饱饭。”
孩子很失望,闷闷地退了回去,蹲在路边,下巴支在膝盖上,双目无神。
刘协加快脚步,穿过大营。
走在上塬的山坡上时,不知怎的,他忽然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背对着王越等人,站在路边,装作看远处的风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无路可退。
就算他想放弃抵抗,李傕、郭汜也不会善待这些孩子。他们不会治国,只会杀戮。
只有熬过去,才能看到希望。
刘协咬咬牙,抹去脸上的泪痕,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
——
贾诩还没睡,在帐前做导引。
“先生这是求长生吗?”刘协开了个玩笑,掩饰自己的不安和低落。
“盛世将至,臣想活得久一点,亲眼看一看太平是何等景象。”
“先生有这等自信?”
“陛下没有吗?”贾诩无声地笑了笑,伸手请刘协入帐。他拨亮了灯,灯光照亮了案上的书简,除了刘协上次见过的《老子想尔注》,还有一些写满了字的木简。
刘协拿起一支简看了看。“这是什么?”
“这是臣草拟的凉州方略。”贾诩说着,又取过几支木简,一起递了过来。
刘协诧异地看着贾诩。
这儿还没分出胜负,他竟然开始草拟凉州方略了?
“就这么多?”刘协一边看,一边问。
“刚写了个提纲。”
刘协没有再问,的确是提纲,每支木简上只有一句话,甚至只是简单的几个字。
通商旅,屯边,丝马,选将,教化……
“先生有远见,但我却有近忧,想请先生……”
贾诩淡淡地笑道:“关于郭汜?”
刘协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看着贾诩。
“陛下,喝点水吧。”贾诩取过陶杯,提起案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刘协。
刘协伸手去接,贾诩却不放手,眼睛看着杯中的水,声音有些飘忽。
“陛下,你看这水,在杯中与在壶中,有何不同?”
刘协的头有点疼。
做这种人的君主,压力果然很大啊,随时随地要接受考验。
他看了贾诩一眼,又看看杯中水。
在灯光下,水面荡漾着,闪着光。
纷杂的思绪如同杯中水,慢慢沉静下来。他的脑中也闪过一抹灵光,突然有所领悟。
“水在杯中,与在壶中,本无不同,但所处位置不同,其形状自异。所以,欲谋郭汜,当处郭汜之地,想郭汜所想?”
贾诩不禁莞尔,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郭汜在想什么?”
刘协没有急着回答,呷了一口水,细细分析。
刚刚几句近乎机锋的问答之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计谋,针对的就是人心。要想计谋生效,首先要了解对手,想其所想。
那郭汜又在想什么?
第76章 因人设计
贾诩也不催刘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拿起笔,在一支木简上写字。他不急不徐,一笔不苟,等刘协回过神来,他已经写满了一支简,大约十来字。
他拿起木简,吹干上面的墨迹,双手递了过来。“陛下,臣之臆测,供陛下参考。”
刘协接在手中,却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贾诩脸上,手指摩挲着木简,感受着贾诩留下的余温。
“郭汜想活,但先生觉得他能活吗?”
贾诩摇摇头。“陛下,兵形如水,变动不居。用计只能谋一时,不能谋一世。”
他拿起案上的竹简。“这,才是臣着眼于长远的心血所在。”
一抹笑意从刘协的眼角荡漾开来。
他微微欠身,向贾诩欠身施礼。“谢先生指点。”随即放下手中的木简,拿起案上的木简看了一眼。“先生读过《潜夫论》吗?”
贾诩摇摇头。“听闻过,没读过。”
“我也只听过,没读过。先生若有心,不妨找来读一读。”刘协想了想,又道:“还有会稽人王充的《论衡》。可惜朝廷所藏典籍中没有找到这部书,也不知是不是遗失了。”
贾诩想了想。“臣听人说过,蔡伯喈曾有此书,或许在其弟子王粲处。”
说到蔡邕,刘协突然想起一个人。“先生知道蔡伯喈的女儿蔡琰失落在西凉军中吗?”
贾诩吃了一惊。“竟有此事?”随即脸色一黯。“时间隔了这么久,怕是凶多吉少。”
刘协站起身来,一声长叹。“乱世人不如狗。纵有满腹诗书,若不能自强,任人宰割,又要这诗书何用?”
贾诩惊讶地抬起看头,看着刘协。
刘协没说话,举步向外走去。
贾诩起身相送,看着刘协出了大帐,又一路下塬去了。
良久,他坐回案前,拨亮了灯,重新拿起笔。
——
刘协来到士孙瑞的大帐。
士孙瑞靠在案前,没戴冠,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憔悴灰暗。
“陛下……”见刘协进帐,士孙瑞连忙迎了上来,顾不得行礼,急急问道:“郭汜进攻了吗?”
“卫尉,你觉得,郭汜现在纵使劫得朕返回长安,能敌李傕父子乎?”
士孙瑞若有所思,腰杆慢慢直了起来。
“陛下是说,郭汜自知不敌,当不至于冒险求战,更当作壁上观,待机而动?”
“卫尉以为然否?”
士孙瑞笑了。“然。”他来回转了一圈,有些忘形的拍拍额头。“若非陛下提醒,臣也囿于以己度人,忘了郭汜的处境。这么说来,他一战不胜便龟缩回营,倒是可以理解了。”
“那卫尉明天出战否?”
“自然要出战。”士孙瑞站住,用力握紧拳头,轻轻一晃。“便是冒险,也值了。”
他转头看着刘协,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躬身施礼,却忘了还没戴冠,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带着几天没洗头的馊味,杵到刘协面前。
“明日一早,便请陛下移营。”
“朕不走了,今天就宿在这里。”刘协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地图、兵俑。“卫尉若是困了,大可去睡。若是不困,我们说说话,看看明天该怎么打。”
士孙瑞大喜。“臣求之不得。陛下稍候,臣命人准备点吃食。陛下有口福,今日飨将士,还剩了一些酒肉,在火上热一热,就能用了。”一边说着,一边大声招呼亲卫去准备。
见士孙瑞这般模样,刘协也忍不住笑了。
想不到这抱礼的老臣也有如此放浪形骸的时候。
“朕刚才贾文和处来,他正在草拟安定凉州的方略。”刘协说道:“卫尉于此,可有思量?”
“嘿嘿,臣大胆猜一猜,他所想的方略中必有通商,而且放在前面三策之内。”
刘协抬起头,像是见了鬼似的。
贾诩的方略中的确有通商,而且是在第一策。
难道这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陛下觉得奇怪?”
刘协点点头。“通商是贾文和方略的第一策。”
士孙瑞笑得更加得意,额头的皱纹都平了许多。
“陛下,凉州虽广阔,以河西四郡连通关中之商路为界,大致可分为三。四郡既有牧场、耕地,又有沿途商旅所缴税赋,收益最为丰厚。凉州乱,商旅断绝,则四郡损失最大。是以四郡士庶欲静,倾心朝廷者最众,前有段纪明,后有盖元固,皆为此理。”
士孙瑞倒了两杯水,示意了一下,没等刘协端起杯子,他先喝了一大口。
“西域多宝物,美玉、良马、葡萄酒、夜明珠,洛阳权贵无不趋之若鹜,商旅获利丰厚,沿途郡县也大受其益。董卓焚洛阳,劫杀百姓,权贵之家更是洗劫一空,是为杀母鸡,取其卵,逞快于一时。郭汜、张济匹夫,不通其理,段煨、贾诩焉能不知?”
刘协茅塞顿开。
上次就听士孙瑞提及凉州内部不和的原因,只是没有细问,今天听到这些,才知道根本原因还是利。凉州平定,受益最大的就是河西四郡,所以他们最渴望太平,反对大乱,更反对朝廷弃凉。
“卫尉,愿闻其详。”
士孙瑞正中下怀。“陛下愿意听,臣就为陛下好好说道说道。”
亲卫取来了酒肉,士孙瑞客气了一番,拿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拿起笔,在准备好的木简上写了几条命令,让亲卫送到各营。
“明日一早,依次入阵,违令者斩!”
亲卫领命而去。
士孙瑞又取来一支准备好的竹简,交给另一个亲卫。“命游骑射入李式大营。从现在开始,他别想睡安稳觉了。陛下不睡,他也敢睡?”
看着士孙瑞有条不紊的安排,刘协莫名地平静了许多。
贾诩教他因人设计,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思其所思,想其所想,方能无所不中。
那士孙瑞又在想什么?
作为一个兼具文韬武略的关中智者,他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了独当一面,而且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机会,能不全力以赴吗?
有这样的老臣部署具体事宜,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第77章 机会送上门
李式从一个中年妇人身上滚了下来,摊开四肢,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却一轱辘爬了起来,甚至来不及放下被掀起的衣摆,去案上的盆中取了一大块连皮带汁的肉块,抱在怀里,匆匆出帐去了。
一个亲卫闯了进来,轻声呼唤。
“少主,少主。”
“别叫了。”李式没好气的喝道:“今天到此为止,老子困了。”
“少主,游骑打探到紧急军情,在帐外等候。”
“军情?”李式愣了一会,慢慢坐了起来。还没说话,先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亲卫出帐,将游骑叫了进来。
游骑是一个年约四旬的羌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很是凶恶。他打量李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又很快掩饰好,随即看着案上装满肉的大盆咽了一口口水。
“什么消息?”李式无精打采的问道。
“小皇帝的斥候正在勘察地势,南北军可能会离开坡地,到平地上立营。”羌人游骑送上一支绑着木简的箭。“还有这支箭,上面写着字,说是特地送给少将军的。”
李式狐疑地看看游骑,接过箭,解开绳索,取下木简。
游骑满怀希望地看着李式。
今天运气不错,如果这支木简上的消息重要,他有可能得到酒肉赏赐,吃饱喝足,然后睡一大觉。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找一个关东妇人陪睡。
李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突然跳了起来。
“哈哈,这简直……这简直是……”
他来回转了两圈,一眼看着口水都快砸肿了脚面的游骑,大笑两声,端起案上的肉盆,全部塞到游骑怀中,又拿起精美的酒壶,一并塞给游骑。
“全赏你了,敞开吃,敞开喝,不醉不归。”
游骑大喜,眉开眼笑地出去了。
李式在营中来回转了两圈,又命人去请胡封。他看着手中的木简,看一次笑一次,喜不自胜。
胡封匆匆赶来的时候,李式精神亢奋,正在帐中持刀起舞,哼唱着欢快的歌谣。案上摆着新准备的酒肉,刚烤好的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帐内弥漫着美酒的淳香。
“阿式,这是……”
“你看看,你看看。”李式将木简递了过来,继续在帐中盘旋轻舞。
胡封走到灯旁,就着灯光看了一遍,也有点懵了。
木简是卫尉士孙瑞所书,内容很简单。
“逆臣李傕父子,无君臣之礼,冒犯乘舆,当诛。限期三日,束手就缚,自免请罪,否则头悬于北阙,手足系于轼,悔之晚矣。”
胡封虽然读书少,却也知道这几句话的份量。
且不说免了李傕的大司马会不会刺激李傕,就这“头悬于北阙,手足系于轼”十个字,就够李式生气了。
阙与傕同,轼与式同,这是当面辱骂。
让人疑惑的限期三日,若李式不降,三日后又能如何?
“小皇帝要移营,士孙瑞要与我野战。”李式笑嘻嘻地说道。
胡封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嘿嘿,若是你我,自然不可能做出这等蠢事。可是那小皇帝懂什么,士孙瑞自以为知兵,其实不过是一书生罢了。他们以为杨定的义子趁我不备,杀了我几名游骑,就小瞧了我飞熊军。嘿嘿,这次我不仅要雪耻,更要趁势击破士孙瑞的阵地,生俘了小皇帝,献给大司马。”
看着兴奋莫名的李式,胡封只有一个感觉。
他们都疯了,小皇帝疯了,士孙瑞也疯了,李式也疯了。
——
第二天一早,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的李式就带着亲卫,赶到塬下,亲自察看地形。
胡封不放心,也跟着来了。
当他们看到南北军的战旗的确在移动,一队队的将士离开了山坡上的阵地,来到平地列阵,李式放声大笑,胡封却哑口无言。
“阿封,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式用力地拍了拍胡封的肩膀。“若不是那几个游骑大意,被杨定的义子杀了,他们如何敢生此妄心,挑战我飞熊军?”
胡封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人都疯了。
李式却意气风发。
他的思绪已经飘离了身体,离开了眼前渐渐成形的阵地。
这些人不堪一击,毋须在意。
他担心的是郭汜会不会来争夺,担心的是杨奉、杨定会不会来救驾。
“阿封,你能为我挡住杨奉、杨定吗?”
胡封有些为难。
他只有两千多人,又刚刚在杨定大营吃了亏,这时候要面对杨奉、杨定的进攻,为李式掩护侧翼,的确有些勉为其难。
他很想劝李式报告李傕,请李傕派人来增援。
但他很清楚,李式不会答应。
他也想劝李式向郭汜求援,请郭汜分兵掩护。
但他同样清楚,这更不靠谱。
郭汜会不会尽力且不说,置身于郭汜的包围之中,想想就不安全。
“阿封,也不用你阻击太久,最多半天时间,我就能击破士孙瑞的阵地,擒小皇帝而归。”李式竖起三根手指。“三阵!三阵不成,我就退军,如何?”
胡封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
以飞熊军的战力,三阵之内突破南北军的阵地的确不是难事。如果三阵之内还不能成功,也只有撤退一条路了。
而且三阵用时很短,最多半天时间,杨定、杨奉应该来不及反应。
“那就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驷马……”李式再次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难追。”
胡封看着李式一副直不起腰来的模样,心生鄙视。
这什么坏毛病,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关东女人不喜欢,偏偏喜欢中年女人,而且贪得无厌,生生把自己搞得皮包骨头,像个病鬼似的。
“行,我全以力赴,一天以内,保证不让杨奉、杨定有一兵一卒越过我的阵地,威胁你的侧翼。”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李式嘿嘿地笑着,用力搂了搂胡封的肩膀。
胡封强笑着,不动声色的挣脱了李式,拨马而去。
李式兴奋之际,也不在意胡封的态度,转身叫来一个属吏,让他去郭汜营中传话。
他要移营到此,与郭汜靠得极近,不打招呼容易引起误会。
更重要的是,他要向郭汜表明,这个机会是他先发现的,郭汜不能抢。
第78章 天子出征(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郭汜爽快地答应了李式的要求,还拍着胸脯,一副同仇敌忾的气势说,飞熊军是凉州精锐,岂能任人污蔑,夺旗杀人?这仇必须报。
你若不行,我来。
收到使者的回复,李式的心态当场就崩了,狂吼着要进攻郭汜的大营,弄死郭汜。
被亲卫死死抱住,恢复冷静之后,李式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飞熊军战旗被夺的消息瞒不住了,已经传到了郭汜的耳中。
郭汜这个马贼,不知道在暗中笑成什么样子,等着父亲李傕收回飞熊军,看他出丑。
要想保住飞熊军,只有一个办法,击溃士孙瑞的阵地,生擒小皇帝,证明自己有足能够的能力统领飞熊军。
李式一边命人催促胡封进入阵地,一面命飞熊军列阵。
飞熊军骑士们陆续进入战场,不紧不慢的列阵,不时地看一眼对面已经成型的步卒阵地,谈笑风生,眼中充满轻蔑。
对他们来说,即使实际人数只有千余人,击破三四千步卒的阵地依然易如反掌,他们要考虑的是能否争取到最合适的出战机会,伤亡最小,破阵的机会却最大。
即使对面只是中看不中用的南北军,也没人愿意冲第一阵。
几个百人将不约而同的找到李式,希望能得一个最好的出击顺序。
一言不合,几个人就吵了起来,当着李式的面破口大骂,脾气不好的甚至拔出了刀。
李式一夜没睡好,又被郭汜气得破了防,头晕脑胀,见这些人大吵大闹,根本不把自己这个主将放在眼里,更加心烦意乱。他几次喝止,却没人肯听,反倒吵得更凶。
更有甚者,有人对李式大呼小叫,唾沫星几乎喷到了李式的脸上。
李式顿时恼了,抡起马鞭乱抽,厉声喝道:“都别吵了,老子亲自冲锋。”
众人鸦雀无声,互相看看,都有些不以为然。
李式看在眼里,更加恼火。
他知道,这些桀骜不驯的将领不把他放在眼里,一直觉得他只是代李傕统领飞熊军,并不是真正的飞熊军主将,平时看在李傕的面子和赏赐的份上,称他一声少将军、少主,哄他开心,真到了上阵的时候,还是要听他们的。
他就是要打破这个偏见,证明自己。
“三合以内,必破敌阵。”李式双眼血红,嘶声大吼。
——
士孙瑞披着甲胄,提着长刀,在一群校尉、都尉面前来回踱步。
“看见了吧?”士孙瑞举起长刀,指向对面的飞熊军。
“看见了。”一个都尉大声说道:“飞熊军。”
“知道飞熊军都是一些什么人吗?”
“知道,西凉人,羌人,还有鲜卑人,全是畜生。”
士孙瑞点点头,转身指向身后。
山坡之上,天子大纛迎风飘扬。
“看见了吗?”
“看见了。”一个中年校尉不紧不慢的说道:“天子亲自上阵了,就是不知道他敢不敢砍人。”
其他人轻声笑了起来。
赤气贯紫宫之后,天子突然变了性子,又是练武,又是招募勇士,偏偏漏过了卫尉大营,让他们多少有些怨气。这一次打头阵,又是迎战飞熊军,很多人都憋了一口气,要证明自己才是南北军真正的精锐,什么虎贲郎、羽林郎,都是纨绔。
至于执金吾的缇骑、执戟,就更不值一提了。
借这个机会调侃一下天子,心里还是蛮爽的。
士孙瑞没有阻止,大战在即,所有人都很紧张,过于强调礼仪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时候,就是要激起将士们谁也不怕的勇气。
训练时间太短,能凭借的也只有勇气了。
“天子能不能砍人,你会有机会看到。”士孙瑞喝道:“天子的后面是什么,你们也清楚吧?”
众人不笑了,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都清楚,在天子的身后,是他们的家眷集中居住的大营。
如果他们倒下了,天子就会直面飞熊军。
如果天子被飞熊军俘虏了,他们的家属都会成为飞熊军的战利品。
士孙瑞拔出长刀,刀尖划过地面,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横线。
“这道线,就是我士孙瑞的底线。想跨过这道线,要么击败飞熊军,到天子面前受赏,要么被人抬过去。”
说着,士孙瑞出手臂,摊开手掌,长刀在掌心轻轻一抹,鲜血涌出,染红了刀刃。
士孙瑞举起手掌,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掌心的血迹,又慢慢握紧拳头。
鲜血沿着手腕留下,染红了袖口,染红了臂甲。
“请华山作证,请渭水与大河作证,请诸君作证。”士孙瑞厉声大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众人凛然,齐唰唰抱拳施礼。
“愿随卫尉,血战到底!”
——
刘协站在大纛下,看着远处高举手臂的士孙瑞。
他看不到士孙瑞手掌上的鲜血,但他感受到了士孙瑞的冲天杀气。
他知道,此战若不能胜,这可能就是士孙瑞最后的音容笑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传诏兴义将军,让他做好送粮的准备。”刘协压抑着胸中涌动的情绪,叫过一个虎贲侍郎。“我们的时间有限,少则半天,多不过一天,希望他能好好利用,将粮食送到后将军的大营。”
虎贲侍郎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刘协又叫过王越。“从现在开始,人不解甲,马不解鞍,随时准备战斗,直到分出胜负。”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生死。”
王越诧异地看了刘协一眼,躬身领命。“唯!”
“击鼓,告诉所有人,朕在此。”
王越举起手臂,用力一晃。
十余名鼓手挥舞鼓桴,敲响了牛皮大鼓。
雄浑的战鼓声像无形的波浪,向四周荡漾开去。
塬上、塬下,一片寂静。
天地之间,只剩这代表着天子的雄浑鼓声激荡。
无数人站起身来,侧耳倾听。
无数人走出帐篷,翘足而望。
御营之中,贾诩放下了手中的笔,抚着胡须,看向鼓声响起的地方,面色沉静。
御帐内,皇后伏寿、贵人宋都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
一侧的小帐内,唐姬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扭头看向帐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郭汜的大营内,丁冲从乱草丛中坐了起来,看向鼓声传来的方向,脏兮兮的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喃喃自语。
“天子亲征,我大汉中兴,自今日起。”
第79章 接战
李式抬起头,看向飘扬的天子大纛,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将马鞭交到右手,右手悄悄在马鬃上擦了擦。
最近的手汗有点重,今天尤其如此。
心跳也有点不规律,气息短促,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他心虚地看看四周,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紧张。
好在其他人和他一样,都被远处的战鼓声吸引了注意力,并没有人注意他。
“别看了。”李式喝道,用马鞭指点着。“你,你,随我冲第一阵。你,你,第二阵……”
百人将们听了,没多说什么,纷纷拨马回阵。
李式要带头冲阵,没什么好争的了,到时候看李式的本事就是。
李式有点兴奋。
这是他统领飞熊军以来第一次打头阵。
对手很特殊,难度却不大,成功触手可得。
他转向亲卫,大声说道:“今日冲阵,生擒小皇帝,立功者各赏关东妇人一人,牛十头,羊一百,长安附近上等良田百亩。”
亲卫们听了,登时兴奋起来。
天下大乱,什么最值钱?
不是关东妇人,也不是牛羊,而是长安附近的良田。
这些土地有充足的水源,即使去年三辅大旱,大片大片的土地因缺水而绝收,长安附近的良田依然有充足的水灌溉,保证收成。
虽说长安地广人稀,大量土地抛荒,这些良田却都被将领们占了,普通人根本没机会染指。
这一百亩土地比成群的牛羊值钱,而且旱涝保收。
有了这一百亩土地,以后就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小日子了。
“愿随少主杀敌。”
“唯少主马首是瞻。”
亲卫们七嘴八舌的喊叫着,气氛热烈,让李式信心更足。
他不敢完全相信飞熊军将士,却可以信任这些亲卫。
这是他李家的部曲,也是他私人的部曲。
“走!”李式拨马,开始小跑,绕阵示威,让战马热身。
亲卫们紧紧跟上,有悍勇之士冲到了李式的前面,为李式开路。
骑兵冲锋必然会面对弓弩的攒射,面对长矛、大戟的阻击,冲在最前面的人也最危险,胜利后的功劳也最大。
这是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占据的位置。
掌旗兵展开小旗,紧紧的跟在李式的后面。
传令兵将小鼓挪到胸前,击响了小鼓,发出集合,准备冲出的命令。
李式纵马奔驰,身体随着战马的奔跑上下起伏,有些头晕脑胀,但更多的是兴奋,全身的血液都被鼓动起来,在血管内奔流。
“随我来——”
李式拔出长刀,大声怒吼。
两队骑兵冲出了阵地,跟上了李式的步伐,在李式身后两翼展开。
李式绕阵一圈,重新回到阵前,拨转马头,向士孙瑞的阵地奔跑。
为了节省马力,战马跑得并不算很快。
第一次冲阵,更多的是试探,近距离的观察对方的阵地以外,还要看对方的反应,从中分析哪里可能是薄弱环节。
密集的长矛大戟组成的步卒阵地是对抗骑兵冲击的利器,却不是什么步卒都能胜任的,只有真正的精锐才能压制面对骑兵的恐惧,保持阵形的完整。
李式不觉得士孙瑞统领的卫士有这样的实力。
还在两百步以外,他就感觉到了对面卫士的紧张和不安,看到了最前列刀和长矛组成的阵地的动摇,不禁冷冷一笑。
一鼓作气的念头在李式心中一闪而过。
——
“稳住,稳住!”直面李式的曲军侯连声怒吼,用手中长刀拍打着打算向后退的士卒肩背,抬腿猛踢他们的屁股。“深呼吸,想想你们的妻儿父母。给我顶住!”
相邻阵地上的曲军侯也在强力弹压。“都别怕,这只是试探。越怕死,死得越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即使如此,将士们还是非常紧张,就连曲军侯们自身也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马蹄声越来越响,战马逐渐加速,近三百骑的步伐越来越整齐,大地震颤起来,越来越响,震得每个人的心脏都跟着起落,呼吸也变得非常困难。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还没有进入射程,负责弓弩掩护的射声营就射出了第一阵箭雨。
看着那些箭还没射到李式面前就无力的落地,射声校尉沮俊气得发晕,却不敢叫停。
战马已经冲到,这时候根本没有时间调整节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发!发!”沮俊一手捂脸,一手猛挥。
更多的弓弩手一起发射,提前发射的弓手紧跟着上箭,弩手却有些慌,有人连拉了三次弦,都没能上好箭。
箭阵很乱,根本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与训练时的整齐划一相去甚远。
刘协远远地看见,嘴角抽搐了两下,心不断的往下沉。
沮俊算是有点能力的校尉了,怎么就这水平?
这箭阵能有什么威力可言,就算射中了,也没什么杀伤力吧?
完了,完了。
如果士孙瑞的部下也这么拉稀,李式也就是一个冲锋的事,阵线就可能全面崩溃。
刘协不自觉的伸长了脖子,希望能看清士孙瑞的阵地。
即使是骑在马上,从这里看过去,他也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具体的某个人。
但他看到了士孙瑞的背影。
士孙瑞站在将旗下,身体笔直如松,与一旁射声营阵地上的沮俊完全不同。
刘协莫名的安心了许多。
毕竟是经历过真正战事的人,士孙瑞比沮俊强多了。
刘协又看了一眼士孙瑞左翼的步兵营阵地,发现魏杰也很镇定,心中又添了两分信心。
这两个曾随盖勋平叛的老将是他现在最大的倚仗。
“陛下,李式过去了。”史阿忽然提醒道。
刘协收回目光,看向阵地正面。
李式率领骑兵正从阵前掠过,离最近的步卒有五六十步。射声营的弓弩手还在齐射,但大部分弓弩都没有命中目标,落在骑兵与步卒之间的空地上。
有几名骑兵从更近的地方掠过,步卒们有些慌乱,曲军侯的呼喝声也很急。
一个骑兵射出一支箭,正在指挥的曲军侯应声倒地。
看到机会出现,三四骑如同饿狼一般,飞扑而至,撞入步卒阵中。
几名正对的步卒被撞飞,阵地晃动。
有骑士吹响了牛角号,呼叫更多的同伴增援。
刘协看得真切,脸色大变,刚刚放下一些的心登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80章 旗鼓相当
听到号角声,已经从阵前掠过的李式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
身边的骑士和战旗挡住了他的目光,他看不到号角声响处的情况。
等他反应过来号角声是发现战机,需要更多的人增援时,他已经从士孙瑞的阵前掠过,再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李式懊丧地拍了一下战马,决定装作没听见,继续向前,按计划返回自己的阵地。
在战场上,这样的事常有发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式没有对号角声做出反应,也没有下达命令,更多的骑士也忽略了那个号角声,跟着李式返回阵地。对于绝大多数飞熊军骑士来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交给别人。
只有跟在最后的十余名骑士响应号角声的请求,冲了上去,冲向士孙瑞的阵地。
他们非常默契,前面的几个骑士一边拉弓急射,目标直指队长、屯长、什长之类的小军官,一边策马从阵前掠过,尽可能的靠近步卒,战马的身体甚至擦着长矛、大戟的锋刃。
指挥战斗的军官受伤,慌乱加剧。
战马迫近的威胁逼得更多的士卒产生恐惧,更多的人本能的后撤,阵地不可抑制的动摇。
后面的骑士抓住机会,策马闯入阵中。一边利用战马的力量冲撞,一边挥舞战刀、长矛,毫不留情的杀戮。
虽然只有十余名骑士,却对阵地造成了无法忽视的威胁。
刘协看得清楚,紧张万分。
士孙瑞同样看得清楚,却胸有成竹。
他挥了挥手,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从他身后奔出,冲向阵地最混乱的地方。他们赶到慌乱的步卒身后,有人举起手弩,冲着十余步外的骑士就射。有的挥舞战刀,砍倒转身逃跑的步卒,喝令所有人再战。有的用肩膀顶住后撤的步卒,大声喝令他们向前。
骑士坐在马背上,目标显眼,战马虽然奋力冲撞,速度还是不可避免下降,面对亲卫们的手弩集射,骑士只能举起绑在手臂上的骑盾遮挡。
动作一慢,立刻有亲卫抓住机会,或用长矛捅刺骑士的腰肋,或者上前抓住骑士的腿,直接将他们拽下马,砍倒在地。
亲卫的装备更好,武艺也超出普通士卒,不少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勇士,经验丰富。他们的增援不仅遏制了骑士的势头,也让其他步卒获得了勇气和喘息的机会,他们迅速镇定下来,对陷入重围的骑士痛下杀手。
稳住了局势,亲卫们立刻奔向下一处。
飞熊军骑士则因为没有增援,不敢恋战,纷纷拨转马头,脱离战场。
一场小规模的激战很快平息。
虽然付出了数倍于敌的伤亡,但击退飞熊军的进攻,力保阵地不失,还是鼓舞了不少人。
幸存的步卒们欢呼着,互相击掌,有的甚至喜极而泣。
奉命增援的亲卫们返回将旗下,带回一些飞熊军的头盔、牛角号之类的战利品,还有一面小旗。士孙瑞命人举着,到各营的阵地上展示,激励士气。
与此同时,他命人火速上前,将重伤、阵亡的将士撤下来,补充人手、军械。
一时间,士气复振,将士们互相打气,重新列阵,准备再一次迎接飞熊军的冲锋。
——
沮俊很没面子,提着马鞭,冲到两个都尉的面前,劈头盖脸一阵抽。
两个都尉不敢吱声,等沮俊走了,转身又将部下一顿臭骂,刚才擅自发射的几个士卒直接被拽出来,拳打脚踢,用刀鞘一顿猛抽。
“都给老子听好了,再敢不听命令乱射,老子就将你们的箭全塞进你们的屁眼里。”一个中年都尉气红了眼,口水在嘴角聚成白沫。“老子当年可是跟随皇甫太尉平定黄巾的射声士,一辈子的威名,不能被你们这些软蛋毁了。”
那些士卒屁都不敢放一声,爬起来,抹抹脸上的血,立刻归队,重新上箭。
其他人也不敢反驳,抓紧时间准备。
——
阵地对面,李式也在面对愤怒的部下。
损失了几名部下的百人将听完部下的讲述,随即找到李式,要求补偿。
他的部下抓住了战机,却因为李式没有及时下令增援,白白牺牲了几条命。
这个帐必须算清楚,将来论功行赏,不能少了他的。
李式得知真相,也觉得可惜。
但他的遗憾很快就被百人将眼中的轻蔑激起的愤怒代替了。
他抡起马鞭,一鞭抽在百人将的脸上。
“你敢质疑老子?”李式急赤白脸的怒吼道:“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百人将捂着脸,怒视着李式,却没说话,拨马就走。
他身边只有两个亲卫,李式身边却围着一群亲卫,真要动手,他不是对手。
李式很想派人追上去,剁下这个桀骜不驯的百人将首级,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等他打赢了这一仗,掌握了飞熊军,有的是时间和他算账,砍下他的脑袋做夜壶都行。
“准备,再冲!”李式嘶吼道。
传令兵敲响战鼓,掌旗兵摇动战旗,战马开始小跑。
又有两队骑兵冲出阵地,在李式身后展开。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听,听到部下的鼓声呼应,李式恶狠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阵地。
这一次,他要亲自冲锋,击破士孙瑞的阵地,让那个不知尊卑的蛮子看看谁才是主将。
三百骑兵成矢形阵,没有冲向侧翼,而是径直冲向了士孙瑞的正面。
士孙瑞敏感的注意到了这一点,一面命人击鼓,一面派人增援,加厚阵势,准备迎接骑兵冲撞。
沮俊也屏住了呼吸,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看看将旗下的衣着华丽的身影,手中马鞭连连转圈。
传令兵急敲战鼓,将沮俊的命令传了出去。
两个都尉也看到了机会,手指远处的李式将旗,连声呼喝。
“准备攒射,干掉那个畜生。”
近百名强弩手端起了弩,手指搭在弩机上,屏住呼吸,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当李式率部骑兵冲入射程以内,两个都尉几乎同时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强弩手们扣动弩机,近百支弩箭带着厉啸,向李式急驰而去。
李式看得真切,刹那间心脏紧缩,腿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举盾——”亲卫将厉声长啸。
第81章 宝刀不老
箭落如雨,射在铁质头盔和甲叶上,火星四溅。
这次集射时间掌握得比较好,又以李式为目标,比上次整齐很多,威力有明显提升。
即使有最好的甲胄保护,冲在最前面的亲卫还是受到了重创,被射得人仰马翻。
李式身前的保护瞬间就薄了一层。
李式自己也挨了两箭。
一箭射在头盔上,被头盔滑开,冲击力压得李式的脖子承受不住,头往下一沉。
一箭射破了肩甲,锋利的箭头扎进他的肩膀。随着战马的每一次起伏,箭头扯动肌肉,痛不欲生。
刹那间,李式觉得自己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战马奔腾,驮着李式一口气向前冲了几十步。
等李式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冲到了阵前,再也不来及转向。
如林的长矛、闪亮的刀光,还有盾牌后发白的脸庞,扑面而来。
“轰——”战马撞向持盾的步卒。
“噗——”长矛刺入战马的身体。
步卒被撞飞,骑卒被刺倒,战马被长矛贯穿。
没有人来得及紧张,双方便扭打在一起。
因为李式的紧张,没能及时下达齐射的命令,骑兵放弃了冲击前的齐射,直接纵马冲阵。虽然有不少骑兵进行习惯性的射击,终究不如数百人齐射的威力惊人。
步卒算是躲过了一劫,得以以最完整的阵势迎接骑兵的冲击。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战马的重量,配合速度带来的冲击力,绝非人力能够承受。正面迎接冲撞的步卒几乎无一例外,不是被撞倒在地,就是被直接撞飞。
除了蹲在地上,一直将长矛对准前方,等着战马撞上来的第一排步卒,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来得及将长矛刺入战马的身体,更不用说马背上的骑士。
前面两三排的刀盾手、长矛手瞬间被重创,被马蹄践踏,被骑士手中的长矛、战刀挑飞、砍伤,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士孙瑞准确的把握住了李式冲击的方向,及时增加了阵地的厚度,避免了被骑兵直接穿透的后果。无数步卒号呼着向前,一边用身体支撑前面的同伴,一边向马背上的骑士刺出长矛,射出箭矢。
李式心急如焚,连声呼喝加速。
即使他作战经验不够丰富,也知道一旦失去速度,骑兵的下场有多悲惨。
在对密集列阵的步卒,阵形相对稀疏的骑兵根本无法抗衡,常常会陷入以寡敌众的境地。
骑兵加速并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只要有半个战马身位,有经验的骑士就能让战马向前突击,冲撞对手,不断扩大空间。
李式身边的亲卫都是久经沙场的骑士,看到形势不对,不用李式吩咐,就互相配合,马首、马尾相连,小范围内转圈,准备保护着李式突围。
卫尉营的卫士们大多没有类似的经验,仅凭一腔血勇,挡不住骑兵的冲撞,眼睁睁地看着骑兵渐渐活动起来,却无可奈何,只得尽可能用手中的长矛去刺、用长戟去勾推马背上的骑士。
对于这种快速移动的目标,长戟显然要比长矛好用一些。
但也仅仅是好一些而已。
骑士们不敢怠慢,挥舞手中的战刀、长矛格挡,全力反击。
看着眼前纷乱的人群,听着双方将士愤怒的嘶吼,兵器相击的脆响,李式心慌意乱。
他忽然意识到,朝廷的的南北军并非他想象的那么弱,并非一冲即溃那么简单。
此刻,他只想离开此地。
肩膀更疼了,箭头似乎更深了。
李式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也模糊起来,汗水更是如浆般涌出。
——
士孙瑞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形势如他所料,步卒大阵挡住了骑兵的冲击,甚至困住了李式,但他清楚,这都是暂时的。
卫尉所属的步卒本来就不是野战主力,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宫城,并不清楚如此对抗骑兵。
用不了多久,这些骑兵就能脱离战场,重新组织冲击。
届时这些步卒还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和体力迎战,他也没有足够的把握。
“击鼓,命射声营掩护,步兵营出击。”
战鼓声炸响,左右两翼的沮俊、魏杰同时下令出击。
“发!发!”沮俊大声吼叫着,顾不得汗水如注,腌得眼睛生疼,一个劲的命令麾下的将士全力射击,阻击更多的骑兵冲击。
魏杰带着步兵营的数百步卒突出阵地,杀向李式的身后。
他要阻断李式的退路,将李式死死咬住,不给他发起第二次冲击的机会。
步兵营是南北军中实战能力最强的一支力量。魏杰原本主动请缨,首战李式,却被士孙瑞否决了。
士孙瑞将更难的任务交给了他。
七百步卒,不仅要截断冲阵骑兵的退路,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增援的骑兵,风险之大,仅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魏杰还是答应了。
他知道,除了他之外,士孙瑞没有其他的人可以依靠。
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胜了,朝廷重振旗鼓,赢得一线生机。
输了,大家一起死。
魏杰长刀高举,须发贲张。“前进者赏,退后者斩!”
“杀!”他的从子——司马魏猛率领十余名部曲冲在最前面。
正在接应李式脱困的骑兵看到步兵营杀来,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不敢怠慢,数十骑策马冲来,拉弓急射。
魏猛中箭,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反手抓往箭杆,大吼一声,将箭拔出,看了一眼策马冲来的骑士,纵身跃起,在骑士一箭射中他腹部的同时,将箭杆插进了骑士的胸口,同时将骑士撞下了马。
更多的人和马冲过他们的身边,魏猛倒地,吐出一口血沫,眼睛失去了神采。
魏杰策马从魏猛的遗体旁驰过,匆匆扫了一眼,顾不上悲伤,再次举刀大呼。
“杀——”
“杀——”步兵营的将士怒吼,跟着魏杰向前猛冲。
更多的骑士拨转马头,冲击魏杰的阵形。
移动中的步卒缺乏严密的保护,正是骑兵出击的最好机会,几骑冲锋,就能截断步卒的攻势。
“亲卫营,跟我来。”魏杰怒喝,策马前冲。
一个羌人骑士策马挺矛,直奔魏杰而来。
从魏杰的甲胄可知,这是一名比二千石大官,杀一个,抵十几个普通步卒。
魏杰冷笑一声,长刀斜挥,格开羌人骑士刺出的长矛,顺势拖刀,刀锋掠过骑士的脖子。
羌人骑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首级飞起。
第82章 士孙瑞的豪赌
刘协隔着士孙瑞的阵地,看到了步兵营主动出击,与飞熊军骑士战在一起,目瞪口呆。
他知道士孙瑞有赌命的想法,却不知道士孙瑞赌性这么大,居然让步卒去截骑兵的后路。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魏杰主动出击,不仅士孙瑞的左翼暴露了,他的左翼也暴露了。
如果有数十骑兵从左翼杀来……
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士孙瑞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真正的赌博,不仅赌上了士孙瑞的命,也赌上了他的命。
老头,你狠!
刘协暗自腹诽了一句,却无计可施。此时此刻,退是没法退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王昌,你带十人去保护魏步兵,千万护得他周全。”
两军交战,主将是对方重点关照的对象。一旦主将阵亡,士气遭到重创,失去指挥的部队很快就会溃成不军。
王昌没有犹豫,跳上战马,带着十名侍郎飞奔而去。
侍郎步骑兼备,下马是虎贲,上马是羽林。
可惜郭武、徐晃都不在,只能由实力稍逊一筹的王昌带队。
王越不敢大意,给史阿使了个眼色,师徒俩一左一右,一手持长刀,一手持盾,随时准备为刘协挡箭。其他人则大半在刘协的左前方列阵,准备迎战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刘协也拔了出长刀,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他一会儿看看正在冲杀的魏杰,一会儿看看正面的士孙瑞,偷空再看一眼远处杨奉的大营。
就在数百步之外,胡封率领两千步卒列阵,防备杨奉、杨定。
如果胡封这时候杀过来,他就只有亲自上阵砍人了,能砍几个算几个。
得到了王昌等人的增援,魏杰一边迎战截击的骑兵,一边顽强地向李式背后楔入。
战场一片混乱,刘协根本看不清楚人影。他只能靠战旗的位置和战鼓的声音来判断,至少魏杰还活着,还在战斗,还在进攻。
士孙瑞正在调集兵力加固阵势,尽力拖住李式,等待魏杰合围。
右翼的射声营射出的箭渐渐稀了,没有了之前的声势,只能隐约听到沮俊的喝骂声。
刘协第一次发现,沮俊骂起来人也很粗俗、下流,和营中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士卒没什么区别。
更远处,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
胡封转身看向远处,心中疑惑。
战鼓声响了太久,超出了他的估计。
在他看来,李式最多只能冲三次阵。如果三次依然不能破阵,他就算不服气,也只能放弃。
一是战马无法支撑长时间的奔跑,二是李式控制不住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
如果能一鼓作气,击破士孙瑞的阵地,自然皆大欢喜。
三战不克,就没人愿意听李式的命令了。
可是战鼓声持续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三阵,而且听起来就像没有第三阵,又或者第二阵与第三阵配合得极好,以至于分辨不出来。
正在胡封疑惑的时候,有骑兵狂奔而来,报告了一个让胡封又惊又喜的消息。
李式被士孙瑞困住了,左翼的魏杰正在出击,企图切断李式的退路。
为李式捏一把汗的同时,胡封意识到自己可能面临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魏杰出击,士孙瑞的左翼空虚,他和他身后的天子都没有足够的兵力保护。
尤其是天子。
胡封有些犹豫。
机会是好,但他骑兵太少,只有近百亲卫骑,用来突袭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如果步骑协同进攻,又会让李式的右翼暴露,一旦杨奉看到机会,突然出击,李式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步骑出击的速度不够快,未必能抓住天子。
没等胡封做出决定,对面的杨奉大营突然响起了战鼓声,营门大开,一队步卒冲出了大营。
胡封暗叫可惜,顾不上去捡便宜,下令准备战斗,同时派人通知李式。杨奉出击,如果不能及时击破士孙瑞的阵地,就立刻撤出战场。
两名骑士领命,策马飞奔而去。
胡封踢马轻驰,在亲卫的簇拥下来到阵前,却惊讶地发现有数十辆大车正从杨奉大营里出来,每辆大车上都是鼓鼓的麻袋,在步骑的保护下,向西南方向急行。
胡封突然意识到,杨奉出营可能不是增援士孙瑞,而是要给杨定送粮。
但他随即又否决了自己的判断。
这……怎么可能?
天子危急,杨奉不去增援,却忙着给西凉人杨定送粮食?
这一定是计,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土。
权衡利弊后,胡封决定按兵不动。
——
杨奉横戟立马,看着远处的战场,一言不发。
眼前的场景,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胡封就在视线可及之处,但他既没有前来阻截,也没有后撤,而是在原地立阵,保持警戒。
在胡封的身后,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搅起的烟尘直冲云霄,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但他更清楚,天子御营的兵力就那么多,能打成这样,想必已经尽了全力。
他觉得天子有些傻。
为了一个杨定,值得么?
但他又有些佩服天子的傻。
天子能对西凉人杨定信守承诺,应该不会对我空许诺言。
跟着他,或许真能光宗耀祖,甚至实现大贤良师未能实现的太平盛世。
杨奉一边想,一边派出游骑打探消息,谨慎地前行。
李式正在与天子激战,想必不会有太多的兵力用来侦察。
毕竟他们的目的就是抓住天子,而不是什么杨定。李式的兵力也有限,只有全力以赴才有成功的可能。
游骑很快送回消息,前面十余里的范围内除了提供警戒的游骑,没看到其他人马。不仅没看到李式、胡封的部下,也没看到郭汜的部下。
杨奉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由,郭汜要么被李式挡住了视线,要么是不想惹麻烦,很可能不知道他为杨定送粮的事。
杨奉心中微动,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既然没有人阻击,送粮也就没什么危险可言,又何必以主力送粮?
眼前的胡封才是行走的战功啊。
杨奉稍一思索,随即做出了决定,一边命人通知杨定,准备接应粮食,一边将送粮的兵力抽出大半,准备进攻胡封,捡一个唾手可得的功劳。
第83章 老谋深算
就本质而言,白波军与西凉军没什么区别,具有鲜明的流寇作风。
见利而聚,见害而散。
心理负担,荣誉与否,一概不存在。
面对飞熊军,杨奉发自本能的畏惧,能躲就躲。
面对没有飞熊军配合的胡封部,杨奉却遏制不住自己的贪婪,立刻霸气侧漏,杀气腾腾。
与此相对,胡封则谨慎得多。
他迅速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实力,觉得自己有一战之力,毋须后撤,随即下令击鼓迎战,并率领亲卫骑赶到阵前,直面杨奉。
两人想法相似,行动也出奇的一致,不管什么进攻的节奏与顺序,兵对兵,将对将,互砍就完了。
胡封的想法很简单,发挥自己的骑兵优势,直取杨奉本人。
白波贼就是一群拿起武器的农夫和庄丁,只要能第一时间击杀以勇悍著称的杨奉,剩下的都是废物,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看到策马而来的胡封,杨奉也有同感。
只要能干掉胡封,剩下的西凉兵就简单了,甚至可能不用打就自己散了。
但他没有胡封那么多的亲卫营,身边只有三十余骑,所以他明智的选择了攻击胡封侧翼,避免与胡封正面冲撞。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毕竟论骑兵战术,胡封比他熟悉,胡封的亲卫骑几乎全部来自凉州,个人能力也远远超出他的亲卫。
但是双方一接触,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的训练并非全无用处,甚至有脱胎换骨的感觉。
三十余骑步调一致,相互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杨奉刚刚发出左转的命令,亲卫骑们已经齐唰唰的做出了反应,紧跟着杨奉向胡封的右翼奔去。
刹那间,杨奉有一种如臂使指的感觉,整个亲卫骑就像手中的长矛,挥洒自如。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不需要避胡封锋芒,完全有资本正面硬刚。
所以,他甚至没有经过脑子考虑,立刻下达了再次转向的命令。
亲卫骑也没多想,本能的操控战马,再次调整方向,向胡封杀了过去。
胡封却被杨奉及其身边亲卫骑流畅的动作惊得心里咯噔一声,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在心头萦绕。
但他没有仔细思考的时间,双方已经接触。
杨奉手持长矛,一马当先,直奔胡封。
三十余骑紧随其后,牢牢护住杨奉两翼,与胡封的亲卫骑展开了直接、粗暴的对冲。
不断有人受伤,不断有人落马。
双方一触即分。
杨奉挥舞长矛,刺杀迎面冲来的西凉军步卒,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身后的战场。
身后的亲卫骑跟得紧紧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战场上有十余匹无鞍的战马,粗粗一看,大半是西凉军,不禁心中大定。
“转向,转向。”杨奉呼喝着,拨转马头,准备再战。
骑兵对冲,谁先完成转向,谁就有可能形成追击的局面,占据绝对的优势。
能在马背上转身而战的人毕竟是少数。
与此同时,胡封也在大声下令转向。
目光粗粗一扫,他就知道自己吃了亏,至少损失了十人,其中还包括几个武艺不错的亲信。
杨奉的实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
胡封心中懊恼。
他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准备,现在吃了亏,却无法轻易退出,只能硬着头皮再战,希望有机会凭着人数优势反败为胜。
他可以带着亲卫骑撤离战场,可是那样一来,不仅他麾下的步卒将遭到杨奉的追杀,损失惨重。正与士孙瑞激战的李式也将面临杨奉的威胁,很可能一败涂地。
以李式的脾气,届时一定会在李傕和姑姑面前告他一状,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
明知要吃亏,也只能含着泪,咽下这杯苦酒。
胡封气极大吼,纵马挺矛,直奔杨奉而去。
——
听到远处蓦然响起的战鼓声,看着越来越浓的黄土烟尘,刘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对士孙瑞的老奸巨猾佩服不已。
很显然,这就是士孙瑞期待的结果。
他将自己的左翼交给了并不在场的杨奉,冒着被胡封插一刀的危险,集中兵力对付正面的李式。
他赌赢了。
胡封被杨奉缠住,明知士孙瑞的阵地有破绽却脱不开身。
老狐狸!
什么李式、胡封,包括杨奉在内,都被士孙瑞玩弄于股掌之上。
当然,可能还包括自己这个天子。
刘协转头看向士孙瑞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
士孙瑞也在打量远处的战场,焦急地等待消息。
他知道杨奉有可能出击,但杨奉能不能缠住胡封,他没把握。
如果杨奉不能缠住胡封,结果依然堪忧。
几名骑士已经冲出阵地,赶去查看战况,确切的消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送回来。
士孙瑞回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战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心全是汗,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将士们已经全力以赴,却还是无法彻底制服李式及冲入阵中的近百飞熊军骑士。
数十匹战马连成圈,已经渐渐转了起来,马背上的骑士挥舞着长矛、战刀,尽情杀戳。
无数将士奋不顾地的向前冲,却无法冲到骑士面前,更无法阻断战马的加速。
魏杰也已经尽了力,战旗剧烈摇晃,却无法前进一步。身边的亲卫骑损失殆尽,如果不是天子派去保护他的虎贲侍郎,只怕他已经倒在了飞熊军骑士的马蹄下。
李式突围而去只是时间问题。
士孙瑞咬咬牙,招手叫来亲卫将,指指魏杰。“带上所有人,去增援魏步兵。”
“卫尉……”亲卫将大惊失色。
士孙瑞的亲卫本就不多,大部分已经派到阵前督战,身边只剩下二十余人。如果他全部带走,士孙瑞身边只剩下几个没有战斗力的书佐、属吏,别说有敌人接近,就算敌人远远的射几箭,士孙瑞都有可能中箭身亡。
“快去!”士孙瑞目眶欲裂,瞠目大呼。“如果让李式突围,一切休矣。所有人……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亲卫将见了,不敢分辩,将手中的大盾塞到一个书佐手中,带上亲卫,飞奔而去。
书佐拖着步卒大盾,气喘吁吁地抢到士孙瑞的身边,接替了亲卫将的位置。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珠,费了好大力气,也没能将沉重的盾牌举起来。
士孙瑞苦笑,喝道:“换小盾!这等步卒用的大盾也是你们能举得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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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强弩之末
二十余名养精蓄锐的亲卫加入战斗,为已然力竭的步兵营将士注入了新的勇气。
他们再次号呼向前,猛打猛冲。
魏杰举刀怒吼,脸上鲜血淋漓,极为吓人。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这个一脸杀气的老头平时会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臣。
王昌与两名虎贲侍郎举盾护在魏杰身边,其他人三人一组,轮流向前冲击,不断将阵线向前挤。
这种阵型看似简单,效果却极佳。两人持刀盾在前,一人持长矛、大戟或者弓箭在后,各司其职。前面的盾挡,用刀劈,化解、封堵对方的攻击,保持身后的同伴,后面的人则全力攻击。
魏杰对这种战术极为欣赏,但他也清楚,自己的人学不来这些。
这些人本就是各营挑选出来的精锐,又经大剑士王越指点武艺,全员装备铁甲,别说步兵营的普通士卒,就算是他身边的亲卫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勉强去学,也只能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
屡次冲阵不果,步兵营的气势反而更甚,接应李式的飞熊军骑士有些气沮,不少骑士拨转马头,脱离战场。
没有统一指挥,增援接应本就是各人自主决定,此刻想走,也没人拦着他们。
魏杰见势,再次下令猛攻,并要求王昌等人也加入突击的队伍。
王昌也知道机会难得,留下一个虎贲侍郎,让他负责魏杰的安全,自己与另一个同伴策马冲到了前面,怒喝一声,手中长矛一闪,便将一名留着髡头的鲜卑骑士挑于马上,随即又策马前冲,刺倒了掌旗兵。
他的武艺虽不如郭武、徐晃,对付普通的飞熊军骑士绰绰有余。
战旗倒地,飞熊军骑士更慌了,更多的人撤离战场。
步兵营受到的阻力迅速减少,魏杰下令挺进。在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后,他们终于截断了李式的退路。步兵营的将士顾不得休息,立刻以大盾、长矛布阵,准备迎接下一次冲击。
在另一侧,射声营也完成了短暂的休整,开始新一轮集射,在沮俊的指挥下,将一阵阵箭雨抛射到李式等人的头上。
手持强弩的射手在曾为射声士的都尉率领下,赶到步兵营的身后,倚靠步卒大盾的掩护,对飞熊军骑士进行近距离狙杀。
看到步兵营的战旗在面前摇晃,盾到身边的骑士一个接一个的倒地,李式面如死灰。
连战斗力最弱的南北军阵地都无法攻破,他还有什么脸色说自己有统领飞熊军的能力?
就算能活着回去,他也无颜面对父亲李傕和母亲胡氏。
与其如此,不如战死来得更有尊严。
李式握紧了手中长刀,嘶声大吼。
却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刺痛。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转头四顾,想找传令兵,用传令兵的小鼓来发令,却发现传令兵已经不见了。其他的骑士也浑身是血,眼神惊恐,惶惶不安,看不出半点精锐应有的气势。
李式心跳加速,两腿发软,腰更是酸得厉害,像断了一般,坐不稳马背。
他已经在马背上颠簸了半日,而且一直在厮杀,早就筋疲力尽,连汗都快流尽了。
更别说肩头的伤还一直在流血。
“我命休矣!”
李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到身边的亲卫们张大了嘴巴,仿佛在呼喊什么,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在四面挤压下,李式身边的飞熊军骑士越来越少。
数百步外,数百飞熊军骑士正在观望,几个百人将脸色各异,犹豫不决,不断地用鼓声请示,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南侧数百步外的战场上,鼓声正急,激战正酣。
——
杨定匆匆登上将台,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和喊杀声,烟尘笼罩,却看不清状况。
“杨君,我该怎么做?”杨定问道。
杨修拍了拍栏杆,从容说道:“将军有两个选择。”
“请杨君指教。”
“一,固守大营。天子答应你的粮食已经送到,将军只要坚守大营,便不负天子。”
杨定眼神微闪,没说话。
这显然不是杨修的真心话。
双方的实力对比如何,他一清二楚。
天子为了给他送粮,派南北军迎战李式率领的飞熊军,风险之大,出乎想象。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杨定根本不敢相信,直到斥候送回消息,说李式率领飞熊军正在冲击卫尉士孙瑞的阵地,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他才相信自己听到的不是谣言。
“二,将军可以率部出营,既可以进攻李式、胡封,也可以声援天子。将军想必也清楚,此刻尚未参战的只有郭汜和安集将军董承,而他们的兵力相差悬殊。一旦郭汜参战,天子必身陷重围。将军若能牵制住郭汜,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大功一件。”
杨定抚着胡须,沉吟着点点头。
杨修说的是实话,现在最危险的就是郭汜,只要他能摆出进攻的姿势,牵制住郭汜,就是帮了天子的忙。
但他没有说出口。
“若是杨君,当选何策?”
“我与将军不同。”杨修笑了笑。“我是弘农杨氏之后,天子身边的近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是我的本份。我将与郭侍郎一起,率宁辑将军所部千人出击,与天子共存亡。”
杨修说完,拱手向杨定施了一礼。“就此别过。”
杨定一言不发,看着杨修下了将台,出了中军大营。
别营之中,段煨派来送粮的千人已经列阵完毕,侍郎郭武一手牵着战马,一手持长矛,站在队伍前面。
杨修赶到,翻身上马,转身向杨定挥手告别。
郭武也上了马,举起手中长矛,向杨定躬身致意。
营门打开,郭武与杨修并肩,出了大营。
一千步骑紧随其后,头也不回地直奔战场而去。
各营发来旗鼓消息,询问对这一千步骑的擅自离营如何处理。
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接到中军的命令。
杨定叹了一口气,命人传令,毋须阻拦,让他们离开。他在将台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杨修、郭武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战场上的烟尘中,看着一车车的粮食送入大营,久久未语。
第85章 劫后余生(撒哈拉渔夫2打赏加更)
郭汜端坐在案前,面对着丰盛的酒食,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谢广正在阵前观战,不断将最新的战况送到中军,郭汜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不得安生。
慌乱之下,是隐隐的担忧。
如果说之前的进攻被董承击退还有可能是意外,今天李式冲击士孙瑞的阵地未果,却让郭汜不得不重新认识朝廷,认识朝廷的实力。
一个是意外,两个就不太可能是意外。
听谢广说,战场的南侧也有交战,至于是谁在进攻胡封,眼下还搞不清楚。
中间隔着飞熊军的阵地,游骑要绕一大圈才有到达战场,中途还有可能遭到飞熊军游骑的截杀。就算有消息传回来,也是半天以后的事。
但郭汜猜想,会和胡封交战的人无非是两个:要么是杨奉,要么是杨定。
杨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靠得近些。
如果是真的,那杨奉能和胡封激战这么久,说明他的实力也有增涨。
那就更不可能是意外了。
那么,朝廷是用什么办法,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将几支弱旅都变成了精锐?
是天子,还是贾诩?
“将军,丁冲带到。”有亲卫入帐报告。
郭汜收回思绪,点点头,示意亲卫带丁冲进来,同时挺直身躯,挤出温和的笑容。
脚步声响起,丁冲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洗干净了,冠带还算端正,身上依然很脏,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丁君,请坐。”郭汜起身相迎,笑容可掬。
丁冲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的茬,慢条斯理的在席上就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郭汜有些尴尬地直起腰,喝了一声:“愣着做甚,还不给丁君添酒。”
一旁的年轻侍女吓得一哆嗦,连忙膝行而前,给丁冲添酒。
丁冲瞅了一眼那个侍女,眉头微皱。“你是哪里人氏?”
“回丁君,妾是洛阳人。”侍女怯怯地说道,为丁冲添满酒。
“洛阳哪一家的?”
“洛阳孟氏,小户人家。”
“洛阳孟氏。”丁冲沉吟了片刻。“认识孟郁孟君烈吗?”
侍女愣了片刻,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那……那是妾之阿爷。”
丁冲点了点头,转身对郭汜说道:“将军,这个女人送给我吧。”
郭汜咧嘴一笑。“好啊,丁君想要,就送给丁君,反正我营里还有很多。”他扫了一眼侍女。“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丁君的人了,还不谢过丁君?”
侍女喜极而泣,跪在丁冲面前,连连叩头。
丁冲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侍女起身,一句话也没说。
“将军请我来,又是酒又是肉,现在又送女人,是有事要我帮忙?”
郭汜故作豪爽地哈哈大笑。“没有,没有,就是这两天失礼了,委屈了丁君,想赔个礼而已。丁君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丁冲嘴角歪了歪。“当真没有?”
“当真……”郭汜眼珠一转。“……要说,还有真有一点小事,想请丁君帮忙。”
“你说。”
“我想面见贾先生。”郭汜偷眼看着丁冲的眼神,见丁冲面露不屑,随即又说道:“当然,如果丁君为难,能帮我带封书信给贾先生,也行。”
“行,你尽快准备,我吃两口就走。”
“无妨,无妨,丁君慢慢享用,这些都是最好的羊肉,最好的麦酒,特地为丁君准备的,丁君慢慢用,我也不急的。”
“好,多谢将军有心。”丁冲又喝了一杯酒,割下一块肉,送进嘴里,大嚼起来。
侍女孟氏见有机会离开郭汜大营,格外殷勤,为丁冲割肉斟酒。
郭汜含笑看着丁冲大吃大喝,等丁冲吃得差不多了,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简,递给孟氏。孟氏接过,又双手递给丁冲。
丁冲接过,也不看,随手丢在案上,吮了吮手指上的油脂。
“将军,恕我直言,就算你面见贾先生,贾先生也不会有其他的话。”丁冲抬起头,打量着郭汜。“天子欲建天下太平,安定凉州是必行之事。凉州士庶愿意与朝廷同心同德,朝廷求之不得。但朝廷不养无用之人,更不会纵容贼臣以武犯禁,祸乱朝纲。”
郭汜的笑容有些尴尬,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不安。
“所以,李傕必须死。”丁冲再次举起杯。“将军死不死,不在别人,唯在将军自己。”
郭汜盯着丁冲瞅了一会。“那丁君说说,我如何才能不死?”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丁冲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拿起案上的书简,长身而起,又指了指案上剩下的大半盆肉。“带上,我的妻儿受了这么久的苦,也该尝尝荤腥了。”
说完,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孟氏不安地看着郭汜,郭汜扬扬眉,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孟氏忙不迭的抱上肉盆,冲出了大帐,一路小跑地追上丁冲,一边施礼,一边说道:“谢丁君救命之恩,谢丁君救命之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肉上。
丁冲看着孟氏,一言不发,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孟氏跟得上。
孟氏紧紧的抱着肉盆,亦步亦趋。
一个郭汜的亲卫追了过来,护送丁冲出营。
一路上,无数衣衫褴褛的女子看着泪流满面的孟氏,看着孟氏怀中的肉盆,露出羡慕的眼神。有人鼓起勇气,冲了出来,跪在丁冲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亲卫一脚踹倒。
丁冲也没回头,一路出了大营。
跟他一起来的侍从也被放了出来,正牵着马,在营外等候。
丁冲上了马,直奔董承的大营而去。
进了董承大营,迎面遇到了全副武装的徐晃,听说天子在阵前指挥作战,丁冲又赶往战场。在塬下,他命侍从带着孟氏上塬,连人带肉一起交给妻子,自己则赶到刘协面前,汇报情况。
一路奔驰而来,丁冲出了一身汗,原本已经洗净的脸又沾满了黄土,看起来极是狼狈。
刘协既意外,又感动。“幼阳,辛苦了。”
“臣不辛苦。”丁冲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了出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若非陛下与众将士力战,让郭汜领教了朝廷威严,臣早就是郭汜的刀下鬼,哪里还有重见天颜的机会。”
第86章 放熊归山
刘协有点尴尬。
虽然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都比较感性,不论男女老少,喜极而泣,怒极而骂,再正常不过。
但丁冲这么激动,还是有点过了。
难道是被郭汜虐待了,情绪不太稳定?
“哦,幼阳言重了。浴血而战的是卫尉及诸营将士,朕只是站在这里,只是站在这里。”不等丁冲解释,刘协直奔主题。“郭汜有何反应?他会出兵吗?”
说到正事,丁冲冷静了很多。“他进退两难,欲见贾诩。”丁冲忍不住哼了一声:“这些凉州武人,都以贾诩为谋主,但凡有事,就想问问贾诩的建议。陛下拜贾诩为侍中,着实高明。”
听完丁冲的叙述,刘协松了一口气。
只要郭汜按兵不动,形势出现逆转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杨修、郭武正带着段煨的一千步骑赶来,协助杨奉,击退胡封是意料之中的事。李式被士孙瑞缠住,飞熊军群龙无首,难以发挥应有的冲击力,唯一能影响战局的只有郭汜。
至于杨定,就算他不肯帮朝廷,想来也不会去帮李式。
除非他脑子坏了。
刘协命人将消息转告士孙瑞。
这时,远处想起了撤退的号角声。
紧接着,滚滚烟尘开始向西北方向移动,有人在脱离战场。
从烟尘的浓度和高度来看,冲在最前面的是数量不多的骑兵,后面是千人左右的步卒。
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得知杨修、郭武来援,胡封心理崩溃,主动脱离战场。
没过一会儿,在远处观望的飞熊军也在吹响撤退的号角,飞熊军骑兵三三两两的撤出,一直在苦战的魏杰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刘协看向被困在阵地的李式。
李式的战旗还在,但他被卫尉营的战旗包围了。从双方战旗的位置来判断,战斗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失去了增援,李式授首只是时间问题。
这次赌赢了。
这时,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刘协仔细辨认,确定铜锣声来自士孙瑞的中军,而不是其他位置,顿时懵了。
这时候鸣金收兵,是不是早了点?
丁冲也愣住了,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看着正在散开的包围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李式看着眼前忽然开朗的天空,同样目瞪口呆。
身边的飞熊军骑士已经全部阵亡,只剩下两个亲卫还在奋力厮杀。
但他们也到了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敌人会撤退?
没等李式反应过来,两个亲卫已经遵从了最本能的反应,架起李式,跳上空鞍的战马,快马加鞭,狂奔而去。
战马奔过战场,横七竖八尸体在李式眼前一一掠过,其中不乏飞熊军骑士。
伏在马背上,李式回头看了一眼士孙瑞的战旗,又看了一眼更远处的天子大纛,胸口发闷,一口血喷了出来。
飞熊军损失惨重,伤亡至少有三分之一。
回去之后,怎么向父亲交待?
李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人也像傻了似的。
两个亲卫却管不着那么多,他们护着李式一路狂奔,一路上不停的用战刀抽打战马,压榨战马最后的潜能。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原因,甚至顾不上是不是幻觉,总之他们逃出来了。
此时此刻,尽可能的远离战场是他们唯一的念头。
甚至连救回李式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他们都顾不上考虑。
他们跑得很快,甚至比很多提前撤退的胡封部步卒还要快,幸运的逃过了杨定的截击,追上了一队飞熊军将士。
看到李式,这些先行撤退的飞熊军将士也很惊讶。
他们以为李式必死无疑,正在商量如何向李傕报告,并将责任推到李式的身上,万万没想到李式居然杀出了重围,活着回来了。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陛下以为,砍下李式的首级,与放李式回去,继续由他统领飞熊军,哪一个更有利?”士孙瑞不紧不慢地说道。
刘协看看一脸从容的士孙瑞,再看看沉默的魏杰和含笑不语的沮俊,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只是没明说而已。
“李式输得这么惨,还能统领飞熊军?”
“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可能。死了,就一点可能也没有了。”士孙瑞叹了一口气。“这么弱的骑兵将领,不好找啊。哪怕是由胡封统领飞熊军,臣都坚持不到现在,甚至一开始就不敢赌。”
刘协点点头,没说话。
他听得懂士孙瑞的意思。
士孙瑞之所以敢豪赌,就是因为最强的飞熊军掌握在李式手上,战斗力大打折扣。
几乎是骨折。
但凡李式有点用,士孙瑞都困不住他。
困不住李式,仅凭南北军的战斗力,迎战飞熊军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让他选,他也愿意由李式继续统领飞熊军,将来有机会再赢一次。
双赢。
“卫尉用兵如神。”刘协有点无奈的说道:“只是事先如果能说明一些,朕也不至于这么担心。”
士孙瑞看着刘协,嘴角抽了抽,有点抑制不住的得意。
“陛下,用兵就是行险。臣虽有所计划,却不敢保证成功。比如步兵营截击飞熊军,若非陛下派出虎贲侍郎助阵,或许魏杰已经战死沙场,根本无法完成预定的任务。飞熊军的战斗力不可小觑,步兵司马魏猛也是一个勇士,又正当壮年,依然未能幸免。”
刘协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听王昌说了,魏杰的从子魏猛战死了,他本是魏杰的部曲将,战前刚刚提拔为司马,就是想借助他的勇力撕开飞熊军的阵地,没想到一上阵就中箭身亡。
魏杰本人也不例外。如果不是王昌等人保护得力,魏杰也活不到最后。
战场凶险,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魏卿,你节哀。”
魏杰双眼红肿,起身致意。
“臣等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份内之事。再者,此战以身报国者,也并非他一人,步兵营伤亡过半,每一人都有家有口。魏猛与他们的区别,只不过是有一个做步兵校尉的伯父罢了。”
第87章 两脚羊
杨修、郭武刚走到半路,就接到斥候报告:胡封退出了战场,正在向西北方向逃窜。
郭武听了,立刻看向杨修。“侍郎,奈何?”
杨修略作沉吟,伸手一指。“去李式的大营。”
郭武应了一声,拨马就要走,随即又勒住坐骑,回头看着杨修,眼神惊讶。
“去李式的大营?”
“对。”
“不追胡封,去截李式的退路?”郭武的眼神更加疑惑。
虽说这千余步骑战斗力不弱,赶去截击李式率领的飞熊军也太冒险了。
杨侍郎这是飘了,还是把我当项羽,可以怒喝退敌?
杨修摇摇头。“不是截李式的去路,而是劫李式的大营。骑兵消耗大,李式的大营里必然有大量粮草、辎重,数倍于胡封……”
杨修话还没说完,郭武就明白了,猛踢马腹,大喝一声:“骑兵跟我来!”
数百骑兵听令,齐声呼喝,拨转马头,跟着郭武狂奔而去。
自从郭武阵前斩杀三名飞熊军游骑,这些骑兵就对郭武言听计从,比亲卫还要听话。
看着郭武率领百余骑兵狂奔而去,剩下的步卒将士一脸羡慕,杨修目瞪口呆,半晌才咂了咂嘴,带着步卒们紧跟郭武的步伐,赶向李式的大营。
说实话,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慌的。
虽说这些段煨的部下训练有素,比杨定的部下更善战,毕竟只是步卒,没有了郭武那样的勇士押阵,一旦遇到李式、胡封麾下的溃兵,依然有可能遇到危险。
但郭武已经跑远了,他想劝,郭武也听不到。
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杨修的运气不错,率领近千步卒走了一个时辰后,他安全到达了李式的大营。
虽说途中也遇到了一些西凉溃兵,但是一看段煨的大营,严整的队伍,没人敢自找麻烦,都远远的避开了。
眼前的一切,却让杨修喜出望外。
郭武来得及时,抢在了李式的部下溃败之前攻占了大营。
留守大营的百余飞熊军骑士本来没把这百余骑当回事,开门出营,准备捡点首级当功劳。没想到被郭武等人迎头痛击,一个回合就死了十几个,百人将也被郭武挑于马下。
有人认出了郭武,再无斗志,掉头就跑。
郭武顺序占据了李式的大营,紧闭营门,又降下了李式的战旗,升起了段煨的战旗。
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飞熊军骑士见战旗变了,没一个人敢回营,纷纷绕营而去。
营中的粮草、辎重,以及数百被俘的关东百姓——其中大半是年轻女子——全部成了郭武的战利品,丰厚得让郭武和骑士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的傻笑。
迎杨修入营,还没说话,郭武就挑起了大拇指。
“侍郎不愧是读书人,见识广,知道哪儿收获最多。这营里的粮食比我们送进后将军大营的还多。”
看着堆得到处都是的粮食,杨修也惊呆了,随即感到一阵恐惧。
去年关中大旱,收成极差,李傕居然还有这么多粮食,这得饿死多少人?
或者说,李傕要杀多少人,才能抢到这些粮食?
他又看向那些眼神惊恐的关东女子,轻声说道:“郭侍郎,你见过菜人吗?”
郭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散去。“你是说,这些人……都是菜人?”
“飞熊军才一千多骑,就算要人服侍,也用不着这么多人。”杨修收回目光,不忍再看。“这些人……都是菜人,又被称作两脚羊。”
在杨定营中等了几天,郭武自然知道两脚羊是什么意思。
一想到这些女子生前遭李式及其部下污辱,死后还要被人吃,勇武如郭武也不禁毛骨悚然。
相比之下,倒是段煨的部下更淡然一些。
杨修不忍再看,转身准备离开。
“杨……”俘虏中,一个年轻女子突然站了起来,叫了一声。“侍郎……侍郎是杨公之子么?”
杨修停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中等身材,骨瘦如柴,脸上更是脏得无法直视,隔着几步,就能闻到她身上的恶臭。
“你是……”杨修掏出手绢,掩住了口鼻。
年轻女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跌跌撞撞的冲向杨修,刚走了两步,就摔倒在地。她顾不得站起,在地上爬行了几步,赶到杨修面前,一把揪住了杨修的衣摆。
“你……你真是杨公之子?”她两眼放光,声音颤抖。
“是,我是杨修,太尉杨公之子。”杨修端了下来,凝神细看,觉得似曾相识,却还是看不清女子相貌。他将手绢递给女子,示意她擦擦脸。“你是……”
“妾……妾乃蔡伯喈女。”女子接过手绢,却没有擦脸,失声痛哭。
杨修倒吸一口冷气。
——
战鼓声渐渐平息,飞熊军扔下了近三百具尸体后,逃离战场,只匹空鞍战马静静地伫立下战场上,不时的低下头,拱一拱已经阵亡的主人。
士孙瑞下令休战,派斥候打探消息,同时收拾战马。
阵亡将士的遗体要埋葬,受伤的人要治疗,武器要收集备用,战马更是如此,受了伤,无法救治的则直接宰了吃肉。
大战之后,需要大量的酒肉赏赐,天子偏偏穷得两袖清风,这些受伤的战马是难得的肉食。
战果不大,损失却不小,这一战是名符其实的惨胜。
卫尉营损失最大,正面迎战的将士承受了飞熊军的冲击,阵亡超过六百,受伤逾千。
步兵营损失也很大,七百步卒损失大半,已经残了,短时间内没有再战的能力。
射声营的损失有限,但箭矢消耗一空。即使将战场上的箭矢全部收集起来,还是有不小的缺口。
损失很大,收获却很小。
胡封大营被杨奉抢占了。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但可以想象,战利品肯定会被杨奉洗劫一空,朝廷能够分到的油水有限。
李式的大营下落不明,暂时还没收到消息。
但不管被谁占了,都和朝廷没什么关系。
朝廷付出了最大的代价,却没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这时,杨修在几名骑士的保护下,赶到了大营,向刘协报告了抢占李式大营的消息。
“陛下,我们从李式营中救出一个人。”杨修颤声道,脸色潮红。
刘协有些奇怪,杨修这么激动,这是救了什么重要人物?
“谁?”
“蔡伯喈女,蔡琰。”
第88章 无家可归(玄清竹打赏加更)
刘协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人在哪儿?”
他昨天夜里还和贾诩提起蔡琰,贾诩说时间太久了,只怕凶多吉少,现在就听到了蔡琰获救的消息,真是喜出望外。
“在洗漱。”杨修的脸抽了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她为了自保,将自己弄得很脏。见驾之前,她要沐浴更衣。”
刘协吁了一口气,又打量了杨修一眼。“你们以前认识?”
杨修点点头。“蔡伯喈与臣父曾一同在东观修书,有同僚之谊。臣年幼时也曾见过蔡琰数面,只不过……她后来出嫁河东,就没再见过。今天在李式营中遇见,着实……吓了臣一跳。”
杨修想起当时的情景,还觉得难以置信。
这和蔡琰留给他的印象差距太大了。
谁能想到那个聪明过人、满腹诗书的大家闺秀会和一群菜人混在一起,而且满身恶臭。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他算是有了切身感受。
在此之前,虽然也知道西凉军残暴,知道关东、关西被西凉军祸害得不轻,终究离他比较远,没什么直接关系。
看到蔡琰,他才意识到这场战乱的影响之大,没有人能置身其外。
刘协倒是没杨修的感触那么深。
不管蔡琰现在有多惨,都没有历史上的她惨。
要说损失,可能就是《悲愤诗》《胡茄十八拍》大概率是写不出来了。
“说说那边的情况,能有多少战利品?”刘协催促道。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个。
仗打赢了,却没足够的物资赏赐,这怎么激励士气?
李式被打跑了,还有李傕呢,更艰苦的战斗还在后面。没有新的兵源,只能挖掘现有将士的潜力,再和李傕拼一拼。
都说重赏之下有勇夫,他现在别说重赏了,庆功的酒肉都没有,还怎么激励士气?
杨修摇摇头,还没从蔡琰的遭遇中回过神来。“战利品虽不少,但大半被段煨的部下占了,最多能有三成归朝廷支配。”
“才三成?”刘协很失望。“够将士们庆功吗?”
李式才一千多骑,就算有半个月的物资,三成也多不到哪儿去。
“应该……够吧。”杨修有些意外。
陛下是不是太贪心了,三成虽然不多,庆功应该足够了。要说不足,可能也就是肉食不足,毕竟不能像李式一样吃人。
“大概有多少?”
杨修掐着指头,算起了账。“总共缴获粮食大约三千石,三成就算一千石吧。我军现有将士、眷属共一万三千多人,一餐消耗以两升计,三百石也差不多了。肉少一些,牛羊加起来不足百头,不过加上受伤的战马,应该也差不多了。”
杨修沉吟了片刻,自信的说道:“一个人半斤肉,应该是有的。”
刘协很惊讶。
他对这些数字没有太多的直观感受,但人人能吃饱,还有不少富余,倒是让他挺意外的。
“李式营中有这么多粮食?”
“啊?啊!”杨修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哑然失笑。“陛下有所不知,战马平时可以放养,战时却必须**料,以豆粟为主。战马食量大,一匹战马日食两斗到三斗,相当于五个壮丁……”
刘协咋舌不已。
一匹战马吃这么粮食?居然相当于五个壮丁,一名骑士的消耗等于六名步卒。
怪不得中原养不起马,这也太能吃了。
“这么说,那应该够了。”刘协松了一口气,庆幸不已。
亏得杨修、郭武抢占了李式的大营,拿下了最丰厚的战利品,否则他只能向段煨伸手乞讨。
“德祖,你立了一大功。”刘协欣慰地拍拍杨修的肩膀。
杨修眉开眼笑。
他也为自己的反应快而得意。但凡当时慢一步,这些战利品就可能归杨奉了。
“陛下,夺得这些战利品,郭武才是首功。”杨修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谦虚一点好。“若非郭武率骑兵先行,又临阵挑杀了守营的百人将,吓退了守营骑士,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郭武有功,你也有功。”刘协心里一大块石头落了地,浑身轻松。他又看看杨修,笑道:“看来你们这段时间配合得不错。德祖,你不嫌他粗鄙无文?”
杨修有点尴尬,讪讪地说道:“陛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陛下欲平天下,正是用人之际。臣虽不能上阵杀敌,却有责任为陛下举荐猛将,岂敢因私废公。”
刘协点了点头。“你这话,有点叔孙通的味道了。”
杨修品味了一般,没说什么。
——
夜幕降临的时候,郭武押运着一批战利品回到大营。
他的心情不太好。
战利品被段煨的部下抢走了大半,他虽有心多要一些,奈何身边的步骑几乎都是段煨的人。他孤掌难鸣,又担心引起冲突,不得不忍气吞声。
仔细一算,好像段煨的付出和收获几乎相当,还白得了一个人情。
听到这个消息,刘协也很无奈。
这皇帝做得窝囊。
可是现在还真不是和段煨翻脸的时候,更不能因为这点战利品而翻脸。
更艰苦的战斗即将开始,他还需要段煨阻击张济。
刘协安抚了郭武两句,命人将蔡琰带了上来。
经过沐浴洗漱,出现在刘协面前的蔡琰虽然没什么华丽的衣饰,又瘦得吓人,看起来还算清爽。劫后重生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她的精神状态也不错。
在刘协面前,她伏地行礼,浴后未干的头发由肩头垂落,头发稀疏干枯,隐约可见头皮,数缕白发格外刺眼。
“妾陈留蔡琰,见过陛下。”
刘协抬手虚扶,问了一个不太委婉的问题。“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找补了一句。“朕昨日与侍中贾诩提起你,他还说凶多吉少。”
蔡琰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涸辙之鲋,苟且偷生,唯望君子之车,中道而呼。幸天垂怜,再见君子。”
刘协没有再问。“朝廷公卿大臣中,你与谁相熟,可暂时依附?”
蔡琰眉头微皱。
在此之前,她已经向杨修、郭武了解过当前的形势,却找不到能够投靠的人。
“在朝大臣中,妾父与太傅马公、太尉杨公最为亲近,只是闻说太傅在关东招抚,太尉又远赴河东,怕是远水难解近渴。若能见袁夫人,或可求一宿之地。”
刘协看向杨修。“她说的袁夫人是令堂否?”
杨修点点头。“蔡伯喈与家母相识多年,算是世交。只是两军交战,怕是不安全。”
刘协“哦”了一声,想了想。“不如这样吧,我嫂嫂独居,就让她与我嫂嫂暂住。待击退李傕,再送她去你家。”
第89章 顺势而为
蔡琰又惊又喜,激动之余,不禁多看了刘协两眼。
眼前的少年并不高大,唇边甚至连柔软的茸毛都没出现,言谈举止也算不上雍容,但眼神间透出的真诚却有一种难得的暖意,让人愿意亲近。
她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心高气傲的杨修提起天子时总是滔滔不绝。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天子,但眼中却有令人不敢侵犯的勇气。
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谢陛下,妾何德何能,敢与弘农王夫人同住。”
刘协挥了挥手。“同是天涯沦落人,就不必拘礼了。你也累了,且去休息,朕与德祖还有些事要商量,就不留你了。待有空,再请教蔡先生的事。”
蔡琰识趣地躬身施礼,转身出帐,自有人带她去见唐姬。
帐内,刘协拉着杨修入座,问起了杨定这些天的反应。
他已经得到消息,杨定率部出营参战,但他行动缓慢,错过了最佳战机,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刘协怀疑,他是有意为之,不想和李傕撕破脸。
但也仅仅是怀疑而已。
杨修算了一下时间,也无法确定杨定的心思。按理说,如果杨定有意截杀李式、胡封,不至于一无所获。
“陛下,杨定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杨修安慰道:“陛下言出必践,为给杨定送粮,不惜以身为饵,诱击飞熊军,大获全胜。段煨部下亲历其事,必然会传到段煨耳中。至于郭汜,待他了解真相,知道陛下对西凉人的诚意,想必也清楚如何取舍。”
杨修喝了口水,又补充了一句。“若他们还执迷不悟,那就是自取灭亡,怨不得人。”
刘协苦笑。
这些都是道德层面的东西,不能说错,但能不能落实到行动上来,最后形成针对李傕的合力,他依然没有把握。
惨胜如败,他手里的牌依然不多。
“话虽如此,眼前的困难依然不少。南北军都打残了,无再战之力。”刘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若太尉能从河东带一万精锐来援,朕这心里或许能安稳一些。”
杨修转着眼睛,想了想,突然说道:“陛下,卫尉及五校尉可曾在陛下面前夸功?”
刘协仔细回忆了一番。“没有。此战胜得侥幸,哪里还有心情夸功?”
“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不能再战了。”杨修若有所思,随即眉梢轻挑。“陛下,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好……机会?”刘协诧异地看着杨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杨修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狡黠。“陛下何不将安集将军麾下将士补入南北军?”
刘协心中一动,如梦初醒。
他看着杨修,轻声笑道:“德祖,你不怕太尉家法?”
杨修眼神微闪,一脸茫然。“臣为陛下尽忠,为大汉中兴尽力,为何要担心家法?陛下,臣愚钝,甚是不解啊。”
刘协哈哈大笑,伸手一拍案几。
“我看行。”
——
刘协随即召见董承,表达了自己要将其所部与南北军合并,补充卫尉营及五校伤亡的决定。
董承一开始有些舍不得,吱吱唔唔的不松口。
当刘协转他为卫将军,并保留三百步骑作为亲卫时,他一口答应了。
“臣之所有,皆为陛下所赐。”董承拍着胸脯,慷慨激昂。“就算是臣之性命,只要有利国家,有利陛下,臣也在所不惜。”
刘协懒得听他吹牛皮,随即召集曲军侯以上将领议事。
刘协在董承营中十余天,与这些曲军侯朝夕相处,听他们讲过往经历,讨论战术,早就混得熟了。在这些人的心中,刘协早就是他们的主将,董承就是个摆设。
听说有机会并入南北军,成为天子亲军,他们求之不得。
倒是被留下来追随董承的军侯有点不乐意,奈何他是董承的亲信,有苦说不出。
刘协随即做了具体安排。
他将董承的部下并入卫尉营和五校营,可不仅仅是为迎战李傕做准备,而是着手将南北军变成真正的亲军,为将来亲自统兵做准备。
士孙瑞为什么这么卖命?
魏杰、沮俊等人为什么这么配合?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将士孙瑞推上太尉之位,并形成太尉掌兵的现实。
他们未必商量过,但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期望。
一旦有机会出现,他们心照不宣,不谋而合。
此战获胜,原本是个难得的机会,但损失太大,这时候推士孙瑞上位,不仅会引起他的反感,还会让士孙瑞不得不面对迎战李傕的绝境。
将董承的部下并入南北军,是解决兵力不足这个难题的唯一办法。
只是这么一来,补充后的南北军听谁的,就不由他们做主了。
士孙瑞等人可能想到了这个办法,但出于各种原因,他们默契的闭口不谈,反倒是深知刘协心思的杨修主动提出了这个建议。
机会送到了面前,刘协没有理由不抓住。
虽说现在让他直接指挥大军迎战李傕不太现实,但日拱一卒,有进步总是好的。
在此之前,他要和这些将领明确君臣关系,让他们将来不至于忘了该听谁的。
“郭武和杨修从李式营中不仅得到了辎重,还得到了一些俘虏,都是些关东大族的女子,知书达礼。”刘协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诸将。“她们也都是些苦命人,既然将她们解救出来,就要妥善安排她们。朕记得你们当中不少人还没有婚娶,是否有人打算娶妻或者纳妾,成亲立业?”
诸将听了,顿时来了精神。
他们大多是洛阳人,但出身都很一般,对于大族女子向来只有仰望的机会。如今有机会娶这样的女人为妻,自然不愿意放过。
至于她们在西凉军中的遭遇,关注的人并不多。
生逢乱世,人不如犬,能活下来就不容易,谁还有心思讲究那些。
“陛下,可以选吗?”一个都尉有些胆怯的举起了手。“万一生了病,治不好,或者成了残废,臣可不想要。娶回家是她侍候臣啊,还是臣侍候她?”
刘协微怔,随即说道:“当然可以选。击退李傕之后,论功行赏,功高者先选。”
第90章 各进半步
士孙瑞居中而坐,魏杰、沮俊坐在一旁,王服等人坐在另一侧,各自沉默。
大战刚刚结束,伤亡统计结果就摆在士孙瑞的面前。
这一战是名符其实的惨胜,伤亡之大,超出他们之前的预期,胜得极其侥幸。
如果没有天子的及时增援,护得魏杰的周全,这一战胜负难料。
“伯俊,此战你的功劳最大,先说说吧。”士孙瑞说道。
魏杰长身而起,还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诸君,此战能胜,固然是将士力战有功,却也是大汉天命未绝,蒙天之佑。若非如此,只怕我已是飞熊军蹄下之鬼。”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虽然他们没有像魏杰一样亲临战场,甚至亲手斩杀了十余名飞熊军骑士,但他们都清楚飞熊军的战斗力。
以步卒迎战飞熊军,这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即使是再自信的人,在此之前也不敢说一定能赢。
士孙瑞甚至不敢将这个计划事先告诉天子。
战后复盘,听了魏杰的讲解之后,他们有一个共识:如果不是王昌等人的增援,魏杰大概率会和魏猛一样战死沙场,等不到士孙瑞的亲卫增援。
“若说可取之处,便是陛下身边虎贲所用战法。”
魏杰拍了拍手,叫进来三个亲卫。两人持刀盾在前,一个持长矛在后。
“这就是王昌等人所用战法。”魏杰一边解释,一边让亲卫演示。“包括王昌在内,一共有十人,一人在我身边,九人分为三组,互相掩护。”
魏杰捻着胡须,赞叹不已。“即使不论这些人的个人能力,仅他们互相配合之默契,就足以令步兵营将士汗颜。我等自以为训练用心,可是和这些虎贲比起来,相去何吝千里。诸君,我等当努力。”
众人面面相觑。
魏杰是有实战经验的宿将,训练也最用心。五营士中,战力最强的就是步兵营。
现在魏杰却说,他的练兵水平不如天子。
士孙瑞却一点也不意外。
在此之前,董承大营的优异表现就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派人去了解过相关情况。
只是当时没有提及这种战法,董承麾下将士的战斗力提升大多来自于临阵将士的积极配合。在天子的感召下,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士提供了各自用鲜血换来的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弥补了董承不熟悉战事,指挥不当的缺陷,这才能依靠营栅击退郭汜的进攻。
“伯俊,这种战法是何时出现,又是何人所教?”
“我问过王昌,这种战法是最近几天才练成的。是陛下与他们共同商议,互相琢磨而来。”
士孙瑞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这个结果与他预期的完全相符,并无意外。
天子虽然聪明,却不可能无中生有,凭空生出一种闻所未闻的战法,只能是与虎贲互相启发的结果。有王越那样的大剑士协助,将以什伍为基础的战法进行简化,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诸君,天子至尊,为中兴大汉,尚能与卒伍同甘共苦,我等亦不可矜高自伐。”士孙瑞在案上轻叩了两下。“若不能自强,这南北军很快就会名不副实。”
众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这时,有亲卫进帐,在士孙瑞耳边低语了几句。
士孙瑞微微颌首,站起身,摆了摆衣袖。“陛下正在董承营中议事,想来很快就会召见我等。诸君抓紧时间回营,做些准备,免得慌了阵脚。”
“喏。”众人轰然应诺。
——
“李式虽败走,李傕即将至,重整南北军刻不容缓。”
刘协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的提出了问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卫尉士孙瑞的脸上。
“卫尉何以教朕?”
士孙瑞躬身而拜。“陛下所言甚是,卫尉营与步兵营损失较大,兵力亟须增补。臣恳请陛下从各营抽调将士,并借庆功之机,鼓舞士气,明日一早便投入训练,备战李傕。”
刘协无声地笑了笑。
士孙瑞的计划和杨修的建议一样,就是将董承的部下并入南北军,却不直说,而是说从各营抽调。
敢问除了董承大营,他还能从谁的营中抽调?
是杨奉肯放人,还是杨定肯放人?
“临战之际,诸营将士编伍,会不会对卫尉临阵指挥造成影响?”刘协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不要担心,指挥权还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士孙瑞淡淡地说道:“影响必然会有。好在有陛下在,将士虽统属不同,却都是为陛下而战。”
有没有影响,关键不在我,而是陛下。
他停了片刻,让刘协有个思考的时间。“臣以为,当以曲为制,曲长以下不变。临阵时亦如此,或可弥补将士互不熟悉之弊。”
刘协程序性的征求了其他人的意见,就接受了士孙瑞的建议。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目前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刘协随即宣布了赏赐方案,同时将董承部下近两千人补入南北军。
卫尉营补充五曲一千人。
步兵营补充三曲六百人。
射声营补充一曲二百人。
还有不足一曲的骑兵,补入王服统领的骑兵营,作为卫尉士孙瑞的亲卫骑及机动力量。
考虑到魏猛战死,步兵营缺一个司马,刘协提议由徐晃担任步兵营司马,协助魏杰作战。再有战斗,不到万不得已,魏杰不得亲临战阵,由徐晃执行具体的战斗任务。
步兵营司马秩千石,徐晃算是升了职。
从表面上,卫尉营和北军五校的将领功劳最大,升职的最多。
实际上,因为大量新鲜血液的补充,南北军几乎换了一半血,以曲军侯为代表的低级将领有一半来自董承大营。
在刘协与士孙瑞意见一致时,他们听士孙瑞等人的指挥,迎战李傕。
当刘协与士孙瑞意见不同时,士孙瑞还能不能指挥这些人,就要存疑了。
就算士孙瑞再立新功,众望所归,成了太尉,能不能一手掌握兵权,还要看刘协点不点头。
大敌当前,双方各进半步,既表达了各自的意志,又都保持了应有的克制。
取得意见一致之后,刘协随即又颁布了大飨士卒的庆功诏书。
整个大营随即沸腾起来。
第91章 机会难得(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黄土塬上,御帐前,皇后伏寿居中而坐,一侧坐着贵人宋都,一侧坐着唐姬与蔡琰。
篝火上吊着陶釜,水已经烧开了,翻着白沫,侍女们将煮熟的马肉捞出来,切成小片,送到各人面前的盘子里。
“吃吧,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伏寿淡淡的笑着,扬了扬手。
“谢殿下。”宋都躬身施礼。
“谢皇后。”唐姬与蔡琰也行了礼,捧起盘子,夹起马肉,蘸了些酱,送入口中,慢慢的嚼着。
“嫂嫂,你多吃点。”伏寿一手挽着袖子,一手夹起一块肉,送到唐姬的面前。“听说这一次能取胜,嫂嫂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若嫂嫂是男子,此刻就要坐在陛下面前,与诸将一起庆功了。”
唐姬淡淡地说道:“皇后言重了,臣妾不敢当。此战能胜,是陛下临危不乱,公卿们运筹得当,将士用心,与臣妾无关。”
“嫂嫂客气了。”伏寿又挟起一块肉,送到蔡琰面前。
蔡琰连忙接过肉,又放下盘子,离席跪地拜谢。
“夫人不必拘礼,这里可不是宫里。”伏寿浅笑道。
蔡琰轻声说道:“圣人曰,诚于中,形成外,故君子慎独,不敢逾矩。又曰,祭如在。身虽不在皇宫,礼不可忘。”
伏寿轻叹,放下筷子,伸手扶起蔡琰。“夫人所言,令人惭愧。自朝廷西狩以来,诸事荒乱,还能像夫人这般守礼的人可不多了。”
唐姬黛眉微皱,咽下了嘴里的肉,放下碗筷。“谢皇后赐肉,臣妾已饱,请先告退。”
伏寿惊道:“嫂嫂,这才吃几口,怎么就饱了?”
唐姬淡淡地说道:“臣妾量小,请皇后见谅。”说完,款款一拜,起身离去。
伏寿神情尴尬,本欲发作,又不愿在蔡琰面前丢了体面。
蔡琰也没料到这个情况,进退两难。她想了想,也拜谢道:“谢皇后赐肉。妾刚刚脱困,不宜进食太多荤腥,恐不能受,请告退。”
伏寿心情不好,讪讪地摆了摆手,示意蔡琰自便。
蔡琰离席,来到一旁的小帐里,却没看到唐姬。出来一看,见远处塬边有一个人影,像是唐姬,便走了过去,借着月光仔细一看,果然是她。
“夫人?”
唐姬转身,见是蔡琰,便招了招手,示意蔡琰走近。
蔡琰走了过去,欠身施礼。“请夫人恕罪,妾并非……”
唐姬无声地笑笑,挽着蔡琰的手,轻轻抚了抚。“无妨,我出身寒微,又有阉竖之名,岂能和世代高门的琅琊伏氏相提并论。且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然,她也是习惯成自然,无心之失。我不怪她。”
蔡琰打量了唐姬一眼,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其实皇后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夫人有丈夫气,若不是女子,此刻也是可以坐在天子面前,与诸将一起庆功的。”
唐姬诧异地看着蔡琰。“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妾只是听侍郎杨修说,夫人以大局为重,气度甚大,就连陛下也是感激的。”
唐姬笑了一声:“这杨侍郎……”她说了一半,又闭上了嘴巴,看向远处的大营,嘴角挑起一丝温馨的浅笑。“蔡夫人,听说你想去杨家借住?”
“举目无亲,眼下也只有杨家能有我容身之地。”蔡琰苦笑道:“先父昔日曾与太尉为同僚,在东观修史,相交甚契。我蔡氏与袁氏也是姻亲之家,想来袁夫人也能看在旧日情份上庇护一二。”
“令尊与袁氏亲近,我也略有耳闻。不过此时此刻,我却不建议你去杨家借住。”
“为何?”
“我若记得不错,令尊仿佛只有你一个女儿,并无其他子嗣。”
“诚如夫人所言。”蔡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酸楚。
父亲蔡邕虽以她为傲,她毕竟是个女子,蔡邕一直想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如今人都死了,自然也就谈不上了。
这一脉,便算是绝了。
“令尊因一时失言,为王司徒所杀,未竟之事业,除了夫人,还有谁能继承?”
蔡琰眉心微蹙,不明白唐姬想说什么。
“陛下有志于中兴,接下来这十余年,必是风云激荡,英雄辈出,不亚于高祖开国、光武中兴之时。陛下一言一行,皆当载于青史,传于后世。夫人若能留在陛下身边,做一女官如班昭,记录陛下言行,功绩岂在令尊之下?”
蔡琰一时心动,不期然地想起了天子温暖的眼神。
但她随即又自惭形秽。
自己身陷贼营数年,名节尽失,如何堪作天子身边的女官。
至于说班昭,更不是她敢奢望的。
但唐姬所说也极有吸引力,不由得她不向往。
于她个人而言,这是继承先父蔡邕遗志的好机会。
于史家而言,这很可能是一段极其精彩的历史,如能亲身经历,一一记录,将是何等有幸?
就算是班昭也没这样的机会。
“夫人所言甚是,只是我……”蔡琰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听杨修说过,唐姬对天子的影响比皇后伏寿还要大,如果唐姬提议,天子有很大可能答应。
可是那样一来,她就不得不置身于唐姬与皇后的纷争之中了。
“你不必急着答应我,可以慢慢考虑。”唐姬笑笑。“反正这场大战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李傕,可不是李式,没那么好应付。”
想起李傕、李式父子,蔡琰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裹紧了衣服。
——
“你还有脸回来?”李傕冷笑着,将手中的金杯捏扁。
李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这是做甚?”胡氏怒目而视。“阿式虽然不胜,却也尽力了。都是那些天杀的蛮夷不听将令,见死不救,这才导致阿式后力不继。你不去处罚他们,却来为难儿子?”
李傕气不打一处来。“尽力了?他的力气用在哪儿了,你心里还没数?”他站了起来,走到李式身后,一脚踢在李式的腰上。“你看他这腰,软得像汤饼似的,还坐得稳马背吗?”
李式痛得“嗷”的一嗓子叫了起来,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胡氏大急,张开双臂,趴在李式身上,怒喝道:“你要杀,便将我母子一并杀了吧。年轻人,有几个不好色?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当初看上了弘农王夫人,不也是像是发情的狗似的……”
第92章 再给你一个机会
“我……”李傕恼羞成怒,气得伸手就要拔刀。
唐姬的事,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他没想到自己低声下气,竟换不来唐姬看他一眼。
更让他生气的事,贾诩明明知道那是弘农王夫人,却不告诉他,反而偷偷告诉了天子,请天子下诏,将唐姬讨走了。
都在欺骗我,都在鄙视我。
都该杀!
胡封一见,连忙上前抱住,苦苦哀求。
李傕虽然生气,真想砍人,但他毕竟不如胡封年轻力壮,纠缠了好一会,也没能挣脱胡封,反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见自家侄儿给力,胡氏更加气壮。“阿封,你是亲历之人,你倒是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封很无语。
他虽然觉得李式活该,可是当着姑姑的面,他还真不敢说李式一句不是。
于是,战况就变成了胡氏所希望的,一切都是飞熊军不听指挥造成的,是他们不肯力战,坐视李式被步卒所困,没有及时增援,突破阵地。
李式不仅没有责任,而且力战到最后一人,重创了士孙瑞的阵地,离成功突破阵地仅有一步之遥。
李傕也有些疑惑起来。
胡封说得合情合理,不由得他不信。
飞熊军不服李式指挥,他也是清楚的。从返回的几个百人将的叙述来看,在李式率部杀入士孙瑞的阵地后,他们面对步兵营区区数百人的截击,没有一鼓破阵,反而撤退了,也是事实。
至于他们为什么撤退,又是什么时候撤退的,几个百人将各执一词,明显有人在说谎。
仔细想想,反倒是胡封、李式说的情况更接近真相。
即使如此,李傕依然余怒未消,骂道:“出发之前,老子是如何与你说的?让你掠阵而已。你倒好,让郭多在一旁歇着,自己跑去拼命。现在好了,郭多不知该怎么笑话老子呢。老子这脸……”
李傕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口水喷了李式一脸。“都被你丢光了。”
“阿爹,不是我想拼命,实在是郭多推辞,不肯用力啊。”李式哭得稀里哗拉,委屈极了。“我本想做个样子给他看看,让他用心一些。谁曾想,他竟无动于衷,一兵不出,一箭不发啊。”
胡氏心疼不已,一边命人取水,为李式洗脸,一脸骂道:“真要说,也是你的错。那郭多就是个狡猾无耻的马贼,阿式还是个孩子,能和他斗心眼吗?你和他斗了那么久,又何尝赢过?最后不是只能让女儿去做人质。”
胡氏的声音尖利高亢,如穿脑魔音,令李傕更加烦躁。
他不自觉的将胡氏与弘农王夫人做对比,越比越生气。
这凉州女人就是不如关东女人贤惠,凶得像母狼一样。
“别吵了!”李傕用力一拍案几。“明日发兵,老子亲自与士孙瑞打一场,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胡氏一听,连忙拍了拍李式的脸,猛使眼色。
李式会意,一跃而起。“阿翁,这一次,我一定一雪前耻,砍下士孙瑞的首级。”
李傕瞅着李式看了半晌,咬咬牙。
“好,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不成,别怪老子不客气,军法从事。”
——
庆功完毕,回到塬上。
不少人还没睡,三三两两的围着篝火说话、讲故事,轻声笑语,不绝于耳。
虽说只有立功将士能分到半斤肉,但所有人都能吃上一顿饱饭,对连日来只能吃一顿饭,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这些人来说,这一大碗麦饭比什么都香。
有的小孩可能是吃得太多了,肚子胀得难受,躺在母亲的怀中哼哼唧唧。
当然也可能只是撒娇。
吃了饱饭,女人们的心情也不错,明知小儿无赖,还是将他们抱在怀中,帮他们揉肚子,唱儿歌,哄他们睡觉。
刘协走过丁冲的帐逢时,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心知可能是丁冲从郭汜营中带回来的孟氏,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郭汜营中还有大量被俘的百姓,什么时候能救回来,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孟氏正在侍候丁冲夫妇喝茶,丁冲的妻子脸色不太好,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儿子丁仪,刻意不看孟氏一眼。
丁冲却频频向孟氏点头致意,极是客气,一点也不像对待妾或者婢女。
刘协多少有些奇怪,转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修嘿嘿笑了两声,吸了吸鼻子。今天庆功宴上,他喝了不少酒,有点过量。
“陛下可知这孟氏是何出身?”
“难不成是洛阳高门?”刘协知道,沛国丁氏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除了洛阳高门大户,他想不出什么样的家族能让丁冲这么客气。
“高门谈不上,却也不是小门小户。她的祖父孟郁是帮中常侍孟贲的胞弟。丁幼阳初入洛阳时,受过不少冷遇,唯独在孟郁门下受到礼遇。陛下可知这其中原由?”
刘协看着卖关子的杨修,哭笑不得,心里替他记下一笔帐,届时一定要在太尉面前告一状,让他抽杨修一顿大嘴巴子。
“为何?”
“因为孟贲与曹腾交好,与故司徒丁宫丁元雄也有些交情。”
刘协“哦”了一声,有些印象了。
孟贲是中常侍不假,却不是张让那种名声很坏的中常侍。他和曹腾一样,很注意提携士人,口碑还算不错。因此还与曹腾一起遭到同僚的诬陷,险些送了性命。
好在当时的皇帝汉顺帝是个明事理的君主,孟贲、曹腾逃过一劫,诬陷他们的人却送了命。
至于孟郁,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有孟贲这样的兄长,孟郁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德祖,你对宦官如何看?”刘协随口问道。
“宦官嘛,残缺不全之人,大多心理变态,不可以常理计。”杨修一边走一边甩着袖子,摇头晃脑的说道:“纵有个别人良心不泯,也不过是不作恶而已,与士人不可同日而语。”
“侍郎此言,恕妾不敢苟同。”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响起,蔡琰从一旁的小帐里走了出来,躬身一拜。“见过陛下。”
杨修站住,定定地看了蔡琰一眼,哈哈一笑,拱拱手。
“愿闻高见。”
“宦者固然有为恶之人,士人又何尝不是良莠不齐?别的且不说,你外家袁氏满门五十余口被杀,难道也是宦者所为?”
“呃……”杨修顿时哑口无言,原本微红的脸胀得黑红。
刘协很诧异。“袁氏满门被杀,不是董卓所为吗?”
蔡琰看着杨修,却不说话。
杨修咂咂嘴,躬身施礼。“陛下,臣醉了,告辞,告辞。”
第93章 好黑
杨修落荒而逃,令刘协大感意外。
他第一次看到杨修这么狼狈,像是被人捅了肺管子似的。
他很好奇,本想问问蔡琰袁氏被屠满门的内幕,蔡琰却躬身一拜,退回了小帐。
刘协无奈,转头去了贾诩的帐篷。
贾诩还没睡,正在案前读书,见刘协进帐,起身相邀。
“先生吃得还好?”
刘协本打算邀贾诩一起去庆功,却被贾诩婉拒了,最后派人送了一些酒肉来。
贾诩含笑说道:“谢陛下挂念,臣诗书下酒,吃得极好。”
“先生雅致。”刘协笑了两声。“本当与先生秉烛夜谈,奈何明日还要练兵,就不打扰了。我只是想打听一件事,不知先生能否告知。”
贾诩眼神微闪。“陛下莫非是想问刚才蔡夫人所提之事?”
刘协点点头。
袁氏被杀时,他知道一点消息,只当是董卓下令,却不想这背后还有故事。
“袁氏被杀时,臣在陕县,具体详情,不得而知。”
“啊……”刘协有些失望,却不好勉强,只好打了个哈哈,准备告辞。
“仔细说起来,臣与陛下一般,有些许不解,存疑至今。”
“先生有何不解?”
“陛下还记得袁氏被戮时,董卓在哪里?”
刘协在记忆中仔细搜索了一番,忽然有所领悟。
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但他记得袁氏被灭门的时候,董卓不在长安。
当时主事的人是司徒王允。
难道说,蔡琰认为是王允在这件事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倒是有可能,蔡邕就是被王允杀掉的,蔡琰恨王允,情有可原。
可是看杨修的反应,以及此刻贾诩的态度,蔡琰的指责又似乎并非凭空捏造。
“莫非此事与故司徒王允有关?”
“臣不清楚其中细节,不敢断言。”贾诩淡淡地说道:“只是臣以为,以王允与袁氏的亲近,若是想放走几个人,应该是轻而易举。这满门屠灭,小儿也不能幸免,着实不合情理。”
贾诩出神了片刻,又道:“对了,杨侍郎的阿舅袁基时任太仆,亦被其祸。”
刘协想了想,突然问了一句。“王允亲近的袁氏,不包括袁术吧?”
贾诩笑笑。“路中悍鬼袁公路的名声一向不太好,与他亲近的人的确不多。”
刘协明白了,没有再问,拱手道别。
逻辑链通了。
要杀袁氏的是董卓没错,但杀得这么干净,这里面绝对有王允的功劳。
亲舅舅一家被杀,杨修再袒护士人,也不可能为王允辩护。
面对蔡琰的质问,他只能醉遁。
至于王允为什么这么做,那就说不准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否则也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杀了老朋友蔡邕。
刘协对王允的印象不深,那时候他不小,和王允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他只记得王允很忙。
仔细说起来,当时王允这个司徒倒是个真司徒,除了兵权,什么都管,大权在握。
忙一点也是正常的。
——
回到御帐,刘协还没从王允的事情中抽离出来,神不守舍。
伏寿心中怯怯,命人准备了水,侍候刘协洗漱。
刘协上了床,看着伏寿忙碌完毕,上了床,像小猫一般卧在身旁,突然说道:“皇后,你说王允为什么要杀袁氏满门?”
伏寿愣住了,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刘协。
“陛……陛下?”
“被杀的那些袁氏族人中,没有袁绍一脉的吧?”
伏寿想了想。“应该没有。袁绍本是过继到长房的,他的姊妹早就出嫁了,他自己的家人随他去了冀州,没有留在洛阳的,自然也不会有人跟着到长安。”
“这么说,这些人被杀光后,袁氏的门生故吏就只剩下一个宗主,也就是袁绍?”
“按理说,袁术也算吧。他还是嫡子呢,只不过他既不是长房,也不是长子。”
刘协笑了两声,没有再说。
袁术是嫡子,可是没几个人认他啊。
王允这一招顺水推舟够狠,借董卓的刀,杀袁氏满门,将袁氏四世三公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送给袁绍一人。那些痛恨董卓,想为袁氏报仇的人全都投奔袁绍去了,损失最大的袁术却连点汤都没喝着。
怪不得袁术那么生气,骂天下人瞎了眼。
可惜他骂得越狠,越不得人心。
“真黑啊。”刘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真黑?”伏寿不解的问道。
“人心。”刘协钻进被子。“只可惜,你要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阴谋就是阴谋,纵使别人看不见,自己难道也不清楚么。”
伏寿疑惑地看着刘协,心中不安。
今天的刘协很不正常,说话奇奇怪怪的,让人害怕。
“陛下……”伏寿声音发颤。
“睡觉。”刘协的心情莫名的低落,甚至没注意到伏寿的神情异样,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两天为了迎战李式,他就没好好睡过觉,困得很。
伏寿却睡不着。
她越想越怕,忍不住抽泣起来,最后竟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后,你这是怎么了?”刘协被她的哭声惊醒,诧异地坐了起来。
“陛……陛下,臣妾有罪。”伏寿下了床,跪在床前,连连叩头。“臣妾无状,犯了妒忌之罪,请陛下惩处……”
“皇后,你在说什么?”刘协哭笑不得,伸手将伏寿拽了上来,搂在怀中,用袖子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你这几天做得很好啊,不少大臣都夸你以身作则,是朕的贤内助。”
“可是……可是臣妾待嫂嫂不够好。”
“嫂嫂?”刘协有点明白了。“你怎么待嫂嫂了?”
“晚宴时,臣妾一时不慎,夸蔡夫人守礼,怕是嫂嫂误会了。”伏寿伏在刘协怀中,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刘协哑然失笑。“你啊,就是放不下你皇后的身份,几个人吃饭,也这么讲究。行了,没事了,以后注意就是了。明天找个机会,朕向嫂嫂解释一下。”
“陛下不降罪臣妾?”
“这有什么好降罪的?”刘协拍拍伏寿的肩膀。“你啊,就是太紧张了。”
“那……”伏寿红了脸,声如蚊蚋。“陛下为何……不临……幸臣妾?”
刘协很无语。“朕累了,没……”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身体某个部位不仅不累,而且超级精神。更要命的事,这个超级精神的部位已经落在伏寿的纤纤柔荑之中。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94章 卧谈
西侧不远的小帐内,唐姬与蔡琰共卧。
夜色渐深,万籁俱静,可她们却睡不着。
虽然谁也没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对方也没睡着。
过了一会儿,唐姬轻声说道:“蔡夫人,睡了吗?”
蔡琰苦笑道:“睡不着。”一声叹息后,她又说道:“自脱困以来,这半日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唐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初我被天子救出时,也是如此。”
蔡琰睁开眼睛。“也许这就是天子说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唐姬品了品,感触更深。“天子聪明,有先帝遗风,出口成文。蔡夫人,你和天子都有一个疼爱你们的父亲。”
蔡琰想起父亲蔡邕,心中又添了几分酸楚,不期然地想起唐姬之前的提议。
要不要为女官,继承亡父遗志?
“蔡夫人,谢谢你。”
“夫人从何说起?”蔡琰回过神来,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唐姬。
帐中一片漆黑,她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受到唐姬的气息。
“杨侍郎所言虽不误,我却还是觉得羞耻,奈何无夫人如此口才相对。”
蔡琰恍然,随即无声地笑了。
唐姬的伯父唐衡就是孝桓帝时中常侍之一,恶名远播,又善口舌播弄,祸福在口,人称唐两墮。
她当着天子的面驳斥杨修,只是担心杨修酒后失礼,君前失言,倒没想到唐姬。
这完全是无心插柳。
“夫人不必在意,我出言驳斥杨侍郎,并非为夫人张目,实则因其言过于偏激,不合常理。若只是家居,大可放言无忌,如今身为天子近臣,却不可以先入为主,以成见待人,误了天子。”
唐姬好奇地转过身子,侧卧而向。“夫人,此话何说起?”
蔡琰轻轻叹了一口气。“夫人还记得宫里有一个叫吕强的宦者吗?”
唐姬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
“先父当年被曹节、王甫所诬,当弃市,赖吕公上书辩诬,得减死一等,流放朔方。中平二年,吕公为赵忠、夏恽构陷与黄巾相通,当下狱问罪,吕强以义不受辱,自杀身亡。”
唐姬“哦”了一声,有点想起来了。“你这么一说,我仿佛有点印象了。”
“如此贤者,蒙冤离世,令人扼腕。”蔡姬再三叹息。“先父当年也曾如杨侍郎一般,认定宦者皆浊,流放朔方十年,后又飘摇江湖,经历多事,方知如此认识未免偏颇。士人固有清浊,宦者亦有忠奸,不可一概论之。袁氏兄弟尽杀宦者,实在难称侠义,反倒有挟公义而报私仇之嫌。”
唐姬皱了皱眉,辩解道:“袁氏兄弟此举,亦为大将军报仇耳。”
蔡琰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知道对方的心情都有些复杂,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时,有轻呼声响起,隐隐约约,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稍一倾听,方知并非出自帐中,而是来自帐外。
两人都是过来人,一听便知是何情景,更加尴尬。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协便穿衣起床,在帐外练起了武。
伏寿还没起,睡得正香。
卸下了皇后的尊贵身份,她也只是一个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
宋都打着哈欠,赶来侍候,不见伏寿,心里多少有些奇怪,却不敢多问。一边吩咐人准备早餐,一边往帐里偷瞧,还故意加重脚步声,提醒伏寿赶紧起身。
但伏寿一直没有反应。
宋都看向刘协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就像伏寿被刘协连夜处死了一般。
刘协也不理她,潜心练刀。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他要做好上阵的准备,别到关键时候掉链子。
心中存了战意,举手投足之间,便不自然地多了几分杀气。
宋都下意识地离得远了些,更加不安。
一旁的帐门轻掀,贾诩走了出来,在帐门口站定。
刘协转头看了一眼,点头致意。
贾诩含笑还礼。“陛下英华内敛,进步喜人。”
刘协不解其意,礼貌性的微笑,继续练武,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贾诩眉梢轻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在帐前活动身体。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塬上时,刘协结束了练习。
宋都准备好了早餐,刘协入座,想了想,又让人去请贾诩来。
贾诩很快就到了,谢恩就座。
刘协拿起筷子,在案上顿齐,说道:“君子食不语,不过时少事繁,朕就不与先生拘礼了。李傕将至,先生可有教我?”
贾诩舀了一勺麦粥,送入口中,稍微咀嚼了两下,咽入腹中。
“陛下如此急迫,是去杨奉营中,还是杨定营中?”
刘协也不掩饰,点头承认。“准备去后将军杨定大营。”
“是打算调杨定补防安集将军的阵地?”
刘协再次承认。
塬下大营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贾诩这种老狐狸,不如坦率一些好。
董承营中将士补充到南北军,右翼阵地就空了。万一郭汜发起攻击,哪怕只是试探性的攻击,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承受的损失。
唯一的办法,就是调杨定来补防。
这不是一个好办法——并不是每个人都信任杨定——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陛下信得过后将军,其他人也得过吗?”贾诩又喝了一大口粥。
刘协没吭声。
昨天为了这件事,大家争论得很厉害,甚至有人出言不逊,直斥凉州人就是禽兽,反复无常,根本不可信。天子为了给杨定送粮,冒了这么大的险,杨定还是首鼠两端,不肯全力以赴,可见一斑。
刘协也不相信杨定,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大战之际,最忌互相猜忌,无端分散兵力与心神。”贾诩放下碗,掏出手绢抹抹嘴,又细心的抹净胡须。“如此困境,当使处敌,不可自处。”
刘协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贾诩的意思。
留着杨定威胁李傕身后,比调杨定到右翼更有利。
“只是……右翼空虚,若郭汜来战,奈何?”
“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再赌一次。”
“赌?”
“若郭汜来,臣一人当之。”
刘协抬起眼皮,打量了贾诩片刻,将手中喝了半碗的麦粥推了过去。“那就辛苦先生。”
贾诩离席,拜倒在地,双手接过粥碗。
“谢陛下赐食。”
第95章 小心思
士孙瑞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两个骑士。
他赶到刘协面前,也不下马,只是拨转马头,与刘协并肩而行,随时准备离开。
“陛下,有变?”
刘协把贾诩的建议说了一遍。
士孙瑞眉头微蹙。“陛下信得过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朕只能再赌一次。”
士孙瑞倒是坦然,点头答应。“臣明白了,这就回去调整阵地。诸将那里,自有臣去解释,陛下毋须费心。”
刘协无声一笑。“杨公离开之前,曾举荐卫尉自代。”
士孙瑞不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这件事,却不能当着天子的面说,否则就成了大臣私下连合。
这种事常有,却不能说。
就像天子知道他们私下里有联系,却不说破一样。
“若卫尉能如击破李式一般大破李傕,斩李傕首。”刘协直视着士孙瑞。“朕便遂杨公之愿。”
士孙瑞面色如常,仿佛在听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话。
“陛下英明。”
刘协扬扬手。“卫尉努力,朕去兴义将军营看看。”
“恭送陛下。”士孙瑞倒持马鞭,拱手施礼,看着刘协带着几十名侍郎策马而去,这才放下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也不管将来会不会步周亚夫后尘,只能再搏一次。
反倒是杨彪这个在任的太尉,远远地去了河东,清闲自在。
——
杨修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偷眼打量天子的脸色。
听到天子那句话,他的内心很惶恐。
这件事算是在天子心里扎了一根刺,以后就算拔出来,也必然鲜血淋漓,甚至可能扯掉一块肉。
“你再看,朕就戳瞎你的眼睛。”刘协突然说道。
杨修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陛下恕罪,臣昨晚喝多了,酒还没醒。”
“还拿酒醉遮羞?”刘协狠狠地瞪着杨修。“你是怕朕,还是怕蔡琰?”
杨修愕然。“陛下平易近人,待臣如手足,臣岂敢怕陛下?”
不敢怕,你究竟是怕还是不怕?
刘协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至于蔡琰,那就更谈不上怕了,臣只是不愿与女子相斗。”杨修脸色微红,语速也有点快。
想起昨晚的事,他就觉得丢脸,甚至有些怨恨蔡琰。
我救你脱困,你就这么报答我,当着天子的面驳斥我,让我出丑?
现在天子还以为我怕你,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那你是因为刚才朕与卫尉所言而忧?”
“呃……”杨修用力地点了点头。“其实卫尉忠于陛下,一定会全力以赴,陛下不必重赏以诱之。”
刘协瞅瞅杨修,没搭理他。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装什么糊涂。
他当着这么人的面答应士孙瑞,尤其是当着杨修的面,并非出于一时意气,而是有所盘算的。
士孙瑞掌了南北军,甚至吞并了董承的部下,但他并不因此担心。
这些人起不了决定作用。
按照他的计划,将来在并州立足,再造大汉,要依赖的力量很多,但以洛阳人为主的南北军反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堪当重任的是以白波军为代表的黄巾旧部,以及并凉人组成的步骑。
这都是士孙瑞等人无法真正掌握的力量。
士孙瑞不像王允那么偏激,但他就能真正信任吕布、尊重吕布吗?
不可能的。
他们对吕布之流的鄙视根深蒂固,或许会一时从权,却不会从心底里尊重,认为他们有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同朝论政。
读书人的清高哪有那么容易打破。
这是他的优势,士孙瑞想学也学不来。
——
离杨奉的大营还有数百步,营门就轰然大开,杨奉带着近百骑,从大营中飞驰而出。
王越等人却有些紧张,如临大敌,纷纷拔刀出鞘,张弓上箭。
杨修吓得两腿发软,险些夹不住马腹,从马上滑下去。
刘协勒住坐骑,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看着杨奉表演。
他不相信杨奉会这么愚蠢,在这种形势下对他不利。
他只是想表现,却把握不住表现的分寸罢了。
骑兵向两翼散开列队,马踢翻得黄土飞扬,让人睁不开眼睛。
杨奉挽缰勒马,缓步而来,离刘协十余步,翻身下马,紧赶两步,在刘协马前拜倒。
“兴义将军,臣奉,恭迎陛下。”
两翼的骑士举起手中的长矛,齐声大呼。“恭迎陛下,万岁!万岁!”
大营内也响起了“万岁”的山呼,气氛热烈。
王越等人长出一口气,纷纷还刀入鞘。
刘协笑道:“将军,你可真是猛虎下山,蛟龙出海,动静太吓人了。你看看朕身边的这些勇士,都被你镇住了呢。”
杨奉看看王越等人,尴尬地讪笑了两声。“陛下,臣岂敢,岂敢。”
“走吧,进营说话。”刘协招招手。
杨奉心中欢喜,挤到刘协身边,拱手施礼。“臣斗胆,敢为陛下执辔。”
“这怎么使得,你可是刚刚立下战功的有功之臣。”
杨奉嘿嘿笑着,伸手握住了马辔。“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与陛下的大智大勇相比,臣微末之功,不值一提。臣昨晚便与诸将相约,当三省吾身,以期进步,下次陛下庆功时,也有机会敬陪末席。”
杨修听了,沉下了脸,刚要说话,却被刘协用眼神制止了。
“将军昨日斩首几何,缴获又有多少?”
“斩首一百三十二人,俘虏八十一人,缴获麦粟一千八百石,还有一些其他物资。”
“斩首不少,缴获也不少。”
刘协脸上笑嘻嘻,心里却火大,恨不得抽杨奉两鞭子。
明知老子缺粮,你缴获了这么多粮食,也没说给我送一些来,就这么悄眯眯的独吞了?
这个机会可是老子拿命换来的,你捡便宜吃独食,还有脸来抱怨没请你去庆功?
“那伤亡呢?”
杨奉滞了滞,有些窘迫。“事出仓促,准备不足,伤亡……大致与杀伤相当。”
他虽然击败了胡封,却没占到什么便宜。要不是杨修、郭武从杨定营中赶来增援,吓走了胡封,他的损失可能会更大。
回营之后,他苦思冥想了很久,恍惚明白了其中原由。
这应该和天子有关。
董承能击退郭汜,士孙瑞能击退李式,不是他们善战,而是他们离天子近,沾了天子气运。
要想变强,就要和天子多亲近。
这,才是他如此殷勤的原因所在。
第96章 润物无声
杨奉的大营里气氛更加热烈,中军的将士夹道欢迎,以手中的长矛顿地,山呼万岁。
就是环境不太给力,灰尘太大,眼睛都睁不开,一张口就吃土。
这些农民出身的将士满不在乎,刘协却有些吃不消。
尽管前世总拿吃土来调侃,但两世为人,他还真没吃过这么多土。
尽力保持着笑容,一边扬手向将士们致意,一边闭紧嘴巴,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苦挨到杨奉的中军大帐,下了马,进了帐,才算脱离苦海。
杨奉倒也知趣,立刻命人送上水,为天子洗尘。
是真的洗尘。
刘协洗完脸,一大盆清水就浑浊得看不到盆底。
杨修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为他准备的水,憋了一肚子气,灰头土脸的坐在一旁。
稍一动弹,进贤冠就往下掉土,自带烟雾效果。
杨奉命人上酒,杨修端起来,刚准备喝,一撮黄土便落入杯中,顿时浑浊不堪。
“兴义将军,这酒如何喝?”杨修按捺不住,尽可能客气的干笑了两声。
“就这么喝啊。”杨奉说着,端起酒杯,毫不在意地一饮而尽,还特意咂了咂嘴。“侍郎可能不知道,我们饥饿难忍时,可是连土都吃的。”
杨修气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表情一言难尽。
刘协咳嗽一声,示意杨奉再取些水来。
杨奉这是故意报复杨彪之前对他的蔑视,就和他对自己献殷勤一样,都太直白了。
不够雅致。
杨奉很给刘协面子,命人取水来,供杨修清洗。
小插曲过后,杨奉诚恳地向刘协请教,大战在即,当如何提高战斗力,减少伤亡。
“臣曾为李傕部曲,不满其跋扈,无君臣之礼,奋力一击,奈何谋事不密,未能成功。如今李傕再来,必视臣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臣敢请陛下赐奇计,助臣破敌,斩李傕首,悬于北阙。”
刘协说道:“将军对朕寄予厚望,想必是有所依?”
杨奉连连点头。“臣听陛下计,教练亲卫骑不过数日,便有奇效。若能以此计教练麾下将士,或能与李傕一战之力。臣虽愚昧,不敢与安集将军比肩,忠于陛下之心,自问不让分毫。”
刘协自动忽略了杨奉的奉承之词,抓住了要害。
“将军的亲卫骑有所进步,岂是从天而降?”
杨奉眨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刘协。
不是从天而降,难道是从地而生?
刘协见杨奉这副表情,意识到自己有些高估杨奉的领悟力了。
他不是王昌等人,多少读过一些书,整天接触的也是公卿大臣,不论是察颜观色,还是品味言外之意,都有一定的基础。
杨奉就是个武夫,动手的机会很多,动脑子的机会却非常有限。
“将军武艺高强,想必经常与人较技吧?”
“那是。”杨奉嘿嘿笑了两声,举起手臂,亮出拳头。眼睛一扫,又看到了刘协身后的王越,随即又收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匹夫之勇罢了,不值一提。”
“将军自比王越,如何?”
杨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不如。”
“将军觉得是所习武艺有别,还是境界不足?”
杨奉沉默不语。
刘协使了个眼色,王越会意,迈步来到席前,向刘协与杨奉施礼,随即拔刀,演示了几式。
他演示的刀法并不精奇,就是军中每个人都会的招法。但一招一式,在他手中使出来却自有逼人的气势,真正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刀锋所至,大有无坚不催之感。
杨奉看得眼睛都直了。
刘协轻敲案几,提醒杨奉。“这几式刀法,将军会吧?”
“会,会的。”
“将军若与他对阵,有几成胜率?”
杨奉一惊,回过神来,讪讪笑道:“呃,最多三成。”
“你可知道王越是如何练这几式的?”
杨奉连忙问道:“不知。”
刘协看向王越。
王越还刀入鞘,拱手说道:“初练时,每式五百刀,数月精熟,减至每日百刀。如今烂熟于心,每日数刀,时时练习即可。”
杨奉恍然。“原来……名扬天下的大剑师也是这么练刀的,并无出奇之处。”
“将军每日练几式?一式练几刀?”
杨奉顿时汗颜,连连摇手,岔开了话题。“陛下的意思是说,练兵如练武,重在精熟?”
刘协挑起了大拇指。“将军不愧是高手,一点就透。”
得到天子的夸奖,杨奉心中得意,咧着嘴笑了。
杨修暗自撇嘴,心里却有些佩服天子。
也只有天子才有这样的耐心和杨奉说话,换了他,只怕一言不合,就要拂袖而去。
怪不得那些军侯、都尉看到天子时都格外亲近。想来天子在董承营中时,与将士相处,也是这般平易近人,这才创造了击退郭汜的战绩。
刘协趁势打铁,回到主题。
“将军的亲卫骑本就是精挑细选之辈,但他们虽护卫将军左右,又常随将军冲杀阵前,却罕有与真正精骑对战的机会。高手相争,胜负本在毫厘之间,这是将军疏忽处。稍加训练,即可去粗存精,更上一层,足以与胡封对阵。”
刘协停住,喝了一口水,让杨奉有思考的时间。
杨奉揪着颌下短须,眼珠乱转。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这些年与人拼杀无数,对刘协所言自是一听就懂。
他与刘协的区别,只在于他从来没想过练兵与练武道理相通。
当然,就练武而言,他也只是好勇斗狠,全凭天赋,没到上升到王越那种以武论道的境界。
此刻听了刘协的讲解,他意识到这些并不难,他也可以做到。
就是多加练习而已,没什么神奇嘛。
“将军军旅多年,又曾在李傕军中,想必对李傕的战法心知肚明。”刘协提醒道:“针对性的做一些练习,击退李傕,应该不难吧?”
杨奉深以为然,起身向刘协深施一礼。“多谢陛下提醒,臣知道该怎么做了,这就部署诸将,各自准备。”
“不急。”刘协摆摆手,示意杨奉稍安勿躁。“练习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解决。”
“还有何事,能比迎战李傕更重要?”
“当然有。”刘协说道:“将军是准备据阵而守,待李傕来攻,还是主动出击,与李傕野战?”
第97章 不可能
杨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和李傕野战?
陛下,你这是要我送死吗?
李傕有数万大军,我却只有几千人,不到其十分之一。能守住阵地已经很不容易了,还主动出击?
可是当着杨修的面,这些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对杨奉的反应,刘协早有准备。
杨奉有勇无谋,战术或许会有一点,战略却无限接近于零。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全局这种观念,也不可能做什么预案。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全靠临场发挥,这才是基本操作。
这也是他选择杨奉作为教化目标的原因之一。
像士孙瑞那样的老臣自有一套用兵之道,不可能以他的意见为主,更不可能惟命是从,能作为参考就已经给他面子了。
但杨奉不同,他和杨奉有更强的互补空间。
两者结合,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刘协命人取出地图,亲自为杨奉讲解形势。
他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甚至手绘了几张地图,就像前世做项目规划必备的ppt。
仔细说起来,这和做项目也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识别、规划、执行、总结一套流程,区别只于在项目的对象是客观的工程,而兵法的对象是有意志的人。
按贾诩所教,对人心的分析计算是重中之重,丝毫不亚于兵力等硬实力的重要性。
“李傕兵力虽多,却并非全是战士,也不可能全部用来对付将军。”刘协指着地图,一一为杨奉解释。“首先,他要安排一部分兵力防备杨定……”
杨奉打断了刘协。“陛下何以断定李傕不会先逼降杨定?”
杨修按捺不住,抢先说道:“杨定据险而守,又有足够的粮食,守上十天半个月没有问题。李傕与其强攻杨定大营,不如直接进攻御营。”
杨奉瞅瞅杨修,没吭声,神情却有些不以为然。
“将军击溃胡封时,杨定亦曾出营截击胡封、李式,只是慢了一步,未能成功。”刘协解释道:“有此事在前,李傕来战时,杨定担心李傕报复,必然不会轻易投降。当然,李傕也不会相信杨定会轻易投降,与其强攻,不如不攻。”
杨奉点点头。“陛下说得有理。”
刘协继续解说。“杨定如此,郭汜也不例外……”
虽然右翼空虚,刘协只能再赌一回,将希望寄托在贾诩身上,可是现在面对杨奉,他却是一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的神色,仿佛郭汜哭着喊着要投降,就准备拿李傕的首级做投名状一般。
留一部分兵力防杨定,留一部分兵力防郭汜,李傕真正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万左右。
这一万人不足以同时对士孙瑞和杨奉的阵地发起进攻,先取杨奉所在的左翼就成了可能之一。
因此,杨奉要面对的不是十倍于己的西凉兵,最多两到三倍。
野战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一旦机会出现,主动出击,扩大战果,才有可能击垮李傕。如果固守不出,坐视李傕从容撤退,必然错失战机。
毕竟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粮草,不俱备长期对峙的物质条件。
杨奉不明白那些,但他对击败李傕很有兴趣。
听完天子的分析,他觉得很有道理,不禁摩拳擦掌,喜上眉梢。
这时,一个虎贲快步走了进来,转到杨修身后,耳语了几句。
杨修脸色微变,凑到刘协身边,轻声说道:“陛下,宁辑将军段煨报,张济率两万步骑已至。其从子张绣率千余骑兵,于清晨时分越过宁辑将军大营,在附近游弋。”
杨奉闻言,也变了脸色。
他知道张绣其人,也清楚张济麾下西凉骑兵的厉害。这些人到了附近,有如饿狼在侧,从此不能安睡。
刘协心中一紧,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皇甫郦拖住张济这么久,已经尽力了。
——
东涧,段煨端坐在马鞍上,看着对面的张济在数骑的簇拥下,轻驰而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们退下。
亲卫们虽不解,却不敢违拗他的命令,向后退出数十步。
在这个距离,他们无法主动攻击涧水对面的张济,却能及时发现张济可能威胁段煨的举动,上前保护。
张济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也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亲卫骑留下,一人独骑,来到段煨面前,松了马缰,任由战马低头饮水。
“段兄,别来无恙?”张济拱拱手。
段煨拱手还礼。“本来还好,你们叔侄一来,我就不好了。我说张兄,你这是担心我截住天子,不让他去弘农?”
张济放声大笑,翻身下马,蹲在涧边,掬水洗了洗脸。
“段兄,我这大老远的从弘农赶来,你不说设宴为我洗尘,先扣上这么一顶帽子,可不够朋友。”他说着,又脱下靴子,解了足衣,将脚泡在冰冷的涧水中。“那什么,什么水浊能洗脚的?段兄,你学问好,可还记得?念来听听。”
在几个西凉将领中,段煨出身最好,读的书也多一些。李傕、郭汜、张济等人仅限于识字,诗赋是一窍不通。
只是现在,段煨也没心情和张济说诗赋。
张济越是从容,他越是不安。
张绣已经通过他的大营,行踪不定,他派出的游骑只能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如果张绣突然出现,与张济前后夹击,他会非常危险。
“张兄,贾文和已经称臣。”
“我知道,听皇甫郦说了。”张济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西凉人心不齐,互相打来打去,不仅让关东人占了便宜,还看了笑话。”
段煨也叹了一口气。“是啊,如今这天下,关东、关西互相敌视。关西吧,并州、凉州和三辅互相看不起。就连凉州人自己都不齐心。李傕因一己之私,杀樊稠、李蒙、王方,又与郭多打得两败俱伤。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你又何必帮他。”
“我不是帮他。”张济说道:“我就是觉得他不成器,搞得人心惶惶,天下不安,才想请天子移驾弘农,免得他和郭多互相残杀。如今天子滞留华阴不行,我只好亲自来看看。段兄,这几天华阴很热闹啊。”
“是挺热闹的。”段煨抚着胡须,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说来听听。”
“昨天正午前后,士孙瑞率部击溃了李式率领的飞熊军。”
“士孙瑞?”张济眉心微蹙,随即又说道:“我早就说过,李式那竖子就是个废物,不宜执掌飞熊军,只是李傕听信妇人谗言,不听我的。若是我家阿绣统领飞熊军,哪会出现这样的事。”
段煨笑而不语。
张济随即又觉得不对劲。“李式为什么会与士孙瑞交战?他不是来协助郭多的么?”
段煨哈哈一笑。“天子为了给杨定送粮,兵行险着,以身为饵,李式没忍住,上了当。”
张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
“段兄,你为了替天子做说客,连这种小儿都不会信的谎言也说得出口?”
第98章 壁上观
段煨仰天大笑,心中快意莫名。
他知道张济不会信。
他刚刚接到消息时,也不相信,直到部下带着战利品满载而归,将所见所闻一一说来。
从他们的眼中,段煨看到了震惊,看到了崇拜。
对强者的崇拜。
等他们说完郭武在阵前以一敌五,杀人夺旗的故事,将整件事全部贯穿起来,段煨意识到天子的承诺并非遥不可及,竟然有那么一丝实现的可能。
击退李式也许只是第一步。
如果说人生就是赌博,下注天子,显然要比下注李傕更有利。
“张兄,我知道,这听起来的确很难置信。你不妨再等一等,阿绣不是已经率领千骑过了涧吗?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他?”
张济抚着胡须,盯着段煨,欲言又止。
士孙瑞击退李式听起来很不真实,但段煨的神情不似作伪。
如他所言,等张绣送回消息再做决定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怎么,段兄是打算与我一战?”张济故作不屑的笑道:“说实话,我也一直想领教一下武威段氏的家学。”
段煨淡淡地笑了一声,马鞭轻扬。“你若欲战,我理当奉陪。只不过我劝你不要着急,不妨等上几日,看看形势再说。”
“为何?”
“李傕有步骑三万余,不日即到。朝廷满打满算,兵不满万。依常理,胜负也就是两三天的事。若是李傕取胜,接下来会如何,想必你也有计较。万一朝廷胜,张兄,你现在与我拼命,岂不是自毁前程?”
张济浓眉紧锁,眼神有点游移。
他听懂了段煨的意思。
朝廷击败李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李傕取胜,他就不得不面临与李傕是和是战的选择。
他和郭汜是好朋友,而郭汜却和李傕撕破了脸,以李傕那多疑的性子,不太可能相信他。
他也不相信李傕。
接下来,必然又是一场恶战,敌人就是李傕。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攻击天子,帮李傕的忙?
不如作壁上观,看着李傕和朝廷拼命,两败俱伤。
况且就算他想帮李傕,也要击破段煨的阻击。
段煨并不打算让他这么过去,所以特意用了拼命这两个字。
他并不想和段煨拼命。
段煨一向以稳健著称,进攻或许不够凶狠,防守却极是坚韧。就算他能击败段煨,也必然损失惨重,再无余力面对李傕。
与其如此,不如给段煨一个面子,等几天,看看形势再说。
“你说的几天是几天?”张济冷笑道:“就算我给你面子,也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吧?”
段煨举起手,轻轻晃了晃,淡淡的说道:“五天。五天之后,若朝廷不胜,我与你并力西向。”
张济点头答应。
五天一晃而过,不算太久。
——
听完刘协的分析,杨奉信心大增。
他听从了刘协的建议,将各营都尉、校尉全部招集到中军议事。
所谓议事,就是针对眼前的形势,各抒己见。
对刘协来说,这样的事,他不久前就在董承营中干过一次,这一次更加得心应手。
对杨修来说,这却是第一次,可谓大开眼界,目瞪口呆。
军议的秩序开始还好,面对天子,这些将领多少还有一些敬畏之心,但随着争论的激化,再加上刘协刻意的挑拨,他们渐渐忘了刘协的天子身份,只当成一个不谙世事,虚心请教的少年,便有些放肆起来。
据杨修不完全统计,前后至少有三个人瞪着眼睛,张着一口黄牙,对刘协大放厥词,说过“你懂个毬”、“你砍过人吗”之类的话,唾沫几乎喷到了刘协脸上,连杨修都被殃及。
刘协却不生气,一边抹脸,一边笑嘻嘻的回答“没打过”、“没砍过”。
杨奉开始有些紧张,但看到天子真的不计较后,他也放下心来,兴高采烈的参与到争论中去。说到兴奋处,险些与一个都尉扭打起来,最后被人拉开,互相问候对方的亲属。
杨修看得心惊肉跳,接连扯了几次刘协的袖子。
刘协回头看看他,笑出声来。
“怕了?”
“臣微不足道,陛下至尊,岂可与这些……”杨修看着那些脸红脖子粗的军汉,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真要惹怒了这些人,他们可不管自己是不是太尉之子,一拳打过来,自己可承受不住。
刘协从容自若。“战场上,有时候就是比狠,谁狠谁就能活。”
前世为了工作,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类似的场景,和同僚斗,和领导斗,和客户斗,和竞争对手斗,其乐无穷。说到激烈处,文斗变成武斗也不是没有过。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场景,换了个内容,也换了个身份。
他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白领,而是君临天下的皇帝,身后还站着王越这样的高手做保镖,不用担心真有人敢对他动手。
“论激烈程度,儒生论战,也毫不逊色。”刘协调侃道:“何子不也说郑康成入其室,操其戈以攻?”
这个故事,刘协前世就听过,这一世的记忆也有,两者一结合,倒是有趣得很。
杨修愣了一下,有点尴尬。“陛下,这……这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生死事大,难道还不如几句经学正讹?”
杨修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他又想到了蔡琰。
纵使满腹诗书又能如何,这一战不能赢,他很可能会和蔡琰一样成为西凉人的奴仆。
“当然,也不能说没有区别。”刘协话锋一转。“作战这种事,不仅要坐而论道,还要起而行之。说得天花乱坠,如果不能克敌制胜,也是空谈。”
“那……”杨修有点不服气。“依陛下之意,岂不是人人皆毋须读书,只要能提刀砍人就行?”
“书自然要读,但手里也必须有刀。”刘协想起了一位真正的大牛说过的话。“手里无刀,与手中有刀而不用,是完全不同的。真理,只在刀锋之内。”
杨修愕然,打量着面带微笑的刘协,却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一阵寒意。
他口口声声说要学光武中兴,可是他对儒学的态度却与光武皇帝完全不同。
勉强拟之,他这番言论更像秦始皇、孝武帝。
他会是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吗?
杨修忧心忡忡。
第99章 行到水穷处
沮俊快步走进了士孙瑞的中军大帐,还没站稳,却迫不及待的说道:“君荣,听说陛下决定将右翼交与贾诩?”
士孙瑞一手拿着刚收到的军报,一手在地图上标注,头也不抬的说道:“不仅仅是贾诩,还有董承与三百亲卫步骑。”
“董承就是个废物,他能顶什么用?”
“他能在贾诩有异心时,直接砍了贾诩的首级。”
“呃……”沮俊语塞。
他完全没想到董承的作用居然不是迎战郭汜,而是监视贾诩。
“来,看看。”士孙瑞直起腰,虚握拳头,轻捶腰眼。
连日来的劳累,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但形势如此,他也只能咬着牙坚持。
沮俊走了过来,歪着脖子,看了一眼地图,发现自己的防区经过了调整,被安置到了塬上。
“看得懂么?”士孙瑞说道。
沮俊点点头。“居高临下,身无白刃之患,大可放长击远,全力射击。”他又伸手指了指。“必要时,还可从塬上增援董承,阻击郭汜。”
士孙瑞哼了一声。“还有呢?”
沮俊翻了个白眼。“你不会指望我射声营担负保护天子的责任吧?”
“天子不用你保护,你保护好皇后以及百官的家眷即可。”
沮俊一愣。“陛下不回御营了?”
“就算他想回来,我也会极力劝阻。”士孙瑞长叹一口气,双手据案。“眼下能护得住陛下周全的,也就是杨奉了。万一……万一战事不谐,杨奉还能护着陛下杀出重围,渡河到河东,再作计较。我等死战,为陛下争取一些时间。”
沮俊大吃一惊,急道:“陛下若是临阵脱逃,如何能君临天下?”
“临阵脱逃虽不好,总比临阵战死强吧?”士孙瑞慢悠悠的说道:“以当前形势,你觉得有几分胜算?说实话,陛下现在还没有逃走,还在想办法激励将士迎战,我已经很意外了。”
“那也不能……”沮俊气急,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身为射声校尉,他岂能不清楚当前形势。
若不是迫不得已,士孙瑞又怎么会冒着右翼空虚的危险,将董承大营的将士补充入南北军。
若非右翼空虚,又何须由贾诩面对郭汜。
除此之外,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诚如士孙瑞所说,天子现在还没有逃走,已经是难得的坚强了。
你还能指望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有什么样的表现?
“君荣,大汉真的到了绝境吗?”沮俊无力地坐下,泪水涌出。
“一直如此。”士孙瑞哑着嗓子。“我们现在争取的,只是一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生机。”
——
刘协用了大半天时间,看着杨奉与其麾下将领争论,从中分辨出哪些人勇敢,哪些人狡猾,又有哪些人稳重,还有哪些人贪生怕死。
勇敢的正面迎战,稳重的留作预备队,狡猾的则充当奇兵。
贪生怕死的挑出来,让他们留守辎重,看守眷属。
就像在董承营中一样,刘协要求将将士们的家眷集中居住,负责后勤和伤员救治,既避免将士分散精力,又让他们有所挂念,不至于轻易投降。
贪生怕死的最适合干这个。
他们既不敢多吃多占,也不敢对女眷动手动脚,否则等待他们的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军法从事。
将领级别的调整完整后,刘协与诸将共进晚餐,继续讨论各个阵地的防守细节。
时间紧迫,从头开始训练是不可能的,每人守好一片阵地,针对这个阵地的具体地形进行战术优化,让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怎么才能干得更好,是眼下最迫切的任务。
在此之前,没人做过这样的细化,平时操练的也就是常见阵形,到了具体的战场上,看个人发挥。
可是对经历过工程化训练的刘协来说,这种细致到人的分工合作才是基本操作。
真正的战斗力来自于战士,当每一个战士都能在自己的战斗位上发挥出最大作用时,集合起来的战斗力将是惊人的。
杨奉的部下大多是征战多年的老兵,个人能力要比南北军强很多。
刘协现在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力量整合起来,锻造成真正的精锐之师。
这是他改造白波军的第一次尝试。
虽然是第一次,但相关理论早就接触过,也早就被证明是可行的,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他缺的只是实践,用自己的脚,将这条路走一遍。
晚餐后,诸将回营,召集各自的部下商议,贯彻执行刘协的作战方案。
刘协也没闲着,与杨奉一起,到几个重要阵地巡视,与普通士卒一起商讨方案。
看到天子亲临,与自己探讨阵地攻防,别说那些将领,就连普通士卒都兴奋不已,个个激动得像打了鸡血似的,争先恐后的发表自己意见,说到激烈处,还要亲自演示一遍,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将士们精力充沛,恨不得和刘协说一夜,杨修却累成了狗。
他从没想过,自己需要和这些满身汗臭,甚至身上还有虱子、跳蚤的普通士卒厮混在一起,仅是那股酸爽的味道,就足以让他毕生难忘。
一个营半个时辰,几个关键的阵地走完,回到休息的大帐,已经是下半夜了。
简单地洗漱后,刘协倒头就睡。
杨修却睡不着。
他明明困得要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思绪如潮,翻滚不休。
跟随天子的这半天时间,出现了他人生中太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吃土,第一次与目不识丁的士卒交谈甚至争论,第一次实地勘察战场,分析可能遇到的情况,做出预案。
与天子的所作所为相比,他在杨定营中的表现简直可笑。
如果他当时也能这么做,以杨定营中西凉将士的战斗力,即使面对郭汜的大军也有一战之力。
但天子在杨定营中巡视时,一个字也没提。
是他当时还不清楚怎么做,还是他不想这么做。
联系到父亲杨彪已经去了河东,杨修隐约猜到了天子的用意。
河东,白波军,是天子看中的地和人,也是大汉中兴的基础。
这些曾经以“苍天以死,黄天当立”为口号的黄巾旧部真能成为大汉中兴的主力军吗?
天子这是穷途末路的无奈之举,还是高屋建瓴的有意为之?
杨修不自觉的想起了天子的那个问题。
这五百年之变局,究竟该怎么变?
第100章 夜袭
正当杨修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
杨修一跃而起,冲出了帐篷,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就被人按住肩膀,用力一推,推回帐中。
杨修猝不及防,一个跟头摔倒,险些折断脖子。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营外有敌来袭,情况不明,为安全计,侍郎不宜出帐。”
杨修愣了一会,才想起那人是谁,好像是一个从执金吾营选拔出来的执戟,姓张,叫什么却记不清了。
他虽然与这些人朝夕相处,却没兴趣去了解他们。
杨修坐在帐中,听着外面战鼓激越,又听到脚步声纷至沓来,由杂乱而整齐,不少将士出帐列阵,速度很快。
杨修撩起帐篷,悄悄地看了一眼。
一队队衣甲破旧的将士在营中主路上列阵,手持刀盾、矛戟,阵型虽不甚严整,却也不算乱,从将士们的神情来看,也没有太多的紧张和不安。
杨修暗自咋舌。
夜间遇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列阵,这杨奉治军的确有点水平,至少他在杨定大营里没看过这样的效率。
杨修又看了一眼隔壁天子的帐篷。
帐门紧闭,一点动静也没有。
虽然不知道天子是睡是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子没像他一样惊慌失措。
杨修有点脸红。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轻声说道:“侍郎醒了么?陛下召你进见。”
杨修连忙答应,起身出帐,顺便看了一眼营中情况。
目力所及之处,整个大营已经列阵完毕,随时可能接战。
中军将台之上,除了一直亮着的火把,还能看到几个身影,其中一个应该就是杨奉。
在火光的衬映下,原本就很矫健的杨奉更显高大。
杨修快步来到天子帐前,报名请进。
“进来吧。”天子的声音响起。
“唯。”杨修低下头,进了帐,见天子拥被而卧,但头盔放在一旁,甲胄就在身上,长刀也在触手可及之处,随时可以接战。
“陛下……未曾解甲?”杨修心中惭愧。
“你不是知道张绣带着一千骑兵逼近的消息吗?”刘协看了他一眼,坐了起来,又掀起被角,示意杨修坐进去。
时值初冬,夜间很凉,杨修穿得也不多。
杨修摇摇头,在床前跪下。“谢陛下,臣不敢失礼。”
刘协也没有坚持,命人去杨修帐中取衣袍绵履。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你觉得杨奉如何?”
“临危而不乱,有大将之风。”
“大将算不上,勇气可嘉。”刘协说着,伸手一拈,将一只跳蚤捏死。“但他天赋不错,若能有人用心教导,耐心辅佐,将来提数千劲卒,守一郡之地,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杨修想了想,同意刘协的判断。
以杨奉的能力,如果能有人帮他出谋划策,为一关之将,守一郡之地,完全没有问题。
“名将都是打出来的。”刘协抬起头,看向远处,眼神有些空洞。“兵书上的道理,也是前贤从战场上总结出来的,不是书斋里空想出来的。若不能与战场相结合,终究只是空谈。”
“陛下所言甚是。”
“治军如此,治国呢?”
杨修微怔,随即说道:“圣人制六经也是依据三代之事,举其纲要,为万世立法。”
刘协笑了一声:“三代之政,与秦汉之政无异吗?”
杨修毫不示弱。“大同而小异,是以圣人行事,亦有经有权。”
刘协眉梢轻扬,没有再说话。
本想借此机会,开导杨修几句,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
多说无益,还是让杨修多经历一些事,多撞几回南墙再说吧。
道理不能说服人,但南墙可以。
外面的战鼓声又响了一会儿,隐约还能听到交战时的鼓声和喊杀声。
过了小半个时辰,鼓声停止。
杨奉亲自赶来报告,张绣率骑兵袭营,幸好安排在营外的暗哨及时报警,击退了张绣。
不过,张绣并没有走远,随时可能再来,所以营中将士只能分批休息,可能会有些吵,还请陛下海涵。
刘协没说什么,勉励了杨奉几句。
杨奉退下,刘协重新躺倒,示意杨修也回去补觉。杨修起身,刚走到门口,刘协便睡着了。
杨修羡慕不已,自愧不如。
——
凌晨时,张绣又来了一趟,虽然依然被早早发现,未能取得实质性的战果,但西凉骑兵就在黑暗中窥视的压力还是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战争迫在眉睫带来的巨大压力。
不少人面色憔悴,双眼充满血丝,走路都没精神。
杨修更像瘟鸡一般,困得浑身无力,不停的打哈欠,头也昏沉沉的。
他有些怀念在杨定营中的日子。
那时候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看着那些在帐外守了一夜的虎贲还要忙前忙后,生火做饭,为他们打水洗漱,杨修忽然有些感动,对一个送水过来的年轻虎贲说了声“多谢”。
年轻虎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侍郎客气了,这是我的份内之事。”
杨修也笑了笑,点头致意。
刘协远远地看了杨修一眼,没作声。
吃早饭的时候,士孙瑞送来消息,他们也受到了游骑的骚扰,是不是张绣率领的骑兵,目前还不清楚。南北军的骑士太少,太珍贵,士孙瑞舍不得当作游骑,只派步卒在附近侦察。
面对即将到来的李傕,士孙瑞从一开始就坚定了防守的决心,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更远处的消息,由杨定负责。
西凉人熟悉西凉人,但消息的准确性和可信度也因此大打折扣。
好在李傕终究要来的,等着就是了。
上午,刘协与杨奉继续巡视各营,安抚将士,细化防守方案。
下午,寅时初刻,刘协收到杨定传来的消息,李傕已经于今天上午从郑县起程,前锋由他的从弟李维、李应率领,约有步骑万余。另据一名游骑不太确定的消息说,飞熊军的主将可能还是李式。
刘协每收到一个消息,都会在地图前坐上一会儿,将代表兵力、兵种的兵俑放在相应的位置,同时分析、预测下一步的可能。
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有时候甚至截然相反。
他将这些一一记下,反复琢磨。
随着地图上的兵俑越来越来,位置渐渐确定,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
第三天中午,李傕到达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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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后悔药
李傕跳下马,缓步走到李维、李应面前。
“你们怎么都来了。若有人袭营,奈何?”
李维笑道:“兄长说笑了,谁敢袭营?我们到这里两天了,杨定一枝箭都不敢放。”
“他那个义子呢?”
“没出现。”李维笑道:“估计是吓得不敢出营了吧。”
跟在李傕身后的李式忍不住说道:“叔叔这么说,是以为我说谎吗?”
李维笑而不语,李式刚要发怒,李傕哼了一声,吓得李式登时闭嘴。
“郭多呢?”
李维、李应互相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李傕没好气的喝道:“有屁就放!好的不学,尽学这些读书人的臭毛病。”
“喏。郭汜自己没露面,派了人来,说是阿式冲击士孙瑞阵地时,他没想到胜负分得那么快,未及救援,致命阿式受挫,飞熊军损失惨重,自知有罪,正闭门自省呢。”
李式一听就炸了。“我……”
什么叫胜负分得太快,来不及救援?
“啪!”李傕脸色铁青,回身一个耳光,抽得李式原地转了两圈,直接打懵了。
李傕扭了扭脖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气息变得粗重起来。
郭汜这是打他的脸,看他的笑话,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郭汜如此,杨定、张济想必也是如此。
这也怨不得人。李式实在太不争气,堂堂的精锐飞熊军,竟然连士孙瑞的阵地都未能突破,还险些折在阵中。
不把这个面子找回来,他是无法服众了。
“朝廷的阵地部署如何?”
李维说道:“阵地基本没什么变化,天子的御营立在塬上,塬下正面是士孙瑞率领的南北军,左翼是杨奉,右翼是董承。要说有变化,就是士孙瑞将射声营移到了塬上,看样子是打定了死守的主意了。”
李傕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又道:“天子在何处?”
“不知道。”
“不知道?”李傕盯着李维,眼神凶狠如狼。
李维打了个寒战,连忙解释道:“天子大纛在御营,但是这两天有游骑在杨奉营中看到有人出没,从身边的随从有文有武来看,像是天子。此外,张绣也派人来说,他的部下在冲击杨奉营地时,看到了天子身边的郎官。”
“这么说,天子大纛在御营,人却在杨奉大营?”
“可能如此。”
“他想作甚?”李傕看向远处,眼神闪烁。“狡兔三窟?虚虚实实?”
李维、李应不吭声,他们也搞不清天子在干什么,甚至无法断定消息的真伪。
堂堂天子,理当出入谨慎,前有导从,后有仪仗,百官随行。即使当前形势特殊,也不至于抛下公卿大臣,只带着十几个侍从出入各营,尤其是杨奉的大营。
那可是白波贼。
堂堂天子,和一群黄巾旧部厮混在一起,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这伙白波贼不久之前还是李傕的部下。
太难以置信了。
如果不是这个消息来自于两个不同的渠道,他们甚至不会相信。
因为这个消息,他们这两天甚至没敢进行试探性攻击。
一个摸不清底细的对手是可怕的。
万一他们像李式、胡封一样中了计,再被郭汜、杨定从背后插两刀,后果不堪设想。
李傕想了很久,也无从判断真伪。
他决定亲自去阵前巡视一番,顺便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让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掂量一下双方的实力,考虑一下与他为敌的后果。
“带上飞熊军,跟着我。”李傕狠狠地瞪了李式一眼。
李式不敢回嘴,点点头,转身上马,奔向飞熊军的位置。
——
郭汜站在大营的营楼上,看着营外被飞熊军簇拥的李傕,忍不住想笑。
他能猜到李傕现在的心情。
张绣游弋至此,带来了张济的决定。
张济与段煨在东涧对峙,坐观成败。
待李傕与朝廷两败俱伤,他们既可以选择向朝廷称臣,以朝廷的名义讨伐李傕,也可以选择联合李傕,围攻朝廷。
不管他们帮谁,另一方都必死无疑。
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以获得最丰厚的收益。
也许,这就是贾诩说的,要做有用之人。
郭汜甚至怀疑,这可能就是贾诩与段煨合谋的结果。
武威人想趁此机会翻盘,掌握大局。
“老谢,你去见见李傕。”郭汜拍拍栏杆,笑眯眯地说道。
“我怎么说?”谢广有些担心。
李傕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
飞熊军在李傕手中,与在李式手中完全是两回事。
“你还不知道李傕是何等人?”郭汜不屑地哼了一声:“放心吧,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和我翻脸的。真有这底气,他根本不会到我营前来,更不会带着飞熊军。”
谢广想了想,觉得有理。
只要李傕还没疯,现在和郭汜翻脸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谢广下了营楼,命人将营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挤了出去。等营门在身后关闭,谢广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脸笑容,踢马越过营壕,向前走去。
李傕端坐在马上,手肘扶着鞍桥,看着谢广一步步走来,在三十余步外停住。
他招招手,大声说道:“老谢,近前来,隔着这么远,说话费劲。”
谢广勒住坐骑,一动不动,眼神中满是警惕。
李傕哈哈一笑,轻踢马腹,来到谢广面前,与谢广马首相交。
“怕我杀了你?”
“是啊。”谢广强笑道:“樊稠昨天还托梦给我。”
李傕咂了咂嘴。
他现在也有些后悔,杀樊稠是个错误的选择。
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樊稠若不与关东人眉来眼去,我又何必杀他?”李傕抬起头,看着营楼上的郭汜,带着一丝无奈和悲凉。“你回去告诉郭多,不管他怎么想,我只希望他不要和关东人混在一起,不要和读书人混在一起。你们再温顺,还能比三明温顺?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当狗。”
谢广看在眼中,也有些怏怏,点头说道:“我一定转告。”
“还有……”李傕举起马鞭,指了指远处董承的大营。“我儿固然无能,他郭多也好不到哪儿去。连董承的大营都无法攻克,还想做西凉之主?不自量力。”
谢广无言以对,看着李傕拨转马头,在飞熊军的簇拥下,向南轻驰而去。
回到营中,郭汜下了营楼,追问情况。
谢广将李傕的话转述了一遍,郭汜不以为然地笑了两声。
“大言谁不会说?等他击破士孙瑞的阵地,再来和我说这些。”
第102章 观阵
李傕在士孙瑞的阵前看了很久,又盯着塬上的天子大纛看了两眼,转身对李式说道:“当时士孙瑞的阵形也是如此吗?”
李式看了一眼,本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差不多。”他抬起手,指指塬上的射声营战旗。“射声营原本在塬下,北边一些。”
李傕点点头。“当时被这老贼骗了,应该一起杀了才对。阿式,你以后千万要注意,不要相信什么名士、大儒。这些读书人,没一个是好人。董太师被王允骗了,我被士孙瑞骗了。谁曾想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拼起命来也这么狠。真是过了千山万岗,没想到在一个小土坡马失前蹄。”
“阿爹,我记住了。”李式用力点头。
这几天一提起士孙瑞,他就恨得咬牙。
正如李傕之前所说,士孙瑞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与世无争的名士,谁会想到他会像个赌徒一样,以步对骑,而且是以废物著称的南北军迎战飞熊军。
而自己偏偏就是被士孙瑞狠狠羞辱,险些连性命都输掉的傻瓜。
“他这阵形……”李傕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他觉得士孙瑞的阵形有些古怪,只是说不出哪里古怪。
他转拨马头,向杨奉的大营奔去。
——
数百步远,转眼即到。
李傕勒住坐骑,打量着一箭以外的阵地,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
如果说士孙瑞的阵地只是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那杨奉的阵地就是个扎眼的怪胎,连瞎子都看得出有问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阵前的两道沟。
这两道沟超过两丈宽,深浅不太清楚,从其中隐约可见的脑袋可知,应该不到一人高。
但是足以让战马一头栽进去,甚至摔断腿。
两沟之间,相距也有两丈左右。
这个距离站人不成问题,前后三五人的防线绰绰有余,但战马却难以连续纵跃,就算骑术精骑,能够策马跳过第一道沟,也很难跳过第二道沟,反倒有很大概率摔进沟里去。
面对这样的防线,骑兵冲击等于送死。
李傕心里烦躁,脸上却满不在乎。
“杨奉虽勇,却不如士孙瑞敢赌。”李傕摇着马鞭,冷笑道:“可惜他离渭水太远,无法引水为壕,要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是啊,是啊。”李应等人七嘴八舌的附和着,头却有点疼。
前两天刚到时,他们就来这里看过,没看到任何问题,怎么一转眼就多了两道沟?
杨奉这是和士孙瑞一样,打定主意死守啊。
虽然早就知道杨奉不会有野战的勇气,可是看到杨奉如此坚决的防守,他们还是觉得棘手。
强攻的伤亡远远大于野战,更何况杨奉的阵地还搞得这么复杂。
这得用多少人命去填?
李傕抬头向山坡上看去,在不同的位置看到了几具大型劲弩,心头又是一惊。
弩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尤其是这种射程远、杀伤力大的大型劲弩,对骑兵将领的安全是严重威胁。
杨奉之前在他麾下时,几乎没有大型弩可用。
原因很简单,大型弩制造复杂,不像弓箭一样易得,他也不多,仅有的几具都是缴获的战利品。杨奉不是凉州人,他就算有大型弩也不会给杨奉,更何况本就不多。
现在杨奉有了大型劲弩,阵地防守如虎添翼。
李傕一一看去,越看越不安。
杨奉的阵地布置严谨,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如果强攻,伤亡必然不小。
“张绣说,他看到了天子身边的郎官?”李傕侧着身子,低声问李应。
李应连连点头,只是有些不解。
李傕这几年一向横行无忌,什么时候如此低声说话过。
“你觉得这阵地会和天子有关吗?”李傕用马鞭指了指,又说道:“又或者,天子身边有通晓阵法的人才?”
李应仔细想了想。“没听说啊。”
“莫非是杨彪之子杨修?”李式说道:“听胡封说,他曾在杨定营中待了数日,颇有见地。”
李傕眉头蹙得更紧。
“杨彪之子何时入仕,怎么会在天子身边?”
李维、李应一脸茫然,谁知道杨修是什么时候入仕的?
李式突然福至心灵。“杨彪不是华阴人么,也许是天子到了华阴之后的事?”
李傕恍然,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据他所知,这几年朝廷形势不佳,公卿大臣们对大汉的前途大多悲观,很少有让子弟入仕的,杨彪也不例外。
突然之间,杨修成了天子近臣,莫非和不久前的天象有关?
天子到华阴,天垂异象,然后杨彪之子入仕,接着就出现了董承击退郭汜,士孙瑞以步破骑,击退飞熊军的事,听起来合情合理。
若真是天意,我又如何能胜?
李傕心中涌过一阵绝望,忍不住想叹气,嘴巴已经张开了,又生生憋了回去。
众人观望之际,他如果露出丝毫怯意,别说战胜天子,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个问题。
天子有诏,众皆可赦,唯他不可赦。
不知道多少人想拿他的首级去请功呢。
无路可退,唯有拼命向前。
“走吧。”李傕拨转马头,向大营奔去。
李式等人虽然不解,却不敢问,纷纷踢马跟上。
——
刘协站在山坡上,看着李傕来,又看着李傕离开。
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李傕脸上的神情,但他依然能感受到李傕带来的恐惧。
但他的记忆中,李傕一直是恐惧最具体的象征。
每次李傕出现都会带着浓浓的杀气,令人心生恐惧,哪怕他嘴里喊着“明帝”“明陛下”等不伦不类的敬词,依然是大吵大嚷,毫无君臣之礼。
即使是以刚正著称,面嘲皇帝的杨琦也不愿与李傕发生冲突,甚至劝少年意气的他暂且忍耐,不要与李傕翻脸。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每次见李傕都如临大敌。
李傕曾经是刘协最大的恐惧,此刻回忆起来,依然不寒而栗。
只是他毕竟不是原来的刘协,恐惧之外,又有一些奇怪的感觉。
李傕看似凶狠,其实是个懦夫。
他每次见驾都带武器,而且不是一件武器,最多的一次带了四口刀,不像见驾,倒像是与人决斗。
即使他带了武器,依然没有安全感,觉得天子身边的近臣对他不善,有潜在的威胁。
或许正如哲人所说,越是杀气腾腾,凶相毕露的人,内心越是怯懦。
看到杨奉的阵地,他会害怕吗,敢来进攻吗?
刘协本想问问身边的人,比如杨奉,可是看看杨奉微微抽搐的青白面皮,又放弃了。
人皆畏李傕如虎,担心李傕来攻,他却觉得李傕如鼠,不敢来攻,是不是太飘了?
第103章 节奏
刘协的担心并非轻敌,而是迫于无奈。
张绣率千骑游弋四周,切断了御营与段煨的联系,粮草断绝,营中存粮最多支撑十日。
一旦断粮,就算他的调教有成果,杨奉部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甚至直接崩溃。
饥饿对白波军的杀伤力,远远大于其他人。
此外,他也毫不怀疑段煨、杨定,甚至包括贾诩、郭汜等人的观望。
身处西凉诸将的环伺之中,如果他不能尽快展现击败李傕的实力,难免有人会对他失去信心,转而和李傕合作。
他们可不是杨彪、士孙瑞,愿意为了大汉赌上自己的性命。
到了那时候,恐怕只有光武皇帝的大召唤术才能救命。
然而他并没有。
易地而处,如果他是李傕,他会选择等待,而不是强攻。
刘协将自己的担心对杨修、丁冲等人说了,却没对杨奉说。
杨奉恨不得李傕不攻才好,几天后的事,几天后再说。
丁冲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陛下,臣有一计,或许能用。”
“说来听听。”
“下诏,罢其大司马,问其罪,命诸将讨伐……”
丁冲话音未落,杨修便冷笑一声:“还不如你再写几句横吹辞,刺激一下他来得直接。”
丁冲讪讪地闭上了嘴巴,神情窘迫。
刘协眉头轻蹙。“德祖,依你之见呢?”
杨修拱拱手。“陛下,两军交战,首先在心。李傕来战,我军严阵以待。李傕不战,便是示弱,在气势上便输了一阵。若我军主动挑衅,李傕不应,反倒是我军输了一阵。”
刘协想想,觉得杨修说得有道理。
只是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
“粮道的事如何解决?”
杨修侃侃而谈。“营中粮食,尚可支持数日,不必急在一时。就算要刺激李傕,也当在三日之后,而不是现在。三日后,李傕气势已衰,而我将士畏敌之心渐定,此消彼涨,正是当战之时。且粮食渐少,也能刺激将士用心,与李傕死战。”
杨修嘿嘿笑了两声。“若能破李傕,不仅有粮食,还有肉吃,岂不美哉?”
刘协深以为然,举起大拇指。“德祖,此计甚妙。”
丁冲也点了点头。“杨侍郎必是弈道高手,算力精深,运筹甚远。”
接连被刘协、丁冲夸赞,杨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陛下谬赞,臣不敢当。其实这也是上次击破李式后的感悟。陛下可记得将士们饮酒吃肉的兴奋?”
刘协大笑,连连点头。
杨修又对丁冲说道:“丁侍郎计亦有可取之处,只是不必急在一时,可先作准备,三日后,若李傕仍不来攻,再用不迟。”
丁冲也笑着拱手致意。“多谢侍郎指教。”
“不敢,不敢。”杨修难得地谦虚起来。“军中将士大多无知,畏难贪利,人之常情,丁侍郎在军中待得久了,自然明白。”
刘协也很欣慰。
看来杨修也并非没有进步,只是不如他期望的那么快罢了。
——
形势正如杨修所料。
最开始的时候,从杨奉到普通士卒,人人如临大敌,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李傕来攻。虽说不至于乱作一团,紧张却是肉眼可见。
一夜过去,李傕未来,他们就镇静了很多。
到了第三天中午,眼看着阵前一片平静,除了偶尔出现的西凉游骑,根本看不到李傕的一兵一卒,他们的心态不知不觉的发生了转变,从担心李傕来,变成嘲笑李傕胆怯,期望李傕来。
有人已经开始想象战胜后的庆功宴。
杨奉主动找到刘协,提出了疑问。“陛下,若李傕不敢来,奈何?营中粮草可支撑不了太久。”
“看来是将军准备得太充分,吓退了李傕。”
“哈哈哈……”杨奉得意的大笑,然后又拱拱手。“还是陛下英武,奸贼不敢冒犯。”
“李傕若来,将军能斩其首级乎?”
杨奉想了想。“斩其首级,臣不敢保证,但挫其锐气,以明朝廷不可辱,臣却能做到。”
“有将军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刘协摆摆手,示意丁冲将准备好的诏书拿出来,让杨奉过目。
杨奉受宠若惊,用力在腿上擦了擦手,这才捧着诏书,一字一句的细读。
他的文化水平有限,大部分字都认识,但连成句子,就不一定明白了。看了两遍,还是云里雾里,又不好意思说,涨红了脸,吱吱唔唔地不说话。
“将军?”
“陛……陛下,好诏,好诏。”杨奉尴尬不已。“臣只是担心李傕读书少,看不懂。”
刘协觉得有理。
李傕的文化水平也就和杨奉差不多,诏书写得再好,李傕看不懂,有什么意义?
“幼阳,你再改改,一定要保证李傕看得懂才行。”刘协说道:“要让他一看就懂,懂了就跳,如果能直接气死,那就更好了。”
丁冲无言以对。
为了写这封诏书,他花了两天时间,斟字酌句,引经据典,没想到却是白费功夫。
按天子所说,那不是诏书,那是骂街。
虽然心里想骂人,丁冲却不敢反驳。他想了想,提了一个建议,请侍中李桢来写这封诏书。
李桢是李傕州里人,不仅了解李傕的脾气,更熟悉李傕的乡言。如果能由他来写诏书,一定能让李傕暴跳如雷,会不会直接气死不好说,但刺激得李傕来攻应该没什么问题。
刘协觉得有理,命人回中军召侍中李桢。
李桢很快赶到,听了刘协的意思,也觉得这要求有些古怪,但他还是用心完成了。
刘协让杨奉再看一遍。
这一次,杨奉只看了几句,就兴奋得拍案大叫。“陛下,若是诏书都能这么写,那就好了。”
李桢、丁冲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
经杨奉确认不会有理解的障碍后,刘协命人誊抄诏书,加盖了印玺,准备即日发布。
与此同时,他命杨奉做好迎战的准备。
万一李傕来战,务必要首战告捷。
杨奉欣然从命。
他对刘协说,这几天,他一直没有放松,张绣几次靠近,都因为无隙可趁,露了个面就撤了。
刘协这才想起,身边的敌人除了李傕,还有一个张绣。
“将军,有没有办法赶走张绣?”
杨奉苦笑。“陛下,张绣可不是李式。”
告读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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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们的自由,也是你们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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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庄
20210720
第104章 人外有人
杨奉说得不错,张绣不是李式,所以他率领的骑兵虽然不是飞熊军那样的精锐,战斗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骑将对骑兵战斗力的影响丝毫不逊色于步卒将领,甚至有过之。
但刘协不觉得张绣不可战胜。
尤其是看到杨奉对张绣的畏惧,他更有必要打破这种骑兵无敌的惯性思维。
白波军,甚至是绝大部分黄巾军,因为骑兵数量少,不熟悉骑兵战术,都对骑兵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感。
这一点,在之前商讨战术的时候,刘协就已经意识到了。
包括杨奉在内,对据阵而守还有一些信心,对主动出击,和李傕野战,想都不敢想。
杨奉走后,刘协叫来王越等人,商量怎么伏击张绣,至少要抓几个俘虏过来,杀杀张绣的锐气,让他别把这儿当自家院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艺高人胆大,王越等人的胆量明显比杨奉及其部下要大得多。
听完刘协的要求,王越拱手领命,带着两个虎贲侍郎出帐去了。
——
张绣下了马,将长矛插在地上,走到一旁的草丛里,撩起甲裙,撒了一泡尿。
远处的杨奉大营灯火闪烁,营楼上观望的士卒身影隐约可见。
“将军,今天还去袭营吗?”亲卫将张威走了过来,递过一壶酒,一块干肉。
“去。”张绣接过酒肉,先灌了一大口酒,又咬下一块肉,用力咀嚼着。“李傕不敢来攻,我就帮他敲敲边鼓,将来问起来,也有话说。”
张威撇撇嘴。“将军,李傕这是怕了吗?这都三天了,一战未打。”
“不好说,也许是怕了,也许是想等朝廷断粮,不战自溃。”
“这倒也是。”张威唾了一口唾沫。“朝廷混到这种地步,真是丢脸。将军,你不做羽林中郎将是对的,这样的朝廷有什么前途,迟早要亡的。”
张绣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张威的想法是很多人的想法,他大致也这么想。只是对朝廷的前途,他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大汉四百年,根基深固,不是说亡就能亡的。
以袁氏四世三公的雄厚人脉,尚且不敢无视朝廷,自立为王,还要想出各种借口来掩饰,凉州人又有什么资格蔑视朝廷?
如果朝廷真的人人都可代替,李傕、郭汜又何必来追,叔父张济又何必一心想将朝廷迁往弘农,掌握在自己手中。
说到底,还是希望借助朝廷的名义罢了。
这本身就说明朝廷还有价值,并非一钱不值。
当然,让他向朝廷称臣,去做什么羽林中郎将,那也是不可能的。
要做就做骠骑将军,像霍去病那样。
叔叔做大将军。
“休息一会儿。”张绣摆摆手,示意部下各找地方休息。
杨奉以步卒为主,骑兵极少,只敢严守大营,不敢出营接战,这里就是他自由驰骋的牧场,毋须担心敌人出现。能威胁他的人只有段煨,但段煨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叔叔张济为敌。
大家心照不宣。
骑士们散去,以百骑为单位,各找地方休息。他们成军多年,配合默契,不用张绣吩咐,自有人在外围警戒,其他人找地方打盹。
骑兵游弋在战场上,是不可能真正闭上眼睛睡觉的,饿了就吃,困了就打个盹,骑术好的甚至可以在马背上睡觉。
这些都是长年累月的马背生活养成的习惯,不是短时间内能训练出来的。
真正的骑兵,永远是幽并凉的特产,中原人有钱也买不到,学不来。
张绣靠着一棵大树,双手抱在脑后,看着夜空出神。
他这两天总是想起皇甫郦。
他比皇甫郦小几岁,一直很欣赏皇甫郦,甚至有些崇拜皇甫郦。
出身好,有学问,少年入仕,每一样都是他可望不可求的。
皇甫郦赶到弘农,极力劝说叔叔张济向朝廷称臣,又盛赞天子是中兴之主,虽说最后没能成功,却对张绣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以皇甫郦的见识,他如此卖力地支持朝廷仅仅是因为守节吗?
这两天,张绣四处游弋,去过士孙瑞的阵地,看到了天子大纛,也去过杨奉的大营,隐约看到了天子身边的郎官,但他一直想的天子本人却没见到。
他知道天子就在这方圆数里以内,却无法准确判断天子的位置。
天子真的是龙吗?或飞于九天之上,或藏于九地之下。
就在张绣出神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吵闹声,有人大喊大叫,好像出了什么事。
张绣有些不快,却没当回事。
或许是杨奉派出的斥候到了附近,被警戒的骑士发现了,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
这种小事不用他去管,百人将足以解决。
片刻之后,吵闹声果然消失了,恢复了平静。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百人将奔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喊道:“将军,将军。”
“什么事?”张绣没好气的说道。“抓住了?”
百人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一滴也不知是汗水还是口水的液体落在张绣的脸上。
张绣更不爽,一跃而起。
“有屁就放。”
“我们一队游骑遇到了袭击,损失了三个人。”
张绣一愣。“对方几个人?”
“好像是两……两个。”
张绣的眉梢顿时竖了起来。一队游骑通常是十人,被对方两个人袭击,不仅没能抓住对方,居然还损失了三个人。
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什么样的高手?”张绣莫名的兴奋。
“不知道,从他们用的刀来看,好像是……虎贲郎。”
张绣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摆摆手。“加强警戒,游骑人数加倍。”
“喏。”百人将如释重负,匆匆去了。
张绣来回踱了两步,心中有些兴奋。
如果真是虎贲,那说明天子在附近,很可能就在杨奉的大营里。
“你说,今晚去袭营,有没有可能生擒天子?”张绣对部曲将张威说道。
张威直勾勾的看着张绣,嘴唇翕动,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刹那间,张绣浑身发紧,一阵寒意由尾闾升起,直奔后脑。
张绣大喝一声,突然拔起一旁插在土中的长矛,转身便刺。
他刺了个空,眼前并没有人。
抱着旗杆,靠在树上假寐的掌旗兵倒在地上,鲜血从咽喉处汩汩流出,旗杆上的战旗却不翼而飞。
第105章 人设
刘协裹着大氅,蹲在张绣的战旗上,看了又看。
“张绣其人如何?”
“武艺好,且机敏过人,是难得的骑将,绝非李式可比。”王越答道,为没能刺杀张绣深感惋惜。“若非他过于放肆,疏于防范,臣很难有接近的机会。”
刘协点点头,有些庆幸。
从张绣这几天的行动来看,他估计张绣可能会有轻敌的表现,这才让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王越出击。
这年头的刺客还没那么专业,剑客和刺客往往混而为一。
尽管如此,王越也只是接近了张绣,取来了战旗,没能杀死张绣。
看来有必要对王越进行一些引导。
就算不做专业的刺客,也要多了解一些刺客的手段,提高专业素养,做一个合格的保镖。
至于现在,只希望王越三人这一击,能让张绣离远一些,不要总在眼皮子底下出没。
“明天一早,将这面战旗和首级送给兴义将军。”
“唯!”
——
李傕提起酒壶,清澈的酒液从壶嘴中流出,注入杯中。
酒液翻着泡沫,香气四溢。
李傕端起酒杯,走到使者面前,取过诏书,瞥了一眼。
“天子在何处?”
使者战战兢兢,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珠。
“在……在兴义将军营。”
“一直在?”
“一……一直在。”
李傕吁了一口气,将酒杯递给使者,自己转了回去,撕开诏书的封囊。
使者端着酒杯,双手颤抖,酒液撒了一半。
“喝吧,这可是宫里的御酒,最后一壶,别浪费了。”李傕头也不回的说道。
使者哭笑不得,既不敢回答,又不敢不回答。
他到现在都是懵的,为什么这么倒霉,会摊上这么一个任务,来给李傕传诏。
来之前,他已经与妻儿道过别,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看着手里的美酒,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一狠心,仰起脖子,将酒倒入口中。
“呛啷——”李傕手中的长刀出鞘,一刀割断了使者的脖子。
鲜血迸射,刚喝进去的酒也跟着喷了出来。
使者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李傕长刀急转,一刀将使者手中脱落的酒杯劈为两半。
“岂有此理!”李傕厉声咆哮。“击鼓,出击!今日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战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大营的宁静。
李应、李维、胡封等人听到鼓声激烈,不敢怠慢,先后赶到。
看着地上使者的尸体,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傕,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靠得最近的李式最后一个到,而且衣甲不整,睡眼惺忪,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昨晚睡得很迟。
李傕越想越生气,大步赶了过来,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从现在开始,你再敢碰一次女人,老子就阉了你,送到小皇帝身边做宦官。”
李式被打懵了,却不敢辩解,捂着脸,乖乖地站在一旁。
李傕将案上的诏书拿起来,递给一旁的李应,示意他传看一遍。
李应看完,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转手递给李维。
传了一圈,诏书最后传到李式手中。李式一手捂脸,一手拿着诏书,刚看了第一句,就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了李傕一眼。
这诏书写得直白,用词浅显,一眼就能看懂,开门见山,说李傕“胡虏所生,性同禽兽。少无父母之养,长不闻圣人之教”,直接捅了李傕的肺管子。
李傕出身北地,虽是汉人,读过一些书,自以为是半个读书人,却得不到读书人的认同。
从军之后,他除了像郭多改名郭汜一样,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不常用的傕字以外,又以稚才为字,却依然得不到读书人认同。加上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习染之风的同时,也助涨了贪残好杀的恶习,更被读书人鄙视。
这让他越发敏感,容不得其他人一点异样的眼光。
如今这层面皮被诏书直接撕了下来,他如何忍得住?
与此相比,罢免大司马反倒不是最严重的。
李式抖抖簌簌的交还了诏书。“阿爹,这……待如何?”
“如何?”李傕将诏书扔在地上,用了踩了两脚,厉声喝道:“全军出击,砍下小皇帝的首级,拔了他的舌头,看他还怎么恶语伤人。”
——
杨奉匆匆赶到天子所住的大帐,一眼就看到了张绣的战旗,不禁一愣。
“陛下,这是……”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他。“张绣还在附近否?”
杨奉摇摇头。“上半夜还在,下半夜就走了,一直没回来。斥候找不到他的踪迹,估计至少有十里以外。”他随即明白了刘协的意思。“他是被陛下赶走的?”
“大战在即,不能让他在一侧游弋,是以朕命王越取了他的战旗来。”
杨奉敬佩不已,接连说了几声“陛下英明”。
他正担心张绣呢,没想到天子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若李傕进攻,你就将这面战旗悬在阵前。”刘协云淡风轻的挥挥手。
“唯!”杨奉求之不得,叠好战旗,抱在怀中,出去了。
站在一旁的杨修不解。“陛下,李傕来攻,未必就是攻兴义将军的大营,也可能是卫尉的大营啊。相比之下,卫尉营的战斗力显然不如兴义将军麾下将士。且李式又是被卫尉击败的,要报仇,自然去攻卫尉的阵地更佳。”
刘协笑笑,却没有解释。
杨修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但他还是将张绣的战旗给了杨奉。
论实力,杨奉麾下将士的确强于士孙瑞统领的卫尉营。
可是论战斗意志,杨奉恐怕连士孙瑞的一半都没有。
他派王越取张绣战旗,不仅是要威慑张绣,将张绣赶远些,还要给杨奉信心。
这一管鸡血打进去,至少能让杨奉迎战李傕时有一定的勇气,不至于三心二意,随时想着逃跑。
具体到李傕会进攻谁的阵地,他同样有着自己的判断,只是这个判断还不是十分地有把握,为了避免被打脸,还是谦虚一点,神秘一点。
信心如同人设,建立起来很难,崩塌起来却很容易,过于高调的大多不得善终。
杨修见天子不答,正迟疑着要不要再谏,外面响起了战鼓声。
李傕来了。
刘协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杨修看着平静如水的刘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天子明明比他小六岁,可是看起来,他却是幼稚可笑的那一个。
父亲说得对,我只是小聪明,陛下才是大智慧,真正的天生英主。
第106章 见机而作
担任进攻任务的主将是李傕的从弟李应、李维,兵力约一万,以步卒为主。
李傕本人率领两万步骑居后,大概在郭汜、杨定之间,同时监视着两人。
李式率部在士孙瑞的阵前游弋。
他不敢再冒险进攻,却像一只饿狼一样死死盯着士孙瑞。只要士孙瑞再敢出击,他一定让士孙瑞有来无回,以雪前耻。
与此同时,李傕命人与郭汜协商,要求他进攻董承的阵地,威胁士孙瑞的左翼,让士孙瑞无力支援杨奉。
郭汜答应了,派部将伍习率千人进攻,最善战的副将谢广却留守大营,而且正对着李傕。
用意不言自明。
——
站在塬上,看着伍习儿戏般的进攻,战鼓敲得山响,却半天没放一箭,沮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以伍习这样的进攻力度,暂时不太可能发现右翼的虚实。
胜负的关键在杨奉的大营。
想到杨奉大营,沮俊的心情有些复杂。
杨彪以冒犯天子为代价,极力举荐士孙瑞为太尉,为三公重掌朝政开先河。天子迫于形势,勉强答应了,亲口中向士孙瑞承诺,只要他能击退李傕,就让他做掌兵权的太尉。
万事俱备,只待李傕来攻。
万万没想到,李傕却没有进攻士孙瑞的阵地,反而选择了天子所在的杨奉大营。
这就是天意吗?
——
刘协站在高处,俯瞰李应、李维的阵地,心脏呯呯直跳。
这是他第一次亲临前线,观敌料阵。
成败关乎到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是更加高大,还是彻底崩塌。
虽然表现上很平静,但他自己的紧张自己清楚,连手指末端都有些发麻。
盯着塬下的阵地看了一会儿,他对一旁王越、郭武说道:“李应、李维的阵地之间相隔有多远?”
郭武扫了一眼。“约三百步。”
刘协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三百步就是一里地,大概有四百多米,超出了正常距离一倍。
通常来说,前阵、后阵的间隔略超出一箭之地,大概是一百五六十步,两百米左右。这样的距离既方便人马调动,又能及时增援。
万一有敌军插入两阵之间,己方用弓弩阻击时,也不用担心射到对面的同伴。
太远了,不仅会造成消息传递的滞后,造成战机延误,还可能导致增援的难度。
李应与李维之间的距离太大了,负责进攻的李维部三千人与李应率领的中军有脱节。
“他为什么离得这么远?”
郭武犹豫一瞬。“是有点远,或许是觉得李维有三千人,足以应付了吧。只要不是突然崩溃,增援还是来得及的。”
刘协又看了一眼前阵的两端,没看到提供掩护的骑兵,心中一喜。
为什么不能突然崩溃?
这么好的机会,不搞他一下太可惜了。
“郭武,若是由你率五十骑出击,能够击穿李维的阵地么?”
郭武略稍看了一眼。“有七成的把握。”
刘协点点头。
临阵交战,有七成就够了。
更何况以郭武的性格,他说有七成,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刘协带着郭武等人赶到阵前,找到正在指挥迎战的杨奉。
“将军,想先发制人吗?”
杨奉诧异地看着刘协,心中有些不安。
天子这是要临阵夺权?
一看杨奉那眼神,刘协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以指划地,将自己的计划解说了一遍。
刘协还没说完,杨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犹豫。
他征战多年,或许在谋略上没什么成就,在临阵把握战机这种事上却有些天赋。
天子所言,的确是个机会,但风险也的确不小。
他们现在面对的可是李傕的主力,李维也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不是李式那种愣头青。一旦不能及时啃下这块骨头,很可能会崩了牙。
最后,刘协说道:“将军以为可行否?”
杨奉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所言,确是好计,只是机会一瞬即逝,非高手不能为。臣若离开,万一有变,恐怕无人能指挥这些将士。”
刘协早有准备。“将军不可轻离,先由郭武率虎贲侍郎去试探一下,若是有机可趁,将军再决定是否出击。若是不行,退回来也不难。”
杨奉笑了。“就依陛下,臣这就召集人马。”
——
李维立马阵前,手搭凉棚,向远处的阵地瞭望。
一名都尉站在他的马旁,神情不安。
他奉命进攻杨奉的阵地,阵地已经准备好了,却发现杨奉的阵地上挂着一面战旗。
一面应该属于张绣的战旗。
他搞不清状况,立刻向李维汇报。
李维看了半天,不是太确定。离得太远了,又逆着光,他分不清战旗上的徽识。
“将军,要进攻吗?”都尉问道。
李维琢磨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当然要进攻,一面战旗能说明什么?张绣真要是和小皇帝暗里勾结,他们就不会将他的战旗挂出来了。”
都尉觉得有理,下令进攻。
步卒、弓弩手依次上前,逐步向杨奉的大营逼近。
杨奉的大营里很安静,战鼓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在壕沟后立阵的将士也很安静,连动都没动一下,静静地等待着西凉军的到来。
随着一声长啸,西凉军的弓弩手开始射击。
壕沟后的白波军将士举起盾牌,连还击的意思都没有。
看到这一切,李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眼前的白波军不像是他之前了解的白波军,他们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害怕。
或许张绣不是与小皇帝勾结,而是被杨奉击退了。以眼前这些白波军表现出来的能力,击败张绣也并非不可能。
西凉军步卒在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步步地向白波军的阵地逼近。
他们手里不仅有长刀、矛戟,还有装满了土的袋子。
要想进攻顺利,他们必须在壕沟中填出几条通道。
李维看了一下上,估计真正的战斗至少要下午才能展开,便吩咐阵前指挥的都尉小心,自己赶回中军去了。他派人向李傕汇报,要求李傕与张绣联络,弄清那面战旗的由来。
那面战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心神不宁。
传令兵刚刚离开,李维还在思考张绣可能的位置,前面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没等李维反应过来,前方又响起急促的报警战鼓声。
骑兵来袭。
第107章 先发制人
李维大吃一惊,在马背上直起身,眯着眼睛,向前眺望。
刺目的阳光下,烟尘大起,正向中军延伸而来。
李维征战多年,自然熟悉这种烟尘,这是少量骑兵奔驰时的烟尘特征。
杨奉麾下骑兵数量有限,最多也就是百骑。
这些骑兵可能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数量在三十到五十之间。
对李维来说,击败这些骑兵没什么难度,他有近两百亲卫骑,都是骑术精良,武艺出众的勇士,有十成的把握击败杨奉。
如果是杨奉亲自出击,那就更好了。
听胡封说,杨奉的亲卫骑训练有素,上次曾与他交手,实力不弱。
杨奉很可能是看到他没有骑兵掩护,想和上次迎战胡封一样,再凭他个人的勇力决胜。
如果真是这么想,那可就太好了。
李维一边想,一边招呼亲卫骑出阵迎战,同时下令其他各部守好阵地,不要乱了方寸。
亲卫骑翻身上马,跟着李维冲出了中军方阵,迎向来敌。
转眼之间,两军对垒。
李维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的骑兵,寻找杨奉的身影。
他没找到杨奉,却看到了一个身穿精甲的身影。
没等他认出是谁,他身边的亲卫将突然大叫。“将军小心,那是杨定义子。”
李维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是那个以一敌五,杀死三名飞熊军游骑,还夺走了飞熊军战旗的勇士。
一阵冷汗透体而出。
仓促之间,李维就算想转向也来不及了。对方冲着他而来,如果他避开正面,任由对方杀入阵中,这一战还没真正开始就败了,李傕一定饶不了他。
李维怒吼一声,握紧手中长矛,硬着头皮冲了过去。
双方错马而过,两杆长矛一触即分,李维落马,随即被纷乱的马蹄踩中,当场气绝。
“突击!突击!”一击得手,郭武大喜,一边举矛迎击连续冲来的西凉骑兵,一边命令传令兵发出消息。
传令兵举起牛角号,用力吹响,将李维阵亡的消息送回后阵。
掌旗兵抱紧手中的战旗,向前倾倒,连续摇晃。
后阵观望的杨奉收到消息,立刻下达了出击的命令,率领亲卫骑一马当先,冲出了阵地。
两支骑兵,虽然人数不多,却瞬间将李维的阵地撕破。
面对左右冲突的骑兵,西凉军各营纷纷发出请示,却迟迟没收到李维的回复。
很快,有人发现李维的亲卫骑开始脱离战场。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其中的寓义。
李维要么是死了,要么是重伤,无法继续指挥战斗,只能抛下大军撤退。
这是西凉军约定俗成的规矩。
刹那间,前阵的三千多人崩溃,纷纷掉头逃跑,谁也顾不上谁。
后阵的李应刚刚发现前阵有变,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前阵就乱了,骑兵率先出现,从阵地两侧狂奔而过,步卒接踵而来,有的绕阵而走,有的直接冲击李应的阵地。
李应大怒,下令弓弩手射击,凡是敢冲击阵地的格杀勿论。
“嗡”的一声响,数百枝羽箭腾空而起,又飞驰而下,将溃败的西凉军步卒射倒一片。
看到前面密集的阵雨,郭武、杨奉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放弃。
以总数不足两百的骑兵冲击数千步卒组成的大阵,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击溃李维率领的前阵,取得初战告捷的战果,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没必要再冒险。
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沿着李应的大阵向前,追杀已经溃不成军的李维部,扩大战果。
在他们的身后,一千多步卒以百人为单位,对溃败的西凉军痛下杀手。
他们曾经同属李傕,但从来没有获得同等的地位,经常被西凉军欺负,敢怒不敢言。如今初战告捷,第一次追着西凉军杀,心里别提多爽了,一个个脚下生风,身轻如燕。
反倒是队长、屯长们不敢掉以轻心,一边指挥部下向前,一边还要维持队形,同时密切注意前方的动静,紧张得满头是汗。
李维、李应之间相隔三四百步,如果冲过了头,撞到李应的阵前,很可能乐极生悲。
这些都在战前反复推演过,他们甚至算好了向前冲击多少步是安全的,又如何和骑兵配合,既能将战果最大化,又不会被李应拖住。
立功人人想,赔上性命就不值得了。
看着前面人影渐稀,几个队长纷纷下令停止前进,重整队形,按照之前约定的顺序,互相掩护,依次后撤。
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连满地的战利品都不要。
李应勒住坐骑,看着远处像退潮一般的白波军将士,心中骇然。
这真是杨奉麾下的白波贼吗?
几个月不见,简直不敢认了。
稍一犹豫,李应放弃了反击,下令紧守阵地,听由白波军撤退。
白波军依次撤回,步卒先行,骑兵在两翼掩护,随时准备迎战可能出现西凉骑兵。待步卒回阵,重新立好阵地,骑兵才依次归阵。
步座收起充当吊桥的木板,阵地恢复原状。
——
杨奉翻身下马,来到刘协面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一揖到底。
“陛下用兵如神,一切如陛下所料。”
刘协含笑伸手虚扶。“是将军与麾下将士用心,朕不过是动动嘴罢了。”
“臣就是只会动手,不会动嘴。”杨奉喜不自胜,有些口不择言了。
虽然做了很多准备,但他还是没想到会胜得如此轻松。
看来所谓的西凉军也不过如此。
以前之所以打不过西凉人,还是自己只知道拼命,不通兵法,不知道怎么用兵。
同样的人,到了天子手中,就能轻松击破西凉人。
这一战,打得舒服,前所未有的舒服。
杨奉坚定了跟着天子混的决心,越发恭谨。“陛下,打败了李应、李维,李傕该来了吧?这次臣还听陛下的,一定砍下李傕的首级,挂……”
杨奉想了想,用了个文雅的词。“悬于北阙。”
刘协哈哈一笑,看了郭武一眼。
杨奉眼红了。
现在的他不仅不怕李傕,还想在李傕身上捞点好处。
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刘协默默地在心里给杨奉打上一个标签,同时提醒自己,将来外放,一定要给他配个政委。
第108章 未雨绸缪
初战告捷,而且阵斩了对方大将,将士们群情激愤,士气高涨。
杨奉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刘协不得不委婉的提醒他,这一战刚刚开始,现在庆祝为时过早。
况且李维虽死,李应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有一场恶战。
杨奉深以为然,一边开怀大笑,一边回阵前指挥去了。
杨奉刚走,杨修就感慨地说道:“陛下英明,杨奉骁勇,只是欠缺些谋略。若能有人辅佐,为其谋划,堪为一方之任。”他扫视一周。“这些白波军将士的确比南北军将士善战,难怪他们能坚持这么久,连牛辅、贾诩都无法取胜。”
“他们就像野草一般。”刘协说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良田会荒芜,鲜花会枯萎,但野草不会灭绝,反而会越来越多。”
杨修眨眨眼睛。“陛下欲化野草为嘉禾、芝兰?”
“德祖以为可行否?”
杨修沉吟良久。“德泽天下,教化万民,正是内圣外王之志。臣虽不敏,愿为陛下奔走。”
刘协嘴角微挑。“朕也非常期待你能早日有所悟。”
杨修的脸颊抽了抽。
一旁的丁冲看得分明,想笑却不敢笑,忍得很辛苦。
——
李应重整战阵,发起了猛攻。
他几乎疯了。
开战不到半日,不仅被杨奉反击得手,还折了弟弟李维。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局面。
愤怒、仇恨和惭愧混杂在一起,让他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给杨奉喘息的机会,下令猛攻。
西凉军以曲为单位,连续不断的向杨奉的阵地发起进攻。
攻势如潮,箭矢如雨。
好在之前的胜利鼓舞了士气,上自杨奉,下至普通一卒,对西凉军的畏惧削减了不少,面对西凉军的猛攻,他们并不慌乱,稳扎稳扎,将这些天准备的能力都发挥了出来。
李应猛攻半日,直到夕阳西斜,夜幕降临,牺牲了近千人,几乎填平了一道壕沟,受伤的更是数不胜数,却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他被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继续进攻,会让将士们疲惫不堪,伤亡加剧,从而心生怨气,消极怠战,甚至可能拒绝执行命令。
就此撤退回营,又如何向李傕交待?
上次为赵温求情,李傕已经对他很不满。
李应心中苦涩,反复权衡后,还是决定暂时退兵,休息一夜再说。
万一激起兵变,他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李应举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无力的摇了摇。
号角声响起,疲惫不堪的西凉军缓缓撤出战场。
杨奉的阵地上发出一片欢呼,夹杂着笑骂。
刘协也松了一口气,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松驰了些。
疲惫瞬间袭来,他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看看身边的杨修、丁冲等人,他又忍住了,拍拍粘了一层黄土,快被冻僵的脸,转身回营。
“德祖,幼阳,你们说,李傕收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
杨奉初战告捷,大破李维破,阵斩李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各营。
沮俊、魏杰等人齐聚士孙瑞的中军大帐,围着前来传递消息的虎贲侍郎追问战事经过。
虎贲侍郎武艺不错,口齿也算伶俐,却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大臣围在中间追问,既兴奋又紧张,说话也有些结巴,神情局促,如同群狼环伺中的小白兔。
但好在他不仅在刘协身边看了一天,而且曾随郭武出击,对战况经过有切身体验,说得还算清楚。
听完虎贲侍郎的讲解,士孙瑞用力一拍书案,放声大笑。
“天佑大汉,陛下真乃英主也。以无厚入有间,诚不我欺。”
“什么以无厚入有间?”沮俊也很高兴,追问了一句。
“这是陛下中兴之道。”士孙瑞抚着胡须,毫不掩饰眼中的笑意。“想不到这几十个虎贲侍郎就是陛下手中的解牛刀。一刀致命,痛快!痛快!”
“君荣,快说。”一向话不多的魏杰也按捺不住兴奋,催促道。
士孙瑞卖足了关子,才将刘协之前与他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你们仔细想想,今天这局面是不是庖丁解牛,騞然而解?伯俊,你我自诩用兵多年,可有这样的眼力和胆气?”
魏杰抚着胡须,微微颌首。“英雄出少年,此乃大汉气运不绝之兆,甚善,甚善。”
沮俊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虽说旗开得胜,但此时庆功为时尚早。李维丧命,固然有陛下见机之明,但他自身疏忽在先也是实情。如今李傕、李应严阵以待,无间可入,陛下纵有解牛之刀又能如何?区区百骑,能敌飞熊军乎?”
士孙瑞点点头。“公英所言有理,大敌当前,万万不可骄傲。眼下李傕未动,仅是李应,就已经打得杨奉疲于应付。一旦李傕亲自上阵,只怕更加艰难。伯俊,你要做好准备,必要时,我们当主动出击,为陛下分忧。”
魏杰点头附和。“我步兵营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沮俊拍着胸脯说道:“我射声营也不是无能之辈,随时可以出战。”
士孙瑞想了想。“眼下这里没有战事,射声营闲着也是浪费,不如抽调一些箭术好的射声士去天子身边。北军五校本是天子亲军,岂能坐视天子与敌苦战,而我等作壁上观。此外,骑兵营也抽调一部分人。对付西凉军,还是骑兵最顺手。”
沮俊和王服异口同声的领命,尤其是王服,声音最大。
上次士孙瑞与魏杰都立了功,沮俊的射声营也有功劳,偏偏他没起到任何作用。眼下看着杨奉迎战李傕,连战连捷,他也按捺不住,想去分一杯羹。
士孙瑞与他们仔细商量了一番,决定从射声营抽调一百射声士,从骑兵营抽调一百骑兵,赶到杨奉大营,听候天子调遣。
他们都清楚,杨奉为人精明,即使是天子,想从他手中分权也不容易。只有天子手中的力量越强,刀越锋利,说话才越有份量。
沮俊、王服回营准备,魏杰留在最后。
士孙瑞倒了一杯水,递给魏杰。“伯俊,你现在还怀疑我的判断吗?”
魏杰接过水,笑了笑。“我眼拙,不如你。”
“那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到徐晃立功,这步兵营可就未必还听你的了。”
魏杰点点头。“我立刻安排人去办。”
第109章 第一苟
谢广走进了帐篷,双膝跪倒。
“先生,救命。”
贾诩抬起眼皮,瞅了谢广一眼,有些意外。
谢广求见时,并没有报本名,只说自己是郭汜派来的使者,他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谢广。
“谢广,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贾诩轻声笑道:“郭汜的副将,最信得过的心腹,我若是命人拿下你,郭汜可就废了一半。”
谢广叩首道:“岂止是一半,车骑将军及其麾下近万将士的性命,全在先生一言。”
贾诩“噗嗤”一声轻笑。“真如你所言,我岂会在此?”
谢广不解地看着贾诩,不知道贾诩所言有几分虚实。
他在郭汜麾下算是聪明人,可是在贾诩面前,他和孩童无二。
贾诩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说道:“车骑将军的命不在任何人手中,在他自己手中。李傕派李应、李维攻杨奉营,亲率主力居后,他在防谁,你们应该很清楚。亏得天子指挥若定,出奇制胜,一战而斩李维,你们还有机会考虑……”
“甚?”谢广吃了一惊,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李维阵亡了?”
贾诩一脸诧异地看着谢广。“你们不知道?”
谢广目瞪口呆。
他知道李维不是什么名将,杨奉也很勇猛,但阵前斩将绝非易事。兵力相当,李维身边还有由羌胡组成的亲卫骑,以杨奉的实力,阵斩李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他们收到了李维大败的消息,却不知道李维被阵斩了。
估计是负责侦察的游骑、斥候也觉得这个消息不靠谱,直接忽略了。
“我们……只知道李维被击败,李应猛攻半日,亦未能破阵,却不知道……”谢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如此说来,这大汉真是……”
他嗫嚅了半晌,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维被阵斩的消息过于惊人,他有点懵。
贾诩看在眼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的。但仔细询问了阵前战况后,他知道,这个消息虽然难以置信,却是真的,天子抓住了李维的破绽,一击得手。
让人惊讶的不是李维被阵斩,而是天子捕捉战机的能力和自信,以及对郭武等人的运用。
初登战阵,就有这样的成绩,足以证明天子的聪颖并不局限于朝堂,在战场上一样出色。
“天子已经下诏罢免李傕的大司马,诏诸将讨贼。”贾诩从书案上取来一封诏书,推到谢广面前。“我求了一份诏书抄本来,你带给郭汜。接下来该怎么办,全看你们自己。”
在贾诩面前,谢广也不客气,打开诏书看了一眼。
“这是谁写的诏书?太狠毒了,李傕怕是要被气疯了。”
贾诩淡淡地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可能是李桢。”他顿了顿,又道:“你看,天子并未抛弃西凉人。能否自立于朝廷,还要看西凉人自己的选择。”
谢广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诏书收到,再拜,躬身退出。
贾诩等了片刻,打开案上的砚盒,提起笔,写了一封奏疏,命人送往御前。
——
刘协收到贾诩的奏疏时,已经是子时。
在战场上吹了一天风,吃了一天土,晚上又和诸将一起吃饭、讨论军情、统计伤亡,准备明天的作战方案,全部安排妥当,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床休息。
眼睛刚眯上一会儿,贾诩的奏疏就到了。
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刘协将贾诩的奏疏反复看了几遍,还是不太放心,命人传杨修、丁冲来见。
这两人就住在一旁的小帐里,随叫随到。
杨修一副刚被人叫醒的样子,困得睁不开眼睛,不停地打着哈欠。
丁冲虽然也是两眼通红,脸色苍白,却精神得多。
“幼阳当值?”刘协问道。
丁冲点点头。“臣上半夜,杨侍郎下半夜。”
刘协没有再说,将贾诩的奏疏递给他们传阅。
贾诩的奏疏其实很简单,就是将谢广深夜请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一一记录,最后表达了一些意见,提了一些建议。
郭汜已经动摇,右翼的安全基本可以保证。
但郭汜还在观望,面对李傕的优势兵力,他还没有奋力一击的勇气。
要想诸将对李傕群起而攻之,还需要更多的胜利证明李傕并非不可战胜。
同样,李傕为了证明自己依然有把握全局的能力,绝不会轻易动用主力,而是命李应全力进攻,甚至不惜代价,以命换命,以期将杨奉部消耗殆尽。
换句话说,杨奉要做好恶战的准备。
刘协赞同贾诩的分析,但他不敢肯定贾诩上这封奏疏的用意。
杨修看完诏书,将诏书转给丁冲,随即带着几分怒意说道:“陛下,臣以为贾诩这是养寇自重,有意保全郭汜,保全凉州人的实力。”
刘协没吭声,静静地等丁冲看完奏疏。
丁冲看完,思索了片刻。“陛下,臣赞同杨侍郎的意见。”
“那朕当如何?”刘协问道。
“留中不发,以观后效。”杨修挥挥手,恨恨地说道:“西凉人羌胡习气难除,不可不防。”
丁冲点头附和,又补充了一句。“群狼环伺,不得不戒急用忍,以免生变。”
刘协苦笑。
杨修、丁冲基本代表了公卿大臣对西凉人的态度,既鄙视,又畏惧,尤其是眼下这个形势。
李傕、郭汜在西,张济在东,杨定、段煨摇摆不定,朝廷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南北军和杨奉的部队,势如累卵,一旦激怒贾诩,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让他们相信贾诩,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是长久以来的歧视,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消除。
贾诩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主动远离决策中心,并及时报告自己的动向,又不显得过分积极。
比如主动劝降郭汜。
即使杨修怀疑他有意保全郭汜,增加自己说话的份量,也找不到证据。
这老狐狸,分寸感掌握得恰到好处,不愧是三国第一苟。
“留中不发,并非上策。”刘协转身找笔,丁冲立刻上前,将一旁的笔递了过去,同时打开砚盒,又添了一些水,研起墨来。
杨修看在眼里,不自觉的撇了撇嘴,将头扭向一旁。
待丁冲研好墨,刘协提起笔,蘸了墨,在贾诩的奏疏后面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第110章 人心
派人将贾诩的奏疏送回,刘协一时没了睡意,便让丁冲去休息,留下杨修说话。
杨修依然愤愤不平,一再说凉州人性同羌胡,反复无常,不可信。
刘协哭笑不得。
这种充满书生气的无能狂怒真的有意义吗?
“闭嘴!”几次暗示无果,刘协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杨修这才闭上了嘴巴,怏怏地坐在一旁。
“趋利避害是普通人的本性,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君子,更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圣人。”刘协冷笑道:“你扪心自问,四世三公的袁氏与凉州人孰恶?”
杨修尴尬地咧了咧嘴,脸皮有些发烫。
他听得出天子的愤怒,也知道天子给他留了面子,没有将弘农杨氏一起骂进去。
袁氏固然有不臣之意,杨氏又何尝对朝廷毫无保留的忠诚?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觉得贾诩的分析如何?”刘协主动回归主题。
他留下杨修,可不是听他发牢骚的。
战斗还没结束,明天还要继续,李傕会不会如贾诩所言,留下主力,依旧派李应进攻,这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李应有万余人,昨天损失了千余,加上受伤的,总数不下三千。
按理说,已经不具备击破杨奉阵营的能力。
除非他真的想以命换命,消耗杨奉的兵力。
李应的部下真有这样的战斗意志吗?
他表示怀疑。
“陛下,贾诩所言只是一种可能。”说到正事,杨修冷静了很多。“臣以为,李傕更可能的选择是派李应进攻,却不急于破阵,而是僵持,待我军粮尽。”
刘协深有同感。
他也担心这一点,所以才想方设法刺激李傕,免得拖延时间过长,粮草不济。
李傕昨天上了当,挨了一闷棍,会不会冷静下来,改变策略,继续耗着?
如果是这样,那就无解了。
如果他想拼命,主动出击,只会正中李傕下怀。
以飞熊军为代表的西凉铁骑会让他领教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若是如此,该如何破解?”
“无解。”杨修苦笑道。他想了好一会儿,又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刘协沉默。
此时此刻,他使不出召唤术,只有期待贾诩的大预言术有效了。
——
张济翻了个身,将年轻的妻子邹氏搂在怀中。
“又想什么呢?”邹氏呢喃着,睁开眼睛,吓了一跳,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黑暗中,张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张济幽幽地说道。
“什么第五天?”邹氏松了一口气,轻轻捶了一下张济的胸口。“大半夜的不睡觉,眼睛瞪得像牛,想吓死人啊。”
张济也不理她,自顾自地说道:“我和段煨约定,给他五天时间。五天后,若小皇帝与李傕还没分出胜负,我就要出兵进攻。”
“你要帮李傕?”邹氏秀眉蹙起。
“不是帮李傕,而是帮自己。”张济无声地笑了起来。“小皇帝奇货可居,如果能将他带到弘农,以后我就不用看人脸色了。想做大将军,就做大将军。想做大司马,就做大司马。那些看不起我的三公九卿,全都要往后站……”
“那我呢?”
“你当然是大将军夫人,大司马夫人,想要几道诰命,就有几道诰命。就算你想要皇后的凤冠,我也能弄来。”
邹氏一时神往。过了一会儿,她充满遗憾地说道:“我真没用,都没给你生个儿子。”
提到子嗣,张济的心情顿时低落了三分。
“不是有阿绣嘛。”张济拍拍邹氏的背。
对这个小他三十岁的娇妻,他总是狠不下心来。
邹氏伏在张济怀中,泫然欲泪。
身为女人,她当然还是希望有一个亲生的孩子。
从子再好,毕竟不是儿子。
更何况张绣与她年纪相若,这婶婶当得实在别扭。西凉人习染夷风,万一哪天张济战死了,她不得不依赖张绣生存,谁知道张绣会不会像鲜卑人、匈奴人一样强迫她为妻。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张绣看她的眼神不像一个从子应有的。
翻来覆去的想了想,邹氏觉得还是该劝劝张济,不要轻易与段煨开战。
段煨可不是杨定、郭汜那些草包,段家是武威有名的将门,用兵很有章法。
但她也清楚,张济一向不服段煨,直接劝反倒有可能火上浇油。
“阿绣去了这几天,可有消息来?”
“自然是有的。”张济想了想,又觉得奇怪。
张绣原来天天有消息送来,但今天没有。
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可是仔细一想,张济又觉得不可能。
天子没有骑兵,根本追不上张绣。李傕倒是有骑兵,比如飞熊军,但李傕再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张绣发生冲突。
难道是段煨?
也不太可能。就算段煨攻击了张绣,也不可能全歼,张绣逃出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那是什么原因?
张济越想越不安。
他没有亲生儿子,一直将张绣当作继承人。如果张绣出了什么意外,他可真是绝后了,就算将天子带到弘农,又有什么意义?
见张济不安,邹氏悄声问道:“将军,你说,阿绣会不会是被天子打败了?”
“怎么可能。”张济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你以为阿绣是李式那种蠢物?他可是我张济的从子,聪明又英武,是凉州有名的少年英雄。”
“可是我听将士们说,天子更聪明,更英武,就连上苍都喜欢他。”
“谁在传谣?”张济恼怒起来,声音也变得严厉。
军中最忌谣言。扰乱军心,影响士气,严重的甚至可能引发叛变。
“又不是我说的,你凶我作甚!”邹氏吓了一跳,随即赌气的转过身,背对张济。“阿绣再聪明,再英武,他敢像天子一样面对李傕吗?”
见邹氏生气,张济顿时气短三分。他哄了几句,邹氏也不理他,还故意打起了呼噜。
张济无奈,翻身躺倒,脑子里却莫名的想着邹氏那句话。
张绣敢像天子一样面对李傕吗?
不敢的。
别说张绣,就连他张济都不敢正面与李傕较量。
可是,天子敢。
天子不仅敢,而且坚持到了现在。
或许,他真是天命所归,以至于天垂异象?
对了,还有贾诩。
第111章 无路可退
张济迷迷糊糊的睡了半夜,第二天早早的醒了,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他派人去问,这才得知张绣还没有消息送来,心中更加不安。
他一面派人召集诸将议事,准备进攻段煨,一面在帐前活动身体。
就在他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张绣终于送来的消息。
一个让张济怎么也没想到的消息。
昨天李应、李维率万人进攻杨奉的阵地,结果被杨奉迎头痛击,李维阵亡,李应率部猛攻一天,损失数千人,无功而返。
张济怀疑传令兵记错了,再三追问。
然后他发现传令兵的神色不太自然。
张济恼了。“为何昨天的消息,今天早上才送来?”
传令兵慌了,不敢再隐瞒,说出了实情。
之所以现在才将消息传回来,是因为张绣离战场比较远,花了些时间打探消息。
这个消息太不合情理,张绣不敢轻信,再三确认后,才敢传回来。
至于张绣为什么离战场那么远,却是因为前天夜里,张绣遭人袭击,险些送了性命,连战旗都被人抢走了。
这面战旗,昨天出现在杨奉的营中。
张济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消息可比士孙瑞击退李式更令人震惊。
——
“出击?”李应看着李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傕想了一夜,却选择了一个最不划算的方案?
为了今天是否还要再战,他们昨天晚上争论了半夜。绝大多数人都赞成缓一缓,不要急于进攻。
杨奉、士孙瑞的阵地坚固,强攻必然损失惨重,这已经被事实证明了,没有任何疑问。
相反,天子既无援兵可盼,又无粮草储备,全靠段煨供应。现在张绣已经切断了粮道,天子断粮是迟早的事。一旦断粮,朝廷必然不战自溃。
明明有便宜可捡,为什么还要冒险?
万一损失太大,就算击破杨奉的阵地,又如何面对段煨和杨定可能的增援?以及郭汜、张济的联手争夺?
怎么看,这都不像一个明智的选择。
李应甚至怀疑,这又是嫂嫂胡氏的主意。
只有妇人,才会提出这种没脑子的建议。
面对李应的质疑,李傕很生气,用力一拍案几。“怎么,连你也想违抗的我命令?”
李应的脸沉了下来,忍着胸中怒火。“兄长,并非是我想违抗你的命令,只是这么做……”
“这么做的损失会很大,但不这么做,我们很可能会被人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一点。”李傕暴跳如雷,一跃而起,手指帐外,厉声咆哮。“你觉得郭多在等什么?杨定又在等什么?段煨、张济又在等什么?他们在等我露出破绽。一万人,连杨奉的大营都无法攻破,谁还会把我当回事?”
李傕两眼充血,神情狰狞。“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杨奉,还有郭多,还有杨定,他们都会扑过来,先将我们撕成碎片,然后再分高下。”
李应看着李傕,哑口无言。
他知道,李傕已经疯了,觉得所有人都想杀他。
杀人者,终究会被人杀。
强如董卓,最后不也死在吕布的戟下?
李傕又岂能逃脱这个宿命。
“你是愿意面对杨奉,还是愿意面对郭多、杨定等人的围攻?”见李应站着不动,李傕更加离火,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你若是不敢,就回中军休息,我就调别人去。”
李应叹了一口气,躬身领命。“我听兄长的便是。”
李傕神情稍缓,走到李应面前,伸手揽着李应的肩膀。“打虎还需亲兄弟,其他人都靠不住,唯有我们兄弟、父子可以相信。杨奉是何等人,你还不清楚?匹夫之勇尔。纵使天子到他营中,能激励士气,又能撑得几天?昨天被他们钻了空子,今天你一定要小心些,稳扎稳打,必能取胜。”
李应点头答应,心里却道,父子是父子,兄弟却不是亲兄弟。这种事,你怎么不让李式、胡封去?
李傕吁了一口气。“我让李利去帮你。你也不用像昨天一样猛攻,只要不让杨奉休息就行。其他人看到你还在进攻杨奉,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还有机会。”
李应再次点头。
李傕这几句话,还算是合情合理。
由此可见,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说明李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
“请兄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李傕用力拍了拍李应的肩膀。
——
当太阳从身后的塬上升起时,战鼓声再次响起。
李应又进攻了。
这一次,担任进攻任务的是李利。
李利是李傕的从子,也是李应的从子,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被李傕调到李应麾下,他主动请令,拍着胸脯说,要拿下杨奉的大营,为叔叔李维报仇。
对李利豪迈的请战宣言,李应很不舒服。
你想为李维报仇,我就不想吗?
你以为我昨天打了一天,是在敷衍了事,还是与杨奉勾结,故意演给你们看?
李应同意了李利的请战,非常没有诚意的鼓励了李利几句。
李利也不在乎,率部列阵,随即向杨奉的阵地发起了猛攻。
为了表示重视,他带着亲卫营站在了阵前,逼近强弩的射程。
亲卫将很紧张,亲自手持大盾,在李利身边保护,几个人眼睛瞪得溜圆,注视着山坡上的几具强弩,生怕突然飞来一枝冷箭,要了李利的性命。
李利的举动也激励了士气,在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曲步卒扛着连夜准备好的木排,冲出了阵地,向杨奉的阵地杀去。
杨奉不敢怠慢,下令迎击。
西凉军以木排为大盾,顺利的冲到了壕沟旁。他们将木排放倒,接应弓弩手近前射击,同时派一些勇士跳入壕沟中,企图强行突破,爬到对面,将白波军将士的阵地撕开一条口子,方便搭设木排。
几十个士卒跳入坑中,却发现跳下去容易,爬上来难,坑壁又高又陡,没有梯子,只能搭人梯,或者将木排扔进壕沟中,充当梯子。
西凉军准备不足,一时慌乱,给了白波军充裕的反应时间,迎头痛击。
没过多久,一曲西凉军士卒就损失了三四十人,眼看突破无望,曲军侯只得下令撤退。
李利大怒,命人将曲军侯叫过来,斥以怯战之罪,亲自斩下了他的首级。
“再攻!”李利举着血淋淋的战刀,厉声大喝。“有怠战者,怯战者,格杀勿论。”
第112章 太年轻
提拔一名队长为曲军侯,补充军械,又痛饮三杯后,刚从阵上退下来的一百多西凉军被迫再次发起冲锋。
李利宣布,若能破阵,人人重赏,酒肉管够,人人可在俘虏中挑一个关东女子过夜。
若不能破阵,就战至最后一人,胆敢退后者,杀无赦。
两百身披坚甲、手执利刃的亲卫在阵前排开,个个杀气腾腾。
被美酒和恐惧刺激的西凉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扛着木排,冒着箭雨,号呼向前。
有人被箭射中,有人摔进坑里,有人被白波军的长矛刺中,被战刀砍断手指,却依然咆哮着拼命向前,像是发了狂的野兽。
第一道阵地的白波军战士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对西凉军的恐惧再一次浮上心头,有的人开始动摇,阵地出现了崩溃的征兆。
在阵前指挥的杨奉见状,一面派人向刘协示警,一面带着亲卫杀了过去。
当他直面状若疯狂的西凉军将士时,他也吓了一跳。
李傕怒了,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杨奉冲上前去,一面挥刀砍杀,一面连声大呼,鼓舞士气。
“人来杀人,狼来屠狼。我白波军怕过谁?砍死他们!”
杨奉挥刀砍倒两个西凉军战士,又以背上挨了两刀为代价,奋力掀翻了木排。木排上的西凉军士卒立足不稳,摔进坑去。
坑里已经有不少西凉军将士,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没死,却爬不起来。有的踩着同伴的身体,奋力向前冲,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宛如野兽。
杨奉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盾砸刀劈,一口气连杀数人,勇不可当。
几名亲卫死死地护在两翼,刀矛齐下,将企图冲过壕沟的西凉军士卒杀死。
在杨奉的增援和鼓舞下,将士们守住了阵线,将冲阵的一百多名西凉军全部杀死。
但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出一个通道,很难挡住西凉军的第二拨攻击。
提供远程打击掩护的弓弩手也发出警报。
刚才西凉军的攻势太猛,箭矢的消耗太大,如果没有补充,最多只能再坚持两次射击。
杨奉心急如焚,挥着战刀,下令将士们放弃第一道阵地。
话音刚落,一个曲军侯提出了反对。“天子有诏,即使受到冲击,也不可轻易放弃第一道阵地,当在缺口两侧立阵,继续阻击……”
杨奉气急败坏,抬手一个大耳光。“你是谁的部下?”
曲军侯被打懵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将军,当时你……也同意的。”
杨奉愣了一下,有点后悔。
这的确是他同意的战术,他一时慌乱,忘了这茬。
“按商定的战术办。“杨奉挥挥手,再次发布命令。
鼓声再起,传令兵将最新的命令传了出去。
将士们在被西凉军用尸体填出的通道两侧立阵,伤员被送往后阵,减员严重的伍什紧急重组,准备再战。
看着麾下将士忙而不乱的调整,杨奉既得意,又有些不安。
战斗能打成这样,是他之前不敢想象的。
这都是天子的功劳。
如果不是天子亲自参与,与普通士卒商议防守的办法,又设计出这样的阵型,他们根本不可能挡住西凉军的疯狂进攻,也许阵线已经崩溃了。
但将士们对天子的信服,也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
这一战若能取胜,有多少人认为这是他的功劳,又有多少人认为这是天子的恩泽?
如果自己与天子意见不合,有多少人会支持天子?
杨奉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天子。
天子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相隔百余步,四目相对。
——
西凉军第一次进攻时,刘协并没有太在意。
他正忙着接收王服和沮俊各送来的骑士和射声士。
骑士和射声士名义上各有百人,实际上只有八十三骑,九十一名射声士,总共一百七十四人。
对刘协来说,依然是一支及时的力量补充。
他第一个命令就是让射声士赶到阵前增援。
比起白波军的弓弩手,这些射声士显然更有战斗力,尽管他们离真正的射声士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射箭这种事,对训练的依赖性更强。
骑士则分为两组,从新来的骑士挑出一些补充虎贲侍郎,剩下的骑士自成一队。
就在他让郭武挑选骑士时,前面响起了撤退的战鼓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战鼓声再变,由撤退变成了就地变阵。
刘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好与杨奉目光相对。
刹那间,他有一种直觉,杨奉这一眼恐怕不是随便看看。
但他没来及得细想,就被远处西凉军的阵地吸引了目光。
在朝阳下,一字排开的甲士太惹人注意了。
李傕等人把持朝政,朝廷武备有名无实。大部分西凉军都穿皮甲,披铁甲的比例有限,一两百人全员披铁甲的更是罕见。
这应该是主将的亲卫。
主将的亲卫有督战的功能,出现在阵前并不奇怪。但如此严肃,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负责进攻的主将铁了心,要不惜代价拿下阵地。
竟然被贾诩言中了?
刘协又惊又喜,一边仔细打量阵前形势,一边分析自己判断失误的原因。
那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判断,杨修、丁冲也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贾诩猜对了。
论揣摩人心,他们几个都太年轻,加起来都不及贾诩一人。
刘协没猜明白为什么李傕为疯狂进攻,却明白了贾诩的用意。
他毋须大声说话,不经意之间就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或缺。
这老狐狸。
没等刘协腹诽完,阵前鼓声再响,西凉军又一次发起进攻。
两百士卒分成四组,各举着两个木排,向阵地逼来。
其中一组看中了之前的同伴用尸体填出的通道,迅速通过了壕沟,与白波军短兵相接。
但这并不是突破的机会,而是一个陷阱。
他们陷入白波军将士的三面围攻。
即使他们不惜性命的厮杀,依然无法逆转以寡敌众的不利局面,被接连砍倒在地,或者坠入坑中。
两翼的白波军将士挤压过来,将无路可退的西凉军将士全部杀死。
战果喜人,代价却非常有限,除了部分轻伤,个别重伤,没有一个阵亡。
临阵指挥的杨奉看得清楚,又惊又喜。
他立刻下令,正在全力反击的将士照计行事,主动让开一个又一个的缺口,将西凉军引进来围歼。
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第113章 亲离
李利恼羞成怒。
即使他使出了最残酷的手段,逼迫着麾下将士发起连续进攻,也只在开始取得了一些进展,在白波军的第一道阵地上取得了一些突破。
然后战况再次陷入胶着。
白波军的顽强超出了他的想象。
伤亡在不断激增。
苦战半日,三次冲锋,五六百人阵亡,几个逃回来的也被他斩于阵前,以示军法不可违。
破阵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但将士们积累的怨气却有急剧增加。
三战不胜,已经是西凉军的极限。
再强迫部下冲阵,只怕会引起哗变。
李利不敢再试,命人守好阵地,亲自赶到中军,向叔叔李应请教。
对李利的糟糕表现,李应有点幸灾乐祸,没给他任何建议,让他直接向李傕请示。
为了避免李利在李傕面前胡说八道,李应还派自己的儿子李进随李利一同前往。
结果,李进与李利在李傕面前吵了起来。
李利指责李应增援不及,消极怠战。
李进指责李利鲁莽冲动,有勇无谋,违背了李傕的既定方案,造成重大伤亡。
李傕气得头晕脑胀,额头的血管突突乱跳。
他之所以能在董卓诸多部将中脱颖而出,就是因为他兄弟多、子侄多。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当兄弟开始离心离德,危险就不远了。
李应消极怠战,看着李利猛打猛攻,既不支援,又不指点,显然有了异心。
他想拿我的首级将功赎罪吗?
看着脸色阴沉的李傕,李利、李进感觉到一阵寒意,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
李傕沉吟良久,缓缓说道:“继续攻,不要急,我倒要看看谁先撑不住。”
——
听完李进的回报,李应感觉到丝丝寒意。
李傕的话不多,但背后的意思却让人不安。
谁先撑不住,是指战场上的敌我双方,还是兄弟之间的某人?
李应仔细考虑了一番后,派人请李利来吃晚饭,共议军事。
李利很快就来了,叔侄俩相对而坐,中间的案上摆着酒、肉和粗略的地图。
见礼后,李利入座,不经意地将腰间长刀调整了一下位置。
李应盯着李利看了两眼。“阿利,你来之前,大司马有没有交待什么?”
李利眼神闪烁,强笑道:“他说叔父久经沙场,让我多向叔父请教用兵之道。”
李应笑了。“用兵之道谈不上,久经沙场,倒是勉强称得。说起来,我第一次上阵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年纪,一转眼,随大司马征战十多年了。”
李利静静地坐着。
“我们老了。”李应倒了一杯酒,递给李利。“以后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希望你们能像我们当初聚集在大司马麾下一般,用心支持阿式。”
李利的眉头抽搐了一下,随即说道:“叔叔言重了,大司马刚刚五十出头,正当壮年。”
李应笑了起来。“身为武人,还指望寿终正寢吗?马革裹尸是常有的事。”他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你叔叔李维不就阵亡了?”
李利沉默不语。
听李傕的命令,他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一想到将来或许要听李式的命令,他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
“叔叔,这一战该怎么打?”李利转了话题,指指案上的地图。“这是……杨奉的阵地?”
李应点点头。“你来之前,我已经攻了一天,虽然没能拿下阵地,大致搞清楚了形势。本想等你来,一起商量商量,没想到你先进攻了。”
李利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只得举起酒杯,向李应致歉。
李应笑笑,与李利喝了一杯。
“杨奉的阵地很奇怪,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速胜的办法……”李应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他虽然不是什么名将,毕竟跟着李傕打了十几年,论经验,肯定比李利丰富多了。
昨天打了一天,虽然没能破阵,却看出了一些端倪。
首先杨奉的阵型就很古怪,以前见得不多。
阵前挖壕沟不稀奇,稀奇的是挖了两道壕沟。如此一来,在两道壕沟之间列阵的将士等于被断了后路,一旦形势不利,撤退必然受阻,很可能摔入壕沟,自乱阵脚。
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兵法不假,但那绝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
以杨奉部下的战斗力和纪律,他们能在这种条件下坚持住?
李应一度表示怀疑。
但是两天的战斗表明,他的怀疑错了。
杨奉的部下不仅坚持住了,而且打得有声有色,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面对的杨奉,并不是我们以为的杨奉。”李应说完,喝了一大杯酒。“或者应该说,我们面对的其实不是杨奉,而是天子。”
“天子?”李利没听明白。
“是的,你看杨奉在阵前指挥,东奔西走,就以为他是一军之主?嘿嘿。”李应冷笑两声。“他现在就是一个前阵都尉,真正在指挥大军的是天子。”
李应拍了拍案上的地图。“你觉得这种阵形,是杨奉能想得出来的?”
李利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和天子对阵,与和杨奉对阵,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杨奉就是一介匹夫,出身白波贼,有勇无谋。
天子却是天下之主,上帝垂青之人。尤其是前几天的天象出现之后,与天子有关的传言就没停过,不少人说是上天不弃大汉,派年轻的天子来拯救大汉。
要不然天子怎么会那么聪明?
历史上的亡国之君都是又蠢又残暴,比如桀纣,比如秦二世,哪有这么聪明又仁慈的亡国之君?
李利犹豫了半晌,轻声问道:“阿叔,听说贾文和先生向天子称臣了,有这回事吗?”
“我也听说了,但不知是真是假。”李应又倒了一杯酒,握在手中,举到唇边。“上次那两个游骑被杀,前两天传诏的使者又被杀,所有的消息只有大司马一人知道,我们都是听他说的。他说什么,我们只能信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阿式和胡封也知道吧。”
李利的眼珠转了转,欲言又止。
李应不完全相信他,他又何尝完全相信李应。
但李应提到的两件事却是事实,不由得他不深思。
李傕接连杀人,明显有掩饰真相的意思。他们都被李傕蒙在鼓里,只有李傕的亲儿子李式、外甥兼内侄胡封知道实情。
难道这就是李傕派他们来进攻杨奉,却让胡封、李式监视士孙瑞的原因?
第114章 灯下黑
刘协站在山坡上,看着不紧不慢列阵的西凉军,心中不安。
日上三竿才出营列阵,又这么漫不经心,你们是来作战还是打卡?
不会是老贾算走了眼吧,毕竟不久前就翻过车。
刘协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靠自己,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贾诩身上。
“如果李应、李利以进攻为名,行拖延之实,奈何?”
杨修、丁冲都有些头疼,欲言又止。
杨奉摩拳擦掌,主动请战。“陛下,不如由臣出战,挑衅一下他们?李应老成,李利却年轻好胜,也许会被激怒呢。”
刘协犹豫了一瞬,就否决了杨奉的提议。
杨奉说得没错,李应老成,在准备进攻的前阵两翼部署了足够数量的骑兵。再想复制郭武阵斩李维的桥段不太现实,反倒有可能陷入李应的伏击圈。
就算杨奉骁勇,也要看对方给不给机会。如果对方将领足够谨慎,不与他们正面相遇,对方的兵力优势足以缠住杨奉,为步卒创造包围的机会。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刘协严肃地说道:“将军若有闪失,别说斩了李应,就算斩了李傕,也不值得。不可!”
杨奉心里美滋滋的,那一丝丝担心也烟消云散。
“命令将士守好阵地,不得轻举妄动。”
“唯。”杨奉大声应了,按着腰间长刀,昂首挺胸,大步去了。
“陛下,士气可用,兴义将军之计或可一试。”丁冲轻声提醒道。“断粮在即,实在拖不起啊。”
“再等等,再等等。”刘协纠结无比,强按心中焦躁。
他也希望杨奉能够主动出击,但是一来没把握,二来他觉得杨奉可能是试探,未必真想主动出击。如果他轻率的答应了,反倒可能让杨奉生疑。
昨晚军议的时候,杨奉就不是很积极。
除了等一等,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郭武主动请缨。“陛下,臣愿单骑挑战,探一探虚实。”
刘协想了想,还是摇头否决了。
李利不是李式,未必会被郭武激怒,派人应战。
万一他不讲武德,乱箭齐发,郭武就死定了。
“郭武,你抓紧时间磨合,等待战机。如果李应一直不攻,我们可能要击破张绣,打通粮道。”
郭武点点头,也转身去了。
杨修咂了咂嘴,叹了一口气。
郭武虽勇,却未必是张绣的对手,而且双方兵力差距太大了。
真要逼到那一步,这一战凶多吉少。
——
一直到正午,李利才发动了第一次进攻。
双方射了一阵箭,李利就下令撤退了。
一心求战的杨奉气得大叫,命令弓弩手不要再轻易射击,浪费箭矢。
等西凉军到阵前,用刀砍死他们。
但西凉军并没有给杨奉这样的机会。哪怕白波军不用箭阵阻击,他们也不肯轻易接触,离得最近的时候还在五十步开外。
一看就知道没有进攻的诚意。
杨奉几次请战,情真意切,刘协也有些意动,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决定等一等再说。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贾诩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李傕的形势也许更紧张。
虽然都是群狼环伺,他毕竟还有阵地可守,李傕却是在平坦之地,一旦被人围攻,就是灭顶之灾。
眼前这个局面,未必就是李傕本人的心思。
军中还有两三天的存粮,他可以再坚持两天。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放弃。
——
夕阳西斜,李利鸣金收兵。
西凉军缓缓退去,喧嚣的山坡下恢复了平静。
塬上下的大营中一片欢呼,陛下不仅又守住了阵地一天,而且吓得恶狼一般的西凉军不敢进攻,不愧是上苍保佑的英主。
大汉中兴有望。
皇后伏寿派人送来了问候,还特地告诉刘协,蔡琰编了一首歌谣,教小儿们传唱。眼下人心思汉,士气正旺,都在等着陛下彻底击败李傕的捷报。
听着隐约可闻的歌声,刘协压力很大,心情莫名的焦灼。
但他还得耐着性子,与杨奉及诸将商议,如果明天李利还不进攻,又该怎么办。
方案有两个:一是继续等;二是设法伏击张绣,打通粮道,请段煨再送一批粮过来,哪怕只能支撑三五天也行。
不论哪个方案,都不是理想的方案,都是无奈的选择。
刘协明明自己急得上火,嘴角都开裂了,却不得不一本正经的指示诸将要有耐心。
“你们听听塬上的歌声,诸君的妻儿都在等待你们胜利的消息。”刘协将伏寿抄送来的歌词递给杨奉,让诸将传看。“人心、士气,优势在我。”
大部分将领不明就里,一个个喜笑颜开。
只有杨奉等寥寥数人知道内情,强颜欢笑。
——
军议后,诸将散去。
刘协回到后帐,改变了坐姿,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很乱,无法入睡,不得不坐一会儿,让自己定定神。
地图就在面前的案上,但他却不用看。
经过这几天的反复讨论,附近的地形以及双方兵力的部署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调整呼吸,想让自己静下来,各种画面却像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不断闪现。
如果明天李应、李利还是不进攻,怎么办?
伏击张绣,能成功吗?
双方的骑兵数量是接近三比一,张绣勇而有谋,为人谨慎,如果不能一击得手,怎么办?
段煨会不会翻脸,与张济合兵一处?
杨定会不会向李傕投降?
郭汜会不会进攻右翼?
想来想去,没有一个方案是保险的,后果却不堪设想。
刘协忽然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案前,拨亮了灯,对着地图细看,查找可能疏漏的那一点。
油灯照亮了地图,李应、郭汜的大营一一在列,被朱砂笔圈着。
刘协来回看了两遍,却没找到李傕的大营,不免有些奇怪,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地图上怎么可能没有李傕的大营?
他定睛一看,原来李傕的大营就在眼前,只是在灯下的阴影里,反而看不见。
李傕的大营没有用朱砂圈住。
李傕有两万步骑,主动攻击李傕无异于自寻短路,即使再大胆的人,也不会提这样的提议。
他心中一动,不期然的想起了贾诩那句话。
贾诩说,郭汜还在观望,没有奋力一击的勇气。
这句话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理解,只是他之前一直没有领悟到。
郭汜想攻击李傕,只是他没有取胜的把握。
因为郭汜只有一万人,而李傕有两万多。
刹那间,刘协明白了。
李傕率领两万主力,一直驻扎在郭汜与杨定之间,按兵不动。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在害怕什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刘协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来人,请杨修、丁冲及兴义将军来。”
第115章 过目不忘
杨修、丁冲就在一旁,召之即至。
听刘协说要绕过李应,奔袭李傕,两人惊得目瞪口呆,异口同声的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刘协心跳加速,血往上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危险,不言自明,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
但机遇,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抓得住。
当然,杨修、丁冲未必看不出,但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陛下……”杨修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陛下所言诚是,只是李傕兵力雄厚,就算我君臣不顾生死,奋力一击,又能奈何?”
刘协笑了。“你们错了,朕不是要打败李傕,而是要证明李傕的虚弱。”
“陛下?”杨修还没反应过来。
丁冲却听懂了,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协看了丁冲一眼,接着说道:“李傕有两万人,面对任何一个人,他都有必胜的把握。可若是众人一拥而上,他必败无疑。郭汜、杨定作壁上观,并非不想进攻李傕,而是不愿先出手,都想等别人先出手,与李傕两败俱伤,自己好捡便宜。”
“原来陛下袭击李傕为虚,扰郭汜、杨定耳目,诱其出手为实,好计,好计。”杨修恍然,随即又道:“若是他们还是不出手呢?”
刘协笑道:“那又如何?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丁冲说道:“陛下说得对,之前不是劫了张绣的战旗么,可以冒充张绣。就骑兵而言,甲胄都差不多,夜里也看不清。”
杨修抚掌而笑。
——
时间不长,杨奉匆匆赶来,一看他衣甲整齐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没睡。
“将军还没睡?”
“刚刚巡营回来。”杨奉笑笑。“陛下召臣,可是要夜袭。”
“将军与朕真是心有灵犀。没错,朕打算夜袭。”刘协笑了。“夜袭李傕。”
“好,好。”杨奉搓了搓手,笑容刚刚绽放,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惊得两眼圆睁,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甚?夜袭李傕?”
刘协笑容满面,静静地看着杨奉。
杨修、丁冲在一旁坐着,含笑不语,一副看弱智儿童的关爱眼神。
杨奉尴尬地看着刘协。“陛下,李傕大营有近两万人,千人一垒,就是二十余垒。整个大营方圆数里,只怕没等到我们杀到中军,就被李傕包围了。这……这和赴死无异啊。”
“将军所言甚是。”刘协点点头。“所以,只要还有点理智,都不会这么做,对吧?”
杨奉讪讪地解释道:“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刘协接着说道:“所以,就算有人攻击李傕的大营,也不可能是朕与将军,对吧?”
杨奉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扬起右拳,用力一击左掌。“对啊,谁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陛下啊。陛下虽勇,却不傻,岂能以万金之躯做这等蠢事?除非昏了头。”
刘协很无语。
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闭嘴。
“那会是谁?”刘协启发道。
“最有可能的是郭汜。”杨奉来了精神。“郭汜一直想杀李傕,只是实力不够。如今有张济增援,他肯定有想法。这么多天没动静,估计就是在等机会。”
“那杨定呢?”
“也有可能。他受陛下恩惠至深,若无半点忠心,岂不是猪狗一般?李傕贪残好杀,他比谁都清楚。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背叛李傕。”
见杨奉说得眉飞色舞,有将故事再讲一遍的可能,刘协连忙打断了他。
他费了这么多口舌,只是想引导杨奉的思路,避免强加于人的感觉。
对杨奉脑子不够用,偏偏自尊心超强的武夫来说,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和别人想出来,强迫他去做,区别很大。
刘协和杨奉商议,集中所有的骑兵,由杨奉和郭武率领,伪装成张绣部,趁夜色出击,绕过李应的大营,直取李傕大营。
能不能杀死李傕,暂时不用讨论,只要能让李傕产生误会就够了。
闲着也是闲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考虑到杀人不是目的,当以骑兵为主,多带弓箭和引火之物,方便放火。
杨奉兴冲冲的去准备了。
——
刘协本想与杨奉、郭武一起出击,却被杨修、丁冲拦住了。
杨修死死地抱着刘协不放,连声说道:“陛下欲出营,请先斩臣首,否则万万不可行。”
丁冲也连声劝阻。“陛下有杀敌之心,臣等皆知,毋须陛下亲自出战。陛下年幼力弱,纵使上阵,也杀不了人,反倒需要兴义将军与郭侍郎分心保护,不如坐镇大营,运筹帷幄。”
杨奉、郭武也赞成丁冲的意思。
天子与他们同行,固然能鼓舞士气,却也会让他们分心,不能全力以赴。
万般无奈之下,刘协只得同意了他们的请求,留守大营。
他为随杨奉、郭武出击的骑士饯行,一人一杯酒,并让杨修、丁冲记下每一个人的姓名。
杨奉连声应答,却抱着刘协的腰不放。
“撒手,赶紧去拿笔墨。”刘协没好气的说道,用力去掰杨修的手。
杨修大声说道:“陛下,臣过目不忘,无须笔墨。”
刘协掰不开杨修的手,气得叫道:“嘿,你真的假的?”
“陛下若是不信,可让出战的将士近前来,毋须自报姓名,臣来报出他们的姓名、籍贯。若有一人讹误,臣愿自裁,以谢欺君之罪。”
“我……”刘协气极而笑,命诸将上前。
丁冲倒酒,刘协将酒杯递给将士,杨修一一报出他们的姓名、籍贯。
开始是郭武率领的虎贲侍郎,其中不少人曾与杨修一起,在杨定营中待过数日。杨修能报出他们的姓名、籍贯,他们也只是觉得荣幸,并不意外。
待到与杨修接触不多的虎贲侍郎,杨修依然一人不误,多少让人有些惊讶。
再到后来是士孙瑞刚送来的骑士,虽然都与杨修见过面,却大多没说过话,杨修却还是一一报出他们的姓名、籍贯,无一讹误,令人大开眼界。
最后是杨奉的亲卫骑,同样如此。
众人惊讶不已,被杨修的过目不忘折服。
最近对杨修有些看不上眼的杨奉重新打量了杨修两眼,心悦诚服的挑起了大拇指。
“杨公子真聪明。”
杨修不以为然的摇摇手。“天生的,不值一提。诸君放心,你们的名字都记在我的脑子里,等你们凯旋,我再给你们表演背书。不管是儒门六经还是诸子百家,随你们点,没有我不会背的。”
“吹牛逼!”刘协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众人大笑。
“上马。”杨奉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长矛。“凯旋之后,庆功宴上,再看杨公子背书。”
众人再次大笑,意气风发,纷纷上马。
杨奉向刘协拱拱手。“陛下,臣去了。”
刘协拱手还礼。“诸君保重,朕等诸君凯旋的消息。”
“谢陛下。”杨奉一踢马腹,轻驰而去。
骑士们鱼贯出营,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16章 天赐良机
李傕在李式及飞熊军的簇拥下,冲进了李应的大营,一直来到中军大帐前,才翻身下马。
李应的亲卫将在上前迎接,刚准备说话,李傕一鞭子抽了过来,将亲卫将打翻在地。
两个飞熊军上前,将亲卫将摁住,拳打脚踢,扔在一旁。
李应正和李利对饮,听得外面马蹄声急,吓了一跳。刚刚起身,李傕便闯了进来。
“兄长。”
“阿叔。”
李傕二话不说,举起马鞭猛打,一连数鞭,将李应、李利打得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帐中闹翻了天,帐外却没有一个亲卫进帐,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应、李利知道大事不妙,连忙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为何不攻?”李傕在李应的席上坐下,撕开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我们……攻了。”李利抹着脸上的血,结结巴巴的说道:“只是杨奉守得坚固,攻不下来。”
“是他守得坚固,还是你不曾用心?”
“我……我……”李利心虚地看看李应,希望李应出来为他说句话。
李应却一言不发。
李傕吃完一块肉,将骨头扔在案上,斜睨着李应、李利。“不管你是没用心进攻,还是用心进攻了,却没攻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实力不足。”
李傕站了起来,绕到李应、李利面前。“如果狼王老了,牙不尖了,爪不利了,结果会如何?”
李应打了个寒颤。“会……会被赶出狼群。”
李傕寒声道:“孤狼能活吗?”
“不……不能。”
“原来你还知道这个道理。”李傕缓缓拔出战刀,架在李应的脖子上。“说,为何不攻?”
感受着刀刃带来的刺骨寒意,李应汗如雨下,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涌。
李傕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一声长叹,还刀入鞘。
“读书人总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如今看来,读书人果然不可信。罢了,罢了,你能阳奉阴违,我却做不到兄弟相残,平白让人笑话。起来吧,陪我喝两杯,然后回北地,过你的太平日子。”
“喏……喏。”李应如逢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脸,亲手提起酒壶,为李傕斟了一杯酒。他愣了一会,又道:“兄长,回北地……就能安生?”
李傕淡淡地说道:“我当初没杀皇甫嵩,他们应该也不会做得那么绝吧。”
“听说皇甫郦在张济处,他们会不会……”
李傕苦笑。“就算皇甫郦不在张济处,张济也不可信。他和郭汜是朋友,想杀我不是一天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手里的酒杯。“再说了,想杀我的人又岂止是张济、郭汜,贾诩为小皇帝出了那毒计,赦免所有人,唯独不赦我,如今想拿我的首级去邀功的人数不数胜。”
李应和还跪在地上的李利互相看了一眼。
原来李傕一直隐瞒的诏书是这个。
“要不,我将这功劳送给你?免得便宜了别人。”李傕斜睨着李应,皮笑肉不笑。
李应愣了片刻,忽然心中一紧,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傕,刚刚停住的冷汗又涌了出来。
片刻之后,他面色煞白,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兄长,我……我绝无此意。”
一抹笑容从嘴角绽放,李傕放声大笑,直到泪流满面。他一边笑一边摇手,示意李应不必紧张。
“你纵有此意,也没有这样的胆量。”李傕一边笑一边流泪。“我只是……我只是……”
正在李傕斟酌用词时,李式忽然闯了进来,两步抢到李傕身后,俯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李傕神色大变,长身而起,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是郭汜还是杨定?”
“尚不清楚。”李式满头大汗。“好像是一队骑兵,大既有千人。”
李傕猛的停住,怒吼道:“是张绣?”
李式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
李傕一把推开李式,大步走到李应面前,面寒如霜,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颊。“你看,他们已经都以为我没有牙齿了,咬不死人了,都想扑上来咬死我。”
“兄长,我……”
“你若还记得自己姓李,就给我守住营盘,挡住张济、段煨。”
李应面色如土。“喏……喏。”
李傕恨恨地看了李应一声,一甩手,冲出了大帐,翻身上马。
“飞熊军,随我来!”
“喏!”飞熊军骑士齐声应喏,纷纷上马,跟着李傕冲出了李应的中军大营。
李式慢了一步,被落在后面。
看看飞驰而去,没人看他一眼的飞熊军,李式呆若木鸡,一下子没了魂。
——
杨奉、郭武策马走在最前面。
他们的武艺最好,负有突破的重任。如果遇到前来迎战、阻击的骑兵,他们要以自己的武力突破对方的阻击,最好能挑杀对方的将领。
骑兵对阵,将领必须冲锋在前,随时根据战场的形势变化发布命令,调整方向,加速、减速,稍有疏忽,不是错过战机,就是陷入危险。
杨奉以勇悍著称,郭武则有骄人的战绩傍身,实力不言自明,在他们的指挥下,总数只有三百余人的骑兵信心满满,急速上前。
为了保证战马有足够的体力,同时造成对方游骑、斥候的错觉,他们几乎带上了所有的马匹,连辎重营拉车的驽马都带上了,又故意拉开距离,伪装成近千骑的模样。
等他们赶到李傕的营外数里,开始点起火把,照亮了王越劫来的张绣战旗。
远远看去,这就是一支西凉骑兵,而且是张绣率领的西凉骑兵。
张济、张绣叔侄率领的骑兵素有威名,张济也是西凉人中年轻一辈的勇士,这支骑兵的威慑力人所皆知,最近又一直在附近游弋,见过的人不少。
看到这面战旗,李傕麾下的游骑就吓破了胆,根本来不及细看,一部分向大营狂奔,一部分则赶去李应的大营,向李傕汇报。
张绣袭营,绝不是一千骑兵这么简单,张济必在其后。
张济来了,段煨自然也来了。
一场西凉人的大乱斗即将拉开序幕,不久前的惨剧再次上演。
这一刻,无数西凉游骑的内心是崩溃的,甚至有人觉得大势已去,直接逃跑了。
形势比预期的还要顺利,杨奉、郭武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一点真正的抵抗,轻松接近了李傕的大营。
杨奉心中暗喜,一声大喝,率先踢马加速,冲入大营之中。
第117章 夜袭
一连数日,李傕的大营风平浪静,连朝廷的斥候、游骑都看不到,将士们多少有些懈怠。
虽然李应的进攻不顺利,终究还是压着杨奉打,就朝廷那几千人马,能守住阵地就不错了,不可能实施反击,更不可能绕过李应,攻击李傕。
就算他们疯了,也没这实力。
当游骑送回消息,说张绣率千骑逼近时,没人觉得有必要担心。
张绣虽勇,却不是敌人,没必要太紧张。
再说了,一千骑兵能干什么?
等他们反应过来,杨奉、郭武已经率部深入,沿着营垒之间的通道急速前进,根本不管两侧大营里仓促间射出的稀疏箭雨,直扑李傕的中军。
等各营的校尉、都尉收到消息,反应过来,赶到垒壁前查看时,眼前已经没了骑兵的影子。
他们能做的,只是击鼓报警。
一时间,营中鼓声大作。
让很多人不解的是,中军却迟迟没有回音。
狐疑和慌乱像无形的涟漪,在不经意间浮上每个人的心头。
杨奉却顾不得这么多,眼看已经深入,他大吼两声,十几名亲卫骑脱离了队伍,向不同方向奔去。
他们负责寻找辎重营的位置。
如果能找到辎重营,甚至烧毁辎重营,比攻占李傕中军大营的效果还要好。
军无粮不行,没有了粮草、辎重,就算李傕有再多的兵力,也只能撤退。
而且辎重营的粮草烧起来火光冲天,更能引起远处的注意。
杨奉曾在李傕麾下,了解李傕扎营的习惯,大致能猜到辎重营可能的位置。
没过多久,前面就有一枝火箭冲天而起,有亲卫发现了辎重营,指示了方位。
接着又是一枝箭飞上了天,如流星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跟我来!”杨奉热血沸腾,猛踢战马。
建功立业,就在今夜!
骑士们轰然应诺,紧随其后。
转过两个大营,辎重营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即使是夜晚,就着辎重营里为数有限的火把,辎重营特有的大量粮车暴露无遗。
隔着营栅,杨奉射出了一枝绑着引火物的箭,将营门后指挥作战的曲军侯射倒在地。
更多的箭射入辎重营中,点燃了粮车。
粮车被点燃,辎重营的将士顿时慌了手脚,一面救火,一面击鼓报警,乱作一团。
——
郭汜昨天睡得有点晚。
他很焦虑。
得知李维被阵斩后,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密切关注李应进攻的进展。
因为隔着李傕的大营,他的斥候、游骑不得不绕到南侧打探消息,为此不仅付出了不小的伤亡,消息也不可避免的严重滞后。
为了等待白天的战况,他不得不等到半夜。
李应、李利连攻两日,付出了重大伤亡,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进而消极怠战的消息传到郭汜耳中时,郭汜感慨万千,夜不能寐。
天子莫非是能点石成金的神仙?
若非如此,就凭杨奉的实力,如何能顶住李应等人的进攻三日,取得如此骄人的战绩。
有之前进攻董承大营受挫的经历,郭汜对这一点感受犹深。
贾诩的那句话,不断在他脑海里盘旋。
朝廷粮少,不养无用之人。
他当然想干掉李傕,向天子称臣,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富贵。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是李傕的对手,一不小心,他会比李傕死得更快、更惨。
谁知道贾诩不是在诱使他们互相残杀,他又不是没做过。
郭汜在床上烙饼,陪寢的女子吓得不敢睡,缩在一角,生怕惹怒了郭汜,被郭汜一刀砍了,或者赏给士卒糟蹋。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部曲将高硕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郭汜翻身坐起,一边伸手去拿挂在床头的刀,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傕的大营起火了。”
郭汜愣了一下,随即推开高硕,冲出了大帐,一口气奔上了一边的高台。
远处,火光冲天。
夜风袭来,郭汜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让人取衣服来。“怎么回事,是走水了,还是……”
“好像是有人袭营。”高硕抬手一指。“你听,是敌袭的战鼓声。”
“袭营?谁如此大胆,敢偷袭李傕的大营?”
高硕连连摇头。
他了解的情况并不比郭汜多,只不过他的耳力好一点,隐隐听到了战鼓声。
李傕的大营在西南方向,夜风却是吹向东南,并不太容易听清。
“老谢派人去探了吗?”
高硕连连点头。
谢广刚刚派人来通报了,斥候也派出去了,但消息不会这么快就传回来。
战场在李傕的大营里,又是夜间,对斥候观察极为不利。
有亲卫送上衣服,郭汜穿好衣服,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他看着远处着火的大营,喃喃自语。
“这火虽不大,却像是李傕的中军大营,又或者是辎重营。这究竟是谁啊,这么猛,居然杀进了李傕的中军。唉,你听到李傕反击的鼓声了吗?”
高硕摇头否认。
他一直在仔细辨认,但鼓声杂乱,又不够清楚,无法判断战场形势。
附近各营都已经发现异常,先后进入战斗准备,士卒们从营帐里奔出来,点起火把,在营帐间立阵,呼喝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击鼓向中军询问消息,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远处的战鼓声几不可闻。
“不管是谁,李傕都够丢脸的。”郭汜有点幸灾乐祸。“飞熊军受挫在前,三攻杨奉不下,现在连大营都被人烧了。啧啧,他是真不成啦。”
高硕突然踮起脚尖,眯起细看。
“将军,你看。”
郭汜顺着高硕的手臂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李傕的大营里冲了出来,从火把的数量来看,大概有三四百人。从移动的速度来看,应该是骑兵。从移动的方向来看,像是冲着自己的大营来的。
“这是……”郭汜转头看了一眼高硕。“冲着我们来的?”
“好像是。”高硕的神情高度紧张。
郭汜大叫一声:“那还等什么,击鼓,守好大营,任何人不得接近,无差别射杀。”
高硕如梦初醒,转身下令。
早已待命的鼓手立刻敲响了战鼓,将郭汜的命令传到各营。
片刻之间,几乎所有的营垒都响起了战鼓声,无数火把亮起,全军戒备。
第118章 祸不单行
杨奉率部绕着辎重营飞奔,将带来的箭射入营中。
这时候不需要准头,只要将绑着引火物的箭射进去就行,纯属下意识的行为。
他的大部分精力在判断各营的警戒。
他们在营中停留的时间不能太长,最多两圈之后,就必须离开。走得晚了,被截住的太大,不仅伤亡很大,还有可能全军覆没。
这几百骑士是天子和他仅有的骑士,禁受不起太大的伤亡。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要在混杂纷乱的战场上判断出对方的薄弱环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个任务只能由他来承担。
郭武虽然武艺高强,经验却严重不足,承担不起这样的任务。
在战前议事时,天子亲口嘱咐他,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天子的信任。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查看,凝神倾听。
蹄声隆隆,人喊马嘶,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冲击着他的大脑。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战袍。
两圈眨眼已过,杨奉咬咬牙,向一个可能比较薄弱的方向冲去。
“跟我来!”
骑士们紧紧跟随,穿过李傕的大营,向北奔去。
杨奉的运气不错,北侧的大营没有准备,他们只付出了伤亡数十人的代价,顺利通过。
依照事先商定的计划,他们将从郭汜的大营前掠过,取道士孙瑞的右翼返回。
这个路线有一个最大的危险:李式率领的飞熊军。
乱了这么久,以飞熊军的反应速度,很可能已经列阵完毕,等着他们。
郭武猛踢战马,追上了杨奉。
“将军,我来了。”
杨奉转头看了郭武一眼,大声说道:“一起上。”
“好!”郭武应了一声,从马鞍上摘下弓,搭上箭。“我掩护你。”
杨奉正中下怀,再次踢马加速,瞪大眼睛,寻找飞熊军和李式的位置。
他亲眼见过郭武的骑射,有这样一个高手辅助,他有机会斩杀李式,为这次夜袭完美收官。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眼前的战场空无一人,别说飞熊军,连游骑都看不到一个。
左侧是灯火通明的郭汜大营,人头攒动。
右侧是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李傕大营,战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前方却是一片寂静,能一直看到山坡上的士孙瑞大营。
“这……这是……”杨奉又庆幸又失望,心情复杂得无以伦比。
该死的飞熊军哪儿去了?
郭武相对冷静些,见前方没有阻击的敌人,立刻下令将士们灭掉手中的火把,借着月色前行。
这些行动方案都是出发之前就安排好的,此刻照计行事,绝大部分人都很从容,井然有序的跟着前面的同伴,并不慌乱。
黑暗中不能急驰,速度自然而然的降了下来,雷鸣的马蹄声消失了,杂乱了,宛如骑兵归营。
——
谢广站在将台上,看着奔驰而来的骑兵熄灭了火把,消失在黑暗中,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重新找到骑兵的位置,才发现骑兵已经向东转,奔着士孙瑞的大营去了。
略一思索,他便猜出了这些骑兵的身份,随即吓出一身冷汗。
他叫过一个传令兵,大声吩咐了几句。
传令兵领命,下了将台,跳上战马,向中军急驰而去。
——
李傕策马冲入辎重营。
他一路急驰而回,还是慢了一步。袭营的敌人已经离开,将士们正在救火。
火势并不算大,粮食的损失有限,只是几个草料堆被烧成了灰烬,污水横流。
李傕的脸色很难看。
这可是真祸不单行。他担心李应、李利的敷衍导致其他人的轻视,亲自赶去督战,却被人偷袭了中军大营,还烧了辎重营。
损失不大,但侮辱极性极强。
如果他的中军大营都如此不堪一击,任人来去,还有谁相信他的实力?
“可曾看清是谁?”
辎重营校尉是他的从子李暹,和李利一样,是李家的后起之辈,深得他的器重。
可是此时此刻的李暹毫无往日的英气,衣衫不整,脸上全是黑灰,无比狼狈。
“没……没看清。”李暹低声说道,下意识地远离李傕。
“没看清?”
“隔着营栅,只能看到战旗,像是……像是张绣。可是……声音不像,倒有点……”李暹结结巴巴,语气中全无自信可言。
李傕大怒。“有点什么?站稳了,快说。”
李暹胆怯地看了李傕一眼。“像杨奉。”
听到杨奉的名字,李傕第一反应是鄙视。那个白波贼敢来袭击我的大营?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理。
杨奉已经不是那个他熟悉的杨奉。
他有天子撑腰,不仅先发制人,击溃了李维部,还顶住了李应、李利的猛攻。
如今主动出击,也没什么不可能。
李傕压制着心中怒火,恨声问道:“向哪儿去了?”
李暹伸手指了指。
李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忽然一动。
那个方向是郭汜的大营,难道这些骑兵是回了郭汜的大营?
他们从南而来,穿过整个大营,又向郭汜的大营奔去,行动迅速,目标明确,要说事先没有计划,很难令人信服。
郭汜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傕翻身上马,匆匆赶往中军北侧的几个大营,召各营校尉、都尉询问袭营的骑兵逃离的方向。
没费多少口舌,李傕就搞清了一切,包括骑兵离营之后熄灭了火把,故意掩饰自己的行踪。
月色虽明,但隔得太远,还是无法判断骑兵的准确位置,只能大致判断可能去了郭汜的大营,也可能是去了士孙瑞的大营。
李傕长叹一口气。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他相信郭汜与此事无关,郭汜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事到如今,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主动后撤。要么先下手为强,不给郭汜与杨定联络的机会,击溃郭汜。
时隔三年,他又一次站在了生死抉择的十字路口。
这一次,不会再有贾诩为他出谋划策。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就选择了后者。
正如贾诩当年所言,不战而走,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活不了几日。
不如奋力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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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送你一功
刘协几乎一夜没合眼。
杨奉、郭武出发之后,他就站在山坡上,眼巴巴地看,心急火燎地等。
看着李傕大营火起,又看着李傕大营火灭了,他的心情跟着起起伏伏,希望也像那些火光,燃起不到一会儿,又熄灭了。
李傕的大营并没有因此大乱,郭汜、杨定也没有趁势出击。
然后便是难耐的等待,直到杨奉、郭武平安回营。
顾不上休息,刘协便人统计伤亡,为伤者疗伤,询问整个战事经过。
杨奉很兴奋,手舞足蹈的将整个过程说了一片,最后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没遇上飞熊军,否则臣当斩杀李式,以报陛下。”
刘协心情也不错,顾不上纠正杨奉的失态。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全部目的,好在损失也不大,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
真要遇上飞熊军,一番恶战,损失绝对不止这些。
“你们没遇上飞熊军?”
“的确没遇上。”相比之下,郭武冷静得多。“臣以为,他们可能不在营中。以飞熊军的实力,若在营中,绝不会闭营不出,坐视我等从容离开。”
刘协深以为然。
飞熊军是李傕麾下的精锐骑兵,没道理看着敌骑袭营却不露面,哪怕这支骑兵可能是张绣率领的西凉骑兵。
不在营中,是最大的可能。
那他们在哪儿?
刘协想不出理由,只能吩咐杨奉加紧戒备,防止李傕派人报复。
安排将士们去休息,刘协却睡不着,和丁冲讨论后续发展的可能。
从杨奉、郭武的叙述来看,这次夜袭实际造成的损失非常有限,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能不能引发他们希望的变化,现在还不好说。
并不是每只蝴蝶扇一扇翅膀,都可以引发一场风暴。
两人商议到最后,觉得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做好迎战李傕进攻的准备。
李傕被激怒之后,有可能会做最后一搏,不惜代价的猛攻。
这并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
以当前的形势,不怕李傕猛攻,就怕李傕不攻。
讨论了各种可能后,天色已经微明。
刘协让丁冲去休息一会儿,自己提起笔,给贾诩写了一份手诏,简单的介绍了夜袭的经过,让贾诩做好应变的准备。
至于如何应变,他没说。
——
贾诩也一夜未睡。
李傕营中火起,董承就收到了消息,匆匆带着人赶到他的大营外,美名其曰保护。
贾诩对董承的心思一点兴趣也没有,却对李傕营中的火非常感兴趣。
奈何董承一心保护他,没安排斥候去打探消息,所以他们除了李傕营中的火以外一无所知。
直至他收到天子手诏。
看完诏书,贾诩的眉梢轻轻挑起,一抹笑意从眼角绽放。
“大汉中兴有望。”贾诩放下诏书,看着董承。“将军,你有个好女儿,将来富贵无忧。”
董承眨眨眼睛,咧着嘴,得意洋洋地抚着胡须。
他也这么觉得,董家就是靠女儿起家的。之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贾诩沉吟片刻。“我送将军一桩功劳,如何?”
董承一时心动,刚准备点头答应,转念一想,又摇摇头。“我能力有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再者,我如今仅有部曲三百,想立功也没机会。”
贾诩微微一笑。“不用将军一兵一卒,木简一枚,短笺数行即可。”
董承控制不住好奇心。“短笺?给谁?”
“郭汜。”
董承犹豫起来。“我与他素无来往,何必多此一举。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将军可以不在乎郭汜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陛下的胜负。”贾诩从案上取过一支木简,又取出笔墨,推到董承面前。“朝廷为李傕所困,守或有余,攻则不足。虽奇计迭出,形势逆转,终究还须郭汜、杨定出兵。将军若能在短笺数行,明天命所在,大势所趋,劝郭汜讨贼,为朝廷分忧,岂非有功?”
董承觉得有理,却还是不太理解。“郭汜对侍中言听计从,侍中何不自取功劳?”
“我出身凉州,又为董卓故吏,不为关东大臣接纳。虽蒙陛下不弃,亦难免倾轧。将军有个好女儿,将来或许能施以援手,不使我孤立无朋。”
董承盯着贾诩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贾诩说得没错,他需要朋友。
但需要朋友的不仅仅是贾诩,他董承同样需要朋友。
贾诩是董卓故吏,他董承又何尝不是?
他的女儿与天子是儿时玩伴不假,但她无论家世还是学问都不及皇后伏寿,将来入宫,必然受伏寿打压。若他能与贾诩结盟,立下功劳,女儿在宫里也有说话的底气。
“多谢侍中。”董承提起笔。“若能立功,必不忘侍中点拨之恩。”
贾诩笑着摆摆手,以董承的口吻口授劝降书一封,由董承手书,然后派人送往郭汜大营。
——
收到董承的劝降书,郭汜不以为然,甚至大失所望。
他最想收到的不是董承的劝降书,而是贾诩的承诺。
误会已经造成,李傕随时可能发动攻击,是战是降,他进退两难。
此时此刻,若能得到贾诩的承诺,保证朝廷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并且不会在他迎战李傕时断他后路,他才能安心迎战。
董承算什么东西?
正在郭汜纠结的时候,副将谢广赶来汇报。
李傕的大营正在集结,很快就可以发动进攻,是战是降,必须尽快决断。
郭沁很不耐烦,将董承的劝降书甩给谢广,抱怨道:“贾诩这是何意?都到这一步了,他也不肯给我一句准话么?”
谢广拿起劝降书,看了一遍,又惊又喜。“将军,这封劝降书可比贾先生的承诺更有用啊。”
郭汜诧异地看着谢广。
“将军,天子又被人称作董侯,那个董是哪个董?”
郭汜一下子也反应过来了,抬手一拍脑门。“我倒是忘了,董承虽然无能,却是董太后的族人。”
“是啊,他的女儿董宛是天子儿时的玩伴,入宫是迟早的事。再者,董承虽是皇亲国戚,却曾为董太师部曲,为朝臣所轻视。若能与将军结盟,将来互相扶持,岂不两全齐美?”
郭汜如梦初醒,用力一拍谢广。
“老谢,还是你有脑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发制人。”谢广大声说道:“奉诏讨贼。”
第120章 奉诏讨贼
郭汜吓了一跳。“先发制人?老谢,我们只有一万人,胜不了。”
谢广按住郭汜的肩膀。“将军,我们不是要战胜他,而是要抢头功。”
“抢……头功?”
谢广提醒道:“将军别忘了,杨定早就向天子称臣,段煨更是为天子提供了粮草,即使不出兵,也不过是错失战机,无功可述,不会有罪。将军若无功,如何能赎罪?”
郭汜愣了片刻,想起了贾诩那句话。
可不是么,现在需要证明自己有用的也就是他了,就连张济都比他安全得多。
“将军主动出击,纵使不胜,也是首战。且出击不胜,亦可退守大营,李傕能奈我何?那个孟子不是说过么……”谢广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孟子的原话是什么,只能用自己的语言表达一下意思。“能不能是一回事,肯不肯是另一回事。”
“孟子?”郭汜诧异地看着谢广。“老谢,你居然还读起书来了?行啊。”
谢广很尴尬。“没读,偶尔听赵太仆说起,觉得有些道理,便记在心里了。”
“是赵太仆啊。”郭汜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太仆赵岐看不上他,他却很尊重赵岐。
比起向阉竖低头的段颎,他更佩服坚决不肯与阉竖同流合污的赵岐。
郭汜随即召集诸将议事,准备出击。
一连数日观望,诸将早就猜到了郭汜的心思,此刻听郭汜大义凛然的说要奉诏讨贼,与李傕开战,他们一点也不奇怪。
以前又不是没打过,早就习惯了。
西凉人没有真正的朋友,随时都有可能翻脸。
他们只关心怎么打。
谢广宣布了作战方案。
主动出击只是表态。在野战中击败李傕是不可能的,重点还是防守大营。即使李傕善战,又有两倍兵力,想拿下他们的大营也没那么容易。
毕竟杨定还在李傕的身后,李傕未必敢全力以赴。
退守大营还有一个好处,李傕的侧翼暴露在士孙瑞的面前,不能不分兵警戒,能用来进攻的兵力就更少了。
怎么想,也是有惊无险。
为了避免被朝廷看出破绽,郭汜将率领实力最强的中军率先出击,以示决心。
诸将之中,郭汜武艺最好,厮杀的经验也最丰富。从当年做马贼时起,郭汜就有身先士卒,临阵斩将的习惯,这一次也不例外。
准备得差不多,正午时分,郭汜率部出营,举着奉诏讨贼的大旗,向李傕的大营杀去。
“奉诏讨贼!”郭汜举矛高呼,义愤填膺。
“奉诏讨贼!”两千多中军将士齐声响应,旌旗招展,战鼓雷动,声势惊人。
——
李傕坐在中军将台上,看着郭汜营门大开,郭汜一马当先,不禁冷笑一声。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接到那封诏书时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点,也在等着这一天。
他想尽了办法,也只是将这时候向后推了几天。
“击鼓,迎战!”李傕站了起来,从一旁的亲卫手中接过长刀,快步走下了将台,来到营门前。
飞熊军七百余骑,全在营门口列阵,李式站在队首。
见李傕走来,李式高呼一声:“上马!”
骑士们一动不动,全都看着李傕。
李傕走到李式面前,拍拍李式的肩膀。“去将台。”
“阿爹?”李式面红耳赤。
“快去!”李傕喝道。
看着李傕杀气腾腾的眼睛,李式不敢再说,扭头就走。
李傕翻身上马,举起手中长矛,斜斜一指,轻踢马腹,冲出了营门。
“上马!”六七个百人将齐声大呼。
飞熊军骑士齐声应喝,翻身上马,鱼贯出营,穿过两营之间的通道,迎向郭汜。
与此同时,北侧的几个大营同时打开了营门,步骑依次出营,向郭汜的两翼包抄过去。
——
看到飞熊军的战旗,再看到飞熊军前方李傕的身影,郭汜很无奈。
他想杀死李傕,将功赎罪。
李傕也想杀死他,一举击溃他的大军,收编他的部下。
他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击鼓!”郭汜举起手中长矛,厉声大喝:“奉诏讨贼!”
“奉诏讨贼。”将士大呼,踢马加速,迎向飞熊军。
飞熊军是骑兵精锐,但他们不能避,被飞熊军重创侧翼更危险。
论用兵能力,李傕超过郭汜。论个人武力,郭汜却有足够的优势。
或郭汜能重创李傕,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战鼓声声如雷,烟尘滚滚如龙,两军迅速靠近。
“发!”李傕和郭汜几乎同时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骑士们拉开弓箭,连续对射。
密集的箭雨借助马势,向对方飞去。
冲在最前面的骑士纷纷举起了骑盾,遮住自己的要害。
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骑士中箭落马,随即被奔腾的马蹄踩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转眼间,李傕、郭汜四目相对。
见郭汜跃马挺矛,直奔自己而来,李傕大呼道:“郭多,首级在此,有本事取么!”
“稚才,我留你全尸!”郭汜大喝一声,挺矛便刺。
李傕不敢怠慢,横矛招架,同时侧身避让。
郭汜用力一压,长矛从李傕的肩头滑过,离李傕的咽喉只有一掌。
李傕的肩甲被挑落,战袄被撕开,肩膀也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迸射。
李傕疼得浑身一个激零,却来不及看一眼,舞动长矛,向郭汜身后的骑士迎了过去。
郭汜暗叫可惜,挥舞长矛,与飞熊军骑士短兵相接。
双方骑士都想杀死对方的主将,全力以赴,毫不留情。
一时间,火星四溅,喊杀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落马。
郭汜武力过人,但他面对的是久经沙场的精锐飞熊军,丝毫不敢大意,手中长矛舞得密不透风。
这一路杀过来,虽然保住了性命,还是受了伤,鲜血染红了战袍。
李傕也好不到哪儿去,受的伤甚至比郭汜更重,若不是被亲卫夹侍着,几乎坐不稳马背。
两人顾不上多想,异口同声的下令骑士掉头,准备再战。
双方三千多骑,在五百多步宽的战场上互相追逐厮杀。
更多的步卒在两翼接战,号呼向前。
第121章 老臣请战
战鼓声响起的时候,刘协正靠着马鞍打盹。
一夜未睡,又未能达到预期目的,心情多少有些沮丧,他困得不行,想趁着西凉军还没进攻,抓紧时间补个觉。
被战鼓声惊醒,他还以为李应进攻了。
睁着眼睛来回看了两遍,却发现山坡前一片平静,根本没有交战的迹象。
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战鼓声并非来自严阵以待的坡前,而是来自战场的西北方向。
西北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
“打起来了?”刘协又惊又喜。
杨修、丁冲正伸着脖子观战,心情同样狂喜,竟没注意到刘协醒了。听到刘协的声音,他们头也没回的应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话说出口,丁冲才意识到问话的人是谁,回头一看,连忙躬身行礼。
杨修也反应过来,连忙请罪。
“陛下,你醒啦?”
“这是怎么回事?”刘协指着远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陛下所料,郭汜主动出击,李傕迎战,双方都出动了最精锐的骑兵,决一死战。”杨修兴奋难以自抑,大声说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刘协也很高兴,但他不像杨修那么乐观,很快就冷静下来。
“杨定可有动静?”
丁冲摇摇头。“现在还没收到消息。”
刘协暗自骂了一声,杨定这混蛋,这都中午了,还在观望,这是不想出兵了。
虽说可以理解,但他还是有点失望。
“其他人呢?”
“都没动静。”丁冲转头看了一眼东方。“也许是张济与段煨互不信任,只能僵持着。”
刘协的头更头疼了。
这可真是巨大的浪费啊。
如果段煨、张济一起攻击李傕,兵力就超过李傕,足以将李傕撕成碎片。
但他们互相提防,这些兵力都成了摆设。
仅靠郭汜的兵力是不足以击破李傕的,加上杨定也未必够。
刘协略作思索,随即带着人赶到前阵,找到杨奉。
“将军,立刻准备出击。”
杨奉笑容满面。“陛下,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共八十七骑,随时待命。”
刘协疑惑地看着杨奉。“朕说的不可仅是骑兵,步卒也要出战。郭汜只有一万人,李傕兵力有明显优势,若不能拖住李应、李利,郭汜必败。”
“陛下,这不是正好吗?李傕胁迫乘舆,固然有罪。郭汜却也曾劫持公卿,同样罪在不赦。他与李傕相斗,两败俱伤,甚至为李傕所杀,乃是罪有应得啊。”
刘协眉心皱起。“若李傕击败了郭汜之后,吞并了他的部属呢?”
杨奉神情窘迫,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陛下,非臣斗胆抗诏。若为陛下,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为救郭汜,实在不值得。再者,臣之部属有限,守阵有余,冲阵……恐怕不太够啊。”
刘协没有再劝。
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
他知道杨奉在想什么,也知道坚持没有意义。
想从杨奉手中夺走指挥权,只会激起杨奉反抗。
刘协话锋一转。“将军持重,朕心甚慰。李应就交给将军,朕去中军观战。”
听得天子不仅不生气,反而夸奖自己,杨奉心中欢喜,连连点头。
刘协懒得理他,带着杨修、郭武等人赶往中军。
看着一百多骑跟着刘协走了,杨奉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现在开始,他只能据阵而守了。
没有郭武等人的策应,尤其是没有郭武这样的勇士突击,别说他这八十余骑,就算将能骑马的都算上,也不足以冲击李应的阵地,出得去,回不来。
——
刘协心急火燎地赶到士孙瑞的阵地。
士孙瑞也在观战,神色凝重。
见刘协赶他,他大步迎了上来,一边拱手施礼,一边说道:“陛下,臣正准备派人去请诏呢。”
“卫尉有何事要请诏?”
“请陛下临阵指挥。”
“我?”刘协愣了一下,大感惊讶。
“李傕与郭汜恶战,纠缠不下,正是臣出击的大好机会,只是中军不能无人。臣想请陛下居中指挥,臣率卫士与步兵营士出击。”
刘协抬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烟尘滚滚,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但战况之激烈毋庸置疑。
此时此刻主动出击,士孙瑞的眼光可谓老到,胆气、魄力更不是杨奉能比。
刘协本想答应士孙瑞的请求,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士孙瑞要派人参战可以理解,却未必要亲自上阵砍人。
他没有临阵指挥的经验,士孙瑞这时候将指挥权将给他,焉知不是一种试探?
“卫尉勇气可嘉,只是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卫尉还是留守中军,派其他人出击为好。”刘协看了看前面,说道:“比如步兵校尉魏杰,上阵出击就很有章法,可当大任。”
士孙瑞摇摇头。“陛下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战不仅关乎胜负,更关乎存亡,不可不全力以赴。臣蒙陛下信任,愿死国事,不愧此生。”
不等刘协再说,士孙瑞躬身再拜。
“军情紧急,郭汜随时可能溃败,请陛下切勿推脱,耽误了时机。能战之士,臣带走大半,剩下的仅足以自守,请陛下务必坚持,必要时可撤往后坡,万万不可浪战。”
说完,他转头看着赶过来的越骑校尉王服,变了脸色,厉声喝道:“王服,陛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若有差错,唯你是问。”
王服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领命。“卫尉放心,但有我一寸气在,必保陛下无恙。”
士孙瑞微微颌首。“陛下保重,臣去了。”
刘协仔细打量了士孙瑞两眼,觉得他不似作伪,慨然道:“卫尉保重。”
士孙瑞躬身再拜,从亲卫手中接过头盔,翻身上马。
“击鼓!”
鼓手挥动鼓桴,用力击响牛皮大鼓,雄浑的战鼓声中,士孙瑞踢马出阵,举刀长啸。
将士们齐声大呼,十余曲分作四路,穿过各曲之间的阵地,鱼贯向前,在士孙瑞身边集结。
另一侧,步兵校尉魏杰也跟着变阵,七百余步卒分为两阵,前面是司马徐晃,后面是魏杰本人,击着鼓,吹着号,向战场走去。
射声营变阵,在刘协面前列为横阵。
沮俊背对刘协,扶刀而立,伟岸如松。
第122章 阵亡
李傕一手挽缰,一手持矛,策马前冲。
战马一跃向前,撞向郭汜。
郭汜奋力格挡,闪身躲避,终究因为久战力竭,慢了一拍,被战马撞中,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倒在地上。
李傕倒持长矛,用力下刺。
长矛刺穿了郭汜的战甲,将他钉在地上。
李傕翻身下马,走到郭汜面前,拔出了腰间长刀,刀尖搁在郭汜的脖子上。
郭汜的亲卫怒吼着冲上来,想要救回郭汜,却被李傕的亲卫拦住,大砍大杀。
飞熊军在四周驰聘,围成一道圈,隔绝了郭汜的部下。
在李傕的指挥下,飞熊军再一次发挥了精锐的真正实力,以少击多,最终击垮了郭汜的亲卫骑,将郭汜割离开来,独自面对李傕。
两个回合之后,郭汜就意识到了危险,只是想脱身已经迟了。
凭个人武勇坚持到现在,是他的极限。
“你疯了吗?”李傕脸色铁青,胸膛起伏。“非要这样,你才满意?”
一夜未睡,又与郭汜苦战近一个时辰,他的体力消耗太多。
两个亲卫冲了过来,为李傕包扎伤口。
郭汜嘶声笑着,鲜血从口中溢出。他不再挣扎,躺在地上,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没疯,疯的是你。”郭汜喘息着。“从你杀樊稠的那一天起,你就疯了。”
李傕怒吼道:“他勾结韩遂、马腾,焉能不杀?我不杀他,他就杀我。”
“是啊,樊稠会杀你,所以你杀了他。我也会杀你,所以你要给我下毒。”郭汜不屑一顾。“我们都该死,只有你应该活着。”
“我没有想杀你。”李傕气极反笑。“郭多,你真蠢,居然被女人骗了。”
“我蠢,你又能聪明到哪儿去?哈哈哈……”郭汜大笑起来。“你今天杀了我,又能如何?我死了,我的儿子还可以袭爵。你死了,你的儿子会和你一起上路。李傕,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李傕冷笑道:“等我杀了小皇帝,看你儿子还怎么袭爵。”
说着,李傕扬起刀,一刀砍下。
郭汜突然抬起左手,抓住了李傕的战刀。右手拔出拍髀,一刀扎向李傕的小腿。
李傕措手不及,小腿被扎了个对穿,痛得嘶声狂吼。
他一脚踩下,踩住郭汜的右臂,同时用力抽刀,顺势一挥。
长刀割破了郭汜的掌心,又割断了郭汜的脖子。
鲜血涌出,郭汜眼中的神采迅速散去。
李傕却狂怒未休,咆哮着,一刀接着一刀,直到将郭汜的身体砍成碎块。
亲卫们吓傻了,不敢上前相劝,直到李傕自己力竭,摔倒在地。
李傕躺在地上,看着被黄土遮蔽的天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郭汜的首级滚了过来,两只空洞的眼睛盯着李傕,仿佛在嘲笑他。
李傕喘了一会儿,坐了起来,拔出插在小腿上的拍髀,用力插在郭汜的眼眶,用力一搅,挖出了眼珠,接着又挖出另一只眼珠,然后一起塞进自己的战靴。
“郭多,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看我如何杀了小皇帝,杀了贾诩。”
——
李傕亲率飞熊军,击溃了郭汜。
从弟李桓、外甥胡封从两翼包抄,将随郭汜出击的两千多精锐围住,四面猛攻。
留守大营的谢广率部出击,打算接应郭汜退回大营,却反被李桓、胡封切断了后路。
黄土弥漫,谢广看不到郭汜的战旗,心慌意乱,在突围与继续进攻之间犹豫不决。
李桓、胡封抓住机会,猛打猛冲,准备全歼谢广部。
谢广是郭汜最信任的副将,也是郭汜部下最善战的将领,在西凉诸将中称得上有勇有谋。击杀郭汜,并杀死谢广,是李傕开战之前就定下的目标。
杀掉这两人,才有可能收编郭汜的部下。
如今目标基本达成,郭汜已被李傕包围,谢广也难逃生天。
谢广命令部下结成圆阵,抵御李桓、胡封的围攻。
刀盾手在外,持盾结阵,掩护自己和同伴。
长矛手在内,依靠盾牌的掩护,以长矛刺击冲过来的敌人。
最里面是弓箭手,用弓箭射击。
他们常年与羌人作战,不仅通晓骑战,更擅长这种步兵战术,甚至可以用来对付骑兵。
李桓、胡封也清楚这种阵法的棘手之处,却不敢放松,只能硬着头皮,命令部下连续进攻。
双方互不相让,一时难分胜负。
谢广一面提着战刀,带着亲卫四处救火,一面侧耳倾听,希望能找到郭汜的位置。
烟尘滚滚,数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他根本找不到郭汜在哪里,只能不断的击鼓询问,希望能得到郭汜的回应,合兵一处。
他们率部出击,争功的任务已然达成,现在是退回大营拒守的时候了。
但他迟迟没有听到郭汜的回应。
郭汜生死不明。
谢广心生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以郭汜的能力,就算不敌,也不至于连求援的信号也发不出来。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但谢广想不出问题所在,他能做的只是坚持,希望下一刻就能迎来转机。
他相信,贾诩不会看着李傕杀死他和郭汜,吞并他们的人马,变得更强。
西凉人叛服不定,如果他和郭汜一起战死,其他人投降李傕的可能性很大,届时贾诩纵使再聪明,也守不住兵力空虚的右翼阵地。
这时,他隐约听到一通战鼓声。
战鼓声并不响亮,在混乱的战场上极易被错过。若非谢广一直在倾听,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谁?
没等谢广明白过来,更近处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那是最高等级的报捷号。
只有斩杀对方大将,取得决定性胜利,才会奏响这样的报捷号。
谢广的心往下一觉,头皮发麻。
郭汜死了。
与谢广的绝望相反,李桓、胡封的部下听到这声报捷的号角,士气大涨,发起了又一波进攻。
面对士气如虹的敌人,谢广万念俱灰,双腿无力,恨不得扔了战刀,跪地投降。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一通战鼓声。
即使是夹杂在李傕军雷鸣般的欢呼声中,依然隐约可见,甚至盖过了报捷的号角声。
谢广愣了片刻,灵光一现,知道了来者是谁。
他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兄弟们,援军来啦,顶住,顶住。”
第123章 陷阱
李傕坐在地上,牙齿紧咬,额头全是冷汗。
他比谢广更早听到士孙瑞的战鼓声。
他一直在等待士孙瑞出击的消息。
这是他希望的结果。
他相信,士孙瑞不会坐视他击败郭汜,吞并郭汜的人马,一定会主动出击,增援郭汜。
士孙瑞的阵地坚固,守得稳健,强攻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伤亡。如果能诱使士孙瑞离开山坡上的阵地,来到平地野战,不仅取胜的机会大增,代价也会小很多。
这样的事,士孙瑞之前就曾经做过,而且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
他相信士孙瑞还会再做一次,不管是不是为了增援郭汜。
围着郭汜猛攻,直到砍下郭汜的首级也不吹报捷号,就是为了士孙瑞出击。
郭汜的部下跑不掉,围歼士孙瑞的机会却可遇不可求。
确认士孙瑞出击,并且与右翼的李桓部接触,李傕才下令吹响报捷的号角声。
他想自己站起来,再次上马,率领飞熊军痛击士孙瑞。
但小腿的剧痛告诉他,他虽然成功的杀死了郭汜,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个代价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大。
这让他心里很不安。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能起身。杀死郭汜,休息了片刻,并没有让他恢复多少体力,却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伤有多重,体力有多差。
“扶我起来。”李傕伸出手。
两名亲卫上前,将李傕扶了起来,有人牵过战马,齐心协力,将李傕推了上去。
李傕痛出一身冷汗。
“将我绑在马背上。”他低声说道。
亲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疑惑地看着李傕。
“将我绑在马背上。”李傕瞪起眼睛,低声喝道。
一个老亲卫赶了过来,推开同伴,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将李傕绑在马背上。
这样的事,以前经常干,现在有好久没这么做了,新人不懂。
被紧紧地绑在马背上,李傕仿佛又多了几分力气,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从战旗的位置来看,李桓已经放弃了谢广,率部向士孙瑞赶去。
求援的号角声不断传来,一声紧似一声。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右翼至少有两千步卒,以逸待劳,应该能挡得住士孙瑞一段时间才对。这么快就被打得求援,说明士孙瑞的攻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猛。
“飞熊军,随我来!”李傕从老亲卫手中接过长矛,高高举起,嘶声大喝。
“喏!”飞熊军骑士大声应诺,拨马跟上。
郭汜的首级被无数马蹄踢着,在地上滚动,沾满了黄土。
但他那空洞洞的眼窝却始终注视着李傕的方向。
——
士孙瑞勒住坐骑,同时举起手,握紧拳头。
“停止前进,列阵,准备迎敌。”
军吏立刻传出命令,掌旗兵摇动战旗,鼓手敲响战鼓。
正在前进的两千步卒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西方渐紧,烟尘滚滚,战场上的形势很难看清,声音却反而听得更加清楚。
士孙瑞听到了报捷的号角声,也听到了西凉军的欢呼。
如果没有猜错,很可能是郭汜战死了。
郭汜不敌李傕是意料之中的事,否则士孙瑞也不会冒险出击。
但郭汜这时候战死,天意也好,巧合也罢,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李傕可以腾出手来,全力迎战。
士孙瑞侧着头,从嘈杂的声音中分辨战场的情况。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随盖勋出征的场景,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凉州。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
西凉乱得太久了,大汉渴望和平。
——
“结阵,示警。”徐晃大喝,一手举起盾牌,一手握紧了手中血淋淋的战刀。
他奉魏杰的命令,率领一曲步兵营士为前锋,刚刚凿穿了两千西凉步卒的阻击阵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了赶来增援的西凉军。
一个西凉军步卒端着长矛,冲出了滚滚烟尘,冲向徐晃。
紧接着又是两人。
徐晃微体微蹲,用盾牌护住胸腹,在长矛即将刺中盾牌的一瞬间,用力一推盾牌,荡开长矛,侧身挤入,长刀从西凉军步卒的脖子旁划过,砍向他身后的西凉军步卒。
“杀!”一声断喝,徐晃劈开了西凉军步卒手中的盾牌,长刀压在了对方的脖子上,轻轻一划,随即手臂前伸,刺入另一名西凉军步卒的胸口。
一步三杀!
转眼之间,三名来势汹汹的西凉军步卒先后倒地。
后面的西凉军步卒看得清楚,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眼神惊恐地看着徐晃,不敢靠近。
徐晃身后的步兵营士却心花怒放。
从接战到现在,徐晃一直身先士卒,冲杀在前,比魏猛还要猛。
跟着这样的将领,肯定能活得久一些。
心中的紧张稍去,结阵的速度就快了三分。转眼之间,一曲步卒在徐晃身后重新结成矢形阵。
徐晃就是矢锋。
有了阵势,有了同伴的掩护,步兵营士心中大定,齐声大喝。
西凉军步卒回过神来,再次扑了上来,却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徐晃的正面。
步兵营士们互相鼓舞着,刀矛齐下,奋力迎战。
西凉军步卒越来越多,很快就将这一曲步兵营士组成的阵地两翼围住,挥刀乱砍,挺矛猛刺。
双方战在一起,杀红了眼。
徐晃眯着眼睛,一边砍杀冲到面前的敌人,一边在纷乱的人群中寻找目标。
数匹战马奔驰而来,拥着一个胡子拉碴的骑士。从他头上的铁盔、身上的铁甲来看,应该是百人将一类的军官。他手里挥舞着一柄斧头,大声喝叫着,所到之处,西凉步卒纷纷避让。
徐晃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将战刀交到左手,脚尖挑起一柄长矛,反握在右手中,身体后仰,用力掷出。
长矛如同一枚巨箭,飞跃十余步,插过战马的胸口。
战马悲嘶着倒地。
骑士猝不及防,摔落在地,手中的斧头也飞了出去。
徐晃赶上几步,接住斧头,赶到骑士面前,一斧头砸了下去。
“当!”一声脆响,骑士的头盔被砸遍,惨叫声嘎然而止。
后面的骑士愕然变色,纷纷勒住战马。
徐晃闯入骑士之中,左手长刀,右手战斧,一口气连杀数人。
第124章 徐晃突击
李桓策马而来,正好看到徐晃大展神威,不禁吓了一跳。
“那是谁?”
身边的亲卫们看了过去,纷纷摇头,谁也不认识。
李桓虽然没得到答案,却清楚这时候不能大意。两军混战之际,最怕遇到这种武艺出众的勇士,稍不小心,就有可能当场被杀。
“两翼包抄,围住他。”李桓勒住坐骑,放弃了直接以骑兵冲击的计划,决定稳扎稳打。
他倒不是怕徐晃。
徐晃再猛,毕竟只是一人,又是步战,不可能挡得得大队骑兵的冲击。
冲在最前面的数骑被徐晃击杀后,无主的战马挡住了骑兵冲锋的路线,贸然冲击很可能马失前蹄,引发更大的混乱。
对骑兵来说,这才是致命的。
李桓毫不怀疑,徐晃冒险出击,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打乱骑兵突击的节奏。
比起徐晃的武艺,徐晃捕捉战机的能力和勇气更加可怕。
与这种人交手,最怕弄险争先,还是稳一点更有胜算。
骑兵们呼喝一声,向两翼散开。
徐晃见状,不退反进,长刀还鞘,伸手抓住一匹战马的缰绳,纵身跳上马鞍,右手战斧一敲马臀。战马吃痛,突然向前一跃,直奔李桓。
李桓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大喝一声:“拦住他!”
两名亲卫踢马迎上,一个举矛猛刺,一个拉开弓,朝着徐晃连放两箭。
徐晃在马背上俯身,射过箭矢和长矛,挥起手中战马,敲在持弓的骑士肋部,随即再次踢马加速。
骑士一声惨叫,翻身落马。
李桓被亲卫的叫声分了神,反应过来时,徐晃已经冲到跟前。他来不及多想,滑下马鞍,让过了徐晃劈来的战斧。
徐晃一斧劈空,暗叫可惜,策马冲向李桓的亲卫,也不管是人是马,抡起战斧,左劈右砍。
李桓被徐晃打了个措手不及,电光火石间,数人受伤,还有两匹战马被砸成重伤,嘶鸣着,乱蹦乱跳,搅得队形大乱。
下了马的李桓险些被战马撞倒,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
趁此机会,徐晃突出重围,策马追杀两翼包抄的骑士。在连杀数人后,从阵后返回。
步兵营士们看着徐晃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地,连声欢呼,士气如虹。
西凉军将士则看得目瞪口呆,脸色苍白。
等李桓爬上战马,重新稳住形势,最好的突击机会已经失去。
徐晃率部且战且退,与魏杰会合,组成一个大阵。
魏杰抚着徐晃的肩膀。“公明,伤势如何?”
徐晃抹去脸上的血迹。“多谢校尉关心。我没什么事,这都是敌人的血。”
魏杰点点头,赞了一声:“后生可畏。河东久不出名将矣,今日有公明,当再现荣光。”
徐晃连忙拱手。“校尉谬赞,晃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魏杰说道:“陛下英明,不让孝武。卫青以一马奴,能以战功官至大将军,名垂青史,公明有何不可?可惜我老了,不能与公明一起驰骋沙场,横行漠北。今日能与公明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徐晃窘迫不已,又莫名感激。
能得前辈名士如此夸奖,不枉力战一场。
——
魏杰居中指挥,徐晃率领数十勇士四处增援,时不时突出阵地,斩杀对方的勇士和将领。
面对西凉步骑的连番冲击,步兵营阵地稳固,岿然不动。
李桓心急如焚。
他领教了徐晃的战斗力,不敢有丝毫大意,却没想到步兵营也会这么难缠。
这还是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南北军吗?
远远地,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认出他们本是董承的部下,并非步兵营的将领,这才意识到面前的步兵营并非之前的步兵营,而是整合了董承麾下精锐的步兵营。
董承曾击退郭汜的进攻,消息传到大营后,他们都有所耳闻,只是没太当回事,以为是郭汜找借口,不想进攻董承。
此时此刻,李桓意识到,郭汜或许是找借口,但董承部的战斗力也的确有了极大的提升。
这怎么可能?
李桓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能归结于异常的天象。
天不弃汉,我们又能奈何?
李桓的心头涌过一丝无奈,心生怯意,直到被一声暴喝惊醒。
“怎么回事?”李傕勒住坐骑,看着失魂落魄的李桓,怒不可遏。
李桓不解地看着李傕,见李傕浑身是血,用绳索将自己捆在马背上,吓了一大跳。
“大司马,你这是……”
他知道郭汜勇猛,即使李傕出马也不易取胜,却没想到李傕会胜得如此艰难。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李傕一马鞭抽在李桓肩上,随即一指战场。“数倍兵力,还有骑兵,你就打成这样?”
李桓回过神来,转头一看,这才形势对自己非常不利。
他麾下的三千多步骑虽然将步兵营四面围住,却看不出任何破阵的希望,反倒被步兵营不时的反击打得狼狈不堪,伤亡惨重。
将士们虽然还在战斗,但士气低落,很多人与对手一接触就往后退。
“大司马,他们……”李桓迟疑了一下,指向刚刚斩杀一名屯长,从容退回阵中的徐晃。“你认识此人吗?”
李傕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好像是杨奉麾下的,记不清名字了。”
“那个人呢?”李桓又指向另外一个正在阵中大声指挥的曲军侯。
“这是……董承的部下。”李傕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步兵营,这是从各营抽调的精锐?”
李桓点了点头,咬牙切齿。“郭汜一直在骗我们,董承的阵地根本没有人。”
李傕没说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从来没相信过郭汜,但他也没想到董承的部下会出现在步兵营,小皇帝居然会将董承的人马交由魏杰指挥。
怪不得士孙瑞、魏杰这么拼命。
一瞬间,他仿佛明白了郭汜为什么要和他拼命,明白了段煨为什么拦住张济。
郭汜如此,杨定呢?
张济呢?
他是无法突破段煨的阻击,还是根本就不想来?
李傕浑身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司马!”李桓连忙扶住李傕,心中一阵不安。
李傕伤成了这样,还能指挥作战吗?
“传令,求援。”
李桓转头看了看。“大司马,胡封好像还没有击溃谢广,怕是无力增援。”
“向营中求援。”李傕吐了一口血,举起手。“命李暹率部出击。”
第125章 机会难得
李桓愣住了,盯着李傕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司马,若从大营调兵,万一杨定……”
李傕将中军的两万大军一分为二,一万人由李傕亲自指挥,迎战郭汜,诱击士孙瑞部;一万人由李式指挥,留守大营,防备杨定偷袭,同时作为最后决胜负的预备队。
这个安排没什么问题,到目前为止,也基本实现了目标。
只是付出的代价有点大,连李傕本人都受了重伤。
可是此时命李暹出击,风险还是很大。
大营空虚,李式又没有足够的经验,万一杨定来袭,李式能不能守住大营?
大营里有所有的辎重、粮草,一旦大营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足够的兵力,如何能击垮士孙瑞?”李傕瞪着李桓,双目血红。
李桓看了看魏杰的阵地,再看看更远处士孙瑞的阵地,心中涌过强烈的不安。
他本来以为李傕到了,有飞熊军冲阵,破阵是易如反掌的事。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即使拥有飞熊军这样的精骑,李傕也没有把握突破士孙瑞的阵地,不得不提前从中军抽调人马增援,为此不惜承担大营失守的风险。
为了击败郭汜,李傕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重伤,自信心也受到了重创。
李桓没有再说什么,躬身一拜。
“大司马,我先进攻,你休息一下,处理一下伤口。”
李傕点头答应。
他的确需要处理一下伤口,以免失血过多,同时察看整个战场的形势。
飞熊军也需要休息。
为了战胜郭汜,他们付出了重大伤亡,人和马的体力消耗极大。
相反,士孙瑞、魏杰的阵地却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固。
贸然冲阵,纵使能得手也是惨胜,无力完成对小皇帝的最后一击。
与其如此,不如缓一缓,等中军的援军赶到,一起进攻。
李傕一边看着李桓率部冲击魏杰的阵地,一边命人处理伤口,同时要求部下统计伤亡。
传令兵带着李傕的命令,向中军大营飞奔。
——
刘协站在山坡上,看着数百步外喧嚣的战场,手心全是汗。
士孙瑞、魏杰已经被西凉军四面围住,就连沮俊的阵地面前都出现了往来驰射的西凉骑兵,如果不是射声士们手中的强弓硬弩杀伤力大,或许会有骑士直接冲击阵地。
光禄勋邓泉也很紧张,率领虎贲郎、羽林郎在刘协左右两侧前方列阵,随时准备接战。
刘协身边的宋果同样紧张,全副武装,带着虎贲侍郎在刘协身前列阵。
郭武则率领百余骑士在一侧的山坡上立阵,随时准备借助坡势加速,迎击对方的骑兵。
王越、史阿一手提着盾牌,一手提着长刀,站在刘协左右,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流矢。
杨修、丁冲也站在刘协的前面,作为最后的肉盾。
两人满脸的黄土,泥猴一般,汗水不停的流下,冲出一道道沟壑,随即又被黄土覆盖。
刘协看着他们,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和他们一样狼狈,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看不清战场的细节,但他能感觉到李傕的冲天杀气。
郭汜凶多吉少。
面对李傕的凶猛攻击,士孙瑞、魏杰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而他期待的杨定却迟迟没有出现。
仅凭射声营的近千射手和光禄勋麾下不足千人的虎贲、羽林,根本不可能挡得住李傕的攻击。
“德祖,你去一趟杨定的大营,催一催他。”刘协轻轻地拍了拍杨修的肩膀。
杨修满头是汗,牙齿不住地打战,却还是点了点头。
“唯。”
“郭武,你保护……”
“不可,陛下。”杨修打断了刘协。“郭侍郎留在陛下身边,以备不测。臣去兴义将军营,向他讨几名骑士保护即可。”
刘协看着杨修,欲言又止,心中有几分感动。
他何尝不知道,这时候的战场纷乱,即使是让郭武保护杨修,依然无法保证杨修的安全。
杨修不仅愿意去,而且要留下郭武,估计也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愿让郭武送死。
杨修虽然自负,又书生气十足,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敢顶上去的。
“德祖,千万小心。”
“谢陛下。”杨修拱手施礼,提着衣摆,迈开大步,向杨奉的大营奔去。
丁冲提醒道:“陛下,郭汜已然称臣,右翼可保无恙,不妨调安集将军前来增援。”
刘协考虑了片刻,摇摇头。
丁冲的话只说了一半。调董承来增援是次要的,请贾诩来出谋划策才是丁冲真正想说的。面对如此紧急的形势,丁冲慌了,本能地想求援。
可是请贾诩来真的好吗?不见得。
不管贾诩有没有挟寇自重的意思,这一战,必须由他亲自完成。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向贾诩求援。
——
“陛下,西南方向有人马出现。”王越突然说道。
刘协举目看去,只见西南方向烟尘大起,像是有数千步骑正在接近。
这是李傕的援军,还是杨定终于出动了?
两军混战,朝廷兵力有限,斥候也极少,消息传递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滞后严重。
就连想看清战场上的战旗都不太容易。
刘协没有疑惑太久,西凉军的号角声很快响起,互相呼应,证明来者是李傕的援军。
刘协忐忑的心顿时安定了,沉到了谷底。
李傕要拼命了,士孙瑞、魏杰危矣。
刘协咬咬牙,吩咐丁冲。“召光禄勋邓泉来见。”
丁冲拨开一旁的虎贲侍郎们,赶到光禄勋邓泉面前,传达了口谕。
邓泉不敢怠慢,命令丞暂时代理事务,自己赶到刘协面前。
“邓卿,卫尉危急,你准备增援,接应他们回阵。”
邓泉拱手道:“请陛下放心,臣已经准备好了,只待卫尉命令。”
刘协诧异地打量着邓泉。“你们商量好了?”
邓泉不紧不慢地点点头。“是的,卫尉早有安排,必保陛下无忧。”
刘协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不管士孙瑞的安排是什么,公卿大臣们想借这一战彰显忠心和存在感的用心却表露无遗,甚至露骨,有结党的嫌疑。
这些老顽固,为了夺回权力,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啊。
“你们……究竟怎么商量的?”
第126章 血磨盘
邓泉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忽然警醒,转头看了看战场,故作惊讶地说道:“陛下,西凉军进攻了,臣先御敌。”不等刘协答应,转身就跑,身手难得的敏捷。
刘协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才唾了一口唾沫,吐掉满嘴的黄土。
丁冲看得清楚,打了个激零,随即又庆幸不已。
亏得这几天在天子左右侍奉,没和这些老臣搅和在一起,要不然就被连累了。
“陛下,卫尉变阵了。”王越说道。
刘协转头看去,只见士孙瑞的阵地正在战鼓声的指挥下收缩,阵型更加密集,盾牌密密麻麻的重叠在一起,宛如鱼鳞。无数长矛从盾牌之间伸出来,宛如毒刺。
刘协觉得有些眼熟,还没等说出口,史阿轻呼道:“鱼丽阵,这是鱼丽阵。”
刘协转头看看史阿。“你认得?”
他这些天也看了一些兵书,听说过鱼丽阵的名字,却不觉得眼前这个密集防守的圆阵就是鱼丽阵。
虽然关于鱼丽阵的说法很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鱼丽阵是车战阵法。
士孙瑞显然没有战车,怎么扯得上鱼丽阵?
史阿有点不好意思。“偶尔听人说过,说是段太尉讨东羌时用过。”
刘协没有再问。
史阿剑术很好,战术素养却非常有限。在此战之前,他甚至没有真正的战场经验。
道听途说的说法,不值得深究。
虽说士孙瑞用的阵法是不是鱼丽阵无法确定,但这个阵法有利于防守却毋庸置疑。
西凉军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可是面对士孙瑞这如同刺猬一般的阵型,却有点无处下口的感觉。他们围着士孙瑞的阵地猛攻,却始终无法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反倒被盾牌后面的士卒大量杀伤。
圆阵前的尸体越来越多,竟堆成了一道矮墙。
这道矮墙不仅对骑兵冲成造成了障碍,也给步卒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西凉军将士踩着同伴的尸体上前攻击,脚下不稳,胸腹之间也无法防护周密,很容易就被盾牌后伸出的长矛刺中。
一名指挥进攻的西凉军校尉明显有些急了,骑在战马上,不知不觉的逼近了阵地,举起马鞭乱抽,喝令将士上前进攻。
几枝弩箭从射声营的阵中射出。
那名西凉军校尉应声落马,身边的两名亲卫也被射倒,引起一片混乱。
沮俊大声下令,射声营又射出一阵箭雨,挡在士孙瑞回阵路上的西凉军将士被射倒数十人,尤其是曲军侯、屯长一类的小军官,被射倒大半。
失去了指挥的西凉军一哄而散。
士孙瑞抓住这个机会,指挥圆阵,向山坡移动。
不知什么时候,魏杰率领的步兵营也退了回来,结成一个小些的圆阵,与卫尉营的圆阵相隔不到五十步,而且还在继续靠近。
两个圆阵像两个巨大的磨盘,企图阻止他们会合的西凉军就像被扔进磨盘的麦子,被碾得血肉模糊,七零八落,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射声营则高据山坡之上,提供远程支持,尤其是针对西凉军的将领进行精准狙杀。
看着这默契的配合,刘协忽然有点明白了。
士孙瑞果然做了充分的准备。
声援郭汜或许只是借口,离开现成的阵地,引李傕来攻,利用这种磨盘式的阵法大量杀伤,让李傕承受不住损失,主动撤退,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毕竟僵持下去,他们将面临断粮的危险,让李傕主动撤退才是可行之道。
如果能击退李傕,他们就是当仁不让的首功,士孙瑞可以顺理成章的官居太尉,几个老臣也能昂首挺胸的站在朝堂上。
——
李傕包扎好伤口,又吃了几块冷肉,喝了点酒,补充了体力,这才重新跨上马背,登上一片土坡。
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
李桓虽然包围了士孙瑞和魏杰,却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两个如车轮一般的圆阵在潮水般的进攻中坚如磐石,看上去就算再攻几天也不会有变化。
可是两个圆阵前却是尸骨累累,无数的西凉军将士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桓还在声嘶力竭的指挥进攻,但他除了造成更大的杀伤之外,不会有任何收获。
朝廷的南北军竟有如此战力?
士孙瑞竟有如此用兵能力?
李傕越想越不安。
他想诱击士孙瑞,士孙瑞何尝不想诱击他?
从眼前这个形势来看,士孙瑞绝对是有备而来。
放弃,还是继续进攻?
李傕心生犹豫。
现在放弃,不仅之前的损失全部落空,他的虚弱也将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接下来不仅占不住关中,就连返回凉州都不太容易,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取他的首级向朝廷邀功。
继续进攻,就算胜了也是惨胜。面对段煨、张济等人,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压制,同样无法自保。
进退两难,真正的走投无路。
李傕转头看向战场的西北角。
喊杀声还在继续,胡封还没能击杀谢广,应该也是陷入了苦战。
谢广是郭汜最得力的副手,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对付胡封绰绰有余。
就在李傕犹豫之际,李暹率部赶到,以号角声向李傕请示。
李傕想了想,下令李桓部退出战场休整,由李暹接替进攻的任务。
与此同时,他下令飞熊军做好突击的准备。
一旦士孙瑞想趁机退回山坡,飞熊军将趁势出击,彻底击溃士孙瑞的反击。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李桓指挥进攻乏力的部下缓缓退出战场。
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被鲜血浸湿的黄土,他恨得牙痒痒。
粗略估计一下,刚才这一波进攻,他至少损失了近千人。在全力进攻的时候,将士们不会注意到这些,一旦发现损失如何惨重,他们还能不能鼓起继续战斗的勇气,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这是之前未曾预料到的重大损失,南北军的战斗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不期然地又想起了那道横贯夜空的赤气。
大汉是火德,如此浑厚的赤气,难道是寓示着大汉天命未绝?
第127章 浪费口舌
杨修赶到杨奉大营时,气喘吁吁,胸口憋得几乎要炸开。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吐出几口满是黄土的唾沫。
一个曲军侯看到了他,赶了过来,递给他一只装满了水的瓠。
“杨侍郎,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赶路?”
杨修定睛一看,不禁笑了。“是你啊,李大黑,升官了?”
曲军侯李大黑笑了。
他是昨天随杨奉出战的骑士之一,因为作战有功,被升为曲军侯,统领两百人作战。
当时杨修叫出了他的名字、籍贯,让他很兴奋。
“杨侍郎,想求你一件事,成不?”李大黑试探着说道,满脸仰视的笑容。
杨修咕咚咕咚喝了一口水,滞了滞口。“可以。不过现在不行,我要去见兴义将军。”
“没关系,等侍郎有空再说。”李大黑很满意。“要不要我送你去?”
“不用。”杨修晃了晃手里的水瓠。“这个借我就行,回头还你。”
“没事,没事。”李大黑乐不可支。“这个又不值钱,送你了。”
“多谢。”杨修也不客气,收下了水瓠,一边走一边喝水,洒得胸前都是。
清水入喉,浑身舒坦。
他从未觉得清水竟是如此甘甜。
来到杨奉面前时,杨修已经洗干净了脸,看起来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杨奉主动迎了上来。“杨侍郎,战况如何?”
“你听不到战鼓声吗?”杨修抬手一指。“卫尉出击,正与李傕鏖战,斩首数千。”
“是吗?”杨奉心中懊恼,连连咂嘴。
“将军,我要去一趟后将军的大营,麻烦你给我安排两名骑士扈从。”
杨奉一口答应,一边命人准备,一边打探杨修去见杨定的用意。
杨修也不瞒他,直言去传诏,要求杨定出击。
具体如何出击,他却没有说。
两名骑士赶来,牵着一匹战马。“杨侍郎,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他们都是昨天与杨奉一起出战的骑士,也认识杨修,只是之前并没有多少接触,他们对杨修敬而远之。相隔半日,再次见面,却格外亲近。
杨奉严肃的说道:“你们给我听着,就算拼了命,也要护得杨侍郎周全。如果有什么闪失,你们也别回来了。”
两名骑士笑着拱手领命,拍着胸脯保证。
杨修上了马,奔驰出营。
杨奉看着杨修的背影,咂了咂嘴,转头看向西北的战场,神情疑惑。
士孙瑞大破李傕,斩首数千?
是李傕实力不行了,还是士孙瑞得到了天子的气运加持,竟如此善战?
这么下去,首功必是士孙瑞无疑。
他又转头看向山坡下的李应大营,考虑着要不要趁势出击,再建一功。
士孙瑞都能主动出击,迎战李傕率领的主力。自己的兵力更多,打李应总没问题吧。
——
李应站在将台之上,遥望西北。
从李傕出击开始,他就在将台上观战,同时派斥候去战场附近打探消息,不断的传回战况。
当他听说李傕受了重伤,以至于不得不用绳索将自己绑在马背上时,他非常意外。
李傕亲自率领飞熊军出战,居然会受重伤,这是之前完全没有料到的事。
看来运气已经不在李傕一边了,这一战凶多吉少。
是走,还是降?
走,能不能走得掉。
降,天子给不给机会。
李应心里没底。
——
在两名骑士的保护下,杨修出奇顺利的到达杨定的大营。
他进了营门,刚下了马,杨定就赶了过来,热情地拱着手,一脸的关切。
“杨侍郎,战况如何?陛下安否?”
“卫尉士孙君荣正与李傕鏖战,斩首数千。”杨修尽可能平静地对杨定说道:“但李傕贼心未死,还在负隅顽抗,真正决出胜负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陛下命我来后将军这里看看军心士气。”
“天佑大汉,天佑大汉。”杨定双手合什,连连向上天致谢,却绝口不提出战之事。
杨修心中着急,不得不主动开口道:“将军可曾接到诏书?”
“什么诏书?”
“陛下罢免李傕,诏令诸将讨贼的诏书。”
杨定点点头。“接到了。”
“将军打算何时出击?”
杨定沉吟片刻。“侍郎,恕我冒昧,敢问除了卫尉之外,还有谁出战了?”
杨修转头看着杨定,眉梢渐渐扬起。
杨定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侍郎别误会,我可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知道郭汜、段煨、张济的动向。如果他们都奉诏讨贼,我自然责无旁贷,立刻出战。可若是他们都没有出兵,那我就不能轻动了。万一他们有不臣之举,我还能为陛下挡一挡。”
杨修按捺不住胸中怒气。
“将军此言,着实让人意外。郭汜、张济也就罢了,宁辑将军也有可疑之处?将军别忘了,你现在之所以能安守大营,吃的都是宁辑将军提供的粮食,是陛下冒着危险,派人送来的。”
“是,是以我对陛下感激不尽,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杨定笑得更加热情。“但段煨其人如何,我想我还是比侍郎更了解一些。他与张济对峙数日,可曾发一箭?还有,我不妨提醒侍郎,张济的从子张绣就在附近游弋,要说这里面没有段煨的纵容,你信吗?”
杨修看着杨定,嘴角渐渐挑起,眼中的神色也多了几分不屑。
他知道杨定与段煨不和,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定会在这个时候以段煨为理由推脱。
没错,段煨的确可能有观望之意,但要说他与张济勾结,却未免牵强。
就算段煨想和张济勾结,也要看张济愿不愿意与他勾结。
张济与郭汜的关系更好,他怎么可能看着郭汜夹在朝廷与李傕之间,不闻不问,作壁上观。
但他什么也没说。
杨定不肯出战,就算他说破了嘴,也没有意义。
“告辞。”杨修沉了脸,转身就走。
杨定没想到杨修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杨修已经出了大营,跳上马背,向东飞驰而去。
杨定心中恼怒,皱皱眉,转身吩咐部下紧闭营门,任何人不得出营。
“将军,我们……不出战?”部曲将问道。
“出战?”杨定冷笑一声,伸手一指。“你听听这号角声,只怕双方都杀红了眼,不管谁赢,都是惨胜。我有人马在手,谁敢小觑我?”
第128章 舌锋如刀
出了杨定大营,驰出数里,杨修勒住了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无比懊恼。
本以为和杨定相处数日,颇得杨定尊敬,此次一定能轻松说服杨定,让他出兵助阵,立功受赏。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
比无功而返更丢脸的是,面对杨定的反驳,他竟无言以对,只能恼羞成怒。
仅从心性而言,他就一败涂地,远不及天子从容。
要不要回去?杨修迟疑不决。
形势危急,最有可能增援的就是杨定部。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如何向天子交待?
可是刚刚出营,又急着赶回去,能说服杨定吗?
最大的可能是没说服杨定出兵,反倒被杨定看轻了。
杨修犹豫了片刻,咬咬牙,抬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拨转马头。
算了,只要能说动杨定出兵,解天子之困,这脸不要也罢。
一旁的亲卫伸手拽住了杨修的马缰,低声说道:“侍郎,前面有敌人,快走。”
杨修转头一看,只见前面的矮树丛中走出几匹马,马背上端坐着手持矛戟的骑士。他回头一看,发现来路同样有骑兵拦路,而且人数更多。
一面大旗下,有人横矛而立。
“是张绣。”身边的骑士牙齿打战。“侍郎,快走。”
杨修也吃了一惊,心跳加速,本能的想策马而逃,转念一想,他又镇静下来,轻拍骑士的手。
“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他。”
骑士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杨修。
杨修也不解释,抖动马缰,向张绣迎了过去。
他眯着眼,看着张绣身后的战旗,嘴角挑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张绣坐在马背上,端足了架子,等杨修开口求饶。见杨修一直抬头看他身后的战旗,渐渐反应过来,脸皮发热,心中恼怒。
“嗯咳。”张绣用力咳嗽了一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杨修的目光渐渐下移,最后落在张绣的脸上,脸上笑容更盛。
他拱拱手。“弘农杨修,见过张将军。”
听到弘农二字,张绣神色微凛。
他在弘农驻兵,自然知道弘农杨氏是什么身份,也知道杨修是谁。
负责侦察的斥候报告说有三名骑士从杨奉的大营出来,往杨定大营去了,他匆匆赶来截击,没想到截住了杨修。
“原来是杨公子,失敬,失敬。”
“将军客气了。”杨修笑道:“我对将军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张绣心中得意,不禁放声大笑。
杨修抬起手,指指张绣的战旗。“尤其是这面旗,很眼熟。”
张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恨恨地瞪着杨修。“久闻杨公子舌锋如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修摇摇头。“舌锋如刀只是比喻,当不得真。如果我这舌头真是刀,哪里会有时间在此与将军闲谈,早就去战场上砍李傕的首级了。立功封侯,岂不美哉。”
张绣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有些心动。
他在附近转了几天,冲击杨奉阵地未果,反被人劫走了战旗,可谓是颜面扫地。如今天子与李傕大战,他也想抓住机会立功,只是还没收到张济的命令,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听杨修这意思,李傕要败了?
“杨公子,谁与李傕交战?”
“车骑将军。”
“车骑将军?”张绣心中一紧,脸色微变。
张济一向和郭汜交好,却对李傕不太放心,所以才主动驻扎弘农,离李傕远一些。上次郭汜与李傕交战,张济赶去劝和,也是为郭汜着想。
论实力,郭汜不是李傕对手,如果张济不出手帮忙,郭汜很可能会被李傕击杀。
这次交战,郭汜也是极力拉拢张济,结成联盟,与李傕抗衡。
他怎么会在没有通知张济的情况下,突然进攻李傕?
难道是因为贾诩?
一瞬间,张绣想了很多,脸色也变幻不定。
杨修看在眼里,却不说破。
张绣迟疑了片刻。“仅凭车骑将军的兵力,似乎不足以与李傕对阵吧。莫非还有人与他联手?”
“这是自然。”杨修微微颌首。“天子命卫尉士孙君荣率南北军出击,正与李傕鏖战,斩首数千。”
“南北军?”张绣忍不住笑了一声。
杨修含笑不语。
张绣随即想起来,不久之前,士孙瑞主动出击,大破李式率领的飞熊军。
如今的南北军已经不是之前的南北军。
他看不起南北军,只会显得自己没见识。
张绣很窘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杨修见状,趁势问道:“骠骑将军此来,是助李傕乎,助天子乎?”
“自然是……助天子。”张绣稍作犹豫,便做出了选择。
不管张济心里怎么想,他还是朝廷封的骠骑将军,总不能当着杨修的面说要帮李傕。
“那将军在等什么?”杨修摇着马鞭,从容说道:“等大战之后,在天子的庆功宴上陪末座吗?”
张绣眨眨眼睛,挤出一丝笑容。“请杨公子指点,我该怎么做?”
杨修用马鞭一指李应的大营。“李傕被卫尉与车骑将军围攻,授首在即,你就不用去凑热闹了。李李应的首级虽不如李傕值钱,封个亭侯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绣笑得更加灿烂。“即然李傕正与车骑将军大战,我何不去劫他的中军?中军有辎重,战利品丰厚,能弥补我军远来的消耗。”
杨修盯着张绣看了两眼,哈哈大笑。
张绣眯着眼睛,笑而不语。
杨修笑了一阵,用马鞭指指张绣。“将军所言,的确有些道理,只可惜慢了一步。”
“怎么就慢了一步?”
“昨天晚上,李傕的中军大营已经被人劫过一次,辎重营被烧成白地。要不然,李傕也不至于狗急跳墙,明知不敌,也要做最后一搏。”
张绣也收到了消息,知道昨天晚上有人劫了李傕的大营,只是不知道是谁劫的,正好奇得很。此刻听杨修说起,自然要问一问。
“公子可知是谁劫了李傕的大营?”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杨修笑得更加开心。“我可听说,劫李傕大营的人全是骑兵,打的也是将军的战旗。”
第129章 人无信不立
“我……”张绣勃然大怒,骂人的话涌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骂杨修解决不了问题,反倒有可能断了自己的后路。
李傕多疑,而且知道张济与郭汜交好,对他们一向没什么好感,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如果李傕能战胜朝廷和郭汜,就算李傕知道这是朝廷的人马假扮的,也会闭着眼睛闭糊涂,将这个罪名栽在他的头上,然后痛下杀手。
当初杀樊稠,又何尝有什么理由。
张绣再次转头看了一眼战场,试探着说道:“我只有千骑,可以野战,却不能冲营。攻击李应绝非上策,还是去驰援车骑将军为佳。”
“将军自便。”杨修无所谓的摆摆手。
杨修越是不在意,张绣越是不敢大意。
“公子欲往何处去?”
“回营。”杨修摇晃着马鞭。“我虽书生,不能如将军一般上阵杀敌,能亲眼看着天子大破李傕,斩其首级,也是好的。届时吟诗作赋,少不得领些赏赐。”
张绣想骂人,同时又蠢蠢欲动。
若能立功,在天子面前受赏,总好过敬陪末座,看着这些书生吟诗作赋好。
“既然公子无事,我倒有一事相托。”
“说来听听。”
“我率部驰援车骑将军,请公子去一趟骠骑将军的大营,为我转达消息,请骠骑将军出击,共破李傕,如何?”
张绣盯着杨修,眼神凶狠。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如果杨修拒绝,他不介意直接动武,劫持杨修,将来和朝廷讨价还价。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杨修是太尉杨彪的独子,天子总不能一点面子也不给。
杨修正中下怀,却故意想了想,有点勉强的答应了。
张绣大喜,随即派一名亲卫什长,带着十名骑士,护送杨修去见张济。
杨修向东而去,张绣则召集骑兵,沿着官道,向西北急驰而去。
——
张济与段煨隔涧而立,亲卫们都在数十步以外,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段兄,五日之期已过。”张济朗声说道。
段煨哈哈一笑,伸手遥指西方。“张兄,已经等了这么多天,何尝再等半日。你听听这战鼓声,半日之内,必分胜负。”
张济含笑点头,嘴里却有些发苦。
五日之期早就过了,他如果想进攻,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天子正与李傕恶战,战鼓声从清晨响到正午,又从正午响到现在,可见双方都豁出了命,做最后一搏,而不是小规模的接触。
胜负在即,他就算现在想发起进攻,也无法在半日以内击破段煨的阻击,赶到战场。
也就是说,他彻底沦为看客,失去了对战场的影响力。
不管谁是最后的胜利者,都会追究他的责任。
“段兄以为谁会取胜?”
“自然是天子。”段煨负手而立,泰然自若地欣赏着潺潺流水。“天子虽然年少,却聪明过人,诚为中兴之英主。若非如此,贾文和岂能称臣?”
听到贾诩的名字,张济心里又是一紧。
相比于段煨的取舍,贾诩向天子称臣更能说明问题。
那可是一个聪明绝顶的智者,西凉不世出的谋士。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李傕与朝廷之间保持平衡,不偏不倚。突然之间向天子称臣,与李傕为敌,必有原因。
段煨与贾诩亲近,自然清楚其中一切,所以才能如此从容。
看着段煨胜劵在握的得意,张济心里很不爽,很想呛段煨两句。
“段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纵使天子英明,贾文和有智,仅凭朝廷那数千人马,如何能是李傕之敌?上次在新丰,郭汜输在疏忽,并非朝廷实力使然。”
段煨哈哈大笑。
“张兄,你征战多年,诚为宿将,如今这形势瞒不过你的眼睛,你又何必自欺欺人?郭汜输在疏忽,飞熊军输在李式无能,那李维被阵斩,李应猛攻数日,却无寸进,又是为何?”
张济尴尬地笑笑。“李氏兄弟这两年也是过得太舒服,耽于酒色,身体都被淘空了。”
段煨没有反驳,顺着张济的话说道:“是啊,李式尤其如此,偏偏李傕还一心想让他承继人马。”
张济一声长叹,久久无语。
有骑士从远处奔来,在数十步停住,段煨的亲卫上前询问,过了一会儿,赶到段煨面前,低语了几句。
张济隔着涧,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能睁大眼睛打量。
隔得百余步,他仿佛看到一群骑士,其中有几个面孔很熟悉。仔细一看,他才发现那些人都是张绣的亲卫。他们围着一个穿着郎官服侍的年轻人,正往这边看。
张济心中疑惑,更加迫切的想知道真相。
段煨摆了摆手,杨修走了过来,与段煨见礼。
“侍郎,天子安好?”段煨低声问道。
杨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天子安好,卫尉正与李傕激战,我奉诏前往后将军大营,命后将军出击。”
“后将军可曾应允?”
杨修摇了摇头。“后将军心存犹豫。”
在路上,他做了充分考虑,此时缓缓说来,沉重而不慌乱,失望而不愤怒。
他本来也想骗段煨,告诉他杨定已经出兵了,诱段煨出击,后来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西凉诸将本就对朝廷不太信任,段煨又素来多疑,万一被他看出破绽,反而不美。
与其如此,不如坦诚相待。
段煨打量了杨修两眼,也有些意外。
天子对杨定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为了给杨定送粮,不惜让士孙瑞主动出击。杨定也对天子感激莫名,怎么会拒绝出击?
“莫不是……因为我?”段煨试探道。
杨修摇摇头。“可能是胜负未定,他兵力又不足,不敢贸然出击吧。”杨修顿了顿,又道:“李傕虽率主力出击,却在中军留下了近万人,应该是防着后将军袭营。毕竟营中辎重不多,若是再被后将军劫了,他就算想撤退也难。”
段煨觉得有理,他看看张绣的亲卫。“你碰到张绣了?”
杨修瞥了一眼对面翘首而望的张济,微微一笑,把自己遇到张绣的事巨细无遗,说了一遍,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保留。
段煨听了,微微颌首。“侍郎不愧是杨公之子,有勇有谋。如今奈何?”
杨修吐了一口气。“将军以为,卫尉能战胜李傕吗?”
第130章 凶多吉少
段煨愣了一下,重新打量杨修。
“侍郎,你这是……”
杨修拱手再拜。“小子无知,初入仕途,略知战阵之苦,却不通兵法,有心无力。奉诏出使,一事无成,心急如焚。将军久经沙场,是以冒昧敢问,卫尉能战胜李傕吗?”
看着神情焦虑,担心溢于言表的杨修,段煨忽然心潮涌动。
如果杨修不信任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最后的希望。
杨修之前与他只见过一面,这是第二面,能够如此信任他,自然是受人影响。
能够影响他的人一是他的父亲,太尉杨彪,一是天子刘协。
不管是哪一个,他们的信任都弥足珍贵。
段煨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战声,听着隐约可闻的战鼓声,抚着胡须,笑了笑。“有侍郎父子、卫尉这样的大臣,天子必胜。侍郎,你是想去张济的大营么?”
“是的,我想劝骠骑将军出战,将军以为可否?”
“可以,我派人送你过去。”段煨轻声说道:“若张济推辞,你也不用着急,能拖半天时间即可。”
“将军,你的意思是……”
“侍郎稳住张济,我率部驰援陛下,半日之内,必分胜负。”
杨修大喜,躬身而拜。“有将军出战,朝廷无忧矣。”
“你到张济营中后,先见皇甫郦。西凉人最懂西凉人,如何应对张济,皇甫郦更清楚。”
杨修连连点头,言听计从。
段煨随即安排人送杨修过涧,又召来部将,分配任务。
他留下从子段永,命他率领两千人留守阵地。若张济发起进攻,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坚守阵地,直到西北战场分出胜负。
段永躬身领命。
段煨转身看向诸将,沉声道:“诸君,我等都是与天子喝过血酒,发过血誓的,如今天子与李傕血战,我等不能坐视。我决定与天子共进退,全军驰援。生死荣辱,在此一战。若有惜身者,我亦能理解,只望诸君能够成全,不要挡我求仁之路。”
他缓缓拔出长刀。“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诸将互相看了看,齐声道:“愿随将军出战。”
“甚好。”段煨满意地点点头。“亲卫骑先行,各营依次出发。”
——
杨修过了涧,来到张济面前,拱手施礼。
“侍郎杨修,见过骠骑将军。”
张济打量着杨修,暗自赞了一声。杨修虽然满身尘土,却不卑不亢,不愧是世家子弟。
“侍郎来见我,有何事?”
“不瞒骠骑将军,我来此地,本是意外。若非令从子张绣委托,我现在应该在天子身边观战,准备为立功将士吟诗作赋,以助雅兴。”
张济扬扬眉。“你刚才和段忠明(段煨)说了些什么?”
杨修沉吟片刻。“将军有问,本不该推脱,只是公务在身,能否容我先公后私?”
“你不是意外到此么,有何公事可言?”
“我要见谒者皇甫郦。”杨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奉诏出使弘农,至今未能回复使命。我不来便罢,既然来了,自然要问一问情况。将来天子问起,也好回复。”
张济的神情有点尴尬。
皇甫郦是来劝他为天子效力的,在他决定与郭汜联手后,便将皇甫郦软禁起来,不让他与外界接触。杨修此问,等于指责他有不臣之心,谋杀天子使者。
若是之前,他才不管杨修是谁的儿子,轻则喝斥几句,重则拖下去打一顿。
可是此时此刻,前途未卜,他还真不敢放肆。
张济摆摆手,命人将杨修带到一旁,等皇甫郦见面,自己则将张绣的亲卫叫了过来,询问情况。
得知杨修的确是和张绣路遇,并非专程来此,张济多少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战况那么紧张,天子一定会派人来传诏,要求他们增援的。
现在看来,天子或许真的并不紧张,迎战李傕绰绰有余。
这可真是不容易。
若说没有上苍护佑,谁信?
张济心中再添三分犹豫。
这时,涧对面的段煨有了动静,涧对面的阵地没什么变化,但更远处却有淡淡的烟尘,这是有大队人马行动的标志。
段煨这是要赶去抢功么?
更可恶的是,他自己去抢功,却派人拦住我的路,不给我抢功的机会。
“这段忠明,他是防贼吗?”张济恼怒的指着对面,问杨修道。
杨修充耳不闻。
张济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即使段煨的主力离开了,留下的兵力依然足以挡住他半天。等他强攻得手,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皇甫郦匆匆赶到。
他看了一眼形势,将杨修拉到一旁,互道姓名,拱手见礼。
“侍郎,形势如何?”
“不太好。”杨修轻声说道。他刚才请教段煨,段煨随即决定率部增援,可见在段煨看来,天子的形势危如累卵,拖延不得。“皇甫兄,你觉得李傕其人用兵如何,卫尉有多少胜率?”
皇甫郦很不解。“李傕征战多年,其机变岂是卫尉可比?怎么,如今是卫尉统兵迎战?”
杨修的心猛地一缩。“朝廷能战之将,只有卫尉。且卫尉之前就曾击败过飞熊军。”
皇甫郦的眉头皱了起来。“竟有这事?”
杨修不敢怠慢,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全说了一遍,最后说到郭汜主动出击,李傕迎战,士孙瑞率步兵营与卫尉营声援。
话音未落,皇甫郦便苦笑着摇头。“侍郎,李傕的目标恐怕不是郭汜,而是卫尉和南北军。若是据阵而守,倚地势之利,卫尉或可一战,平地野战,飞熊军将是他无法承受的威胁。”
他摇了摇头。“这一战,凶多吉少。”
杨修转过头,看向山涧对面,心里咯噔一下。
一道又细又直的烟尘冲天而起。
那是骑兵急驰时留下的痕迹。
很显然,段煨的看法与皇甫郦一致,是以率先派骑兵赶往战场增援。
希望他还能赶得及,希望士孙瑞能坚持住。
“步卒密集结阵,挟以强弩,不能破骑吗?”杨修带着一丝希冀。“我听说,初平二年,在界桥,袁绍曾以麹义部八百步卒,大破公孙瓒的白马义从。”
“那是麹义。”皇甫郦苦笑。“即使在名将如云的凉州,麹义也是不多见的将才。他的部曲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卒,令行禁止,所向无前,岂是南北军可比。且袁绍有闻名天下的河北强弩兵,卫尉有么?就凭射声营那几具弩,能挡得住飞熊军?”
杨修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131章 甲骑重击(求首订!)
“我……操!”刘协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头皮一阵发麻。
一旁的丁冲等人和他一样震惊,都没有注意到堂堂天子在说什么。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数百步外的战场。
斜阳之下,西凉军步卒向两翼让开,露出一群怪物一般的骑兵。
这些骑兵不仅马背上的骑士身披铁甲,战马也披了甲,尤其是面积最大的胸口,被甲叶保护得严严实实。
刘协知道这是什么。
这应该就是后世被称为最强重骑兵的具装甲骑。
虽然眼前的这些甲骑还没有全身披甲那么夸张,只有马颈、马胸处有保护,可是面对没有强弩、巨矛的步卒,他们的攻击力依然具有碾压性的优势。
士孙瑞和魏杰率领的步卒不仅没有强弩、巨矛,连巨盾都没几面。
面对甲骑,他们就是一击即碎的纸灯笼。
恍惚间,刘协仿佛看到了李傕轻蔑的目光,残忍的冷笑。
为了这一刻,李傕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是一直秘而不宣,将威力最大的杀器留到了最后,留给了士孙瑞、魏杰和南北军。
“击鼓!命卫尉撤回山坡。”刘协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说道。
丁冲也回过神来,推开身前的虎贲侍郎,向沮俊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陛下有诏,命卫尉回阵——”
沮俊如梦初醒,举起手,刚要下令,却又犹豫了,不安地抿着嘴巴。
丁冲冲到他的面前,大声说道:“你还等什么,再不撤回来,卫尉必败无疑。”
“可是……”沮俊神情不安的四处张望,如豆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卫尉出战之前曾说,他不求援,不得……”
“如今是天子指挥。”丁冲大怒,咆哮起来,喷了沮俊一脸口水。“卫尉已将兵权移交天子,你敢抗诏?”
沮俊脸色难看,却依然不为所动。
“若卫尉阵亡,全军溃败,你担起得这个责任?”
沮俊的脸色更白,额头的汗珠更密,嘴唇被咬出了血。
这时,坡下的步卒大阵传来鼓声,士孙瑞请求接应,他要撤回山坡。
沮俊如释重负,立刻下令射声营准备齐射,同时让邓泉率领虎贲、羽林助阵。
战鼓声起,射声营和虎贲、羽林都行动起来,鼓声交鸣,吼叫连连,恐惧和慌乱肉眼可见,甚至有羽林骑从马背上摔下来,战马嘶鸣着,冲出了阵地。
丁冲气得脸色铁青,返回刘协面前。“陛下,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
刘协虽然没听清丁冲和沮俊说什么,但他能估计得到。
士孙瑞说将指挥权交给了他,其实只是一句场面话,真正的指挥权在沮俊手里。
沮俊是按照他们之前商定的战术安排行事,他这个皇帝只是一个摆设,根本没人听他的。
但他现在顾不上考虑这些,如何将士孙瑞等人接应回阵才是重点。如果两个步卒圆阵被甲骑击破,等待这些人的下场就是全军覆没。
面对近数倍于己的西凉军,没几个人能杀出重围。
刘协迅速评估了一下形势,决定主动出击。
如果让甲骑跑起来,没人能挡得住。
先发制人,才能打乱他们的节奏,为士孙瑞争取时间。
刘协翻身上马,大声招呼道:“所有人,跟我来。”
郭武等人不假思索,纷纷上马列阵。郭武本人则手持长矛,抢到了刘协前面。
“找到李傕的位置,待会儿盯住他,往死里打。”刘协大声说道。
“唯!”郭武应喏,同时将刘协的命令传下去。
刘协踢马,来到沮俊身边。“集中重弩,射击李傕。”
“唯!”沮俊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刚准备下令,突然醒悟,伸手拽住了马缰。“陛下意欲何往?”
“朕去攻击李傕,为卫尉争取突围的时间。”
“万万不可!”沮俊急红了眼,双手抱着刘协的腿,拼命往下拽。
刘协措手不及,被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的土。
“陛下,卫尉有令,陛下不得出阵。”沮俊不容分说。
“呸!呸!”刘协爬了起来,接连吐了几口唾沫,气急败坏。“卫尉若全军覆没,朕又岂能独安?”
沮俊根本不理他,一手紧紧挟着他的手臂,不让他离开,一手举起,下令强弩手集中射击,阻击甲骑,为士孙瑞减轻压力。
山坡下,悠长的号角声响起,甲骑开始突击。
甲骑的数量并不多,只有一百多骑。大致有十骑为一组,前后分成十余组,相隔五六十步。
速度也不快,但摇晃的甲叶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令人心悸。
山坡上下,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
“刀盾手,全力顶住。长矛手,密集布阵——”
士孙瑞目眦尽裂,厉声大呼。
他算了很多,甚至连如何应对飞熊军的冲击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想到李傕会有甲骑。
甲骑不是新鲜物,十多年前,他随盖勋出征凉州的时候,就见过甲骑。
但那时候的甲骑数量极少,即使是骑兵多著称的鲜卑人,千骑之中也不过十余甲骑,大部分时候都是大将的亲卫骑,必要的时候上阵突袭。
李傕不仅有甲骑,而且有近百甲骑,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看着人马俱甲的甲骑不断接近,士孙瑞的心情无比复杂,浑身冰凉。
双方还没有接触,他已经知道结果。
他不惧杀身成仁,但他身边的这些将士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面对甲骑带来的压力,他们乱成一团,根本无法完成他要求的密集布阵。
如果不是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西凉兵,或许他们早就溃败。
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心脏上,让恐惧加倍。
“轰!”一匹战马冲了过来,马背上的骑兵持矛拨开两柄长矛,连人带马,撞在盾阵上。
盾牌散开,盾后的步卒被撞得口吐鲜血,往后飞起,又撞倒了执矛的同伴。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波浪,连续向前推进,圆阵陷了进去,堪堪欲碎。
没等阵中的将士回过神来,又有几匹甲骑冲了过来,连续冲击着圆阵,将混乱放大。
“顶住!顶住!”士孙瑞声嘶力竭。
第132章 勇者胜(第二更)
甲骑如重锤,仅仅两次进攻,就将士孙瑞的步兵圆阵冲得分崩离析。
飞熊军纵马践踏,肆意杀戮。
阵地被破,将士们的心理也被击溃,没人组织反击,也没有勇气反击,全都想着逃命,被甲骑四处驱赶,像一群炸了窝的鸡。
只有士孙瑞的亲卫拼命反击,围成一个小圆阵,将士孙瑞护在中间。
看着转眼间被逆转的战局,士孙瑞又惊又怒,连声下令击鼓,命令部下重新结阵。
但没几个人响应。
兵败如山倒。
甲骑看到了士孙瑞,也想进行冲击,却被混乱的步卒挡住,无法加速,只能绕着小圆阵奔驰,抓住机会冲出去,再次组织冲击。
出于安全的考虑,他们也不敢在阵中停留太久,一旦失去速度,被步卒拽下马,必死无疑。
胜利来得太顺利,一些甲骑呼喝着,再次结阵,向魏杰的圆阵冲去。
魏杰被士孙瑞的阵地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甲骑,只听到前面大乱,士孙瑞的阵地瞬间崩溃,正在惊骇,见人马俱甲的甲骑冲了出来,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头皮发麻。
“结阵,结阵!”魏杰连声呼喊。
徐晃也看到了甲骑,一道凉气从后背直冲后脑。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
“矛来!”
几个步卒不假思索,递过了长矛。
徐晃纵身出阵,用力甩出了手中的战斧,然后抽出一杆长矛,奋力掷出。
战斧呼啸而去,敲在一匹战马的马腿上,马腿应声而断。
战马悲嘶着扑倒在地,翻滚着,奋力挣扎。
马背上的骑士摔落下马,脸朝下,滑向徐晃。
长矛带着风声飞出二十余步,扎入另一匹战马的胸口。
战马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士飞了起来,却不慌乱,乱吼着,持矛猛刺。
徐晃再取一矛,双手紧握,拨开骑士的长矛,扎向骑士胸口,同时矮身,将矛尾扎在地上。
骑士无处可躲,被长矛洞穿,又顺着矛杆滑落,直至趴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激起黄土一片。
徐晃没有再看他,从他手中抢过长矛,冲了出去,再次长矛斜插在地上,翻身一滚,避开冲来的甲骑。骑兵看着直指战马胸口的矛头,大惊失色,顾不得徐晃,猛拽马缰避让。
徐晃顺势捡起地上的战斧,又抽出腰间的长刀,矮身杀入,对着马腿连砍带劈。
甲骑挺矛急刺,徐晃侧身避让,长矛擦着他的背滑过。
徐晃就地一滚,刀斧齐下,又砍倒一条马腿。
战马轰然倒地。
倒地的战马挡住了其他甲骑,为了自己的安全,骑士们不得不减速,同时拨转马头,避开倒在地上,四肢乱蹬的战马,免得被绊倒。
徐晃张开双臂,左手血淋淋的战斧,右手血淋淋的战刀,厉声长啸。
“河东徐晃在此,谁来一战!”
见徐晃骁勇,甲骑一时惊骇,纷纷避让。
见徐晃逼得甲骑减速,惊慌失措的步兵营松了一口气,士气复振。
几个步卒冲出阵地,将倒在地上的几名骑士拖入阵中。
这些骑士身披重甲,行动不便,又刚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全无还手之力。
步卒摁住他们,将环首刀从他们的脖子里插进去,狠狠搅动,看着鲜血从甲叶中涌出来,这才动手扒他们的战甲,并强行套在魏杰的身上。
两名步卒冲到徐晃身边,打算将徐晃架回来。
正对着徐晃的甲骑不知道,在徐晃背后的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徐晃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背甲被挑开,一道伤口由肩到肋,鲜血淋漓。
“放开我!”徐晃避开了他们伸出去的手,低声说道。“不能让他们看到。”
步卒会意,松开了徐晃,抢到徐晃面前,护着徐晃,一步步退回阵地。
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魏杰重整阵型,命令所有的长矛手将长矛的顶端扎在地上,用脚踩住,然后将矛柄压在刀盾手的肩上,矛刺斜指前方,高度正好指向战马的胸口。
这是对付骑兵的唯一办法,也是对步卒的巨大考验。
长矛刺穿战马的同时,步卒也不可避免地会被战马撞中,被骑士手中的长矛刺杀。
以命换命。
如果不是步兵营的将士大多是魏杰多年的部下,如果不是有大破飞熊军的战绩在前,如果不是徐晃奋力一击,以一人之力截住了甲骑的第一次突击,振奋了士气,根本没人敢这么做,也做不到。
魏杰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变阵,同时击鼓,通知士孙瑞向北移动,在自己的身后列阵。
听到战鼓声,士孙瑞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身一看,见魏杰阵地坚固,阵前却倒了四五匹战马,又惊又喜。
“变阵,变阵!”士孙瑞连声大吼。“在步兵营身后列阵。”
惊慌失措的将士也听到了战鼓声,再听到士孙瑞的吼叫声,纷纷向北逃窜。
士孙瑞率领亲卫营断后。
“士孙瑞在此!”士孙瑞举起手中长刀,连声大喝,吸引甲骑的注意力。
李傕远远地看见,不禁冷笑。“成全他!”
号角声响起,十名甲骑排形两列,再一次发起冲锋。
山坡上,沮俊如梦初醒,冲到强弩手面前,连声大喝:“射马!射马!”
几十名强弩手闻声调整目标,对准目标更大的战马,扣动了弩机。
在这样的距离,只有强弩能对披甲的战马产生有效的杀伤。
甲骑的防护主要在正面,大部分身体并没有披甲,面对侧面的强弩集射,并没有太多的防护力。
几十枝劲弩疾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被射中,栽倒在地。
后面的甲骑不得不放弃加速,调整方向。
但强弩上弦上箭的速度太慢,没等他们准备好第二轮射击,甲骑再次加速,向士孙瑞冲了过去。
“卫尉快走!”部曲将怒吼着,举起手弩,扣动弩机,然后将手弩砸向冲来的甲骑,手持长矛,冲了出去。在他的长矛刺入一匹战马的胸口时,他也被战马撞得飞起。
两名亲卫挟起士孙瑞,向魏杰的阵地狂奔。
剩下的亲卫排成密集阵形,各持长矛、战刀,舍命相拼。
甲骑冲突,长矛飞舞,战马嘶鸣,勇士长啸。
阵地瞬间被破,但甲骑却被士孙瑞的亲卫们缠住,未能及时脱身。
又一什甲骑开始加速,绕过混乱的战场,追向士孙瑞。
第133章 所托非人(第三更)
沮俊连声大呼:“射马!射马!”
只有三名强弩手执行了命令,其他人还没上好弦。
眼看着甲骑就在从射声营的面前经过,追上士孙瑞,沮俊眼泪都急出来了。
一个身影冲了出去,一直冲到山坡上,用力掷出了手中的长矛。
长矛呼啸而去,飞跃七十余步,扎入正在冲锋的甲骑中。
虽然长矛没能射中甲骑,却打断了甲骑的冲锋节奏,有两匹战马被绊倒。
刘协看得清楚,张大了嘴巴。
即使是在山坡上,有高度优势,能将长矛掷这么远,也是猛人。
原来是宋果。
宋果虽然官居虎贲中郎将,统领所有虎贲郎,名义上也包括虎贲侍郎,但他和刘协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刘协对他的了解并不多。
此刻见宋果使出这等绝技,刘协大为惊叹。
这水平,就算到奥运会也可以拿名次了。
宋果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入了天子的眼,他再次助跑,奋力掷出一柄长矛。
这一次,他直接命中了一名甲骑,将甲骑击倒在地。
甲骑的冲锋被打断,不得不拨转马头,远离山坡。
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射声营也完成了上弦上箭,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
士孙瑞退入魏杰阵中,气喘吁吁。
“伯俊,多亏你,要不然……”
魏杰递过一副重甲。“不是我,是公明。若非公明骁勇,振奋了士气,我未必如你。”
士孙瑞转头一看,徐晃正趴在地上,背上一道骇人的伤口,皮肉外翻,甚至看到了白森森的骨头,医匠正将一包药粉往伤口上撒。
血涌得太快,药粉倒上去就被冲开了。
医匠急得满头大汗。
“将药倒在布上。”士孙瑞喊了一声。
医匠愣了一下,如梦初醒,连忙取过一大块布,将药粉倒上了上去,然后将布紧紧的绑在徐晃的背上。血很快就浸湿了布,但伤口却被封住了。
“厚重少言,却有大智大勇,难怪天子器重他。”士孙瑞握着魏杰的手,用力晃了晃。
“天子慧眼识人,我等不及。”
士孙瑞看了魏杰一眼,匆匆穿好战甲,赶到魏杰的阵北,重新树起将旗,集结部下列阵。
趁此机会,魏杰也指挥部下向山坡移动,进入射声营的射程。
面对甲骑,射声营的强弩能提供一定的保护。
——
李傕暴跳如雷。
甲骑是他精心准备的奇兵,没想到未竟全功,竟让士孙瑞逃脱了。
魏杰的阵地就像一根刺,扎在他肉里,每拨一下都痛不可当。更像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原本就残余不多的颜面尽失。
更致命的是信心。
如果连甲骑都无法奏效,还有什么办法能击破南北军,抓住小皇帝?
似乎只有集结尽可能多的兵力,不惜代价的强攻。
这么做,等于将自己逼上绝路。
一旦进攻受阻,或者损失太大,杨定等人再扑上来,他将尸骨无存。
在询问了身边的军吏,确认杨定并无动静后,李傕咬咬牙。
“命甲骑变阵,命李暹进攻,切断士孙瑞退路!”
士孙瑞的阵地溃败之后,甲骑要从南向北攻击魏杰的阵地,就不得不经过射声营阵前近百步的空间,也就不得不面临射声营的侧面射击,伤亡倍增。
对数量有限的甲骑来说,每一名骑士或者每一匹战马的损失,都是不可忽略的。
李傕命令甲骑调整阵地,由西向东进攻行攻,不仅可以以正面面对射声营,而且拉开了距离,可以将损失降低到极限。
为了避免在甲骑变阵的间隙,魏杰、士孙瑞退回山坡,他命令李暹发起攻击,强行楔入魏杰、士孙瑞与射声营之间,近距离逼迫射声营的阵地,消耗他们的箭矢,让他们无暇顾及魏杰、士孙瑞。
李傕的调整非常有效,面对冲到面前的西凉军,射声营压力大增,再无余力接应。
而魏杰、士孙瑞也被缠住,无法突破西凉军的阻击。
形势再一次严峻起来。
——
刘协站在山坡上,看着甲骑变阵,明白了李傕的用意,暗自叫苦。
他看向远处,希望能看到援军到来的迹象。
方圆数里的战场上烟尘弥漫,到处都是人,就算远处有援军,他也看不清楚。
而他也清楚,杨修去了这么久,杨定还没出动,十有八九是不会来了。
终究还是错付了。
关键时候,杨定还是向本能低头,做了缩头乌龟。
北部的战场也渐渐沉寂,郭汜的出击基本宣告失败,只能紧守大营,等待最后的命运。
或许,他本来就抱着这样的打算,主动出击也只是做个样子。
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心思,没一个靠得住的。
没有一支召之即来,来则能战,战则能胜的军队,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复兴。
史阿递过水,刘协漱了口,又喝了两口,命人叫过宋果。
“你那一手绝技怎么学来的?”
宋果躬身施礼。“臣少时顽劣,好为游侠,曾游历凉州,从羌人处学来此技。多年不用,生疏了。”
“现在还能掷得到吗?”
宋果摇摇头,神情无奈。李傕变阵之后,甲骑转到了士孙瑞、魏杰的西侧,与他相距至少两百步,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马上能掷吗?”
宋果摇摇头。“据臣所知,此术本是步卒武技,能于马上施展者,万中无一。”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他印象中,这种投矛应该是马上、步下皆能用,只是马上的难度更大罢了。
“你曾为李傕军吏,依你之见,李傕这是要拼命么?”
宋果看了一眼远处。“臣以为,他是困兽犹斗,而且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为何?”
“西凉诸将之中,李傕最为狡诈,常有出人意料之举。比如这甲骑,可能就是他谋划已久的奇兵。但狡诈之人往往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一旦准备的手段未能见效,就会主动退却,以求生为先。”
宋果伸手一指远处的甲骑。“李傕虽然击溃了卫尉的阵地,却未能击溃步兵营,反倒损失了十余骑,只怕心中已生怯意,不敢再攻,又不甘就此罢手,只能转变方向,避我锋锐。”
“所以……他是最后一搏?”
“很有可能。”宋果说道:“若非如此,他理当同时进攻射声营才对。”
刘协打量着宋果片刻。“卫尉定计时,向你请教过吧?”
宋果露出一丝自矜的笑意。“请教不敢当,臣只是为卫尉解说李傕的用兵习惯,以咨参考罢了。”
第134章 天子出阵(第四更)
刘协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将来如果去了并州,一定要先掘了郭林宗的坟。
以私议代公论,影响官员选拔,就选出这样的人?
只不过比起远在并州的郭林宗墓,更迫切的是眼前的问题,这可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
“卫尉能安然回阵吗?”刘协挑挑下巴,示意宋果看山坡下的战场。
宋果脸上的神色微变,握紧了拳头,躬身施礼。“臣请率虎贲出击,接应卫尉。”
“这是你们之前商量好的预案?”
宋果低着头,沉默不语。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宋果赶紧去。
沮俊身为冀州人,都愿意与士孙瑞共进退。宋果作为士孙瑞、魏杰的乡党,没有道理不全力以赴。
想抓住机会崛起的不仅是三公九卿,还有关中人。
宋果转身离去,刘协给郭武使了个眼色,让他做好出击的准备。
宋果率领的虎贲郎如今也就剩下了一个威猛的名字,战斗力就是渣。他们主动出击,不仅迎不回士孙瑞、魏杰,反倒有可能直接被西凉兵围歼。
士孙瑞、魏杰能坚持到现在,不仅因为他们有较多的军事经验,这段时间也用心练兵,更因为里面补充了大量的董承营中将士。
被激发出主观能动性的将士拥有的战斗意志和技能,才是坚持到现在的关键。
如果不是李傕拥有攻击力超强的甲骑,士孙瑞或许真能一战成功。
然而此时此刻,丰满的理想终究变成了骨感的现实,士孙瑞一败涂地,魏杰也坚持不了多久。
宋果同样是送人头。
最后的一线希望,只有他手中这百余精骑。
“陛下何往?”见刘协重新上马,沮俊连忙赶了过来,伸手去抓马缰。
刘协早有准备,抬手就是一马鞭,抽在沮俊的手上。
沮俊吃痛,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怒视刘协。
刘协也瞪起眼睛,喝道:“放肆,还想再扑朕一跤?”
沮俊语塞,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却还是拦在刘协面前,不肯退让。
“陛下何往?”
“冲阵。”
“万万不可。”
“那就看着卫尉阵亡?”
“国家有难,大臣死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沮俊大声说道:“陛下万金之躯,负天下之重,不可浪战。请陛下速速回转,准备撤退。”
“撤退?往哪儿撤?”
沮俊咬咬牙,走到刘协的马鞍前。“请陛下转往塬后,卫尉准备了船,陛下可乘船往河东,与太尉会合,再图后计。”
“有几条船?”
“三条小船。”
“一次能载几人?”
“二三十人,请陛下与皇后、贵人登一船,公卿共用二船。”
刘协看了沮俊两眼。“这么说来,诸君早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
沮俊沉声道:“此乃臣等应尽之义。”
“多谢诸君,但朕不走。”
“陛下……”
刘协抬起马鞭,沮俊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刘协却没有敲他,而是伸手一指身后塬上下的大营。
“朕若是抛下诸君,抛下所有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独自逃生,大汉就真的亡了。”刘协转身指向山坡下的战场。“诸君都能为大汉前仆后继,朕身为天子,又岂能苟且偷生?”
沮俊心中感动,却还是耐心劝道:“陛下,重耳失国,流亡十九年,终成霸业。勾践失国,屈身为奴,卧薪尝胆……”
“别跟朕说勾践那等小人。”刘协打断了沮俊。“狭路相逢勇者胜,朕更愿意效光武帝故事,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低下头,打量着沮俊。“你真希望朕是勾践那种能够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君主吗?”
沮俊无言以对。
“快去准备吧。射声营的箭也射得差不多了,命全体将士拔刀,与李傕决一死战。”
沮俊抬起头,打量了刘协一眼。
刘协的脸上沾满尘土,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露出坚毅的神彩。
沮俊心中一动,莫名的多了几分信心。躬身施了一礼,转回射声营的阵地,接连下令。
射声营的将士向两侧移动,让出一条通道。
刘协拔出腰间长刀,向远处的宋果晃了晃。
宋果会意,带着虎贲郎们赶到阵前,做好了突击的准备。
“天子出阵——”沮俊举刀长啸。“发!发!发!”
战鼓雷鸣,射声营的将士举起弓弩,连续射击。
箭矢如雨,呼啸离弦,扑向山坡下的西凉兵。
西凉兵不敢大意,纷纷停下进攻的脚步,举起盾牌。
“笃!笃!笃!”箭矢射在盾牌上,不少西凉兵被射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有人在爆豆一般脆响中听到了马蹄声,偷偷一看,只见一队骑兵从山坡上奔腾而下,借着坡势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骑兵冲阵——”有西凉兵大声惊呼。
但没几人听见,也没几个人起身阻击,大部分人都缩在盾牌后面,躲避箭雨。
刘协在王越等人的簇拥下,借着箭雨的掩护,冲入阵中。
郭武一马当先,手中长矛连舞,接连刺倒两名迎上来的西凉骑兵,大喝一声,将一名屯长挑飞。
王越、史阿挥舞手中长刀,左右劈砍。
刘协举着长刀,却没机会接触敌人,被骑兵们裹挟着,向阵中冲去。
他的身高虽然没有优势,但是他的坐骑是真正的西凉大马,比普通战马高出一尺,足以让他能看到周围的形势。
他死死地盯着李傕的战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干掉李傕,才有机会转败为胜。
“李傕!李傕!”刘协大声提醒郭武,不要图一时痛快,忘了真正的目标。
他的骑术还不足以统领骑兵,只能作为一个象征,跟着跑,领头羊的任务就交给了郭武。
郭武举起长矛,放声大呼:“天子有诏,杀李傕!”拨转马头,向李傕的方向奔去。
“天子有诏,杀李傕——”骑士们齐声大呼,猛踢战马,紧紧跟随。
听到“天子”二字,西凉兵惊骇莫名,纷纷驻足观看。
他们虽然没看到天子本人,却看出这些骑士的衣甲与众不同,这是天子禁军虎贲郎无疑。
趁着西凉兵失神的机会,刘协等人穿过了李桓的阵地,绕了一个弧,向李傕的战旗扑去。
与此同时,宋果率领虎贲郎冲下了山坡,杀入西凉军阵中,向魏杰、士孙瑞靠近。
第135章 唯快不破(第五更)
配合着战鼓声,数千人齐声大呼,响彻战场。
塬上观战的妇女、家眷居高临下,看得最清楚,看着天子率百余骑冲下山坡,杀入西凉军阵中,势如破竹,迅速向李傕的战旗接近,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皇后伏寿、贵人宋都也在其中,她们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唐姬和蔡琰站在一边,两人也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的盯着天子的方向,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昭……昭姬,若是……天子胜了,史书如何写?”唐姬颤声说道。
蔡琰咽了口唾沫。“当与光武皇帝的昆阳之战比肩。”
唐姬连连点头,因为用力过猛,额头的汗珠都被甩了出去。
“阿母,天子出击了,天子出击了。”脸上还裹着布,只有一只眼睛能看的丁仪蹦了起来,伸手指向天子的方向。“阿翁也在其中吗?”
丁冲的妻子紧紧地拽着丁仪。“在的,在的,你阿翁就在天子身边,自然要随天子一起出击。”
“哦,我阿翁随天子出战了,我阿翁随天子出战了。”丁仪兴奋地大叫起来。
其他的孩子互相看看。有的不屑一顾,表示自家也有亲人正在大阵之中,与西凉人血战。有的则显得很失落,他们的父兄是文官,就在塬上。
听到孩子们争强好胜的斗嘴,唐姬和蔡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
如果天子这一战能取胜,他将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英雄。
——
贾诩与董承并肩站在将台上,看着被烟尘笼罩的战场,相顾失色。
董宛趴在栏杆上,伸长脖子,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清楚一点。
“阿翁,阿翁,天子在哪儿啊,我看不见。”
董承也顾不上董宛,转头看向贾诩。“文和,天子出阵,是不是……”
贾诩摇摇头。“你别问我,我也没想到天子会亲自出战。”他思索片刻,又道:“不过天子为人机敏,想来不是孤注一掷,而是发现了战机,这才主动出击。”
“战机?”董承抚着胡须,品味着贾诩的话,想从中分辨出吉凶。
反正他是想不出眼前这形势有什么战机可言。
郭汜肯定是败了,西南方向的战场已经沉寂了很久,只剩下了一些零星的喊杀声。士孙瑞、魏杰倒是打得不错,但李傕派出甲骑兵,胜负便已经判然,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宋果率虎贲出击,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将士孙瑞、魏杰接应回阵,反败为胜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天子只有百余骑,就算捕捉到了战机,又能如何?
他们能击破万余西凉军,杀死李傕?
贾诩没有为董承解惑的心情。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天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战机,只能说是一厢情愿的猜想。
“将军,天子出阵,正是反击的大好机会。你不想分一杯羹吗?”
董承愣了一下。“我?我只有三百部曲,能当何用?”
贾诩掏出一枚木简,递给董承。“毋须将军出击。只须将军派一骑,赶到郭汜营中,将这枚简交给留守之将,并且告诉他们,天子已经出击,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董承没有拒绝,派人送个信而已,没什么危险可言。
他叫来一个亲卫,带上木简,记住贾诩交待的话,跳上马,向郭汜的大营急驰而去。
——
李傕转头,看向山坡,又惊又喜。
山坡上,天子的大纛还在,但大纛下的人却不见了。
射声营的阵地也在往下移,可能是箭射完了,只能短兵相接,接应被困的士孙瑞和魏杰。
这是好事。
在野战中一举击溃,总比仰攻阵地来得容易。
更让李傕狂喜的是天子出阵。
在他看来,这是他最希望出现的结果。
他不怕天子来,就怕天子不来。
只要能抓住天子,其实的都不重要。
李傕几乎没有犹豫,下令甲骑放弃士孙瑞、魏杰,转身迎战天子。
激动之下,他还没有忘记下令活捉天子。
他要的是听话的小皇帝,而不是被杀死的小皇帝。
弑君对他来说除了留下骂名,没有任何好处。
甲骑刚刚完成变阵,正准备起步,冲击魏杰的阵地,听到再次变阵的号角声,不得不再次调整位置,向李傕的位置赶来。
为了保证战马不脱力,他们走得不快。
在他们看来,李傕身边除了亲卫骑,还有两三百飞熊军,足以挡住任何来犯之敌。更何况,在李傕的东侧还有李桓率领的数千步骑,并非空旷之地。
他们的大意给了刘协机会。
刘协很清楚,一旦陷入西凉军的包围之中,他们这百余骑就算再精锐,也无法取胜,甚至无法全身而退。
机会只有一瞬,如白驹过隙。
在山坡上看了那么久,他有一种直觉,李傕可能受了伤,而且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行动能力大受影响。西凉军的指挥也有点脱节,就像刚刚进入老年的人,心理还很年轻,身体却有些跟不上节奏,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这是一种感觉,说不出太多的道理。
他希望这就是所谓的直觉。
出战之前,他还有些犹豫,担心自己赌错了,有去无回。
如今箭已离弦,他却出奇的放松,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以最快的速度,干掉李傕!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两军交战同样如此。
百余骑以郭武为首,迅速突破了李桓的阵地。
李桓张着嘴巴,看着飞驰而过的骑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天子的战旗,也看到了人群中若隐若现的少年。虽然看不清楚面目,却能感觉到那一往无前的锐气。
他见过天子。
他相信那就是天子。
但他又真切的感觉到,那不是他熟悉的天子,而是得到了上苍护佑的天子。
就像那道横贯夜空的赤气全部注入了他的体内。
若非如此,他岂敢以百余骑冲阵。
不知道为什么,李桓没有下令阻击,看着天子穿过自己的阵地,直奔李傕而去。
没等他想太多,射声营的将士在沮俊的指挥下冲下了山坡,杀入阵中,将李桓的部下一截为二。
第136章 仇人见面(第六更)
李傕刚刚转过方向,集结起亲卫骑和飞熊军,就看到一队骑兵从李桓的阵中冲出,冲着自己而来。
他大吃一惊。
是对方的攻击力太强,还是李桓有了异心,故意纵敌?
相比于前者,后者无疑更可怕。
李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桓的阵地。
虽然只是一瞬,等他再收回心神,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
几名亲卫骑没等到命令,自发的策马加速,迎向来敌。
有人拉开了弓箭,有人举起了矛戟,有人拔出了战刀。
箭矢交驰,但几乎没有人落马。
双方都装备了铁甲,除非射中要害,否则影响不大。
数息后,双方接触,矛戟并举。
郭武、王越、史阿三人展现出了强大的攻击力,几乎没有人能够挡住他们的进攻,如入无人之境。
接连数人被挑落马下,李傕的亲卫骑有些慌了,原本就松散的队形又添了几分混乱。
刘协看到了李傕,看到了李傕身上被血染红的布,心中狂喜。
自己猜对了!
李傕不仅受了伤,而且受了很重的伤。
他信心大增,甚至有些爆棚。
“杀李傕!”他大喝一声。
因为兴奋过度,嗓子有点破音,但这不防碍郭武等人听诏,齐声大喝,向李傕杀去。
李傕大怒,长刀前指,踢马迎战。
听到李傕的喝令,亲卫骑士气复振,呼喝着迎了上来。
两百多飞熊军看到天子战旗,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狼,纷纷猛踢战马,迎过来撕咬。
但他们的反应慢了一拍,速度不够,速度加到极致的郭武等人一鼓作气,冲破了十余名骑士的阻击,杀到了李傕的面前。
郭武挺矛猛刺,直取李傕。
李傕不认识郭武,但他认出了郭武身上的精甲,也猜到了郭武是谁,不敢怠慢,挥刀猛砍,同时伏身避让。
“当!”郭武的长矛被劈歪,长矛擦着李傕的后背刺空,挑下一截被血浸湿的布。
李傕痛得大叫。
郭武从他身边掠过,刘协便跟了过来,抡起战刀就劈。
李傕痛得浑身抽搐,一丝力气也抽不出来。见刘协的战刀劈来,只得松开双腿,就势落马。
好在他被绑在马鞍上,虽然失去了平衡,带着战马跑向一侧,终究没有落马,避免了被战马活活踩死的厄运。
但亲卫们刚刚成形的队列却被他打断,近半亲卫看着刘协从他们面前掠过,鞭长莫及。
刘协等人却抓住这个机会大砍大杀,透阵而去。
“转向!转向!”刘协一边扭身查看李傕的生死,一边连声大呼。
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之前由郭武主导战术,自己只是跟随的约定。
好在郭武心有灵犀,在刘协大叫的同时,率先拨转马头,带动整个队伍转向。
再往前冲就是李傕麾下的步卒,杀伤再多也没有意义,反倒会给李傕喘息之机。
此时此刻,只有死死咬住李傕,直到砍下他的首级,才有一线生机。
骑兵们转向,向李傕追去。
李傕强忍巨痛,好容易才坐稳马背,听得身后马蹄声响,知道刘协又追过来了,气得咬牙切齿。无奈之下,他也只能下令转向,与刘协对攻。
生死关头,谁先退,谁就死。
空间有限,双方都无法充分加速,只能凭蛮力冲撞,不断有人落马。
刘协在郭武等人的保护下,勉强保持着速度,一次次的杀出重围,又再次加速,冲向李傕。
双方搅在一起,鼓角争鸣,杀得难分难解。
李傕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陷入被动。看着刘协就在眼前,却无法擒获,恼羞成怒,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袋,双目血红。
“抓住他!”他举刀直指刘协,嘶声大吼。“抓活的。”
刘协双目圆睁,回以怒吼。“砍死他,赏千金,封万户侯!”
郭武等人齐声怒吼,奋勇杀进。
丁冲穿的是儒服,动作不便,情急之下,割断腰带,脱下儒服,奋力甩向李傕,然后举起长刀,大喊着“奉诏讨贼”,向李傕冲了过去。
李傕视线被挡,等他砍落儒服,丁冲已经杀到他跟前,狂吼着,连砍三刀。
若是平时,李傕根本不会把丁冲放在眼里,一刀就能解决。
可是此时此刻,他浑身无力,几乎连刀都举不起来,竟被丁冲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求援,求援!”李傕气喘吁吁,连声大叫。“老子今天非抓住他不可。”
“老子今天非砍死你不可。”刘协猛劈一刀,从李傕身边掠过,在李傕肩膀上留下一道伤口。
此时此刻,他什么章法也没法,只知道乱劈乱砍。
好在身边有王越这样的大剑士,没人能近他的身,否则有十个他也死了。
一方人数占优,一方高手多,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取得绝对优势。
——
士孙瑞看着西侧的甲骑发起冲锋,心提到了嗓子眼。
被甲骑击溃的余悸犹在,再一次面对甲骑的冲击,他一点信心也没有。
刚刚聚集在一起的将士更是腿战如鼓,筋酥骨软,连手里的武器都拿不稳,更别说结阵了。
事实上,很多人手里已经没有了武器。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甲骑突然放弃了冲击,转向南侧。
他们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士孙瑞突然惊醒,刚才似乎有人高喊“天子出阵”。他转头向山坡上望去,却见天子大纛下只有寥寥数人,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再定睛一看,射声营的阵地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大部分人已经冲下山坡,与西凉兵搅在一起。就连右翼的虎贲营阵地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没有战马的羽林骑。
士孙瑞心中一紧,回头看向战场南侧。
在李傕的战旗旁,他看到了天子的战旗。
无数人影中,有一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若隐若现。
天子真的出阵了。
李傕为了迎战天子,调走了甲骑。
一股热血涌上了头,士孙瑞举刀大呼。“天子出阵,杀——”
一旁的亲卫也不多想,下意识地跟着高呼。
惊慌失措的将士们也回过神来,士气复振,纷纷高呼着,互相鼓励着,重新结束,向东杀去,与来接应的虎贲营夹击西凉军。
与此同时,魏杰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指挥部下向东攻击,与射声营夹击西凉兵。
转眼之间,刚刚楔入阵地的李桓部被截为数段,惊慌失措。
魏杰与沮俊会合,大声询问情况。
沮俊一边指挥作战,一边简明扼要的回答了魏杰的问题。
步兵营的将士听说天子出阵,而且已经成功的缠住了李傕,士气大振。尤其是从董承营调过来的将士,觉得天子出征就是为了自己,热血沸腾,掀起了一波一波的进攻狂潮。
战场形势渐渐逆转。
第137章 兵败如山倒(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谢广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他已经拼杀了半日,双臂酸痛,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身边的亲卫已经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全都带伤,有如强弩之末。
掌旗兵已经战死,战旗也被胡封砍倒了,扔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
如果不是胡封最近损失比较大,不愿意和他拼命,加重损失,他恐怕早就被人砍死了。
郭汜的尸体就躺在他的身边,两只空洞的眼眶看得人心慌。
郭汜终究还是死了,谢广却不清楚自己是当喜还是当忧。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作为与李傕平起平坐的乱臣,郭汜将功赎罪的机会并不多。
郭汜死了,对其他人来说,反而是好事。
从此不用再跟着郭汜了,可以名正言顺的改换门庭。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很难受,甚至很绝望。
贾诩想用李傕、郭汜的首级做见面礼,就能换来朝廷对凉州人的好感吗?
从杨定迟迟没有出击来看,至少杨定是不怎么信的。
他不想再拼命了,就这么战死,跟着郭汜一起踏上黄泉路,也不错。
谢广万念俱灰,松开了手里的战刀,看着缓步走来的胡封,咧咧嘴,露出一丝惨笑。
最后还是死在西凉人手中,真是讽刺。
“你想说什么?”胡封走到谢广面前,拄着刀,喘息着问道。
打了半日,他的耳朵被鼓声震得快聋了。
“我笑你……不知数,打成这样,就算李傕能赢,他……他又能多活几天?”
胡封眨了眨眼睛,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地上的泥土在振动。他以为是自己厮杀得太久,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发现泥土振动得更厉害。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队骑兵冲了过来,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胡封飞了起来,又重重落地,吐出两口鲜血,不动了。
马蹄踢起烟尘,挡住了谢广的视线。谢广抬起手臂,挡住了口鼻,眯紧眼睛。
恍惚中,有人勒住坐骑,在他面前停住。
谢广眼开眼睛,看到一队西凉骑兵从眼前掠,一个高大的身影屹立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
“张绣?”谢广又惊又喜。
张绣跳下马,拔出环首刀,一刀砍下了胡封的首级,挂在马鞍上。
鲜血沿着马鞍滴下,染红了马腿。
张绣在战袍上擦去鲜血,笑嘻嘻地说道:“谢叔,你这是怎么了?咦,这是……车骑将军吗?他什么时候死的?”
看到郭汜的尸体,张绣吓了一跳,蹲下来看了又看。“眼睛呢?谁干的,这么狠?”
“应该是李傕。”谢广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翻着白眼。“你怎么才来?骠骑将军呢?”
张绣顾左右而言他。
他听了杨修的建议,绕过李傕的中军大营,赶到战场,花了一些时间。
郭汜战死与他的迟到有没有关系,他不清楚,也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他只关心战场形势,关心自己还有多少立功的机会,关心自己会不会站错队。
“你们出了多少人马?”张绣站了起来,四处看了一下,眉头微皱。
粗略一看,战场上的总兵力应该不到两万,郭汜的大营也相对完整,应该没有全力以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是自作自受了。
兵力本就没有优势,还想保留实力,不死才怪。
谢广不说话。
他也清楚,这次是郭汜大意了。本想主动出击,引发混战后就撤回大营,没想到别人没上当,他自己却栽进去了。
见谢广不搭腔,张绣得意地笑了两声,翻身上马,带着部下向战场杀去。
胡封被张绣击杀,他的部下随即崩溃,示警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
苦战半日,好容易围住谢广,却被张绣捡了便宜,对士气的打击很大。
很多人都以为昨天夜里劫营的就是张绣,而且后来去了郭汜的大营,对张绣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胡封已死,没人愿意再和张济的骑兵交战,一哄而散。
左翼的崩溃很快引起了中军的警觉,急促的号角声吹响,传遍整个战场。
——
谢广正在遗憾被张绣捡了便宜,忽然听到身后有号角声响起。
他转身一看,只见大营中战旗摇动,有的大营已经打开了营门,有步骑从中涌出,扑向战场。
谢广大喜,气力复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幸存的几个亲卫也一脸茫然。
一队骑兵奔驰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谢广认识的将领高硕,他大声告诉谢广,贾诩派来了信使,说天子出击,最后的决战已经开始,让他们全军出击。
“天子出阵了?”谢广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子身份贵重,没有把握,绝不会轻易上阵。天子出阵,往往意味着胜劵在握。
“不知道,不过东南方向的确打得激烈。”高硕心急火燎的说道:“你还能不能骑马?不能骑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杀一阵。万一晚了,屁都捞不着。”
谢广气得大骂。“老子拼命时,你在大营里看着,现在知道抢功了。”
高硕嘿嘿一笑。“有力气骂人,看来没什么问题。我先上,你赶紧跟上来。”说完,不等谢广说话,挥舞着战刀,策马飞奔。
“马来!”谢广唾了一口唾沫,牵过了一匹无鞍战马,翻身上马。
亲卫找到战旗,高高举起。
“将军,请下令。”
谢广骂道:“还要甚命令,全军压上,给我打!”
亲卫应了一声,摇动战旗,斜斜前指。
看到谢广的战旗,刚从大营里冲出来的将士心领神会,向最近的敌人杀去。
西凉兵苦战半日,已经力竭,忽然遇到养精蓄锐的生力军,顿时兵败如山倒。
示警的号角声一阵紧似一阵。
郭汜的部将高硕、夏育等人各率本部,杀入战场,追亡逐北。
正在围攻士孙瑞、魏杰的李暹发现形势不对,大军有被包抄的可能,不得不转身迎战。
趁此机会,士孙瑞等人合兵一处,向南杀进,反过来包围了李傕的中军。
天子的战旗遥遥在望。
李傕的部下惊慌失措,开始溃逃。
第138章 李傕授首(20200908094622608打赏加
听着连绵不断的号角声,李傕心急如焚,一边与刘协拼命,一边查看左翼的情况。
没等他弄明白左翼发生了什么事,南侧又响起了激烈的战鼓声。
李应示警,有一支骑兵正向李傕接近。
李傕彻底懵了。
为什么会有骑兵从李应的大营经过?
是段煨还是张济?
刘协也听到了号角声。
混战至此,双方的战马都失去了速度,只剩下少部分骑术精良的还能利用有限的空间策马冲杀。刘协的骑术有限,骑在马上也无法冲击,如果不是有王越、史阿等人护在身边,估计早就被人拖下马,砍死了。
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他能看得更远,更清楚。
他看到了西侧战场的变动,有烟尘向东而来,西凉兵却在四处而逃。
他看到了李傕眼中的恐惧和绝望,抓住机会,向前杀进。
转眼间,两人面对面。
王越持刀杀进,接连斩杀两名李傕的亲卫后,将李傕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史阿上前,一刀砍死了掌旗兵,随即放倒了李傕的战旗。
传令兵敲响战鼓,掌旗兵摇动战旗,将李傕被俘的消息传向四方。
李傕的亲卫号呼着,拼命向上冲,想夺回李傕。
王越、史阿指挥虎贲侍郎,结成圆阵,顽强阻击。
郭武率领数十骑兵,往来冲突,极力阻断步兵的逼近。
双方杀红了眼。
在暴风眼的中心,是四目相对的刘协与李傕。
刘协下了马,站在地上,俯视着李傕。
李傕跪坐在地,双手被缚,却昂着头,死死地盯着刘协,带着一丝不甘。
两颗红白相间的东西从李傕的战靴中滚了出来,沾上了黄土。
“这是何物?”刘协问了一句,随即认出是两只眼球,顿时一阵恶心。“谁的?”
“嘿嘿嘿……”李傕哑声笑了起来。“郭汜的。”
“郭汜死了?”
“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李傕笑得更大声。“我本想让他看着我生擒你,没想到正相反,让他看着你生擒了我。嘿嘿,郭汜地下有灵,肯定也笑得很开心。不过他是个白痴,不知道你也希望他死。小皇帝,你赢了,是不是很开心?”
刘协静静地看着李傕,摇了摇头。“不,朕一点也不开心。”
“是吗?”李傕撇着嘴。“几个月不见,你更会装模作样了。”
“你也好,郭多也罢,甚至包括董卓,原本都是为国靖边的勇士,如今却走到这一步,成为祸国殃民的乱臣。这既是你们的悲哀,是凉州的悲哀,更是大汉的悲哀,有何可开心的?”
李傕的笑声嘎然而止,疯狂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清明。
“你还知道,我们曾是为国靖边的勇士?”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刘协点点头。“朕若是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得到贾文和的辅佐,如何能得到段忠明的拥戴?”
李傕向后坐倒。“但我必须死。”
“是的,你必须死。”刘协握紧了手中的战刀。“凉州军杀害无辜,中原因此生灵涂炭,洛阳被焚为灰烬,百万人死于沟壑,关中人口十不余一,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
他将长刀架在李傕的肩上。“所以,你和郭汜必须死。只有这样,凉州人才能立于朝堂。”
李傕盯着刘协的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明陛下所言极是。杀人者,人恒杀之,臣罪该万死。臣……有一个请求,恳请明陛下恩准。”
“说。”
“将来著史,请明陛下不要忘了今日所言,在记录臣之罪孽时,也不要忘了臣曾为国立功。”
刘协郑重的点点头。“功是功,过是过,本该分明。”
“谢明陛下。”李傕跪地,向刘协拜了三拜,又转向西北,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体,闭上眼睛。“明陛下,请斩臣首级,悬于北阙。”
刘协举起了战刀,鲜血沿着刀锋滑落。
“还有遗言否?”
李傕思索片刻。“臣愿于九泉之下,祝我凉州子弟,得与中原才俊并立,永不抛弃。”
李傕垂下头,伸长脖子,引颈待戮。
“一定。”刘协大喝一声,长刀电然而下。
李傕的首级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与郭汜的眼珠靠在一起。
——
李桓愕然回首,看向中军,心头一片冰冷。
李傕的战旗已经消失不见。
天子的战旗迎风飘扬。
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再强的臣也是臣,再弱的君也是君。
何况是众叛亲离的臣,面对负有天命的君,焉有不败之理。
事已至此,再战无益。
在撤退和投降之间犹豫了数息,李桓举起手,下达了投降的命令,放倒了战旗。
号角声响起,原本就被打得节节败退,濒于崩溃的西凉军迅速放下了武器,跪倒在地。
魏杰迅速挺进,部曲将田成长驱直入,冲到李桓面前,一脚将李桓踢翻,将他摁倒。
李桓束手就缚。
——
“陛下胜啦——”贵人宋都尖叫一声,举起双臂,一蹦三尺高。
皇后伏寿转头看了一眼宋都。“陛下胜了?”
“胜了,陛下胜了。”宋都兴奋难以自抑,一把抱住伏都,又笑又叫。“你看,你看,西凉兵投降了,西凉兵投降了,陛下胜了。”
伏寿也反应过来,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欢,泪水涌出了眼眶。
天子出阵的那一刻,她既兴奋又紧张,生怕天子有什么意外。
此时此刻,她总算可以放下担忧,开开心心的笑一场了。
“陛下胜啦——”丁仪举起手臂,尖声大叫。
更多的孩子跟着叫了起来。“陛下胜啦,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转眼间,塬上下响起整齐的欢呼,无数人笑着跳着,尽情发泄着自己的喜悦。
自从董卓入京以来,五六年间惨剧无数,民不聊生,这是朝廷第一次战胜西凉军,而且是在兵力悬殊,形势极端不利的情况下。
再冷静的人也无法冷静,再矜持的人也无法矜持,所有人都有欢呼,都在庆贺。
唐姬与蔡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喜悦。
她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举起手,加入庆祝的队伍。
“万岁——”
第139章 余波未平(鹤舞白沙打赏加更)
刘协坐了下来,拄着手中的长刀,眼睛却盯着李傕滚落在地的首级。
战斗已经结束,他却一点也轻松,心情反倒更加沉重。
这一战胜得侥幸。
若不是李傕与郭汜火并时受了重伤,他未必能等到这个机会。即使有机会面对面,最后倒下的也是他,而不是李傕。
郭汜为什么会和李傕火并?因为他想将功赎罪。
其实想将功赎罪的人又何止郭汜,李傕也一样。从始至终,李傕都没有弑君的打算,他只想挟制他,继续盘踞关中。
他甚至不敢奢望号令天下。
只是他回不了头。
这是他比郭汜聪明的地方。
郭汜不知道自己死定了,还以为有将功赎罪的机会,所以才主动出击,引发了这场大战。
细想起来,才明白贾诩当初定计“唯李傕不赦”的用意所在。
他非常了解李傕和郭汜,也知道李傕不会上当。
细节或许有出入,但事情的发展方向一直在贾诩的计划之中。
“陛下……”丁冲赶了过来,穿着短衣,提着长刀。
看到地上的李傕首级,他咽了口唾沫,有点惋惜。
不久之前,他险些砍下李傕的首级。
“怎么了?”刘协抬起头。
“宁辑将军求见。”
刘协站起身,看着段煨站在不远处,肃身正立。见他看过去,段煨拱手致礼。
刘协点点头,示意丁冲去请段煨来。
段煨的身后站着数千步骑,他想过来,没人拦得住。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表示守礼,不敢居功自傲。
趁着这个机会,刘协收拾起心情,将心思藏在心底。
段煨快步走了过来,老远就拱手弯腰,小步急趋,走到刘协面前时,正好躬身下拜。
“宁辑将军,臣煨,拜见陛下。陛下万安,臣救驾来迟,死罪死罪。”
刘协微微一笑,伸手虚扶。“将军谦虚了。若无将军鼎力支持,朕岂有今日。邀天之幸,李傕授首,将军是有功之人。”
“谢陛下。”段煨心满意足。他看了一眼李傕的首级,唾了一口唾沫。“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臣恨不得手刃之。劳动陛下亲自出战,以身犯险,臣真是无地自容。”
刘协会意,接过了段煨抛过来的话题。“骠骑将军何在?此时此刻,他不会还有其他的幻想吧?”
段煨笑了。“陛下用兵如神,以百骑冲阵,斩李傕首,此乃天佑大汉。张济再蠢,亦当知天命所在。若他还是执迷不悟,臣当请诏,擒他来见。”
说着,他伸手一指。“喏,那不是张济从子张绣吗?”
刘协顺着段煨的手看去,只见百步之外,一队骑兵挽着马缰,手持矛戟,正往这边看,阵前一人,三十出头,身高近八尺,正拱手施礼。
刘协没有理他。“将军从南而来,李应有何反应?”
“李应被陛下天威所慑,闭营不出。”
“可曾见到侍郎杨修?”
“杨修奉诏,此刻当在骠骑将军营中。”段煨将杨修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特意提到杨修向他请教战况。“杨侍郎担心陛下安危,想必很着急。是以臣冒昧,已经派人前去通报,好让他放心。”
刘协看了段煨一眼,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你是通知杨修吗?你分明是通知张济。
“还是将军胸有大局,朕还没想到这件事。既然如此,那就再劳烦将军走一趟,劝降李应,如何?”
段煨眼神微闪,躬身领命。
目送段煨离开,刘协随即叫过丁冲,指指张绣。“你去召张绣来见,然后去李傕的大营劝降,务必要将李傕的辎重全部控制住,不准任何人染指。”
丁冲会意,找到自己的儒服,也不顾上面沾满了鲜血,掸了掸灰尘,套在身上,又牵过一匹战马,来到张绣面前,传达了诏书,命他单独进见。
张绣将长矛插在地上,又将战马交给亲卫,整理了一下衣服,从马鞍上摘下胡封的首级,向刘协走来。走到一半,他才发现丁冲没有随他一起回转,反而向西南方向奔去,暗自后悔。
不用说,丁冲这是去劝降留守大营的将领,接收李傕的中军。
自己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张绣走到刘协面前,躬身下拜,双手奉上胡封的首级,报上自己的官职、姓名。
刘协使了个眼神,史阿上前,接过胡封的首级,与李傕摆在一起。
“朕之前有诏与骠骑将军,拜将军为羽林中郎将,不知将军是否愿意。”
张绣喜出望外,连忙谦虚了几句。“臣何德何能,蒙陛下错爱,愿为陛下效劳,万死不辞。”
他本来以为天子会翻脸不认账,还想着用胡封的首级做礼物,没想到天子一见面就主动提起,倒是省了他口舌。
“朕听说骠骑将军无子,待你如亲生,可有此事?”
“陛下所言极是,骠骑将军待臣,有如亲生。”
“骠骑将军老当益壮,又有娇妻。也许哪一天他又有了亲生儿子,这官爵怕是未必能传给你。”刘协笑了两声。“将军,你要努力,自己挣一份功勋才是。”
看着语带调侃的天子,张绣神情尴尬,唯唯喏喏地应了。
刘协特意拉着张绣东拉西扯了一顿,估摸着丁冲快到了李傕的大营,这才罢休。
天色将晚,战场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数火把点了起来,将士们开始收拾战场,清点伤亡。
士孙瑞、魏杰赶来,请刘协回大营。
“这里就辛苦卫尉了。”刘协起身,跨上战马。“朕且回营,为卫尉筹办庆功宴。”
士孙瑞无地自容。“恭送陛下,臣愧不敢当。”
刘协摆摆手,轻踢马腹,向前走了几步,又勒住坐骑,转身对张绣招了招手。
张绣一溜小跑地来到刘协马前。“陛下有何吩咐?”
“待骠骑将军来,与他一起来见朕。”
“唯。”张绣喜上眉梢,连声答应。
天子要见张济,自然不会追究张济的责任了。
士孙瑞、魏杰听得清楚,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卫尉。”刘协又道。
士孙瑞连忙赶了过去。“陛下?”
“派人去后将军大营,看看他是何状况,为何不出击。若是无恙,让他来见朕,营中将士暂由卫尉监管。”
士孙瑞大喜,躬身领命。
第140章 可用之人(月夜吟风打赏加更)
“万岁——”
无数人举起手臂,高声呼喊,炙热的目光随着刘协的身影移动。
不论男女,不论老少,都陷入了一场期待已久的狂欢之中。
他们眼中的热情几乎要将刘协融化,他们的欢呼感动天地。
二十名虎贲侍郎持刀盾在前开路,浑身浴血,神情坚毅。
他们都是这次战斗的幸存者,而且表现突出,战功赫赫,因此获得了为天子导从的殊荣。
郭武牵着马,身躯挺拔如松。
王越、史阿紧随其后,同样腰杆挺得笔直,享受着万人瞩目的荣光。
刘协一手挽缰,一手高举,不断向夹道欢迎的人群致意。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高光时刻,更是大汉的一针强心剂。
缓缓登塬,留守的官员在司徒赵温、司空张喜的率领下,夹道欢迎。他们衣冠整齐,眼中带光,甚至欢喜得老泪纵横,看着刘协,就像看着至宝。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赵温大声说道,深施一礼。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百官齐声大呼。
刘协翻身下马,快步来到赵温面前,伸手虚扶。“诸君免礼。朕能取胜,不仅是卫尉及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功劳,更离不开诸君的鼎力支持。这几日饿着诸君了,庆功宴上,与诸君痛饮。”
赵温忍俊不禁。“陛下年幼,本当少饮。不过此战大捷,实属难得,理当君臣同欢。臣就不客气了,只待明日大宴,向陛下敬酒,共贺大汉天命未央,火德流传。”
大臣们都笑了起来。
他们本来都有些担心自己没参战,分不着功劳。有了天子这句话,他们可以放心了。
看着笑逐颜开的大臣们,刘协心中明镜也似,不禁哂笑。
谁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生死之后,难免有各自的小心思。
与大臣们攀谈了几句,刘协回到自己的大帐。
进帐之前,他看了一眼贾诩的帐篷,见帐门紧闭,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
皇后伏寿、贵人宋都迎了过来。
伏寿眼神发亮,掩饰不住眼中的喜色,却还是忍着笑,躬身施礼。
“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宋都同样喜不自胜,一双妙目盯着刘协,舍不得移开片刻。“陛下英武,过于光武皇帝。”
伏寿白了宋都一眼。“妹妹慎言,大臣们可都听着呢。陛下英武,却也不能对祖宗不敬。”话音未落,自己却笑了起来。
宋都缩缩脖子,不以为然,喜笑如常。
刘协摆摆手,向一旁的小帐走去。
唐姬、蔡琰站在帐门口,见刘协走来,连忙赶上几步,躬身施礼。
“恭迎陛下凯旋。”
“此战能胜,嫂嫂亦是有功之臣。”刘协欠身还了半礼。
唐姬轻笑道:“陛下言重了,臣妾不敢当。”
“还有一件事,想请嫂嫂帮忙。”
“陛下有诏,臣妾敢不从命。”
“朕欲中兴大汉,离不开人才。都说汝颍多才俊,嫂嫂是汝颍人,想必知道哪些人是真才,哪些人是虚名,能否为朕推荐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才。”
唐姬诧异地看着刘协。
虽说汝颍多才俊,但她是个女子,而且唐家是什么出身,天子清楚得很。要她推荐人才,这实在不像天子应该说的话。
或者,他是对蔡琰说?毕竟陈留蔡家不仅是名门旺族,蔡邕更是有名的大儒。
刘协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治国亦如此。朕求的不是普通人才,而且能辅佐朕中兴大汉的奇才。嫂嫂若有这样的人选,不妨推荐来,朕当重用。”
唐姬恍然,却还是觉得不太现实,很勉强地应了一声,转身将蔡琰推了出来。
“若说人才,眼前便有一位,只不过是位女子,不知道陛下敢不敢用。”
蔡琰面红耳赤,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知道唐姬有意推荐她,却没想到唐姬会以这种方式。万一天子不接受,她就丢脸了。
刘协打量了蔡琰一眼,莫名觉得有趣。
“听说夫人这几日教导官员子弟读书,颇受欢迎。若是夫人不弃,朕想请夫人佐笔墨,续令尊未竟之业。如何?”
蔡琰又惊又喜,不由得看了唐姬一眼,以为已经唐姬抽空和刘协提过。
唐姬不知其然,只知道为蔡琰高兴,示意蔡琰赶紧谢恩。
蔡琰回过神来,连忙向刘协致意。
刘协点点头,笑道:“明日庆功,夫人就随嫂嫂一起出席吧。在此之前,还要请夫人为朕草拟一篇文稿备用。”
蔡琰欣然从命。
刘协转身回到大帐。
伏寿、宋都忙前忙后的侍候,为刘协更衣。
刘协脱了沾满血污的外衣,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吸了两口冷气。
伏寿命人取来灯,照亮了刘协的背,这才发现刘协受了伤。
虽然不致命,伤口却不小,血染红了包裹的布,看着挺吓人。
伏寿慌了手脚,连声说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宋都也吓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刘协制止了伏寿。受伤的将士太多,太医都被他安排去救治重伤员了。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并不严重,看起来吓人而已。
“皮肉伤,不碍事。你准备点盐水,清洗一下,换上干净的布即可。”
“哦哦。”伏寿连声应着,又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命人去取盐来。
刘协敞着怀,一边拿起准备好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吃,一边问塬上的情况,不时的吐槽两句。见他这么放松,伏寿、宋都渐渐恢复了镇定,有条不紊地擦洗伤口、换药、更衣。
一切忙完,天色已黑,外面传来脚步声。
没等刘协反应过来,董宛便冲了进来,一边喊着“陛下”,一边张开双臂就往上扑。
伏寿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妹妹,陛下受伤了,不能轻动。”
“受伤了?”董宛的小脸瞬间煞白,眼泪涌了出来。“伤在哪儿了,重不重?”
“你看我像伤重的样子吗?”刘协又好气又好笑。“可曾看见贾先生?”
董宛松了一口气。“陛下,我就是来请诏的。战事结束了,何时能放贾先生?我阿翁都等急了。”
刘协愕然。
怪不得没看到贾诩,敢情董承一直把贾诩当囚犯啊。
行,就冲这听话的认真劲儿,董承还是可用的。
第141章 老谋深算
刘协的欣慰只延续了半顿饭的时间。
董宛眉飞色舞的告诉他,今天一天,贾诩送了两次信到郭汜大营。
早上一次,信送过去没多久,郭汜就出营了。
晚上一次,信送过去没多久,郭汜的部下就出营了。
董宛还没说完,刘协就觉得嘴里的饭不香了。
感情董承看住的只是贾诩的身体,却没看住贾诩的脑子,反而成了贾诩的快递小哥,跑前跑后,还跑得挺欢。
好在贾诩没什么坏心眼,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腹诽之后,刘协默默的将整个形势复盘,不得不承认,贾诩这两次出手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不是郭汜主动出击,双方不知道会对峙到什么时候。
如果不是郭汜的部下出击,李傕依然在兵力上有明显的优势,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
就连李傕受伤都是拜郭汜所赐。
刘协咂了咂嘴,心里本来就不多的得意化作云烟。
和贾诩相比,自己还是太嫩了。
“准备点酒食,朕要和贾先生秉烛夜谈。”刘协吩咐道。
伏寿和宋都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失望。
宋都舔了舔嘴唇。“陛下,夜色已深,你苦战一天,又受了伤,是不是……”
刘协摇摇头。“你们不懂。李傕死了,朕却还没赢。行百里半九十,若是这收尾做得不好,明天一早起来,或许就变天了。”
宋都还想再说,伏寿拦住了她,摇摇头。“臣妾这就安排。”
董宛有些不安,刚要说话,刘协又道:“阿宛,你也累了,就和宋贵人一个帐篷休息吧。”
“哦。”董宛挠挠头,迟疑着起身出去了。
刘协叫进一个虎贲侍郎,让他去董承大营接贾诩。
趁着贾诩没到,他盘腿而坐,摊开地图,将眼前的形势梳理了一番。
良久,他一声轻叹。
——
“陛下。”贾诩进帐,在刘协对面坐下,欠身施礼。
“先生辛苦了。”刘协端起一杯水,递给贾诩。“若非先生运筹帷幄,大汉危矣。”
贾诩接过水杯,握在手心,体验着掌心的温暖,淡淡地笑道:“纵有千般妙计,若无陛下一往无前之决心,也是空谈。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同样,如臣者数不胜者,如陛下者却五百年一见。”
刘协目光闪动。“如先生言,置光武皇帝于何地?”
贾诩不为所动。“王邑、王寻辈,如何能与李傕相提并论。四十余万乌合之众,又如何能与百战之西凉锐卒比较。光武皇帝需要的只是勇气,陛下需要的除了勇气,还有直觉。”
他抬起头,直视着刘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恕臣冒昧,陛下天资远迈光武,可与高皇帝媲美。此天授者,愿陛下珍之惜之。”
刘协一时捉摸不透贾诩的用意,却不便相问,只好沉默。
“陛下,李傕死了,其昆弟子侄如何安排?”
刘协吐了口气,将自己当时的安排说了一遍。
丁冲还没回来,段煨也没有回音,也不知道他们劝降是不是顺利。尤其是丁冲,当时为了抢夺李傕中军大营的物资,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派丁冲去劝降。现在看来,这实在有些冒失,很可能劝降不成,反送了丁冲性命。
贾诩眉梢轻挑,笑了起来。“段煨的忠诚无可挑剔,但这贪财的毛病却是老而弥坚。唉,西凉贫苦,生存不易,奈何。”
“丁冲……能劝降成功吗?”
“陛下大可宽心,丁冲未必能劝降李式,但李式也没有杀丁冲的勇气。明日一早,陛下手诏一封,赦免李式及其母胡氏,大事可定。至于杨定那里……”
贾诩呷了一口水。“还是陛下下诏为宜。卫尉新胜,杀气太重,怕是会惊了他。”
刘协点点头,又道:“卫尉这次损失较大,不如让他去接管李式的人马,挑一些精锐步骑,补充到南北军,以安将士之心。”
贾诩目光微闪。“陛下思虑周密,臣以为甚好。陛下要去河东立足,免不了与匈奴人对阵,提前做些准备也是好的。说起来,这些将士大多是随董卓征战多年的勇士,对匈奴人的战法也不陌生。”
刘协心中暗笑。
果不其然,关心则乱。沉稳如贾诩,一旦涉及到大量西凉人的生死,也无法淡定。
刘协起身,从火塘上提起水壶,为贾诩添了一点热水。
“先生,李傕首级落地之前,与朕说了几句话。”
“是么?”贾诩将杯子凑到嘴边,轻轻的吹着,缭绕的雾气挡住了他的眼神。
刘协将自己斩杀李傕前的经历说了一遍,然后静静地看着贾诩。
贾诩沉默半晌,慨然道:“陛下志向之大,非臣能揣度。臣收回刚才的话。”
“哪一句?”
“陛下可与高皇帝媲美那一句。”贾诩笑笑。“陛下兼有高皇帝与光武皇帝之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协盯着贾诩看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贾诩也笑了。
刘协将手放在贾诩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先生,朕无意与高皇帝、光武皇帝一较高下,且此一时,彼一时,时势不同,亦不可拘泥故事。但能中兴大汉,再建太平,救黎民于水火,纵使离经叛道,朕亦在所不惜。”
他顿了顿,又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治国又岂能万世一经?”
贾诩若有所思,微微颌首。“陛下所言,其道至远,其理至深,臣望尘莫及。”
刘协背对着贾诩翻了个白眼,扬扬手。“天色不早了,先生早点休息吧。朕还有事要想一想,若有疑难处,再请先生解惑。”
贾诩起身。“臣随时恭候陛下垂询。”
刘协点点头,目送贾诩离开。
他一个人独坐,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还是只能按贾诩的建议办。
丁冲一个人怕是无法劝降李式,还是正式下诏赦免李式母子为好。
不仅是李式母子,还有李桓、李应等人,都要一并赦免,以安众心。
李傕虽死,他的部下还有近两万人,全部杀掉不现实,留着不处理又太危险,稍有不慎,弄不好就会哗变。只有将李桓、李应等人赦免,予以安抚,再从中料简精锐,补充到南北军,才是最现实的办法。
只是如此一来,西凉人的实力依然不可小觑。
贾诩的目的完美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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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从权
“陛下,贾侍中走了?”伏寿从后帐走了出来,见刘协独坐,案上的酒食却没动,心中不安。“臣妾准备不周,请陛下恕罪。”
刘协愣了一下,哑然失笑。“皇后毋须自责,是朕与贾侍中说得投机,无暇顾及其他。明天一早,你安排人准备早餐,将这些再热一热,朕召他共食便是。”
伏寿放了心,转身安排人将酒食收起来。
刘协想了想,又拦住了,让她现在就派人送一些过去。
虽说贾诩在董承营中不可能饿着,可是既然要做人情,索性就做到位。
接着,他又命人召卫尉士孙瑞来。
士孙瑞还没睡,很快就来了,脸色憔悴,眼睛里带着血丝。坐下之后,他看着案上的酒食,咽了一口口水。
刘协看得真切。“卫尉还没用晚餐?”
“用了,吃了一碗汤饼。”
刘协笑了。“卫尉自便。”
“谢陛下。”士孙瑞也不客气,端起一碗羹就喝,一口羹还没下肚,又取了一片切得薄薄的肉,蘸了些酱,一起塞进嘴里。
刘协暗自叹惜。这是真饿得很了,才让一个老臣顾不上体面。
看着士孙瑞连喝三碗羹,干掉半盘子肉,打起了饱嗝,刘协才问起相关的情况。
士孙瑞简要的回复了一下,战场基本收拾完毕,俘虏分别关押,具体人数还在清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军中原本还有两天的口粮,但一下子俘虏了近万人,消耗翻番,根本支撑不住。
俘虏们今天不给吃的还勉强能接受,明天再不给吃的,恐怕就要哗变了。
“宁辑将军那里如何?”
士孙瑞苦笑道:“宁辑将军奉陛下诏书,去劝降李应,眼下怕是顾不上其他。”
刘协轻笑道:“还没劝降成功?”
“应该是没有。若是成功了,理当前来复命。”
“卫尉以为是何原因?”刘协不紧不慢地问道。
士孙瑞迟疑了片刻。“臣臆测,当是李应心存犹豫,不敢轻降。”
“当如何处置为上?”
“陛下不妨下诏赦免诸李,再由司徒携诏书至李应大营。李应是司徒故吏,对司徒敬畏有加,当初便曾救过司徒。司徒出面劝降,他必然信从。”
刘协打量着士孙瑞,沉默不言。
一提到这些问题,公卿大臣本能的就抱团了。
由司徒赵温去劝降李应固然不错,但如此一来,李应就和赵温绑在了一起,加入南北军也不成问题。李应免了死罪,赵温得了忠心,南北军得了兵源,唯独段煨白跑一趟,什么收获也没有。
“李应若降,安排什么官职为好?”
“诸李之中,李应稍有学识,为人也不像李傕那么暴虐,可任中郎将、校尉之职。”士孙瑞顿了顿,又道:“臣遇见,或降职,或夺兵,二者选其一,又以夺兵为佳。”
刘协颌首同意。
李应是战败投降,接受处罚是天经地义的事。降职丢脸,影响太大。夺兵削减其实力,却不容易为外人所知,可以为李应保存一点体面,免得他铤而走险。
多封几个中郎将、校尉无关紧要,消化李傕的旧部,避免出现新的冲突,才是关键。
“李应投降之后,三分其军,精锐补入南北军,一分转给段煨,一分李应自领。”
士孙瑞心满意足,又问道:“那李式、郭汜的部下呢?”
“一并照此办理。你尽快将军功簿报上来,挑选有统兵之能者接收降卒,尽快整训。”
士孙瑞大喜过望,欣然从命。
“明天一早,朕便命人拟诏,司徒带着诏书去李应营,宋果带着诏书去见李式,卫尉留守大营,以备不测,做好接收降卒的准备。”
“那……杨定呢?”
“暂且晾一晾,让他冷静一下。”刘协沉下了脸。
“唯。”士孙瑞心领神会。
——
拜别天子,士孙瑞回到卫尉营,推开帐门,咳嗽了一声。
正趴在案上打瞌睡的魏杰、沮俊等人纷纷坐起,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脸期盼的看着士孙瑞。
“诸君,可以安睡了。”
宋果精神最好,一跃而起。“陛下应允了?”
士孙瑞白了宋果一眼,抚须而笑。“陛下比你想象的更聪慧,根本毋须我建言,分布如流。”
他将天子的安排说了一遍,宋果抚掌大笑,沮俊也满意地直点头,只有魏杰眉头微蹙。
士孙瑞也不多说,安排完各人的任务,便轰他们回去休息。
魏杰留在最后,眼中闪着一丝忧虑。“君荣,当真全是陛下的安排?”
“自然,我还敢编造天子的谎言不成。”
魏杰苦笑。“你知道我非此意。经此一战,天子更有主见,自有好事。只是乾纲独断,未必是福。毕竟……他还年幼,亲政为时尚早。”
士孙瑞摇摇头。“伯俊,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天子应天命而生,岂能以常理待之。今日一战,非天子出战,焉能取胜?你还将他当作少年天子,未免迂腐。”
魏杰咂咂嘴,欲言又止。
“况且天子未曾问我的意见,却未必没有问其他人的意见。我见贾诩帐中有灯,想来贾诩已经归营,陛下或许已经垂询过他。贾诩对西凉诸将的熟悉,又是你我能比的?”
“这么说,这可能是贾诩的建议?”
“我倒更希望是天子自己的决定。”士孙瑞叹息良久。“伯俊,你也别想太多了。当务之急,一是整训降卒,为我所用,二是征集关中子弟从军。李傕、郭汜都死了,稳定关中,恢复生产,争取明年一开春就播种。”
魏杰想了想。“我推荐徐晃为虎牙都尉,可否?”
士孙瑞诧异地打量着魏杰,摇摇头。“伯俊,你的想法虽好,只怕陛下不肯。”
“为何?”
“陛下用武之际,徐晃有勇有谋,更擅长于出奇,陛下正当大用,岂能闲置一隅?”他想了想,说道:“依我看,还是推荐宋果为佳。”
魏杰苦笑。“君荣,你就不怕别人说我们扶风人结党吗?”
“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士孙瑞淡淡地说道:“我信陛下自有主见,不会为人左右。”
第143章 一场空(江山不夜千山雪盟主加更)
次日一早,刘协早早起身,命人拟好赦免诏书,用了玺印,由赵温、宋果带着,分别奔赴李应、李式大营。
正如贾诩所言,赦免诏书一到,纠结了一夜的李应、李式应声而降。
段煨白跑一趟,心里有些不爽。听说天子有诏,要将李应的人马分三分之一给他,也就释怀了。
人马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在乎他的感受。
李式投降后,宋果一面派人回报,一面押着李式、胡式等人,以及几十车粮草辎重,赶回大营。
有了粮食,刘协终于可以犒赏三军了。
虽然只是一顿饱饭,连人人都肉都无法满足,却还是让人很多人欢欣鼓舞,翘首以盼。
被俘的将士饿了一天一夜,终于吃上了饭,人心安定了许多。
紧接着,赦免诏书宣布,包括李式在内的人都得到赦免,口碑相对较好的李应甚至还保住了官职,其他人自然不用担心性命安全,安心等待进一步的处理结果。
战争的恐惧渐渐散去,虽然将士们还不能与家人团聚,气氛却轻松起来,塬上塬下,都能听到小儿们的欢笑声,将军家眷也喜笑颜开,互相庆贺声不绝于耳。
刘协一夜没睡好,上午又忙了半天,到中午时实在撑不住了,小憩了片刻。
等他醒来时,正好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听声音,像是杨奉与唐姬。
刘协披衣而起,出了帐,见杨奉站在帐外,神情惶恐,拱着手,与唐姬说话。唐姬手里拿着一件衣服,神情清冷,不卑不亢。
见刘协出帐,杨奉闭上了嘴巴,讪讪地站在一旁。
唐姬迎了上来,将手里的衣服递给一旁的宫女。“这是亡夫之年的遗物,也没穿过几次,一直藏在衣箱下面。陛下若是不嫌弃,不妨用来替换。”
刘协从宫女手中接过衣服,抖开一看,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大小正合适。
他又看了一下,发现衣服被改过,顿时心中恍然。
少帝刘辩虽然智商一般,身材却遗传了他的母亲何太后,长得高大健壮。如果不改,他现在是穿不了的。
他在长安几年,日子过得辛苦。即使贵为皇帝,也做不过时时有新衣。这两年身体长得快,原来的衣服本就不太合身。昨天一战,几件衣服都破了,沾上了血污,无法再穿,今天只能换上一件略小的旧衣服。
“嫂嫂好针线。”刘协赞了一声。“若是有空,帮我补补昨天破损的那几件衣服吧。”
唐姬点点头。“陛下着人送来就是。”欠身施礼,转身走了。
刘协这才转头打量着杨奉。
杨奉脸色通红,眼神畏缩。“陛……陛下。”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真有你的。”刘协哼了一声,甩甩袖子。“进来吧。”
“唯。”杨奉如逢大赦,连忙跟了上来。“陛下,臣帮你拿着。”
刘协瞅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衣服递给杨奉,一边走,一边解开身上的旧衣。
杨奉喜上眉梢,双手捧着衣服,亦步亦趋。
来到帐中,刘协脱了旧衣,换上新衣,上下一打量,感觉处处服贴,竟像是为自己做的一般。
嫂嫂是个有心人。
刘协就坐,又示意杨奉入座,问起昨天的经过。
杨奉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他是真委屈。
辛苦了那么久,却错过了最后的大战。眼睁睁地看着段煨带兵赶到,抢走了逼降李应的机会。等他打听到李傕的部下将被分割,诸将都能分到一些,他就更难过了。
“陛下,臣虽不敏,却也曾与李应大战数合,损失数百精锐。”杨奉眼巴巴地看着刘协。“如今连一箭未发的段煨都有补充,臣却无人提起,这是公卿大臣排挤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刘协忍不住笑了。“亏得你还算聪明,只提段煨,不提张济和杨定。”
杨奉茫然的眨着眼睛,佯装听不懂。
他当然只能提段煨。
张济虽然没出兵,但张绣斩杀了胡封,功劳却不亚于他。
李维毕竟不是他杀的,那是郭武的功劳。
杨定也没得到兵力增补。但杨定违抗诏书,不肯出兵,现在龟缩在大营里不动,不受惩处就不错了。他自然不会傻到和杨定相提并论。
只能和段煨比。
“你想要谁的人马?”刘协问道。
杨奉心中一喜。“臣岂敢讨要人马,只是心中不忿。陛下愿意为臣做主,臣便心满意足了,谁的人马都无所谓。”
刘协忍住爆粗口的冲动,又问了一句。“你敢要谁的人马?李傕的,还是郭汜的?”
杨奉愣了半晌,几次欲言又止。
天子的话提醒了他,天子可以给,他却未必敢要。
李傕虽死,其旧部被分割,但要说仇恨就此两清,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士孙瑞等人是奉诏讨贼,有朝廷为倚仗,那些人划归南北军是归顺朝廷,不是士孙瑞等人的私军。那些人恨也不敢恨朝廷,更不会将仇记在士孙瑞等人的头上。
段煨、张济等人都是西凉人,而且没有直接参战,他们接收李傕的旧部也没什么隐患。
唯独他,既不是朝廷的南北军,又不是西凉人,反倒是李傕旧部,又曾在新丰大破郭汜,杀伤无数。那些人肯定恨他入骨,真要被划归过来,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定。
杨奉很无语,做了半天戏,结果还是一场空?
刘协一言不发,让杨奉好好反思反思。
他对杨奉是有意见的,有便宜就占,关键时刻退缩,这种作风不能惯着。
杨奉不来找他,他也会找机会处理杨奉。
不过杨奉与杨定又不同。杨定是死是活无关大局,杨奉却是潜力股,需要耐心打磨。
杨奉的背后是数以百万计的黄巾旧部,是真正的劳苦大众。
将这些人的潜力发挥出来,中兴大汉才有可能,才有意义。
“陛下,我……”杨奉无言以对,连敬语都忘了。
“好啦,谁能无过?”刘协摆摆手,安慰道:“有过而改,善莫大焉。李傕旧部虽多,也不过两万人。就算分给你,又能分几千?不要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垂头丧气。”
“唉。”杨奉垂头丧气,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了。
刘协看得生气,曲指敲了敲案几。“朕上次让你联系白波谷,请几个通晓道义的人来,可有消息?”
杨奉眨了半天眼睛,才想起来这回事,连忙说道:“陛下交待的当天,臣就派人去请了。只是……没人敢来。”
“为何?”
杨奉神情尴尬,眼神退缩,不敢与刘协对视。“他们……不敢与天子论道。”
第144章 驱虎吞狼(撒哈拉渔夫2打赏加更)
刘协哭笑不得。
白波军终究只是一群平头百姓,就算有几个读书人,也是一些半桶水。忽悠不识字的庶民还行,真让他们与天子坐而论道,没人有这样的底气。
现在有了天命加成,他们就更不敢了。
刘协想了一会儿。“你推荐两个通晓道经的人来,朕任其为郎中,顾问应对。”
“好的,好的。”杨奉求之不得。
能推荐人为郎中,可比分到几百随时可能反杀的人马有意义多了。
当初他离开白波谷,依附李傕,被不少人视为叛徒。如今得天子宠幸,不仅自己加官晋爵,还可以推荐人入仕,可谓扬眉吐气。
不管那些公卿大臣怎么想,陛下还是向着我的。
刘协劝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西凉兵就是西凉兵,给你也未必能用得上,哪里比得上曾并肩作战的袍泽可信?且兵在精,不在多。只要你用心操练,将来还怕无兵可用?别的且不说,白波军就有数万之众吧?”
“陛下所言极是。”杨奉心中欢喜。“论兵力,这几万西凉俘虏,我还真是看不上。他们训练既不精,军纪也差,只会欺负百姓,真遇到精锐,跑起来比谁都快。”
见杨奉有些收不住嘴,刘协连忙打断了他,拿起案上的文书,示意杨奉可以退了。
“你既身列朝堂,请人取个字吧,以后称呼起来也方便。”
“唉,唉。”杨奉连声答应,起身告辞。走到两步,转念一想,自己找谁求字,也不如眼前的陛下合适啊。
倒不是没人能给他赐字,公卿中不乏名臣宿儒,年龄也算是他的长辈。可那些人根本看不上他,热脸去贴冷屁股,不如直接请天子赐字。
将来说出去,也有面子。
“陛下?”杨奉目光炙热,小心翼翼的看着刘协。
“还有事?”刘协抬起眼皮,不解地看着杨奉。
“臣出身寒微,家中长辈皆不知书,也不认识什么名士大儒,这字……没法求啊。”
刘协想了想,觉得有理。“你希望哪位名士大儒为你赐字?朕或许可以出面,为你搓合。太尉杨公如何?他与你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又比你年长,赐字也说得过去。”
杨奉心中失望,却又不好意思直说。看天子神情,他应该是真诚的,并无推脱之意,便鼓声勇气说道:“若能得杨公赐字,自然再好不过。只怕杨公嫌弃,臣是粗鄙之人,倒不怕丢脸,连累了陛下,如何过意得去。依臣之意,不如陛下为臣赐字,也让臣门楣有光。”
“朕?”刘协笑了起来,手指轻叩案几。“倒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不行,等你下次立功吧。”
“为何?”
刘协伸出手指,指指杨奉。“回去想。给你两天时间,想不明白,再来问朕。”
杨奉不好意思地笑笑,躬身退出。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天子的意思,只是不好意思说。
刚刚违诏,还好意思求字?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下次一定不会错过。
杨奉挺起胸膛,龙行虎步的走了。
杨修迎面走来,见杨奉这般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杨奉有点尴尬,不愿意和杨修说话,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傲然去了。
杨修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一旁的郎官。“兴义将军这是怎么了?”
郎官茫然地摇摇头。
刘协听到杨修的声音,大声叫道:“是德祖吗?快进帐来。”
杨修赶紧报名请见,行完礼,拱手笑道:“臣闻陛下大破李傕,欣喜莫名,本想连夜赶来致贺,奈何骠骑将军心中不安。臣与皇甫郦多方安抚,直到今天中午才算结束。”
“哦,你们是怎么安抚骠骑将军的?”
杨修面带得色。
收到段煨和张绣的消息后,张济很不安。
大司马李傕、车骑将军郭汜阵亡,他这个骠骑将军就成了最刺眼的那个。虽说天子履行了诺言,征张绣为羽林中郎将,焉知不是为了对付他而做铺垫。
毕竟他率部来华阴就是为了策应李傕、郭汜,郭汜最后以身赎罪,他却作壁上观。若不是张绣捡了胡封的首级,他一无所获,有过无功。
既然如此,天子完全可能以赏功罚过为由,征张绣为羽林中郎将的同时,罢免他这个骠骑将军。
就算不罢免,贬官三级,让他做一个杂号将军,也是名正言顺的。
毕竟段煨、杨奉等有功之臣也不过是杂号将军,这次因功升职,也就是偏将军一级。
张济盛宴款待皇甫郦和杨修,拐弯抹角的说出了这个意思,请他们向天子进言,保住他的脸面。
“你们如何解说的?”刘协忍不住问道。
他的确想过罢免张济的事,但考虑到那样做有可能逼反张济,只能放弃。现在听杨修这么一说,好像张济也很心虚,未必有反叛的勇气,或许是个机会。
张济这个骠骑将军太刺眼了。
他甚至在想,贾诩一石二鸟之技,搞掉了李傕和郭汜,却没有顺带搞掉张济,会不会是和张济关系更好?
历史上的贾诩离开段煨之后,可是随张济去了荆州。若是交情不好,他不可能这么做。
杨修没有回答,反问道:“陛下有意借此机会罢免张济的骠骑将军吗?”
刘协略作思索。“想过,只是担心张济铤而走险。”
“陛下能有此心,臣佩服。不瞒陛下说,臣当时也想过劝张济主动上书自免,却被皇甫郦劝阻了。”
“皇甫郦怎么说?”
“皇甫郦说,张济与李傕、郭傕一般,无德而居高位,必有祸殃。此次引兵前来,本是助李傕、郭汜威逼陛下,只是为段煨所阻,恶迹未显。陛下罢免他,他逃脱责任,安享富贵,反倒让人以为陛下寡恩。不如顺水推舟,暂保其虚名,使其讨贼,自取灭亡。”
刘协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果然最擅长对付西凉人的,还是西凉人。
皇甫郦这一计,比罢免张济高明多了。
“陛下以为可行否?”
刘协看了杨修两眼,欣然点头。“可行,岂止是可行,简直是可行。”
杨修嘿嘿笑了两声,掩饰不住眼中的得意。“陛下觉得可行,臣就放心了。骠骑将军还在等诏书,没有诏书,他可不敢来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刘协眉梢轻扬。“必须让他来。”
第145章 教化为先
说完了张济,杨修又说起了杨定。
一提杨定,杨修的心情就变得极差,连连摇头。
刘协的心情也不好。
到目前为止,杨定还没有派人来见,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另有想法。
“人各有命,不可强求。”刘协说道:“就按你与皇甫郦商定的方案拟诏,你再辛苦一趟,去见张济,务必请他来参加宴会。”
想到张济在宴会上成为众矢之的的情景,刘协不免有些期待。
杨修随即拟了诏书,由刘协过目后,用了玺,赶往张济大营。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刘协派张绣带一队骑兵同行。他再三嘱咐张绣,一定要请张济前来赴宴,届时还要向他请教军事。
张绣不疑有他,开开心心地去了。
简单地吃了点午饭,刘协开始接见公卿大臣,商讨政事。
庆功宴上要宣布很多决定。在宣布之前,要与相关人员进行磋商,取得基本一致,避免发生激烈的冲突,把皆大欢喜的庆功宴开成了互相争吵的闹剧,不欢而散。
政治协商,一直是华夏政治的传统。
场面上的和谐,来自于事前在原则基础上的反复协商。
这也是刘协来到这个世界正式与公卿大臣接触。之前接触的大多是士孙瑞、魏杰这些将领,讨论也是军事。现在却要接见所有的公卿大臣,讨论的大量事务都与军事无关,而是礼仪等虚务。
比如今天晚上的座次问题。
开府、仪同三司的大司马李傕、车骑将军郭汜死了,还有同样享受开府权利的骠骑将军张济,位次在三公之上。
张济这一次带兵来华阴,明显心怀不轨,其从子张绣甚至还进攻过兴义将军杨奉的大营。
这样的人,还能不能坐在三公前面,就算不罢免他,也该趁势收回这个荣耀,以示惩戒。
刘协听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
三公坐而论道久矣,也只剩下个座位,所以看得格外重。
赵温、张喜关注的不是如何处理张济,而是恢复三公的位次,不想再被张济压着。
面对义正辞严、据理力争的赵温、张喜,刘协有点哭笑不得。
理的确是这个理,但事却不是这个事。
真以为李傕、郭汜死了,凉州人就树倒猢狲散了?
眼开眼睛看看着,如今手握重兵的依然是西凉将领,兵力的八成还是西凉兵。
这时候罢免张济,风险可想而知。
无奈之下,刘协只得施展拖字诀,决定公卿大臣一席,统兵将领一席。
如此一来,司徒赵温即可与骠骑将军张济平起平坐。
“赵公,张公,大战之后,南北军损失很大。”刘协委婉地提醒道。“当养精蓄锐,不宜节外生枝。”
争到了平起平坐的机会,也算达到了主要目的,赵温躬身而拜。
“陛下良苦用心,臣等岂能不知。只是礼乃立身之本,朝廷体面,不得不争。陛下先为贼臣董卓挟制,后为李傕、郭汜所苦,朝廷体面无存久矣。今日幸而陛下英武,大破李傕,正是重振朝廷尊严良机,切不可因一时疏忽,白白错过。”
刘协点头赞同,转而又问了一句。“司徒,李应当任何职为宜?”
赵温早有准备。“臣以为可为杂号将军,臣建议拟号为归义。”
“哦?”刘协不动声色的看着赵温。
投降之前,李应连杂号将军都不是,怎么还要给他升官?
“陛下有所不知。李傕虽以子弟统兵,却分亲疏。其子李式、外甥胡封虽官职不显,却一个统领飞熊军,一个统领精锐部曲。李应虽是从弟,官居中郎将,却不及李式、胡封得到倚重。若能升李应官职,安抚其心,示朝廷既往不咎之意。”
张喜也说道:“李应虽出身凉州,又为李傕从弟,却是诸李之中最好礼义之人。陛下奖掖,可为表率。李应归义,则李暹、李利等小辈自不敢轻举妄动。”
“这么说,李桓也要升职?”
“陛下英明。”赵温、张喜异口同声的说道。
刘协看看赵温、张喜,嚅了嚅嘴,把涌到嘴边的粗话又咽了回去。
看这一唱一合的架势,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啊。
“那李式母子又当如何处置?”
赵温、张喜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傕伏诛,其妻儿本该连坐,但李式有献营之功,死罪当可免。至于如何处置,全看陛下心意。”
刘协点点头。“司徒,司空,有一件事,朕一直没想明白,能否请教?”
“陛下言重了,臣等不敢当。”赵温说道:“请陛下直言。”
“治国当以武力征讨为先,还是当以教化为先?”
“自然是教化。”赵温不假思索。
“朕也这么想。李式既有功,亦有过,的确不太好处理。这样吧,武力征讨的事,朕与卫尉做了,教化的事,就由司徒、司空负责。朕给李式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在司徒府或司空府为吏,教他学些忠孝礼仪,将来也好做人。”
赵温、张喜一惊,下巴差点掉地上。
张喜先反应过来,抢先说道:“司徒学问好,又与李应有旧,不如就由司徒看管。”
赵温连忙摇手。“司空说笑了,我的学问哪有你好。再说了,我已经避李应为掾,再辟李式为吏,怕是不妥。”
看着赵温和张喜互相推辞,刘协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位慢慢讨论,有了结果再告诉朕啊。”刘协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赵张二人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出了帐,两人相视苦笑。
赵温一边走,一边用手肘拱了拱张喜。“你说,这会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
张喜不解。“为何不是陛下自己的主意?我看陛下的意思,应该并无准备,只是临时起意。”
“若真是陛下临时起意,那就麻烦了。他这是……”赵温抚着胡须,叹了一口气。“出奇制胜,一击毙命啊。”
张喜的嘴角抽了抽,深有同感。
看管李式,这可是一个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一不小心,一世英明就毁了。
李式可是朽木不可雕的典型,他那点破事,军中已经传开了。
就算是圣人再世,也教不好这种败类。
第146章 女史蔡琰
蔡琰拿着文稿,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见赵温、张喜摇头叹气,心中疑惑。
她上前见礼。
赵温点头致意,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文稿,顺口说了一句。
“这是新作吗?”
“非也。”蔡琰摇摇头。“这是奉诏为陛下草拟的诏书,庆功宴上要用的。”
赵温惊讶地看着蔡琰。“陛下让你草拟诏书?”
蔡琰有些害羞。“蒙陛下不弃,召妾为女史,承先父遗业,侍候文书笔墨。”
赵温回头看了一眼张喜。
张喜也有点紧张起来。
蔡琰做不做女史,他们不在乎,但承其父遗业这件事有点麻烦。
蔡邕官职并不高,但他的学问极好,最出色的就是史学。从孝灵帝时起,直到去世之前,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是著史。
王允杀蔡邕,有一个关键的理由就是怕蔡邕著谤史,将来在史书上对他不利。
赵温、张喜不像王允那样担心,可是这几年,为了和董卓、李傕等人周旋,难免会做一些屈己从人的事。这要是记到史书里,他们可就遗臭万年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转身离去。
蔡琰不解,却也没多想,转身来到天子帐前,报名请见。
刘协正在帐中得意,听到蔡琰来了,命她进来,随口问道:“你与司徒、司空相熟?”
“臣妾当年随父在京,曾有幸拜见司徒、司空。”
刘协没有多问,从蔡琰手中接过诏书草稿,看了一遍。
蔡琰还算有心,并没有引用太多生僻的典故、字眼,他读起来没什么问题。可若是考虑到届时在场的有一半是半文盲的武夫,这篇稿子还是太雅致了。
刘协想了想,还是坦率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蔡琰垂了头。“臣妾再改过。”
“改是要改的,只是不用过于迁就武人。你迁就不来,强行修改,反倒别扭。”
“那……”蔡琰尴尬不已。
本以为自己用心写了一夜的稿子,一定能让天子满意,没想到还是这个结果。
“你就按史书的标准拟诏,届时朕脱稿宣讲便是。”刘协笑笑。“与那些粗汉说话,朕略有心得。”
蔡琰如释重负。
她写这种稿子的确别扭。
不是她不知道那些粗汉听不懂雅词,而是粗汉能听得懂的话,她实在写不出来。毕竟是诏书,将来要载入史册的,写得太粗俗,丢的不仅是她个人的脸,还有朝廷的脸。
天子这个办法,完美的解决了她的难题。
心情轻松了,蔡琰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臣妾遵旨。”
刘协想了想。“以后称臣即可,不用称臣妾。”
“可是臣妾是女子。”
“既然入仕为官,就都是臣,不要再分男女。你不是后宫女史,而是朝官,将来要写的是国史,不是后宫史。”
蔡琰心中不安。“陛下不弃,臣……感激不尽。只是朝廷自有制度……”
刘协摇摇手。“朕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请陛下垂示。”
“朝廷的确自有制度,但制度并非一成不变。就比如汉初有丞相,如今却无,岂能一概而论。以史为鉴并非复古,而是鉴其成败,取其精华,因时而变。”
蔡琰觉得有理。“陛下所言,诚为至理。”
“朕本该亲览典籍,奈何军政繁忙,怕是没那么多时间。你通读史书,捡其精要,以咨顾问。”
“唯。”
“朕有几个题目,你先记下来,优先考虑。”
“唯。”蔡琰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简和笔墨,端身正坐,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刘协有点意外。“你倒是准备充分啊。”
蔡琰脸色微红。“先父待诏,又好读书,笔墨都是随身带的。臣……自出生起,便随先父流浪江湖,染其习风,已经成了本能。”
她顿了顿,又道:“臣能重操旧业,再执笔简,乃陛下恩德所赐。臣,铭感五内,此生不敢忘,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刘协摆摆手,推过一杯水,示意蔡琰喝口水,平复一下心情。
劫后重生的人更知道感恩,唐姬如此,蔡琰如此,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关东百姓也如此。
蔡琰谢了恩,接过水,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泪珠,重新拿起笔墨。
刘协拟了几个题目:
一是有汉四百年的制度变迁。汉承秦制,如何一步步演变成今天这般,其中利弊如何,又当如何改进,以适应当前的形势。
二是学术变迁。以儒学为主,包括道法各家的学术是如何变迁的,其中又有哪些有利,哪些不利,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又该如何纠正。
三是当前形势。要着眼于天下,分析各地经济民生、风土人情,为朝廷制定平定天下,中兴大汉做资料上的准备。
刘协最后又关照了一句,重点研究《太平经》,看看是什么吸引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跟着造反。
他很快就要去河东,与白波军接触。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好理论上准备。
“陛下要去河东?”
“是啊,你觉得可行否?”
蔡琰沉吟了片刻。“臣在河东不足一年,且足不出户,了解有限。不过曾听先父说过,河东虽在司隶,却与河内、河南不同,恐怕不是合适的龙兴之地。”
“有何不同?”
“陛下能说得出几个河东籍的大臣?”
刘协仔细想了想。结合两世记忆,除了那些在后世闻名的徐晃、裴潜等人,他想得起来的也就是卫青和霍去病、霍光。
与并称三河的河南、河内一比,河东就像是妾生庶子。
“这是朝廷有意为之,还是地理所限?”
“臣一时也说不清楚,但河东虽无世家,却多豪族。地近匈奴,筑堡自守者比比皆是,是以不惧官府,对朝廷也无太多忠心。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陛下去河东,如何与豪强相处?”
刘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只知道历史上的刘协虽然经过河东,却没有留在河东,以为当时的他不知道天下大势,一心想回洛阳。现在看来,河东对朝廷没什么向心力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第147章 与狼共舞(鹤舞白沙盟主加更)
但刘协并没有因此改变计划。
河东还是要去的。
他本来也没指望河东豪强,他的希望是白波军。
如果按照光武皇帝的故事,依靠地方豪强的支持中兴大汉,那河东的确不适合。
这不仅是蔡琰的观点,可能也是很多大臣的观点。
杨彪、士孙瑞之所以没有反对,不见得就是看中了河东——他们比蔡琰更了解河东的情况——而是当时无处可去,只有河东可能落脚。
可是站在更高的维度来看,河东不仅可以去,而且非常适合。
豪强据堡自守,普通百姓四处逃难,抛荒的土地更好用来安置白波军,屯田养兵。
何况河东还有盐铁之利。
刘协让蔡琰多收集一些河东的资料,做好准备。
蔡琰一一应了,又说了一些细节,起身告退。
蔡琰被困西凉军中数年,自然没有随身衣物,她现在穿的都是唐姬的衣服。从背后看,与唐姬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不知道她穿上官服是一副什么模样。
应该不会比影视剧里的上官婉儿差吧。
朕若能中兴大汉,一脚跨过魏晋南北朝,直接进入大唐盛世,岂不美哉。
虽然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一试。
——
夕阳西下,杨定站在将台上,一次次的拍着栏杆,长吁短叹。
天子御营方向一片平静,他期盼的使者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此时此刻,他无法期望天子使者的出现,哪怕是下诏降罪,也比现在这样悬着好。
他派人去御营打探过消息,想找杨修帮忙,却听说杨修不在御营,去了骠骑将军张济大营。
很多人看到杨修在张绣的陪同下向东去了,确凿无疑,并非杨修避而不见。
派去的人没找到杨修,却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天子将在今晚召开庆功宴。
“庆功”二字,又给了杨定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这一战之激烈,即使他远离战场也能感觉得到。天子亲自上阵搏杀,手刃李傕。士孙瑞被甲骑冲击,阵地崩溃,险些阵亡。射声营射空了箭矢,拔刀上阵肉搏。
人人都拼了命,只有他杨定养精蓄锐,看了个寂寞。
原本以为两败俱伤,自己不可或缺,没想到天子上阵,一举扭转形势,不仅击杀了李傕,还迫使张济俯首称臣。
自己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
功劳都是别人的,只有耻辱是自己的。
杨定心里也清楚,部下对他意见很大。一部分是觉得他错过了立功的机会,别人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着。一部分是觉得他忘恩负义,对不起天子的殷切希望。
天子为了给他送粮,不惜命令南北军主动出击。
他却见救不死,想渔翁得利。做人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西凉人也不能接受。
面子可以不要,生死却不能掉以轻心。
杨定下令全军戒备,以防天子命人来攻。
不用天子出手,想用他的人头邀功的比比皆是。
甚至他身边就有。
杨定越想越不安,冷汗浸湿战袍,一重又一重。
他叫过两个亲信,哑着嗓子说道:“你们一个去御营,求见郭侍郎;一个去张济的大营,求见杨侍郎。快去!”
两个亲信不敢怠慢,匆匆下了将台,翻身上马,飞驰出营。
——
刘协与贾诩对坐,说些天南海北的闲话。
天色将晚,庆功宴即将拉开大幕。有资格参加宴会的人几乎都到了,在外面搭好的席中就坐。大家心情都不错,呼朋引伴,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郭武走了过来,见贾诩在座,神情有些迟疑。
贾诩识趣的起身。“陛下,臣去见见故人。”
刘协点点头。他重视贾诩,但贾诩的身份只是一个侍中,是不够资格坐在近处的。他提前将贾诩请到帐中说话,也是为了表示对贾诩的亲近,不能以席位坐次为标准。
“李应、李桓那里,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这是臣应尽之职。”贾诩含笑拱手,转身去了。
郭武近前,低声说道:“陛下,后将军杨定派人来了。”
“是么,说些什么?”
“后将军后悔莫及,想当面向陛下请罪。”
刘协哼了一声。
都到这时候了,杨定还在玩心眼。他真想请罪,何必要派人来试探,直接上书即可。派人来问,自然是想保住官爵,参加这场庆功宴。
只要不免职,又参加了庆功宴,他就可以自诩为有功之臣。
“你觉得呢?”
郭武沉默了片刻。“杨定抗诏,见死不救,依律当诛。只是臣此战能立微末之功,除了陛下英明,也有杨定一分功劳。若不是他赠臣精甲,臣迎战飞熊军游骑时或许就阵亡了。于公于私,臣不能不言。”
刘协仔细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处杀杨定的时候,他只是想敲打敲打杨定。
杨定虽然可恶,终究还是有点功劳的。
如果不是他牵制了李式,李傕中军尽出,形势将更加严峻,能不能有翻盘的机会,真不好说。
既然杨定求到了郭武面前,想来他也清楚其他西凉人是不会帮他的。
借这个机会,让郭武还了杨定的人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派人去求杨修了吗?”
“派了。”
“你去找杨修,让他去见杨定。”
郭武会意,深施一礼。“谢陛下。”
等郭武出了帐,刘协起身,在帐内来回转了两圈,依然有些意难平。
这一战看似大胜,情况有所改观,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变化,至少目前还没有。
必须尽快离开华阴,赶赴河东,摆脱被西凉军包围的不利局面。
与狼共舞,听起来很浪漫,身临其境才知道恐怖。
“陛下,时辰已到。”身着朝服的太常王绛走了进来,大声说道。
“骠骑将军到了吗?”
“该来的都来了。还有很多没有资格参加,却想朝见天颜的,都在塬下,等候陛下接见。”
刘协笑笑,转身招呼道:“皇后,准备好了吗?”
“臣妾准备好了。”伏寿应声道,掀门轻掀,脚步袅袅,从内帐走了出来。她含羞带怯,偷偷地看了刘协一眼,又向王绛颌首致意。
王绛躬身施礼,转身出帐,在帐门外站定,气运丹田,放声高呼。
“天子驾临——”
武官以骠骑将军张济为首,文官以司徒赵温为首,纷纷起立,拱手施礼,齐声大呼。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48章 庆功宴上
刘协举起手,向众臣示意。
虽然被白玉串珠挡住了视线,刘协还是能感受到众臣掩饰不住的兴奋。
自从董卓入京以来,他就没见过类似的情绪。
他们压抑得太久,太需要一场胜利。
塬上海啸般的欢呼嘎然而止,塬下的欢呼又继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感受着无数人的热切的目光,刘协忽然有些紧张。
这可是真正的万众瞩目。
他悄悄地握紧了手。
手心全是汗。
好在这件朝服虽然有点小,袖子却足够长,将他的小动作藏得严严实实。
“陛下。”伏寿感觉到了刘协的紧张,将手伸了过来,扯了扯刘协的袖子,轻声笑道:“他们都是陛下的臣子,不是穷凶极恶的西凉兵。”
刘协微微侧脸,想看一眼伏寿。脑袋微微一动,眼前的白玉珠串就晃动起来。
他连忙停住,只是将手伸了出去,隔着袖子,握住了伏寿的小手。
伏寿轻轻的挣了挣,没有挣脱,便也放弃了挣扎。
两人携手向前,在王绛的引导下就座。人坐下了,才想起还没让大臣平身,又不好起身,只好挺身坐着,说了一声:“众卿平身。”
王绛随即朗声说道:“陛下口谕,众卿平身,就座。”
众臣见刘协自顾自的坐下了,正自疑惑,听了王绛此言,方才释然,纷纷落座。
赵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不禁心中酸楚,不由自主的落了泪。
自天子登基以来,就没有过这么大的场面。天子年幼,又没有实际经验,在礼节上难免有疏忽。
大汉这几年太不容易了。
赵温的席位就在刘协的左手。见赵温落泪,刘协以为他有什么委屈,又想趁机进谏,心里有些腻歪,却不得不主动发问,以示关心。
“司徒,这是何故?”
赵温原本还能勉强忍着,听得天子发问,不禁放声大哭。
“自先帝大行以后,大汉屡经劫难,人人自危。臣等无能,不能护持陛下,使陛下屡受贼臣欺凌,朝廷尊严扫地。幸而上苍不弃,火德延续,陛下英武,大破李傕。臣五内振动,不能自己。君前失礼,请陛下治罪。”
赵温说了一半,不少大臣便跟着哭了起来。有的伤感垂泪,有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胸顿足。
坐在刘协右手首席的骠骑将军张济如坐针毡,神情尴尬之极。
刘协听了,也有些心酸。
这些大臣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心思,但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抛弃朝廷,本身就不容易。
“诸君不弃朝廷,朕甚是感激。”刘协起身,走到赵温面前,弯腰将赵温扶了起来,又面向众臣。“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又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今日之苦难,正是明日之辉煌所本。”
他举起酒杯,大声说道:“朕不敏,愿与诸君同心,再兴大汉,共建太平。”
众臣纷纷举杯。“臣等愿与陛下同心,再兴大汉,共建太平。”
张济也举着酒杯,只是声音不大,底气严重不足。
刘协看在眼里,却不说破。
刘协归座,赵温抹干了眼泪,上前敬酒,献祝辞。
众臣的心情渐渐平复,程序又回到了正轨。
赵温、张喜敬完酒,以大司农周忠为首的九卿上前敬酒。
张济坐在对面,神情不安。
按理说,他这个骠骑将军位在三公之上。要敬酒,也是他先敬。可是从收到位次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个骠骑将军已经不在三公之上,此时此刻,看到这个局面,他除了忍气吞声,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他能做点什么,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低估了形势的严峻。
很显然,天子大破李傕之后,威望陡增,已经不能再将他当作不懂事的小皇帝。从他的表现来看,他或许有些生涩,却拥有足够强大的魄力,有英主之气。
难怪连李傕都死在他的手上。
见九卿敬完酒,张济起身,与夫人邹氏一起,端着酒杯,来到刘协面前。
“骠骑将军臣济,拜见陛下、皇后殿下。”
邹氏也跟着行礼。她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显得有些局促。
相比之下,倒是伏寿落落大方,尽显皇后风范。
喝完酒,张济正准备回席,刘协叫过侍酒的郎中,让他给张济添了一杯酒。
酒其实都是一样的酒,只不过是从他专用的酒壶里倒出来的,意义便大有不同。
张济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连忙双手捧杯,生怕洒出一滴。
有了这杯御酒,他就有足够的底气向别人宣布圣眷不衰。
“陛下,这……臣……臣真是……”
刘协笑笑,将手中的酒杯与张济轻轻碰了碰。
“将军虽然没有参战,却也是有功之人。若非羽林中郎将率精骑突阵,斩杀胡封,只怕李傕还能再坚持片刻。将军教导有功,为国育才,朕当敬将军一杯,聊表敬意。”
张济尴尬地笑着,无言以对。
他又不傻,岂能听不懂天子的言外之意。
你能坐在这里喝酒,不是因为你有功,而是张绣有功。
这一次放过你,下一次再犯,就不会有人救你了。
他只能捧起酒杯,一饮而尽。“老臣何其有幸,能为陛下效劳。之前为人所误,多有不当,还请陛下恕罪。从今日起,老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当真?”刘协含笑看着张济。
张济一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都是场面话,天子怎么当真了。
你这句“当真”问的是为人所误,还是唯你马首是瞻?
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面前,老臣岂敢妄言欺君。这都是老臣的肺腑之言。”
刘协点点头。“朕还真有一件事,要拜托将军。”
张济心中一紧。“不知陛下说的是?”
刘协拍拍张济的手。“酒宴之上,不便详言。明日将军来见朕,朕与将军细谈。”
张济不明所以,只能点头答应。
刘协转头看向邹氏,轻声笑道:“骠骑将军乃是国之干城,他的健康就托付给夫人了。待他日骠骑将军功成,朕当赐夫人诰命,荣耀门楣,恩泽子孙。”
邹氏措手不及,慌乱地答应着,脸色绯红。
刘协看得真切,不禁暗笑。
果然是丰韵犹存,难怪阿瞒把持不住。
第149章 姗姗来迟
回到席中,张济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天子明显对他有意见,只是忍着不发。
为什么忍着?说不清。
也许是想饶他一次,不和他计较,也许是忌惮他的实力,不想节外生枝。
天子说有事让他做,还很重要,却又不直说,让他明天请见。
这是故意吓他,还是的确重要,要和他单独说?
张济说不清楚,一会儿觉得天子器重自己,要倚以重任;一会儿又觉得天子可能给自己挖坑,应该多加小心。
邹氏却有些兴奋。
她一边看着接受诸将庆贺的天子,一边想着天子刚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前途光明。
李傕、郭汜已死,丈夫张济就是官职最高的将领,天子加以笼络也是自然的事。如果张济立了功,自己就会成为诰命夫人,将来若是生了儿子,还能荫泽子孙。
想想都开心。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还没生儿子。
邹氏斜眼看了看张济,悄悄地抿了抿嘴唇,挑起一抹浅笑。
张济之后,段煨、杨奉等人依次上前敬礼。
比起心神不宁的张济,他们明显要轻松得多。
从座次的安排上,他们便心中有数,功劳有多大不好说,至少不会有过。
酒过一巡,太常王绛刚准备宣布下一个流程,刘协打了个手势,将王绛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
王绛迟疑了片刻,走到赵温、张喜身边。
“司徒,司空,陛下要向文武家眷致意。”
“为何?”赵温眉头微皱。
“陛下说,此战能胜,不仅得益于将士用力,也得益于家眷支持。若不是他们忍饥挨饿,每日仅食一餐,将粮食省出来供应将士,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赵温和张喜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起身走到九卿席中,与士孙瑞商量了几句,最后点了点头。
王常回到刘协身边,点点头,转身面向大臣,清清嗓子,大声说道:
“陛下有诏,此战能胜,一是将士不惧牺牲,与敌死战;二是家眷齐心,节省资粮。今日庆功,既赏将士,亦赏亲属。”
文武官员见赵温等人商议,便知有事,而且是大事,否则不会让三公九卿如此郑重。现在听说是天子要向他们的家眷致意,多少有些意外。
但没有人会反对。
刘协向伏寿示意。两人起身,穿过文武官员之间的通道,来到御营外。
文武大臣不敢怠慢,纷纷起身,随着天子走出大营。
王绛抢先一步,派人到各营通报。原本就有不少人在营外观望,如今听说天子要专程出程,向他们表示感谢,个个兴奋莫名,都从帐中赶了出来,摩肩接踵,挤在一起,等着欣赏天颜。
既为了安全,也为了大家能看得更清楚,王绛安排一些郎官手持火把,站在天子两侧。
塬上的官员家眷大多都见过刘协,对皇后伏寿也不陌生,可是此时此刻,见皇帝、皇后盛装而来,雍荣华贵,与平日的平易近人大不相同,顿觉大开眼界。
这才是皇家气派。
王绛连声招呼着,让一些大臣的家眷近前来,又让人给他们倒上酒。
刘协举杯,发表致词,向这些大臣们的家属表示感谢。
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听到天子亲口向自己表示感谢,这些家眷们还是非常激动,捧着酒杯,热泪盈眶,一时间山呼万岁。
大臣们见了,心中也有些异样,觉得之前吃的苦都值了。
敬完大臣家眷,刘协又来到塬边,向普通将士的家眷致意。
站得这么高,又没有扩音器,他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好在王绛反应迅速,及时派人到各营宣布消息,表达了天子的感激之情。是以无数人站在塬下营中,看着塬上的刘协、伏寿,不用他们说一个字,便激动得欢呼起来。
正与家眷一起庆功的将士尤其开心,尽情享受着妻儿崇拜的目光,就连身上的伤疤都成了荣耀。
塬上塬下,欢呼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气氛达到了高潮。
——
杨定勒住了坐骑,惊讶地看着前面的御营。
夜色之中,塬上火把成列,像是一道金边。
在这道金边的中心,站着一群人,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身影,杨定还是猜出了那是谁。
“杨侍郎,这是……”杨定转身看着杨修。
杨修其实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听到这响彻云霄的欢呼声,知道不是坏事。
“既是庆功宴,气氛自然热烈些。将军还是快些走吧,若是赶不上,可就白来了。”
杨定尴尬地点点头,催马急行。
杨修来到他的大营,传达了天子诏书,命他立即前去赴宴,他这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再从杨修口中听说张济依然是骠骑将军,只是座次不再在三公之上,他就更放心了。
比起心怀不轨的张济,他最多是消极怠战。
张济都没什么事,他就更不会有事了。
赶到塬下,杨定让亲卫在塬下等候,自己跟着杨修上了塬。
刘协刚刚向将士家眷致完意,回到席上,正准备进入下一个议程:宣布赏赐,见杨定匆匆赶来,不禁笑了一声。
“将军虽姗姗来迟,终究不算太晚。”
杨定神情窘迫,只能佯装听不出刘协的意思,拱手致意。
一旁的张济听得真切,心中暗笑。
天子终究是少年心性,哪怕是不再追究杨定的责任,也要在出言讥讽两句。
不过这样也好。说出来,免得藏在心里,互相猜忌。
刘协给王绛使了个眼色。
王绛着人领杨定入席,与董承同席。
杨定经过段煨面前时,段煨轻笑了两声,转头与身边的杨奉说话。杨定感到了段煨的得意,却无可奈何。
他一向与段煨不和,这一次段煨有功,他却犯了错,今后少不得要看段煨脸色。
入座之后,杨定还没来得及喝口酒,润润嗓子,王绛便大声宣布,由侍郎丁冲宣读功劳薄,以及诸将赏赐。
杨定没太在意,反正封赏都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他自顾自地喝起了闷酒,三杯酒刚下肚,他就听到了他最不想听的名字。
“宁辑将军段煨,迎驾有功,护土有劳,驰援及时,诏拜前将军,阆乡亭侯。”
没等杨定反应过来,王绛又大声读道:“兴义将军杨奉,迎战李应,斩首两千三百余,诏拜左将军,冀亭侯。”
“安集将军董承,迎战郭汜,斩首三百余,诏拜右将军,高阳亭侯。”
杨定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个位置。
第150章 赏功罚过(找狗粮的二哈打赏加更)
段煨、杨奉、董承起身谢恩。
坐在他们两侧的张济、杨定突然变得极其显眼,无数双目光看了过来。
有鄙视,有快意。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尤其是杨定。
他原本就是后将军,此战若能立功,再进一步,郭汜阵亡后腾出来的车骑将军也许就是他的。
但他错过了这个机会。
看到张济、杨定这两个人,不少人由衷地不屑。
西凉人就是西凉人,粗鄙无礼,目光短浅,更不识天命。
相比之下,段煨简直是异数。
杨定后悔莫及,恨不得自己没有来。早知如此,还不如躲在大营里清静。
段煨三人谢恩完毕,回席归座。
王绛随即又宣布了几名降将的封赏。
郭汜虽有不臣之举,但最终能幡然醒悟,力战身亡。朝廷忘功记过,以其子嗣爵。
副将谢广,力战有功,拜裨将军。
李应拜归义将军。
李桓拜行义将军。
封拜完几个降将,随即封赏立功将士。
功劳最大的是郭武,数次冲阵,斩将夺旗,列为首功,拜骑都尉,都亭侯。
其次是徐晃,拜奉车都尉,高梁亭侯。
其余诸将,各有封赏。
其中魏杰从子魏猛,以身报国,追赠校尉印,以子弟一人为郎。
封赏都是事先与公卿大臣协商好的,虽然有些分歧,但大体上符合赏功罚过的原则。
诏书颁布完毕,群臣齐声祝贺。
舞乐起,真正的狂欢开始。
汉人好酒,善歌舞。在互相的感染下,就连司徒赵温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起身属舞。
看着一群白胡子老臣翩翩起舞,刘协表示承受不来,索性退席,让他们玩个痛快。
——
“陛下,后将军杨定求见。”刚被拜为侍中的杨修跟了进来。
刘协指指坐席,示意杨修就座。“德祖,这些天辛苦了。”
杨修眉开眼笑,连声谦虚。
这几天辛苦是真辛苦,但一下子由侍郎升为侍中,足以酬报他的付出,甚至超出他的预期,让他承受不起。
“陛下错爱,臣愧不敢当。今后当兢兢业业,为陛下奔走。”
刘协微微点头。
杨修的提拔幅度的确有些大。相比之下,丁冲入职更早,功劳更大,也不过是升为侍中而已。
之所以这么做,是给杨彪一个补偿。
这一次士孙瑞立下战功,按照之前的约定,是要升任太尉的。现任太尉杨彪要么升为有名无实的太傅,要么改任他职,反正太尉是不能做了。司徒、司空暂时无缺,也就意味着杨彪要脱离三公行列。
虽然这是杨彪自愿的,但朝廷必须给出一定的补偿,以便向群臣交待。
超擢杨修,就是补偿之一。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将杨家牢牢绑在大汉战车上的措施。
端了我的碗,食了我的禄,你以后就是汉臣,只能为我卖命。
“此战虽险胜,但形势尚未有根本改观,你我君臣不可大意。”刘协提醒道:“三五天内,清理完战场,就必须离开华阴。去河东还是去关中,大臣们有些异议,你如何看?”
杨修眼神闪了闪。“长安曾是西京,关中又有地利可用,高皇帝曾以关中开大汉四百年基业。若陛下暂时不回洛阳,关中的确是个选择。只不过去年大旱,李傕、郭汜为乱,关中十室九空,现在去关中,怕是无法自立。”
“你建议去河东?”
“两害相权取其轻,臣建议去河东暂时立足。一来河东近洛阳,可慰大臣思念故京之情。二来河东近太原、上党,陛下据并州,派大臣驻关中,遥相呼应,未尝不可。”
刘协不置可否,示意杨修引杨定进帐。
片刻之后,杨定入帐。
刘协已经脱了朝服,换上常服。多了几分帝王威严,却多了几分随和。
杨定莫名的轻松了几分。
见礼完毕,刘协随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示意杨定坐下说话。
杨定怯怯地就坐,再次伏地请罪。
“将军,你让朕很失望。”刘协直言不讳。
既然杨定厚着脸皮请见,又主动请罪,他也就不用客气了。
赏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办法,罚过同样也是,就看用什么手段。
最怕的是表面相敬如宾,背地里下死手。
“臣愚昧,臣有罪。”杨定连连叩头,泣不成声。
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他不能白来一趟,两手空空的回去。
他自己可以不加官晋爵,部下却必须得到一些赏赐。多少是一回事,有和没有是另一回事。如果他不带点赏赐回去,部下会因此离心离德。
“起来吧。”刘协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很多。“下次再这样,你我君臣就不用见面了。”
“唯。”杨定如逢大赦。片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臣再也不敢了。”
“军功簿准备好了吗?”
杨定从袖子里取出准备好的军功簿,双手递了过去。
刘协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看。他将军功簿放在案上,将手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
“这一战胜得惨烈,南北军损失很大,卫尉营被甲骑冲击,折损过半。”
杨定微怔,心情复杂得无比复加。
这和他当初的预料相符,唯一的变数就是天子亲自出战,挽回了形势,他的计划也就落了空。
现在把柄落在天子手里,天子要从他的部下抽调精锐,他不给都不行。
他不给人,天子就不予赏赐,他的部下可能会直接杀了他。
可若是给了人,他的实力就会大大削弱,以后就更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了。
是退一步,还是硬扛?
短暂的犹豫之后,杨定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刘协,随即做出了决定。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连李傕都斗不过天子,他又何必自寻死路。
这次他几乎没有参战,立了功,有资格将名字受赏的将领也不过十几人。
“唯陛下所愿。”
刘协满意地点点头,曲指轻叩案上的军功簿。
“这里面的人,朕要一半。”
杨定心中一疼,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天子会将军功簿上的人全部要走,给他留一半,已经是意外之喜。
“谢陛下。”
刘协哼了一声,翻开军功簿,扫了一眼,仔细阅读起来,然后拿起笔,在需要调入南北军的人名上一一勾过。
第151章 给个机会(鹤舞白沙打赏加更)
从各营抽调精锐补充到南北军,并不是针对杨定一人。
事实上,除了段煨,刘协要从每个西凉将领军中抽调精锐,重建南北军。
区别只在于人数多少。
这既是削弱西凉将领的实力,也是增强西凉人的向心力。
一味排斥甚至敌视西凉人,只会将所有的西凉人都变成敌人。
至于将西凉人吸纳入南北军后,如何教化他们,那就是士孙瑞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他们要掌握兵权,刘协就让他们掌握兵权,看看他们能不能掌握得住。
这既是尝试,也是考验。
勾选完名单,刘协放下军功簿,轻描淡写的问了一个问题。
“将军可知为何董承能够击败郭汜,杨奉能够击败李应?”
“自然是陛下英明,用兵如神。”
“是真心话?”
“臣不敢欺君,句句属实。”或许是觉得这句话的确有点假,杨定又补充了一句。“臣初闻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次是巧合,两次都是巧合的可能性太小了。虽然臣不明白陛下是怎么做的,但臣相信这是天命,非陛下不能为。”
“其实也简单。如果你想学,朕可以教你。”
杨定诧异地看着刘协。“陛下的用兵之道,臣也能学?”
“董承、杨奉能学,你自然也能学。”
迟疑了片刻之后,杨定还是安排不住好奇心。“呃……怎么学?”
“将士同心,各尽其能。”
“将士同心,各尽其能?”杨定沉吟着,眼神闪烁,搞不清刘协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两句自然没有错,谁都能说,可是怎么用,这才是问题所在。
“不懂?”
“臣愚昧,确实不懂,还请陛下点拨。”
“虽说大道至简,但这还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这样吧,朕给你安排一个军师,协助你练兵,如何?”
杨定顿时警惕起来。“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位贤能?”
“你希望是谁?”
杨定犹豫良久,试探地说道:“若是陛下允许,臣希望是杨侍郎,哦,现在是杨侍中了。”
刘协露出一丝迟疑,思索半晌,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就杨修吧。不过他是朕之肱股,不能一直留在你的军中。以三月为期,不论成与不成,三个月后,他必须回到朕的身边。”
杨定正中下怀,连连叩谢。
他才不希望身边总有一个天子的耳目呢。
——
送走杨定,刘协取出一枚竹简,在待办事务上划去一条,又记了几个字。
杨定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可以考虑张济了。
相比于只有几千人马的杨定,步骑过万的张济更要小心处理,以免弄巧成拙。
如何安顿张济,他还没找到最佳方案,只是做了一些必要的铺垫。
他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和贾诩先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哪怕不采纳,也是对贾诩的尊重。
刘协派人将杨修叫了进来,先向他通报了刚才与杨定商量的结果。
杨修兴致勃勃。“多谢陛下信任,臣愿往。只是臣对练兵知之有限,还望陛下点拨一二。”
“其实很简单。”刘协笑了起来。“在杨奉营中,你也看到了,不同级别的将领眼界不同,有其长,必有其短。你的作用就是调和其间,让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最后整合到一起,就能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
杨修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说,重点要发挥普通士卒的能力?”
“庶几近乎,惜未中也。”
“那……”
“你不要急着问。先去做,届时你自然明白。朕相信,以你的聪明,三个月内,一定能找到答案。”
杨修看了刘协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上一个问题还没找到答案,天子又给他出了一道新题。
“贾文和还在席中?”
“在。”杨修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可真是宠辱不惊,深不可测。举座皆欢,唯他独坐。来者不拒,去者不留。风言过耳,唾面自干……”
“这就是岁月的历练。”刘协扬扬手,示意杨修别吐槽了,去请贾诩进来。
杨修起身去了。
时间不长,贾诩来了,果然如杨修所说,眼神平静如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先生从容,令人佩服。”刘协说道。
“此情此景,早在臣预料之中。没有意外,自然从容。”贾诩淡淡地笑着,从容落座。“倒是陛下处理起政务来也如此沉着,倒是令臣大感意外,不亚于陛下出击之时。”
刘协看了贾诩两眼,诚恳地说道:“先生若有批评,不妨直言。”
贾诩忍俊不禁,微微一笑。“陛下多虑了,臣是肺腑之言,并非以退为进,以迂代直。”不等刘协解释,他又说道:“陛下召臣进见,想必是为了杨定、张济?”
“杨定的事,朕已经做了安排。张济的事,正要与先生商量。”刘协简要的说明了对杨定的安排,最后又说回张济。“先生以为,当如何安置张济为宜?”
贾诩眉心微蹙,没有直接回答刘协的问题。
“陛下有意保全杨定?”
“若他能改过自新,朕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那陛下何不也给张济一个机会?”
“朕可以给他机会,只怕他不肯改过。”
刘协也不隐瞒自己想搞掉张济的心思。
在贾诩面前作伪没有意义,不如坦诚些。
贾诩点点头。“张济的确旧习难改,但他近过半百,又有娇妻,活不了几年。张绣正当少壮,只要引导得当,完全可以成为陛下的鹰犬,至少为陛下效力二十年。陛下有意平定凉州,张绣这等骑将可遇不可求,不宜因小失大。”
刘协多少有些意外。
如此直接地为张济求情,不像贾诩的风格。
但他觉得贾诩说得有理。
真要把张济弄死了,哪怕他做得隐晦,让人找不到把柄,但只要张绣起了疑心,在心里埋了刺,以后花再大的心思,都很难得到张绣的忠诚。
为了一个垂垂老矣的张济,丧失了正当壮年的张绣,这未免太可惜了。
张济虽有不良动机,毕竟没有造成事实。诛心是痛快,却也会丧失人心。
李傕不就是这么众叛亲离的。
刘协打定了主意,说道:“那就依杨定之例处置?”
“陛下圣明。”
“谁为军师?皇甫郦?”
贾诩摇摇头。“皇甫郦威望太大,有夺兵之嫌。陛下还是派个文臣为好。”
第152章 强人所难
刘协不解地看着贾诩。
“陛下,请听臣一言。”贾诩欠了欠身,神情恳切地说道。
刘协收敛心神,示意贾诩继续。
“西凉百姓粗鄙少文,豪强亦以勇力为先。纵使心无恶意,也难免言辞粗鄙,举止荒疏。非生性本恶,乃教化不足之故。陛下既以力服,继以德化,方能使将士知忠孝仁义,虎狼之兵化为王者之师。”
刘协有点反应过来了。
英雄所见略同,贾诩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其实汉代军中本就有德育一说,军中将士需要读《论语》《孝经》之类的入门儒书,只不过人浮于事,政策大部分都挂在墙上,没有落实到行动中去。
凉州连读书人都找不到几个,更别说普通将士了。
所以西凉兵的战斗力很强,军纪也一塌糊涂,祸害百姓比杀敌更在行。
不是西凉人天生是野兽,而是他们缺少教化。
刘协将这个当成对士孙瑞等人的考验,就像他要求赵温、张喜去管教李式一样。贾诩也看出了这一点,但他少了几分个人意气,希望朝廷建立制度,系统性的解决问题。
这当然是为西凉人考虑,却不是为某个西凉人考虑。
“先生觉得谁适合?”
“丁冲。”贾诩说道:“丁冲既熟悉儒术,又知兵事,能提刀上阵杀敌,非普通儒生可比。他去张济营中,当能与将士相处,得其欢心。”
刘协赞同贾诩的观点。
就他身边几个读书人而言,丁冲的确是最放得下身份的,比杨修还擅长与普通将士相处。在董承、杨奉营中时,他就能与普通将士打成一片,最后干脆与他一起上阵杀敌。
这样的人去张济营中,开展工作会比较顺利。
“如先生所言,丁冲是个不错的人选。”刘协接受了贾诩的建议。“希望张济能体会朕的一片苦心,也不要辜负了先生今日所言。”
贾诩正色道:“张济或许会辜负陛下,但凉州人不会。”
“但愿如此。先生以为,当置张济于何地为佳?”
“南阳。”
刘协心中一动。“南阳?”
“陛下欲平定天下,一要兵,二要粮。南阳号为粮仓,若能据而有之,陛下就有了立足之本。且南阳既能遮蔽关中,又能掩护洛阳,必兵家必争之地,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刘协深以为然。
贾诩就是贾诩,眼光毒辣。
历史上的张济去南阳,或许就是听了他的意见。只可惜张济命不够硬,刚到南阳就挂了。
如今形势有变,张济以朝廷的名义去南阳,应该能顺利些,或许可以活得长一点。
对他来说,如果能将南阳控制在手中,的确大有好处。
刘表虽然和其他割据一方和诸侯不一样,始终对朝廷保持恭敬,时不时地贡献,终究不如朝廷直接控制南阳来得稳妥。
占据了南阳,关中、洛阳也安全得多,将来发展起来也方便。
刘协甚至想问贾诩想不想去南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诩还是留在身边最安全。
——
一连数日,士孙瑞、魏杰等人忙着从各营抽调精锐,重建南北军。
有了新鲜血液,不仅卫尉营、步兵营满员,就连三个骑兵营都得以恢复编制,满血复活。
骠骑将军张济接受了安排,以丁冲为军师,率部向南阳进发。
刘协随即安排左将军杨奉率部进驻弘农,并派人渡河,联络太尉杨彪和白波军,做好渡河的准备。
关于朝廷该去河东,还是该回长安,又或者该继续前往洛阳,公卿大臣发生了分歧,争论得非常激烈。说得激动时,双方甚至卷起了袖子,准备开打。
作为皇帝,刘协没有直接参与讨论。
皇帝在场,大臣们不免要收敛些,交流得不够坦率,不够深入。
——
上党,泫氏,长平亭。
钟繇伏在马背上,扬鞭策马,急速前进。
几个侍从紧随其后,不时向后看。
两名骑士正在追来,一边追一边扬声大呼。
“钟君留步,钟君留步。”
钟繇叹了一口气,勒住了坐骑,不动声色的示意侍从提高警惕,做好交手的准备。
他奉命赶赴上党上任,道经河内,劝说张杨时耽误了些时间。进入上党不久,他一路急行,不知道超过了多少人,这两骑却越跟越近,如今又出声招呼,显然不是同路这么简单。
说话间,两名骑士追了上来。一人策马冲到钟繇前面,拦住去路,一人翻身下马,赶到钟繇马前。
“钟君,在下郭启,阳翟郭氏子弟,奉郭君元则之命,来请钟君留步。”
钟繇吃了一惊。他还以为是劫道的,没想到是郭图派来的。
郭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郭元则?他在何处?”
“以里程计,现在应该在高都境内。”郭启苦笑。“钟君走得这么急,是有要事?郭君途经河内,闻说钟君经过,想与钟君一会,特命我等来追。我追了三天,总算追上钟君了。”
钟繇心中更加不安,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异样,笑道:“郭君途经河内,这是往何处去?”
“去弘农,见天子。”
郭启说着,伸手来牵钟繇的马缰。钟繇的侍从神色微凛,刚要喝斥,钟繇不动声色的摇头制止。他顺势翻身下马,在路边的大石上坐定,从容不迫地掸了掸衣摆。
他认识郭启,也见过郭启同行的骑士,是一个有名的游侠儿,剑术过人。
郭图派这两个人一路追到这里来,显然有令在先,不容他轻易推脱。
张杨原本就有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现在郭图又到了河内,张杨勤王的可能性又降了几分。
天子的希望又少了几分。
“郭君要见我,不会是叙旧吧?”钟繇笑道:“我有急事要办。若是郭君没有急事,我可以修书一封,请足下带给郭君。”
“郭君是不是叙旧,我不清楚。”郭启笑得很温和,握着马缰的手却不放松丝毫。“我奉命行事,请钟君稍驻两日,等等郭君,还望钟君体谅。”
钟繇点点头。“那我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上党去,免得友人等得心急,以为被盗贼了。”
第153章 人各有志
钟繇在长平亭等了三日,郭图才姗姗来迟。
一见面,问清事情经过,他便责备钟繇道:“元常啊,元常,你何时变得这么急躁?身为名士,竟然不坐车而乘马,匆匆忙忙,成何体统。”
钟繇也不与他争辩,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他虽与郭图年纪相当,名声却不如郭图远甚。郭图一向居高临下,他早就习惯了。
若非如此,郭图也不敢让人来追他,让他在这里等几天。
“你来上党作甚?”郭图收起笑容,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
“元则,你何必明知故问?”钟繇笑了起来。
郭图从河内追来,自然是知道他与张杨见面的事,知道他来上党是请兵勤王。
郭图笑笑,也不再掩饰。“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刚刚收到消息,朝廷被李傕困在华阴了,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
钟繇心中一紧,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破绽。“看来你在朝廷的耳目众多,不止是我。”
郭图笑而不语,面带得色。
“张济有何动向?”
“张济率部西向。”郭图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他被段煨挡住了,应该无法参战。元常,你熟悉段煨其人吗?”
钟繇暗自松了一口气。张济无法参战,天子至少可以避免腹背受敌。
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太熟。”钟繇说道。
他对段煨的确不太了解。段煨常年驻扎华阴,几乎没有接触,只在路上听人说过一些只言片语,知道段煨与其他西凉诸将不太一样,屯田安民,似乎做得还不错。
郭图摇摇头,面带不屑。“之前李傕和郭汜杀得你死我活,现在段煨又生内讧,挡住张济的去路,西凉人真是难成大器。”
钟繇佯作未闻,心中却平添几分厌恶。
西凉人固然不团结,关东人又何尝万众一心,袁绍的冀州牧不就是从韩馥手中夺来的。
“元常,你来上党是请兵勤王?我劝你就不要白费心思了。就算你能请到兵,也来不及救驾,等你赶到华阴,胜负早就判然了。”
钟繇目光微闪。“那你还去吗?”
“去,但不急在一时。”郭图抚着胡须,得意洋洋。“等他们分出胜负,我和胜者谈就是了。”
钟繇沉思良久。“元则,你还记得壬寅日那天夜里的天象吗?”
“自然知道。”郭图打量着钟繇,嘴角带笑。“刘氏起于东南,终于西北,这是天意,非人力可回。朝廷被李傕所困,正合乎天象,可谓昭昭。”
“关于天象,我倒是听到另外一个解释。”
“说来听听。”郭图忍不住露出了嘲讽之意。
长社钟氏真是可怜,竟将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废物身上。年近半百,还不知天命。天意如此明白,竟犹豫再三,又生变故。
早知如此,就不该来追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大汉为火德,紫宫为天子所在。赤气贯紫宫,乃大汉气运集于天子一身。由东南而西北,乃是逆势而动,由卑向高,由弱而强。”
钟繇还没说完,郭图便放声大笑。“依你所言,大汉还有几百年国运?”
钟繇淡淡的说道:“昆阳之战时,又有谁能想到光武皇帝能大破王邑,中兴大汉?”
郭图面色微变。“这种事,你也信?”
钟繇幽幽地说道:“你能信‘瞻乌爰止,于谁之屋’,我为何不能信史书所言?”
郭图沉下了脸,刚要说话,有骑士从远处狂奔而来。奔到面前,骑士翻身下马,冲到郭图面前,语气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郭图赫然变色,转头盯着钟繇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钟繇心跳加速,却不敢主动发问,生怕被郭图看出虚实。
郭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华阴传来消息。三日前,天子大获全胜,李傕阵亡。”
钟繇愣住了,脸色渐渐泛红,气息渐渐加粗。
“你再说一遍。”
郭图尴尬地摇摇头。“你没听错,天子胜了,而且亲手砍下了李傕的首级。”
钟繇狂喜,举起双手,仰天大呼。
“上邪!天降英主,火德不灭。”
——
郭图追了三百里,却成了看客,大感无趣。
他再无心情关注钟繇的去向,掉头赶回华阴。
他甚至没敢取道河内,而是直接去了河东。
河内太守张杨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不会给郭图好脸色。
本来张杨已经接受了钟繇的劝说,准备派兵接应天子,被郭图一说,又放弃了。
现在郭图又告诉他,天子胜了。不仅胜了,而且是大胜,亲手砍下了李傕的首级,张杨会不会一怒之下,砍下他郭图的首级?
郭图沿途不断收到消息,对华阴之战的了解越来越多,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天子不仅斩杀了李傕,而且收编了李傕、郭汜的人马,拥有步骑五六万人。
一想到几年前,这些西凉兵曾经大破讨董联军,郭图就觉得头疼。
难道真如钟繇所说,天子是天降英主?
那袁绍该怎么办?
自董卓废少帝,立天子以来,袁绍就一直不承认天子。他这次奉命出使也不是袁绍自己的意思,而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敷衍一下。
最初提议迎奉天子的是沮授。
沮授提出这个建议后,附和者甚众,袁绍不得不答应试一试。一开始是交付曹操去办,但曹操被吕布袭取兖州,自顾不暇,袁绍只得派他出使长安,以塞众口。
袁绍之所以派他出使,就是因为他清楚袁绍的心意,不会真将天子迎至邺城。
所以他一路拖延,从邺城赶到河内就用了一个多月。听说钟繇由河内赶往上党,请兵勤王,又一路追到上党,就是希望把这段时间混过去,最好是等到天子被杀,沮授的建议无疾而终。
万万没想到,天子不仅战胜了李傕,而且是大获全胜。
他不知道袁绍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作如何想。
但他很清楚,如果让沮授等人知道这个消息,迎天子至邺城的意愿必然更加强烈。
孝灵帝自出河间,天子的母族又是赵国人,在某种程度上,冀州人对奉迎天子是有所想法的。如果让他们知道天子大破李傕,有天命在身,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对处境艰难的袁绍来说,这无异于当头一棒。
创业维艰,但袁绍的创业未免也太难了些。
先是被何进所困,不得施展,后又被董卓夺了大权,好容易在冀州站稳脚跟,又被公孙瓒所迫,大战经年不歇。
若是天子再崛起关中,朝廷声势复振……
郭图不敢想。
第154章 不得放肆(江都侯打赏加更)
郭图紧赶慢赶,在十一月初三赶到了华阴。
天子的大营还在塬上,但公卿大臣都已经搬到了塬上,分营而居。
南北军的大营完成了扩充,卫尉营就在塬下,北军五校沿渭水列营,规模都不小。
郭图赶到时,靠得最近的步兵营正在训练。近千将士列阵而斗,喊杀声惊声动听,仿佛是万人大战,让人心惊胆战。
郭图跟随袁绍多年,也算是见识过战场的人。粗粗看了一眼后,便大感意外。
这真是北军五校中的兵步营?
战旗是,人数也相近,但服饰有些乱。
有人穿着北军的服饰,有人穿着其他的服饰,似乎还有……西凉兵。
认出那些裹着羊皮袄的西凉兵,郭图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一把拽住一旁经过的一个军吏。“唉,步兵营怎么会有西凉人?”
士卒瞪了他一眼。“西凉人不是汉人?”
“我……”郭图语噎,转头一看,才发现他拽住这个军吏皮肤白晳,鼻高目深,明显不是中原人。“你也是……西凉人?”
“乃公是鲜卑人,真正的胡虏。”军吏甩开郭图的手,唾了一口,扬长而去。
郭图面色涨得通红,气得直咬牙。
他四处看了看,向御营走去。
来到塬下,一个卫士迎了上来,问了郭图姓名,命人上塬通报。
郭图在一旁等着,打量着检查行人的卫士。这些卫士倒是中原人模样,但他们的举止却与郭图印象中的卫士不太一样。
究竟哪儿不同,他却说不上来。
正想着,两个官员从塬上走了上来,一边走一边争论着什么。郭图定睛一看,连忙上前打招呼。
“田子文,别来无恙?”
少府田芬抬头一看,见是郭图,不禁吃了一惊,连忙和同伴打了个招呼,拱手作别,然后将郭图拉到一旁。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郭图笑呵呵地看着田芬。
田芬咂了咂嘴,强笑道:“倒也不是不能来,只是你来得突然,事先也没给个消息。你这是……”
郭图瞥了一眼塬上,低声问道:“你现在还是少府?”
“是的。”
“天子所食从何而来?突然增加了这么多人马,仅靠缴获怕是不够吧。”
田芬眉头微蹙。“是啊,这不,我刚与大司农丞在御前争论,险些打起来。”
“大司农丞?”郭图想了想。“大司农张义呢?”
“赶去黄白城了,李傕在那里还存了一些粮食,可以应急。”
郭图会心一笑。
看来天子虽然战胜了李傕,并没有解除危机,粮食是他目前最急缺的物资。
“行,你先忙,我待会儿去找你。”
田芬看看四周,见一个卫士正从上面走下来,没有再说什么,拱拱手,匆匆去了。
卫士来到郭图面前,让郭图等着。天子正在忙,有空了会接见他。
郭图平静地点点头,暗自发笑。
他日夜兼程,从上党一路赶到这里,天子居然还要让他在塬下等着,连口水都不安排。
这不是看不起他郭图——天子根本不认识他郭图——天子这是不给袁绍面子。
想想也正常,袁绍不承认天子,天子又何必给袁绍面子。
沮授建议袁绍迎奉天子时,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他号称长于权略,却根本不清楚袁绍的心思,注定一事无成。
河北人都这样。
——
郭图在塬下等了小半天,才等到了天子接见的许可。
他随着来传诏的虎贲上塬,一边走一边看。随着位置渐高,塬下的布局也渐渐看得清楚。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南军、北军七个大营如同北斗七星,围绕着御营。
郭图心里一紧,莫名不安。
再往远处看,依稀还能看到几个大营,依南山而列。
“那是谁的大营?”郭图问道。
引导的虎贲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郭图以为虎贲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虎贲停住脚步,看了郭图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你实在好奇,可以先去看看,然后再来请见。不过天子政务繁忙,何时能见你,就说不准了。”
郭图大怒。“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但我需要提醒你。”虎贲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环上,居高临下的逼视着郭图。“天子行在,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郭图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险些摔下去。他手舞足舞,神情狼狈,好容易才站稳脚跟,狠狠地瞪了一眼虎贲,却没敢放肆。
他身边的侍从都在塬下,真要动武,肯定不是这个虎贲的对手。
“前面带路。”
虎贲逼视着郭图,一言不发,只是眼神越来越凌厉,摩挲刀环的手也移到了刀柄上。
郭图无奈,只得忍气吞声,拱手施礼。“请带路。”
虎贲微微颌首,转身继续向上。
郭图拱着手,低着头,沉默前行。
——
来到塬上,视线豁然开朗。
一大片开阔地,除了几十个帐篷外,大部分面积都空着,立着几个射侯(箭靶),一群虎贲郎正在习射,指导的是一个中年人。
郭图盯着看了两眼,发现那人有些眼熟。只是离得远,看不清面目,只得罢休。
虎贲停住,一个穿着侍郎服饰的年轻官员迎了上来,打量了郭图一眼。
“足下就是求见天子的郭图?”
郭图点点头。“正是,敢问足下是……”
“河东裴潜。”
郭图仔细想了想,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便没了寒喧的兴趣。
他跟着裴潜向北走了两百余步,来到御帐前。
裴潜进帐通报,郭图站在帐外等候。
一个年轻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书简。见郭图站在帐门口,挡着去路,她皱了皱眉。
郭图让到一旁,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这个官员竟是个女子。
他刚想问,那女子已经快步走开。
裴潜从帐中走出,正好看到郭图扭着身子,看着蔡琰离开的方向,不由得哼了一声。
“进去吧。”
郭图应了一声,举步入帐。
进了帐门,才意识到裴潜刚才的语气似乎有些误会,却来不及解释了,不禁心中懊恼。
第155章 人心有间
“你就是郭图?”刘协打量着眼前这个五官端正,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人看起来一身正气,一点也不像奸佞啊。
会不会是巧合?
“有人在陛下面前提过我?”郭图露出自矜的笑容,直视刘协。
刘协立刻确认了,不是巧合,就是这货。
果然皮囊都是骗人的,眼睛才是心灵的窗户。
天子面前,称我而不称臣,目光直视,毫无敬畏之心,自然是心里根本没有他这个皇帝,也没有这个朝廷。
除了袁绍的心腹,谁敢这么放肆?
刘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却不再往下说。“你从河内来,还是从洛阳来?”
“河内。”
“为何而来?”
郭图抚着胡须,从容说道:“奉车骑将军、冀州牧袁公本初之命,请陛下回京。”
刘协眼皮轻挑,打量了郭图一眼,无声地笑了起来。
袁绍的官职名号很多,但郭图说的这两个偏偏是最古怪的。
车骑将军是袁绍自称的,冀州牧是袁绍从韩馥手里抢来的。就程序正义而言,这两个官职都是不合法的。
郭图以这两个官职称呼袁绍,显然不是来称臣,而是挑衅。
刘协伸出了手。
郭图不解地看着刘协。“陛下这是何意?”
“袁绍不会让你空手来吧,没给你文书,比如加有邟乡侯印信的诏书之类?”刘协呵呵笑了两声。“朕身为天子,很想看看别人给朕的诏书是何模样。”
郭图的脸颊抽了抽,拢在袖子里的手有些紧,心中一阵阵不安。
他的确带了文书,上面也有袁绍邟乡侯的印信,还有诏书的字样,但那不是给刘协的。
他此行的目标甚至不是刘协本人。
他从邺城出发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见刘协这个小皇帝。只不过收到刘协大破西凉军,并且亲手斩杀了李傕的消息,这才临时起意,赶来见刘协一面。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有些疏忽了。
他当然不可能将写有诏书模样的文书交给刘协。
问题是谁这么嘴欠,将袁绍矫诏行事的话传到刘协耳中?
郭图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名字,然后迅速锁定了一个人:丁冲。
丁冲与曹操亲近,在关东州郡还有很多亲友,有很多渠道可以听到相关的消息。他还知道丁冲刚刚因功由侍郎超擢为侍中,极受恩宠。
“陛下,传言不可轻信,小人不可亲近。”郭图含笑说道:“先帝宠信十常侍的覆辙未远,陛下当引以为戒。”
刘协哈哈一笑。“沮授是君子还是小人?”
郭图勃然变色。
天子一开口就提沮授,不像是巧合这么简单。
“陛下了解沮授?”
“略知一二。”见郭图脸色不对,刘协心中得意。
以无厚入有间,不仅可以用在战场上,更能用在挑拨离间上。
郭图与沮授不和是明摆的,这么大的间隙,不利用一下,实在太浪费了。
“看来沮授真是名扬天下,连陛下都知道了。”郭图有意无意的引导道。
见郭图上了钩,刘协又故意往回找补。“沮授是不是名扬天下,朕不清楚。朕只是听说沮授提议袁绍接朕去冀州,所以有点记忆。你这次来,莫不是为了此事?”
刘协越是掩饰,郭图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陛下何时能够起程?”
“还没定。”刘协不紧不慢地说道:“兹体事大,当与公卿商议之后再说。你来得正好,袁绍究竟是如何想的?”
郭图故作不解。“陛下何出此言?车骑将军……”
刘协抬手打断了郭图。“车骑将军郭汜刚刚战死,你确定要用这个称呼?”
郭图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袁绍。
车骑将军郭汜刚刚战死,朝廷承认的冀州牧韩馥又能强到哪儿去?他是在陈留太守府的厕所里自杀的。虽说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袁绍的冀州牧一直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
“陛下,郭汜乃西凉武夫,挟持重臣,祸乱朝纲,屠戮无辜。他这车骑将军真是陛下认可的吗?”
“诚如你所言,郭汜胡作非为,不堪为大臣。但袁绍就配吗?”
“陛下此言,不知从何说起?”郭图沉下了脸,声音也大了起来。
刘协哈哈大笑。“不如就从袁绍推举刘虞为帝说起,如何?”
郭图顿时语塞。
袁绍不承认天子这件事证据太多,想否认都无从否认起。天子又如此咄咄逼人,他想装糊涂都办不到,直接被天子逼到了死角。
见郭图不说话了,刘协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帐门口,吩咐了几句。
站在帐门外的郎中转身去了。
刘协回到书案后,拿起案上的文书,看了起来。
郭图刚要说话,刘协说道:“你不用急着辩解,待会儿再说不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应该记录下来,将来著于史书,让后人知道是非曲直。”
郭图心中一紧,脸色微变。
若是与天子面对面,他纵使强辞夺理,多少也能为袁绍辩解几句。可是被人记下来,这就麻烦了。将来丢脸的不仅是袁绍,还有他。
郭图重新打量着刘协,越看越觉得和印象中的那个少年不同。
几年前的刘协虽然聪明,却没有如此锐利。
难道是因为击败了李傕,天子有了说话的底气?
郭图正思索着,身后脚步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陛下,令史琰奉诏。”
刘协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抬起眼皮,瞥了郭图一眼。“你可以说了。”
郭图口中发干,有点气急败坏,扭头不语,看向一旁准备记录的令史。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的确是个女子。
“陛下,朝廷真是无人可用了吗?竟用女子为令史?”
刘协淡淡的说道:“她虽是女子,才学却不让须眉。你若是不服,不妨与她辩论一番。”
郭图正愁没有机会岔开话题,正中下怀。
“既然如此,那就要请教了。”郭图转身向蔡琰行了一礼。“在下颍川郭图,字元则,敢问足下高姓大名,籍贯何处,师从何人?”
蔡琰放下手中的笔,微微欠身。
“陈留蔡琰,字昭姬,见过郭君。琰无师承,由先父启蒙,粗通笔墨,让郭君见笑了。”
第156章 自取其辱
郭图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出了水的鱼。
怪不得这么眼熟,原来竟是蔡邕的女儿。
还是算了吧,何必自取其辱呢。
郭图的反应很快,随即由傲慢变成了欣喜。
“闻说你陷于贼中,车……冀……”郭图连续打了个两个磕巴,一边说一边落下泪来。“盟主曾多方寻找,皆无下落,不意今日见你无恙,可喜可贺。”
蔡琰也没说话,一手握简,一手提笔,写了几行字。
“你……”郭图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蔡琰淡淡地说道:“郭君不必多虑,琰虽女子,蒙陛下不弃,召为令史,必直书其事,不敢以一字诬君子。”
郭图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得异常难堪。
他岂能听不出蔡琰的言外之意。
这明显是针对王允杀蔡邕时的谤史之论,同时也表明了蔡琰不会给他们留面子,将来会在史书上如实记载相关的隐秘,让后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怪不得天子的态度如此激烈。
郭图心思急转,随即又笑道:“蔡伯喈有女如此,不为无后。令尊博学,诚为大儒,只可惜被董卓肋迫,清名有染。春秋云,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将来著史,你就不能为令尊遮掩一二吗?”
蔡琰沉默了。
郭图嘴角微挑,笑得更加得意,还有意无意的瞥了刘协一眼。
刘协从容不迫,也不急着说话,静静地等着蔡琰。
她迟早要面对这一切,既然郭图提出来了,就让她提前决定吧。
郭图转身看着刘协,面带微笑。“司马迁因李陵事受刑,发愤著史,《太史公书》多有过激之辞,学者公认。陛下困厄之际,不忘国史,令人钦佩。”
他斜睨了蔡琰一眼。“只是此女先有丧夫之痛,后有亡父之悲,又为乱兵所掠,沉沦数年,心中积忿,不亚于司马迁。陛下命这等不祥之人著史,怕是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蔡琰脸色煞白,避席再拜。“臣失礼,请告退。”
刘协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蔡琰稍安勿躁。
“若说受董卓胁迫,何止蔡伯喈一人?朕如此,袁太傅亦如是,朝中公卿概莫能外。”刘协不紧不慢地说道:“朕还清楚地记得,是袁太傅将朕皇兄引下御座,又将朕引上御座。”
郭图的脸颊抽了抽,有点后悔。
一时激愤,话说得重了,反而难以收场。
蔡邕固然有依附董卓的劣迹,其他人也不例外。尤其是袁隗,虽然他已经死了,毕竟还是袁家的长辈,不能不有所避讳。
如今支持袁绍的很多豪侠都是打着为袁隗报仇的名义。如果将袁隗认定为附贼逆臣,大义就没有了,对袁绍的实力无疑是一种削弱。
“蔡琰丧夫是卫仲道体弱福薄,丧父是蔡伯喈交友不慎,于她德行何亏?至于乱兵所掠,受了苦难,亦无损于清德。董卓乱政之际,袁绍自称盟主,拥兵数十万,不敢一战,致使西凉兵为祸关东,如入无人之境,无数妇孺遇难。这是谁之耻辱,你真的不知道吗?”
郭图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刘协扫了郭图一眼,接着又道:“身有污垢,洗去便是。怕只怕心有污垢,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活着令人掩鼻侧目,死了还要遗臭万年。”
郭图心跳加速,血不断地往上涌,额头的青筋跳动。
“遗臭万年”四个字就像是诅咒,让他一阵阵心悸。
如果袁绍不能成功,遗臭万年就是他们唯一的下场。
蔡琰惊讶地看着刘协。
她没想到刘协会有这样的定力。面对郭图的侮辱和挑衅,刘协不急不躁,反击又狠又准,打得郭图节节败退,比当初击杀李傕还要痛快淋漓。
“记好,一字不许落。”刘协看了蔡琰一眼,示意她不要分心。
“唯。”蔡琰如梦初醒,想到刚才自己直勾勾地盯着天子看,不仅失礼,而且失态,不禁羞惭难当。她定了定神,提起笔,握紧了简,笔如游龙。
“你回报袁绍。”刘协提高了声音。“他若能弃恶从善,痛改前非,迎奉朝廷,朕当不计其过,赦免其罪。只是在此之前,他当上书请罪,深自反省,而不是派一个心无朝廷的狂徒来朕面前妄言。”
“你……”郭图大怒。
“放肆!”刘协一声断喝。“来人,将他带下去,送廷尉议罪。”
“唯!”史阿和另一个虎贲侍郎应声而入,将郭图反扭手臂,摁在地上。
郭图恼羞成怒,张声欲呼。史阿抬膝一顶,正中其口,顿时满口是血,两颗牙落地。
郭图呼呼着,涕泪横流,像条死狗似的,被拖走了。
蔡琰看得清楚,不禁骇然。“陛下,这么做……”
“是不是有些过了?”刘协接过了话。
蔡琰尴尬地点点头。
她的确讨厌郭图,恨不得亲手掐死他。但她也清楚,郭图的死活不重要,可若是郭图就这么死了,朝廷与袁绍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你放心好了,朕不会杀他,只是略施惩戒而已。”
蔡琰解释道:“陛下,臣并非担心郭图生死,只是郭图是袁绍的心腹。袁绍势大,不宜轻起冲突。”
“你以为这是朕一时意气?”
“臣不敢。”
“虽然朕的确看不上郭图这一类伪君子,却还不至于与他一般见识。”
刘协站了起来,踱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正在练习射箭的虎贲侍郎。
“朕知道,不少人还对袁绍有所期望。贸然与袁绍决裂,将使朝廷步履维艰。可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过去的,怀柔只会养虎为患,感化不了心有异志的逆臣。忍让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中兴不了大汉。臣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杀出一条血路,不能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蔡琰听得入神,甚至忘了记录。
她想了想,又道:“陛下壮志,固为难得。可是大事难成,当与公卿共议,不宜独断。君臣同心,上下同欲,方能共克时艰,成就中兴大业。”
刘协转头看着蔡琰,嘴角挑起一抹浅笑。
“所以,朕没有直接杀了郭图,而是交由廷尉议罪啊。”
蔡琰微怔,随即哑然失笑,欠身道:“陛下高明。”
第157章 侮辱性很强
廷尉宣播以手支颐,靠在案上,看着帐外发呆。
远处的战鼓声、呼喝声隐约可闻,更显得他这个廷尉清闲。
天子大破李傕,重整南北军,如今最忙的就是卫尉士孙瑞和北军五校尉,光禄勋邓泉也补充了一些人,天天忙前忙后,整训虎贲、羽林,一副要做名将的模样。
其他人没那么忙,却也各有事务。
比如大司农张义赶去黄白城接收物资,太常王绛教训礼仪,少府田芬整天算帐,想从有限的物资里扣出一些来,为天子增加膳食。
只有他这廷尉,除了捉虱子,无事可做。
该死的死了,该降的降了,根本不用廷尉审判。
“宣君,宣君。”一个廷吏冲了进来,满脸喜色。“有事了,有事了。”
宣播一跃而起。“何人犯罪?”
“不知道,是御营发送来的。”
宣播目光一扫,随即又坐了回去。“通知程壹了吗?由他接收,先审。”
廷吏看着宣播,低声说道:“宣君,程廷正刚刚离职了。”
“离职?”宣播很不高兴,一拍案几。“何时之事?为何我不清楚。”
廷吏眨眨眼睛。所有人都知道廷尉宣播和廷尉正程壹不和,但没人愿意夹在中间受气。
见廷吏装傻,宣播更不爽。“他人在何处?让他来见我。”
“听说他要去黄白城求见大司农,寻一份屯田的事做。”
“大司农?”宣播愣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没再追究这件事。
有大司农张义撑腰,他是拿程壹没办法了。
李傕、郭汜阵亡后,关中初定,大司农负责屯田,急需大量人手,没人敢和大司农抢人。
“罪犯在哪里,带来见我。”
“喏。”廷吏转身去了。
时间不长,几个廷吏架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儒生来到宣播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宣播不解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廷吏,什么时候对待犯人这么客气了?
“报上名来。”宣播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咳嗽道。
管他什么权贵,进了廷尉寺,都是老老实实的。
“先(宣)……先(宣)元晃(放),是……是我。”儒生睁开眼睛,艰难的说道。
宣播一惊,起身细看,眼睛越睁越大。“郭……郭公则?你……你怎么……”
郭图扶着案几,使出吃奶的力气,坐了起来。“水……水。”
宣播连忙命人取水来,亲手接过,送到郭图面前,将布在水中濡湿,又捏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拭去郭图脸上的鲜血。费了半天功夫,才算将郭图的脸洗干净。
但那两个门牙却是怎么也补不回去了。
看着黑洞洞的嘴,宣播想笑,却又不敢笑。
“公则,这是怎么回事?”
郭图怒不可遏。“无知小儿,我……我和他细(势)不两立。”
——
宣播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搞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欲哭无泪。
为什么这种倒霉的事总是落在自己头上?
做光禄勋时,持节拜董卓为太师。
做司隶校尉时,被董卓逼着上奏疏弹劾太尉黄琬、司徒杨彪。
现在更好,居然要审判郭图。
郭图是无官无职,但他是袁绍的心腹,审判他和审判袁绍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程壹这时候辞职。
他哪是辞职,他是避祸。
宣播也想辞职。
辞了职,送郭图去邺城。
只是不知道袁绍能不会原谅他上书罢免黄琬的事。
宣播找来干净的衣服,为郭图换了,又派医匠为郭图疗伤止血。
郭图的伤并不重,只是血流得有点吓人,但他的面子全没了。
身为名士,以后一张嘴就是一个缺了门牙的大窟窿,还怎么见人。
郭图越想越气,骂不绝口。宣播耐着性子,忍着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等他发泄完了,平静下来,才问起郭图此行的目的。
他知道曹操派人来联络,希望迎天子回洛阳的事。只是天子一战击败李傕,大臣中有人建议返回长安,屯田养兵,休养生息,这才拖延了行程。
袁绍派郭图来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袁绍也想迎奉天子?
即使有这想法,也没必要啊。曹操本来就是袁绍的盟友,他迎天子回京和袁绍迎天子没什么区别。
“曹孟德方失兖州,自身难保,哪有精力迎奉天子。”郭图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地说道。
“不是说曹孟德击走吕布,夺回兖州了么?上个月,天子还封他为兖州牧。”
郭图吃了一惊。“天子封曹孟德为兖州牧?”
曹操一向是袁绍的附庸,从当初的行奋武将军,到如今重夺兖州,都离不开袁绍。就算他想做兖州牧,也应该由袁绍上表。他怎么直接上书天子,还得到了天子的批准?
这里面有问题。
“就是迎战李傕之前的事。”宣播想了想。“由侍中种辑带着诏书,赶往兖州。”
郭图无语。怪不得他不清楚这件事,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邺城,就算袁绍得到了消息,也不一定转给他。
“这个曹阿瞒……”郭图咬咬牙,一阵剧痛,心里更加烦躁。“雍丘未下,他就三心二意。若是拿下雍丘,全取了兖州,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雍丘怎么了?”宣播大惑不解。
郭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操围攻雍丘这件事,说到底也是袁绍逼死韩馥的后续,说出来也是丢脸。
见郭图不肯说,宣播心中更加疑惑,却没有再问。
他让人送郭图去休息,然后叫来了一个亲信侍从,让他去打听打听。
郭图不可能独行,必有侍从保护。他不敢说的,侍从未必不肯。在郭图被抓,侍从情急之下,有人主动接近,想打听点东西太容易了。
半天后,亲信回来了。
曹操攻雍丘,是因为张邈联合吕布,偷袭兖州,险些使曹操成为丧家之犬。袁绍派兵增援曹操,重奔兖州,如今将张邈的家人困在雍丘城内,有赶尽杀绝之意。
宣播立刻想到了韩馥之死,也明白了郭图为什么不肯告诉他真相。
带着郭图逃跑的念头瞬间破灭。
袁绍连张邈都不肯放过,又岂能放过他宣播。
“安排人刑讯郭图,先打一顿再说,别打死就行。”
“啊?”亲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刑讯郭图?
“快去!”宣播大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了,别让人看出是我的。”
第158章 裴潜
吃完晚饭,刘协出了帐,绕着塬散步,只带了史阿一人。
粮食紧张,即使他身为皇帝,也只能每日两餐,尽可能地多坚持一段时间。
吃了上顿没下顿,基本就是他现在的写照。
打了胜仗,俘虏了几万人,巨大的粮食缺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大司农张义已经去了好几天,还没有消息回来,也不知道吉凶如何。
李傕在黄白城还有一些留守的旧部,也不知道他们看到李应和赦免诏书后会不会承认现实,放下武器投降。
走了半圈,前面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女人,另一个也是女人。
刘协放慢了脚步,免得惊动她们。
辛苦了一天,有机会看点风景也不错,虽然两人都穿着冬服,有点臃肿。
但唐姬和蔡琰很快发现了刘协,自觉地站在一旁,低着头。
经过蔡琰身边时,刘协看到了她捏在手中的手绢一角,停下脚步。
“记录整理好了?”
蔡琰抬头看了他一眼。“整理好了。陛下若是要看,待会儿送过去。”
“朕就不看了。你整理好了,抄送几份,公卿各给一份。廷议时,他们也好心里有数。”
蔡琰眨了眨眼睛。“陛下,实录吗?”
“自然。”刘协顿了顿,又道:“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去弥补,得不偿失。”
蔡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唐姬微微皱眉。“陛下,臣妾有一问。”
“与皇兄有关吧?”刘协笑道。
唐姬静静地打量着刘协。“将来史书上,如何书写他?”
“嫂嫂希望如何写?”
唐姬欲言又止,沉默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臣妾不知道。”
“那就如实写吧。”刘协叹了一口气。“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说。”
“唯。”
刘协颌首致意,继续向前走。
唐姬、蔡琰看着他的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又会心而笑。
“陛下太累了。”蔡琰轻声说道。
“英主不易为。”唐姬淡淡地说道。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真要说起来,他比光武皇帝还要更难些,光武皇帝毕竟还有兄长在前面挡了几年。”
蔡琰看看唐姬。“夫人,陛下有大气度,将来必不负父兄之望。”
唐姬瞥了蔡琰一眼,不禁莞尔。“昭姬,你今日大有不同。”
蔡琰伸手捂着脸颊。“有……有何不同?”
唐姬看着渐渐走远的刘协,迈开轻快的脚步。“云开月现,雨后初晴。”
——
散步结束,刘协回到大营。
当值的侍郎裴潜走了进来,将一叠文书摆在案上。
“陛下,这是尚书台刚刚送来的文书。”
“放这儿吧。”刘协脱下外套,在案上坐定。
裴潜转到火塘前,拨了拨火,又添了两块木柴,手法纯熟老到。
刘协看在眼里,笑道:“这是在荆州学的?”
裴潜掸了掸手上的灰,打了一壶水来,架在火上,这才重新回到案上。“长沙卑湿,冬天又湿又冷,经常睡到半夜就被冻醒了。叫仆人会吵着别人,不如自己弄。”
“你去了长沙?”刘协有些意外。
他知道裴潜曾避难荆州,却记不得他去了长沙。
长沙在江南,离刘表当作治所的襄阳很远。裴潜去长沙,不太可能是因为长沙的风景好,只能是不看好刘表。
“南郡人多地少,没有闲田。长沙虽卑湿,却有鱼米可食。”
“你在长沙时自耕自食?”
裴潜有点羞愧。“我不太擅长耕种水田,好在同行好友司马芝善稼穑,又吃得苦。我有不足时,往往去他处就食。”
“司马芝。”刘协复述了一遍,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读书人肯放下身段,自耕自食,至少能保住自己的独立性,这样的读书人是可用之人。
“刘表其人如何?”刘协问道。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刘表心里还有没有朝廷,能不能送些贡赋来,解他的燃眉之急。
按理说,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秋收早就结束,各州郡的粮食也该归仓了。刘表如果想送,肯定是可以送的。
“刘表非霸王之才,适足守成而已。”
“还有呢?”刘协笑眯眯的追问了一句。
裴潜眼皮颤了颤,沉默了片刻,又道:“但他志过于才,自以为西伯可规,依违不定。”
刘协没有再问。
裴潜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了。
西伯就是周文王。
周文王为儿子周武王讨伐纣王、建立周朝打下了基础,本人却并未背叛商臣的名份,不算逆臣,可谓是名利双收。
这是这个时代读书人认可的行为模式。
就像杨彪、士孙瑞自己可以为大汉牺牲,却不想让子孙也为大汉陪葬一样,公私兼顾,一点也不像后世那么迂腐。
后来的曹操也宣称要做周文王,就是这个意思。
裴潜说刘表想做周文王,未必是说刘表又当又立,而是说刘表明明没有争霸之才,却不肯承认,非要以周文王自居。
由此可见,裴潜是个很务实的人。
他在乎的是实际成败,而不是空谈道德。
“刘表会献贡赋吗?”
“会。”裴潜不假思索。“刘表曾为北军中侯,他清楚曾经的北军战斗如何。陛下大破李傕,足以让他暂且收敛异志,称臣纳贡。”
“暂且收敛?”
裴潜露出一丝浅笑。“陛下,荆州户口殷实,带甲十万。刘璋愔弱,益州人心思异。刘表若能跨有荆益,纵使不能争霸天下,也足以割据一方。有此先手,刘表岂能罢休?暂且收敛,趁中原混战之际,袭取益州,才是他所思所想。”
刘协恍然,原来刘表还有这心思。
这么说,要他放弃荆州,向朝廷称臣的确不太现实。
“他能得手吗?”
“不能。”裴潜毫不犹豫地说道:“他连近在咫尺的南阳都无法攻取,更何况益州。”
刘协兴致盎然,示意裴潜接着说。
裴潜入职几天,一直话不多,他还以为裴潜就这性子。现在看来,裴潜不是不愿意说话,而是挑选说话的对象,深得夫子“不得其人不言”的精髓。
如今裴潜主动建言,他自然不能辜负他的热情,多打听一些情况。
第159章 见机而作
“陛下对南阳有何印象?”
“南阳是帝乡。”刘协面带微笑,语气轻松随和,还有点调侃的意思。“但朕从来没去过。”
裴潜也笑了一声。“陛下,南阳不仅是帝乡,还是后乡和功臣之乡。”
刘协的脑海里闪过几个人名,若有所思。
南阳出过好几任皇后。
开国之初的阴皇后,中期的邓皇后,再加上最近的何皇后,都是为人熟悉的南阳皇后。
至于功臣之乡,那就更好了解了。
别的不说,云台二十八将有一半是南阳人。
“帝乡享受赋税上的优待,是以百姓皆富。后乡、功臣之乡世族多。是以袁术初入南阳时,人心不附。孙坚战死后,麾下无可用之将。去年争豫州,粮道为刘表所断,不得不转入陈留。”
“这么说,袁术不得南阳人心,不仅是袁术纨绔,还有南阳人目无余子的原故?”
裴潜露出一丝笑意。“陛下所言甚是。”
刘协微微颌首,示意裴潜继续。
南阳不仅是帝乡,更是后乡、功臣之乡,论家族渊源,能追溯到开国之初的数不胜数。别人对四世三公的袁氏顶礼膜拜,南阳人却未必看得入眼。
因此,南阳人不仅是看不上袁术,也看不上袁绍,更别说刘表了。
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坐观时变,择木而栖。
这就能解释刘表赶走袁术之后,为什么愿意将南阳让给张绣了。
他根本控制不了南阳,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张绣占据南阳,做他的看门狗。
张绣投降曹操后,曹操也没有能控制南阳。刘表名义上控制了南阳,却任命文聘为宛城守将。
文聘就是宛城人。
张济现在以骠骑将军的身份,带着诏书去南阳,能得到南阳人的支持吗?
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表的野心会被暂时压制住。
“荆州户口百万,三成在南阳一郡。刘表不得南阳,实力便有不足。本当励行节俭,养兵殖谷,刘表却大肆招揽儒生,延请宾客,以孟尝自居。每日宴饮,挥霍无度。若是太平之世,郁郁乎文哉,或无不可。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播迁,却如此铺张,绝非明智之举。”
刘协无声的笑了。
南阳是一块肥肉,但刘表既得不到南阳人认可,又不是用武之才,只能看着这块肥肉流口水。
“南阳不服之外,刘表又将有一强敌,使其不能西顾。”
“孙策?”刘协脱口而出。
裴潜不禁抚掌而笑。“陛下所言极是。孙坚战死襄阳,孙策矢志报仇,意在西进。此子虽年少,却善斗无前,渡江不过数月,便连败数敌,刘表不能不有所顾忌。”
“如此看来,刘表无能为也。”
“诚然,荆州、益州虽富,却偏居西南,大可置之一旁。于朝廷计,当务之急,乃在三河……”
刘协正与裴潜说得投机,蔡琰请见,见裴潜在座,面色微红,一副谈兴正浓的模样,多少有些意外。她走到刘协面前,将几份文稿递了过来。
“请陛下过目。”
刘协说过毋须过目,但蔡琰既然送过来了,他也没有推辞。一目十行,将会见郭图的记录稿看了一遍,赞了一声:“文章好,书法亦好。”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蔡琰抿唇浅笑。
“你绘艺如何?”刘协突然想起来,蔡邕不仅是文学家、书法家,还是画家。
“勉强过得去。”
刘协从一旁取过一叠文稿。“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吧,朕实在忙不过来。”
蔡琰接过一看。“这是破李傕的战报?”
“不是战报,是朕的作战笔记。里面有些地形图,朕画不好。”
刘协说这话的时候,蔡琰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地形图,不禁莞尔。刘协的书法还过得去,这绘画的确不行,没有得到先帝真传。
“臣勉力为之。”蔡琰收好文稿,转身准备退出。
刘协叫住了她。“你忙得过来吗?”
“应该还可以。”
“要是忙不过来,去找几个人做书吏,不要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唯。”蔡琰再拜,退了出去。
裴潜说道:“陛下,臣于制图之道略知一二。说起来,也与蔡令史有些渊源。”
“哦?”
“臣于王粲处见过一卷蔡伯喈所绘图卷,初窥制图之道。”
刘协恍然。
怪不得裴潜的儿子裴秀能成为地图宗师,原来学术根源在蔡邕这儿啊。
“卿不早言。”刘协拍拍大腿。“你自己去找蔡令史请令吧。既有这样的渊源,也不用见外。”
“唯。”
——
裴潜从御帐中出来,已经是半夜。
看着满天星斗,裴潜仰起头,露出一丝微笑。
片刻之后,他重新垂下头,拱着手,快步出了御营,走向一个小帐。
小帐内亮着灯,尚书令裴茂拥被而卧,正在读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重新将目光转回书上。从被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裴潜。
“吃吧,天子节俭,恐怕不会有夜宵。”
裴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饭团,颜色暗黑,像是染了什么菜汁。
他将饭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水,便咽了下去。
裴茂眉头微皱。“吃得太快,对身体不好。”一边说,一边坐了起来。
“阿翁,我与陛下谈了半夜,甚是投机。”裴潜有些兴奋地说道:“陛下聪慧,过于所望,诚可谓举一知十,非等闲人也。”
“是么?”裴茂淡淡地说道。
裴潜有点不好意思。在父亲面前,自己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没见过世面。
他将与天子交谈的经过一一说来,说到兴奋处,脸色潮红,两眼放光。“阿翁,我一听到消息便从长沙赶回来是对的。遇此明主,乃是我河东裴氏光大门楣的大好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裴茂眼神一闪。“你待如何?”
“速召诸弟入朝,迟则无缺矣。”裴潜急急说道:“骠骑将军张济正在赶赴南阳的途中,天子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荆州,流寓荆州的士子将如百川归海,朝廷将人满为患,焉有我河东子弟的位置?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斯时之谓也。”
裴茂沉吟片刻,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小子,但愿你没有看错。”
第160章 暗流涌动
刘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还在回想裴潜说过的话。
综合两世记忆,再加上裴潜的解释,他对刘表进贡的信心又添了三分。
有了荆州的贡赋,燃眉之急可解。
贾诩提议将张济安置在南阳,果然是一着好棋。
若张济在南阳站稳脚跟,朝廷有了立足之地,张济有了立身之本,西凉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举三得。
什么叫大局观?这就是大局观。
什么叫一流谋士?这就是一流谋士。
面对这种牛人,刘协两世为人,也只能赞一句牛逼。
将贾诩招入麾下,比击破李傕的意义还要深远。
刘协越想越兴奋,一时竟睡不着。
“陛下。”伏寿呢喃着,滚了过来,张开手臂,抱住了刘协。
刘协转头看向伏寿。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伏寿身上的体香。
那种带着体温、混着软甜的诱人体香。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钻进被子,将伏寿小小的身躯抱在怀里。
伏寿从睡梦中惊醒,双臂抱着刘协的脖子,头往后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吟。
“陛下——”
——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刘协就收到了左将军杨奉的急报。
荆州牧刘表的贡赋到达弘农,杨奉恳请截流一部分物资,供养将士。
杨奉也快断粮了。
刘协随即召来了少府田芬,让他计算一下杨奉部的军功赏赐还缺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的补发给他。
刘协话音未落,田芬就连连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刘表送来的贡赋有多少,有多少是钱,多少是物,其中又有多少是粮食。万一数量不够,全部杨奉截流了,陛下你吃什么,公卿大臣吃什么,这里的几万将士、家眷吃什么?
面对田芬一连串的反问,刘协也直挠头。
贫贱夫妻百事哀,皇帝也不能例外。
没钱没粮,这日子过得憋屈。
不能再滞留华阴了,必须去一个能解决吃饭问题的地方。
刘协随即问田芬,除了荆州和黄白城,还有哪儿有粮食。
田芬脱口而出。“河内、太原。”随即又说道:“首选太原。”
“为何?”
“河内有粮,但运输不便。水运则逆水而上,易倾覆。陆运则道路险,车马难行,可能只能靠人肩挑背扛,消耗大而运力小。太原可以利用汾水,顺水而下,消耗少而运力足。不过……”
刘协打量着吞吞吐吐的田芬。“不过什么?”
田芬咽了一口唾沫。“匈奴人屯聚河东平阳。太原来的粮食,可能会被匈奴人劫走。臣听说,太原太守闻说陛下在华阴,曾遗使贡献,刚进河东就被人劫杀了,十有八九是匈奴人干的。”
“干你娘!”刘协脱口骂了一句粗话。
狗日的匈奴人,敢劫老子的财?
田芬勃然变色。
即使他没听过这句詈语,仅看刘协这神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陛下身为天子,当慎言慎行,不可学闾里小儿无赖粗语秽语。”
“好,朕换一句文雅的。”刘协瞪着田芬,喝道:“你先去弘农验收荆州贡赋,然后去平阳宣诏。就说平阳乃是卫霍故里,岂可容匈奴人居之。他若不自行,朕当亲率精锐,屠灭其族。”
田芬暗自后悔。
一时嘴快,平白惹来一身麻烦不说,还给了天子去河东的借口。
——
赵温、张喜居中,士孙瑞等人分坐两侧,在摇曳不定的灯光照耀下,脸色忽明忽暗,神情各异。
田芬像是犯了罪的小孩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局促不安。
“诸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温咳嗽了一声,幽幽地说道:“陛下去河东之意已决,不如就这样吧。关中荒残,没有一两年时间,难以恢复,的确不适合立朝。”
魏杰微微欠身。“依司徒之见,当以何人镇抚关中?”
赵温与一旁的张喜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喜说道:“以理论,当效故事,以太尉统兵镇关中为宜。只是现在太尉在河东,又不知兵事,难以成行。南北军护卫天子有责,也不宜轻离。不如另择良将,拜为虎牙、扶风都尉,以镇关中。”
士孙瑞嘴角微撇。
张喜此论,看似公允,其实用心良苦。
先以他没有太尉之名,排斥在外,又以南北军有护卫天子之责,将魏杰、宋果排除在外。
几个关中人想回关中的计划还没出口,就被堵死了。
“既然太尉在河东,不如就由司空镇关中吧。”魏杰说道:“留司徒辅佐天子,三公各司其职。”
张喜瞪了魏杰一眼。“魏伯俊,我本书生,没有你们关中人擅长用兵,当不起这样的重任。”
“司空此言,范围未免太广了些。”虎贲中郎将宋果挺身而出,正面硬刚张喜。“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乃是世人公认,又不是我关中人自诩其能,司空何必言带讥讽。”
原本在士孙瑞的计划中,是要推荐他回关中的。张喜明言反对,他很不舒服。
张喜也沉下了脸,正要出言喝斥,赵温咳嗽了一声。“诸君,现在军中将领有一半是凉州人,你们还为了关东、关西争来争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张喜、宋果都闭上了嘴巴。
“陛下说得是,河东自三代起,便是华夏衣冠之地,不能由匈奴人占据。只是这些匈奴人本是大汉藩臣,如今匈奴内乱,他们被逐出部落,无奈之下,向朝廷求助。朝廷不能主持公道,已是无奈。再驱逐其人,甚至要屠灭其族,未免不合抚夷之义。”
赵温叹了一口气。“诸君,谁能两全之策,既解陛下之怒,又安匈奴之心?眼下朝廷艰难,轻起战端,绝非上策。”
士孙瑞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尚书令裴茂。“既说河东之事,岂能不听听河东人的意见。巨光,你有何高见?”
赵温苦笑。
士孙瑞话里有话。
说河东之事,要听听河东人的意见。说关中之事,自然要听听关中人的意见。
可是他只能装听不懂。
此时此刻,可以听河东人说河东事,却不能由关中人主关中事。
河东人的实力,岂能与关中人相提并论。
关东人可以接受天子去河东,却不能接受天子回关中。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第161章 欲加之罪
裴茂看着手中的木简出神,赵温连喊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赵温很不舒服。
在这么多人面前,裴茂装聋作哑,不给他面子,是觉得天子必去河东,河东人就可以睥睨天下了,还是觉得他儿子裴潜成了天子近臣,富贵可期?
“令君,何事出神?”赵温垂下眼皮,端起案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
裴茂拱手致意,面带惭愧。“司徒,方才心有疑惑,一时出神,失礼了。
“有何疑惑?不妨说来听听。”赵温眼皮一挑,司徒的威严尽显。
裴茂比他小十多岁,官职更是差一大截。若不是尚书台作为三台之一,是内朝要员,裴茂连参与这个会议的资格都没有。就算参加了,也只能旁听,没有资格发言。
裴茂举起手中的木简。“天子将接见郭图的实录抄送我等,是何用意?”
赵温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得不说,他对此也有些疑惑。
天子接见郭图,因郭图无君臣之礼,将郭图送入廷尉狱,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郭图有罪当罚,但天子将实录抄送公卿,却不是常例。
天子想表示什么?
见赵温不说话,张喜忍不住开了口。
“还能有何用意?陛下坦荡,对我等推以赤心。”
裴茂拱手施礼。“司空所言甚是,茂受教了。”
张喜哼了一声,神情不屑。想夸天子就直说,玩什么小心思。
裴茂又道:“君投我以桃,我等是不是应该报之以李?”
“这是自然……”
张喜话刚说口,袖子就被人扯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赵温。赵温双目如电,盯着裴茂。
“令君此言,莫不是指我等欺君?”
众人一听,登时变色,齐唰唰地看向裴茂。
你父子想奉承天子,那是你父子的事,但拖着大家下水,甚至诬以罪名,这就不能忍了。
裴茂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否认。“司徒言重了。我只是想,我等在此讨论,是否也能如实记录,呈送天子,将来载入史册,由后人评说?”
此言一出,赵温就愣住了,盯着手中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众人的眼神也退缩了,有的垂头不语,有的左顾右盼,唯独没有人接裴茂的话。
如实记录,呈送天子,已经很难了。
更何况载入史册,由后人评说。
说亏说,言语如风,过耳入心,没有证据。变为文字,载入书简,但凡被人看出一点私心,不仅现在名节有亏,将来还会遗臭万年。
一念及此,眼前的那份实录就像烧得通红的炭一样,烫手得很。
士孙瑞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见此情景,裴茂没有再追。“司徒方才是想问河东事?”
赵温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道裴茂还算稳重,没有逼着他们当众表态。
“正是。天子有意去河东讨伐匈奴,你身为河东人,以为可否?”
“不可。”裴茂不假思索,一口否决。
赵温诧异地看着裴茂。他本来以裴茂会迫不及待地支持天子呢,完全没想到裴茂如此直接地反对天子的意见。
“说来听听。”
裴茂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应该还记得,这些匈奴人是族内争斗,单于失位,入朝请援的。适逢先帝驾崩,又有权臣乱政,朝廷自顾不暇,匈奴人进退无依,求归国而不得,这才滞留平阳。虽有劫掠之举,却无叛国之罪,遣使斥责即可,毋须讨伐。”
张喜看向少府田芬,嘴角抽了抽。
田芬的脸色更加难看,忍不住说道:“天子说了,河东乃三代龙兴之地,平阳乃是卫霍故里,不能被匈奴人腥膻所污。不管匈奴人是不是有罪,都必须退出河东。若是匈奴人不退,那就是抗诏,天子一样有理由征讨。”
裴茂笑笑。“若是匈奴人服我华夏衣冠,习我大汉礼仪,不再有腥膻之气呢?”
说着,裴茂转向赵温、张喜,笑容灿烂。
张喜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立刻捂着肚子,起身说道:“惭愧惭愧,腹中不安,失陪片刻。”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着鞋,奔出了帐。
赵温慢了一步,看着犹自晃动的帐门,不由自主的骂了一句。
“这老匹夫,逃得真快!”
众人忍俊不禁,只是碍于礼仪,谁也不肯先笑,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
过了片刻,有人率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瞬间,大帐里爆发出一阵狂笑。
帐内的人都知道赵温、张喜奉诏管教李式的事,都成笑话了。
赵温也忍不住笑了。
“诸位,且慢幸灾乐祸。教化万民,可不仅仅是我与司空的责任,你们又何尝能置身其外?”赵温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又看了一眼含笑不语的士孙瑞。“君荣,你也别笑。不管你是卫尉,还是太尉,都有教化之责。”
士孙瑞笑道:“我军务繁忙,教化的事,还是司徒、司空多费心。”
“你……”
“当然,你若是觉得匈奴人不好说话,需要先用武力教训一下,我等责无旁贷。”
赵温收起了笑容。“你也赞同天子讨伐匈奴?”
士孙瑞点点头,神情恢复了严肃,目光扫向案上的木简。“匈奴人虽未叛汉,但抄掠百姓,为祸一方在前,闻天子为李傕所迫,不率部勤王在后,不谓无罪。天子派使者切责,他若能醒悟,自然最好。若是执迷不悟,自然要予以惩戒,以示朝廷自有律法,不可轻犯。”
赵温盯着士孙瑞,眼珠转了转,沉吟不语。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转头看去,正是故太尉,现任光禄大夫的周忠。
周忠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卫尉豪迈,不愧是关中名士。只是南北军刚刚满员不久,征讨匈奴人怕是实力不足。我听说,这两天不断有关中壮士投军,卫尉何不等上几日,待南北军恢复孝武时规模,再行孝武征讨四夷故事?”
众人赫然变色。
士孙瑞抚着胡须,沉吟良久,一声轻叹,原本挺直的身躯缓缓放松,弯曲如弓。
周忠转头看向裴茂。“巨光,河东何时以卫霍为荣了?巨光欲以本郡自矜,攀附名臣,也不必攀附这等为太史公不齿的佞幸之臣吧。”
裴茂尴尬地拱拱手,沉默不语。
第162章 君臣共勉
士孙瑞、裴茂被周忠几句话灭了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刘协耳中。
虽然没有看到实录,不清楚具体的讨论过程,透露消息的人也各有目的,周忠的发言却没有太多的讹误,可以算是一字不落。
很显然,这是有人故意要让刘协知道。
但刘协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周忠这几句话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如果说卫霍是佞幸之臣,不值得河东人当作榜样,还可以理解的话,士孙瑞招募关中壮士从军,有什么不妥?
总不会认为士孙瑞有不臣之心,培植私人武力吧?
士孙瑞身为卫尉,招募几十甚至几百关中乡党做部曲,这是很正常的事啊。
若是因此诋毁士孙瑞,未免太明目张胆了。
正当刘协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伏寿提醒了他一句话。“孝武时北军规模极大,十倍于今。”
当刘协追问北军的规模为何缩减至如今这几千人时,伏寿却无法回答。
刘协无奈,只得命人召来卫尉士孙瑞。
士孙瑞脸色很不好,一进门就跪下了,免冠请罪。
刘协没有扶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卫尉何罪之有?”
士孙瑞迟疑了片刻。“臣有私心。”
“哦?”
“臣借陛下整军之机,引关中子弟从军。”
刘协笑笑。
他已经听到了相关的消息,但具体经办人不是士孙瑞,而是魏杰。这几天陆续有关中人应募从军,大部分被纳入北军的步兵营,目前人数大概有百人左右。
虽说步兵营已经满员,甚至超额,但这百十人可以当作魏杰的部曲,严格来说并不违规,更谈不上有罪,所以刘协也没说什么。
没想到,先跳出来指责士孙瑞的反而是周忠。
周忠字嘉谋,庐江舒人。他有个从子赫赫有名,就是后世的大都督周瑜。
此时此刻,周瑜还没出名,周忠却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名臣。
他做过太尉,因为灾异被免,现任光禄大夫,名声很好。
最关键的是,他和士孙瑞关系极好。每逢有三公缺,都推荐士孙瑞。
这样一个人,跳出来指责士孙瑞有私心,刘协很意外。
他怀疑他们是在演戏。
大臣之间一唱一合,这太正常了。
面对士孙瑞的请罪,刘协也无法断定真伪,只能看他怎么演。
“臣还想扩充北军规模,恢复孝武时盛况。”
“孝武时北军是何盛况?”
“孝武时,北军有八校,总兵力最多时至五万人,大多是六郡良家子。平时护卫天子,有事则奉诏征伐。器械精良,训练有素,号为劲旅,天子手中利剑。”
士孙瑞说着,莫名的兴奋起来,声音也变得高亢,眼中神采熠熠。
刘协问道:“后来为何削减北军,如今只剩五营,不足五千人。”
士孙瑞眼中的神采渐渐散去,一声长叹。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可大致归结为二:一是天子担心北军为乱,分其兵权;二是光武建都于洛阳,凉州成为边郡,而关东子弟不乐为兵。如今陛下欲中兴大汉,再建太平,扩充北军势在必行。臣欲因此机会,引关中子弟从军,既成就陛下壮志,亦使三辅六郡子弟有用武之地。”
士孙瑞再拜。“如此,则关西人或可与关东人抗行。”
刘协总算听明白了。
士孙瑞的心思与贾诩相仿,希望借此机会增加关西人——尤其是关中人——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作战就有机会立功,立功就有机会受赏,大批关中人凭借军功入仕,势必挤压关东人的空间。
周忠与士孙瑞个人私谊很好,但他不能坐视关西人压倒关中人。
说到底,还是利益。
当关东人全面占优时,他们不介意对个别关西人抱有好感,比如推举士孙瑞为三公。可是当关西人有可能全面压倒关东人的时候,关东人就不能忍了。
周忠如此,司空张喜同样如此。
刘协按捺着心中不爽。“卫尉对朕讨伐匈奴之议如何看?”
士孙瑞拱手再拜。“臣以为,裴茂之言有理,河东之匈奴不过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患。可以驱之,亦可以教化,择其精锐,补入五校。陛下当着眼者,乃叛乱之匈奴。擅杀朝廷所立单于,又不遣使请罪,若不予惩戒,朝廷威严无存,其他各部必将效仿,则边疆必败,不可收拾。”
“若是匈奴不服,卫尉能讨平乎?”
“南北军初成,臣力微德薄,恐难胜任。若陛下亲征,发前后左右四将军之兵,征必有功。”
“甚善。”刘协点点头,结束了谈话。
他要的就是士孙瑞的态度,其他人怎么说,他并不是很在意。
反对意见必然会有。如果什么都听,就什么事也办不了。
“卫尉,三日后起程,奔赴河东。”
“唯。”士孙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刚起起身告辞,又想起来自己是来请罪的,天子还没给答复。“陛下,臣有罪……”
“先记着。”刘协摆摆手,想了想,又说道:“世上无完人,卫尉不是,朕也不是。”
士孙瑞一听就急了。“陛下,大汉行德政,陛下当以圣人为准……”
刘协眼皮一挑,瞥了士孙瑞一眼。“圣人七十而不逾矩,朕争取七十内圣外王,可乎?”
士孙瑞哑口无言。
刘协又问道:“卫尉年寿几何?七十时,能成为大公无私之纯臣乎?你我君臣共勉。”
士孙瑞尴尬地笑了笑,拱拱手,转身就走。
刘协追出帐篷,扬声叫道:“你别走啊,朕还没说完呢。”
“臣军务繁忙,下次再听陛下教诲。”士孙瑞走得更快,一溜小跑地下塬去了。
一旁坐在帐外晒着太阳,缝补衣物的唐姬看得真切,针一下子扎破了手指,疼的一哆嗦。
伏寿从帐中走出,忍着笑,将刘协拽回帐中。
“陛下,周大夫批评的可不仅是卫尉,还有陛下呢。”
“他敢批评我?”
“陛下忘了杨侍中乎?直谏可是名臣义举。周大夫虽不及杨侍中耿直,却也是慷慨之臣。”伏寿将刘协拉回帐中,让他坐下,端来一杯水,又说道:“庐江周氏与汝南袁氏是世交。”
刘协端着水,诧异地看着伏寿。“当真?”
伏寿轻轻点头。
“周大夫之父周仲飨(周景),与袁绍之父袁文开(袁成),皆是故大将军梁冀故吏。梁冀被诛,周仲飨亦被牵连免官,后来能复职,多得袁氏之助。且周仲飨有拥立先帝之功,陛下纵有不满,亦不能忘其功。”
刘协满意地笑道:“皇后越来越像贤内助了。”
伏寿俏脸通红,轻轻地推了推刘协手臂。“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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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来者不善
听伏寿讲解了庐江周氏与汝南袁氏的渊源,刘协知道,周忠的话不仅针对士孙瑞,更是针对他。
具体地说,是针对他将郭图送入廷尉狱议罪。
裁减北军是光武皇帝刘秀的制度,洛阳也是光武皇帝刘秀所立的京师。扩充北军,放弃洛阳,都是违背祖制。
对一心想效仿光武皇帝的他来说,这无疑是很严重的指控。
但刘协不在乎。
有很多事情严不严重,关键就在你在不在乎。
你在乎,就非常严重。
你不在乎,也就那么回事。虽不能说一点影响也没有,但也绝不致命。
对眼下的形势来说,重要的是能否找到立足之地,而不是违不违背了光武旧制。
有句话,刘协没有说。
光武旧制不改,中兴就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
得到了士孙瑞的支持后,刘协随即命令少府田芬起程。先去弘农分配物资,再去平阳传诏。
当然,诏书不是直接说要讨伐,而是斥责匈奴人劫掠之罪,命匈奴人前来面圣。
正式下诏起程之前,刘协召开了一次朝议。
不仅公卿大臣与会,侍中、光禄大夫等近臣也参加了会议,以段煨为首的几个将领也接到诏书,放下手中的军务,赶来参加会议。
不管流浪河东的匈奴人会不会俯首称臣,针对匈奴人的战争势在必行。
匈奴人早就越了线,侵占了大半个并州。
为此,刘协命蔡琰、裴潜合作,绘制了一张并州地形图,标出了当前匈奴人在并州各郡的分布。
蔡琰虽是陈留人,但她出生在朔方,儿时也是在北疆长大,对北疆并不陌生。
裴潜的祖父裴晔曾任并州刺史,度辽将军,裴潜儿时也常听裴晔说起并州事。
由这两人来绘制并州的匈奴人分布,虽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但大致无误。
会议开始之前,蔡琰、裴潜很谦虚地请前来的大臣提建议,及时修改。
看着这张地图,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
虽然都知道边境形势不稳,可是看到并州大半沦为胡人牧场,只剩下太原、上党还算相对完整,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有人不能接受,怀疑这地图是不是有些夸张。
曾任并州刺史的宋果长叹一声。“诸君又何必掩耳盗铃。每逢中原内乱,胡人便南下劫掠。若不能强兵自救,洛阳不免沦为牧场……”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冷笑。“强兵自救?暴秦的故事或许久远了些,你未必知道。孝桓倾一国之力,命段颎平东羌却是二十年前的事,你怎么也忘了?”
宋果回头一看,见周忠拱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向角落,从容入席。
“如今羌人安否?”周忠又问了一句。
宋果咬咬牙,一声长叹,转身入座,不与周忠交谈。
论口才,他肯定是说不过周忠的。
他特意选了一个离周忠远一点的位置,避免与周忠有直接的眼神交流。
其他人见状,纷纷入座,佯装看不到周忠。
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混的,岂能不知道周忠来者不善,谁也不愿意当其锋锐。
刘协在内帐,虽然看不到各人的表情,却能想象得到外面的场景,不禁心中恼怒。
这些大臣都是哑巴吗,就看着周忠大放厥词?
伏寿看在眼中,连忙提醒道:“陛下,唯有明君英主,方有直臣。陛下切不可与周大夫起冲突。”
“起冲突?”刘协哼了一声,充满不屑。“他也配?”
伏寿瞋了一眼。“陛下,不可轻敌呢。庐江周氏虽不以经学传世,却也通晓典籍,熟谙圣人言行,汉家制度,出必有典,言必有据,不易对付。”
刘协点点头,站起身。“无妨,朕自有妙计,必让他有来无回。”
伏寿轻声笑着,为刘协理顺了衣褶。“臣妾信呢,不论是战场还是朝堂,陛下都是无敌的。”
“只是战场和朝堂吗?”
伏寿红了脸,转身躲进了帷后。
刘协嘿嘿一笑,举步出帐,来到前面的大帐。
众臣在太常王绛的指挥下起身,向刘协行礼。
刘协就坐,众臣重新入座。
刘协转头看向一旁的蔡琰。蔡琰带了两个儒生,坐在一旁的席上,做好准备了记录。
“蔡令史。”
“臣在。”蔡琰起身行礼。
“今日大议,众臣会畅所欲言,你们三人怕是来不及记录,再叫两个人来。”
蔡琰有些迟疑。“陛下,能用的就这两个。其他人或能抄写,记录却慢,怕是无济于事。”
刘协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后将军杨定身后站起一人,攘袖而前,正是杨修。
“陛下,臣可助蔡令史一臂之力。”
裴潜也站了起来。“陛下,臣也可以。”
少府身后也站起一人,正是侍中刘艾。“陛下,臣也可助一臂之力。”
刘协看向蔡琰。“如何?”
蔡琰喜出望外,连忙命人准备坐席、书案,又送来笔墨。
趁着蔡琰准备的功夫,刘协说道:“蔡令史,此次朝会关系重大,务必记录详细,及时抄写,及时请发言之人签字。结束后,以最快的速度整理成文,抄送各府寺。”
“唯。”蔡琰躬身领命。
众臣的脸色却有些不安。
朝议时派人记录,这是常有的事,但让发言的人当场签字,这却是第一次。
听天子这语气,不仅是准备大吵一场,还要留下记录,由后人评说啊。
沉默片刻后,周忠长身而起,躬身施礼。“陛下,臣愚昧,敢问这是何人所定制度?”
刘协面带微笑。“朕刚定的,可乎?”
“陛下为天下至尊,自然可以创立制度。只是臣不知事有何典,礼有何据?以臣所知,宫中有起居注之官,左史记言,右史记行,防人主之失,未闻有记大臣议事者。至于命进言之臣签字,更是闻所未闻。陛下欲以言罪人乎,疑大臣言不由衷乎?”
不等刘协回答,周忠又看向蔡琰。“臣闻,女子为官者古已有之,只是限于宫闱之内,何时可以见于朝堂之上,与大臣并列?”
众人神色各异,无数双眼睛看向了天子。
谁都知道周忠今天会发难,却没想到周忠这么猛,正题还没开始,就和天子杠上了。
只有贾诩面色如常,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
第164章 大义在我
杨修迟疑了片刻,振衣欲起。
形势复杂,有的避嫌自守,有人明哲保身,有人幸灾乐祸,只有他出面为天子解围。
天子再聪明,毕竟年幼,又常年挣扎在生死之间,经学的造诣有限。面对周忠这样的老臣,一言不当,不仅不能解围,反而会落人话柄。
想来想去,也只有他出面,打个圆场。
刘协摆摆手,示意杨修稍安勿躁。
杨修愣了片刻,看了天子一眼,确认天子的意思。
刘协嘴角轻挑,笑容不变。“杨侍郎,光禄大夫是责备朕举措不当,当由朕自答。”
杨修拱手施礼,恢复了坐姿。
刘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打量着地图。
周忠身材高大。他坐着,周忠站着,压迫感很强。
身后传来几声叹息。
借着看地图的机会,避开周忠的眼神,虽然巧妙,终究是示弱。
刘协听得清楚,却没有做出回应。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地图上的五原郡。“光禄大夫备顾问,朕有数事不解,想请光禄大夫解惑。”
周忠拱手致意。“请陛下发问。”
“五原郡何时入我大汉版图?”
“五原本秦之九原,孝武时所改。”
“典籍中有吗?”
周忠张口欲言,想了想,却又闭上了嘴巴。
《尚书》有《禹贡》一篇,分天下为九州,为地理之书。但《禹贡》中并无并州,如今之并州之地属冀州,而且只包括一部分,绝不会包括五原等地。
刘协转身,歪着头,打量着周忠。
“没有?”
周忠咬咬牙。“没有。”
“那是否应该将五原抛弃,任由胡人牧马?”
周忠闭口不言。
刘协转身,背着双手,来回踱了几步,又道:“光禄大夫曾任太尉,敢问太尉之官从何时起?出于何典?光禄大夫,又出自何典,礼有何据?”
周忠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刘协淡淡地说道:“光禄大夫还有疑问吗?若是没有,请归座。”
周忠拱手施礼,一声不吭的坐下。
众人如释重负。
刘协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周忠的问题并不是什么高深问题,需要博学鸿儒才能回答,否则他也答不上来。
说到底,学术只是幌子,态度才是重点。
有人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有人想借周忠发声,有人想看看他这个天子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看看朕的态度。
刘协转向蔡琰等人。“朕还有几句话,你们记好了。”
“唯!”蔡琰六人齐声答应。
刘协转身,举手轻点地图。“今天召集诸君,是商量并州为胡人侵占之事。如果有人觉得并州本非华夏之土,弃之亦不可惜,现在就可以告退,从此相忘于江湖。”
众人面面相觑。
都以为天子让周忠归座,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天子并无此意,反而打击范围更广,力量也更加决绝,竟似要将其人赶出朝堂。
刘协接着又道:“朕登基以来,多危少安,没读过多少书。诸君愿赐教,朕随时恭候。将来中兴,天下太平,再开一次石渠阁、白虎观大会亦无妨。”
刘协停了停,一字一句地说道:“救危存亡之际,还请诸君多做些实事,少谈些空言。有时间吹毛求疵,不如去教几个幼童读书识字,也算没浪费朝廷的粮食。”
周忠的脸顿时火辣辣的,像是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腾地站了起来。“陛下,臣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请免臣职,放臣归故里,闭门自省。”
刘协笑笑。“不知光禄大夫故里何郡?”
“扬州庐江。”
“庐江。”刘协点点头,若有所思。“孙策奉袁术之命,攻杀庐江太守陆康,你可知晓?”
周忠气息粗重。“臣之乡里事,自然清楚。”
“以光禄大夫之见,此战是孙策当攻,还是陆康当守?”
周忠语塞,半晌才道:“陆康身为庐江太守,守土有责,自然当守。”
刘协点点头。“朕听闻,你族人依附袁术,为丹阳太守,你从子周瑜亦从孙策征战。大夫若还乡里,是随波逐流,依附袁术,还是以大义讨之?”
周忠迟疑片刻,慷慨道:“臣身为汉臣,自然当以大义讨之。”
“甚善。”刘协转身看向司徒赵温、司空张喜。“朕欲以大夫为丹阳太守,讨伐孙策,可乎?”
赵温、张喜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神仙安排,让周忠为丹阳太守,去讨伐他的族人?
“不行?”刘协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要相信大夫。他虽与朕有些分歧,却是忠义之臣,必不负朝廷所望。”
赵温、张喜哭笑不得。
这是我们不相信周忠吗?
你想赶周忠走就赶周忠走,何必搞这一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安排的确比直接赶周忠走好看一些,显得朝廷有度量,能容人。即使周忠有挑刺之嫌,朝廷还是相信他的忠义。
至于周忠怎么做,那就是周忠的事了。
忠于朝廷,与族人相斗,那就是两败俱伤。
虚以委蛇,他就是大言不惭,欺名盗世。
有此例在前,以后有人想辞职就要掂量掂量了。
毕竟关东人像庐江周氏这样两面下注,一边在朝廷为官,一边依附袁氏的不少。要是都像周忠一样,被天子封个官,回去和自家人做战,这可有点麻烦。
无数同情的目光看向周忠。
相比之下,以士孙瑞、魏杰为代表的关西人则心中舒爽。
关东人两面逢源,今天总算是一头撞在墙上了。
周忠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向赵温、赵喜,目光中带着恳求,希望两位老朋友帮帮忙,千万不能支持天子的决定。
被天子逐出朝廷,他还可以混个直臣的名声。被天子委任为丹阳太守,与族人相斗,这可就是鸡飞蛋打,还平白惹了一身腥。
张喜咳嗽了一声。“陛下,周忠虽曾任太尉,但他是文臣,统兵作战,非其所长。且兄弟相争,亦不合亲亲贤贤之义。请陛下三思,别委他任。”
刘协看了张喜一眼。“别委他任?”
“请陛下别委他任。”
刘协沉吟片刻。“那就换个任务,请大夫持节使江东,拜孙策为会稽太守,征周瑜入朝。”
第165章 杀人诛心
这一次,刘协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下诏。
让你统兵作战,你不行,让你出使总没问题吧。
如果这么简单的任务都无法承担,那你还是自免吧,别浪费朝廷粮食。
对朝廷而言,这也是一个有利大于弊的妙计。
拜孙策为会稽太守,是朝廷既往不咎,主动给孙策一个名份。
孙策如果拒绝——虽然可能性极低——那就是摆明了与朝廷为敌,朝廷也没什么损失。
反正会稽远在江东,朝廷也管不着。
如果接受,那就表明与袁术决裂。袁术不得不防着身后,无力西进。
至于周瑜,朝廷不计前嫌,征周瑜入朝为官,还不够仁义至尽吗?
周瑜当然可以拒绝应征——名士经常这么干——但是按照惯例,周瑜可以拒绝征辟,却无法拒绝天子的知遇之恩,将来必须有所回报。
有了这么一个关系,孙策还能无保留地相信周瑜吗?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反正刘协没什么损失。
张喜无力反驳,只得附议。
刘协随即命人拟诏,并将刚才所言全文记录,并将相关的内容由周忠签字。将来周忠若有不臣之举,这些记录就是证据。
无奈之下,周忠签完字,扔下笔,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出了大帐。
刘协看着周忠离开,叹了一口气。
“诸君,治国有道,但是首先要有国。若是国亡,何道之有?以德以刑,以经以权,都可以慢慢讨论。救危存亡却迫在眉睫,容不得瞻前顾后。还望诸君暂息门户之见,意气之争,同心同德,再建太平。然后剑归武库,马放南山,开石渠之阁,白虎之观,从容探讨治道,岂不胜于此时?”
正在奋笔急书的杨修心中微动,想起了上次君前问对,不由得看了一眼贾诩。
贾诩依然是一副坐禅样,面无表情。
司徒赵温叹了一口气,起身行礼。“陛下所言甚是,臣等谨遵。”
张喜的心情更加复杂。
在周忠愤而离席之后,天子对着众臣如此表白,不仅表明了他的期许,更展现了他的气度。
年幼的天子并不回避学术之争,只是先着眼于解决眼前问题,有何不妥?
相比之下,斤斤计较于礼法、祖制则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故意捣乱之嫌。
这样的人很多,周忠不期而然地成了典型,还被记入了史册。
不管他用心如何,将来是否还以汉臣自居,这个污点算是洗不掉了。
这是杀人诛心。
这绝非天子一时起意,而是有意为之。
毕竟庐江周氏与汝南袁氏的渊源并不是什么秘密,天子以前不知道,现在肯定也知道了。
虽然心里各种不情愿,张喜也只能跟着司徒赵温表态,支持天子的决定,暂时搁置学术之争,以务实的态度,先解决问题。
司徒、司空表了态,其他诸臣也跟着表态。
会议回到正轨,刘协宣布继续。在其他人发言之前,他又宣布了一项规定。
会议记录仅供参考,不以对错罪人,所有人都可以各抒已见,畅所欲言,不要有心理负担。如果觉得这些话不适合载入史册,可以在会后签名时予以声明,将来著史,可以隐去姓名。
众臣听了,如释重负,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一想到说错话就可能遗臭万年,谁还敢说话?
刘协看向宋果。“你之前做过并州刺史,不如就由你来说说并州的情况吧。”
周忠被赶走了,最开心的就是宋果。闻得天子点将,宋果挺身而起,大步来到地图前,向刘协躬身施礼。
“臣冒昧,敢为陛下解说并州形势。”
刘协微微欠身。“有劳宋卿。”
宋果转身众臣,和士孙瑞、魏杰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不管是天子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在赶走了关东大臣的代表之一周忠后,又钦点身为关中人的宋果来解说形势,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关西人——尤其是关中人——的机会来了。
——
并州与幽州、凉州类似,与羌胡相接,是名符期实的边境。
但并州又有其独特之处。
论历史,并州是三代龙兴之地,远比幽州、凉州久远。
论地理,幽州与冀州接壤,离中原很远。凉州与关中接壤,可以突入关中,却离洛阳有相当远的距离。唯独并州,东西窄而南北长,顺着汾水河谷,可以长驱直入,直抵蒲津。或取道上党,越天井关,饮马孟津。
因为经常受到胡人骚扰,并州民风剽悍,并州骑兵与凉州骑兵并称精锐。
从中原的安全角度而言,并州的威胁绝非幽州、凉州可比。
也正因为如此,朝廷对并州的压制也是一以贯之。
并州上一次出三公级的名臣,可能还是秦朝的王翦。
随着匈奴人内迁,并州的情况更加恶劣。
匈奴人享受着朝廷的优惠,却不用承担赋税,人口增加很快,对并州本地人产生了极大的压力。为了生存,不少并州人开始与匈奴人做交易,甚至为了逃避租赋,主动成为匈奴人,进一步促进了匈奴人的势力膨胀。
这也是并州的匈奴人来越来越多的原因。
并州人口最多时,大概有十一万户,其中太原、上党两郡占一半左右。
匈奴人最多迁入塞内的时候,不过五千余户,如今已经超过四万户。如果不加以控制,匈奴人口将超过汉人,并州就真的成了胡人之地。
事实上,在太原、上党以外的各郡,匈奴人口已与汉人相当,甚至超过汉人。郡县名存实亡,纵使有太守、县长,政令也难出府治、县城。
于扶罗部滞留河东或许是意外,可是照这个趋势下去,匈奴人正式进入河东不会太远。
如何处置匈奴人,已经不仅仅是能否守住并州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守住华夏衣冠龙兴之地的问题。
宋果说完,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对于这些官员来说,知道并州匈奴人多的很多,但真正了解并州有多少匈奴人的却有限,绝大多数人只有一种感觉,并不清楚情况究竟有多严重。
听了宋果的解说,才知道并州已经大半沦为匈奴人的牧场,不仅起不到护卫中原的作用,反而成为中原的威胁。
西凉人已经将中原杀得血流满地,一旦比西凉人更野蛮的匈奴人杀入中原,那将是何等惨状?
无数人后背发凉,手脚发麻。
第166章 贾诩献计
虽说夫子也曾因仕途不顺,有欲居九夷之心,毕竟只是嘴上说说,不可能真去。
让这时的士大夫们与蛮夷为伍,甚至称臣,他们的自尊心也不允许。
东汉养士百年,士大夫可不是元清时的读书人,心中满是华夏衣冠的傲气。他们还是习惯于写《封燕然山铭》那样的豪迈大赋,不屑为蛮夷解经。
了解了并州的现状,要不要讨伐匈奴就不再是问题,问题变成了有没有实力讨伐,如何讨伐,以及最后如何安置匈奴这样的事上。
朝廷现在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这一战怎么打?
汉武帝讨伐匈奴,那是有七十余的积蓄做后盾。
窦宪破北匈奴,封燕然山,那也是以当时的强盛国力以基础的。
如今的大汉有什么?
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拱手施礼。
“陛下,臣有一言。”
刘笑心中暗笑,你终于肯开口了。
“先生请讲。”
众臣听了,面面相觑。
天子居然称贾诩为先生?
这可是三公都没有的殊荣。
三公再尊贵,毕竟还是臣。
先生却是师。
为帝王师,不知道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气息粗重,愤愤不平。
在座多少关东名臣,却被一个西凉人抢了先。
一时间,就连士孙瑞、魏杰都有些意难平。
贾诩也愣住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从容淡泊瞬间破防。
一半是感动,一半是感冻——感觉自己被冻住了。
高处不胜寒,万箭穿心胆。
私下里尊称是一回事,当着公卿大臣的面如此称呼,老练如贾诩也觉得有些承受不住。
“陛下,臣愧不敢当。”
“当得。”刘协含笑说道:“若无先生妙计,焉能大破李傕,重振朝廷威严,又得精兵数万。”
“臣惭愧。”贾诩连忙打断了刘协。不能再让天子说了,天子越是捧他,他越是危险。“臣虽愚钝,愿为陛下陈破匈奴之计。”
刘协欣然而笑。
你识趣就好,要不然我会对你更客气。
“数年前,臣随牛辅驻陕,曾与匈奴人交战。诚如诸臣所言,这一部匈奴人本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患。陛下亲征,击则必破。臣大胆臆测,少府至平阳,呼厨泉必奉诏请罪。”
刘协不置可否。
众臣有的点头附和,有的不以为然,有的等着看笑话。
贾诩恢复了从容。“但匈奴人内乱却是一个大好机会。若能因隙进击,破之必矣。臣以为,匈奴之患不在战,而在难以根除。逐则去而复来,内迁则养虎为患。”
赵温抚着胡须,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侍中可有根除之道?”
贾诩转身,向赵温致意。
赵温回过神来,神情有些尴尬,却还是向贾诩笑了笑。
贾诩说道:“延熹中,张然明为使匈奴中郎将,文武并用,恩威并施,坐卧而定匈奴。故臣以为,欲根除匈奴之患,当效张然明故事,武力征讨之外,辅以教化。能为我用者,留为鹰犬,取其精锐以补北军,弱者牧牛马。不能为我用者,枭其首级,传首草原,以示国威。”
刘协将信将疑。
张奂是名将,但他招抚匈奴的政策也只能取一时之效,并未实现长治久安。
贾诩此论,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
莫不是他又在考校我?
刘协看向群臣,意外地发现大家的情绪都不错,不少人甚至点头附和贾诩所言。
其中尤以赵温的反应最为强烈。
他虽然没有像刚才一样出言询问,却和身边的张喜低语,颜色间看得出对贾诩的建议非常认可。
片刻之后,刘协反应过来了。
贾诩不是言过其实,而是引用了一个合适的例子,勾起了儒生的功业心。
凉州三明中,皇甫规、张奂的形象相对较正面,不像段颎的名声那么差。一方面是皇甫规、张奂洁身自好,不依附阉竖,反而极力亲近儒生党人,近乎跪舔;另一方面,这两人的确是有点学问的,算不上大儒,算个读书人还是没问题的。
贾诩夸张奂,又重点渲染张奂儒将的形象,很符合读书人的胃口。
提倡教化,又迎合了读书人德育天下的伟大抱负。
如果只是征伐,武人立功,读书人不能分肥,他们自然没什么兴趣,有事没事还可能鸡蛋里面挑骨头,找点毛病。
如果强调教化,读书人有了用武之地,既能立功,又能扬名。
同利同欲,才能同心同德。
贾诩这是尽可能的争取文臣的支持,减小阻力。
“先生的意思是教化?”刘协不太放心,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贾诩说道:“陛下所言甚是。自古圣王治天下,必兼用文武。以关中为例,自周平王东迁,秦非子居其地,周之故国沦为化外之地,向不为中原衣冠所接纳。汉兴天下,立都关中,又纳董仲舒之策,广兴太学。百年间,关中郁郁乎文哉,有周之遗泽。此乃教化之功也。”
贾诩话音未落,士孙瑞便赞了一声:“然。侍中之言,颇合王道,庶几近乎帝道。”
大长秋苗祀忍不住嗤了一声:“侍中言过其实矣。关中虽是周之故国,若论郁郁乎文哉,却非长安,今日之洛阳才是周公之城。可惜,如今又被董卓一把火烧为灰烬。”
贾诩面不改色,佯若未闻。
士孙瑞忍不住说道:“周公之城在洛阳,周公之政却在关中。夫子所从之周,乃是镐京之周,不是成周之周。大长秋痛惜洛阳,其心可悯,含糊其辞,则不可取矣。”
苗祀大怒,长身而起。“卫尉欲与我论学乎?”
刘协很无语。
士孙瑞眉梢轻扬,抚须笑道:“大长秋欲论学,瑞敢不奉陪。只不过陛下有诏,今日只论政务,不论学术,还请大长秋不要轻忽。万一被御史斥以藐视诏书之罪,轰了出去,岂不可惜。”
苗祀顿时语塞,心虚地看了一眼刘协,悻悻地坐下了。
司空张喜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题。“侍中,教化虽是王道,却行之不易。李式还算是汉家臣民,已经顽劣不可教,令司徒头疼目眩。匈奴人近乎禽兽,也能教化吗?且教化非一日之功。吾恐东海之水浩瀚,难救涸辙之鲋。”
刘协深以为然。
教化的确势在必行,但那却不是说说就能行的。
贾诩这一计太务虚了,难以落地。
第167章 更进一步(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贾诩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张喜。
“司空可还记得故太傅马翁叔(马日磾)?”
张喜眼神一黯。“自然记得。只是……”他咂了咂嘴,欲言又止,神情极不自然。
刘协眉梢轻颤,不禁赞了一声。
贾诩就是贾诩,油滑得让人抓不住一点把柄,却总能找到最佳的平衡点。
故太傅马日磾是扶风茂陵人,不仅出身高贵,学问道德都无可挑剔。初平三年出使关东,被袁术软禁,去年因忿发病而死,算是为国尽忠,以身殉职。
任何人在这时候说马日磾的不是,都有悖于人情常理。
但马日磾的名字却来源于武帝朝的大臣金日磾,一个匈奴人。
张喜说匈奴人近于禽兽,置马日磾于何处?
况且,金日磾的子孙还在,是关中大族,在朝为官的不乏其人。
可以说,金日磾就是朝廷教化匈奴人的成功案例,谁也无法否认。如果说时移事迁,金日磾事不可再现,那就等于说儒家的教化之功退化了,还不如孝武时。
这一点,以儒门自诩的官员是万万不肯承认的。
理就是这么一个理,但贾诩不直接提金日磾,却拉出马日磾,直接堵死了所有想反驳他的人的嘴。
你们可以看不起金日磾——毕竟在场没有金日磾的族人,关中人也未必会为金日磾出头——你们还敢看不起马日磾?
拉虎皮做大旗这种官场常规手段,却在贾诩的手里玩出了花,玩出了境界。
一群最擅长在打嘴炮的关东籍官员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哑火了。
关东人最引以为豪的学问也没有用武之地,最富盛名的大儒郑玄是马融弟子,与马日磾师出同门。
你骂马日磾,怕不是想被人喷死。
最后悔的还是张喜。
一言不慎,被贾诩抓住了破绽,出师不利。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贾诩不急不躁。
“所谓教化,并不是要每个人都成为博学之士,而是要让他们相信朝廷有接纳包容之意。入我大汉,为我臣民。只要忠君爱国,求学修身,便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如此,自然人人上进,欣然向慕。百年后,匈奴化为衣冠,草原尽为我大汉所有,又何来边患可言?”
贾诩躬身再拜。“陛下富春秋,有壮志。若能集众臣智力,作百年大计,岂止中兴可期。孝武征讨四夷而不能抚,光武德抚四夷而不能化,更进一步者,唯待陛下。”
刘协不置可否,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群臣。
群臣再一次沉默。
他们都是聪明人,岂能听不出贾诩的言外之意。
教化是表面文章,仕途机会才是根本。
匈奴人是幌子,为凉州人争取权利才是贾诩真正的目的。
连凉州人都无法接纳,还谈什么教化匈奴人?
说一千,道一万,最后归于一途。
分享权力。
没人主动发言,刘协便点将。“司徒以为如何?”
司徒赵温避无可避。“臣以为司空所虑极是,侍中之计虽好,只怕难解近渴。”
刘协又看向司空张喜。
张喜很郁闷,狠狠瞪了赵温一眼。陛下问你,你扯我干啥?
“臣以为侍中所言有理,只是选举事关重大,需司徒府牵头,三府并议,集众人之才力,或许有成。”不等赵温反驳,张喜又道:“臣记得,故司徒黄琼在尚书令任时,曾上书奏请改制。或许可由尚书台检校文书,参以前贤旧义,庶可近乎完善。”
尚书令裴茂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司空所言,大致不误。只不过黄公不仅在司徒、尚书令任上上书言事,任司空、太尉时同样勇于任事,多有进谏。君子成人之美,不掩人之德,茂不得不言,还请司空见谅。”
张喜臊得满脸通红,讪讪地坐下了。
见又有混战之兆,刘协当机立断。“事有轻重缓急。详细举措,可由司徒府稍后主持再议,今日且论征讨事宜。贾侍中有分而击之之策,诸君以为可行否?”
话音未落,宋果起身表示支持。“陛下,臣以为可行。附议。”
刘协将目光转向了司徒赵温。
赵温咳嗽了一声,转身卫尉士孙瑞。“卫尉以为可否?”
见此情景,司空张喜也不便发言,只好将目光转向士孙瑞。
士孙瑞起身,轻声说道:“我亦以为可行。”
赵温点点头,转向刘协。“陛下,臣不谙军事。既然卫尉以为可行,臣附议。”
张喜也跟着表示附议。
紧接着,士孙瑞等人一一表态,算是通过了贾诩分化匈奴,各个击破的方案。至于武力征服之后如何教化,又如何在匈奴人行选举之策,那都是以后的事,不必急在一时。
方案通过,随即便讨论细节。
宋果再次出席,为刘协和众臣讲解匈奴内部的派系。
绝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这些细节,就连宋果也是一知半解,了解最多的反而是刘协。
他不仅知道匈奴人的过去和现在,还知道未来。
这也是他一心想将匈奴人逐出并州的原因。
匈奴人深入并州已久,有生根之势,只待中原生乱,他们就会趁虚而入。
乱华的五胡之首——匈奴人刘渊,就是不久之前刚死的于扶罗之孙。
这中间还亏得曹操手段强硬,拆分匈奴为五部,延缓了匈奴人作乱的时间。若无曹操,只怕匈奴人在并州生根发芽还要再早几十年。
袁绍对胡人的绥靖政策可是祖传的,从袁安开始,就是坚定的鸽派。
当然,在他们的认知里,抚胡是利国利民的德政,征讨却是有百害无一利,唯有武夫建功封侯,博取虚名。
也不能说他们的看法全是错的。
如果中原王朝能够一直保持强大,把匈奴人当看门狗,为汉守边,的确是省事省力。
可是中原王朝不可能一直强大。
一旦中原王朝衰弱,这些看门狗立刻就成了入室狼。
大部分儒臣不承认这一点,反而一厢情愿的振振有词,只要朝廷行德政,就可以一直强大。
如果不强大,那就是朝廷不行德政。
面对这种形势,刘协清楚,讲道理是没用的,但可以顺水推舟。
既然你们要讲德政,朕就将德政进行到底。
朕不仅要征服匈奴,还要教化匈奴,就像处理西凉军一样。
征服的事,朕来。
教化的事,你们来。
让赵温、张喜教化李式只是一个开始,绝不是结束。
第168章 新起点
开了一天的会,即使刘协牢牢的把控着节奏,还是被吵得头晕脑胀,筋疲力尽。
开会从来不仅仅是讨论事务,每个人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发言背后的算计最费心神。
如果不考虑他们发言的动机,可能几句话一说,就被人带了节奏。
即使累得不想动,刘协还是留下了杨修,询问他在杨定军中的情况。
“杨定疑心很重。”杨修开门见山。“他为臣安排了四个亲随,名曰保护,实则监视。臣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都会报到杨定面前。”
“你有何把柄落在他手中?”
“臣有何把柄?”杨修义正辞严。“君子坦荡荡。臣每日教授军中将士读书写字,为他们讲经解疑,教他们忠君爱国之理,不怕人说。”
刘协忍不住哈哈大笑。
杨修在军中不过月余,身上的骄娇二气已经被磨去大半,未来可期。
终究是少年,三观还有修正的机会。
等到了四五十岁,再想改,可就难了。
“杨定部能战吗?”
“对付匈奴人绰绰有余。”杨修胸有成竹。“陛下,历年来对匈奴作战,都是以并凉劲卒为主。只要选将得当,胜多败少。诚如贾文和所言,匈奴之患,不在其善战,而在其难以根除。百年以来,教化不足,致有引狼入室之忧,才是关键。”
“教化说来容易,却非一蹴可就。司徒、司空所言,自有其道理。”
杨修诧异地看看刘协,抿了抿嘴,又道:“陛下持重,自然是好事。但臣以为,行之则易,不行则难。教化虽非一日之功,只要迈出第一步,便有成功的希望。”
“如何开始?”
“陛下去年不是试了四十余儒生么。臣粗略的算了一下,一营置一人,大致够了。平时教将士读书、写字,挣一份军粮糊口。代写家书,也能解决将士们的思乡之苦。”
刘协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只是不够完美,又补了一条。
“朕以为,不仅是儒生,以后郎官入职,皆当以德祖为例,先到各营教书一年。”刘协笑道:“德祖能吃得苦,他们有何理由不可?”
杨修顿时觉得浑身舒坦,每一个毛孔都在笑,随即又吓出一身冷汗。
这道诏书真要这么下达,他要被人骂死。
杨修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只是依陛下教训行事,当不得陛下如此赞誉。”他拱拱手,面带央求之色。“臣还年轻,陛下可不能揠苗助长。”
刘协忍俊不禁,笑着点点头。“放心,不提你的名字便是。”
杨修长出一口气。
刘协想了想,又道:“赏不宜滥,还是先选几个人跟着你,将来再慢慢推广。朕只允了杨定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有人能接替你的事务。”
杨修正中下怀,他也不愿意一直在杨定军中待着。
君臣说到半夜,刘协命皇后伏寿取出准备好的点心,与杨修分食。
杨修感激莫名。
——
次日再议,只是重点变成了出征将领的选拔。
后将军杨定第一个站出来,请求随天子出战。
前将军段煨不甘落后,也主动请战,并且提出要求,希望能和杨定一样,配备军师。
他甚至明确的表示,希望天子将杨修派到他营里。
理由也很充分。杨定未出一兵,未发一箭,能由天子近臣、三公之子入营辅助,臣为何不能?
杨定一听就炸了,和段煨吵了起来。
功莫大于救驾。我在新丰与郭汜血战时,你在哪儿?
虽然知道段煨、杨定一向不和,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发生争执,还是让很多人意外。
但更多的是看笑话。
西凉人内讧,是很多人喜闻乐见的局面。
出人意料的事,贾诩也不劝阻,当没看见。
无奈之下,刘协只得出面喝止。
他答应段煨,待杨修三月之期满后,将派他到段煨营中协助教化,为期至少三个月。
段煨心满意足。
前将军段煨、后将军杨定都将随天子出征,留守关中的人选就成了问题。
士孙瑞推荐的宋果被群臣否决,理由是三互法。宋果身为关中人,不宜屯守关中。
争吵到最后,刘协决定以大司农张义持节屯关中,郭汜的旧部谢广为扶风都尉,夏育为虎牙都尉,统领李傕、郭汜旧部老弱约两万人及家属,在关中修复水利,招募流民,尽快恢复关中的生产。
考虑到这些西凉将士将在关中定居,教化问题迫在眉睫,选派儒生到各营为师就成了必然选择。
反复讨论后,将这些儒生的职务定为教师,俸禄定为六百石,以示对教化的重视。
在正式派遣之前,先从去年选拔的儒生中挑选二十人随杨修实习。合格后,即委派到军中。
消息一出,儒生们就激动了,争先恐地打听消息。
对那些有正规出路的人来说,六百石也就是郎官一级,外放的起点,并不珍贵。
可是对于这些基本看不到仕途出路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当初天子考核太学生,成绩最好的赐位郎中,次太子舍人。郎中最高比三百石,太子舍人二百石,一跃而为六百石的教师,无疑是超擢。
更何况他们担负的是教化将士这样的高尚使命。
有这样的诱惑,即使是到军中与将士为伍,生活艰苦些,他们也愿意。
不仅没有正式职责的儒生踊跃报名,就连一些觉得外放遥遥无期的郎官都有些心动。
借此机会,刘协要求司徒府拟定专门的考核章程,对教师的效果进行评估。将来条件适合,可以扩充规模,争取每一曲都能配置一名教师,以助教化。
赵温欣然领命。
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却是一个好的开始。
天子有意将政务归还司徒府。
比起一心想重掌兵权,为此不惜与李傕血战的士孙瑞来说,他没付出什么代价,却更早看到希望,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连续两天的会议结束,相关事务落实到位。
第四天清晨,刘协起驾,赶往弘农。
前将军段煨先发,后将军杨定断后,卫尉士孙瑞行太尉事,率领南北军护驾。一行三万余人,虽然甲胄不齐,面有菜色,却意气昂扬,别有气象。
郭图被押解同行,看到这一切,心情无比复杂。
第169章 恩怨两清
被连续讯问了几天,郭图吃完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苦。
宣播送的那件衣服早就不见了,郭图只有一件破烂的夹衣,被冻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
身为钦犯,他也没有车可坐,只能跟着队伍步行。
仅仅走了半日,他就顶不住了,苦苦哀求押解的廷尉吏,希望在拉草料的大车上占一个角落,挡挡风,歇歇脚。
照这样走下去,他怀疑自己坚持不到弘农。
廷尉吏不敢多事,悄悄地去报告了宣播。
宣播也不敢做得太过份。公卿大臣中有很多关东人,如果他们看到他虐待郭图,或许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会将他划入趋炎附势的小人之列。
万一袁氏得了天下,他必然受到报复。
左思右想之后,宣播趁着夜晚宿营的混乱之机,找到了司空张喜,请张喜拿个主意。
听说宣播用了刑,张喜大惊失色。
“元放,何至于此?”
宣播暗自撇嘴。
你装什么糊涂?郭图君前失礼的实录已经抄送公卿大臣,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公,陛下震怒,不动刑焉能交待?”宣播摆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委屈神情。“张公放心,我安排了信得过的人审讯,只是皮肉伤,未动筋骨。若不是行军,养几日便也好了。”
张喜看着宣播,连声叹气,却不说如何解决。
这事就没法解决。
天子真是恼怒郭图失礼吗?才不是呢。天子虽年幼,却是识大体的人。受了李傕那么多委屈,如何大胜,不是一样放过了李傕的子弟。
天子是要借这个机会看看哪些人心向袁氏,要为袁氏出头。
审讯郭图,与面折周忠一样,都是为了逼大臣表态。
这时候为郭图出头,不是自找没趣么。
张喜端起茶杯,一口接一口的喝茶。
宣播眼巴巴地看着张喜,假装不懂张喜的意思,还殷勤的为张喜续了一杯热水,体贴地关照张喜天冷,多喝水,免得上火。
张喜恨不得将杯子砸在宣播头上。
最后没办法,他给宣播出了个主意。
“能救郭公则的人,只有一个。”
“谁?”
“郭公则为何惹得天子大怒,你真以为是君前失礼?”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张喜摇摇头,不屑地看了宣播一眼。“天子胸怀天下,岂会与郭公则一般见识。之所以发怒,是因为郭公则一时口无遮拦,提及蔡令史失陷西凉军中之事。”
张喜叹了一口气。“羞辱妇孺,而且是故人之后,本非君子所为。且弘农王夫人亦有类似经历,事涉皇族体面,陛下岂能不怒?”
宣播恍然大悟。“那我该去求谁?蔡令史,还是弘农王夫人?”
张喜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敲了宣播一记。“你是如何官至廷尉的?滚!”一脚将宣播踹了出去。
宣播出了帐,拍拍屁股上的脚印,脸上的笑容散去,不屑地撇撇嘴。
这老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什么都说了,就是不说最后那个名字,生怕落下口实,惹上麻烦。
不管是求蔡琰,还是求唐姬,这事都不好开口。
也怪郭图嘴欠,你什么不能说,偏偏说人家失陷西凉军中的事。
蔡邕是袁氏世交,唐姬更是少帝的未亡人,这点体面都不留,有失君子风度。
虽然对郭图心生鄙夷,宣播却还是想办法求见唐姬,请唐姬出面斡旋。
如果郭图死在他手里,后果很严重。
——
刘协一手拿着公文,一手拿着饼,咬一口饼,蘸一点酱。
饼很干,好像还掺了麦麸,口感粗砺,刮得嗓子疼。
但这已经是太官令特地准备的,利用行军间隙,将麦子磨成面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要不然他只能吃麦饭,也就将麦子连皮蒸熟做成的饭,那才叫一个难以下咽。
“陛下就吃这个?”唐姬将带来的衣服交给迎上来的郎官,走到刘协面前。
刘协瞅了她一眼,笑道:“比苦胆好多了。”
唐姬静静地看着刘协。
刘协有点尴尬。“嫂嫂,你有话就说。”
“陛下,你是成大事的人,不必与郭图那样的小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
刘协明白了。“嫂嫂为郭图而来?”
“是。”唐姬低下了头。“当初先帝欲废长立幼,立你为嗣,他为你皇兄出过力。如今尘埃落定,我不想还欠着他的人情,从此恩怨两清。”
刘协没有心理准备,被唐姬的直接搞得措手不及,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将手中的饼送入口中,慢慢的咀嚼着,艰难地咽了下去。
斟酌了半晌后,他开了个玩笑,打破这尴尬的局面。“这样的话,嫂嫂就欠我一个人情了。”
唐姬眼皮一挑,一抹笑意从嘴角绽放,随即又强行收了回去。
“陛下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一辈子也无法偿清,再多一个人情也无妨。”
“好。”刘协点点头。“给荀彧的信写了吗?”
“写了,请昭姬代笔。只不过能不能来,我可没把握。”
“嫂嫂尽力就好。”刘协拍掉手上的饼屑。“我马上让人放了郭图,随他去哪儿。”
“谢陛下。”唐姬躬身施礼。“臣妾告退。”
刘协没说什么,看着唐姬踩着轻快的步伐远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让人召宣播来。
宣播很快就来了。
刘协问了审讯的结果,然后问道:“廷尉有何决断?”
宣播的后背全是冷汗。“陛下,臣以为,袁绍官不过渤海太守,郭图作为其幕僚,与平民无异,不值得陛下动怒,三公议罪。责打一顿,命其回复袁绍,以示警诫。将来袁绍伏诛,再一并处罚便是。”
刘协打量着宣播,笑了一声。
宣播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强撑着才没失态。
刘协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去办吧。”
“唯!”宣播如逢大赦,拜了两拜,转身离开。
虽然只是几句话,天子也未动怒,他却被吓掉半条命了。
刘协抬起头,看着宣播匆匆忙忙的背影,脸色阴了下来。
他下诏公卿议郭图之罪,公卿装聋作哑,谁也不肯说一句话,不是为了郭图,而是不想得罪郭图身后的袁绍。
击杀李傕,只是让公卿大臣对他多了一份信心,却不足以让他们与袁绍决裂,忠于大汉。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一锅端。
待万山红遍,再看是谁之天下。
第170章 釜底抽薪
宣播出了营,就被一个侍女叫住了。
“夫人请你带句话。”
宣播不敢怠慢,连忙肃立。“请讲。”
侍女吓了一跳,随即扬起了小脸,挺起了胸。
能让九卿之一的廷尉毕恭毕敬,这可是不多得的机会。
“夫人说,袁绍引董卓入京,却又弃朝廷于不顾,仓皇出逃,是为始乱终弃者也。天子无过而废,京师付之一炬,百万生民死于沟壑,皆袁绍之罪。望其良知未泯,早日向朝廷请罪,以补前过。莫使袁氏四世德业付之东流,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小侍女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背完,哼了一声,扭身就走。
宣播欲笑又止,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唐姬宣布与袁绍决裂,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袁绍一直否认天子的血脉,甚至说他不是先帝的子嗣,实际上还是以少帝的支持者自居,认为天子是董卓乱政的结果,没有合法性。
在这个前提下,他拥立刘虞才能得到一些人的支持。
如今少帝的未亡人公开与袁绍决裂,并要求他向朝廷请罪,等于挑明了立场,支持天子。
袁绍再用少帝的名义行事,就没有任何大义可言了。
再与朝廷为敌,他就是犯上作乱的逆臣。
宣播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宿营地,来到了郭图的面前。
郭图眼神复杂,既有渴望,又有愤怒,还有几分鄙夷。
宣播摆摆手,命关守郭图的狱吏走开。“公则辛苦了。”
“有元放照顾,何来辛苦。”郭图揉着手腕,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就知道公则聪明绝顶,必能理解我的难处。”宣播叹了口气。“如此,我受点委屈也就值了。”
“你受何委屈?”
宣播苦笑,连连摇手。“区区小事,将来再说不迟。眼下有件要紧事,需要公则尽快转达本初。”
郭图盯着宣播,心中不安。
宣播直呼袁绍为本初,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征兆。
“何事?”郭图按捺着心中怒气。
宣播将刚才去求唐姬说情,唐姬又让他带话给郭图的事说了一遍。
郭图听完,顾不上和宣播治气。“请元放立刻为我准备一辆车,一些干粮。我连夜起程。”
宣播求之不得,一边命人为郭图准备食物,一边命人找来郭图的车马和侍从。
郭图饿了几天,饥不择食,狼吞虎咽。
宣播一旁看着,感慨不已。什么名士,真饿急了,还不是像狗一样争食,风度全无。你笑话唐姬、蔡琰陷落李傕军营时,可曾想到我等这几年的屈辱?
你以为失陷李傕军营的只是唐姬、蔡琰吗?陈留、颍川诸郡有多少世家子女落入贼手,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以身侍贼,受尽凌辱。
若非陛下击败李傕,她们最终都会沦为菜人。
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作为这场劫难的始作俑者之一,你全无愧疚之心,甚至连恻隐之心都没有,反过来歧视受难之人。
你还是人吗?
宣播越看郭图越生气,后悔没让人多打他一顿。
郭图刚放下碗,宣播就催他上路,像送瘟神似的送走了他。
——
蔡琰伏案急书,一行行娟秀的字迹从笔下流淌出来。
唐姬拿着针线,看着蔡琰写字,羡慕不已。
“昭姬,那几句话真的有用吗?”
蔡琰头也不抬。“别人不好说,对袁绍肯定有用。”
“为何?”
“袁绍为公孙瓒所困,眼下正是心力最弱之时。”
“是么?”唐姬有些诧异。“不是说袁绍连战连胜么,何以为公孙瓒所困?昭姬,你莫不是收到了消息,快说来听听。”
蔡琰抬起头,翘起手指,拈去笔端的一根杂毛。
朝廷颠沛流离,物资供应远不及以前,手里这枝笔的质量太差了,写几行字就掉毛。
“夫人还记得赵太仆邠卿么?”
唐姬的眉梢颤了颤,低下了头。“当然记得。就算我想忘了他,他也不会忘了我们唐氏。”
“袁绍与公孙瓒停战,便是因为他持节出使所致。”蔡琰提笔在砚台里蘸了些墨,接着誊写会议记录。“袁绍连战连胜,却愿意接受赵太仆的和解,夫人不觉得奇怪么?”
唐姬停下手里的针线,歪着头,思索片刻。“莫不是又怕了?”
“也对,也不对。”
“哦?”唐姬更加好奇,放下手里的针线,端过一杯水来。“昭姬,喝口水,说来听听。”
蔡琰笑了起来,接过水,抿了一小口。“袁绍其人,长于尔虞我诈的权争,短于白刃相接的战斗。虽坐拥户口百万的冀州,却无法在战场上彻底击败公孙瓒。他接受赵太仆的和解,是希望以冀州的人才、财力耗死不得人心的公孙瓒。”
“这个公孙瓒能与袁绍僵持到现在,不愧是白马将军。”
“公孙瓒有勇无谋,难成大事。”蔡琰摇摇头。“他杀幽州牧刘伯安是大错特错,平白给了袁绍图谋幽州的借口。”
蔡琰思索片刻。“这种人如同杨奉等人,适可为天子鹰犬,冲锋陷阵,不足以坐镇一方。而刘伯安虽学问精深,恩抚汉胡,却不晓军事,同样不能胜任。能安天下者,其唯天子乎?”
唐姬点头附和。“我也这般觉得。”她叹了一口气。“当初若遵从先帝之意,立他为嗣,或要免此劫难。就像……就像当初孝景皇帝立孝武皇帝为嗣,方有扫荡匈奴,一洗前耻一样,有些事真是天意,非人力可争。”
蔡琰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昭姬,你说,为什么儒术大兴之后,就没有出过孝武皇帝那样的雄主?”
蔡琰一时诏塞,沉吟了良久才说道:“夫人,孝武虽雄主,却是心怀猜忌。卫霍且不去说,太子巫蛊之祸,杀得血满长安,朝廷为之半空。更别说立孝昭帝而杀其母。君父之酷烈,有过于孝武乎?”
唐姬没有再说什么。说起这些故事,她远远不如蔡琰博学多识。多说多错,不如藏拙。
她重新拿起针线,笑道:“昭姬,你学问这么好,又得天子器重,可要努力,为我女子争光。说不定将来会有更多的女子像你一样,入仕为官,与男子并列于朝堂。”
蔡琰目光微闪,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为官,谈何容易。
第171章 荀攸
郭图连夜赶路。
有宣播提供的路传,他走得还算顺利,没有受到太多的刁难。
只是进入前将军段煨的警戒范围后,西凉军将士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善,让他心惊胆战,不敢放肆。
认识到这一点,让郭图比挨了几天刑讯还要受伤。
袁绍拥兵十余万,却不敢与西凉兵一战。
天子却凭数千疲卒,大破李傕,并且亲手砍下了李傕的首级。
莫非真是大汉火德不灭?
如果真是这样,那袁绍将面临什么结局,可想而知。
郭图病了,额头烧得烫手,还说胡话。
侍从吓得半死,更不敢怠慢,心急火燎的赶路。
郭图昏昏沉沉,耳边蹄声隆隆,仿佛有千军万马迎面奔来,让他恐惧莫名,尖声惨叫。
当他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身处弘农城外的驿舍,眼前有一张熟悉的面庞。
郭图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认出是谁。
“公达,你怎么……在这里?”他看看四周。“这是……哪里?”
荀攸俯身看着郭图,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曹阳亭。”
“曹阳亭?”郭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赶了三百多里,很快就可以渡过黄河,离开弘农郡了,心里稍微安稳了些,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躺了回去。
“公则,何以至此?”
郭图长叹一声,不答反问。“公达,你这是去哪儿?”
荀攸坐了回去。“见驾。”
“见驾?”郭图盯着荀攸看了又看,试探道:“你的族人都在邺城,何不随我去邺城见本初?”
荀攸笑而不语。
郭图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荀攸幼年失怙,由其祖父抚育,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与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往来。郭图也不熟悉他,只是听荀彧提过一次,并不觉得荀攸有什么过人之处。
况且他也清楚荀攸对袁绍没什么兴趣,提议只是出于客套。
此时此刻,他也没什么兴趣和精力与荀攸攀谈,只想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荀攸见此情景,说了几句客套话,主动告辞。
命人送荀攸离开,郭图问侍从有没有和荀攸说什么。侍从连连摇头。他们都是跟随郭图多年的人,口风很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郭图面见天子的经过,他们只字未提。
但侍从也提醒郭图,荀攸是去见驾,迟早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郭图更加烦躁,命侍从立刻准备吃食,准备继续赶路。
——
荀攸站在廊下,看着郭图的车马驶出了驿舍,绝尘而去。
他轻轻哼了一声,举步出了门。
“主君,天子不是正在赶来么,我们为何不在这里等,却要西行?”两鬓花白的苍头提起行李,赶上荀攸,忍不住问道。
“我们已经迟了一步,不能再错过机会。”
苍头扭头看了一眼荀攸,神色讶然。
他跟了荀攸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荀攸这么急迫。
荀攸没有解释。他从苍头手中接过一件包袱,看了看天色。
“今天辛苦一点,赶到弘农喝酒吃肉,再借一辆车。”
苍头笑了,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两人一路急行,终于赶在夕阳落山之前进了弘农城。荀攸没有去驿舍,而是直接去了左将军杨奉的军营,报名请见。
“蜀郡太守,颍川荀攸求见。”
守门的卫士看了荀攸一眼,不敢怠慢。“左将军在城外练军,还没回府。请荀君进来稍坐,待左将军回府,立刻通报。”
荀攸点头致谢,顺口说了一句。“左将军练兵有道,我早有耳闻。”
卫士咧着嘴笑了,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左将军的练兵之道可是天子亲授,真的好。若非如此,左将军也不能击败李傕,立功封侯。”
“原来如此。”荀攸说道:“怪不得军纪如此之好,甚得百姓称赞。”
“那是。”卫士心中欢喜,更加热情,一边让人准备茶水点心,引荀攸到前庭就坐,一边拍着胸脯说道:“天子说了,左将军麾下将士与众不同,都是穷苦人出身。从军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吃粮,更是为天下穷苦人争一条活路,这打劫百姓的事啊,是万万做不得……”
苍头忍不住说道:“天子竟会这么说?”
卫士转头看看苍头,神色不郁。“老人家,我可是左将军麾下将士,和天子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怎么会骗你呢。”一边说着,一边帮着苍头卸下行李,放在一旁。
苍头感激不尽,连声致谢。
卫士摆摆手。“不妨事,举手之劳。不瞒你说,我也是穷人出身,先父就是做奴仆的。因为一件小事,活活被主人打死了。”
卫士说着,眼圈红了,眼中露出凶狠之色,扶刀的手也握得紧紧的,青筋暴露。
苍头很窘迫。
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足下有仁心,不愧是左将军麾下。”
卫士不好意思地笑笑,抬起手臂,拭去眼泪,转身走了。
有人送来了茶水点心,苍头接过,前后张罗着,服侍荀攸喝水吃东西。
“主君,早就听说天子虽然年幼,却是仁义明君,看来果然不差。主君没去蜀郡就职真是对了。”
荀攸点点头,喝了一口水,不时的瞥一眼院中来来往往的士卒。
虽然这些士卒大多面色黝黑,衣甲破旧,一看就知道是穷苦人出身,但精气神不错。
“君子德风,小人德草。能将黄巾旧部调教成这般模样,天子有过人之处。”
“是呢,是呢。”苍头笑得额头的皱纹都浅了些。“老主君常说否极泰来。大汉遭此大难,却也得了一位少年英主,或许便是否极泰来了吧。”
两人说了一阵,刚刚接待他们的卫士按着刀,快步走了过来。
“荀君,左将军回来了。请随我来。”
荀攸刚刚起身,还没来得及穿鞋,杨奉便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一见荀攸,立刻放慢了脚步,拱起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足下便是颍川荀君?在下杨奉,幸会幸会。”
荀攸拱手还礼。“左将军,攸不请自来,叨扰了。”
“哈哈哈……”杨奉笑得合不拢嘴。
他不认识荀攸,但是蜀郡太守和颍川荀氏的名头,足以让他兴奋异常。
从军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名士主动拜访。
果然跟了天子就是不一样。
第172章 平平无奇
杨奉将荀攸请入中庭,分宾主落座,询问荀攸来意。
荀攸直言,因道路堵塞,赴蜀郡上任不成,不得不回朝廷复命,途经此地。
杨奉也没多想,感慨了几句,殷勤的邀请荀攸留在这里,等天子来。在被荀攸婉拒后,他又退而求其次,请荀攸在府中留宿一夜。明天一早,派车马送荀攸西行。
荀攸欣然接受。
杨奉大喜,命人准备酒宴,款待荀攸。
为了表示隆重,他不仅命人屠牛宰羊,还召来了几个亲信将领作陪。
这些人全部出自白波军。家境稍好的不过是小有资产,温饱有余,粗识得几个字而已,谈不上读书习经。在荀攸面前,他们显得局促不安,频频出错,越发紧张。
荀攸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疑惑。
这样一群人,真能击败李傕?
好奇之下,荀攸问起了战事经过。
一说到战事,杨奉等人立刻来了精神。
杨奉抢先说起了天子对他的器重,尤其是勉励他自立家门的事。想起那一幕,杨奉不禁唏嘘,心里的激动一如当初。
诸将深有同感,说起当初天子与将士同吃同住,一起讨论如何改进战术,调整阵地,为后来击败张绣、李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对于杨奉一时怯懦,未敢主动出击,错失战机的事,他们默契的闭口不谈。
对杨奉与郭武出击,临阵斩杀李维的事,他们大谈特谈,还有意无意的模糊了斩杀李维的人选,让人一不小心会以为是杨奉所为。
荀攸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还问几句,激发杨奉等人的谈兴,将气氛推向高潮。
杨奉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直至酩酊大醉。
宾主尽欢。
第二天一早,荀攸起程,坐着杨奉提供的车马,一路西行。
——
潼关。
刘协负手站在塬上,看着远处的大河,以及大河对岸的山脉,感慨不已。
此时的潼关还只是一个要塞,规模并不大,但地势极为险地。
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不为过。
潼关为人所知,要归功于马超。
在演义里,潼关一战,马超打得曹操割须断袍,狼狈之极。
历史上,这一战却是曹操声东击西,出奇制胜的精彩一战。
只不过历史不如演义精彩,而且大多数人更喜欢小鲜肉锦马超,所以割须断袍的故事流传更广。
“潼关建于何时?”刘协问道。
据说潼关是曹操所建,现在看来,这个说法绝对不靠谱。
兰台令史蔡琰抱着一卷木简,想了想,伸手撩起鬓边的一缕头发。
“具体何时立关,臣未见诸史书。但晋时有桃林塞,想来有些关系。”
“桃林塞又是啥?”董宛探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蔡琰。“这儿也没桃啊。”
“贵人,那一片就是古桃林。春天时桃花满谷,美不胜收。”蔡琰伸手指了指东面。“据说当初夸父追日,追至此地。因干渴难忍,先喝干了河水。依然不足,又去喝渭水,未及而死。掷其杖,化为桃林。”
董宛惊得睁大了眼睛,发出惊呼。“好厉害。真有这样的人吗?”
蔡琰忍不住笑了。“夸父是神仙,真假却不好说。他的故事不见于正史,唯有《山海经》、《列子》有载,不排除有后人附会的可能。”
董宛有些失望,没有再问。
刘协却多了几分兴趣。“《山海经》、《列子》的来历可疑?”
蔡琰点点头。“这两部古籍早有提及,但见过的人屈指可数。以太史公之博学,也觉得《山海经》不可理喻,未曾详言。正式提及这两部古籍,乃是刘向、刘歆父子。刘歆为助王莽篡汉,借校书之际,编造了不少伪书,不排除这两部书也是编造的可能。”
说起学术,蔡琰神采奕奕,侃侃而谈。
刘协听得津津有味,董宛却觉得无趣,转身去一旁玩耍。
王越见状,命史阿跟着。这儿垒高沟深,万一摔下去,可能就直接摔死了。
蔡琰说了一会儿,突然话题一转。“陛下,臣这两日重读《太史公书》,忽有感悟。”
刘协转头看看蔡琰,笑了笑。
蔡琰抿了抿嘴唇。“陛下还记得王司徒曾说《太史公书》为谤书吗?”
“记得。”
“其实《太史公书》为谤书之说由来已久,最早甚至可以追述到孝武。太史公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未想过公布于世,而是藏诸名山。”
“莫非这就是《孝武本纪》缺失的原因?”
“是的,但又不完全是。”
“何解?”
“《孝武本纪》,也就是太史公书中的《今上本纪》已非太史公所著,如何非议孝武,无从考究。但保留下来的其他篇目中,依然有迹可循。”
蔡琰顿了顿,不动声色的转头看看四周,轻声说道:“比如《儒林列传》与《酷吏列传》。”
刘协看着蔡琰,静候下文。
他读过《史记》,但粗略知道大概,不清楚这些细节。
让他现在去翻书,他也未必能看得出问题。
蔡琰被刘协看得不安,眼神疑惑。“陛下……没读过这两篇?臣十三岁就读过了。”
刘协很受伤。
即使“他”很聪明,就读书而言,和蔡琰这种学霸比起来,他真是平平无奇。
即使是真学霸杨修,私下里也是对蔡琰很服气的。
“令史,你能不通知别用这种眼神看朕?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家藏万卷、精通典籍的父亲,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令史一样过目不忘。”
蔡琰尴尬地低下了头。“臣……失礼了,请陛下恕罪。”
“罪不罪的就算了,你好好说一下,这两篇中有什么非议之辞。”
“唯!”蔡琰应了一声,斟酌语句。
之前说得随意,无君臣之礼,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随便了。
陛下不介意,不代表别人就不介意。万一被人弹劾,免官事小,连累了陛下名声事大。
正在蔡琰考虑怎么说的时候,裴潜快步走了过来。
“陛下,蜀郡太守,颍川荀攸请见。”
刘协又惊又喜,连声吩咐裴潜去引荀攸进见。
裴潜转身走了。
蔡琰如释重负,随即又进谏道:“陛下求贤若渴,固然难得,但颍川荀氏与袁绍牵连甚深。荀攸来意未明,不可不慎。”
第173章 一见如故
刘协觉得蔡琰说得有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关东群臣持币观望,两面下注是不争的事实。这些谋士又个个是九曲肥肠,谁知道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被后世称为忠于汉室的荀彧都一直没有回应,以保密著称的荀攸更不能不防。
三国的顶级谋士中,贾诩以明哲保身著称,荀攸则以行事隐密著称,堪与汉初的陈平媲美。
他为曹操谋划的密计,绝大部分都没有流传下来。
心思之深,估计只有贾诩那种等级的人才能揣测。
刘协收起兴奋之情,站在塬上,看着东侧的大片桃林。
正值冬季,桃林没有一片叶子,在高低曲折的黄土映衬下宛如轻烟,莫名萧索,让人心生惆怅。
神话已经褪色,辉煌也终将落幕。
大汉能不能浴火重生,尚未可知。
正如眼前的这道九曲黄流,随波逐流容易,逆水行舟却是何其困难。
想到失落处,刘协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国破山河在……”
念了一句,忽然想起眼下正是冬季,下一句实在不应景,只得生生咽了回去。
太失败了。
蔡琰忽然说道:“古桃待春归。能经风霜苦,可饮清浊水。累累复累累,不似寻常味。”
刘协诧异地看着蔡琰。
这你也能接?
蔡琰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一步。“陛下,荀攸来了。”
刘协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在裴潜的引导下走了过来。其人中等身材,满面尘土,一看就是经过长途跋涉而来。坐车坐得久了,连走路都有些不太自然。
但荀攸的神情很淡然,不喜不悲。
他走到刘协面协,停住脚步,静静地看了刘协一眼,便垂下了眼皮,拱起手,行了一个大礼。
“蜀郡太守,臣攸,见过陛下。”
刘协伸手虚扶,轻声笑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荀卿有救世之才,岂可避世求闲。你去不了蜀郡,亦是天意。”
荀攸微怔,随即从容说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事若可为,臣自当竭尽全力。”
刘协又道:“能得荀卿之助,希望又多了一分。荀卿千里而来,可有妙计教我?”
“下车伊始,未知详细,焉有妙计。”荀攸顿了顿。“倒是有一件事,想提醒陛下。”
“说来听听。”
“臣昨日午时,在曹阳亭遇到了郭图。”
“哦?”刘协稍作迟疑,突然说道:“他走得很急啊,昨天午时便到了曹阳亭?”
荀攸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的确走得很急。臣揣测,他此刻应该已经过了河,取道安邑。”
“安邑?”刘协警惕起来,示意裴潜取地图来。
裴潜取出随身携带的地图,铺在地上,用土块压住。
刘协单腿跪地,蹲在地图前,越看越不安。
郭图大前天晚上脱身,昨天中午便到了曹阳亭,两天一夜的时间赶了三百多里,这个速度很快。他这么急着离开,却又取道安邑,而不是直接由陕县东行,经洛阳回邺城,自然有目的。
“荀卿,何以见得郭图一定会去安邑?”
“郭图为人,最好颜面。奉命出使不成,受刑折齿,必引为奇耻大辱,非报复不可。河东卫氏,号为豪族,与袁绍有旧。郭图若欲报仇,去安邑,求救于卫氏,最易成事。”
刘协转身看着蔡琰。“有这样的事?”
蔡琰点点头,垂着眼皮。“当初我与卫氏结亲,便是由袁氏为媒。”
刘协恍然。
他一直很奇怪,陈留蔡氏虽不是一等一的世族,却也是数得上的宦官世家。蔡邕的叔父蔡质官至卫尉,蔡邕的父亲英年早逝,官做得不大,但蔡邕的母亲却是司徒袁滂之妹。蔡邕本人官不大,却是当世大儒。
他怎么会将心肝一样的女儿远嫁到河东,而且是名不见经传的卫氏。
河东无大族,河东卫氏成为世族是西晋的事,眼下的河东卫氏就是一个地方豪族,卫氏兄弟一个出仕的也没有,和陈留蔡氏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如果没有人做媒,这桩婚事根本不可能出现。
原来是袁氏出面。
蔡琰没有直接说是袁氏的哪个人,但这个不重要。
袁隗等人都被杀了,袁氏的人脉都归袁绍所有。卫氏要报答袁氏,答应郭图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郭图再说蔡琰就在他身边,卫氏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大意了。
杨彪、田芬有危险,河东可能会出事。
刘协心里很恼火,但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后悔也无药可知,现在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补救。
“荀卿可有解决之道?”
荀攸却上下打量了蔡琰两眼。“敢问陛下,这莫不是……蔡伯喈女?”
蔡琰欠身施礼。“陈留蔡琰,见过荀君。”
荀攸点点头,还了一礼。“夫人在河东时,可知卫固其人?”
“卫固好为游侠,武断乡曲,常有犯法之事。卫氏族中长老虽有训斥,却无可奈何。”
荀攸转头看向刘协。“陛下,郭图此去河东,必寻卫固,诱以官爵。阻拦怕是来不及,不如将计就计,拖住郭图,先解上党之危。”
刘协心中一动,便明白了荀攸的意思。
郭图含恨而去,一心报复,绝不会满足在于河东搞事,上党更关键。
卫氏再有实力,毕竟只是地方豪强,有上千的私人部曲便是极限。面对大军,卫氏坚持不了太久。可若是袁绍派人取上党,再率上党之兵增援河东,情况就不一样了。
钟繇刚到上党,下车伊始,毫无根基。论对上党人的影响力,他远远不如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氏。袁绍一纸书到,钟繇很可能就被人绑了。
既然河东之乱不可避免,不如先放一放,让他嚣张几天,等控制了上党之后,再回头收拾他。
等几天,还能看看河东人心,给那些心向袁氏的人一个跳出来的机会,一起收拾了。
荀攸几句话,就展示了他从战略到战术的过人眼光,也显示了他的诚意。
“甚好。”刘协欣慰地看着荀攸。“蜀郡太守做不成,你就改任侍中,随朕到河东走一遭吧。”
荀攸一直在打量刘协的脸色,见刘协从容不迫,迅速做出决断,心中大为满意。
看来杨奉所言不虚,天子身负天命,是难得的奇才。
如果大汉还有中兴的机会,必是眼前少年。
相比之下,袁绍、曹操都望尘莫及,袁术、刘表更不值一提。
“唯。”荀攸躬身施礼。
第174章 惺惺相惜
蔡琰很无奈。
天子刚刚还接受了她的建议,要谨慎对待。眼睛一转,就对荀攸坦诚相待,引为近臣。
这未免有些草率。
趁着荀攸去洗漱、更衣,领取印绶,蔡琰委婉的提醒刘协不要轻信于人。
刘协无声地笑了。
“令史与荀攸不熟,有些担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虽不敢说荀攸是毫无保留,但他想效忠朝廷,搏一把前程,却是可以确定的。若非如此,他又何必提醒上党之危?”
“陛下熟悉荀攸?”
“略知一二。”刘协想了想,又道:“你回头查一查,是谁辟召荀攸为吏,又推举他为官的。”
“唯。”见刘协胸有成竹,蔡琰没有再多说。“陛下,最近案牍增多,竹木简供应不及,需少府增加人手,有时伐竹木制简。”
“很急么?”
“很急。”蔡琰晃了晃手里的竹简。天子刚刚与荀攸讨论形势,她又记了一大卷。“除了起居注、会议记录,还有大量抄送公卿的副本要写。即使副本收回后可以削去再写,也需要人手来处理……”
看着絮絮叼叼地说个不停的蔡琰,刘协也有点无奈。
竹木简成本高,又笨重,是个很现实的限制。
“先坚持两天,或者到营里招募一些不识字的妇人帮忙处理回收的简,等到了河东,想办法建纸坊造纸。总是捧着一大卷简跟着,朕怕你这手将来会落下病根。”
“造纸?这倒是个办法,只怕人手不足。”
“从大臣、将士的家眷中招募吧,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刘协想了想,又道:“回头你与夫人商量一下,看她有没有兴趣来主持这件事。”
蔡琰觉得有理。大臣、将士大多有家眷,又从李傕营中解救了不少俘虏,也是以妇人为主。这些人干不了重体力活,只能为将士们洗衣、做饭,混口饭吃,免不了受人轻视。
如果能建个纸坊,将她们集中到纸坊里工作,也能落个耳根清静。
——
夕阳落山,大地陷入黑暗,大营里点起了星星灯火。
刘协回到大营里,荀攸正在帐前等候,与贾诩说着闲话。
裴潜站在一旁。
见刘协走来,三人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向刘协行礼。
刘协一边还礼,一边对裴潜说道:“河东竹木多么?”
裴潜说道:“河东多山,竹木繁盛,处处皆是。”
“既然如此,河东可有造纸的纸坊?”
“纸坊倒是有,只是技术一般,粗糙不堪用。读书人还是喜欢山东纸,奈何价高难得,不如竹木实惠。”
“如今公文太多,竹木简消耗太大,笨重不便,还是用纸好。”
裴潜忍不住说道:“陛下,纸虽轻便,却不便宜,大量使用,怕是承受不起。”
“那就想办法降低成本。”刘协摆摆手,打断了裴潜。“你去各营问问,有没有会造纸的,哪怕知道一星半点也行。聚在一起拼凑一下,或许就知道如何造纸了。”
裴潜应了,转身去了。
刘协邀贾诩、荀攸入帐,各自落座。伏寿与宋都安排宫女布席,端上晚餐。
晚餐很简单,一人一碗麦粥,一块胡饼,酱一碟,豉一碟。
刘协也不客气,拿起饼,蘸了些酱,咬了一口。
贾诩早就习惯了,端起麦粥喝了一口,又掰下半块饼,蘸了点酱,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起来。
荀攸见状,有样学样,只是麦粥入口时皱了一下眉。
刘协吃得快,便取过一份公文来看,却是大司农张义送来的消息。
韩遂、马腾有举兵向关中的迹象。关中仅有老弱两万,骑兵也极少,恐怕难以应付。
此外,益州牧刘璋上表,奏荆州牧刘表不臣。因汉中为米贼所占,道路不通,是以上表耽搁了大半年时间,直到张义安抚关中,才由张义转交。
刘协很不以为然。
刘焉在世的时候,曾派兵与韩遂、马腾联手,进攻李傕等人。如今却说米贼阻道,不能交通,摆明了就是借口。
你以为朕不知道所谓米贼就是你们养的看门狗。
只不过如今刘焉气死了,刘璋上位,与张鲁翻了脸,弄假成真也有可能。
等荀攸吃完,刘协将刘璋的上表递过他。
荀攸看了一眼,又递了回来。
“刘璋愔弱,益州自顾不暇,难成大事。陛下不妨征召益州才俊入朝,以维系益州人心不失。至于汉中,张鲁以五斗米道义羁縻庶民,颇得人心,倒是要小心些,以免坐大难制。”
“你熟悉张鲁么?”
“不熟悉。”荀攸摇摇头。“不过以道惑人者,多为糊涂人,不足为患。”
刘协多少有些意外。“黄巾之祸亦不足为鉴?”
荀攸淡淡地说道:“黄巾八方俱起,号称百万,看似声势浩大,然而张角一死,便分崩离析,溃不成军。如今各据一方,看似有席卷之势,其实不过是釜底游鱼,挣扎求生。曹操在兖州,公孙瓒在冀州,都曾大破黄巾。袁绍入黑山,也是所战辄胜,未见可惧之处。”
他顿了顿,又道:“黄巾之祸,不在其烈,而在其久。欲根治之,非行王道不可。王道行于天下,黄巾自然如洪水归道,化为涓涓细流。”
刘协深以为然,对荀攸又高看了一眼。
等贾诩吃完,刘协让荀攸将刚才的建议又说了一遍,贾诩静静地听完,点头表示同意。
但他随即又提了一个问题:派谁去上党为佳?
荀攸没表态。
刘协心里已有人选。
上党与袁绍的大本营邺城相接,境内又有正被袁绍打得节节败退的黑山军张燕部,派杨奉去最合适不过。既能协助钟繇守上党,又能联络黑山军,一举两得。
但他没直接说,而是反问贾诩。
“先生以为谁是适合?”
“前将军段煨。”贾诩淡淡地说道。
刘协心中诧异,贾诩的态度如此坚决,根本没有讨论的意思,而是强烈建议。
对贾诩来说,这可不多见。
“先生有何理由,不妨说来听听?”
贾诩摇摇头。“无他,唯形势所宜。若是由上党攻邺城,左将军杨奉更合适。若是守上党,阻止袁绍西进,前将军段煨最合适。”
刘协恍然大悟。
他不动声色,转向荀攸。“侍中以为如何?”
荀攸欠身一拜。“贾侍中不愧是凉州智士,发无不中。”
第175章 同病相怜
刘协随即问了另一个问题,关中怎么办?
贾诩抬起头。“臣走一趟,或许能解关中之危,并为陛下招集数千精骑。”
“韩遂、马腾肯听吗?”
“韩遂有野心,未必肯听,但马腾肯定会听。只要马腾不出兵,韩遂就不敢轻举妄动。”
刘协想了想,觉得贾诩说得有理。
难得贾诩如此积极主动,就让他去办吧。能办得成更好,办不成,将来也不至于有遗憾。
“只是先生一走,朕这里有事,和谁商量呢?”
贾诩转头看向荀攸,露出一丝浅笑。“陛下,荀侍中正当壮年,多谋善断,临危不乱。有他为陛下出谋划策,陛下必能出奇制胜,捷报频传。”
刘协眉梢轻扬。
他信任荀攸,是因为他知道荀攸是何等样人。
贾诩如此信任荀攸,却有些奇怪。他们应该没有什么接触才对。
贾诩此时主动请求去凉州,是避嫌,还是试探?
“二位以前有过交往?”刘协看看贾诩,又看看刘协,面带浅笑。
荀攸摇摇头,同样疑惑地看着贾诩。
贾诩抚须而笑。“交往没有,交手倒是有过。荀侍中有定力,身陷囹圄亦不动声色,臣甚是佩服。”
荀攸变了脸色。“原来是你?”
贾诩点点头。“是我。荀侍中,党人重名声,少实才,绝非良伴,当敬而远之。”
荀攸沉吟片刻,拱手施礼。“多谢先生。”随即又转向刘协说道:“陛下有所不知,当初董卓乱政,臣与议郎郑公业(郑泰)、长史何伯求(何颙),及侍中种元甫(种辑)、越骑校尉伍德瑜(伍琼)合谋,行刺董卓。筹划不密,臣与何伯求被捕。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廷鞫,在狱中等了十几天就释放了。”
刘协看向贾诩。“是先生下令抓人?”
贾诩叹了一口气。“臣身为董卓谋士,不能坐视董卓被刺,又不忍忠义之人死于非命,只好趁其行迹未彰,抓捕入狱。可惜,当时不知道伍德瑜也参与其事,只抓了荀侍中与何伯求。何伯求忧愤而死,荀侍中不动如山,始终未露一点破绽。”
刘协不禁哑然失笑。
这算不是冤家不聚头?
贾诩、荀攸也相视而笑,自有相惜之意。
商议已定,刘协命人拟诏,使贾诩持节招抚韩遂、马腾。段煨统兵,赶往上党,协助钟繇。杨奉也加快行程,争取尽快渡河,联络白波军,准备作战。
——
出了帐,贾诩、荀攸心有灵犀地停住了脚步。
“先生,河东再会。”
贾诩抚着胡须笑了笑。“河东何足道哉。你我再会之时,当在美稷。”
荀攸想了想,颌首表示同意。“愿此战能重整河山,解肘腋之忧,重振华夏声威。”
贾诩叹了一口气。“公达,我很羡慕你啊。”
“先生何出此言?”
“我年近半百,余日无多,怕是看不到陛下重整河山的那一天。凤凰非梧桐不栖,公达身负绝世之才,当善加珍惜,莫使岁月空付。”
荀攸拱拱手,施了一礼。“多谢先生提携。”
贾诩拱手还礼,缓缓向前走去。
荀攸跟了上去,落后半步。
两人谁也不说话,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
刘协洗漱完毕,重新坐回案前。
和贾诩、荀攸说话耽误了一些时间,他还有不少公文要处理。
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他来决定,但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仿佛是故意的,不管多大的事,哪怕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也要送到他这儿来过一遍。
美名其曰,让他熟悉政务。
刘协的确也需要熟悉政务,哪怕以后放权,也是建立在他通晓政务的基础上。要不然三公九卿来汇报政务,他一窍不通,难免为人所欺。
好在尚书令裴茂贴心,将可能有问题的地方都做了标注,让他少跳了不少坑。
处理完毕,已是半夜。侍寢的宋都熬不住,已经睡了一觉,被刘协上床的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起身服侍。
刘协上了床,身体很累,脑子却停不下来。
他想起了蔡琰说的《儒林列传》和《酷吏列传》,便问了宋都一句。
“你读过《太史公书》吗?”
“没有,臣妾只读过曹大家的《女诫》。”宋都发了一会儿愣。“现在想来,好像没用。”
“为何这么说?”
宋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打起了呼噜,竟是睡着了。
刘协哭笑不得,掖好被角,吹灭了灯,闭上眼睛。
——
隔壁帐中,蔡琰也收起了最后一份文书,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唐姬走了过来,将一碗粥摆在蔡琰面前。“喝粥吧。喝完粥,起来走两步,活动一下再睡。”
“多谢夫人。”蔡琰接过碗,笑道:“我何德何能,竟让夫人为我准备宵夜。”
“你何德何能?你的德能大了。”唐姬也笑道:“自从你做了这个令史,多少女子跟着沾了光。哪怕只是一些小事,也足以让人欣慰。”
蔡琰眼睛发亮。“是啊,有事可做,就像浮萍有了根,心里有着落了。”她喝了一口粥,又道:“夫人愿意接受纸坊的事么?”
“我还没定。”唐姬靠在案上,看着蔡琰。“昭姬,你说我应该接受这件事吗?按理说,这应该由尚方负责才合乎制度。天子体谅我,我自然感激。只是因此违了制度,未免不妥。”
蔡琰摇摇头。“天子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至于制度,夫人大可不必担心。丧乱之际,诸事从权,岂能尽依制度。依我看,天子要做的事很多,尚方届时只怕应付不过来。夫人若能帮着分担一些,自然是好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明天就去营里看看。昭姬,你有空闲吗?若能陪我一起去,那就更好了。”
蔡琰看了唐姬一眼,笑道:“夫人何不带上宋贵人或者董贵人?她们一定很乐意,尤其是董贵人。”
想到闲不住的董宛,唐姬忍不住笑了声。
蔡琰盯着唐姬,眼睛眨也不眨。
唐姬不解,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
“夫人笑起来真好看。”蔡琰收回目光。“或许这就是天子所愿吧。劫难过后,哪怕是简单的一笑,也是如此可贵。”
唐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揽着蔡琰,轻轻地晃了晃。
“诚如天子所言,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
第176章 谁之过欤
刘协尚未渡河,就收到了河东太守王邑送来的急讯。
安邑卫氏为乱,拘禁了太尉杨彪,并包围了太守府。
看完文书,刘协想了一会儿,召来裴潜。
“卫氏为乱,会有人响应他吗?”
裴潜不假思索。“肯定有。安邑卫氏为河东著姓,世为郡吏,宗族强盛,故吏、姻亲甚多。”
刘协点了点头。
卫氏牵连这么广,他就放心了。
拔起萝卜带起泥,趁这个机会收拾一批人,对将来治理河东有好处。
“你父子在朝,卫氏会不会危及你的家人?”
裴潜从容说道:“卫氏虽强,手却伸不到闻喜。”
刘协很满意。“你去左将军营中,协助左将军抢占盐池、铁官。”
裴潜愣了一下,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一方面热血上涌,另一方面又觉得背后凉风习习。
入职不到半个月就得到重用,这是天子对他的器重。
天子派杨奉先行,却不是去救人,而是抢占盐池、铁官,这是欲行庄公克段之计啊。
亏得闻喜裴氏早早向天子称臣,否则这一次说不定就卷进去了。
河东豪族的实力是不弱,可是天子麾下不仅有白波军,还有西凉劲卒,踏平河东易如反掌。
裴潜不敢怠慢,领了诏书,匆匆而去。
刘协随即又召来卫尉士孙瑞。“太尉被卫固拘禁,你就勉为其难,先行履职吧。”
士孙瑞神情窘迫。“陛下,此乃卫固作乱,并非太尉失职。此时罢免,臣不敢奉诏。”
刘协说道:“没有罢免他,只是让你代行太尉之职,主持军事,部署平叛事宜。”
士孙瑞如释重负,拱手称谢。“臣奉诏。”
刘协随即命人找出刘表的贡献清单,交给士孙瑞。
行军作战,不仅要有兵马,还要有粮食、物资。眼下只有刘表的贡献可用。段煨、杨奉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数量有限,并不足以供应整个大军。
作战的事可以往后推一推,筹集粮食才是当前头等大事。
没有粮食,再强悍的军队也无法作战。
“卫尉辛苦,尽快拿出章程,以便朕观摩学习。”
士孙瑞拱手领命,心里却有些恨赵温、张喜。
你们急不可耐的争权,却让我跟着受累。
政务都是嘴上功夫,筹粮却是实实在在的任务。一日无粮,便得饿一日肚子。
——
士孙瑞领了诏书,转身便去找尚书令裴茂。
事情紧急,他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的就问,河东能不能筹集到粮食?
就地筹集粮食,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办法。
裴茂一口否决。“没有。”
原因也很简单,自从黄巾举事以来,河东就没有太平过。
先是黄巾旧部白波军。
后来董卓入洛阳,又派人进驻河东,与白波军交战,连年不休。
再后来匈奴人告状不成,滞留河东,劫掠百姓。
近十年下来,除了那些有自保能力的大族、豪族,普通百姓能逃的都逃了。没有人,哪来的粮食?
土地再肥沃,没有耕种,也只能长草,不能自己种粮食。
士孙瑞横了裴茂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了天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让他代行太尉之职了。
裴茂的话说得很明白,普通百姓都跑了,筹粮无从谈起。
但是那些有自保能力,没有跑的大族、豪族有粮。不仅有粮,而且有很多粮。
因为他们可以趁机兼并无主的土地,同时吸纳流民作为部曲。
向他们征集粮食,大概率可以解决问题。但他们的粮食不是白给的,必须有足够的利益进行交换。
朝廷能够拿来交换的,一是官,二是爵。
按理说,爵不可滥赏,官却没有这样的问题,封几个虚衔的官职很容易,也就是下道诏书的事。
天子的态度很明确,并不打算用封赏来解决问题。
士孙瑞也不赞同。
可是面对即将断粮的现实,他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为什么从四世三公的袁绍到安邑的豪族卫氏,那么多的大族都与朝廷离心离德。
普通百姓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别人过得怎么样,他不清楚。袁家的生活有多奢侈,他却是一清二楚。
是朝廷的错,还是他们的错?
“河内或许有粮。”裴茂提醒道。
“河内有粮,但是运输不便。”士孙瑞一声叹息。“纵使张杨肯出力,肩挑背扛,又能运多少粮食。途中消耗占去了大半,就算让河内所有人都来运粮,也支撑不了几万大军的开销。”
裴茂默然。
其实他知道解决办法,但他都说不出口。
得知天子派裴潜协助杨奉去控制盐池、铁官,他就意识到天子想干什么,但他却无法阻止。
这是天子对他们父子的一个考验。
杨奉是黄巾旧部出身,他现在只忠于天子,对河东大族没什么好感。天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别说控制盐池、铁官,逼得急了,他甚至可能劫掠河东。
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只不过那时候的白波军攻坚能力太弱,无法打破大族的坞堡而已。
如今的杨奉经过天子调教,战力飚升,那些坞堡未必还能挡得住他。
在天子和河东大族之间,他只能选天子。
可是让他建议士孙瑞也对河东大族下手,他也做不到,只能装聋作哑。
他相信,士孙瑞和他一样,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出,至少无法说得理直气壮。
两人默契的顾左右而言他,心情都有些沉重。
过了好久,裴茂一声长叹。“郭图害人不浅。”
士孙瑞冷笑一声:“若卫氏如巨光一样忠于朝廷,纵有十个郭图,又能奈何?巨光此言,殊为不当,当深自反省。”
说完,他站了起来,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裴茂面红耳赤,喏喏无言,心中一阵阵的不安。
他看得出,士孙瑞已经有了决断,有人要为他们的选择付出代价了。
很快,士孙瑞就以假太尉的身份,召集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商议河东事宜。在会上,他开门见山的提出两条意见:
一是郭图身为袁绍使者,对天子不敬,又煽动河东人叛乱。这是他个人的选择,还是袁绍的指使,朝廷必须有所表示。司徒府当以公文询问,命袁绍上表请罪,说明情况。
纵使这是郭图的个人决定,袁绍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何况袁绍本人的屁股也不干净。
二是以安邑卫氏为首的河东人藐视朝廷律法,拘禁三公,形同谋逆。太尉府当率兵平叛,对首恶严惩不怠,相关人员酌情处置。
面对态度强硬的士孙瑞,赵温等人面面相觑,却无言以对,只得表示同意,共同上书请诏。
第177章 勿谓言之不预
得到赵温、张喜的支持,士孙瑞就匆匆告辞。
他要指挥大军渡河,没时间闲扯,讨论那些细节。
赵温接着主持会议,却抚着胡须半天没说话。一不小心,胡须捻断了好几根,心疼得他直哆嗦。
“子柔,别犹豫啦,赶紧拿个章程吧。”张喜催促道。
“怎么拿章程?”赵温反问道:“给袁绍的诏书如何抬头,是渤海太守,还是冀州牧?”
张喜顿时僵住,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这是一个大麻烦,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若以朝廷诏书论——不管这个诏书是不是天子本意——袁绍的官职只有渤海太守是合法的。
车骑将军是自号,冀州牧则是从韩馥手中夺来的。
如果给袁绍的诏书中承认现实,等于允许了这一类行为,朝廷将如周天子承认三家分晋一般,重振朝廷尊严也就无从谈起,不会有人再把朝廷的诏书当回事。
如果不承认现实,那就等于和袁绍撕破脸,再无缓和的可能。
让袁绍接受现实,自去冀州牧,等待朝廷的封拜,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赵温连声叹息,恨不得将士孙瑞拉过来骂一顿。
不过他也清楚,士孙瑞的压力比他还要大。
天子让他代行太尉,既是兑现之前的承诺,也是对他的考验。
如果士孙瑞不能完成平定卫氏叛乱的任务,假太尉就完成转正,重掌兵权的事也就无从谈起。
所以士孙瑞不能退,他也不能退,只能硬着头皮上。
左思右想后,赵温执笔上书,请天子下诏,斥责袁绍以郭图事。
他心存侥幸,以行车骑将军,领冀州牧称呼袁绍,试探天子之意。
——
刘协看完赵温的上书,轻轻放在案上,眼皮轻抬。
“司徒,袁绍心中还有朝廷吗?”
赵温汗如雨下。“陛下……何出此言?”
刘协不理他,接着又问了一句。“这些年,朝廷艰苦求生,可曾得袁绍一丝助力?”
赵温不敢再说话了,只是连连叩头。
天子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很重,没有一点和袁绍讲和的意思。
“司徒,袁绍听从太仆和解,并非心有朝廷。他想做的可不是齐桓公。”刘协将赵温的上书轻轻推了回去。“朕劝司徒莫存侥幸,与虎谋皮不成,反为虎伤。朝廷仅剩一点颜面,不可轻易与人。朕与诸君辛苦坚持,可不是为了给他袁绍做嫁衣。”
赵温再拜。“臣荒悖,请陛下降罪。”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刘协淡淡地说道:“以后谨慎些就是了。”
说着,刘协又转头对一旁的蔡琰说道:“今日事,暂且不记入起居注。”
蔡琰应了一声。
“谢陛下。”赵温如逢大赦,连忙接过案上的上书,塞进袖子里,再拜,退出。
出了帐,一阵风吹来,赵温遍体生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帐内,蔡琰写完最后一个字,收起木简。
“陛下,当真要与袁绍决裂吗?”
刘协哼了一声:“他想一毛不拔,就名正言顺的占据冀州,哪来这样的好事?再怎么说,朝廷的诏书也不是废纸,想要就要,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蔡琰忍不住提醒道:“君子慎独,陛下更当慎言。这要是记入起居注,绝非圣君所宜。”
刘协叹了一口气。“朕怕是做不成圣君。”
“陛下何为此言?”
“内圣外王,谈何容易。你熟读史书,可知古往今来,哪一位能当得此语?”刘协摇摇头。“朕不敢好高骛远,只希望能做好眼前事,无愧于此生,便心满意足。”
蔡琰想了一会。“难道在陛下心中,尧也算不上内圣外王?”
“亲亲贤贤,他连儿子都没教好,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还谈什么内圣外王。且依天人感应之说,终尧之世,连年大水,天下汤汤,可见上天对他也是不满意的。”
蔡琰的脸色一僵,想了片刻,又道:“那舜呢?”
“舜在位的时候,也一样是连年大水啊,而且他儿子商均也不肖。”
“这……”蔡琰无言以对。
天子明明是在胡扯,可是她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见学霸蔡琰语塞,刘协忍不住放声大笑,刚才被赵温气出来的郁闷总算消散了些。
蔡琰很无奈。“陛下,巧言绝非天子美德。”
“令史说得对,巧言绝非美德。”刘协说道,不等蔡琰释然,他又补了一句。“可这并不是朕巧言善辩,而是史书所载,有感而发。你说不过朕,就说朕是巧言,这可是欲加之罪。”
蔡琰张口结舌,神情尴尬。
——
赵温病了,高烧不退,浑身无力。
刘协得知消息,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去探望赵温。
赵温挣扎着起身,向刘协告罪。
刘协有手背试了试赵温的额头,确实烫手,不是装病。
“司徒是身体受了凉,还是心里受了凉?”刘协含笑看着赵温。“大丈夫当雄飞,安可雌伏。司徒言犹在耳,令人振奋。如今正是雄飞之时,司徒怎么反倒病倒了?”
赵温苦笑。“陛下,臣已是花甲之年,少年时的狂妄之言,何敢再提。臣也有幸,能于此时此地,重见大汉中兴之机。奈何岁月不饶人,怕是余日无多。此时一病,不能能否再起。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陛下言说。”
刘协摆摆赵温的手。“司徒言重了。你只是受了凉而已,休息几日便好了,何至于此。”
赵温反手握着刘协,恳切地说道:“人年五十不为夭。臣寿五十有九,心满意足。若陛下能听臣言,臣虽死而无憾。”
刘协叹了一口气。“司徒切莫如此,朕听着便是。”
“谢陛下。”赵温喘了两口气。“陛下锐意进取,志在中兴,此诚大汉之幸。然,大汉积弊已深,纵有仙药,也难以一朝而起。董子曰: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陛下当文武并用,张弛有度,积三十年之功,而太平可至。”
刘协盯着赵温看了好一会儿,沉吟良久。
“司徒之言,朕虽不能完全领悟,却愿意试一试。这样吧,诏书暂且不行,司徒作书与袁绍。若他能诚心改过,效忠朝廷,朕可既往不咎,拜其为车骑将军、冀州牧。如果他愿意,入朝主政亦可,朕将以大将军之位待之。”
赵温又惊又喜,坐了起来,双手紧握刘协。“陛下,所言当真?”
“朕言出必践。袁绍肯来,朕必以礼相待。袁绍若执迷不悟,心存侥幸……”刘协抽回手,站了起来,俯视着赵温,淡淡地说道:“朝廷自有斧钺,少不得拿他示众,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178章 荀攸论袁
刘协转身出去了。
赵温坐在榻上,出了一身冷汗,半天没动弹。
他很清楚,天子很生气。
那句“勿谓言之不预”不仅是对袁绍说的,更是对他说的。
天子给他面子,愿意再给袁绍一个机会。只要袁绍肯低头称臣,不仅眼前的富贵能保住,还可以更进一步,位极人臣。
这个让步足够大,对得起他的谏言,几乎让他承受不起。
赵温叹息再三,越想越觉得惭愧。
过了一会儿,司空张喜推帐而入。“子柔,奈何?”
赵温看了张喜一眼,忽然觉得一阵脸红。
身为天子三公,却一心想着为袁绍争取利益,简直是大臣之耻。
更让他觉得羞耻的是,他比张喜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以死相逼,简直是卑鄙下作。
赵温忍着恶心,将刚才与天子的对话说了一遍。
张喜眉头微皱,咂了咂嘴。“子柔,你说这是谁的主意?贾诩还是荀攸?”
“为何不是天子自己的决定?”赵温没好气的说道:“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会死谏?”
“呃……”张喜神情尴尬,连忙拍拍赵温的手,以示歉意。“子柔此计,实在高明,谁能预料得到呢。我只是觉得天子高明,明知袁绍不可能来……”
“等等。”赵温霍然坐起,一把抓住张喜的肩膀。“袁绍不可能来?”
张喜惊讶地看着赵温。“子柔,你不会觉得袁绍会来吧?他心存何念,你难道不知道?”
赵温瞪着张喜,嘴唇翕动,几次欲言又止。
“你确定他不会来?”赵温觉得浑身无力。
张喜犹豫了片刻,用力地点点头。“十有八九。”
赵温吁了一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尽力了。”
——
刘协回到御帐,坐在案前,气犹未定。
赵温的表现让他很生气,同时也让他见识了袁绍的影响力。
赵温是益州人,和袁氏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他都能为袁绍如此卖力,其他人可想而知。
比如司空张喜。
张喜就是汝南人,和袁氏关系密切。
“陛下。”蔡琰将刚写完的记录递了过来。
刘协看了一遍,心情渐渐平复。“令史,朕的决定是不是有些孟浪?”
蔡琰低下头。“臣不谙政务,不敢妄言。陛下若有疑,何不咨询其近臣,比如荀侍中。他为人机敏,观察入微,定能为陛下解惑决疑。”
刘协笑了两声。“令史今日为何如此谦逊?”
蔡琰神情窘迫,讪讪说道:“臣随陛下左右,见得越多,越是觉得自己浅陋。这朝堂之事,与史籍所载相去甚远,非臣能揣度。”
刘协眉梢轻扬。“令史此言,大有见识,将来不可限量。”他想了想,又道:“这是令尊的教诲吗?”
蔡琰一时出神,沉默了一会儿。“诚如陛下所言,先父在时,的确讲过类似言语。如今想来,颇有自省之意。只是臣当时年轻气盛,未曾深思,如今身处朝堂,才渐渐明白他的意思。”
刘协暗自感慨。
这世家子弟就是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起点既高,进入状况也要比寒门子弟快很多。
刘协和蔡琰聊了两句,命人去请荀攸来。
刚才一时激愤,答应了赵温,现在想想,又有些后悔。
万一袁绍真来了,那该怎么办?
以袁绍的影响力,真要入朝主政,做了大将军,朝中文武还不唯他马首是瞻,自己这个皇帝就真的成了傀儡了。
说不定真成了献帝,献出帝位的皇帝。
时间不长,荀攸来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古井无波。
看完蔡琰刚刚完成的记录,荀攸拱手而坐。“陛下担心袁绍应召?”
“他会来吗?”
“不会。”荀攸说道:“尤其是在郭图受辱的情况下。”
刘协松了一口气。
“陛下其实不用担心袁绍。来与不来,并无分别。”
“为何?”
“袁绍身负高门之望,好为雍容,却又敏感自负,处处争先。占优势时,或能稍作退让,示以大度。处下风时,必争以毫厘,以示不屈。若他击溃公孙瓒,全取幽冀,或许会入朝辅政,以成周公之名。如今与公孙瓒纠缠不下,颜面大失,如何肯来。”
刘协反复斟酌一番,觉得荀攸说得有理。
袁绍岂是甘居人下之辈,认错更是万万不能的。
眼下他大破李傕,袁绍却被公孙瓒缠得筋疲力尽,哪有脸入朝辅政。
——
大阳津。
建义将军、河内太守张杨带着几个亲卫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后将军杨定部的将士陆续登岸,依次列阵,心中阵阵不安。
得知天子大破李傕后,他亲自率领三千将士,身负粮食,翻山越岭而来,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本以为天子与李傕血战,就算不是两败俱伤,也应该伤兵满营,士气低落。
可是眼前的一切截然相反,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个个精神抖擞,步履坚定。
一天前刚刚过去的卫尉营亦是如此。
粗略一看,卫尉营至少有五千步骑,其中还有不少髡头蛮胡。
这和他几年前在洛阳看到的卫尉营截然不同。
这让他对行太尉事的卫尉士孙瑞心生敬畏。
能将以洛阳浪荡子为主的卫尉营中调教成这般模样,士孙瑞堪称名将。
他很想和士孙瑞套套近乎,奈何士孙瑞没给他这个机会。派一个军吏来简单问了几句,让他就地等候天子,自己率部前行,赶往安邑。
在渡河惴惴不安的等了一天后,张杨终于可以见到天子。
先渡河的是后将军杨定,所部约四五千人。
登岸之后,杨定立刻部署将士警戒,阵势拉开,将张杨及部下驱离渡口五百步。将士人人披甲,刀在腰,弓上弦,如临大敌。
张杨很紧张。
他有三千人,但这三千人是行军状态,没有披甲。
如果杨定突然发起攻击,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他又不能下令将士披甲,这会让杨定怀疑他的用心,直接发起攻击。
虽然他带的都是精锐,却没有和杨定作战的勇气。
杨定的部下以西凉兵为主,军械也相对齐整,不是远道而来的他能够匹敌的。
他只能更加谦恭,耐心的等候天子驾临。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张杨筋疲力尽。
好在等待即将结束,天子乘坐的渡河正在缓缓靠岸,天子大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第179章 软硬兼施
刘协提起衣摆,上了岸,站定。
杨定快步迎了过来,伸手虚扶,迅速看了一眼刘协,脸上笑容绽放。
“陛下不愧是英主,渡大河如履平地,面不改色。”
刘协瞅瞅杨定,没吭声,心里却考虑着回头要找杨修谈一谈。
让你辅佐杨定是为了教化西凉士卒,尽快让他们认同朝廷,而不是以杨定私人部曲自居。你怎么把杨定变成了舔狗?
朕要你何有,完全没领会精神嘛。
“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杨定又凑近了些,看到史阿扬起眉,手按在了刀柄上,这才停住脚步。“陛下,奉义将军、河内太守张杨求见,已经等了一天了。”
刘协哼了一声,没接杨定的茬。
张杨求见,他早就知道,士孙瑞已经派人来报告过。
即使杨定有责任报告,也不需要他本人前来。他此刻应该负起指挥之责,以防万一。
他这是急了。
前将军段煨、左将军杨奉先后出发,独立成军,只有他这个后将军和一心想做富家翁的右将军董承为伍,多少有点丢脸。
这显然是天子对他上次的表现不满,余怒未消。
见天子没反应,杨定又道:“陛下,臣刚才安排人捉了几尾鱼,都是又肥又大的鲤鱼,待会儿让人送来。不管是煮汤还是烤,味道都是极好的。”
刘协忍不住看了杨定一眼,你不会也是穿越的吧?
“将军何时对美食有了研究?”
杨定咧着嘴笑了。“这都拜陛下派来的儒生教诲。他们说,圣人有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原本鲜鱼做成鱼脍最佳,只是这大河里的鱼土腥味太重,还是烤着吃最好,煮汤其次。”
刘协想骂人。
这他么谁挑的人,就挑出这种货色?满肚子文章,就记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八个字,还是在这种食物极其短缺的时候。
刘协摆摆手,示意杨定别再说了。
他怕控制不住情绪,又爆粗口,惹得蔡琰唠叨。
“传张杨进见。”
“唯。”史阿去安排。
见天子脸色不悦,杨定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拱手告辞,灰溜溜走了。
——
“陛下,建义将军,河内太守,臣杨,迎驾来迟,死罪死罪。”张杨快步上前,撩起衣摆就要跪。
刘协伸手扶住了张杨。
又不是朝堂上,毋须行跪拜之礼。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却一脸惶恐的并州汉子,心情有些复杂。
虽说张杨见死不救令人恼火,但他却恨不起来。
都是并州人,张杨的性格简直太好了,好得近乎没主见,耳根子超级软。
钟繇去说两句,他就决定来勤王。
郭图去说两句,他又后悔了,转而观望。
但有一点,他从来没有背叛朝廷,也没有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在无数军阀中独树一帜。
在历史上,他也是迎献帝东归的重要力量。
这个人不适合镇守一方,只适合执行命令,听指挥,做偏裨之将。
“将军辛苦了,这一路跋涉,一定很不容易吧。”刘协含笑说道。
张杨看着笑眯眯的天子,不解其意。“陛下,臣……不辛苦。”
“连续行军一个月,不辛苦?”刘协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眼神也有些不善。
张杨激零零打了个冷战,连忙低头请罪。“陛下,臣……臣原本应该早早赶来勤王,奈何为郭图所误,耽搁了时间。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臣必全力以赴,以补前愆。”
刘协缓了神色。“将军当真愿意补过?”
“千真万确。”
“既然如此,将军与朕共赴河东,平定叛乱。”不等张杨回答,刘协抬起手臂一挥。“久闻天下精兵在并凉。华阴一战,朕已经见识过西凉兵的悍勇,如今也想看一看并州勇士的风采,希望将军不要让我失望。”
听到“华阴一战”四个字,再看看眼前乌泱泱的西凉兵,张杨心里最后一丝抗争的勇气烟消云散,俯首称臣。
“臣不才,愿为陛下效劳。”
见张杨答应得爽快,刘协缓了神色,问起了河内的情况。
张杨长吁短叹,大倒苦水。
河内这几年虽然没有发生大的战事,却也不太平。他名为河内太守,实际能控制的区域却只是中西部,东部有时候由黑山军张燕侵占,有时候被袁绍侵占,他哪个也惹不起,只好装聋作哑。
看着张杨委屈巴巴的样子,刘协越发无语。
都是并州人,你看吕布的经历多精彩,三巨头挑了两个,顺带暴打袁术。
“最近可有吕布的消息?”
“听说他去了徐州,依附徐州牧刘备。具体的不太清楚,隔得太远了。”
“你们没联络?”
“之前有的,现在没有了。”
“你说的之前,是他在兖州的时候?”
张杨神情尴尬,咽了口唾沫,嚅嚅地说道:“是,吕布邀我入河南,夹击曹操。臣听董昭之言,未敢轻动。”
“董昭?”刘协心中一动,来了精神。
董昭虽然不如荀攸、贾诩有名,却也是实力不俗的谋士,否则不能与郭嘉同传。
他记得董昭得确曾短时间依附张杨,好像就是这个时间点。
“是的,他是济阴定陶人,曾为袁绍效力。后因其弟董访在张邈军中,遭袁绍猜忌,便弃袁绍西行,到了河内,为臣谋划……”
刘协没理张杨说什么,他知道董昭是什么人。
这个人要是用好了,绝对是一口好刀。
他是因为弟弟董访才离开袁绍的,现在曹操正围攻张邈,董访有可能会死在曹操手里。
这个仇一旦结下了,就很难化解。
就算董访不死,他看着张邈的家人被杀,也会对曹操离心离德。
由董昭接任河内太守,既能挡住袁绍、曹操西进,又不会引起张杨反感。
“你来见驾,河内的事由董昭负责吗?”
“是的。”
“能得将军信任,可见这个董昭的确有些能力。”刘协笑道:“不如这样吧,将军在朕身边作战,建功立业,由董昭任河内太守,屯田殖欲,供应大军钱粮,如何?”
张杨张了张嘴,有心拒绝,却又不敢。犹豫半晌,点头答应。
“此外,你写封书信给吕布,就说朕欲驱逐胡虏,平定并州,亟须勇士为爪牙。徐州虽好,非猛虎宜居之地。刘备智短,非可侍之主。当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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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不速之客
张杨闷闷不乐。
他赶了几百路,带着粮食来迎驾,天子没给他一点赏赐,反而罢免了他的河内太守,又热情邀请吕布回归。
这区别也太明显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
一旁负责记录的蔡琰心细,看到了张杨的沮丧,不动声色的提醒道:“陛下方有意平定并州,驱逐胡虏,张将军便奉诏勤王,来得正是时候。臣依稀记得,将军好像是云中人吧?当年泰山丁建阳任并州刺史,屡建战功,其中便有将军的功劳。”
张杨诧异地看向蔡琰,低落的心情为之振奋。
“这位是……”
刘协转头看向蔡琰,蔡琰使了个眼色,又瞥了一眼张杨。
刘协转头看看张杨,忽然警醒,明白了蔡琰的意思。
“她是蔡伯喈女,兰台令史蔡琰。”
张杨大喜,连忙拱手见礼。“原来是蔡先生的女儿,久仰,久仰。令史也知道我张杨?”
蔡琰还礼。“丁建阳麾下勇士,与飞将比肩,何人不知?”
张杨心中欢喜,连忙谦虚了几句。
蔡琰退到一旁,专心记录。
刘协与张杨攀谈起来,询问北疆形势。
张杨年轻时曾随丁原征战,虽说没有立下什么大功,却对北疆地理、人情颇有为熟。董卓入京后,他成为流寇,与于扶罗部分分合合,对匈奴人的情况也有切身体会。
刘协想讨平匈奴,张杨的经验非常有用。
毕竟朝廷中了解匈奴人的大臣有限,也就是杨奉有点经验。
西凉倒是有不少人曾随张奂、董卓征讨匈奴,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不在眼前。
张杨简直是送上门的向导。
经蔡琰提醒,刘协重新认识了张杨的价值,态度也有所改变。
在清点了张杨带来的粮食后,刘协顺水推舟,拜张杨为骁骑将军。
骁骑将军虽然也是杂号将军,却比奉义将军来得正式一些,算是升了半级。
对张杨来说,升职是次要的,天子的态度才是重点。
得到赏赐,他不仅安了心,也重生斗志,迫不及待地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一展身手。
“臣有并州骑士千人,皆是云中、雁门勇士,可为前锋。”
刘协正中下怀,又勉励了张杨几句,让他安心随驾征战,将来富贵可期。
封张杨为骁骑将军,就是想在凉州精骑之外再建一支并州精骑,增强实力的同时制衡西凉诸将,让他们不要太放肆。
急着召吕布回来,除了吕布的武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凉州人恨吕布,同时也怕吕布。
郭汜已经死了,西凉军中一时半会的根本找不到能和吕布单挑的人。
——
“陛下真的想召回吕布吗?”伏寿双手捧着碗,轻声问道。
“当然。”刘协说着,喝了一口鱼汤,又将已经煮烂的鱼肉细心的挑出来,送入口中。
太久没有吃到荤腥了,一点都不能浪费。
那些号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儒生也一样,处理鱼的时候离得远远的,吃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如果不是有太多的同僚看着,不排除有人会捧着碗舔。
“陛下,吕布可是有罪之人。”伏寿声音更低。“洛阳的帝陵,大半是他掘的。”
“朕知道,所以没有直接下诏让他回来。”
“这有区别吗?”伏寿不解地看着刘协。
“希望能有吧。”刘协淡淡地说道,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吕布的罪之重,甚至超过李傕、郭汜,与董卓比肩。
洛阳城北的帝陵大多是被吕布亲手掘坏的,里面的珍宝也经由他的手成了董卓的私财,如今散落四方,正如大汉的尊严,碎了一地。
召吕布回朝,并授以重任,必然会受到大臣的反对。
如果不施以惩戒,朝廷的面子也没地方搁。
可是怎么惩戒,这却是个问题,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办法。
让张杨给吕布写信,而不是直接下诏,就是为了避免落人口实。
起居注里会有记录,但这些内容可以暂时不公开,毋须担心。
这件事,他只想和杨彪商量商量。
司徒赵温、司空张喜等人,太让他失望,他不想和那些身在朝廷心在袁的人商量这样的事。
伏寿低着头,嚅嚅说道:“既然陛下有了章程,臣妾就不多嘴了。”
刘协感受到了伏寿的失落,想了想,说道:“少傅这几日在忙什么?”
伏寿抬起头,看了刘协两眼,有点小委屈。“陛下这几日军政繁忙,无暇读书,他无事可做。”
“你兄长呢?”
“他……也一样。”
刘协皱皱眉。
伏完父子和张杨相似,做人太被动。不安排他们事情做,他们就天天摸鱼,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有空问问你兄长,有没有兴趣去卫尉营中做个教师。”
伏寿喜上眉梢。“臣妾待会儿就派人去问。”随即又曲身行礼。“谢陛下。”
伏典就是个书生,除了读书、教书,什么也做不了。能到卫尉营做教师,教导卫士读书,总比教西凉兵读书来得安全。
“努力!”刘协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虽然伏完父子当不得大用,毕竟是国戚,忠诚度是足够的。尽可能的安排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合乎亲亲贤紧的道理,不会有人说闲话。
反倒是大公无私有点理想化,不具备操作性。
董承要用,伏完也要用,只是要用得合适,不能任人唯亲。
伏寿按捺不住喜悦,吩咐人去传伏典,让他来谢恩。
伏典还没到,有侍郎来报,河东太守王邑请见。
刘协大感意外。
之前收到消息,河东太守王邑和杨彪一起,被卫氏拘禁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逃出来的,是被放出来的?
刘协想了一会,命人召蔡琰来。
“你熟悉河东太守王邑吗?”
蔡琰愣了一下。“略知一二。王邑字文都,北地泥阳人。师从故太尉刘宽文饶,为政亦有其师之风。应该是初平年间任河东太守的,具体是何时,臣不清楚,要查一查。”
“他是刘宽的弟子?”刘协听过刘宽的名字,对他的事迹也有耳闻。
“是的。”
刘协点了点头,命人传王邑进见。
不用查了,既然和刘宽一个风格,他大致能猜到王邑的来意。
过了一会儿,王邑匆匆赶到。一见到刘协,还没说话,就拜倒在地,放声大哭。
刘协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王邑。
第181章 糊涂之人(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王邑哭了一阵,见刘协坐着一动不动,全无反应,一时有点懵,不知所措。
他仰起脸,看了刘协一眼,发现刘协正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陛……陛下,臣……”王邑嘴一咧,又要哭。
刘协收回目光,取过一根鱼刺,慢条斯理地剔起了牙。
鱼处理得匆忙,不是很干净,有一小片鱼鳞卡在了牙缝里,怎么吸也吸不出来。
刘协取出鱼鳞,拈在手中看了看,曲指轻弹。
王邑趴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怎么也哭不出声。
看天子这架势,就算他哭出血,除了惹得天子不快,也没什么用。
“哭完了?”
“啊……啊。”王邑窘迫不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伏寿、蔡琰站在一旁,也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自处。
王邑是二千石的太守,天子这么做,有折辱大臣的嫌疑,很容易招人诟病。若是平时,她们少不得要劝两句。可是当着王邑的面,她们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
虽然天子并没有发怒,她们却感到了丝丝寒意。
天子是真的生气了。
“哭完了,就起来说话。没哭完,就接着哭,哭完再说。”刘协捻着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离安邑还有好长一段路,你可以慢慢哭。”
王邑登时变了脸色,长身而起。
“陛下以为臣作伪乎?”
刘协面不改色,直视着王邑,眼神平静而从容,嘴角微挑。
四目相对,王邑渐渐承受不住,眼神开始躲闪,挣扎了几次后,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臣……有罪。”
“何罪?”刘协抬起手,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蔡琰记录。
王邑抬起头,刚准备请罪,一看蔡琰拿起笔,准备记录,立刻表示反对。
“陛下,臣有事上奏,后宫不宜在侧。”
伏寿躬身请退,蔡琰却一动不动,看向王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敢告府君,我乃兰台令史蔡琰,负责编撰起居注。三公有事上奏,我亦不离陛下左右。”
王邑抗声道:“女子焉能编撰起居注?”
蔡琰不卑不亢。“敢告府君,起居注乃明德马皇后所创。”
王邑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里,又生生咽了回去。
给他三个胆子,也不敢说明德马皇后的不是。
不过起居注是明德马皇后所创这件事,他还真不太清楚。
他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一人。“你可是蔡伯喈女,河东卫氏之出妇?”
蔡琰的脸顿时胀得通红,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一双妙目死死的盯着王邑,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提起笔,在木简上写下一行字。
河东太守邑请罪,应对无状。
王邑只看到蔡琰写字,却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估摸着也没什么好话。心中后悔,嘴上却不肯示弱,大声说道:“陛下,臣恳请独对。”
刘协招手叫过一个侍郎。“朕累了,引他去见司徒。”
侍郎应了,转身走到王邑面前,伸手示意。
王邑面红耳赤,咬着牙,挺身站起,跟着侍郎走了。
蔡琰躬身施礼,双手将该写好的记录递到刘协面前。“陛下,臣……”
刘协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很好。”
——
赵温刚刚吃完药,正在帐外散步消食。
上次与天子对话后,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起身走动了。
看到王邑走来,他多少有些诧异。
“安邑叛乱平定了?”
王邑摇摇头,没说安邑的事,却将刚刚见驾的经过说了一遍。“赵公,天子以女子为官,乱了礼法,诸公可曾进谏?”
赵温上下打理了王邑两眼。“文都,令师的长者之风,你是一点也没学到啊。”
王邑抗声道:“先师是长者,却不是乡愿。”
赵温扬扬手,眉心拧成了疙瘩。“乃公身体不爽,没心情和你争论这些。所来何事?”
王邑叹了一口气。“赵公,卫氏闻太尉奉诏安抚安邑,是以请太尉小住几日,怎么就成了造反?这是谁在中伤卫氏?莫不是那出妇借机……”
“闭嘴!”赵温大怒,圆睁双目,厉声喝道:“王邑,你也是朝廷之臣,名臣弟子,如何这般不辨是非?蔡伯喈女为何离开卫氏,你不清楚其中原委吗?卫氏是请太尉小住,还是被卫氏关押,你心里不清楚吗?你是朝廷的官员,不是卫氏的走狗!”
赵温说完,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弯了腰,双手撑着膝盖。
尽管如此,他还是伸手一指王邑。
“掌嘴!我要替刘文饶教训教训这个混账东西。”
他身边的属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赵温更加生气,左右一看,从一个卫士手中抢过一柄长戟,冲着王邑就刺。
王邑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赵温年老体弱,又大病未愈,跟不上王邑,气得拄着长戟大骂。
“刘文饶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竖子手中。”
见赵温气成这样,王邑也不敢反驳,远远地站着,一脸懵逼。
他很迷茫。
从天子到赵温,一个个的都不正常。
属吏不敢怠慢,将赵温扶回帐篷,在床上躺倒,又帮他抚了好一会儿胸口,情绪才算平复了些。
王邑走到帐门口,探头探脑的向里看,却不敢进帐。
赵温喘匀了气,无力的摆摆手。
“你也别在我这儿等了,自诣廷尉狱吧,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王邑吓了一跳,脸色顿时煞白,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赵公,何以至此?”
作为朝廷官员,能做到河东太守,他自然清楚自诣廷尉是什么意思。
赵温挺起身,瞪了王邑一眼。“何以至此?等你和郭图一样,你就知道何以至此了。你是自己去,还是我派人押你去?”
王邑打量了赵温两眼,心生寒意。
赵温这绝不是开玩笑。他如果不自己走,赵温真有可能派人将他押过去。
“赵公息怒,我去便是。”王邑拜了两拜,转身出帐。
赵温一声长叹,无力地摊在床上。
“大汉养士百年,养出这等糊涂之人,何其不幸。”
第182章 盘根错节
宣播很烦。
送走郭图之后,他就患得患失,觉也睡不好。整天顶着黑眼圈,萎靡不振。
郭图是得罪了,但天子那里也没能讨得了好。
又是送车又是送马,这要是传到天子耳朵里,天子会怎么想?
反正几次见面,宣播都觉得天子看他的眼神不善。
正发愁间,看到王邑排闼而入,如入无人之地,顿时大怒,拍案而起。
“尔是何人,敢在廷尉狱放肆?”
王邑拱拱手。“河东太守,北地王邑,奉司徒赵公命,自诣廷尉。”
宣播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打量着王邑。
河东太守?不是被叛军拘禁了么,怎么突然出现这里,又来请罪?
“所犯何罪?”
“不知。”王邑昂然道:“或许是君前谏言切切,不合大臣之礼。”
宣播听了,不免心生同情。
自从有了起居注,在天子面前进谏都要小心些,不能说错话。王邑刚从安邑赶来,不知深浅,犯颜直谏,也是情有可原。
如此说来,自诣廷尉也就是走个过场,等天子气消了,自然下诏放人。
“说说吧,怎么个谏言切切。”宣播说道,命人做记录。
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王邑从容入座,整理好衣摆,才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宣播的眉头渐渐皱起,待王邑说到蔡琰是卫氏之妇,面带鄙夷时,宣播忍不住插了一句。
“据我所知,你的先生是故太尉刘文饶吧?”
“诚然。”王邑傲然道。
“刘文饶号为长者,你怎么如何尖刻?蔡令史以大儒之女,下嫁卫氏。卫氏子无福早夭,不知怜惜蔡令史少年守寡,反倒苛责于人。你身为太守,不知淳厚风俗,反为卫氏张目,难道蔡伯喈女竟不如令师一侍婢?”
王邑愕然,一时语塞。
宣播提到了他的先师刘宽,他不太好回答。
刘宽素以宽厚著称,相关的轶事很多,其中一件便与他家的侍婢有关。
刘宽上朝前,侍婢奉主母之命,故意将肉羹泼在刘宽的朝服上,看他会不会因此生气。结果刘宽面不改色,反而关心侍婢的手有没有烫着,一时传为佳话
蔡琰的身份当然比婢女贵重,卫氏所作所为,的确有失厚道,与刘宽相比,不吝千里。
王邑为卫氏辩护,轻视蔡琰,当然也不符乎其师门风气。
宣播对王邑的好感一落千丈,又问道:“你既是从安邑来,安邑叛乱的事如何,可曾汇报天子?”
“我欲独对,奈何天子不准。”
宣播大怒,伸手一指。“卫氏叛乱,天子不辞劳苦亲征,你不提正事,却为一些小事大动干戈,何其糊涂。依我看,你不是君前失礼,你是心里根本没有朝廷。来人,给我拿下!”
一旁的属吏也听得不爽,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将王邑摁倒在地。
“拖出去,先打二十杖,杀杀他的威风。”宣播怒不可遏,厉声大喝。
河东的叛乱因郭图而起,王邑身为河东太守,居然为卫氏叫屈,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他现在抓不到郭图,却可以拿送上门来的王邑撒撒气。
你这蠢货,一下子得罪了多少人。就算是你的老师刘宽死而复生,现在也救不了你。
王邑猝不及防,被拖了出去,摁倒在地上。
属吏们嫌他嘴臭,也没给他留面子。将衣摆掀起,露出白花花的屁股,连背都露出大半,操起棍子就打,下手极重。
王邑失声惨叫。
行军途中,为了安全起见,三公九卿都离御帐很近,王邑叫得这么惨,公卿大臣都吓了一跳,或是派人出来查看,或是亲自来问详情。
司空张喜也在其中。
认出是王邑,张喜吓了一跳,却没敢吱声。
他与王邑也有些渊源。
他的兄长张济与王邑的老师刘宽是好友兼同僚,他与王邑也见过很多次。
只不过时局动荡,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听说河东叛乱,他原本还担心王邑的安全。看到王邑出现在廷尉,又受了刑,他本能的觉得可能和叛乱有关联。在了解真相之前,不能急于发表意见。
涉及到叛乱可是要族诛的,谁也救不了。
赵温在帐中也听得清楚,却不为所动,甚至不准属吏打听。
司空张喜来问,也被他以身体不佳为由婉拒了。
为了如何称呼袁绍的事,他现在不想看到张喜。
他也清楚张济与王邑的渊源,想看看张喜如何解决这件事。
张喜站在帐中,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反复权衡良久,他派人去杨定营中找杨修。
——
杨修身着朝服,冠带整齐,缓步走入大帐。
他在刘协面前停住,双手执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大礼。
正在审阅公文的刘协听到声音,抬起头。
见杨修宛如上朝一般神情肃穆,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为王邑而来?”
“是。”
“你与王邑亦有渊源?”
“王邑之师,故太尉刘宽文饶是华阴人,与先祖伯献公(杨赐)及故司空张济元江一起侍讲光华殿,亦曾与刘陶子奇共谏黄巾事。”
听到光华殿,刘协有点印象了。
光华殿是先帝读书的地方,请了不少名师大儒授讲,其中以杨修的祖父杨赐最为知名。
刘协那时候还小,养在南宫董太后处,未能参与,只是后来听先帝提及一些,印象不深。
原来与杨赐一起授讲的还有刘宽和张济。
刘宽居然还是华阴人,与杨赐同乡。
这么多关系掺杂在一起,杨修的确没有见死不救的可能。
刘协随即想到,王邑敢于为卫固掩护,恐怕也得到了太尉杨彪的默许。如果杨彪不同意,王邑一个人是圆不了这个谎的。
刘协心中恼怒,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王邑?”
杨修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说道:“着廷尉细细询问,只是不可滥用刑罚,以免屈打成招之嫌。若王邑真与卫固有勾结,打死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
刘协吁了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他怎么去了廷尉,是自己去的,还是司徒所命?”
“是司徒所命。”杨修说道:“臣刚从司徒帐中过来,司徒怒火攻心,情况很不好。”
刘协嘴角抽了抽。“是么?”
“臣不敢欺君。”
刘协站起身。“走,去看看司徒。”
第183章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赵温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泪流满面。
“陛下,臣惭愧啊。”
刘协很想问问他惭愧在哪儿,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待老臣,尤其是愿意主动认错的老臣,多少还要留点面子。
“司徒言重了。”刘协握着赵温的手,轻轻拍了拍。“司徒好好休息,努力加餐,争取早日康复。朕与大汉不可一日无司徒。”
赵温更觉愧疚,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在赵温帐中坐了片刻,刘协便起身告辞。
本来也是走个过场,给赵温面子,以资鼓励。
坐得太久,面子给得太多,反而不美。
这也是他最近刚悟出来的道理。
以前也听说过,却没有机会实践。现在有了亲身体会,才知道其中妙处。
就拿赵温来说,以前他再给赵温面子,赵温都觉得理所当然,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激动,热泪盈眶。
返回御帐时,刘协看了一眼司空张喜的帐篷,然后又收回了目光。
对张喜,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身为汝南人,张喜与袁氏的利益纠缠太深,很难分割清楚。
不过他不能直接赶张喜走。
张喜也是有功之臣。
去年为生母王美人拟定尊号,昭告天下他是先帝血脉时,张喜曾参与其中,颇有建树。
轻易地罢黜张喜,只会让更多的人寒心,逼迫他们支持袁绍,不符合统一战线的基本原则。
投鼠忌器,莫过如此。
——
刘协双手拢在袖中,缓缓而前。
杨修紧随其后,神情肃穆如故,并没有因为刘协接受了他的建议就有所松弛。
“太尉无恙否?”刘协问道,仿佛自言自语。
“谢陛下挂念,家父无恙。”杨修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以天子的聪明,不难猜到杨彪在其中的作用,也很容易猜到他见驾之前已经见过了王邑、张喜。
天子选择了不提,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只关心他的父亲杨彪安危,也就避免了他的尴尬。
“上次问你的问题,可有答案?”刘协问道。
杨修不来找他,他也要让人去找杨修。
那二十个儒生寄托了他的希望,绝非可有可无,不能让杨修毁了。
只是杨修生性自负,不能直接批评,还要讲究些方式方法,适当的迂回一下。
杨修思索片刻,摇摇头。“尚无思路,还请陛下再给些时间。”
“无妨,你大可以慢慢思考。”刘协轻声笑了起来,转头打量着杨修。“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开始思考,便意味着你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杨修惭愧地笑了笑,心情很复杂。
明明他比天子还大几岁,可是一谈到这些问题,他就像个稚童一般,全无自信可言。
十几年的苦读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带的那些儒生如何,有可用之人乎?”
杨修下意识地咂了咂嘴。“陛下,这些人治学甚诚,天赋却着实一般,年龄偏大,旧习难改。虽有为朝廷效力之心,说起圣人典籍也有可取之处,做事却不切实际。这几日在后将军营中,多有出乖露丑之举,很是难堪。”
“是么?说来听听。”刘协心中一紧,却还是不动声色,耐心地追问道。
“比如有人讲书,只顾自己说得开心,一字讲解数千言,将士们已昏昏欲睡,他犹自不肯罢休。有人强调礼仪,要求所有的将士都执拜师礼,不可有一丝疏慢。更有胜者,竟要求将士送束脩,说是圣人之礼不可废……”
杨修越说越无奈,连连摇头叹息,一脸的嫌弃。
刘协也是大跌眼镜。
他只是感觉效果不佳,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差。
看来当初的设想还是太乐观了,杨修能成,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成。
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杨修相提并论的。
或者说,没几个人能和杨修相提并论。
就拿束脩而言,杨修根本看不上那几个小钱。
但那些儒生则不同,他们可能迫切地需要改善生活。既然有圣人之礼这么好的理由,没道理不用。
读书求官,最后都是为了改善生活,这本身并没有错。
真正潜心治学的,谁会冒着生命危险,跟着朝廷西行,找个地方隐居岂不更安静。
有门路的早跑了,留下来的都是没门路的。明知朝廷余日无多,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刘协由气愤而无奈,由无奈而同情,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德祖,知易行难,耐心点。稍后领一些钱粮去,先发半个月的俸禄,解燃眉之急。到了河东,想办法筹些钱粮,再做计较。”
“唯。”杨修又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点点头,神情沮丧。
刘协顺势说道:“你也要想想如何改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四世三公之后,衣食无忧。”
“陛下……”杨修很无语,一脑门黑线。
怎么说来说去,反而成了我的责任?
“你只顾着抱怨,可曾设身处地的想想他们为何如此?如果你和他们一样,除了自己,身后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还会对束脩不屑一顾吗?”
杨修张了张嘴,却不得不承认天子说得有理。
“臣愧对陛下。”
“初临政事,难免有所不足,及时加以改进才是。”刘协顿了顿,又道:“你如此,朕也不例外。圣人之言或许有理,却无法解决每个问题,还需要我们以身践行。”
见天子又习惯性的非议圣人,杨修很想为圣人辩护几句,奈何底气实在不足。
他倒是满腹经纶,却管不好二十个同样读了一辈子书的儒生,还有什么脸以圣人门徒自居。
纠结了半晌,杨修还是只能接受天子的意见。
辩论证明不了圣人的道高明,只有行动才可以。
君臣二人聊了一阵,杨修施礼告辞。
刘协没有立刻回营,独自一人,看了一会夕阳。
晚霞满天,明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相比于一个月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他现在最大的改变或许就是相信太阳即使落下,明天也会照常升起,哪怕黑夜再漫长。
即使真如赵温所说,要用三十年开太平,他也等得。
三十年之后,他才四十五。
可是三十年之后,不仅袁绍挂了,曹操也挂了,如今那些割据州郡、野心勃勃的诸侯基本都挂了。
年轻,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坚持就是胜利。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第184章 喜出望外(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河内怀县,太守府。
董昭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廊下,沉默不语。
董访站在一旁,脸色憔悴。即使刚刚洗漱过,还是掩不住满面风尘和悲伤。
“兄长,你倒是出个主意啊。”
董昭缓缓转过头。“我能奈何?替张邈报仇吗?公义,张邈已经死了,曹操却刚刚被朝廷拜为兖州牧,这仇没法报。”
董访又气又急。“袁曹一体,朝廷为何要拜曹操为兖州牧?如此岂不是将兖州拱手交给袁绍?”
董昭瞥了董访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夏虫不可语冰。”
董访狐疑地看向董昭。“兄长,难不成朝廷此举另有用意?”
董昭转身,缓步回到堂上,又招呼董访入座。“你以为曹操杀张邈是奉袁绍之命?”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董昭冷笑道:“袁绍之前的确命令曹操杀张邈,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曹操如今杀张邈,又屠其族,是因为张邈与吕布合谋,断了曹操后路。”
“曹操是报私仇?”
“是的。至于以后会不会将责任推到袁绍身上,那就不好说了。”董昭嘴角轻挑。“朝廷拜曹操为兖州牧,正是看出袁曹貌合而心离,不可久安,故以曹操为鹰犬,守东方门户。”
董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倒是我疏忽了,一直以为曹操唯袁绍之命是从。”
他想了片刻,又道:“虽说如此,曹操刚刚收复兖州,所部又多有袁绍之兵,岂敢与袁绍决裂?”
“虽不至于决裂,但有了朝廷的诏书,曹操就可以从容经营兖州。且袁绍为公孙瓒所困,一时也无力争夺兖州。郭图西行见驾,正是袁绍心虚,欲与朝廷媾和,以免腹背受敌。”
董昭冷笑一声:“只可惜郭图狂妄自大,不解袁绍之困,反而去追钟繇,怕是要误事。”
董访已经听说了郭图经过河内,却又转道去追钟繇的事,对董昭的评价不太认同。“兄长,郭图也是颍川名士,智谋出众。他去追钟繇,或许正是担心钟繇占据上党,威胁邺城。”
“朝廷或许的确有此意,但郭图就算追上了钟繇,又能如何?袁绍为黑山军所阻,暂时无法深入上党。对袁绍而言,与朝廷媾和才是解决之道。争夺上党则是摆明了与朝廷为敌,失了大义,如何能解袁绍四面受敌之困?舍本求末,郭图何其愚蠢。”
董访总算听懂了董昭的意思,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从奔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阶下。
“董君,有诏书到。”
“诏书?”董昭眉心微蹙。“奉义将军已经去了河东,没人接诏啊。”他随即又道:“不对啊,依日程计算,奉义将军应该已经见驾了才对,何必诏书?”
“不,诏书是给董君你的。”侍从喜形于色。“董君,一定是奉义将军向天子推荐了你,天子下诏赏赐董君的功劳。”
董昭与董访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笑了。
这倒是有可能。
当初曹操派使者西行时,曾被张杨所阻,是董昭劝张杨放行,并上书表荐曹操。如今张杨到了驾前,谈及此事,天子下诏赏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公义,你猜天子会有何等赏赐?”董昭起身,一边整理衣冠,准备接诏,一边笑道。
自从离开袁绍之后,他在河内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寻找新的出路。
如今出路终于来了。
“当为天子近臣。”董访也心情大好。“以兄长才华,假以时日,二千石可期。”
“哈哈……”董昭大笑。
兄弟二人出了偏院,来到正堂,天子使者已经在堂上等候。
董昭上前行礼,使者含笑致意。
董昭拜伏在地。
使者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宣读。
“故柏人令董昭,天性忠能。才堪理乱,智能除奸。诏拜河内太守,安土抚民,以慰朕意。”
董昭微怔,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角抽搐了两下。他谢了恩,接过诏书,又看了一遍,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天子拜他为河内太守。
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他连天子的面都没见过,仅凭张杨的推荐,天子就拜他为河内太守。
这是对张杨的信任,还是对他的器重?
又或者兼而有之?
不管怎么说,这都让他喜出望外。
董访同样喜出望外,但他不是当事人,比董昭要冷静得多。见董昭出神,连忙提醒董昭,同时命人准备酒宴,款待使者。
董昭也回过神来,向使者表示感谢,打探朝廷的近况。
使者很高兴,辛苦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吃几顿好的,还能收些礼物。
他大讲特讲天子大破李傕的经过。虽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御营,并没有亲历战场,但天子出阵的那一刻,他还是看得很清楚的。此刻说来,依然眉飞色舞,热血沸腾。
“府君,天子虽年少,却有英主之相,最能用人。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普通士伍,皆服膺天子。残暴如西凉诸将,亦对天子俯首称臣,温顺如狸犬。骁骑将军一见,即托身自效,欲以弓马封侯。府君当努力,富贵可期。”
董昭含笑点头,虽不如使者那般兴奋,却也难得的激动。
天子英主,大汉有中兴的机会,他被迫离开袁绍就不再是损失,而是机遇。
宴会结束,又送了一些绢帛,董昭兄弟亲自送使者出城。
看着使者的轺车消失在官道远处,董昭回过头,与董访相视而笑。
“公义,你哪儿也不用去,就留在河内吧。”
董访大笑。“兄长,你让我走,我也不走啊。兄长,天子少年英武,莫不是大汉天命未绝之兆?”
董昭眼神闪动。“现在还不好说,但天子英明,胜于桓灵二帝,却是毋庸置疑的。这一招用得好啊,既安张杨之心,又得我兄弟之力,关东可无忧矣。”
“兄长,你这是……”
“你没听到吗?”董昭眼皮轻挑。“诏书里称我为故柏人令,只字不提我在钜鹿、魏郡任上的事,这是不承认袁绍据有冀州,更不肯与袁绍媾和以求苟安。袁绍若俯首称臣,则颜面尽失。若据冀州抗诏,则彰不臣之意。天下人再不能左右逢源,只能在朝廷与袁氏之间选一。如此,河内为必争之地,你我兄弟首当其冲。”
董访如梦初醒,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谁的手段?竟如此毒辣,置我兄弟于死地。”
董昭想了想。“若我猜得不错,非贾诩莫属。”
第185章 不同选择
雍丘城外,新坟累累。
荀彧站在中央,形影相吊,神情萧索。
在他面前,有两座新坟,一座属于张邈,一座属于张超。
张超就死在他的面前。
他为张超求过情,但曹操没有答应。
就像去年在徐州一样,曹操杀红了眼,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荀彧心生迷茫。
曹操是他希望辅佐的人吗?
只有一州之地,就敢任性妄杀,动辄屠城。将来势大,又有谁能阻止他杀人?
张邈兄弟绝不是最后的牺牲。
荀彧幽幽地吐了一口气,悲从中来。
曾几何时,张邈是袁绍的至交,为袁绍前后奔走,为曹操起兵筹集钱粮,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绝非当初所能预料。
“阿翁,阿翁。”荀恽提着衣摆,奔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让过新泥,免得脏了衣摆、鞋袜。
荀彧眉心微蹙。
荀恽吓了一跳,连忙放慢脚步,双手递过一只青囊。“是……是唐家姊姊的书信。”
荀彧眉梢一挑,随即赶了过来,接过荀恽手中的青囊,接开了丝带,取出里面的竹简。
竹简上的封泥完好,但题签上有熟悉的字迹。
弘农王妃存问荀君文若。
荀彧长出一口气,双手抱着竹简,向上苍拜了两拜。
几年前,西凉军李傕部劫掠颍川,生灵涂炭,无数人失踪,弘农王妃也在其中。这几年,他一直在打听弘农王妃的消息,却一点下落也没有。
他以为弘农王妃已经死了。
乱世人不如犬,死在沟壑之中的人数不胜数,可不管你身份尊贵与否。
突然接到她的消息,沉稳如他,也不免失态。
荀彧匆匆敲掉封泥,展开竹简,就在新坟间读了起来。
荀恽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偷偷地看着荀彧的脸色。
荀彧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一抹笑意从眼角绽开,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荀恽心生疑惑。
弘农王妃的书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竟让父亲如此喜悦?
荀彧读完书信,收好竹简,转头看了一眼张邈、张超的新坟,躬身拜了拜。
“孟卓,孟高,就此别过。待天下太平,天子重归洛阳,我再来看你们,为你们迁坟,归葬故里。”
荀恽听得真切,忍不住问道:“阿翁,你要离开曹牧?”
“天子召我,岂能不去?”荀彧哼了一声,大步流星的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
曹操惊讶地抬起头,盯着荀彧看了又看。
“天子……召你前往?”
荀彧微微颌首,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天子得上天谕旨,志在中兴,召我前去。”
“可是……兖州初定,我这里离不开文若啊。”曹操向后靠在凭几上,抬手捏着眉心,一脸不舍。
荀彧笑笑。“陶谦已亡,吕布东奔,与刘备为伍,以公之威武,破之如反掌,又何必彧?且使君既领朝廷印绶,有贡士之职。彧若不往,为人所诟,连及使君忠义,岂不可惜。”
曹操眉梢轻挑,沉吟半晌,微微颌首。
“文若所言,也有道理。诏书不可违,天子既有中兴之志,我等为臣者理当驱驰。别说是文若,即使是我,若有诏书至,亦当奔赴,不舍昼夜。”
他站了起来,走到荀彧面前,握着荀彧的双手。
“文若准备何时起程,我为你饯行。”
荀彧也站了起来,不动声色的挣脱了曹操的手,拱手笑道:“多谢使君美意。只是时事多艰,使君军政繁忙,就不必行此虚礼了。我明天一早走,也不带其他人,小儿长倩随行侍候即可。”
曹操叹了一口气。“天子有文若辅佐,大汉必能中兴。天子面前,还望文若多多美言。兖州残破,我能浅任重,不堪其负啊。”
荀彧向后退了一步,躬身再拜,转身离去。
曹操走到门口,看着荀彧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郭嘉从一旁走了过来,看看远处,又看看曹操。
“主公,荀文若已远,不必再看了。”
曹操转身回到堂上,重新入座,摆弄着案上的书削,眉头紧皱,沉吟良久。
“奉孝,是因为张孟卓兄弟吗?”
郭嘉在一旁坐了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荀文若奉行的是王道,可是王道不可得,他随便在何处都难以如愿。当初辞邺城,今日辞使君,将来不免还要辞天子。”
曹操瞥了郭嘉一眼,不禁放声大笑。他抬起手,指了指郭嘉,欲言又止。
郭嘉又道:“但天子征召天下贤能,应征的恐怕不仅是文若,主公还是要做些准备才好。”
曹操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淡。
荀彧开口请辞,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荀彧一走,走的绝不仅仅是荀彧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
好在郭嘉不会走。
“天下是刘氏的天下,天子要征召贤能,谁能抗诏?”曹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最需要担心的不是我,而是袁本初。奉孝,你说,天子击败李傕后,将归长安乎,将归洛阳?”
郭嘉笑道:“荀文若西行,天子不太可能回洛阳了,否则他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长安?”
“长安是西京,山河险固,乃乱世争霸之地。虽说李傕、郭汜为祸数年,十室九空,但天子在焉,逃难百姓必如百川归海,用不了几年,便能恢复元气。”
郭嘉顿了顿,又道:“且长安远离中原战场,可以避免直面袁绍。主公,你在二袁之间,身后无依,四面皆敌,不能不有所提防。”
曹操抬手捏着眉心,愁眉不展。“奉孝可有计解困?”
“主公以为,天下将归刘乎,将归袁乎?”郭嘉用刚才曹操的语气反问道。
曹操眼皮一挑,看向郭嘉,哑然失笑。“奉孝,这是从何说起?这天下本就是刘氏的。”
“主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若这就是天意,就算袁绍不是天命所在,大汉中兴也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及。主公负天下雄才,岂可无远规?”
曹操眼珠转了转,坐直了身体。“奉孝以为大汉不可复兴?”
“此时断言,为时过早。”郭嘉微微一笑。“臣只是提醒主公,不要轻易做出选择,以免受制于人,不得自主。”
第186章 道不同
曹操沉默不语,眼珠来回转了两圈,默默地点了点头。
受制于人,绝非上策。
去年吕布袭兖州,他无处立足,曾打算向袁绍俯首,送家人到邺城,程昱就是这么劝阻的。
如今郭嘉也用类似的话提醒他。
这都是忠耿之臣。
“奉孝,丁幼阳有好久没消息来了,怕是有变。是否安排人进见天子,打听一些消息?”
郭嘉表示赞同。
之前联络的钟繇、丁冲等人都没了消息。种辑倒是在兖州,但他出使时,天子尚未与李傕接触,对大战的经过同样一无所知。
华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目前亟须搞清楚的问题。
这个重任就落了在郭嘉的肩上。
在荀彧决定西行之后,派什么人去见天子,就成了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如果和荀彧关系密切,这个人很可能有去无回。
钟繇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如果不想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就需要谨慎的挑选人员。
“还是派王必去吧。”郭嘉说道:“上次出使,他的表现甚佳,不负使命。”
曹操也觉得可行。“就派他送文若去吧。君臣一场,好聚好散。”
“喏。”郭嘉躬身领命,起身告辞。
——
出了门,郭嘉径直来到荀彧的住所。
门开着,荀彧站在院中,一边指挥荀恽收拾行李,一边命人准备车马。
郭嘉缓步而入,朗声笑道:“荀文若,你这是准备连夜走吗?”
荀彧转头看了郭嘉一眼,会心而笑。“奉孝,我猜你也该来了。”
郭嘉笑嘻嘻地说道:“你走得这么急,主公很失落。我不得不去宽解几句,再来见你。”
荀彧理解地点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走得有点急,有点意气用事,很可能会引起曹操不适。
但话已说出口,后悔也没用了。
好在有郭嘉帮他补救。
“文若,朝廷虽是正统,但大汉四百年,气数将尽,还能支持多久,谁也说不准。你想为大汉尽忠,诚为君子之行,但荀家的前途也不能不考虑。是不是让友若来?”
荀彧沉默不言。
他听得懂郭嘉的意思。
形势未明之前,世家分头下注,以策万全,这没什么错。
但是他对曹操实在没什么信心,不想误了四兄荀谌。
“文若,兖州荒残,十室九空,朱灵辈去留未定。刚刚得到消息,臧子源(臧洪)据东武阳反,欲为张孟高(张超)报仇。袁本初不久必领兵南下,克东武阳后,会不会趁势取兖州,谁能料定?若兖州归袁绍,豫州必下,刘景升遥相呼应,袁本初进兵洛阳,于朝廷奈何?”
荀彧打量了郭嘉一眼。“友若游历未归,不知去向。若是有消息来,我可以问问他的意思。”
不等郭嘉说话,荀彧又道:“当初兖州为吕布所破,仅剩三县,使君都未曾向袁本初称臣。如今兖州大半恢复,又有了朝廷诏书封拜,使君还会将兖州拱手相让?就算他肯,你也不肯吧?”
郭嘉眼神微闪,有些失望。
荀彧坚决不肯让荀谌来辅佐曹操,显然是对曹操不抱任何希望。
郭嘉不死心,又劝道:“文若,王道可治平,不可理乱。如今这形势,非霸道不可。”
荀彧叹了一口气,看看四周,将郭嘉引到堂上。
“奉孝,君子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杀人若能解决问题,何必使君?董卓更能杀人。张孟卓当初为本初奔走,为何反目?因逼韩文节太甚。使君为何失兖州?因杀边元礼(边让)。如今杀张孟卓兄弟,或谓有不得已处,奈何族灭?”
荀彧说得激动,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郭嘉连忙抬手,打断了荀彧。“文若,往者已矣,来者可追。主公已然后悔,必不再犯。”
荀彧哼了一声:“但愿如此,唯奉孝辅之。”
他想了想,又道:“枣祗之策可以行矣。有粮则可以养兵安民,兖州可保。”
——
“北上太行山,此道当何难……”
“山道如羊肠,泉声如呜咽……”
“行行日已高,人马共饥号……”
“劝君莫辞苦,天子在我前……”
悠扬的歌声在山谷回荡,一支队伍在曲折如羊肠的山路上逶迤向前,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旌旗猎猎,将士们牵着马,推着车,努力向前。
每隔数百步,路边有可以立足处,便有二三女子,大多年轻貌美,声音清亮,打着节拍,唱着歌谣,向走过面前的将士报以微笑,或者递上一杯水,让汗透重衫的将士精神为之一振。
喝上一碗水,休息片刻,趁机多看两眼美人,然后嘻嘻哈哈的继续向前。
“这个比刚才那个如何?”
“还行,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我问你身材,谁关心她出身。”
“穿那么多,哪能看到身材?贱奴,就知道馋人家身子。”
“且,你以为你有多高雅?识的字还没我多呢。”
“这可不怨我,是先生教得不好。不瞒你说,我准备申请换先生了。”
“还可以换先生?”
“当然可以。”
“你想换谁?”
“我想换蔡令史。听说蔡令史不仅学问好,还特别诱人。”
“呸,你也配?诱人也诱不到你。”
“不不不,不是你说的这个诱人,是她会教书,善诱人。叫什么……什么……唉,他们读书人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就听懂了诱人二字。”
“……善诱人?”
“对,这是就个。”
“呸!贱奴,那是夫子说的,循循然善诱人,那么有道理的话,怎么到了你嘴里就贱兮兮的?”
“是么?哈哈哈……这么说来,夫子也是同道中人啊。”
“那是。我跟你说,夫子和一个叫南子的女人,据说还是个有夫之妇……”
刘协和蔡琰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看着两个面目黎黑的士卒一边推着车,一边低声说笑,从眼前经过,转头看看蔡琰,哭笑不得。
蔡琰倒是很淡然。“居然知道循循然善诱人,学得很快。回头问问谁是教师,奖酒一杯,肉半斤。”
刘协很意外。“令史不愧是见过天地,见过众生的,心胸之开阔,令无数须眉汗颜。”
蔡琰眼神微闪。“见天地,见众生?”她品味片刻,幽幽叹道:“陛下所言,总如晨钟暮鼓,正言雅乐,发人幽思。”
第187章 用人不当(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各营配置教师的效果并不好,至少没达到刘协的要求。
原因也很简单。
教师少,包括杨修在内才二十一人。
业务水平差,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学,尤其是教这种零基础,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人。
但影响却出奇的好。
后将军杨定营得到天子格外恩赐,不仅有天子近臣、三公之子杨修为军师,又安排了二十名博士做教师,教普通将士读书写字,诸将之中独一份,原本低落的士气一下子高昂起来。
虽然很多人根本分不清这些儒生是不是博士。
杨定本人就不用说了,走路带风,逢人便笑,不时拽几句不伦不类的圣人语录。
好在段煨、杨奉都已经离开大部队,单独行动,要不然肯定会有意见。
普通将士也觉得自己得天子赏识,不仅风头压过了同为西凉人的前将军段煨营,更压过了南北军,再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由此带来的结果除了干什么都有劲之外,就是学习热情高涨,出现了几个表现特别好的学生,将所学课程背得滚瓜烂熟。
像刚才这个学习速度超快的就有好几个。
事实证明,并不是西凉人天生就笨,只是他们读书的机会少。
如果有机会读书,他们的表现并不比中原人差。
对这个结果,不仅杨修意外,蔡琰也觉得不可思议。
二十个迂腐的书生,短短半个月时间,竟能起到如此显著的作用。
如果再多一些人,再多一些时间,这些虎狼一般西凉兵会不会真的成为天子最锋利的爪牙?
至少值得一试。
所以面对这些士卒的粗言秽语,不仅蔡琰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司徒赵温等人也兴趣大增,觉得教化西凉人未必不可行。
李式因此倒了霉,天天被赵温耳提面命。除了要听赵温讲书,还要每天背诵文章。
奇怪的是一向宠溺李式的胡氏非常支持赵温的做法,主动配合。
在刘协看来,这可能就是栽花不发,插柳成荫。
当然烦恼也不是没有。
蔡琰对他的崇拜与日俱增,习惯性的拔高,有逼他成圣的趋势。
明明是随口一说,却被她说得像圣人语录、金玉良言似的。
这样不好。
“令史,朕不是圣人,也不想成圣。”刘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朕有太多的欲望。普通人有的恶习,朕也会有。酒色财色,无一例外。”
蔡琰脸色微红,眼神闪烁。“陛下可曾读过《孟子》之《梁惠王》篇?”
刘协无奈地看着蔡琰。“令史,朕未必能内圣外王,你却一定可以超过孟子。只是不知道后人如何称呼你,蔡子?”
蔡琰忍俊不禁,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她转了回来,轻声说道:“臣不敢与孟子比肩,只是比孟子有幸。”
刘协沉吟良久。“孟子并非不幸,而是不合时宜。”
蔡琰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天下纷争,生存乃是第一要义,富国强兵是生存的基础,绝非可有可无之物。”刘协叹了一口气。“你要有足够的力量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才有机会讲仁义。若是敌人一刀砍来,你便呜呼哀哉,谁会听你讲仁义?”
“陛下……”
“令史,空谈无益。若是善辩就能成功,孟子早就成功了,何必等到董仲舒?”
蔡琰无言以对。
——
大军花了三天时间,才翻越颠軨坂,到达安邑南的盐池。
杨奉收到消息,出营十里接驾。
“陛下,臣已经控制了所有的盐池。”
杨奉眉毛色舞,像个土财主,而且是刚刚暴富的那种。
也难怪,白波军在河东这么多年,无数次想将盐池控制在手中,却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他终于实现了这个宿愿。
盐就是钱,盐池就是钱池。
“可曾与叛军交战?”
“没有。”杨奉连连摇头,神情不屑。“臣来得快,根本无人阻拦。几个守盐池的盐卒也不敢打,看到臣的将旗就跑了。范先倒是率部赶来增援,却没敢交战,远远地看了一会就走了。”
听了杨奉的叙述,刘协也有点想不通。
盐池这么重要的战略物资,卫固、范先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杨奉的兵力并不多,所有的将士、属吏加在一起,也就是四千多人。
据王邑交待,卫固、范先有人马近万人,就算扣除水分,至少也有五千人,怎么会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走了?
“可曾筹集到粮食?”刘协问道。
这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缴获的李傕辎重、刘表的贡献、张杨用人背来的粮食前后相继,再加上精打细算,他勉强支撑到安邑,就等着杨奉筹集的粮食救急,吃一顿饱饭。
“有,还有一千多石呢。”杨奉得意洋洋地说道。
刘协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住了。
一千多石?
加上张杨带来的三千人,他现在总兵力超过三万人,还有四千多匹战马。就算战马吃草,妇孺只供应正常配额的一半,三万多人每天至少要吃掉一千五百石粮食。
结果杨奉只有一千石粮,够吃一顿,还觉得挺多的。
看着杨奉得意的笑脸,刘协忽然明白了。
杨奉根本没有为他准备粮食,那一千多石都是他自己吃的。
说不定还指望他带点粮食来。
刘协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用人不当,杨奉这种流寇气息严重的人根本不是做先锋的材料。
“安邑离这儿有多远?”
“三十多里。”杨奉不解地问道:“陛下要去安邑扎营?”
“不去安邑,在这儿舔盐巴?”刘协瞪了杨奉一眼。“还是说,朕吃了你那一千多石粮食之后,一起挨饿?”
杨奉大吃一惊。“陛下,你断粮啦?”
刘协气极而笑。
多有趣?就像我什么时候不缺粮似的。
“参与叛乱的人中,离这儿最近的是哪一家?”
“卫氏。”一直跟在刘协身边的蔡琰说道。见刘协看过去,她又说道:“卫氏经营盐铁,在附近有别院,我曾来小住过。”
“有粮食吗?”
“别院应该没多少存粮,安邑城外的大宅肯定有。只是大宅有坞堡,不易攻取。”
刘协很头疼。“不易攻取也要攻,要不然真得断粮了。走,去卫氏。”
第188章 仇人见面
安邑城外,卫氏大宅。
卫觊拱手站在庭中,不时看一眼寂静无声的内室,无声叹息。
日已偏西,宿醉的卫固还没醒,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赶上今天的晚餐。
早知卫固如此孟浪,他就不该来,惹上一身腥。
如果不是王邑一去不复返,卫氏叛乱这个罪名怕是跑不掉,他才不想与卫固有任何交集。
叛乱可是要族诛的。
“伯儒,你怎么在这儿?”一个中年人从外面冲了进来,见卫觊站在院中,大感意外。
卫觊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卫固之子,族兄卫平,大喜过望,连忙伸手拉住卫平。
“兄长,你来得正好,赶紧请伯父起身吧。我都等了半天了。”
“你有何事?”卫平疑惑地看着卫觊。
虽说是同族,但他们之间往来并不多。
卫觊兄弟好读书,动辄圣人之言,尊卑之礼,让人厌烦。
“王府君不复返,朝廷态度不可知。若是认定卫氏叛乱,举大兵征讨,岂不玉石俱焚?”
卫平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放心吧,没有了王府君,还有杨太尉。就算朝廷认定我们叛乱,焚的也是我们父子这样的石头,不会殃及你们兄弟那样的美玉。”
说着,卫平挣脱卫觊的手,大步登堂。
卫觊气得说不出话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卫平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卫觊。“你还有事吗?我有要事向阿翁禀告,不宜为外人道。你若无事,还是先走吧。若是有事,请到前庭稍候。我禀告完毕,会帮你问一声。”
卫觊无奈。“有劳兄长,我到前庭等候。”
卫平看着卫觊转了出了中庭,又命人守住院门,这才脱了鞋,快步走入内室。
卫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卫平。
卫平见了,心领神会。“阿翁,你也厌烦那竖子?”
卫固坐了起来,哼了两声,掏掏耳朵,曲指轻弹,仿佛将卫觊弹开一番。
“年轻纪纪,读了几句子曰诗云,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他眼里,我这个家主不值一提,就是个蠢物,将来卫氏要靠他光宗耀祖。”
卫固用力地拍了拍大腿,愤愤不平。“岂不知,若非我在郡中为官,他们哪有机会巴结上袁氏,仲道又哪有机会与蔡氏结亲。只可惜,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仲道是个短命鬼,白白浪费了一大笔钱财。”
卫平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阿翁,我早就说了,仲道从小就体弱多病,活不久的。”
卫固抬起头,瞅瞅卫平,欲言又止。
他知道卫平当年就眼馋蔡琰,想娶蔡琰为妻,他也希望如此。
但蔡邕能将女儿嫁给卫仲道,除了给袁氏面子,也是看中了卫仲道的天资。
两者缺其一,蔡邕都不可能答应。
袁氏也不可能答应,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让袁氏听他的摆布。
卫固岔开了话题。“你来见我,可是小皇帝来了?”
卫平这才想起来正事,连忙汇报情况。
他刚刚收到消息,天子下了颠軨坂后,直接去了解池。
卫平没说完,卫固就笑了。他站起身来,张开双臂。
站在一旁的婢女连忙赶了过来,取下挂在一旁的外衣,为他穿戴好,又系上腰带。
“走,随我去见郭公则。”
卫平大喜,连忙跟上。
郭图来了大半个月,他却一次也没见过,想献殷勤都没机会。
父子俩出了正院,来到西跨院最北的一间。
院门前有四个卫士,披着皮甲,佩着长刀,听到声音就看了过来,目光凛冽。见是卫固,脸色才缓了些,示意卫固稍候,其中一人进去报告。
趁此机会,卫固轻声说道:“郭公则受了些伤,面容有损。待会儿你见到他,千万不要笑。”
卫平恍然。
怪不得郭图深居简出,原来是受了伤,破了相。
名士最重仪容,这种情况的确不宜见客。
过了会儿,卫士出来,示意卫固进去。
卫固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卫平进了院子,登堂入室。
窗前一案,郭图面门背窗而坐,脸藏在阴影之中。
卫固自从进了门,就低着头。
卫平有样学样,也低着头,尽可能不去看郭图的脸。
“刘协来了?”郭图说道,声音有些怪异。
卫固捅了捅卫平,卫平连忙向前挪了半步,小声汇报起刚刚收到的消息。
郭图发出毒蛇一般的嘶笑声。“能否守住河东,能否守住卫氏家业,就看竖父子的本事了。”
卫固轻声说道:“万一他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的。”郭图嘶嘶笑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关中已经残破,仅凭段煨之粮,能撑到现在,已经难得。能救他的,只有贤父子与范先。”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若是肯献粮,封侯不足道。”
卫固再拜。“固之赤心,已托盟主,不敢有他。”
郭图点点头。“既如此,我再为你出一计。”
“请郭君指教。”
“你族中可有不愿战之人?”
卫固犹豫了片刻。“不多,只有一二竖子,不识天命,犹自聒噪。”
“你可以让他们去请降,看天子是否肯赦免卫氏。”
“郭君……”
郭图抬起手,示意卫固不要急。
“仲坚,我若不信你,岂能滞留于此?此非试探,乃是缓兵之计尔。你的族人请降,天子若是不肯,则河东大族皆知天子虎狼之心,将与你同仇敌忾。天子若肯,那你就想办法拖上几日,待他无粮自溃,再随后掩杀。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献些珍宝钱帛,少许粮食,以示诚意。”
卫固恍然大悟,连连称赞。
“郭君不愧是无双智士,高明。这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郭图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卫固会意,起身再拜,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郭图坐在室内,听着卫固父子的脚步声出了门,这才转过身,看向窗外。
阳光下,郭图的脸扭曲着,充满仇恨。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但两颗门齿却无法复生,原本饱满的上唇陷下去一看。虽然有胡须挡着,并不明显,却不能开口说话,否则暴露无遗。
“黄口小儿,这次看你还怎么逆天改命。”
第189章 反客为主
卫固返回正院,来到前庭。
廊下的卫觊见状,喜出望外,连忙迎了上来。
卫固未语先笑,和蔼可亲。
“伯儒,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竟等了这么久?”
卫觊哭笑不得,只好敷衍了几句,随即提起正事。
“伯父,太守王邑一去不复返,天子却亲率大军将至,误会怕是已成。于今之计,唯有主动迎驾,以免覆巢之祸。”
卫固一声长叹。“是啊,我也正为此担心,只是一时无计,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父子读书少,不知礼,如今身负恶名,已无力辩驳。万一君前失礼,罪上加罪,奈何?”
见卫固有悔罪之意,卫觊如释重负,连忙主动请缨。
卫固正中下怀,虚情假意的鼓励了几句,便委托卫觊见驾请罪,希望天子能给个解释的机会。
卫觊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卫固、卫平便相视而笑。
片刻之后,卫固摆摆手。
“子均,命人杀牛宰羊,我要大飨士卒,准备迎战。大战将至,若能击退小皇帝,不仅能保住卫氏的产业,更是光宗耀祖的好机会。”
他负手冷笑。“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王,读书空谈有什么用。”
卫平心中欢喜,奉承了几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
“公达,奈何?”
看着远处高耸的坞堡,刘协眉头紧锁,心情莫名的焦灼。
荀攸摇摇头。“强攻难以得手,非三五日可下。”
刘协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来,反复几次。
荀攸说的是事实。
卫氏大宅看似是一座普通的庄园,实际是一个坚固的保垒。尤其是主堡,高大坚固,不亚于府城,仅凭简单的云梯是拿不下来。
即使是云梯,也需要时间打造。
伐木,打造军械,攻城,五天内拿下主堡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拿不下主堡,只拿下外围的庄园,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粮食藏在哪儿。
没有粮食,要这庄园何用?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刘协明白了范先为什么不攻击杨奉。
盐池的确是钱池,但再多的盐也无法代替粮食。卫固、范先等人坚壁清野,收缩兵力,将所有的粮食都藏在坚固的坞堡中,要让他无粮自溃。
这是针对朝廷缺粮的现实而设的一计,简单而有效。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纵有三万步骑也无计可施。
他只剩下不到两天的口粮。
如果按标准口粮配额,只有一天。
将希望寄托在杨奉身上是巨大的失误,怨不得人。
考验荀攸的时刻到了。
“不过陛下不必担心。”荀攸平静如初。“请降的人很快就到,陛下只要应付得当,粮食唾手可得。倒是民心,陛下不可掉以轻心。”
“民心?”刘协转头看向荀攸。
荀攸微微颌首。“陛下,河东虽经劫掠,尚有百姓数万户,卫、范不过其中一二。就算是卫范之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附逆。陛下平叛,诛其首恶即可,万万不可牵连无辜,堕郭图彀中。”
“你确定郭图在此?”
“皮肉之伤易复,折齿难再生。无惊天之功,他有何颜面回邺城?”荀攸叹了一口气。“慕虚名而处实祸,以私仇而害公义,郭图之罪不可赦也。”
刘协将信将疑。
不能说荀攸说得没有道理,但他的私心同样很明显。
他不赞成对以卫范为代表的河东大族下重手,甚至不建议族诛卫、范这样的叛逆。
只诛首恶,能解决问题吗?
“陛下,卫氏有人请降。”一个虎贲郎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份名刺。“来人自称卫觊。”
名刺上写着“河东安邑卫觊,字伯儒,问起居”,字迹端正严谨,颇有功力。
刘协忍不住又看了荀攸一眼。
这么准?刚说会有人请降,人就到了。
荀攸淡淡的说道:“来人或是为人所欺,或是有意诈降,观我虚实,施缓兵之计。陛下可随机应变,不必急于一时。”
刘协点头赞同,示意虎贲引卫觊来见。
趁着卫觊未到,刘协问一旁的蔡琰道:“令史认识这个卫觊么?”
蔡琰停下手中的笔,欠身说道:“他是先夫胞兄,字伯儒,又字伯觎,颇有才学。因少失怙恃,持家有道,颇有才干,是个务实之人。依臣浅见,他不敢有欺君之心,却有被小人所欺的可能。”
“你归宁陈留,与他有关吗?”
蔡琰眼皮微颤,偷偷地看了刘协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
“臣归宁陈留,是因为夫亡而无子,与卫氏无关,更非季伯之过。”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
他之所以发问,并不是想为蔡琰讨回公道,而是想试探蔡琰的态度。
如果所有人都和荀攸一样,反对清洗河东大族,他就不能太简单粗暴的推行自己的理念,以免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蔡琰的回答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她站在荀攸一边。
——
卫觊唱名而入,身如折磬,行参见大礼,一丝不苟。
刘协暗自点头。
此人对礼仪很熟悉,绝非粗鲁无知之辈。
能让蔡邕嫁女儿的人家,的确也不太可能是土豪这么简单。
“抬起头来。”
“唯。”卫觊再拜,直起身,抬起头,平静地与刘协对视,不卑不亢。
卫觊四十左右,面白少须,相貌端正儒雅,只是目光敏锐,透着一丝精明,与普通的读书人不同。
“你是与卫固是何关系?”
“卫固乃是卫氏家主,觊之族父。”
“你来请降,是奉他之命?”
卫觊不紧不慢地说道:“觊来见驾,的确是奉族父之命,但并非请降,而是辩诬。”
“哦?”
“卫氏虽寒族,自曾祖卫暠以儒学名世,得孝明恩泽,葬于河东,数世以耕读传家。太尉奉陛下诏书,持节安抚河东,族父尽地主之谊,多有协助。不料为人所诬,陷于悖逆,诚惶诚恐。闻天子驾临,觊冒昧请命,愿陛下明察。”
说完,卫觊拜倒在地,连连叩头。“若蒙陛下恩准,觊愿与首告者对质。”
刘协嘴角轻挑。
人才啊,反客为主,倒打一耙。
第190章 相形见绌
不得不说,卫觊的反击很有力。
刘协的确拿不出证据,更没有人证。
本来王邑、杨彪都是人证,但王邑为卫氏辩诬在先,杨彪若能全身而退,非要咬定卫氏造反的可能性也不大。
如果卫固愿意放弃,他还真没有办法致卫氏于死地。
师出无名,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能滥杀无辜。
荀攸应该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提醒他不要中了郭图的计。
郭图正是要激怒他,希望他在没有足够理由的前提下大开杀戒,将名正言顺的平叛变成无理由的屠戮,激起更多大族的恐惧和反对,逼着那些人支持袁绍。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就想通了荀攸将计就计的意思。
“卫氏未叛?”刘协疑惑地说道。
“卫氏未叛。”卫觊斩钉截铁。“觊来见驾,正是奉族父卫固之命,请陛下明察。”
刘协点点头,缓了颜色,随即又问:“既然如此,那朕就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谢陛下。”卫觊连忙谢恩。
能如此顺利地达成目标,他也有些意外。
不过看到蔡琰坐在一旁,而且身着官服,他也就释然了。
应该是蔡琰帮了忙。
刘协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依礼,是应该让卫固来见驾,还是……”
荀攸躬身说道:“陛下,叛逆是大罪,犯之者当族诛。卫固为人所告,不论有罪无罪,当诣廷尉自辩,而不是派一个后辈见驾,辩解几句就可以脱身的。”
他转向卫觊,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你们是欺天子年少,不熟悉朝廷制度,还是想施缓兵之计?”
卫觊大惊失色。“足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太尉杨公奉诏安抚河东。若如尔所言,卫氏不仅不叛,反而有协助之功,只是为人所诬。只需太尉一言,卫氏便可洗脱罪名,又何必让你一个布衣求见?太尉何在?”
“这……”卫觊打了个磕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他主动来见驾,是抱了可进可退的心思。
如果能成功,则可以挽救卫氏,将来在卫氏的地位必高。
如果不能成功,也可以洗清自己的责任,不用为卫固陪葬。
但荀攸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比起他,杨彪更适合为卫氏辩解。
天子都已经到了,杨彪还不出现,只有一种可能:他失去了行动自由,甚至可能被杀了。
换言之,仅是限制杨彪自由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卫氏不臣绝非空穴来风,他的辩解也有欺君之嫌。
就算天子宽容,治他一个不辨是非,为人所欺的罪也是轻的。
荀攸转身向刘协行礼。“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驾临河东,河东臣民皆当奉迎,牵羊献酒,以飨王师。卫固闭门不出,纵无谋反之意,亦非人臣之礼。臣请召卫固治罪。若卫固不来,当以武力讨之,以正视听。”
刘协顺势说道:“理当如是。卫觊,你回去吧。朕给你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内还见不到太尉和卫固,就算朕愿意相信你的话,也无法说服文武,只能下令进攻。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卫觊不敢多说,唯唯喏喏的告罪而退。
刘协很满意。
且不论荀攸对待河东大族的态度是不是和他有分歧,刚才的配合很默契。
与大多数人相比,卫觊算得上不卑不亢,有勇有谋。
与敢于谋刺董卓的荀攸一对比,他就是个渣,全无还手之力。
“公达,若卫固不来,如何?”
“传诏诸县,共讨卫氏。”
刘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荀攸的意思。
果然是字越少,事情越大。
荀攸短短一句话,八个字,就布下了一个逆转形势的大局。
——
卫觊还没说完,就被卫固打断了。
卫固越看越觉得卫觊读书读傻子,脑子有问题。
但他没有说破,思索片刻,恳切地说道:“伯儒所言,自然在礼。只是太尉身体有恙,夜寒霜重,不宜轻动。不如伯儒再走一趟,为我致言天子,请他容我一夜,明天一早,送太尉见驾,如何?”
卫觊也看明白了,卫固执迷不悟,有意拖延时间。
无论如何,不能再和这种人站在一起。
“伯父诚若有心,觊自然不介意再走一趟。只不过君臣有礼,陛下驾临,伯父纵使心有不安,不能亲自出迎,也当奉羊酒,以飨大军。”
卫固浑不在意。“这个不消伯儒提醒,我已经准备好了,等会便送出去。还请伯儒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容我自省。”
卫觊满口答应,转身告辞。
出了正院,卫觊自己随人去领卫固准备好的粮食、牛羊和酒肉,同时悄悄地命人回自己的院子,让妻妾收拾一番,随他出庄。
卫氏庄园已成危地,不可逗留。
半个时辰后,卫觊再次来到天子大营请见。
这一次,他不仅带了犒赏天子三军的食物,还带了自己的妻妾。
他成家多年,有一妻一妾,尚无子嗣。
人到中年,还没有亲生血脉,这也是他在卫氏不太受人重视的原因之一。
再次请见天子后,卫觊如实汇报了与卫固交涉的经过,表示自己尽力了。
卫固叛不叛,他不敢保证,但他自己肯定忠于朝廷,愿以身为质。
刘协不得不承认,卫觊能成为河东卫氏崛起的关键人物,自有其道理。
仅是这份机警,就超过无数人。
至于卫固那样的蠢物,只有被人利用的命。不管他投靠哪个阵营,都活不过三集。
举手不打笑脸人,刘协只能接受卫觊的效忠,还要以礼相待,拜为尚书郎。
要不然以后就没人愿意效忠了。
在礼遇卫觊的同时,刘协命人带来了河东太守王邑。
王邑被关了大半个月,形销骨立,从精神到肉体都接近崩溃。
听完卫觊的叙述,王邑愣了半天,缓缓坐起,跪倒在刘协面前。
“臣有眼无珠,为卫固、范先所欺。死罪,死罪。”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刘协淡淡地说道:“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王邑缓缓抬起头,两行浊泪涌出。“陛下慈悲,臣无地自容。若能补过,臣万死不辞。”
第191章 同病相怜
依荀攸之计,刘协命王邑以河东太守的身份下达命令,要求各县征集粮食,送往安邑,供应大军。
按照制度,每年秋收之后,除了要上交朝廷粮仓的粮食,剩下的都留存在各县的仓库里。一是作为各县官吏俸禄,一是作为救灾储备。
郡治所在县的粮仓会大一些,但也不会将其他县搜刮一空,会在各县留下相当数量的粮食。
卫氏、范氏都在安邑,安邑县仓里的粮食大概率被他们藏起来了,但周边的解县、闻喜、猗氏还有粮,可以用来救急。
之所以要王邑出面,而不是直接下诏,除了要由王邑做恶人以外,还有一个刘协虽然不爽,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
对各县而言,朝廷的诏书远不如太守府的命令有效。
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
这不是一句笑话,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王邑本人就是典型。
他能赶到天子面前为卫氏、范氏辩护,把卫氏、范氏看得比朝廷还重,那些受他保护的人,又怎么会把朝廷的诏书放在眼里。
事急从权,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吃饭问题,刘协不得不先忍下这口气。
事实面前,王邑没有其他选择,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十几天的牢狱之灾,足以让他认清一个事实,眼前的少年天子不是软弱可欺之辈。
头再铁,也铁不过斧钺。
刘协命人召来尚书令裴茂,让他带着人,陪王邑回安邑城。
这一次,刘协吸引了教训,对裴茂明言。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要粮食。两天之内,必须筹集到足够大军吃半个月的粮食,多多益善。
以四万人计,半个月需要近四万石粮。
这个任务不轻松,但刘协没有其他办法,为此不得不让裴茂出面,以示对河东大族利益的尊重。
时刻可能断粮的感觉太难受了。
裴茂领命而去。
——
处理完了军政,已经是深夜。
刘协心情不太好,难得地喝了一些酒。
酒是卫固送来的,刘协只留了一点,其他的都分给了文武大臣和将士,以示有福同享。
数量有限,喝醉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解解馋。
说是劳军,更像是羞辱。
酒很香,入喉却苦。
刘协掷杯而起,披上外衣,走出大帐,登上刚刚立起的将台,看着数里外的卫家坞堡。
堡中灯火摇曳,隐约可见人影。
他们在干什么呢?刘协想着,不知不觉的攥紧了拳头。
将台下有脚步声响,渐渐走近,停住。
刘协低头看去,颇有些意外。
竟是嫂嫂唐姬,正仰着头,向上看。
刘协扶栏俯身。“嫂嫂,有事?”
唐姬似若迟疑,片刻后,她一手裹紧旧氅,一手提起裙摆,缓步登上将台,走到刘协身边。
“陛下喝了酒?”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诧异。
“喝了两口。”
“借酒销愁?”
刘协咂了咂嘴。“算是吧。”
唐姬眨眨眼睛,幽幽说道:“中平元年三月,辛亥夜,先帝亦如陛下此刻,饮酒数杯,徘徊复道之上,彻夜未眠。”
刘协对此毫无印象,但他知道中平元年是黄巾起事的那一年。
“和黄巾有关?”
唐姬点点头,又摇摇头。“第二天一早,先帝下诏,大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唯张角不赦。”
刘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嘴里更苦了。
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苦。
“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陛下有壮志,更当有耐心,不可争胜于一时。”
刘协无声地笑了一声:“嫂嫂说得有理,我已立三十年之志。三十年不够,就再加三十年。”
唐姬转过头,看着刘协,嘴角轻挑,随即又怅然若失,轻声叹息。
“晋文公逃亡十九年,终成霸业。陛下这几年也是受益匪浅。天降大任于陛下,诚非虚言。”
刘协没说话。
他不知道上苍让他穿越过来是天降大任还是随机bug,但他很清楚,改变历史没那么容易,他这两天已经感受到了太多的阻力。
太行山一样的阻力。
唐姬也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各自沉默。
过了一会儿,唐姬忽然惊醒,有些慌乱的抬起手,轻掠鬓发。“差点忘了正事。陛下,臣妾收到了荀彧的回书,他正在赶来河东的路上。”
“是么?”刘协心情为之一振。
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随即又心生疑惑。
既然荀彧赶来,为什么不直接上书,反而要给唐姬回书?
“莫不是他有话不便直言,只能请嫂嫂转达?”
唐姬叹了一口气。“陛下果然是闻弦音而知雅意,聪慧非常人可及。是的,他的确有所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如先帝一般,视党人如洪水猛兽。”
刘协眉梢轻扬,欲言又止,刚刚振奋起来的心情也跟着坠落。
怪不得唐姬刚才特意提及先帝大赦党人的事,原来是为了铺垫。
荀彧人还没到,先为党人发声。
由他辅政,还能推行改革,再兴大汉吗?
见刘协不言,唐姬似乎早有准备,从容说道:“陛下可知曹操险失兖州之事?”
刘协还是不说话,静候唐姬发言,看看她究竟能说出些什么来。
“张邈本与曹操同党,曹操能主政兖州,张邈居功至伟。但曹操方得志,便以言语不和,杀名士边让,是以兖州名士齿冷心寒,陈宫与张邈共谋,迎吕布入兖州,欲逐曹操。若非袁绍出兵援助,又命臧洪据东郡,安抚兖州士庶,只怕曹操已死无葬身之地。”
“袁绍出兵增援曹操?”刘协颇感意外。
唐姬点点头。“是时,曹操方征徐州,后方空虚,仅存范、东阿、鄄城三县,军不满万,无一宿之粮。最困窘时,人相食。若非袁绍出兵出粮,曹操焉能再起。”
刘协吁了一口气,忽然有点同情曹操。
创业不易,曹操比他难多了。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还有个皇帝的名义。
曹操有啥?袁绍的马仔,还是不受待见的那种。
曹操都能不屈不饶,最后成就一番事业,自己有什么好叫苦的。
“曹操……”刘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同病相怜,他也不能表示对曹操的同情,尤其是在唐姬面前。这要是传到荀彧耳朵里去,荀彧估计半路上就得掉头回家。
第192章 威逼利诱
毋须唐姬特意提醒,刘协也知道他离不开党人的支持。
至少目前如此。
掌握了知识的精英阶层大多是党人,就算不是党人,至少也是党人的支持者。与党人决裂,等于与整个精英阶层为敌,他只能依靠杨奉那样没什么文化的粗人。
行军作战还可以勉强应付,行政管理根本不现实。
没有裴潜的协助,杨奉连筹集粮草的意识都没有,傻乎乎的守着盐池,等人给他送粮。
不管这是裴潜的疏忽,还是裴潜有意为之,残酷的现实都足以表明,正面与党人为敌的机会尚不成熟,还是收敛锋芒为好,先解决眼前的困难再说。
好在不论是大义,还是年龄,又或者先见之前,优势在我。
刘协一边暗自安慰自己,一边调整情绪,问起荀彧以及关东的形势。
但唐姬所知也有限,荀彧的书信中并没有提及太多,只提到了一件事。
曹操有意在许县屯田。
刘协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荀彧特意提及这件事应该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有意提醒他。
筹粮终究只能应急,要从根本上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只有屯田。
关中可以屯田,河东也可以屯田。
大量的人口损失固然令人扼腕,却也带来了一个不言而喻的好处。
耕地不足的问题迎刃而解。
即使有大户趁机兼并,仍然有大量的耕地抛荒,这时候只要能控制一定的人口,进行屯田,及时耕种,当年就能解决粮食问题。
与其急着收缴大族手中的土地,不如先将抛荒的土地利用起来。
河东有盐有铁,条件优越。只要形势稳定,不发生重大冲突,朝廷短时间立足不成问题。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顺带还考验了他的智商,一举三得。
想通了这一点,刘协心里很不是滋味,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这是不见面的考核吗?
是不是达不到要求,荀彧干脆就不来了?
嘿嘿,你不来便罢,来了,可就由不得你了。
“荀文若今年多大,有子女几人?”
“应该是三十四五,几年前时有一子一女,都还年幼,后来有没有再生,我不太清楚。”
“我听说颍阴荀氏与许县陈氏交情极好?”
“他们是世交,从颍川四长那一辈就有交情。”
“哦。”刘协点点头。“陈家有个叫陈群的,你熟悉吗?”
唐姬有点茫然,思索了片刻,摇摇头。“不太熟悉。臣妾对许县陈氏了解不多,仅限于三君父子。陛下若是有意招揽,不如问荀文若,他一定清楚。”
刘协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陈群不是重点,他可能要迎娶的荀彧之女才是重点。
我要是将荀彧的女儿聘为贵人,荀彧还能不能这么傲娇?
我看行,至少值得一试。
一想到荀彧可能的反应,刘协郁闷的心情终于抒解了些。
——
安邑,太守府。
裴茂坐在正席,手里持着节,腰背挺直,不怒自威。
王邑陪坐在堂上,强打精神。
堂下站着一大群人,都是刚刚闻讯赶来的太守府掾吏,一个个衣衫不整,神情不安。
他们都是被人半夜叫醒,召到太守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晚间时,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天子率领的大军已到安邑,大战一触即发。在这时候,太守王邑突然回城,还带来了天子使者,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每个人都有猜测。
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王邑恐怕是改变了态度,要与朝廷共进退。
裴茂转头看了一眼王邑。“府君,人都到齐了?”
王邑无力地点点头。“差不多了。”
“那就请府君宣布命令吧。”
王邑点头答应,强撑着站站了起来,走到廊下,扫视了一眼堂下的属吏,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大多是河东大族,其中又有三分之一是安邑人。虽说单论实力都不如卫氏、范氏,联合起来的力量却毫不逊色。
也不知道是谁给天子出的主意,居然想出这样的计策。
卫氏庄园已经被天子的大军包围着水泄不通,范氏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其他人无法与卫固、范先联络,自然会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他身上。
他必须在卫氏、范氏和其他安邑人之间做出选择。
“诸君,这位使者你们应该都认识吧?”王邑转身指向裴茂。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闻喜裴氏的裴茂,故度辽将军、并州刺史次子,官居尚书令,河东名士,自然没人不认识。
“天子听了我的申辩,愿意给卫固、范先一个自辩的机会,也愿意给诸位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管卫固、范先愿不愿意改过,只要诸位能尽忠职守,天子即可既往不咎。”
王邑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
有人大声说道:“陛下既听了府君申辩,那卫固、范先何罪之有?总不会认定卫固、范先不臣,还能赦免他吧?”
王邑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副随时可能气绝的模样。
裴茂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廊下,将手中的节轻轻一顿。
看到天子之节,众人不由自主的屏息,躬身施礼。
见节如见天子,不得失礼。
哪怕心里不以为然,也不至于在脸上表现出来。
裴茂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寒声说道:“诸君,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就不必迂回,直说了吧。且不论卫固、范先有没有不臣之心,天子驾临,河东诸族没有接驾,就不合君臣之礼。你们真以为天子无可奈何?你们别忘了,天子刚刚在华阴阵斩了李傕。”
听到李傕之名,不少人打了个寒战。
“李傕阵亡,郭汜以身赎罪,数万西凉精锐尽归天子。卫固、范先有高墙坚壁,可许可以支持一时,你们又能坚持几日?”
众人骇然变色。
朝廷之威或许有点虚无缥缈,西凉兵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几年前,牛辅率部与白波军交战,所到之处,生灵涂炭,不少人家都遭了兵灾,至今记忆犹新。
裴茂缓了口气,劝道:“天子愿意网开一面,只是不想屠戮过重。诸君万万不要会错了意,将天子的仁慈当作软弱。刀兵一起,可就是灭族亡种的事。卫氏才到河东几代人?诸君可都是河东大族,几代、十几代人的积累毁于一旦,岂不可惜?”
第19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皇权和西凉兵的双重压力下,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服从。
毕竟对大部分人来说,支持朝廷也好,支持袁绍也罢,都不过是为了利益。袁绍远在太行山以东,纵使德如东海之水,也救不了眼前之灾。天子却近在眼前,随时可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茂随即挑选人,安排他们去解县、猗氏调粮。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两天之内,必须将筹集到足够的粮食,并且运到天子行在。
至于闻喜,裴茂亲自执行。
至于其他相对较远的各县,裴茂也派出了使者,命令他们在新年到来之前,将本应缴纳的赋税足额送到天子行在。如果有条件,欢迎贡赋,天子将根据贡赋的多少予以嘉奖。
这些人未必相信天子的诏书,但他们愿意相信裴茂。
裴茂能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河东大族拥有了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权利。如果有人不配合,那就不仅是对抗朝廷,还是与想和朝廷讨价还价的大族做对,正如面前的裴氏。
不管朝廷能不能延续,卫氏、范氏基本死定了。
顷刻间,众人如鸟兽散,连夜上路。
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
庭院一空,王邑也支撑不住了,转身向裴茂施礼。
“体力不支,恳请令君慈悲。”
裴茂冷冷的扫了王邑一眼。“令君就在后院养伤吧,不要随处走动。”
“喏。”王邑再拜。
早就得到消息,在一旁等候的仆从赶过来,将王邑扶往太守府的后院休息。王邑的妻儿也在等着,看到王邑如此模样,大惊失色,有的泣不成声。
王邑心烦意躁,喝止了她们,自回内室休息。
身子一挨干净整洁的被褥,他就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走出廷尉狱了。
——
天色大亮。
卫觊早早洗漱完毕,穿好衣服,静坐养气。
昨天夜里,他被天子拜为尚书郎,今天要去拜见上官,领取印绶及官服佩饰,然后才能正式上任。
想到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个梦。
弱冠以来,入仕就是他最大的梦想,却又一直离他无比遥远。
尽管他年近不惑,又饱读诗书,却连在郡中为吏的机会都没等到。族父卫固有意无意的排斥他,不给他出仕的机会,还一本正经地说他如此才学,做郡吏太可惜了,应该去洛阳为官。
卫氏的仕途刚刚起步,没有二千石的高官,想到洛阳为官,只能寄希望于别人的举荐。
比如州举茂才,郡举孝廉,就是最常见的举荐。
但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原本为二弟仲道迎娶蔡琰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有大儒蔡邕这样的外亲,入仕指日面待。
没想到二弟福薄,刚成亲不久就病死了。
紧接着,蔡邕又应董卓征辟,名声大坏。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故意疏远了蔡邕,又对卫固父子的故意挑衅作壁上观,逼得蔡琰归宁,切断了和蔡邕的联系。
可是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蔡琰竟成了天子近臣,而他又以与卫固割裂为契机,成了尚书郎,完成了汲汲以求的入仕目标。
这一切,恍如梦中。
“卫君起身了么?”帐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卫觊惊醒,连忙应道:“凯在此,不知是哪位?”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出帐。
帐外站着一个虎贲侍郎。
卫觊一眼看出是天子身边的人,不敢怠慢,连忙拱手施礼。“仆即卫觊,不知有何指教?”
虎贲侍郎看看卫觊,微微颌首。“天子召你,随我来。”
“喏。”卫觊小步急趋,跟了上去。
来到御帐,虎贲侍郎指了指将台,示意卫觊自己上去。
卫觊小心翼翼的上了台,一眼看到天子凭栏而立,视线所及,正是卫氏坞堡的方向。
“尚书郎,臣觊,见驾。”
刘协转头看着卫觊。“睡得可好?”
卫觊不假思索。“谢陛下关怀,臣承陛下恩泽,一夜无梦。”
刘协莞尔,伸手指向卫氏坞堡。“可是朕睡得不好。天色已明,卫固会守约吗?”
卫觊转头看着熟悉的家园,心头一悸。
刀兵一起,几代人积累的家园就会毁于一旦。
“若他能尚存一丝心志,必会肉袒请罪,否则便是自取其咎。”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卫氏宗族玉石俱焚,那些心向朝廷的无辜之人也被他牵连,令人不忍。”
“里面还有像你一样心向朝廷的人?”
“自然。”卫觊心生希望,再次拱手。“卫氏自奉孝明诏书,定居安邑以来,耕读传家,心存忠义者不乏其人。只是董卓乱政,朝廷播迁,乡鄙之人无主可依,为卫固所惑,绝非主动附逆。”
刘协嘴角轻挑,沉吟了片刻。
“谋反是大罪,理当族诛,但伤及无辜,难免令人心碎,亦非朝廷本意。听说你才学过人,朕命你拟一道告卫氏父老的诏书,说明真相。但能幡然醒悟者,朝廷可不治其罪。若还是不辨是非,就怨不得朕了。朝廷自有制度,不可轻枉。”
卫觊正中下怀,躬身领命。
这既是一个拯救卫氏族人的机会,也是一个表现才华的机会。
刘协挥挥手,命人准备笔墨。
就在将台之上,卫觊稍作思索,便提笔濡墨,一挥而就。
“请陛下过目。”卫觊双手送上墨迹未干的诏书。
刘协看了一遍,赞了两句。
卫觊的文采的确不错,又人到中年,经历了多年沉淀,虽说不如杨修作文那样文采飞扬,却自有一番沉痛内敛,颇有说服力。
有了这篇文章载入史册,如果卫固依然不降,那他就算将卫氏灭门,也能理直气壮。
朕已经仁义至尽了。
“君文采斐然,说理透彻,但凡有一丝人性在,必当洗心革面,开门迎驾。”
卫觊激零零打了个冷战。
天子这话说得明白。
听完这份诏书还不开门投降就是没有人性,如同禽兽。
既然是禽兽,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就由你去传诏,如何?”刘协含笑看着卫觊,等着卫觊谢恩。
卫觊拱手再拜。“臣,遵诏。”
第194章 道义高地
在履行了相关的手续,包括抄录了诏书全文后,卫觊带着加盖了印玺的诏书,走出天子大营,来到了卫氏庄园的门口。
卫固得到消息,亲自赶到门口,大骂卫觊背信弃义,用卫氏族人的生死换他个人的富贵。
卫觊气得欲哭无泪。
他展开诏书,大声诵读,苦苦哀求卫固改弦易辙,不要一错再错。
卫固听了几句,便气得脸色发青,喝令部曲放箭,射死卫觊。
他虽然才学一般,却听得懂这封诏书的杀伤力。
如果人心动摇,或许不用天子进攻,堡里就会有人杀他,用他的首级邀功赎罪。
他从此就不能安睡了。
但卫固的部曲大多也是卫氏族人,让他们放箭射死卫觊,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况且卫固站在这里,便足以说明天子的诚意,这时候跟着卫固一条路走到黑,着实不够明智。
犹豫之间,卫觊又读了大半。
卫固勃然大怒,亲自操弓搭箭。“伯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不走,休怪我无情。”
卫觊不理他,继续读。
卫固咬咬牙,一箭射出。
偏了。
卫觊吓出一身冷汗,却不敢后撤,只得咬着牙,继续读诏,而且声音更大,语速更快。
卫固气红了眼,搭箭再射。
一个卫士冲了过来,将卫固手里的弓撞歪,大声说道:“主君不可。伯儒乃我卫氏不多见的人才,杀了岂不不可惜。”
“正是。”有人大声附和。
卫固越发恼怒,扔下弓,拔出战刀,厉声怒喝。“你们想造反吗?”
刹那间,无数人面面相觑。
明明是你想造反,怎么反而说我们想造反?
卫固也有些懵。
趁此机会,卫觊读完了诏书,再次大声呼吁族人不要执迷不悟,开门接驾,以免有覆族之祸。
卫固暴跳如雷,再次抄起弓,想射杀卫觊。
卫觊却已经走出了射程,返回天子大营去了。
卫固怒极,转而喝令将刚才阻止他的人绑起来,严加看守,又厉声喝斥,禁止将卫觊所言四处传播,否则格杀勿论。
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却明显有了异样。
这时,一队骑兵从天子大营中冲出,分成两队,向庄园两侧飞去,同时将一枝枝箭射入庄园。
很快,有人来报告,箭上绑着诏书的副本,都是劝降的。
卫固气得直跺脚,匆匆赶去制止。
——
刘协站在将台上,看着卫觊回营,又看着骑兵带着诏书副本冲出大营,心中平静无波。
他并不希望卫固能幡然醒悟,也对卫氏内讧不抱信心。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好杀之主,杀人是无奈之举。
他要杀很多人,却不愿走上董卓的老路。
甚至不想和汉武帝一样,搞得民声沸反,身后骂声一片。
舆论的高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正如此时此刻,他不占领道义的高地,党人就会高举道义的大旗,以民意自居。
既然要斗,那就好好地斗一斗。
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一概奉陪到底。
“陛下,司徒、司空来了。”史阿走上将台,提醒道。
刘协转身下了将台,走进大帐。
司徒赵温、司空张喜起身相迎,张喜面前的案上有一份诏书副本,还有蔡琰准备好的会话记录。
“司徒,身体还好吗?”
赵温躬身致谢。“多谢陛下关怀,臣服用了太医的药后,身体好多了。”
“那就好,河东多事,仰仗司徒处甚多。当然,司空也不能闲着。坐,坐。”
赵温、张喜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恩就坐。
“荀彧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提了一个建议,要在河东屯田。今天请二位来,就是想听听二位的意见。屯田是大事,用哪些耕地,如何招募人手,是不是需要整治水土,哪一样都要准备好。新年将至,春耕也快了,耽误不得啊。”
“在河东屯田?”赵温又惊又喜。
“民以食为天,朝廷也不例外。”刘协苦笑道:“这些天别说俸禄,就连最基本的吃饭都无法保证,连累公卿大臣忍饥挨饿,朕心甚是惭愧。再不屯田,朕怕朝廷的官职不够换。”
赵温脸色微变,迟疑了片刻,躬身请罪。
“臣失职,愧对陛下。”
张喜的脸色也不太好。
朝廷缺粮,只能用官爵与河东大族做交换,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名声倒是其次。一旦河东人大批入仕,在朝廷占据了足够的话语权,不仅对现在的朝堂格局会有影响,将来的影响更大。
关东人很可能会被挤出朝堂。
稍作犹豫,张喜躬身施礼。“陛下,臣以为,赏不可滥,且河东为京畿所在,天子食邑,贡赋本是职责,岂能用来要挟朝廷,乞换官爵?但有此心者,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诛之?”刘协打量着张喜,眼神略带讥讽。
王邑自诣廷尉,几次下诏公卿会审,就是得不出结论,个个明里暗里的找理由,为王邑开脱。
张喜就是其中最坚决的那一个。
现在河东人要献粮换官了,张喜变了态度,说河东人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底,动了关东官员的利益,就没什么交情和渊源可讲了。
张喜人老成精,自然看得懂天子的意思,但他却不能退让。
“陛下准备在河东驻留多久?”
刘协疑惑地看着张喜。“司空何出此言?”
“陛下若是小住即走,找一个大些的城池驻跸即可。若是驻留时间较长,就不能太随意,当伐木取材,建造行宫。河东向无基础,动用的人才物力怕是不小,臣当用心筹划,早做准备。”
“不必如此费事。”刘协摆摆手。“天下不安,朕恐怕大半时间要在军营中、马背上渡过,不必耗费人力物力,大兴土木。司空有心,不如多造一些工坊,打造军械。”
张喜听了,心中欢喜。
赵温也很满意。
天子意在征伐,朝中事务必然要交给三公。看来之前说要还政之事,绝非一时起意。
“这是臣等应尽之职。”
第195章 人心尚在
取得了方向上的共识,本来可能发生的分歧不翼而飞。
对近在眼前的卫氏,天子已经给了两次机会,但卫固冥顽不灵,置若罔闻,再不行霹雳手段,只怕其他人会群起效仿,朝廷尊严荡然无存。
武力惩罚势在必行,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怎么做。
具体的作战任务自有假太尉士孙瑞负责,赵温、张喜要考虑的问题是粮食和军械。
这时,刘协才告诉他们,他已经连夜安排裴茂去安邑,以太守王邑的名义下令各县调运粮食。顺利的话,最迟明天就会有粮食运到大营。
不过,为了预防万一,刘协还有备用方案。
命后将军杨定率部向安邑,准备沿涑水河谷,向猗氏、解县进军,武力征收诸县储粮,供应大军。
赵温、张喜觉得不妥,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假太尉士孙瑞率领的南北军是天子亲军,这种脏活不让杨定率领的西凉军去办,总不能让天子亲军去办。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如此了。
希望河东诸县能知利害,不要一错再错。
取得了赵温、张喜的支持后,刘协随即命人召来了士孙瑞。
对刘协的安排,士孙瑞也没什么意见,遵照执行。
刘协随即问士孙瑞,粮食的问题,我帮你解决了,你要几天才能拿下卫氏坞堡?
士孙瑞很有把握地说,只要粮食能供应得上,最快五天,最慢十天,一定能攻克卫氏坞堡。
刘协同意了,随即又说,你率领卫尉营及北军五校进攻卫氏坞堡,朕率虎贲、羽林郎及骁骑将军张杨部为你掠阵,争取腊祭前平定河东,过一个安稳年。
此言一出,赵温三人不禁鼻子犯酸。
自从董卓乱政,朝廷仓惶无依,君臣都生活在恐惧之中。每天出门时如同生离死别,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如今落足河东,终于可以过一个安稳的新年了。
一念及此,卫氏、范氏的罪状又加了一等。
无知鼠辈!天子驾临,不夹道欢迎,竟敢与朝廷为敌,简直是死有余辜。
君臣同心,斩此等乱臣贼子首级,祭旗衅鼓,以贺大汉中兴。
——
士孙瑞去安排围攻卫氏的诸般事宜,刘协则命人召来了杨定、张杨,让他们做好移营的准备。
范氏的坞堡在安邑城的东北方向,与卫氏中间隔着安邑城,在涑水河边。
杨定、张杨都有近千骑兵,战马需要大量的草料,驻扎在涑水边,便于用干草代替草料,缓解草料短缺的问题。
此外,考虑到匈奴人驻扎在平阳,距安邑不过三百里。如果南下增援卫氏、范氏,他们也可以提供必要的警戒和掩护。
虽说没有证据表明卫氏、范氏和匈奴人有勾结,但谁也不能保证。
行军作战,不能心存侥幸。
如果士孙瑞正在进攻卫氏的时候被匈奴人袭营,后果不堪设想。
杨定、张杨欣然从命,随即回营准备。
——
中午时分,第一批粮食送到了大营。
这是裴茂从安邑城中筹集来的粮食,是一些家族捐献的存粮,数量有限,总共只有八百余石,只能用来救急,使大军不至于断炊。
不过裴茂很有信心,别的县不敢说,闻喜肯定会响应朝廷诏书。
最近明晚,一定会有粮食送到。
刘协心中五味杂陈,裴茂这么卖力,自然不是无偿贡献,朝廷必须给出相应的回报才行。
刘协将大部分粮食都留给了士孙瑞,自己空着肚子上路,准备到了安邑再吃饭。
士孙瑞感激不尽,赵温、张喜等人也很惭愧。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也不好说什么。
天子都忍着,他们做臣子的自然也得忍着。
好在这几年忍饥挨饿惯了,再饿一顿也无没关系。
相比于两个月前,至今现在已经看到了希望。
——
还没到安邑城,刘协便遇到了第二批运粮的队伍,数量更少,只有一辆牛车,几只麻袋,估计也就三四十石左右。
拉车的不是牛,而是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农夫,领头的则是一个老者,皮肤黝黑,满面皱纹,身上衣衫破烂,看到军队,他们非常紧张,匍匐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刘协先是诧异,随即又大感愤怒。
裴茂为了升官,这是不择手段,连普通百姓家里的口粮都要夺过来吗?
这几十石粮食能解决多少问题,可是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很可能就是活命的保障。
刘协忍着怒,下了马,坐在路边,命人将赵温等人请来。
赵温看了一眼那些牛车与农夫,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也跟着阴了下来。
他忍着火气,躬身说道:“陛下,臣去问问?”
刘协点点头,一声不吭。
赵温走了过去,扶起老者,问了几句,期间指了指刘协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领着老者走了过来,神情有些亢奋。
老者赶到刘协面前,眯着眼睛,看了刘协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赵青,拜见陛下。”
刘协伸手将老者扶起,疑惑的目光却看向赵温。
赵温眼中泛着泪光,却不说话。
刘协无奈,回头看向老者,却发现老者也是泪流满面,花白杂乱的胡须都沾满了眼泪和鼻涕。
“老丈,你这是……”
“臣乃安邑人氏,携子弟及家中存粮,赶来迎驾。”赵青一边落泪一边说道:“臣七年前为卫士,曾在洛阳一年。先帝平望观校兵,臣以勇武居前,有幸望见天颜。七年来,念念不忘,不意今日又见大汉威仪。”
刘协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不是裴茂征集来的粮食,而是这个赵青主动送来的。
而他主动献粮的原因竟是因为十年前曾在洛阳参与校兵,见过先帝一面,见识过大汉威仪。
其实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卫士,先帝根本记不得他,所谓的大汉威仪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几十石粮食,却有可能是他一家全部的口粮,甚至包括明年的种子。
“老丈,这些粮食……”刘协鼻子犯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赵青抹了一把鼻子,含泪笑道:“陛下驾临,臣没什么好进献的,只有这点粮食。臣老了,不能再为陛下执戟。若是陛下不嫌弃,就从这几个不肖子中挑几个,让他们代替臣侍候陛下吧。”
张喜眉头一皱,刚要上前说话,却被刘协阻止了。
“老丈,你今年贵庚?”
“五十有三。”
刘协吃了一惊。五十三?他还以为七十三呢。
“五十三岁,正当壮年,何必言老。他们,朕收了,你也留下。不能执戟,就为朕养马。你会养马么?如果不会,也没关系,干什么都行,如何?”
赵青喜出望外。“陛下……当真?”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196章 异曲同工
赵温、张喜都愣住了。
不能以官爵换粮食的话音未落,转眼就为一车粮食授官数人?
张喜连忙阻止。“陛下,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确可贵。但官爵乃朝廷重器,不可轻授。若河东百姓闻风响应,陛下不能遍赏,得者固然感恩,不得者亦必有怨,于陛下名声有损。”
赵温沉默不语。
侍中刘艾也劝道:“司空所言甚是。且赵青感于先帝恩义,倾其所有,忠心固然可嘉,此风却不可助。百姓本不富足,若有人因此饿死,岂不违背了陛下本意。”
太常王绛等人纷纷附和。
刘协不动如山。
不能说他们的理由没有道理,但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绝不是他们最重要的理由。
当然,他们针对的目标也不是赵青,而是拥有更多粮食的河东大族。
如果赵青父子献几十石粮就能为授官,那河东大族将换走多少官职?
但他决不是一时冲动。
遇到赵青这件事的确是偶然,但如何在河东立足,同时又不能被河东大族左右,这件事已经在他脑海里盘算了很久。
赵青只是正好碰上了而已。
刘协对赵青说道:“这些粮食是你家中仅有的存粮吧?是不是还包括了种子?”
赵青拱手说道:“陛下,这的确是我家中仅有的存粮。不过没关系,臣虽老迈,当年的武艺还在,可以上山打猎,卖了换些粮食。至于种子,臣也可以去借一些,十几亩地,也用不了多少种子。”
他再次跪倒叩头。“陛下洪恩,臣感激不尽,官职却不敢受。但愿陛下能兴大汉,建太平,能让后生小辈过上安生日子,臣就算饿死,也是愿意的。”
刘协将赵青扶起来。“老丈以赤诚待朝廷,朝廷又岂能弃老丈不顾?这样吧,你这些粮食,朕收下了。你家中还有几口人,每日要吃多少粮食,都由朕来提供。有朕一口吃的,就一定有你一口吃的。你若有精力上山打猎,所获也由朝廷来收购。只是朝廷穷,价格不会太高。老丈愿意吗?”
赵青愣住了,眨着一双老眼,不明白刘协是什么意思。
赵温却瞬间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陛下能与臣民同甘共苦,乃大汉之幸也。”
张喜、刘艾等人狐疑地看着赵温,不知是该附议,还是继续劝阻。
赵温叹道:“河东百姓忠义,难得可贵。若天下皆能如河东一般,与朝廷共进退,何愁大汉不兴,天下不太平?”
他郑重其事的再行一礼。“陛下,臣以为可行。不仅河东可行,而且当诏行天下。”
刘协满意地点点头。“司徒虽年近花甲,雄飞之心不止,此亦朝廷之幸,朕之幸。”
赵温谦虚了几句,横亘在心中已久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张喜等人见状,也只好表示赞同。
民事是司徒的职责范围。既然司徒赵温赞成天子的决定,他们就不太好阻拦了。
刘协随即下令,将赵青的几个儿子编入队伍,先负责转输任务,做些力气活。赵青本人则授以羽林郎的官职,特地离在御营,为天子喂马。
赵青父子感激不尽,跪地谢恩。
——
重新起程,赶往安邑。
张喜与赵温同车,悄声说道:“子柔,你这是准备蛊惑天子卖官吗?”
赵温斜睨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你知道河东还有多少户口?”
张喜摇摇头。
“河东户口最多时有九万多户,现在不到一半。据裴巨光估计,可能不到四万户。”
“那又如何?”张喜没好气的说道:“流亡的大多是百姓,大族却损失有限,说不定反而更富了。”
“你说的对。”赵温点点头,反问道:“粮食都在他们手中,给不给,给多少,都由他们决定,该如何解决?若是给了官职小了,他们不愿意换,朝廷又如何筹集粮食,渡过眼前的难关?”
张喜咂咂嘴,无言以对,神情有些纠结。
赵温提到的这个问题,他也想到了,却没有解决之道。
如果河东人坐地起价,三公或许不敢要,九卿却完全可能争取一两个。
赵温抚着胡须,一声叹息。
“陛下嘉奖赵青父子,不仅能让河东大族自惭,还能筹集粮食。普通百姓家中余粮有限,但人数却多,积少成多,数量也颇为可观。若有三万户百姓,哪怕一户贡献一石粮食,那就是三万石。”
张喜一愣,捻着胡子的手一哆嗦,拽下两根花白的胡须。
“对啊,三万石,省着点吃,能供应朝廷一个月。若是一户两三石,支撑的时间就更长。”他转念一想,又道:“可是那么多官职,这俸禄……”
赵温打断了他。“你有多久没领俸禄了?”
“呃……”张喜苦笑。这几年能吃上饭就不错,哪里还有俸禄可领。
“三公都没有俸禄,天子也只能吃麦饭,郎官哪里还有俸禄可言?一天能有两碗麦饭,填饱肚子,就已经心满意足。可是如此一来,朝廷至少可以增加二三万兵。这可都是吃苦耐劳、忠于陛下的青壮。闲时屯田,战时出征,不比那些浪荡子组成的南北军强?”
张喜愕然半晌,转头看着赵温。“你确定……这是天子的本义?”
赵温哼了一声,没理张喜,神情中多了几分不屑。
张喜有点尴尬。
是不是天子本义并不重要,只要这个方案对朝廷有利,对他们有利,就可以施行。
至于最终执行成什么样,天子说了不算,他们说了才算。
就眼前而言,如果赵温所言能得实现,朝廷手里有了数万石的粮食,又得到了河东百姓的支持,河东大族讨价还价的底气就被削弱了。
他们肯献粮,能换到什么样的官职,也只能听天子赏赐。
若是不肯献粮,那天子也有足够的实力,或是威逼,或是武力讨伐。
“子柔,还是你见机快。”想通了其中利害,张喜主动向赵温致歉。
非常时期,三公不能起内讧,为人所乘。
赵温看着前方,眼神闪烁。
安邑城遥遥在望。
第197章 人不如鸟
进了安邑城,刘协直奔郡仓。
仓中空空如也,比太守王邑苍白的脸还干净。
“河东这几年应该缴纳朝廷的粮赋呢?”刘协转过身,看着缩成一团的王邑,又看看一旁的属吏。“哪位是仓曹?”
王邑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个衣冠整齐的中年人站了出来,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其他人也都低着头,垂着眼皮,一个个如木雕泥偶。
“你离郡之前,这仓里就是这样吗?”
王邑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起头。“陛下,千般罪过,都在臣一人。臣理政不力,为人所欺,不堪为郡守。请陛下免臣之职,治臣之罪。”
刘协不依不饶。“你请的是疏忽职守之罪,还是勾结叛逆之罪?”
王邑迟疑了片刻。“臣疏忽职守。”
刘协点点头,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仓曹。“这郡仓里的存粮,是谁运走的,又是以什么方式?是骗,还是盗,又或者是抢?”
仓曹还是不说话,只叩头。
刘协扭扭脖子,眼中煞气闪现。
“廷尉。”
廷尉宣播出列,拱手说道:“臣在。”
“把这件事查清楚。不要冤枉一个无辜,也不要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唯!”宣播转身,叫过来两个廷尉吏,将跪在地上的仓曹拖了出去。
混帐东西,居然敢勾结卫固、范先造反,搞得老子没饭吃,不扒掉你一层皮,大汉还有律法吗?
王邑已经站不稳了,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司徒。”
赵温出列。“臣在。”
“委屈司徒暂领太守,将这河东的事务理一理,再选一个合格的太守出来。”
“唯。”
——
赵温干劲十足,随即召集在城的太守府掾吏训话,连安邑县的县令也传来了。
当着众人的面,他宣布了天子嘉奖赵青父子的事,要求将诏书传到各县,鼓励百姓纳粮、从军。若倾家而献,则朝廷不仅授官,还将保证他们最基本的温饱,以示同甘共苦。
听完消息,太守府的掾吏们就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这是谁出的主意?太狠了。
但凡不傻,都听得出这道诏书背后的深意,也能预感到对普通百姓的吸引力。
对那些人来说,如果朝廷能保证他们基本的温饱,倾家而献比献几石粮食更合算,更何况还能授官,哪怕这个官没有俸禄可领。
可是对家业丰厚的大户来说,这个诏书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们自己有钱有粮,温饱无忧,何必跟着天子吃瓜咽菜。献个几十石、上百石,换个官做就行。倾家而献,那得多傻?
也许会有人这么做,但数量绝对有限。
可是如此一来,百十石粮能换到的官职非常有限,大多还是虚名,没有实利可言。
不献,会不会步卫氏、范氏后尘吗?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恨赵青父子恨得咬牙切齿。
但诏书还是发了出去。
赵温以司徒的身份下令,按照朝廷的文书制度,各县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将诏书传遍每一个乡聚,故意迁延者,一律送廷尉惩处。
尤其是安邑县,必须在两天以内完成通报。
如今天子驻跸河东,廷尉也跟着来了,方便得很。
王邑自诣廷尉,被关了十几天,险些送了性命的事已经传开了,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自找没趣。
尤其是安邑令,赵温刚宣布会议结束,他就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匆匆赶回县廷,部署相关事宜。
安邑既是郡治又是县治,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赵温也许收拾不了别人,肯定能收拾他。
干得好,这是更进一步的机会,说不定能顶了王邑留下的太守缺。
干得不好,他可能就是被用来杀一儆百的一。
——
夜色之中,刘协登上了城楼。
中条山横贯安邑城东,鸣条岗横亘安邑城西。
“兵家必争之地。”刘协感慨道。
荀攸淡淡地说道:“河东本是魏国故地,臣记得吴起曾对魏武侯说,魏国之宝不在山河之固,而在乎德。夏以不德,虽居安邑,难免为商所灭。”
“朕有不德,公达不妨直言?”刘协无声而笑。“朕虽落魄,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荀攸一声叹息。“陛下,臣岂敢。只是安邑城中,今夜不得安睡矣。”
“不做亏心事,自然能安睡。”刘协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
他很欣赏荀攸的能力,但是如果荀攸选择世家大族,不愿意辅佐他,他也只能忍痛割爱。
荀攸沉默不言,脸色在夜幕中隐晦不明,看不清喜怒。
刘协想了想,缓了口气。
“听说颍川荀氏出自兰陵荀卿?”
荀攸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家中故老相传如此。”
“与晋国的荀氏有渊源吗?”
荀攸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就算是荀卿,也因年代久远,无人能够说得清了,何况以前。”
刘协有点诧异。
听得出来,荀攸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而且不是因为谦虚。
反倒有些抗拒的意思。
好在刘协说这个也只是提起话题,缓和气氛,并没有打听他隐私的意思,不想谈就不谈。
“如此说来,荀氏先祖在夏商之际也是默默无闻的?”
荀攸转头看着刘协,眼神闪烁。
“陛下……”
“商之德,在于何?夏之不德,又在于何?”刘协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夫子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不论是大族还是庶民,以德于我者,我以德报之。以不德于我者,我以怨报之。何错之有?”
荀攸苦笑。“陛下所言甚是,只不过天下易乱难安。一旦开了杀戒,再想收住可就难了。陛下初至,宜安抚众心,缓缓图之,不宜操之过急。卫、范未下,若有人因疑生惧,甚至愤而附逆,与卫、范里应外合,奈何?”
刘协微微颌首。“公达提醒得对,所以朕与公达登高,并非为了观景,而是想看看究竟有哪些人想一条路走到黑,为了几石粮食策应卫、范,不惜身死族灭。”
他叹了一口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时候,人犯起蠢来,未必如鸟。鸟为食亡,不过裹腹求生。人为财死,却是贪得无厌。”
荀攸心生寒意,不由自主的裹紧了外衣。
第198章 人间悲剧
其实不用荀攸提醒,刘协也知道要做好准备。
历史无数次的证明,人有多蠢,让既得利益者吐出利益又有多难。
虽然他并没有逼河东大族捐献,只是要求各县将储备的粮食运来救急,而那些都是他应得的。
河东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交赋税了。
可是看到一尘不染的郡仓后,他意识到一点,那些本该交给朝廷的粮食应该都被私吞了。
河东郡如此,各县也不例外,倒未必就是全被卫固、范先抢走了。
卫固、范先只是分得最多而已。
安邑作为郡治、县治同城的大城,参与分肥的人肯定更多。如果不做准备,万一这些人真的铤而走险,自己可能阴沟里翻船。
如果刚刚斩杀了李傕,现在却被几个河东大族宰了,简直是穿越者之耻。
所以他住进了太守府,以光禄勋率领的虎贲郎、羽林郎自卫,后将军杨定、骁骑将军张杨则驻扎在城外,一有动静,随时可以打开太守府紧邻的城门,可进可退。
卫尉士孙瑞留在卫氏庄园外,公卿大臣对指挥权的干扰大大降低。
但荀攸的反应还是让他有些失望,也对即将到来的荀彧多了几分担心。
如果处理不好,他很可能步曹操的后尘。
夜风很冷,刘协的心也有些凉。
——
一夜无事。
既没有人造反,也没有人捐粮,安邑城内外平静如初。
吃早餐的时候,刘协接到了裴茂送来的消息。
第一批两千石粮食已经从闻喜起运,今天一定能送到大营。
刘协松了一口气,断炊的危机总算暂时解决了。
他从张杨麾下拨了一营步卒留给赵温,接管安邑城的治安,自己率领大营出了城,在涑水河谷立营,将斥候安排到百里之外的绛邑。
不论是平阳的匈奴人,还是白波谷的白波军,又或者是从上党方向来的援兵,都要经过绛邑。
刘协安排张杨率领一千并州骑兵,沿着向闻喜的道路前行,去迎接裴茂送粮的队伍。
如果有人打算抢劫这些粮食,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杨定则率麾下凉州步骑西行,去迎从解县、猗氏方向来的粮食。
如果这两个县的粮食还没有起运,那就考虑武力占领。
有杨修为军师,杨定应该能收敛起劫掠的本性,安心做鹰犬,而不是化身恶狼。
张杨、杨定出发后,刘协身边就只剩下光禄勋邓泉及其麾下的虎贲、羽林,以及张杨的留下的一千步卒,总兵力约三千人。
邓泉很紧张,命虎贲、羽林列阵,打算将刘协包围在其中,隔绝张杨的部下。
刘协阻止了他,命令虎贲、羽林拉开距离,留出一片空地,立起了射侯(箭靶),玩起了射箭游戏。
汉代也有各种武艺,比如拳法、剑法,角抵也很流行,但大多数人都不把这些当武艺,而是当作游戏。真正的武艺首选骑射,其次是马战、步骑都能用到的长矛,再其次是刀盾短兵。
所以史书里提到武艺高强的猛人时,大多和弓马、骑射这样的字眼分不开。
比试一开始,羽林中郎将张绣就先声夺人,一番射十二枝箭,他射中十箭,连续三次中的。
能在飞驰的战马上射中目标不仅需要靠训练,也要靠天赋。
张绣显然便是有天赋的人,展现出的骑射技艺即使是同样出身凉州六郡的羽林骑也自愧不如。
见张绣气势张扬,不可一世,刘协命郭武出战。
郭武也属于天赋型选手。
作为一个江东子弟,他不仅骑术好,骑射同样出类拔萃。
比起有大量日常事务要管理的张绣,他还有一个优势,除了当值之外,有大量的时间用于练习。
郭武一出手,不论是精准度还是出手的迅捷,都丝毫不弱于张绣,甚至略占上风。
张绣又惊又喜,随即请求与郭武比试长矛。
他早就知道郭武是高手,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挑战。今天趁着天子高兴,想试试郭武的身手。
刘协答应了。
张绣、郭武出战,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将士们看看津津有味。
刘协叫来一个虎贲侍郎,让他去传张杨留下的将领杨丑。
时间不长,虎贲回来了,身后跟着几名骑士。
骑士们远远地下马,一人上前,来到刘协面前,躬身行礼,报上姓名。
“骁骑将军麾下校尉,臣丑,见过陛下。”
刘协点点头,指指正在激斗的张绣、郭武。“有没有兴趣?”
杨丑来时已经看到这一幕,惊讶于这两人的武艺时,也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此二人皆勇士也,臣不敢献丑,自取其辱。”
刘协大笑。
杨丑也笑了,原本有点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
刘协命人赐座,与杨丑拉起了家常。
杨丑自称彭城人,本是青州黄巾的一部,到处转战,后来流落到河内,在一次战斗中投靠了张杨,成为张杨的部下。
张杨的部下来源很杂,除了一千多从并州招募的精锐之外,剩下的既有河内本地人,也有河南难民、黄巾旧部,甚至还有一些匈奴人。
张杨曾与于扶罗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后来又翻了脸,被于扶罗劫持。双方打来打去,各有胜负,所以人员也很杂。
“你既是青州黄巾旧部,与故人还有联系吗?”
杨丑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青州部最近几年连遭劫难,损失惨重,想来十不存一。再者乱世音讯不通,就算活着,也联系不上。”
“想家吗?”刘协突然问道。
杨丑一愣,神情忽然有些恍惚,半晌才道:“陛下,臣已经没有家了。黄巾起事之前,臣就卖光了家里的几亩薄田,连妻子、女儿都卖了,还是吃不饱饭。父母饿死了,儿子也饿死了,又被……”
他突然哽咽起来,用手捂着脸,肩膀抽动,泪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他越哭越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匍匐在地。
刘协静静地看着杨丑,心中说不出的凄凉。
他大致猜到了杨丑没说出口的话。
那个可怜的孩子大概率是被人吃了,要么是杨丑自己,要么是与其他人交换,易子而食。
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做出任何事,与禽兽只有一皮之隔。
三国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背后,是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
这些人甚至没资格留下自己的名字,被流民、蛾贼这样的字眼一带而过,是沉默的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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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好多年没提这样的事了。
第199章 匈奴往事
看着相貌粗猛的汉子哭得稀里哗啦,一旁的蔡琰也红了眼睛,不能执笔。
泪水滑过脸庞,滴在木简上,洇开了墨迹。
自有记忆起,她便随着父亲蔡邕流落江湖,见过高门深院的奢靡,也见过易子而食的残酷,自己更是险些成为西凉军的菜人。
人间的苦乐,她都见识过。
人间的不公,她也亲身体验过。
如今身在河东,看着卫氏、范氏据堡抗命,看着公卿大臣明里暗里的袒护卫范,为了那些侵吞朝廷赋税的大户与天子为敌,却不顾百姓死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天子的焦虑和愤怒。
荀攸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刘协起身,抚起杨丑。
“天下不安,百姓涂炭,皆是朝廷之过。朕以不德,敢向万民起誓,若不能再建太平,使耕地有其食,织者有其衣,少有所养,老有所依,死不瞑目。愿君助我一臂之力。”
“敢不从命,敢不从命。”杨丑哭着叩头,神情中却有些敷衍,显然并不相信。
刘协也不说破。
信任不是由言语得来,而是从行动造就。
他招杨丑来说话,就是想了解张杨的部下有什么样的心思。
张杨是个老好人,却不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他空有一身武勇,却不擅长治军,连手下都笼络不好。
如果他记得不错,张杨最后就是死于眼前这个杨丑之手。
其中原因,他不清楚,历史上也没记载。
但张杨对手下的控制不够、防范不足却是不争的事实。
身为大将,被手下将领干掉的屈指可数,张杨算一个。
等杨丑心情平复,刘协又问起他的部下,拉拉杂杂地问了很多。
傍晚,张杨护送着闻喜送来的两千石粮食赶到。刘协留下一些口粮后,命人将所有的粮食送往卫氏庄园外,交给卫尉士孙瑞。
刘协就地立营,命人用大釜煮粥,每只釜中放几块肉,添点荤腥气。
他将张杨、邓泉等人叫来,一边吃一边商议事务。
“将军熟悉呼厨泉其人吗?”刘协问张杨道。
张杨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习惯性的用袖子抹抹嘴。“熟悉,此人不足为患。”
刘协示意张杨详细说说。
张杨想了想。
“呼厨泉是于扶罗的弟弟,是前任单于羌渠的次子。从小有父兄照应,他也算得上骄生惯养了吧。武艺有一些,但不出众,统领部众的能力也很一般。怎么说呢,人不算坏,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于扶罗死后,他这几年还算安份,倒没听说有什么恶事。”
“他会称臣吗?”
“应该会吧。”张杨说道:“但是他胆子小,未必敢来。”
“此话怎么说?”
张杨偷偷看了一眼光禄勋邓泉。
邓泉正专心致志的用手指刮碗上的残羹,根本没注意张杨。
张杨松了一口气,向刘协挪了挪,放低了声音。
“陛下可知羌渠为何而死?”
刘协摇摇头。
“羌渠被族人所杀,是因为匈奴人觉得他依附汉人,背弃了部落。当初羌渠能立为单于,就是因为使匈奴中郎将张修擅杀前任单于,立与他交好的羌渠为单于。后来张修被朝廷诛杀,羌渠的单于之位却得到了朝廷的承认,之后也一直对朝廷惟命是从。朝廷几次平定幽并叛乱,羌渠都曾派兵助阵。”
“既然羌渠是大汉忠臣,为何呼厨泉不敢来见朕?”
“羌渠的确忠于大汉,但他被族人杀死后,于扶罗兄弟诣阙请兵,却没得到朝廷的帮助,反而被人勒索了不少财物去,尤其是战马。有人视之为蛮夷,不准他们进洛阳城。后来先帝大行,更没人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衣食无着,不得已,抄掠诸县,又犯了朝廷律法。诸罪加于一身,岂敢来见驾。”
刘协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
张杨说得含糊,没具体说哪些人勒索匈奴人,但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是什么人。
自然是有权有势的人。
中平以后,天下大乱,战马的价格居高不下,最贵的时候一匹战马值二百万钱,还未必能买到。看到拥有几千匹战马的匈奴人,自然会有人像苍蝇一样的扑上来,敲骨吸髓。
但他们收了匈奴人的好处,却没有帮匈奴人办事。
匈奴人为了生存,被迫劫掠,又被这些人以此为由,严厉打击。
此时,他发诏书,召匈奴人见驾请罪,匈奴人哪里敢来。
皇帝换了,但皇帝身边的还是那一批人,呼厨泉根本不信任他们。
所以匈奴人迟迟没有露面,也就可以解释了。
历史上匈奴人出兵助阵,迎战李傕等人,并不是应朝廷之召,而是接受杨奉的邀请。
比起朝廷,他们更愿意相信白波军。
“呼厨泉会信任你吗?”
张杨想了想。“以前会,现在不好说。丧家之犬,尤其警惕。陛下欲召呼厨泉,不如以白波军为介。匈奴人这几年在平阳,与白波军多有联合,关系一直不错。”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
他是要收服匈奴人,但不急在一时。
既然呼厨泉没有攻击他的勇气,不如放一放,等搞定了河东大族之后再说。
正说着,有虎贲来报,颍川荀彧求见。
刘协诧异地看看荀攸,笑道:“荀君来得好快,朕还以为要等些时候。”
荀攸更惊讶。他根本不知道荀彧要来的事。
“陛下,臣去迎一迎吧。”
“也好,有劳公达。”
荀攸略感惊讶,顿了顿后,拱手而去。
张杨起身告辞,却被刘协留下了。
“刚才一定没吃饱,顺便再吃几口。”
张杨正中下怀,欣然答应。
刘协取出手帕,抹净嘴角,又命人准备一些吃食。
荀彧远道而来,应该还没吃晚饭。
不管最后能不能谈得拢,一顿饭总是要招待的。
刘协想了想,又命人去宰一只羊,待会儿烤了吃,算是特别款待。
荀攸去得有点久,羊都宰好了,架在火上烤,他才陪着荀彧走来。
荀彧风尘仆仆,脸上还算干净,可能是刚在涑水洗过,鬓角未干。他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温润如玉,是一个不多见的美男子。
看到架在火上烤的羊,荀彧嘴角微挑,上前一步,拱手施礼。
“故镇东将军司马,臣彧,拜见陛下。”
第200章 欺之以方(穿越回原始盟主加更)
该如何接待荀彧,既能留下他,又不至于丧失主动权?
收到唐姬转述的信息后,刘协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可以不用荀彧,但一定要留下荀彧。
荀彧的意义不仅在于他是一个人才,更在于他的号召力。毫无疑问,荀彧是新一代的汝颍士子领袖,他在哪儿,能影响无数人的选择。
退一步说,荀彧的个人能力也是出类拔萃的。让他成为对手的智囊,不如留为己用。
但不能被他摆布。
荀彧奉行的是党人的理想,代表的是世族豪强的利益,按照他的理想即使能重建太平,也不是能长久的太平。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先改造荀彧的观念,然后再由荀彧去推行新的道路。
如果不能,那就退而求其次,将荀彧收为己用,通过调整他的官职限制他的发挥,将他的影响力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不到万不得已,不走曹操的老路。
杀人是最等而下之的选择。
看到荀彧在面前下拜,刘协站了起来,双手虚扶。“荀君,一别六年有余,荀君风采依旧。”
荀彧微微一怔,再次行礼。“陛下记得清楚,臣是中平六年离宫,于今六年又两月。”
“这六年,朕为董卓、李傕所迫,身既飘零,心亦无依,不意今日能又见荀君风采,可喜可贺。凤凰既来,愿来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荀彧的身体停滞了刹那,躬身再拜。“臣未能奉陛下于危难之际,死罪,死罪。”
刘协微微一笑,挽着荀彧的手就坐。
没有席,更没有案几,只有几个胡床。
刘协早已习惯,荀彧却很别扭,坐立不安。
不仅因为马扎局促,更因为天子话里隐藏的未尽之意。
中平六年,董卓专政,刚刚被举为孝廉,拜守宫令不久的他主动求出补吏,除亢父令。但他没有去上任,弃官而归,然后领着宗族离开颍川,去了邺城,投奔韩馥。
他因此保全了宗族,却放弃了天子。
作为一个普通人而言,趋利避害,这没有错。
可是对君子而言,临难苟免,置朝廷安危于不顾,忠义有失,没有尽到为人臣的责任。
此时此刻,面对天子,他不能心中无愧。
天子对他的期望越高,他越是觉得惭愧,觉得亏欠天子,亏欠朝廷太多。
刘协亲自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荀彧。
荀彧心神不宁,下意识地接了,才意识到给他递水的是天子,连忙起身谢恩。
刘协摆摆手,示意荀彧不要拘礼。
“丧乱之后,礼仪不全,朕连一件合身的朝服都没有,荀君就不必多礼了。”刘协点点身上的战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道:“这时也不是朝堂,要行礼也当行军礼。”
荀彧更觉惭愧,脸有些热,不敢直视天子,嚅嚅的应了一声,坐回马扎上,捧着热水,缩着身体,仿佛不耐夜寒。
寒冬腊月,夜里也的确冷。
“喝口热水吧,暖暖身子。待会儿再吃点新烤的羊肉,就暖和了。”刘协笑道。“荀君来得巧,若是早来几天,朕可没有羊肉招待你,只有麦饭。”
“谢陛下。”荀彧的表情都不自然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荀攸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火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底有火苗忽隐忽现,明灭不定。
刘协也没有再说,静静地看着王昌摆弄烤羊。
响鼓不用重锤,以荀彧的聪明,这几句就足够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
对荀彧这种心中还存有理想的读书人来说,让他知道自己有错,比什么都有用。
他们会加倍努力,以求心安。
古怪的气氛持续到羊肉烤熟,刘协亲自用短刀割下一块烤得焦嫩的羊肉,递给荀彧。
“荀君,尝尝这安邑的羊肉。”
荀彧看着那一小块羊肉,神情尴尬。
羊肉很香,但他没有餐具。天子用手割,他也只能用手去接。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一时不知所措。
迟疑片刻后,荀彧用指尖拈起羊肉,再三谢恩,狠狠心,将羊肉送入口中。
夜风寒冷,羊肉已经有些冷了,好在不膻。
荀彧不期然地想起了来的路上看到的荒田。
那些原本都是肥沃的耕地,如今却长满了草。或许这头羊就是吃那些草长大的,所以不膻。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谁之过欤?
刘协又割了一块,递给荀攸。
荀攸坦然地接过羊肉,谢了恩,迅速送入口中,品味起来。
“将军自取,朕就不和你客气了。”刘协对张杨说道,然后割了一块,送入自己口中。
虽然没能得到天子赐食,张杨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可是面对荀彧、荀攸,他也的确生不起攀比之心。能和他们坐在一起,他就觉得很有面子了。
“谢陛下,那臣就放肆了。”张杨笑嘻嘻地说着,割下一大块半生不熟的羊肉,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看得荀彧眼睛都直了。
“荀君,关东形势如何?”刘协及时拉回了话题,对张杨的表现熟视无睹。
他留下张杨,就是要让荀彧尽快熟悉这种氛围。
朕忍得,你忍不得?
荀彧收回思绪,说起了关东的情况。
他特别提到了曹操对诏书的反应。种辑到兖州后,传达了天子诏书,曹操是有意勤王的,但当时正在围攻雍丘,腾不出手。如今雍丘已克,曹操正在筹集粮食,即日起运。
只是大战之后,兖州荒残,曹操能筹集的粮食有限,而且路途遥远,解不了眼前之急。
“他有这份心就好,粮食的事,倒不用太着急。”刘协笑笑。“司徒主政河东,如果处理得当,应该能解决粮食的供应。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安定河东,不能耽误了明年的春耕。”
“河东还有粮食?”荀彧半信半疑。
“粮食是有,但能不能拿到手,就不好说了。”刘协直起腰,用掌根支着膝盖,沾满油脂的手指和短刀悬空,神情也变得凌厉。“具体的事,待会儿由公达和你说。明天一早,朕派人送你回城。司徒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怕是受不得累。你来得正好,帮他分担一些,如何?”
荀彧躬身领命。
“朕记得你在朝时是守宫令,后来任过何职?”
“亢父令,只是兵荒马乱,臣未能履职。”
“那行,你先协助司徒理事,稍后再安排具体的职务。”
“唯。”
“还有一件事,朕先和你说一声,你回城以后,和司徒、司空议一议。”
“请陛下吩咐。”
“朕要改元。”刘协说道:“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了,请公卿大臣拟几个年号备用。”
第201章 祸福并存
荀攸领着荀彧去了帐篷。
作为侍中,他拥顶一顶属于自己的帐篷,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
进了帐,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衣,荀彧坐在榻上,目光穿过帐门的缝隙,看向远处的火堆。
天子还在火堆旁,背影如弓。
“公达,你如何看他?”荀彧扬扬下巴。
“秦皇汉武之俦。”荀攸不假思索地说道:“惜少遭丧乱,不谙圣人经籍,若有贤相辅佐,教以王道,当为一代英主。”
荀彧收回目光,看看荀攸。“他有失当之举?”
荀攸点点头。“卫固、范先挟太尉杨彪而叛,天子御驾亲征,河东太守王邑见驾辩诬,自诣廷尉,多有折辱。回河东后,天子用我之计,围卫氏而不攻,取附近诸县存粮自足。”
“这有何不当?”
荀攸苦笑。“天子对尚书令裴茂说,他不管裴茂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两日内筹集到足够大军半个月的粮食。今日就是第二日,只有闻喜运来了粮食,其他诸县……”
“其他诸县怎么了?”荀彧不解地看着荀攸。“天子困窘,取诸县存粮救急,岂不是理所当然之事?董卓死后,河东这几年没有大的战事,诸县多少应该有些存粮。”
荀攸苦笑着摇头。“天下州郡,有几个心里还有朝廷?安邑郡仓中一粒粮分也没有,安邑县仓也好不到哪儿去。也不知道司徒、司空有没有筹集到粮食,若是卫尉攻击受阻,太尉掌兵怕是又要受影响。”
“太尉掌兵?”荀彧心中一动,语气变得有些迫切。
荀攸看了荀彧一眼,眼中的无奈更重。
“叔父,你不要高兴太早。司徒掌民或许有机会,太尉掌兵却难之又难。你也看到了,天子披坚执锐,欲做马上皇帝,岂能由太尉分权?”
荀彧点点头,却不像荀攸那么悲观。“就算是马上皇帝,征战不过十余载而已。司徒治民却是长久的事业,陈仲举、李元礼前仆后继,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公达,你不能为眼前所惑,忘了长远之计。”
荀攸不以为然。“叔父,天子年少,只怕征战之心一起,穷兵黩武,难免重蹈秦皇汉武覆辙。”
荀彧抚着颌下短须,眼神闪烁。
“公达,你将入仕以来经过,详细说与我听。”
荀攸早有准备,示意荀彧不要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天子让他安置荀彧,本来就是这个目的。
洗漱完毕,两人上了床,拥被而卧,抵足而语。
荀攸讲了天子中兴大汉的志向,讲了贾诩和西凉人的野心,讲了司徒赵温、卫尉士孙瑞等人重新掌权的希望,也讲了天子命杨修辅佐杨定,安排儒生为军中教师的举措,更讲了天子有意将匈奴人逐出边塞的计划。
荀彧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天子有志向是好事,公卿大臣想掌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们为此已经和外戚、宦官争斗了上百年,甚至西凉人想争取话语权也是好事——他们想立功自效,总比肆无忌惮的杀戮好。
但这么多想法纠结到一起,却不见得是好事。
最不利的就是天子可能和武人结盟,将文官变成刀笔吏一般的附庸。
这可不是儒门希望的王道。
天子倚重杨奉的做法也令人担忧。
这表明天子针对河东大族的举措绝非一时权宜之计,反倒有可能是一次预演。
抑制兼并不是坏事,但操之过急,却往往是祸乱之本。
“公达,你辅佐天子作战,不要有太多顾虑。”荀彧考虑了很久后,做出了决定。“天子既然让我去见司徒,想来也是有所顾虑,希望能有万全之计。当此之时,你我当与天子一心,共克时艰,切不可意气用事,因噎而废食。”
荀攸点头答应。
荀彧先弃袁绍而就曹操,如今又弃曹操而就天子,说明袁绍、曹操都不是理想的君主。相比之下,天子年少,理政日浅,还有辅正的机会。
——
第二天一早,荀彧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他翻身一看,荀攸已经不见了。
他坐了起来,才发觉浑身酸痛。一路赶来,车马颠簸,他疲乏得很。在路上还不觉得,睡了一夜,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但他还是坚持着起身,先在帐内做了几个导引,稍减疲乏,这才穿上外衣,出了大帐。
面前一片热闹。
天子正在练刀,做他对手的是一个年轻虎贲,在一旁指导的是一个中年武者。
天子对中年武者很礼敬,执弟子礼,言听计从。
荀彧不禁多看了一眼,依稀记起这人好像是洛阳有名的剑客王越,当年在洛阳时曾见过。王越在游侠、剑客中颇为知名,何颙、许攸都对他的剑术很是推崇,曾将他推荐给袁绍。
但袁绍没当回事。
没想到王越如今成了天子的剑术师傅。
荀彧不由得摇了摇头。
从朝堂上的权力,到一个剑客,天子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袁绍曾经唾手可得的,但袁绍不是主动放弃了,就是错过了。
这或许就是天意。
“叔父,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荀攸赶了过来。“是不是被吵醒了?天子担心你睡不好,还特地关照大家小声点,平时更热闹呢。”
荀彧心中一暖。“天子每日都早起习武?”
“乱世之中,习武防身,亦是人之常情。难得的是天子自律甚严,日日练习,绝无松懈之意。”荀攸笑道:“他能一刀砍下李傕的首级,便是苦练的成果。”
“比你如何?”荀彧问道。
“眼下还不如我,但他悟性极高,又肯吃苦,超过我是指日可待的事。”
“既有王越为师,何不劝天子练剑?刀为霸道,剑才是君子之器。”
荀攸无声而笑。“叔父不妨进谏,看看天子如何应对。”
荀彧瞅瞅荀攸,没有再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衣服,向天子走去。
见荀彧走了过来,刘协收起手中长刀,倒持手中,含笑说道:“抱歉,吵醒荀君了。”
荀彧笑笑。“惊动臣的不是陛下练武的声音,而是陛下的霸道。刀者到也,宛如虎啸生风,暴戾有余,温婉不足。不如剑,宛如蛟龙兴雨,云蒸而霞生,蔚为壮观。”
第202章 大道之行
刘协含笑问道:“荀君也习剑?”
荀彧摇摇头。“臣不习剑术,却略知剑道。”
刘协眉梢轻挑,拖着长刀,来回走了两圈,在荀彧面前站定。
刀尖垂地,在地上划出两道线,恰好落在他与荀彧之间。
刘协抬头,直视荀彧,面沉如水。“荀君不习剑术,却略知剑道?”
荀攸眉头微蹙,却沉默不语。
王越等人也觉得天子的态度与昨日对荀彧的礼敬相去甚远,却不敢多嘴,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
荀彧拱手欠身。“是的。”
“荀君之剑道,是听人说起的,还是从书中看来的?”
荀彧不慌不忙。“既有听人说起的,也有书中读来的。”
“何人?何书?”
“人有南阳何颙何伯求,书有《庄子》说剑篇。”
刘协转身荀攸。“何伯求剑术与你相比,如何?”
荀攸略作思索。“胜臣一筹。”
“可有传人?”
“未曾听说。”
刘协转向荀彧。“荀君可曾听说何伯求有剑术传人?”
荀彧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一声叹息。“臣也未曾听说。”
“那他的剑道就不说了吧。”刘协淡淡地说道:“昔人已逝,剑道再妙也不过是空谈。”
荀彧的眉心渐渐蹙起。“闻陛下此言,莫不是重术而轻道?”
刘协轻轻摇头。“荀君误会了。朕只是以为道术相依,不可分离。有道无术,不过是空中楼阁,纵使花团锦簇,眩人耳目,却无从捉摸,于事无补。”
荀彧吁了一口气,又道:“那书中之剑道呢?”
“《庄子》说剑篇?”刘协嘴角带笑,眼中却多了几分不以为然。“朕只道荀君是儒门君子,不想荀君还是道家贤人。莫不是觉得儒门说理不如道家高妙,不得不引外援?”
荀彧不禁语塞,神情尴尬。
刘协又道:“庄子是战国时人,荀君可知战国之剑,与今之剑有何区别?”
“剑虽有别,道亦有别乎?”
“朕刚才说过,道术相依,不可分离。战国之剑道,焉能御今之剑?”
荀彧应声问道:“那陛下是否以为,六经之道,亦不能治今之天下?”
刘协无声地笑了。
他打量着荀彧,笑容灿烂,只是眼中的笑意看起来意义难明,即有喜悦,又有失望。
荀彧直视天子,毫无惧色,心情却莫名紧张起来,忐忑不安。
论剑只是引子,他真正想知道的就是最后一句。
如果天子心意已决,弃圣人六经,行霸道而弃王道,他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
离开天子,又将何去何从?
难道真要的学庄子,逍遥于江湖?
看着地上那道用刀划出来的线,荀彧的心里空落落的,仿若浮萍飘絮。
在荀彧的注视下,刘协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道:“朕不知道。”
“陛下?”
“朕说,朕不知道六经之道能不能治今之天下,但朕愿意试一试。”刘协从容说道:“高皇帝灭暴秦,除霸王时,也不知道当以何道治天下,孝文、孝景试以黄老,直到孝武皇帝才独尊儒术,对吧?”
“这……”荀彧明知刘协在回避,却找不到理由反驳。
“正如朕不知道什么是剑道、刀道,却不妨碍朕习剑、练刀。朕练刀,并不是说剑不如刀,只是刀法实用,能助朕平叛勘乱,斩乱臣贼子首。如果遇到刀无法解决的问题,朕也不介意试试别的兵器,不止是剑,矛戟弓矢,朕都可以试试,直到找到合适的为止。”
刘协停顿了片刻,重新露出笑容。“荀君以为,朕之方略可行否?”
荀彧沉吟片刻,拱手说道:“臣死罪,敢问陛下治道?”
刘协点点头。他就知道荀彧想问什么。
“王道、霸道,又或者黄老道,甚至太平道、五斗米道,朕并不介意这些名称,只要能满足朕的心愿,朕都可以采纳。”
荀彧的脸色有些难看。“敢问陛下心愿为何?”
“天子垂拱而治,不用担心权臣篡位。大臣忠于职守,不用费心钻营,尔虞我诈。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不用担心天灾人祸。”
荀彧眉梢轻挑。“陛下所言,可是《礼记》之《礼运》篇中所言之大同?”
刘协笑笑,双手扶刀而立,朗声背诵起《礼运》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一篇文章,他前世就看过,有点印象,这一世为天子,有机会力行其道,又着意看过,还请蔡琰讲过,背得滚瓜烂熟。此刻诵来,朗朗有有声,字正腔圆,声音清亮而不刺耳,吐字清晰而不刻意,任谁听了,也要赞一声好。
刘协诵完,意犹未尽,一声长叹,眼中露出向往之色。
“大同盛世,我之愿也。奈何能浅德薄,不敢奢言,但建太平而已。若后之嗣君有幸,得逢贤良相辅,或可一窥盛世,届时告慰列祖列宗,我亦有功,便心满意足。”
刘协看向荀彧,面容诚恳。“荀君,若你以大同之愿加我,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
荀彧却一点也不失望。
相反,他非常激动,甚至是狂喜。
天子虽说不敢奢望大同,但他并非不愿,而是担心自己不能。
作为一个少年天子,刚刚大破李傕,亲手砍下李傕首级的少年天子,如此谦虚谨慎,试问天有几人能及?
若是袁绍立下如此大功,他会这么谦虚吗?
若是曹操立下如此大功,他大概会赋诗一首,豪气干云吧。
这不是英主,谁是英主?
这不是圣王,谁是圣王?
如果这样的英主、圣王还不能成就王道,那王道还有成就的可能吗?
荀彧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躬身一拜。
“陛下,臣不才,愿为陛下驱使,共成大同。”
刘协笑了,将手中的长刀递给王越,跨过地上那条线,双手轻扶荀彧。
“荀君若肯相佐,大同未必能至,太平却必可期。只是论道容易,行道艰难,还望荀君能与我披荆斩棘,一路同行。”
第203章 雏凤清声(撒哈拉渔夫2打赏加更)
吃完早餐,荀彧起程,赶往安邑城。
荀攸将他送到营外的官道边。
“有话就说吧。”荀彧上了车,整理好衣服。“再不说,我可就走了。”
荀攸轻声叹息。“叔父,你不觉得天子手段高明吗?”
“你觉得我被他骗了?”
“你得到想到的答案了吗?你确定他是你希望辅佐的明君?”
荀彧曲指轻叩车轼,思索片刻。“公达,何伯求为何而死?”
荀攸目光微闪。“忧愤而死。”
荀彧摇摇头。“忧愤只是其表,绝望方是其心。弱冠以来,他就无心仕途,四处奔走,所为者何?不过是君子执政,上辅明君,下安黎民。袁绍身负四世三公之望,又兼有党人遗泽,本是执政的不二之选。可是面对董卓,袁绍却一走了之。”
荀攸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化作一声叹息。
他与何颙最为亲近,亦师亦友,对何颙最后的心态最为清楚不过。
何颙的绝望,并非始于入狱,而是袁绍逃离洛阳之时。
“党人汲汲以求的,是改朝换代吗?”荀彧转过头,打量着荀攸。“党人追求的是王道,是君臣相安,是天下大同。愿行此道者,皆是同道。不行此道者,便是儒门之敌,我辈之仇,人人得而诛之。”
荀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不管他姓什么,也不管他是谁。”
荀攸垂下了头,拱手施礼。“既然叔父心意已定,那我就不赘言了。只是河东形势复杂,赵公多病,你要注意休息,不可太过劳累。”
荀彧瞅瞅荀攸,忍俊不禁。“行了,我会小心的。倒是你,兵凶战危,切不要大意。”
荀攸扬扬眉。“这点我倒是不担心。天子治军颇有章法,用兵又谨慎,我只是担心他好战。立足未稳,便有意驱逐匈奴。将来国力强盛,岂不是要学秦皇汉武,开拓四夷。如此,何来太平可言?”
荀彧赞同荀攸的看法。“公达,此正是你我用力之地。勉之,三十年后,且看大同。”
荀攸挑眉欲语,随即又笑道:“但愿如此。”
——
荀彧赶到安邑城中,进入太守府的时候,赵温正大发雷霆。
太守府的掾属在阶下站着,一个个拱着手,垂着头,如泥雕木偶,一声不吭。
三个人被扒了下裳,趴在一旁,正在施行杖责,臀背已经见了血。
他们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见荀彧进来,赵温摆摆手,示意荀彧上前。
“文若,你来得正好。”赵温气喘如牛。“我都快被这些蠢材气死了。”
荀彧拱手道:“赵公暂歇雷霆之怒,莫要气坏了身体。”
“与其整天面对这些蠢材,不如气死,一了百了。”赵温大声说道:“诏书说得明白,要在两天将诏书传各县、乡亭。两天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怠慢至此,他们心里还有朝廷吗?”
荀彧转身看看阶下的掾吏,颇有些意外。“是天子嘉奖赵青父子,劝百姓捐助的诏书?”
“你也知道?”
荀彧点点头。
他听荀攸说过这道诏书,当时便觉得执行起来不太乐观。
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所料。
但这不是太守府的掾吏不配合——事实上,他们不配合是意料之中的事——而是赵温没有足够的行政经验,低估了这些掾史的胆量。
赵温为人慷慨,意气甚壮,以公卿子弟入仕,仕途一帆风顺,却没有足够的郡县施政经验,不清楚郡县的掾吏有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上官。
太守也好,县令长也罢,如果得不到本地掾吏的配合,所谓命令和诏书的待遇一样,只能挂在墙上,根本不可能贯彻施行。
荀彧虽然也没做过太守、县令长,但他曾被颍川太守——南阳人阴修辟为主簿,在郡中为吏,深知其中门径。
他敢于接受天子的挑战,来协助赵温,代理河东太守,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履历。
“赵公,我有一策,或能施行。”
“说来听听。”
“故太守王文都(王邑)身体有恙,归乡养病,路途遥远,路上不免需要人照顾。这些人中想必有他辟除的故吏,一日为君臣,便有君臣之义。不如让他们送王文都回乡吧,全其忠义。”
赵温心中一动,尚未作答,便见阶下有数人色动。
“文若所言甚是,只是……”赵温沉吟着,低声说道:“如此多的空缺,谁来填补?增补之人,若是不熟悉情况,只怕会误了正事。”
荀彧笑笑。“赵公,诏书的对象并非大族,而是普通百姓。”
赵温一愣,随即恍然,用力一拍额头。“是我老糊涂了。”他随即转身,快步走到阶前,大声说道:“王文都病免,诸君既为故吏,不可不全君臣之义。即日起,你们都自免吧,送王文都一程。”
堂下众人谔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互相看了一会儿,有人出列,解下腰间印绶,双手奉上。
赵温身边有侍从上前接过。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无可奈何地交还印绶,辞去官职。
太守府的掾吏大多由太守自辟,与太守有君臣之义。王邑因他们而免,他们理当投桃抱李,就算不送王邑返乡,也应该主动辞去官职,以示共进退,然后等接任的太守礼辟。
他们没有随王邑一起辞职,已经有恋栈之嫌,如今赵温要求他们自免,就是最后的体面。
再不辞职,那就只能被免职了,会被人讥笑。
但他们清楚,这次辞职之后,怕是等不到新任太守的辟除了。
这个新来的荀彧看似相貌儒雅,手段却够狠,和天子如出一辙,釜底抽薪。
看着功曹、主簿等几个大吏先后辞职,院中只剩下普通掾吏,赵温命人取来太守的印绶,连同那些人交上来的印绶,一并交给荀彧。
“文若,河东的事就交给你了。”赵温拍拍荀彧的肩膀。“努力!莫负何伯求品鉴。”
荀彧躬身致谢。
赵温当着众人的面,要求几个大吏自免,然后才将太守的印绶交给他,自然是以司徒之尊,为他拔除了障碍,避免他成为众矢之的。
这等爱护,足以让他感动。
赵温转身离去。
荀彧走到廊下,举起手中的印绶,朗声说道:“某颍川荀彧,字文若,承朝廷不弃,赵公信任,暂理河东事务。还望诸君多多扶持。”
堂下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客气话,眼睛却盯着荀彧身后侍从手中的印绶。
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机会来了,只是这差使不太好办,弄不好,会得罪本地的大族,甚至他们自己的家族。
“天子诏书是嘉奖赵青父子,绝无强捐之意。”荀彧不紧不慢地说道:“诸君不必担心完不成任务,只要能将诏书送达乡亭,使百姓知朝廷心意即可。百姓捐与不捐,来与不来,不作考评依据。”
众人如释重负,笑容绽放,顿时变得热情起来,纷纷上前与荀彧寒暄。
第204章 百密一疏
荀彧午饭前接任河东太守,一个时辰后就收到了第一批捐赠的粮食。
粮食来自原仓曹吏马适,他献出了一百石粮。
荀彧命人记下了他的捐献,同时委任他接任仓曹掾。
原仓曹掾还被关在大狱里,死活不开口,所以也没有自免的机会。
马适愉快地接受了仓曹的印绶,却不肯在捐献簿下留下名字和捐献数量。
他恳切地对荀彧说,这些粮食有一半原本就是郡仓里的存粮。以功曹卫固为首的大吏们瓜分郡中存粮,为了避免其他人说闲话,每个人都分了一些。
别人分了多少,他不知道。
他自己分了五十石。
但这五十石粮食,他从来没敢动,一直存在家里,等着还给郡仓。
至于另外五十石,也不能算捐献,是他自愿缴纳的罚款。
荀彧没有坚持,给了一个“有过能改”的评语,勉励马适好好做事,不要有心理负担。捐献的数字可以不记,但功劳记下了,将来一并赏赐,以子弟一人为郎。
马适心花怒放,随即走马上任。
有马适为榜样,太守府的掾吏们终于卸下了心理包袱,干劲十足的走上工作岗位。
仅仅半天时间,太守府就再次运转起来,而且效率更高。
吃晚饭时,原本空空如也的郡仓里已经有了一千多石粮食。
听到消息,赶到郡仓,看着金灿灿的麦子,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乐得合不拢嘴,压在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
终于不用担心明天早上的早餐了。
“这便是王佐之才。”张喜得意洋洋地说道。
赵温睨了他一眼。“你就别提这几个字了吧。殷鉴在前,陛下可还记着呢。再者,文若先去冀州,再去兖州,最后才重归朝廷,要说天子一点想法也没有,你信?”
张喜笑容一僵,随即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
卫氏庄园。
趁着夜色,郭图登上了坞堡的望楼,看向庄园外的大营。
卫固紧随其后,神色不安。
郭图曾自信满满地说,朝廷缺粮,只要撑个三五天,朝廷一旦断粮,必将不战自溃。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但庄园外的大营却没有一点撤退的迹象,反倒是斥候出入得更加频繁,大战一触即发的味道越来越浓。
卫固心里越发没底,不得不请郭图来看看。
万一对方是虚张声势呢?
他看不懂,郭图一定能看得懂。
毕竟他是袁盟主的心腹、智囊,协助袁盟主征战多年,计无不中,什么诡计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郭图站定,呲了呲牙,觉得夜风有点冷,直往嘴里灌。
“就这些人?”郭图一眼看出庄园外的大营规模不对,充其量不过万人。
“啊?”卫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前几天走了一些,具体数量不明,大概有五六千吧。”
郭图盯着卫固。“五六千?”
卫固不敢确定,嗫嚅不语。
郭图原本就有疑惑,看卫固这种神情,越发不安。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离开华阴的时候,虽不知天子麾下究竟有多少兵马,但总体规模还是有数的。原本的南北军,加上杨定、杨奉、段煨的人马,再加上投降的李傕、郭汜残部,总兵力至少有三万人。
眼前只有一万人左右,就算卫固看得不准,几天前撤走的不止五六千,最多也就是两万人。
还有一万人呢?
“其他地方还有么?”郭图追问道,心跳有些快。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大错。
卫固想了想。“盐池有杨奉部,之前就来了,你是知道的。”
郭图连连点头。他的确把杨奉给忘了。
可就算加上杨奉,数目还是不对啊。
“你看到了哪些人的战旗,说来我听。”郭图有点上火,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卫固慌了手脚。
他和郭图一样,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坞堡中,没有出门,哪知道外面的情况。
就算是眼前的大营,他也只知道大将是卫尉士孙瑞,麾下应该有卫尉营和北军五校,连五校尉是谁都说不上来。
郭图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
卫固就是个蠢物,什么事都办不好。
他担心的不是卫固或者范先,他担心的是上党和河内。
钟繇去了上党,张杨在河内,更要命的是董昭可能也在河内。
如果那些失踪的人马去了上党、河内……
郭图越想越不安。
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他离开华阴的时候,就听说骠骑将军张济奉诏去了南阳。
既然朝廷能想到派张济去南阳,就完全有可能安排人率部去上党,协助钟繇。
就算天子想不到,荀攸也能想到这一点。
一想到荀攸,郭图就更加不安。
荀攸离开长安后,就没有去邺城,一直和袁绍保持距离。如今他主动投奔朝廷,自然也不会给袁绍留什么情面,必然招招往袁绍痛处打。
上党就是袁绍的软肋。
占据上党,就对邺城形成了俯冲之势。袁绍别说四出征讨,连睡觉都睡不安。
一时意气,居然忘了提醒袁绍。
这要是回了邺城,岂不是落人话柄,被田丰、审配等人耻笑?
郭图忽然觉得浑身冰冷,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最近可有其他人的消息?”
卫固头摇得像拨浪鼓。
郭图心往下一沉,却仍不死心。“一点消息也没有?”
卫固欲哭无泪。“一万多人在庄外围着,还有数千骑兵巡逻。除了肋生双翼,谁能进得来?”他狐疑地打量着郭图。“郭君,你莫不是……想走?”
郭图的确想走,可是听了卫固这句话,他也知道走不掉。
北军五校的骑兵有名无实,营外的骑兵应该都是新降的西凉骑兵。这些人新附朝廷,正想着怎么立功,绝不会给他脱身的机会。
“太尉杨彪何在?”
“自然在庄中。”卫固越发不安,紧紧地盯着郭图。“郭君突然要见太尉,意欲何为?”
郭图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伸手一指庄外的大营。
“意欲何为?你能打败士孙瑞吗?如果不能,那就只有杨彪能救你一族性命。”
卫固恍然大悟,连忙陪笑,引着郭图下望楼。走了一半,他突然觉得不对,又收住脚步,霍然转身,伸手握住了刀柄,拔出半截长刀。
“郭图,你不是想救我,是想自救吧?”
第205章 龙门生稗
郭图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义不再辱,你觉得我是苟且偷生之人吗?”
卫固打量着郭图,很想说“是”,却莫名心虚,那个字怎么也吐不出口。
火把照耀之下,郭图面容扭曲,缺了门牙的嘴不住的哆嗦着,气息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全无半分往日的儒雅。
卫固不敢与郭图对视,收回目光,强笑道:“岂敢,岂敢。只是……”
“你不用解释。”郭图一挥衣袖,险些抽在卫固的脸上。“带我去见杨彪便是。”
卫固无奈,引着郭图下了望楼,来到庄园里的私牢。
说是私牢,其实是一座偏僻的小院,与郭图所住的院子离得不远。
杨彪刚吃完晚饭,正在院中散步消食。看到卫固与郭图进来,他嘴唇翕动,笑了起来。
“郭公则,你走路不长眼,撞墙上了吧?”
郭图怒目而视,手按腰间长剑。“杨文先,你最好不要挑衅我,否则我会让你直接撞在剑上。”
杨彪看着郭图,仰天大笑。
郭图脸色渐渐泛白,眼神渐渐缩起,握着剑柄的手筋骨毕露,长剑缓缓出鞘,剑刃摩擦吞口,发出刺耳的声响。
卫固惶惶不安,抢先一步,按住了郭图的手。
诚如郭图所说,杨彪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杨彪死在庄中,不管是谁杀的,整个庄里的人都要为他陪葬。
这种时候,他可不能由着郭图乱来。
杨彪笑声渐歇,嘴角却扬得更高。
“郭公则,你知道我为何不愿与你们为伍吗?因为你们都是伪君子、假名士,嘴上说得义薄云天,心里却全是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声音比谁都大,胆子却比谁都小。就像你们的盟主袁绍一样,虽然顶着四世三公的名声,骨子里却永远是个庶子。”
郭图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膨胀起来,怒气勃然。
“你放开他。”杨彪示意卫固道。
卫固不知如何是好,想放又不敢放。
“放开他!”杨彪沉下脸,大喝一声。
卫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让到一旁。
郭图也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杨彪鄙夷地看着郭图。“拔出你的剑,冲我来。”
郭图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抽动着,手中的长剑咯咯作响。
“不敢吧?”杨彪冷笑道:“你们真要有这胆量,就不会离开洛阳。你们这些懦夫,只敢对宫里的妇孺和少主痛下杀手,以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勇士。一旦面对董卓,你们就露出了懦夫的本性,连吠一声都怕得夜不能寐,连夜逃走。”
郭图的脸色渐渐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汗如雨下。
“滚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脏了我的眼睛。”杨彪转过身,甩了甩袖子。
郭图盯着杨彪的后背,眼中凶光毕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偏偏不敢拔出长剑刺过去。
短暂的犹豫后,他还剑入鞘,转身离去。
卫固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愣了片刻,还是跺跺脚,追了出去。
杨彪仰天长叹。“李元礼,龙门生稗矣。”
——
士孙瑞双手扶案,看着地图上的卫氏坞堡,一动不动。
魏杰走了进来,见士孙瑞这般模样,不禁笑道:“君荣,还在担心进攻的事?”
士孙瑞抬起头,看向魏杰身后。“徐公明呢?”
“还在侦察地形。”魏杰笑笑,神情有些不以为然。“他对斥候打探的消息不太信任,非要亲自走一趟不可。我拦不住他,只好由他去了。”
士孙瑞直起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来回踱了两步。
“伯俊,想致仕了?”
魏杰诧异地看着士孙瑞。“君荣,何出此言?”
“若不是想致仕,含饴弄孙,为何如此轻忽?我可是答应了天子,要在十日之下拿下卫固。如今五日已过,战斗尚未开始,正是用心之时,你不组织将士准备作战,反倒想拦着徐公明,是何道理?”
魏杰露出些许尴尬。“君荣,我只是说说而已,何尝真的拦他。”
“那是你拦不住。”士孙瑞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笑意。“如果你能拦得住他,你一定会拦他。”
魏杰抿着嘴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君荣,你说得对,我是有些懈怠了。”他叹了一口气。“连日征战,我体力不支,难当重任,不如让贤。”
士孙瑞眼神一紧,刚要说话,有侍从快步走了进来,双手递过来一封信。
士孙瑞接过一看,大吃一惊,连忙招呼魏杰来看。
魏杰不敢怠慢,赶了过来,与士孙瑞比肩而立。
士孙瑞打开书信,双手展开,两人一起看了,然后不约而同的看了对方一眼。
“奈何?”魏杰说道。
士孙瑞目光闪烁。“兹体事大,又涉及到杨文先的性命,非我等能够决定,当立刻报与天子。”
魏杰摇摇头。“君荣,若事事都要报与天子决策,天子还怎么垂拱而治?”
“伯俊,你这是……”
魏杰抬起手,打断了士孙瑞。“天子给过卫固两次机会,但卫固都放弃了。”
“可是杨文先……”士孙瑞看着手中的书信,一时无措。
书信是卫固写来的。
卫固说,他有后悔之意,想弃暗投明,向朝廷称臣请罪,前提是要朝廷赦免他的罪过。他不奢望安然无恙,愿意献出一半家产,只希望天子能饶他死罪,保全他的族人。
如果朝廷不同意,他就杀掉太尉杨彪,决一死战,玉石俱焚。
士孙瑞不在乎卫固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杨彪的死活。
可是魏杰的话也有道理。
天子给过卫固机会,而且是两次,卫固都拒绝了。
在天子眼中,卫固就是死不悔改的叛逆,不能再赦,务必严惩。
杨彪被关在庄园里,天子早就知道,却没有特别表示。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依然事事汇报,没有自己的主见,将来还谈什么太尉掌兵?
总不能权利归太尉,责任归天子。
或许,这就是天子对他的最后考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魏杰说道:“即使与杨文先无关,仅以庄中卫氏百口性命计,抗诏也是值得的。有阴德者必有阳报,君荣又何必拒之门外。你若是担心一人之力不足,我愿与你共署。”
士孙瑞眼神闪烁,用力一捶案几。“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给卫固一次机会。是非功过,我一肩担之。”
第206章 公法私谊(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士孙瑞召集诸将议事。
不管卫固是真降还是诈降,都必须做好安排,以免中计。
战场上尔虞我诈的事太多了。
徐晃也在与会之列。他虽然只是步兵司马,但他有奉车都尉的加官,高梁亭侯的爵位,比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得天子恩宠。
听了士孙瑞的安排,徐晃起身示意,他有话要说。
魏杰脸色微沉,本欲喝止,士孙瑞摇摇阻止。
“公明,你说。”
“太尉欲接受卫固投降否?”
士孙瑞坦然承认,却不解释其中原因。
徐晃就是河东人,又曾在郡中为吏,与卫固是熟人。他个人要置卫固于死地,并且要杀卫氏满族的可能性不大,必然有其他立得住脚的理由。
“为救杨公?”
士孙瑞点点头。
魏杰忍不住说道:“公明,太尉不仅为杨公一人,亦为卫氏族人。卫固有罪,死有余辜,但卫氏族人中不乏无辜,若能留一条生路,亦是积德之举。”
徐晃拱手致意。“太尉、校尉有仁者心,晃甚是敬佩。若有可能,晃亦欲全其一族。但恕某直言,杨公也好,卫氏也罢,他们的安危绝大量卫固议和之倚仗。身为逆叛,卫固只有束手自缚,求陛下宽恕,绝无讨价还价的资格。”
魏杰沉下了脸。“若杨公被卫固杀死,谁当此责?”
“关于劫质,大汉自有律法,校尉明白,杨公想必也明白。”
士孙瑞与魏杰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咳了两声,示意魏杰毋须再辩。
徐晃的提醒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无可辩驳。
朝廷自有律令,凡劫质者,并皆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
劫质尚且如此,更何况叛乱。
为了杨彪的性命接受卫固请降,这是私谊,绝非公义。
至于积阴德,更是私德。
说得严重些,这是以私害公,以朝廷律法不行为代价,谋个人私利。
虽然很多人都这么做,却不能宣诸于口。如今被徐晃当面挑破,他们也无法辩解。
当然辩解也不是不可以,引圣人经籍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即可,但徐晃未必接受。
如果只是徐晃一人也就罢了,如今卫尉营、北军五校的都尉、军侯中,有大半皆如徐晃一般。在圣人经籍与天子尊严之间,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这件事闹大了,轻则君前论辩,重则诸将哗变。
“公明,且听我一言。”士孙瑞起身离席,走到徐晃面前,伸手轻按徐晃的肩膀。
徐晃躬身再拜,重新落座。
士孙瑞转身四顾,看着诸将。
沮俊等人是一副表情,其他人则是另一副表情。
“洛阳为董卓焚毁,长安又被李郭摧残,都是诸君亲眼所见,毋庸我多言。陛下亲征河东,岂为卫固、范先哉?为朝廷择一安身之地耳。”
士孙瑞叹了一口气。“王者有征无战,天子巡狩河东,岂以杀人为功?卫固为安邑大族,恃强犯法,惑乱众心,使河东不安。若必杀之而后快,河东必血流成河,人心不安。接受卫固投降,不仅是为保全杨公及卫氏族人,也是安河东士庶之心。”
“治道以仁义为本,故孟子云:仁者无敌。”士孙瑞看向徐晃。“公明以为然否?”
徐晃沉默片刻,躬身领命。“唯太尉所命。”
士孙瑞说得有理,他只能服从命令,虽然他未必赞同士孙瑞的意见。
他总不能坚持要杀卫氏一族,不惜破坏天子仁义的名声,影响天子定都河东的计划。
作为河东人,和卫固还是旧相识,更不能做这种事,否则必为乡党所不齿。
再者,士孙瑞以卫尉行太尉事,他只是步兵校尉魏杰麾下的司马,尊卑相去甚远。他表达意见,士孙瑞给了答复,已经给了他面子。
再固执已见,就是犯上了。
这是军中所忌。
士孙瑞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朗声说道:“陛下有诏在先,但兵形如水,变动不居。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某决定接受卫固议和,是非功过,一人担之,诸君勿忧。”
众人轰然应诺。
士孙瑞随即安排诸将任务,务必让卫固无路可走,只能束手就擒。
然后,士孙瑞手书一封,派人送往庄中,勒令卫固日出以前投降。
——
卫固还没睡。
他睡不着。
按照郭图的授意,他送出了请降书,但他不知道天子能不能答应。
以杨彪一人换取卫氏全族的性命,这可能吗?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才有结果。万万没想到,仅仅一个时辰后,他就收到了士孙瑞的回书。
士孙瑞答应了他的条件。
卫固又惊又喜,连忙穿起衣服,带着士孙瑞的回复,赶到郭图的住处。
他再一次对郭图充满了敬佩。
什么叫言无不中?郭图就是。
别看他被杨彪骂得险些暴走,可是论计谋,郭图依然是一流的谋士。
不愧是袁盟主器重的智囊。
郭图也没睡,而且衣冠整齐,正坐在案前读书。
看到卫固冲进来,一脸狂喜,他无声地笑了。
“成了?”
“成了,成了。”卫固忙不迭地在郭图对面坐下,双手将士孙瑞的回书递了过来。
郭图却没有接,卫固只好放在案上。
“只是……他要求我日出之前出庄。”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只是这样一来,郭君如何安排?”
“你把我绑起来,送给天子,也是一桩功劳,或许还有赏赐。”
卫固连连摇头,他可没这胆子。
杀了郭图,必然得罪袁绍。将来袁绍得了天下,岂能饶他。
“郭君,趁着夜色,我派人送你出庄吧。只要郭君还活着,我就算屈身为奴,也还有希望可言,不至于暗无天日。”
郭图放下书,打量着神情诚恳的卫固,哈哈一笑。
他就知道卫固不敢杀他。
因为他背后站着袁绍,天下世家、豪族共同的领袖。
小皇帝或可得意于一时,但天下终究是袁绍的。
“那你可要保重。”郭图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衣服。“勾践尝胆,只为吞吴。你虽未竟全功,毕竟捊了小皇帝虎须,有功于盟主。若能忍得此辱,河东卫氏前程可期。”
卫固正中下怀,连连拱手致谢。
第207章 先斩后奏
送走了郭图,卫固长出一口气。
事因郭图而起,如今也随着郭图的离开而终。
虽然郭图说得大义凛然,但他能感觉到郭图的紧张和不安。僵持下去,未必能有更好的结果,不如就此罢休。
卫固来到杨彪的小院,跪地请罪,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了郭图身上,表示愿降。
杨彪打量了卫固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起身更衣。
卫固随即安排投降的事宜,在日出之前,打开了庄园大门,陪着杨彪,来到士孙瑞的大营前。
晨风清冷,卫固的心里也有点后悔。
折腾了一回,什么好处也没捞着,白白损失了一半家产,还要受辱。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听郭图的蛊惑。
士孙瑞接到报告,亲自出营,来迎杨彪。杨彪盯着士孙瑞看了好一会儿,一声叹息。
“君荣,你太让我失望了。”
士孙瑞苦笑。“惭愧,惭愧。”
杨彪又叹了一口气,迈步入营。
士孙瑞命人引杨彪入营休息,然后将卫固收押,接管卫氏庄园,清点存粮、财产。
——
“陛下,太尉杨彪求见。”
“谁?”正伏案审阅文书的刘协抬起头,神情愕然。
“太尉……杨彪。”虎贲侍郎又说了一遍,看向刘协的眼神有些不解。随驾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一刘协露出这样的神情。
刘协愣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了手中的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杨彪来了?这里面有文章啊。
杨彪原本被卫固拘禁在卫氏庄园时,他能够出现在这里,要么是士孙瑞已经占领了卫氏庄园,要么是卫固主动放了他。
不管怎么说,士孙瑞都应该提前送个消息来,杨彪直接出现在营外的情况根本不应该出现。
除非是刻意为之。
刘协想了想,让虎贲侍郎先去传蔡琰。
蔡琰最近很忙,刘协不接见大臣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的小帐里整理文书。
蔡琰很快来了,神情不安。
她也意识到了杨彪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
刘协这时才让虎贲侍郎去传杨彪。
从营门到大帐,有两百余步,杨彪到达之前,刘协还有足够的时间和蔡琰交换意见。
蔡琰也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能提醒刘协要冷静。
不管怎么说,杨彪脱险终究是好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作为天子,都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城府,更要对老臣表现出应有的礼敬。
刘协点了点头,调整好表情,站起身,走出大帐。
杨彪快步走来,见天子站在帐外迎接,心中既温暖又愧疚。他加快脚步,来到天子面前,立定,双臂张开,大袖飘飘如翼,躬身下拜。
“临晋侯,太尉臣彪,见过陛下。”
刘协上前一步,扶住了的杨彪的手臂。
“太尉辛苦了。”
杨彪苦笑。“臣惭愧,为小人所困,累及陛下亲征,以身犯险。”
刘协笑道:“你我君臣数年,一起经历的危险无数,这点辛苦何足挂齿。你看,朕在这里行猎,哪有危险可言。”
“陛下……”杨彪欲言又止。
刘协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太尉,外面风大,进帐说话。”
杨彪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脱困之后,稍作休息,便匆匆赶到天子大营,就是想亲自向天子解释这件事,揽过责任,为士孙瑞开脱。
可是看到天子这么热情,他又觉得难以启齿。
两人进了帐,刘协吩咐赐座,又问杨彪有没有用餐,语气亲切温和,看不出一点异样。
但杨彪却越发不安。
天子虽年幼,却是个有城府的人。
当初侍御史侯汶借赈灾之便,贪污粮食,天子也是这般不动声色,在御座前量米作糜,使侯汶无从遁形,有司想为他掩饰都没机会。
这次士孙瑞先斩后奏,违背天子既定章程,接受卫固投降,责任可比侯汶贪污严重多了。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天子不可能什么感觉也没有。
天子越是不动声色,越是说明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杨彪悄悄地看了一眼负责记录的蔡琰。
蔡琰握着笔,低着头,根本不看杨彪。
天子笑得很温和,帐中的气氛却有些冷。
杨彪迟疑片刻持后,离席再拜。“陛下,臣有罪。”
刘协也收起了笑容,静静地看着杨彪。
“太尉何罪之有?”
“臣行事不谨,为卫固、范先所困,辜负了陛下信任,又耽误了卫尉士孙瑞平叛。卫尉为保全臣性命,接受了卫固的请降。”
刘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垂下了眼皮。
卫固请降不意外。
士孙瑞接受了卫固的请降,却一直没有汇报,这才是意外。
两营相隔四十余里,骑士往来也就是半天时间。
士孙瑞不是不能事先汇报,而是有意不汇报,先斩后奏。
杨彪明知士孙瑞先斩后奏,却亲自赶来,主动承担责任,为士孙瑞开脱。
这些老臣是将朕当小儿看待啊,联起手来糊弄朕。
刘协很生气,甚至有一种命人将杨彪推出去砍了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除了蔡琰的提醒,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杀了杨彪,并不能解决问题。
甚至杀了士孙瑞也没用。
士孙瑞为了救杨彪,违背诏书,接受卫固的请降,给了卫固一个活命的机会,有错吗?
没有。
恰恰相反,这正是他有担当的表现,至少在很多大臣看来如此。
李膺杀张让之弟,张俭杀侯览家人,比这严重多了,却没有人指责他们,反而有很多人觉得他们做得对,天下传诵。
士孙瑞不仅救了杨彪,还救了数百卫氏族人,这是大功德,何错之有?
杨彪主动承担责任,为士孙瑞开脱,有错吗?
也没错。
太尉掌兵、司徒治民,是外朝大臣一直以来的奋斗目标。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自然不能错过。杨彪为了保护士孙瑞,不惜牺牲自己,正是识大体,有气节的表现。
至于诏书,至于天子的面子,与此相比,都不重要。
相反,天子应该嘉奖他们才对,要不然就是昏君,就是没风度,不仅得不到大臣们的支持,还会引发群体反对,说不定还有人搬出桓灵二帝做反面例子,教训他一番。
第208章 过犹不及
刘协垂着眼皮,一言不发,沉默如山。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居然真能忍得住。
想来想去,似乎只能解释为本尊的意志。
多苦多难的童年,造就了一个老成的少年。
“皇后,取晚餐来。”刘协轻声说道:“太尉匆匆赶来,怕是还没有用餐。”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皇后伏寿从后帐走了出来,向杨彪行了礼,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伏寿引着两个宫女进了进来,一人手里一个小案。
伏寿走到刘协面前,正准备放下手中的案,刘协说道:“太尉受苦了,先为太尉上食。”
伏寿看了他一眼,却没多说,转身走到杨彪面前。
“奉诏,为太尉上食。”
杨彪受宠若惊,连忙避席。“臣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伏寿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小案,摆在刘协面前,另一个宫女则为蔡琰摆好食物。
杨彪看了一眼,才发现三份食物都是一样的,简单的一碗粥,几片肉,一碟酱。
“陛下,你就……吃这点?”
刘协点点头,却没说什么,端起碗,浅浅地喝了一口。
杨彪神情尴尬,只好端起碗,默默的喝粥。
粥熬得不错,但杨彪却吃不出一点滋味,几次张口欲言,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经验丰富如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访说些什么。
刘协默默地喝完粥,将碗筷放在案上,拿起手绢拭了拭嘴角,轻轻放下。
杨彪还没吃完,却还是放下了碗。
“太尉。”
“臣在。”杨彪躬身行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刘协微微侧头,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杨彪。“你是党人么?”
“臣……不在党人之列。”
“为何?”刘协嘴唇轻撇。“是太尉看不上他们,还是他们看不上太尉?”
“……”杨彪不知如何回答。
负责记录的蔡琰抬头看了两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刘协盯着杨彪,眼睛眨也不眨。
杨彪避无可避,一声轻叹。
“陛下,党人虽乃心王道,却行事偏激,不合中庸之道,臣不敢苟同。”
刘协收回目光,微微颌首。“太尉所言极是,过犹不及,非大臣之体。”
杨彪的嘴角抽了抽,摘下冠,端端正正地摆在席上,双手交叠,俯身而拜,额头贴着手背。
“陛下,臣……”
“朕累了。”刘协摆摆手。“太尉奔波一天,想必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杨彪还想再奏,刘协起身,往后帐去了。
杨彪僵住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蔡琰走了过来,伸手轻扶。“杨公,天子意气难平,你就先去休息吧。”
杨彪木然起身,看着摇曳未定的帐门,一声轻叹,起身出帐。
——
蔡琰一人留在帐中,将起居注的条目写完,向内帐告退。
回到小帐,她在案前坐下,铺开笔墨,准备抄写起居注副本,却一时心烦意乱,思绪万千,不由得废笔而叹。
她很想找个人说话,却不知道找谁说。
之前有什么心思或者心得,她都可以与唐姬说。现在唐姬留在了安邑城中,她身边只有同僚,连个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在书箱里翻捡起来,找出一卷《党锢列传》,摆在案上,又找出一些空白的竹简,用皮绳缀在后面,然后提起笔,写下一行字。
——
士孙瑞与魏杰、沮俊相对而坐,神情沮丧。
他们刚刚收到杨彪送来的消息。
虽说天子没有对士孙瑞的举止做任何评价,那句“过犹不及,非大臣之体”却让他们感觉到了浓浓的寒意。
连杨彪都被撅了面子,还有谁能从中斡旋?
士孙瑞叹息道:“明日一早,我去向陛下请罪,营中事务,就由伯俊你代理吧。”
魏杰连忙摇手。“君荣,不可。”
士孙瑞看着魏杰,眼神疑惑。
魏杰说道:“天子心中不满,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并没有下诏,应该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你抛下大军,明天一早赶去请罪,意欲何为?逼天子赦免你,还是惩处你?”
士孙瑞抚着胡须,沉吟半晌。“那又待如何?总不能装聋作哑,当作无事发生。”
“卫固虽降,范先还没降,各县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此时君臣不和,岂不让人笑话,耽误了天子大事?于今之计,眼下只能当作无事发生。有功有过,都等到安邑平定再说。”
沮俊表示赞同。“郭图不知去向,不是藏起来了,就是连夜赶往冀州。从卫固交待的情况来看,他可能已经猜到了上党、河内的变化,应该会通报袁绍。不出意外的话,上党、河内很快就会有战事发生。若安邑的叛乱不能迅速平定,难免会有人和袁绍遥相呼应,不可不防。”
士孙瑞看看魏杰,又看看沮俊,心存感激。
他明白他们的意思。
这时候请罪,万一天子罢免了他,他想弥补都没有机会。
趁着天子还没有明确表示,移兵转战,平定范先等人的叛乱,将功赎罪,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所有外朝大臣的期望。
这是外朝夺回被内朝侵占的权力的最好机会,不能就此放弃。
魏杰、沮俊虽然知兵,功绩却不足以担任太尉,甚至不具备指挥南北军作战的能力。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连做好现在的本职工作都有些勉强。
天子或许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来代替他,所以才忍下了这口气。
将来就不好说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就是这几年。
士孙瑞暗自叹息,心中很是不安,总觉得自己有趁人之危的嫌疑,非君子所当为。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果然是人一旦有所求,就不再自由。
士孙瑞摇摇头,甩掉脑中的杂念,咳嗽了两声,从一旁取出一卷竹简。
“说说明日的安排吧。卫固已降,庄中的财产、物资也清点得差不多了,数量还真不少。该如何处置,我们一起拿个章程。”
“有何章程可言?”沮俊夺了过来,扔在一旁。“若不是为了杨公,卫氏族灭矣。你冒着触怒天子的风险,留他一命,他不应该献出一半家产,以报不杀之恩?再者,郡仓里的粮食,他肯定没少拿,难道不该吐出来,再加倍赔偿?”
士孙瑞愕然。
魏杰却哑然失笑,指着沮俊说道:“没想到啊,你沮元英也有背信弃义、劫掠百姓的时候。”
第209章 荀彧进谏(玄清竹打赏加更)
沮俊不以为然。
“这等苟且之辈,岂配信义。他若是真心请降,又怎会送郭图离开,无非是首鼠两端,趋利避害罢了。若是袁绍得势,他必再叛。与其留下后患,不如趁此机会,掘了他的极基。”
士孙瑞、魏杰深以为然。
卫固担任郡功曹多年,与太守王邑相表里,不知道攫取了多少利益。这次为了坚壁清野,又从郡仓里盗取了大量粮食。在卫固兑现诺言,交出一半家产之前,自然应该先将贪墨所得交出来,并支付赔偿以赎罪。
这样的事就不用他们去做,交给新上任的郡太守荀彧即可。
士孙瑞连夜写好了文书,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往安邑城。
与此同时,他亲笔写好一封奏疏,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并请求移兵范氏庄园。
是功是过,由天子定夺。
午饭前后,士孙瑞收到了天子的回复。
天子的回复很简单,只在他的文书上批了一个字: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看到那个一丝不苟的可字,士孙瑞无奈的苦笑。
这根刺算是扎在天子心里了。
下午,荀彧带着相关的掾吏赶到大营,接管了卫氏庄园,并提审了卫固。
有新任仓曹掾马适在场,卫固知道自己没什么抵赖的机会,痛痛快快的承认了罪状。
荀彧随即对卫氏的财产进行了分割。先赔付了卫固历年来从郡中贪墨的财物,又剥离了依附卫固的部曲及土地,最后按照卫固与士孙瑞的约定,支付一半家产,换取其父子性命。
一番操作后,卫固只能保留一座小院,勉强能够糊口的粮食,堪称是一贫如洗。
听到结果的时候,卫固当时就晕倒了。
被救醒之后,卫固捶胸顿足,骂不绝口。
“成也汝颍,败也汝颍,天下人都是你们汝颍名士掌中玩物么?”
——
荀彧带着清单,赶到天子大营时,一眼就看到了独立在帐门口的杨彪。
他顺着杨彪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天子的御帐。
荀彧下了车,走到杨彪面前,拱手施礼,轻声呼唤。
“杨公?”
杨彪一惊,回过神来,见是荀彧,笑了笑,却没有声音。
在帐外站的时间太久,脸都被风吹僵了,笑不出来。
他早上起身的时候,天子已经出营了,带着十几个虎贲侍郎与羽林郎去行猎。
他也不知道天子对他有什么安排,只好在这里等。
本以为天子最多下午就能回来,没想到天都黑了,也没看到天子的身影。
“文若,你这是……”
“刚从卫尉大营回来,有事要向天子禀报。”荀彧回头看看。“天子不在帐中?”
杨彪摇摇头,一声长叹。
“听说出营游猎,还没回来。”
“游猎?”荀彧吃了一惊。
虽说秋冬的确是狩猎的好机会,但安邑未安,天子私行,白龙鱼服,很可能发生危险。
“杨公,事关天子安危,为何不进谏?”
杨彪苦笑。“你既从卫尉大营来,不知其中原故?”
荀彧的确不知道——士孙瑞根本没和他说这些——可是一看杨彪这副神情,他却猜到了其中原由,不禁哑然失笑。
“杨公站在这里,意欲何为?”荀彧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
杨彪神情微滞,随即就变得复杂起来。
荀彧的话提醒了他。
你站在这里,究竟想要干什么?
是希望天子不要责怪你,还是要告诉其他人,你和天子有矛盾?
不管怎么说,都有逼天子表态的意思。
“老而昏愦,举止失当,无大臣之体。”杨彪伸手拍拍额头。“若非文若提醒,几乎又要犯下大错。”
“杨公言重了。”荀彧说道:“天气寒冷,杨公还是进帐休息吧。若有什么消息,我会转告你。”
杨彪颌首致意,转身回帐。
荀彧看着杨彪回帐,掩上帐门,又转身看看远处的天子御帐,沉吟片刻,来到帐前。
报上姓名,守帐的郎官不敢怠慢,主动告诉荀彧,天子外出行猎,还未归营。
荀彧转身,来到大营门口,拱手肃立。
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刘协在一队虎贲、羽林的簇拥下,轻驰回营,马背上挂着一些猎物。
荀攸也在队伍中,身着轻便贴身的猎装。
看到荀彧站在营外,刘协有些意外,勒住坐骑。
“有事?”
“有事。”荀彧躬身施礼。“臣下午去了卫尉大营,彻查了卫固贪墨的案件,特来向陛下报告。”
刘协嘴角轻撇。“你是河东太守,有事当报与司徒府,何必来见朕。”
“赵公身体不佳,且关系到军粮、屯田等诸多事务,非司徒府所能处理,唯以请示陛下。”
“见到太尉了吗?”
“见到了。”
“请太尉回安邑城吧。三公九卿,齐聚一堂,何事不能定?等他们拿好章程,朕画可就是,何必费心。”
刘协轻抖马缰,向御营走去。
荀彧也不反驳,拱着手,跟上刘协。
荀攸下马,想将马缰递给荀彧,却被荀彧拒绝了。
荀攸无奈,只能牵着马,与荀彧同行。
虎贲、羽林们不敢大意,一个个屏气息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战马,生怕冲撞了荀彧、荀攸。
进了御营,来到大帐前,刘协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史阿。
“还有事?”
荀彧点点头。“臣还没进晚食,想请陛下赐食。”他看看虎贲从马背上取下的猎物。“陛下收获颇丰,臣想分一杯羹。”
刘协眼皮一挑,瞅了荀彧两眼,也没说话,命人在帐中生火。
皇后伏寿早就准备好了,在火塘边铺下坐席,又在火塘上架上水。
虎贲收拾好了猎物,简单的清洗了一番,架在火上烤。
趁着这个机会,荀彧向刘协汇报了对卫氏庄园的清算情况,奉上了清单。
这一次收获不小,除了近五千石粮食之外,还有大量的金银钱帛,甚至还有一些玉器。
安邑大族的实力真不是吹嘘的,家底殷实得很。
“这么做,卫尉岂不是失信于人了?”刘协放下清单,喝了一口水。
“所有的处置都合乎律法,也没有违背卫尉的承诺。”荀彧语气从容,平静地说道:“要说区别,也就是卫氏一族的生死。若陛下坚持治以叛逆之罪,亦无不可。治国以诏书为重,公卿虽有进谏之义,却无抗诏之权。”
“是么?”刘协语带讥讽。
“自然。前后两次党锢,李元礼、范孟博虽有逃生之能,却奉诏入狱。先帝建万金堂,卖官鬻爵,群臣虽有异议,也只能交钱赴任。”
荀彧顿了顿,接着说道:“可这是陛下希望的结果吗?”
第210章 朕在大气层
刘协没吭声,脸上也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看到荀彧,他就猜到了荀彧的来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甚至荀彧说的这些话,他都猜到了大半。
汉末——或者说整个东汉,君臣之间的矛盾主线就是君权与臣权的进退,以士大夫为主的外朝大臣奋斗的目标就是夺回被君权侵占的臣权,具体的说,就是被架空的三公之权。
对后世的人来说,东汉的大臣还有相当的尊严,甚至算得上嚣张跋扈。大臣犯颜直谏,甚至当面嘲讽皇帝的事屡见不鲜。但是在当代人的心目中,这却是君权无序扩张,臣权溃败的时代,名符其实的乱政。
三公坐而论道,便是最难以容忍的乱政之一。
他们与外戚斗,与宦官斗,归根到底,都是与皇帝斗,都是为了拿回曾经拥有的臣权。
君权、臣权保持平衡,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
只不过这个平衡的标准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以西汉初的标准论,东汉的三公就是摆设。
以后世的标准论,东汉的三公却位高权重,相当体面。就算是唐宋的宰相也自愧不如,艳羡不已。
聪明如荀彧,也未必知道君权进、相权退源自儒家理论的内在基因,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他只看到君权的不断扩张,而皇帝本人却没有足够的能力来驾驭权力,屡屡出现皇帝一意孤行,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两次党锢的实际推动者不是皇帝,而是宦官。
孝灵帝建万金堂,卖官鬻爵,背后的推动者也不是孝灵帝本人,而是董太后。
党锢之祸,使党人与朝廷离心,最后因黄巾大乱,朝廷不得不向党人低头。
卖官鬻爵,正直清廉之臣遭到排挤,贪腐污浊之辈却大行其道。
最后受到伤害的还是朝廷。
荀彧说得很有道理,也是事实,这个朝代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刘协原本不是这个时代的。
他来自两千年后,看问题的角度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站在了大气层。
“荀君先在冀州,后在兖州,可曾见过袁绍的诏书?”
荀彧坚毅的眼神有些游移,沉默了片刻,才道:“见过。”
“合法么?”不等荀彧回答,刘协又追问了一句。“合乎荀君心心所念的王道么?”
荀彧摇摇头,抿紧了嘴唇。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袁绍的诏书是无可辩驳的矫诏,怎么可能合法。
“袁绍的诏书不合法,关东州郡奉之若宝。朕的诏书合法,却被卫尉悬之于壁。荀君,这是你们希望的王道么?”
“陛下,卫尉并无抗诏之意,只是形势有变,不得不临机决断……”
“临机决断,先斩后奏,都可以。但是只有先斩,没有后奏,又是何道理?卫尉不来,太尉先来,是担心朕年幼,不谙政事,不理解他的一片苦心,所以要请太尉来为朕讲解一番?”
荀彧闭上了嘴。
说到底,士孙瑞等人的错不在先斩后奏,而在于根本没有奏。
士孙瑞本人或许不愿意这么做,可是面对太尉掌兵的绝佳机会,他一错再错。
兔肉烤熟了,香气四溢。
刘协拔出短刀,割下一只兔腿,递给了荀彧。
荀彧有点手足无措,接了过来,却不知道该不该吃。
刘协又割下另一条兔腿,叫过一个虎贲,让他送给杨彪。
荀彧松了一口气。
天子还惦记着杨彪,可见心里虽然有气,却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相比之下,杨彪、士孙瑞等人的处理就有点对不起天子了。
说得好听些,是有担当,说得不好听,就是专权。
“你刚才提到党锢,朕也有一个疑问。”刘协舔着手指上的油,眼睛看着火光,眼睛深处仿佛有火苗闪动。“党锢因何而起,为何第二次党锢要比第一次党锢惨烈?”
党锢有两次。
第一次是孝桓帝时,由孝桓帝一手掌控,其实伤害不大,被抓的人不多,死的人更少。第二年,孝桓帝就赦免了所有人,只是禁锢了几个为首的,不准他们再入仕途。
真正造成伤害的是第二次党锢。
这一次不仅抓的人多,杀的人更多,李膺、范滂等著名党人都死于这次党锢。
荀彧说道:“党锢因党人议政而起。第二次党锢之所以更加惨烈,是因为先帝当时年幼,阉党手握王爵,口含天宪,乱政枉法,肆意株连无辜。”
刘协冷笑道:“先帝当年为曹节所惑,朕现在又能为谁所惑,以致你们如此担心,不得不置诏书于不顾,自行其事?”
荀彧张口结舌。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
天子身边没有宦官,想找借口都没有。
说来说去,还是公卿大臣们没有给天子应有的尊重,都把天子当孩子看待。
虽然天子的确年少,但他却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儿。
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比那些老臣表现得体。
即使很生气,还不忘先给杨彪送一只兔腿。
“再说建万金堂的事。”刘协撕下了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卫固不过一郡功曹,却能拥有良田千亩,粮食五千石。袁氏四世三公,想必比卫氏更富吧?”
荀彧苦笑。
这个问题更不好回答。
论财富,袁氏又岂是卫氏能比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先帝建万金堂,当真是因为听信太后之言,敛财以自肥?那些能拿出几千万买官的人又都是谁?都说是刘氏天下,为何天子如此穷困,不得不卖官鬻爵,大臣却如此多金,一掷千万?”
荀彧一声叹息。
孝灵帝建万金堂,卖官鬻爵,的确有敛财的目的,但自肥的成份却非常有限。
根本原因,是财政不足。
西北连年用兵,天灾人祸不断,就连皇宫里都火灾、水灾不断,朝廷却因为没有钱,无法修缮。最紧张的时候,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钱去哪儿了?大家心里都有数,却不能宣诸于口。
刘协接着说道:“有人说,桓灵时之所以财政窘蹙,是因为天子奢靡无度,后宫以万数,日费千金、万金。朕也年少,不知道宫里究竟有多少人。但现在朕身边有多少人,却是一目了然的。每天吃什么,你们也都看得到。”
刘协停住,深吸了一口气。
“朕就想问荀君一句,你们想要的王道,是只对朕有要求的道吗?”
第211章 信任难求
荀彧不敢直视天子的眼睛,惭愧地低下了头。
夫子说:君君,臣臣。
不管是夫子之仁,孟子之义,还是荀子之礼,君臣之道都是双向的。
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绝不是对某一方的片面要求。
天子虽然说自己未必能实现王道,但他尽可能地遵守君道。
公卿大臣们口口声声要致君尧舜,推行王道,又有几个遵守了臣道?
饱读诗书的大臣,反倒成了推行王道的阻碍。
天子岂能不愤怒?
身为大臣中的一员,被寄予厚望的王佐之才,他又岂能不惭愧。
刘协再也没有说话,默默地吃着兔肉。
兔子本就不大,先去了两条最肥的腿,剩下的就更为有限。
刘协用短刀将所有的肉细细的刮干净,连骨头都敲破了,吸尽其中的骨髓,一点也不肯浪费。
专心致志吃肉的天子脸上看不到一点愤怒,只能从眉眼间看出一点冷冽。
荀彧心中不安,低头吃肉,却味如嚼腊。
——
吃完晚餐,从天子帐中出来,荀彧拱着手,缓缓而行,思绪飘忽。
荀攸陪着他,也一声不吭。
来到营门外,又向前走了百步,荀彧停住。
“公达,别送了,你回去吧。”
荀攸点点头。“那你小心。天子还在气头上,要不然,肯定会留你住一晚。”
荀彧无奈地叹息。
天子当然生气,换了谁都会生气。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天子同意了士孙瑞率部去进攻范先,自己既不与士孙瑞汇合,又不肯回城,便有赌气的成份在内。
“公达,这件事……你如何看?”
“天子年少,幼失怙恃,又被董卓、李傕挟持多年,本来就对权臣有疑惧之心。如今斩杀李傕,正欲与诸公共建太平,遇到这样的事,难免会有失望。”
“你也觉得卫尉做得不妥?”
荀攸看向远方,淡淡地说道:“一群老朽,食古不化,执念太深,难免行差踏错。”
荀彧惊讶地看着荀攸。“公达,你这是何意?纵使卫尉一时心急,做得不妥,用心也是好的。”
荀攸转身看着荀彧,露出一丝浅笑。
“叔父,光武中兴的名臣中,有几个是年逾不惑的?”
荀彧有点疑惑,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荀攸的意思。
杨彪、士孙瑞等人年纪太大了,旧习难改,适应不了眼前的形势。
就算今天不出错,以后也难免出错。
“能不能实现王道,不在于那些老臣,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活不到那个时候。”荀攸轻声笑道:“司徒能不能治民,或许要看叔父能不能抓住机会。至于太尉掌兵,恕我直言,眼下还没有能够当得起这个重任的人选,且看将来。”
说完,荀攸拱拱手。“叔父,时辰不早了。上车吧,早点回去休息。你出来一天,估计又积了一堆公文等着你呢。”
荀彧一边品味着荀攸的话,一边上了车,与荀攸告别。
蹄声特特,车铃丁丁,马车沿着官道,向安邑城急驰而去。
——
荀彧回到安邑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荀彧费了点口舌,才让城上的士卒确认他是新任的太守。
城门打开一条缝,荀彧的马车进了城,直奔太守府。
回到府中,荀彧刚刚坐定,正在询问有什么事要处理,司空张喜便赶了过来。
诸事草创,为了方便处理公务,在城的公卿大臣都住在太守府中。
荀彧连忙起身相迎。“张公,怎敢劳你大驾,有事让人吩咐一声便是了。”
张喜连连摇手。“文若,噤声,噤声,别吵醒了司徒。他年纪大了,觉头浅,稍有动静就醒。”
荀彧笑着看了张喜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将张喜让进了一侧的卧室。
论年龄,张喜比赵温可小不了几岁。
两人坐定,寒喧了几句,张喜便直奔主题,问起了荀彧去见士孙瑞的事。
荀彧直言不讳。“天子很生气。”
“是呢,是呢。”张喜搓着手。“士孙君荣一向谨慎,这次却做得不妥,怕是受了魏伯俊和沮元英的影响。关中人也好,河北人也罢,壮烈有余,敦厚不足。文若啊,你要多劝劝天子,他信任你。”
荀彧没吭声。
他听得懂张喜的意思,这是一个前辈对他的殷切希望。
汝颍一体,张喜当然希望他能得到天子重任,最好能代替赵温,成为汝颍人在朝廷的领袖。
但他同样清楚,天子对他的期望也许很高,信任却未必。
尤其是经过这件事之后。
荀彧出了一会儿神,突然说道:“张公,你说,天子现在最信任谁?”
张喜有点茫然,自言自语道:“这可说不清楚。之前应该是杨文先,出了这样的事,可就不好说了。”他忽然一拍手掌。“对了,蔡昭姬啊,她不是一直跟在天子身边,撰写起居注么?”
荀彧觉得有理,却意犹未尽。“还有么?”
张喜叹了一口气。“文若,我跟你说,天子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本来就难相信人,再遇到这样的事,怕是谁也不肯信了。要我说,这士孙君荣就当不得大任,指望他以太尉掌兵……”
荀彧下意识地瞅了张喜一眼,想起了荀攸的话。
张喜却以为荀彧另有深意,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身为大臣,在背后非议同僚,的确不该。若不是将荀彧当作乡里后生,寄予厚望,他也不会半夜跑来说这些闲话。
张喜自觉失言,荀彧却心神不宁,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正当张喜想起身告辞时,荀彧忽然说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张喜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谁?”
“弘农王夫人。”
张喜想了想,点头表示附和,随即又道:“可是……他们是嫂嫂与小叔,不太适合经常见面吧?”
荀彧摇摇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天子既失怙恃,又亡长兄,如今也只有弘农王夫人与他亲近些。丧乱之际,当以大局为重,岂能拘于俗礼。张公,你说呢?”
张喜打量着荀彧,眼神有些异样。
他觉得眼前的荀彧和他印象中的荀彧有些不同。
不仅是由弘农王夫人出面劝说天子的建议,荀彧接任河东太守这件事就挺让人意外的。
身负王佐之才,又是汝颍名士年轻一辈领袖的威望,荀彧不应该直接成为天子心腹,成为左右近臣么,怎么会成为一郡太守,还那么心满意足地跑前跑后。
他究竟在想什么?
第212章 一举两得(呆萌的流星打赏加赏)
“弘农王夫人?”赵温抚着胡须,神情愕然。
张喜埋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他昨晚就觉得这个主意不靠谱,建议荀彧不要和赵温提,但荀彧固执已见,趁着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提出来。果不其然,让赵温笑话了。
荀彧耐心的解释道:“丧乱之后,熟悉宫中规矩的保姆、宫人都流失了。皇后年少,对政务、朝局也不太了解。如今能得天子信任,又能劝说天子的也就是弘农王夫人了。进攻范先的任务由卫尉承担,总不能让天子一直滞留城外吧,还是请弘农王夫人出面,尽快劝说天子回城为宜。”
赵温咂了咂牙。
年龄大了,牙齿有些稀,肉丝卡在牙缝里,有点难受。
天子赌气,不肯回城,这的确不合适。
可是让弘农王夫人去劝,同样不合适啊。
且不说叔嫂关系,不宜过于亲近,向天子进谏应该是大臣的事,怎么能由一个妇人代劳。
这事都怪士孙瑞行事不当,搞得天子对所有的公卿大臣都有意见,越劝越拧巴。
最受天子信任的太尉杨彪都碰了壁,其他人估计也没什么用。强谏只能表示他们尽职了,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弄不好反而会激化矛盾。
“事急从权,下不为例啊。”赵温再三考虑后,还是接受了荀彧的建议。
荀彧点了点头。
正在喝粥的张喜微滞,随即叹了一口气,继续埋头喝粥。
——
唐姬赶到城外的时候,刘协已经和一群郎官出猎去了。
蔡琰说,天子可能要到天黑后才回来,要是急的话,不如我们去找他。
唐姬觉得可行,便邀蔡琰共乘一车,出营去寻天子。
蔡琰却说,行猎之处是浅坡,乘车不如乘马。
唐姬也不是矜持的人,欣然同意。
蔡琰请示了皇后伏寿。伏寿也在营里闷得无聊,又听说唐姬来了,静极思动,便与唐姬、蔡琰一起换上胡服,骑上马,出了大营。
正值深冬,营外天地寥廓,草枯树索,远处山峦顶端的积雪隐约可见,自有一番苍凉之意。
想到来意,唐姬触景生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还不清楚唐姬来意,一肚子狐疑的伏寿见状,顺势问道:“嫂嫂为何叹息,莫非遇到了难处?”
唐姬看着伏寿,心生羡慕。
即使是在如此乱世之中,伏寿身边依然有父兄相伴,照顾好天子就万事大吉,不用考虑那么多身外事。天子遇到了那么多麻烦,她也一点不用担心。
“皇后有所不知,天子滞留城外不归,城里的公卿们坐立不安。我若不能劝天子回城,只怕他们明天都会赶来死谏。”
伏寿茫然。“天子在此,是为卫尉掠阵。卫尉未胜,天子岂能回城?”
蔡琰与唐姬相视苦笑。
“皇后,卫氏已经请降,卫尉移营范氏庄园,正在部署进攻事宜。天子已无掠阵必要。”
蔡琰将整件事大致说了一遍。伏寿这才反应过来,心情有点复杂。
怪不得天子这两天一直出猎,原来是被大臣们欺负了。
原本以为击退了李傕,天子就能成为真正的皇帝。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
刘协策马飞奔,引弓而射。
羽箭飞驰而去,却射偏了。
那只小豹子纵身一跃,跳入草丛,不见了。
“围上去,抓住它!”刘协气急败坏,大声喝道。
“唯。”几名郎官应了一声,轻踢战马,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去。
“陛下,你看,好像是皇后殿下。”王越伸手一指。
刘协转头一看,也有些意外。
来的人中,不仅有皇后伏寿,还有令史蔡琰。
更让他意外的是嫂嫂唐姬。
唐姬应该在城里,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刘协拨转马头,向官道走去。
虽然她们三人都是骑马,却未必能适应这种未经开发的野山坡,万一惊了马,可就麻烦了。
伏寿三人来到面前,下马行礼。
刘协也下了马,寒喧了几句。唐姬也没掩饰,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劝刘协回城。
得知是荀彧的建议,刘协这才释然。
这主意还真不是赵温、张喜那些老顽固能提得出来的。
“回城作甚,天天听他们闲话么?”刘协不以为然。
他滞留城外不归,不仅是因为生气——甚至可以说,生气只是一种姿势——而是为了练兵。
既然要做一个马上皇帝,而且有意平定边疆,与匈奴人、乌桓人、鲜卑人作战,骑射以及骑兵作战的能力是必备的。以行猎的形式练兵,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几天练习下来,他已经初窥门径,正是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哪里肯回城。
至于说与公卿大臣斗气,他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权力的根基是暴力,就朝堂而言,就是兵权。
士孙瑞一心想以太尉掌兵权,不能说错,但格局太小。
就算他现在答应升士孙瑞为太尉,让他执掌兵权,士孙瑞就真的能掌握兵权吗?
也许眼前这几万兵没什么问题,可是一旦与袁绍正面相对,他有几分胜算?
如果不能击败袁绍,太尉掌兵就是一个笑话。
至于远征漠北,那就更不现实了。
士孙瑞年过半百,战场经验仅限于几次对西凉人的战斗,对真正的骑兵作战知之甚少。让他风餐露宿,率部千里奔袭,更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号为飞将的李广都无法胜任,被滚滚的时代车轮碾落尘埃,本质上还是个读书人的士孙瑞就更不用考虑了。
士孙瑞如果能识时务,他不介意让士孙瑞担任太尉,掌管练兵、后勤之类的军务。如果士孙瑞不识时务,还想着主掌用兵大权,就等着自取其辱吧。
冷落杨彪,除了表示警告之外,更多的是刺激荀彧,引导向自己期望的方向转变。
对那些老臣,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陛下不回城,一直住在城外的大营里么?”蔡琰帮腔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蔡令史,你若是吃不了这个苦,可要早点说,以便朕另外安排人。”刘协笑道:“远了不敢说,至少这十年之内,朕有大半时间是在住在军营里的。将来还可能要去草原,直至万里之外。”
蔡琰和唐姬面面相觑,她们已经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劝他回城肯定是不可能了。
伏寿微微蹙眉,心中不安。
安邑城外的军营,她还可以忍受。万里之外的草原,她怎么忍受得了?
这时,有虎贲来报。
“陛下,少府田芬、匈奴单于呼厨泉求见。”
第213章 示之以强(凌铃灵陵打赏加更)
刘协向远处看了一眼,又对唐姬说道:“嫂嫂,上次说的事,你可曾找到合适的人选?”
唐姬说道:“找到了十七个,按陛下说的方法,大致拼凑了一下,应该能做出来。宋贵人、董贵人正带着人选址,顺利的话,开年后就能开工。”
伏寿一头雾水,看看唐姬,又看看刘协。
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为什么宋贵人、董贵人都参与其中,她这个皇后却一无所知。
怪不得最近宋贵人、董贵人连影子都看不着。
“行,若有麻烦,就找荀太守解决吧。”刘协翻身上马。战马昂首摆尾,有点迫不及待的想奔跑,却被刘协勒住缰绳。“如果新年之前能拿出样品,那就最好了。”
“臣妾尽力。”
“皇后,你陪嫂嫂说话,待会儿烤些野物吃,略尽东道之谊。令史,你与朕一起,去见见匈奴人。”
“唯。”蔡琰纵身一跃,上了马,与伏寿、唐姬拱手作别,踢马追上刘协。
伏寿惊得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们刚刚在营中上马时,是有人扶着的,她完全没想到蔡琰居然能一跃上马。
唐姬也大感意外,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昭姬随父游历江湖十余年,连马都不会骑乘,跟着陛下月余,竟成了骑士,身手如此矫健。”
伏寿更加失落。“是啊,与她一比,我真是无用。”
唐姬自知失言,心中暗自后悔,连忙说道:“皇后何出此言。我看陛下最近气色甚好,想必离不开皇后照料。素手调羹,皇后是陛下的贤内助,母仪天下呢。”
伏寿勉强笑了两声,顺势问道:“嫂嫂最近在忙何事?”
唐姬挽着伏寿的手臂,向远处的猎场走去。“皇后,我们边走边说。”
——
蔡琰追上刘协,稍稍落后半个马身。
“陛下,匈奴人请见,何不让他们来见,却要屈尊相迎。万一有变,如何是好?”
刘协哈哈一笑。“丧家之犬,如何有这胆量。”
“那也该小心为上,以策万全。”
刘协放慢了速度,转头看看蔡琰。“令史,你觉得有匈奴人眼中,我大汉是何模样?”
蔡琰想了想。“应该……很复杂吧?胡虏性如豺狼,弱肉强食,无忠义之心。昔日大汉强盛,他们畏而请服。如今见大汉国力衰落,便趁乱取利,为祸一方。若非河东民风劲悍,难免和关东一般。”
“不愧是见过天地的人。”刘协赞了一句。“兵法有云:强则示之以弱,弱则示之以强。大汉元气未复,若不能示之以强,匈奴人难免心生觊觎。”
“即使如此,陛下也不宜枉尊。”
“朕这不是枉尊,而是告诉匈奴人,他们能做的事,朕一样能做。同样,他们能去的地方,朕也一样能去。流沙以西,大漠以北,千里万里,在所不辞。”
蔡琰瞅了刘协一眼,这才意识到刘协刚才说的话绝非戏言。
这个少年天子是真有横绝大漠之心的。
“可惜臣不会引弓射雕,比不上草原上的女子。”蔡琰说道。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刘协微怔,随即哈哈大笑。
“能引弓射雕的女子,边郡比比皆是,能草军书的关东女子却不多见。令史不必自惭。”
蔡琰抿唇而笑。
远远地看见匈奴人停在路边,刘协收起笑容,轻声叹息。
“昭君出塞,不过是委曲求全。琵琶虽好,只能顾影自怜。令史出塞,当以我大汉强音,唱卫霍破阵之曲,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之豪气。”
蔡琰蹙眉微蹙。“陛下,只怕有好战之嫌。”
“以战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和亲求和平,则和平亡。大汉四百年的经验教训足以证明这一点。安抚馁靖,不过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征之以武,化之以文,变夷为夏,或许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蔡琰品味着,随着刘协来到少府田芬与匈奴单于呼厨泉面前。
刘协勒住坐骑,目光扫过田芬,微微一笑。
“少府辛苦了。”
田芬看着天子刘协与蔡琰并骑而来,紧张得手心直早汗。虽说来的匈奴人并不多,却也有百骑左右。天子如此轻佻,万一有变,如何是好?
听得天子问候,田芬只得上前拱手施礼。
“谢陛下挂怀,此乃臣应尽之职。陛下,你这是率禁军行猎吗?”
田芬一边说,一边拼命地冲着刘协挤眼睛。
刘协明白田芬的意思,无非是多说一些人,让匈奴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典型的一厢情愿。
“卫尉正率部进攻范先,朕闲来无事,来射猎消遣,顺便练习骑射。”刘协看向田芬身后的匈奴人。“这是……”
见天子不理会自己的暗示,田芬也没办法,只好转身引见。
“这是匈奴单于呼厨泉。”
呼厨泉上前行礼,自报姓名,汉话居然说得很顺溜。
他二十出头,身材并不高大,却很壮实。皮肤白晳,头发也有些泛黄,异族特征明显。
匈奴人的血脉很杂,和他们的起源、发展有关。
匈奴人起源于东胡,强盛时占据整个草原,东西万里,与无数民族通婚。后来入居塞内,又与汉人杂处,有了中原人的血脉。
就连匈奴人自己都说不清他们有多少种血脉。
后世的考古学家为了考证匈奴人的血脉,几乎被各种互相矛盾的考古证据折磨疯了。
其实这也是正常现象,人类就像河流,发源于非洲,在十几万年的时间内分布于世界各地,又通过互相交流,取长补短,最终实现世界大同。
每一个伟大的文明都是不断融合其他文明产生的,根本不存在血统意义上纯正的伟大文明。
就像华夏文明,官方认定的就有五十六个民族,还不包括已经彻底融入华夏的匈奴、鲜卑之类。
只有小国寡民才会宣称自己血统纯正,来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刘协弯腰伏在马鞍上,俯视着呼厨泉那一双碧眼。
“你这个单于,得到我大汉的认可了么?”
第214章 少年意气
呼厨泉愕然,眼中露出凶光,盯着刘协,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刘协不动声色,迎着呼厨泉的目光,不怒自威。
四目相对,谁也不肯示弱。
田芬大惊失色。
一旁的匈奴人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已经按上了刀柄,却不敢轻易拔出。
面前的少年可是汉家天子,不久前大破数万西凉精锐,亲手斩杀了董卓旧部大将李傕。
虽然他身边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可是不远的地方,却可能有无数精锐。
一旦发生冲突,他们无法全身而退。
仅仅过了片刻,呼厨泉就心虚地垂下了头,拱手施礼。“敢告陛下,臣兄弟于几年前就到洛阳上书,请求朝廷册封,只是为乱臣所阻,不能如愿。听说陛下驾临河东,臣立刻就赶来了。”
刘协直起了腰,微微颌首。
“你我都为乱臣所害,也算是同病相怜。我们大汉有一句话,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希望你我都能如此,承父兄未竟之事业。”
呼厨泉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后背一阵了发凉。
刘协晃了晃脑袋。“上马,陪朕走走。”
呼厨泉有点懵,不明白刘协是什么意思。
田芬见状,连忙劝道:“陛下有诏,赐单于伴驾,单于当谢恩奉诏。”
呼厨泉不知礼节,心中慌乱,田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谢了恩,命人牵过座骑,翻身上马。
刘协拨马而走。
呼厨泉刚要踢马跟上,田芬匆匆赶了过来,拉住呼厨泉的马辔,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应答要小心,走路要落后一点,又不能落得太远之类。
呼厨泉一一听了,踢马追上刘协。他偷偷看了一眼天子左侧的蔡琰,有样学样,放慢了速度,跟在天子右侧,落后半个马身。
刘协听到了呼厨泉的马蹄声,却没有回答。
他听贾诩解说过呼厨泉的性格,知道这是一个没见过世面,也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温室之花,所以才选择示强,从一开始就在心理上取得优势。
第一印象很重要,尤其是对呼厨泉这种社会小白来说。
如果让他觉得你好欺负,将来他咬你一口的可能性就会翻几倍。
先以雷霆之势镇住他,然后再以相近的遭遇拉近关系,取得同病相怜的共情,再将他与部下分离开来,形成独处的局面,进一步让他感受到压力,最后在持续的心理压力下放弃抵抗。
这都是职场小技巧,刘协玩得很溜,连杨彪等官场老狐狸都被他摆弄于股掌之上,何况呼厨泉。
“你父亲羌渠单于为何被杀?又是何人所为?”刘协不紧不慢地问道。
一提起父亲羌渠单于,呼厨泉顿时陷入了痛苦的苦忆之中。
几年前的血腥场景再一次浮上心头,让他不寒而栗。
那些人并没有消失,还在美稷,让他有家难归,只能像一条狗似的寄居河东。
呼厨泉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一一道来。
说到伤心处,他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
刘协不动声色,心如止水。
蔡琰却惊得瞪圆了眼睛。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呼厨泉会如此失态,像个孩子似的痛哭。
这可是匈奴单于啊,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女子。
互相厮杀,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局面么。
至今她熟悉的西凉人就是如此。每一次战斗,都会有很多人消失。
在狩猎的山坡下,刘协勒住了坐骑,让呼厨泉有个平复情绪的时间。
看到不远处策马奔驰的汉家骑士,呼厨泉连忙收泪,掩饰自己的失态,同时为自己表现出来的软弱后悔不迭。
这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想打回去,为父兄报仇么?”刘协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呼厨泉。
“想。”呼厨泉不假思索,随即又有些气短,拱手说道:“臣兵不满万,粮不满月,有心无力,还望陛下为臣做主。”
“你既奉我大汉为君,朕自然要为你做主。”刘协停了片刻,又道:“但如何做主,却有些分别。”
“分别?”
“是的。”刘协郑重地点点头。“你是希望朕派一使者,带着诏书,护送你回美稷,册封你为单于,还是希望朕亲率精锐,荡平美稷,将杀害羌渠单于的乱臣贼子赶尽杀绝?”
呼厨泉眼神闪烁,没有回答。
刘协也不急,却给蔡琰使了个眼色。
蔡琰会意,翻身下马,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取下笔墨、简册,记录天子与呼厨泉的对话。
这让呼厨泉更加紧张,不敢轻易作答。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只求天子下诏,册封他为单于,凭他自己的实力平叛,无疑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常用的。
唯一的问题是不太实际,他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平叛。
很可能最后单于做不成,反倒丢了性命。
如果求天子率兵护送,斩杀那些杀父仇人,且不说天子必然会有其他要求,绝不是称臣这么简单,天子有没有那样的实力也是一个问题。
天子也是刚刚摆脱西凉人的控制,在河东立足,情况并不比他好多少。
说是帮他出兵平叛,还要亲自出征,很可能只是一句客气话,根本做不到。
就算他勉强答应了,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成行。
“你不用急着回答。”刘协说道:“新年将至,你在安邑住几天,仔细考虑一下。新年之后,你再给朕一个答复也来得及。”
呼厨泉听了,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秋冬马肥,是出征的最佳时机。过了新年,到了春天,战马就会掉骠,根本不是出征的好时机。
“陛下,美稷遥远,组织大军远征也需要时间,新年之后还来得及吗?”
刘协嘴角轻挑,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年霍去病击破右贤王部,行程万里,也不过半个月。美稷在并州境内,不过千里之遥,也就是三五日路程,有什么来不及的?”
呼厨泉又惊又喜。“陛下有多少骑兵?”
“精骑三千。”
呼厨泉刚刚飞扬起来的心情扑通一声落了地。“才三千?”
“三千还不够?”刘协笑笑,带着无比自信的从容。“当年卫青千骑破龙城,霍去病八百骑建新功,朕这三千骑或许不能直捣龙城,荡平草原,平定美稷的叛乱却是绰绰有余。”
第215章 载誉而归
呼厨泉且喜且忧。
喜的是如果天子所言属实,那他就报仇有望,终于有机会回到美稷,做一个真正的单于。
忧的是他觉得天子好像脑子不太正常。
往轻了说,是轻狂。
往重了说,是脑子有坑。
就算你是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天才,现在的大汉还是当年的大汉吗?
呼厨泉决定冷静一下,考虑几天再说。
反正天子也说不急,新年后都来得及。
刘协看出了呼厨泉的敷衍,蔡琰也看出了。待呼厨泉退下,由少府田芬引着去安邑城,交由大鸿胪接待,蔡琰忍不住进谏。
“陛下,轻诺者寡信,非君子宜为。”
刘协不为所动。“你也觉得不可能?”
蔡琰忍着焦急,点了点头。
“那匈奴人一定也觉得不可能。”
“这……”蔡琰吃了一惊,盯着刘协看了又看。“陛下,你是……真有这样的计划?”
“朕岂是轻诺之人?”刘协淡淡地说道:“郭图逃了,袁绍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上党、河内很快就会有大战。若不能迅速击溃美稷的匈奴叛军,一旦让他们和袁绍呼应,太原四面受敌,再无宁日。”
蔡琰大为震惊。
她这才意识到,天子这几天并没有闲着。
他人在河东,心却在并州。
河东终究只是一郡,支撑不起大汉中兴的基业。
必须加上并州才有一线可能。
好一会儿,蔡琰才恢复了镇定。“陛下壮志可嘉,出奇制胜也的确合乎兵家之道,但三千骑真能平定美稷的匈奴叛军吗?那里可有十余万骑。”
“匈奴的十万骑纵使不是虚言,也并非你想象的那样。这十万骑大概是包括了所有能骑马的人,其中不乏老弱妇孺,真正的精锐,我猜不出两万之数,而且分散在诸部大人手中。每部也就是三四千人,最多不过五六千。”
刘协不紧不慢地分析着匈奴人的实力。
他这些天没搭理杨彪等人,又由着士孙瑞表演,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准备征讨匈奴人的战事。
河东人口太少,加上太原、上党也不够,想建立一支能够自保的军队,在并州站稳脚跟,最合适的选择就是半汉化的匈奴人。
十万匈奴人口,精锐当兵,老弱放羊、种地,成本低而见效快。
风险当然有,但并非不可克服。
只要运筹得当,以三千装备精良的骑兵为主力,裹胁呼厨泉做带路党,平定美稷,收服匈奴人当狗,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贾诩能从凉州带几千骑兵来,那就更有把握了。
听完刘协的解释,蔡琰的脑子有点懵。
不得不说,天子这个计划很大胆。
大胆归大胆,却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甚至可以说,成功的可能还不低。
“陛下,裴潜迟迟未归,是在铁官准备军械么?”
“聪明。”刘协微微一笑。“以缴获的马甲为样本,打造至少三百具真正的马甲,再加上足以装备三千人的甲胄、弓矢、矛戟、刀盾,这可是一项艰难的任务,除了裴潜,朕暂时还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完成。靠那些老人家,扯皮估计就能扯到新年以后。”
蔡琰撇了撇嘴。
天子对老臣的不满溢于言表。
——
金城。
马车刚刚停稳,韩遂就上前一步,拉开了车门,廋长的脸上堆满笑容。
马腾也跟了过来,抬起粗壮的手臂,充当扶手。
贾诩忍俊不禁。“文约,寿成,你们这是要捧杀我啊。”
韩遂笑得更加热情。“文和兄,你以为一已之力,使我凉州人重新立足于朝堂之上。功劳之大,直追三明,足以令凉州数十万汉羌感恩戴德。我与寿成来迎一迎你,也是应该的。”
马腾附和道:“正是,正是。”
贾诩的目光扫过二人的脸庞。“当真?”
韩遂举手指天。“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收到天子赦免凉州人的消息后,我便与寿成说,非文和兄难当此任。若有机会,当为兄牵马引车,以示敬意。”
马腾也说道:“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牵马引车就不必了。”贾诩伸手扶着马腾的手臂,下了车,随即收回。“只要你们愿意听我说几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文和兄,你这就见外了。”韩遂一边招手让等在路边的人过来,一边陪着贾诩向前走。“你如今可是凉州的功臣,不管有何吩咐,我们都是听的。”
贾诩含笑颌首。
说话间,一群人走了过来,依次上前行礼。
韩遂在一旁介绍。“这是犬子韩银,这是我的阎行……”
韩银、阎行上前行礼,态度恭谨。
贾诩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频频点头,赞了几句。
紧接着,马腾的儿子马超、马休也上前行礼。马超正当弱冠,英气勃勃,马休肖似马超,却少了几分锐气,看起来有些腼腆。
贾诩也夸了几句。
几十人行礼完毕,贾诩环顾四周,看着一群少年,感慨不已。
“文约,寿成,我真是羡慕这些后生啊。”
韩遂不解。“文和兄,何出此言?”
“你还记得当年赴洛阳上计,在大将军府的际遇吗?”
韩遂神情一黯,叹了一口气,却不回答。
那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次遭遇。
费了无数心思和钱财,陪了无数笑脸,好容易得到太守陈懿的推荐,成为上计史。赴京上计,得到了大将军何进的接见。本以为能一举成名,留在洛阳,没曾想碰了一鼻子灰。
一气之下,他回来之后就与羌人联络,宰了太守陈懿,举兵造反。
“他们这一代人,终于不用像你我一样,被关东人排挤了。”贾诩叹息道:“子义,彦明,孟起,你们可要抓住机会,为我凉州人争气,不负韶华。”
韩银、马超唯唯喏喏。
韩遂目光微闪。“文和兄,你这次回来,莫不是奉天子诏书,征他们入朝为郎?”
贾诩含笑扫了韩遂一眼。“若是征他们入朝为郎,需要我特地跑一趟?”
韩遂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失言,失言。这么说来,是有大际遇?”
贾诩点点头。“可以说,这可能是孝武以来,我凉州最大的际遇。”
韩遂、马腾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韩银、马超等人也不禁雀跃,无数双眼睛看向贾诩,凝神倾听。
第216章 因势取利
贾诩却含笑看着韩遂、马腾。“文约,寿成,虽是大际遇,却也没这么急。”
韩遂恍然大悟,自责地拍拍额头。
“失礼,失礼。文和兄,请,我们先回城,为你洗尘。”
马腾说道:“文约,回城太远,人多眼杂,不如就在我营里吧。牛羊都是现成的,也没人打扰,可以从容听文和兄解说。”
韩遂转了转眼珠,有些后悔,却又无从拒绝。
他和马腾一样,都不希望太多的人了解贾诩带来的好消息。一旦传播出去,谁知道那些人还愿不愿跟着他,会不会改变心意,转投朝廷。
马腾虽然话不多,考虑却很到位。
只是如此一来,马腾就抢在他这个金城人前面做了东道主。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从容笑道:“文和兄,难得寿成如此慷慨,我就不争了。”
贾诩哈哈大笑。
早就知道韩遂心眼多,马腾看似粗猛,其实也是个精明人。这两人结义只怕是迫于形势,所以他才故意出言试探,看看他们的反应。
“我也正有此意。关中残破,朝廷艰难,我已有好久未能大快朵颐。唉,一想到关中的牛羊肉啊,我就食指大动。”
“那今天就请文和兄尽兴。”马腾笑道。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马,向马腾的大营赶去。
韩遂抢先一步,主动与贾诩共乘。
为求轻便,贾诩乘坐的辎车不大,只能容两人共坐。马腾身躯雄伟,想挤进来未免局促,只能放弃。看着韩遂与贾诩谈笑风生,说些名士间的故事,马腾也不好硬凑在一旁。他骑马先行,却命长子马超随侍贾诩左右,听贾诩差遣。
韩遂心知肚明,只好按下满腹的小心思,陪贾诩说些闲话。
——
来到马腾大营,马腾请贾诩坐了首席,自己与韩遂陪坐,子弟们各在下首。
洗漱完毕,又换了一身衣服,贾诩与韩遂、马腾攀谈起来。
“还想去关中吗?”贾诩开门见山。“现在可能是最好的机会。”
韩遂、马腾顿时来了精神。
凉州与关中一山之隔,待遇却有天壤之别。关中属京畿,凉州却是边州。
且关中有沃野千里,比起苦寒的凉州,无疑更适宜生存。
如果能到关中定居,那自然再好不过。
韩遂相对机敏些,不动声色。“文和兄,这是朝廷的意思吗?”
贾诩笑道:“你说的朝廷是指天子,还是指三公九卿?”
韩遂眼珠转了转。“有区别么?”
“自然是有区别的。”贾诩说道:“大汉若亡了,天子就是亡国之君,生既不复尊荣,死亦无颜见刘氏祖宗。至于三公九卿,有何损失?”
韩遂一声轻叹。
大汉亡了,对三公九卿来说的确没什么太大的损失,大不了换一个皇帝而已。纵使有人愿意为大汉守节,也不过自己归隐不仕,绝不会拦着子孙出仕新朝。
当年王莽篡汉,都有无数公卿拥戴。如今袁绍负四世三公之恩泽,又有几个人能拒绝他呢。
只是如此一来,凉州人的际遇会更惨。
他当然被大将军何进冷落时,袁绍就是大将军掾。
“天子虽年少,却有过人天赋。凉州于公卿大臣而言,是祸乱之本。于天子而言,却是中兴之基。汉高祖以三秦骑士定天下,汉武以六郡良家子平定四夷,光武以幽并突骑争中原,如今天子欲以幽并凉三州之精锐中兴大汉,再兴汉武伟业。”
贾诩喝了一口水,目光扫向马超、韩银等人。“小子,努力,卫霍之功正待尔等后生。”
马超、韩银忍不住挺起了胸口,意气风发、热血上头。
马腾笑道:“文和兄,我与文约虽老,尚能饭。”
贾诩哈哈一笑。“你们或许能饭,但汉武伟业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你的先祖马伏波堪称老当益壮,也不过花甲之年。你再战十年,也该以侯归国,含饴弄孙了。将来事业,还是看这些后生的。”
马腾大笑,顾盼之间,豪气渐生。
他一向以马伏波之后自诩,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扶风马氏根本不会认他这种庶族支系。
如果有机会像马援一样以战功拜侯拜将,自立门户,他当然不会拒绝。
哪怕像马援一样马革裹尸,他也是愿意的。
马超的眼睛越发明亮,甚至觉得头皮发麻。
马腾年老,但他还年轻啊,有足够的时间建功立业。
韩遂听得心里不爽,连忙拉回正题。“文和兄,纵使天子有志中兴,与我等入居关中又有何干?”
贾诩含笑看了韩遂一眼。“文和,关中残破,你应该是知道的。”
韩遂点点头。
他年初曾与马腾一起进兵关中,自然清楚关中是什么模样。
“河南的残破,又胜于关中。”
韩遂眼神微闪,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天子将归于何处?”
“天子将归于何处,暂且不说。以文约之见,乱世建国,当都于长安乎,当都于洛阳乎?”
“自然是长安。”韩遂若有所思。“所以,天子有意引凉州人定居关中,充实户口?”
“天子是否有这个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因势取利。”贾诩侃侃而谈。“天子欲以幽并凉征伐天下,统兵大将,必有质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故必有人耕种。天子使李傕、郭汜旧部两万人屯田关中,远远不足。量关中之地力,至少还需要十万户,才能满足天子需求。”
韩遂、马腾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放声大笑。
十万户,足以容得下整个凉州。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然,即使关中缺人,天子也不会让所有的凉州人都迁入关中,必然会优先选择愿意支持他的人。
也就是说,这时候支持天子,不仅可以建功立业,还能立刻得到迁居关中的机会。
想当年,张奂为了迁入内地,付出了多少代价?
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他们面前,唾手可得。
一时间,不仅原本就是关中人的马腾心动,就连世居金城的韩遂也无法保持平静。
这么好的机会,放过未免太可惜了。
但韩遂毕竟是韩遂,不是马腾。
他不动声色的与贾诩寒喧,打听朝廷击杀李傕的详细经过。
贾诩一一道来。
当韩遂听说天子击退李傕并非出于贾诩设计,而是乾纲独断时,他大感意外的同时,也理解了贾诩为何如此支持天子,竟不辞辛苦的赶到凉州来做说客。
毫无疑问,这不仅是他们个人的机会,更是凉州的绝佳机会。
独木不成林。凉州人要想在朝廷上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只有一两个人是不够的,他们需要抱团,才能与关东世族对抗。
否则就算是凉州三明或者盖勋那样的文武全才,也很难根本性的改变局面。
马超却对天子冲阵,亲手斩杀李傕的事迹颇感兴趣,忍不住追问了几句,心生向往。
率百骑突阵,斩杀对方大将,何其壮哉。
跟着这样的天子作战,一定痛快。
一顿饭吃完,无论是韩遂、马腾,还是马超、韩银,人人心动,从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第217章 文武之论
刘协勒住坐骑,看着赵温、张喜等人在山坡下下了车,仰着向山上看。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他们脸上的无奈。
唐姬来了一趟,无功而返。
赵温、张喜终于按捺不住了,拉上杨彪,以朝会的名义,亲自赶来拜见。
五日一朝,这是制度,他也不好拒绝。
刘协下了马,命人摆了几个胡床。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三公坐而论道,九卿只能站着。
等赵温等人走了上来,刘协站了起来,露出一脸无害的淡淡笑容。
“有劳诸公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喜气喘吁吁地说道。
三公之中,他的年龄虽然不是最大,却最为文弱。
“陛下为中兴枕戈待旦,尚不言苦,臣等又岂敢以辛苦自居。”太尉杨彪不紧不慢地说道,面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被天子冷落了几天的尴尬。
刘协也当作没听见,转头看向少府田芬。
“呼厨泉可曾安顿好?”
田芬一脸无奈,躬身施礼。“陛下,大鸿胪缺位,无人理事。”
刘协看向杨彪等人。“大鸿胪卿缺位,何以不补?”
杨彪躬身道:“时方多事,朝廷自顾不暇,藩属亦不贡献,大鸿胪一时无人,也不耽误政事。如今有事,补上便是。臣等来,有诸事请诏,此其一也。”
刘协点点头,又道:“若大鸿胪一时缺位,藩国事当由谁代理?”
杨彪再拜。“按旧制,太尉掌四方兵事,藩属之国多与兵有关,应由太尉府兼管。臣疏忽,请陛下免臣职,以择贤者。”
刘协瞅瞅杨彪,又好气又好笑。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是不肯放弃,非要推士孙瑞上位不可啊。
一有机会就请辞,好啊,那就让你如愿。
“司徒、司空的意见呢?”
赵温和张喜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领命。“臣等附议。”
刘协点点头。“那就免去太尉,暂且委任为大鸿胪吧。朕正欲平定匈奴,大鸿胪不可或缺。”
赵温、张喜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接受杨彪的请辞,免了杨彪的太尉,却委任他为大鸿胪,看起来是对老臣的礼敬,实际上却非常促狭,甚至可以说是孩子气。
看来天子怒气未消啊。
杨彪愣了片刻,躬身领命。
“司徒,卫尉那边的战事尚未结束,粮食、军械可供应得上?”
赵温说道:“诸县的粮食陆续运到,粮食无忧。据卫尉说,范氏有请降之意,未必需要强攻,军械需求不多,卫氏缴获的军械便够用了。只是……”
赵温犹豫了片刻。“陛下方才说,欲平定匈奴叛乱,臣等未曾闻诏,不知陛下方略如何,用兵多少,又需要多少粮食、军械,还请陛下明示。”
“用兵的事,自当先和太尉商议,暂时就不和你们多说了。”刘协摆摆手。“还是说说教化的事吧。司徒、司空,李式最近可有长进?”
听到教化二字,赵温、张喜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提都不想提。
赵温坚持道:“陛下,太尉在此,臣等亦在,何不共商?”
刘协很诧异。“太尉不是刚刚请辞了么?”
赵温嘴角抽动,花白的胡须瑟瑟发抖,袖子也晃动不停,感觉有撸袖子打人的冲动。“陛下,用兵匈奴绝非儿戏,不仅当和太尉商议,三公皆当参与其事。”
刘协沉吟片刻。“司徒所言,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不仅用兵所需的粮食、军械需要司徒府筹措,平叛之后立功将士的赏赐同样离不开司徒府,尤其是教化……”
赵温急眼了。“陛下,能否先不提教化?”
一个李式就够他头疼的了,再来一群匈奴人?
“恰恰相反。”刘协严肃地说道:“朕以为,教化反倒是最应该先商量的。若能不发一兵一卒,仅由几位大儒宣读圣人经籍,便能让匈奴叛军释兵自缚,又何必兴师动众,劳师远征?”
“这……”赵温气得脸色发青。
天子这是故意的啊。
“怎么,司徒以为不可行?”刘协淡淡地说道:“当初在洛阳,处士横议,太学生们动辄上书言事,言朝廷依其计,必能致王道,兴太平。这么有才华,派几个人去教化匈奴人,没问题吧。”
“匈奴乃蛮夷也,岂可与朝廷相提并论?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杨彪看不过去,不得不发言。
“夫子云,远人不服,当修文德以来之。礼云:以安宾客,以悦远人。大鸿胪理藩属事,当如何修文德而来远人,又当如何安宾客,悦远人?三年可乎?”
杨彪拱手道:“臣尽力而为,然智浅力薄,三年不足成事。”
“那几年能够如愿?”刘协淡淡地说道:“朕还年少,等得起。三年不成,十年也行。十年不成,三十年也行。只要诸君有信心,朕愿陪你们等。只不过匈奴叛乱平定之前,所需一应开支,要从诸位的俸禄里面扣。”
刘协哼了一声。“自南匈奴归附以来,朝廷每年赏赐过亿,如今却落得这般局面,这钱花得实在有点冤。朕如今一贫如洗,不敢这么浪费,还请诸公与朕一起分担。”
众人面面相觑。
一亿钱着实不算多,尤其是对俸禄万石的三公来说。可天子的意思显然不是说钱多钱少,而是对一直以来的安抚匈奴人的政策不满,有改弦更张之意。
如此看来,天子要出兵征讨匈奴绝非一时起意,而是有更长远的计划。
宗正刘艾鼓起勇气,上前施礼。
“陛下,安抚匈奴虽然见效不多,征讨却也只能收一时之功。万一失利,更是损失巨大。如今天下大乱,陛下当安抚匈奴,用其死力,出兵征讨只怕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亲者痛而仇者快。”
刘协微微颌首,神情稍缓。
“所以当文武并用,以武征讨,以文教化。征讨之事,朕已有方略。教化之事,非诸君不可。”
他停顿片刻,又叹了一口气。
“夫子以一己之力,有教无类,授弟子三千,遂兴儒门鸿业,成一代至圣先师。诸君以圣人门徒自居,理当继夫子之业而光大之,却瞻前顾后,推三阻四,实在令朕不解。”
张喜眼珠一转,说道:“陛下,非臣等不肯传圣人之业,实乃力有不逮。”
“有何不逮?”
“授人以学,当需简册、笔墨,总不能口耳相传。中原子弟尚且不能尽备其具,匈奴人逐水草而居,焉有笔墨、简册可用?”
第218章 求同存异
刘协看向杨彪、赵温,眼神中多了一丝疑惑。
“是这样?”
杨彪低头不语。
赵温虽然没有低头,却也垂下了眼皮,不敢与刘协对视。
虽然不能说张喜的理由完全是胡扯,至少不是实情。
以似是而非的理由敷衍天子,哪怕是权宜之计,也绝非大臣所当为。
但他们又不能当面戳破张喜的说辞。
一来是张喜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二来天子这个想法虽不可行,偏偏又符合圣人之道。无法从道理上进行反驳,只能从实践的难度上予以阻止。
“诸君也这么认为?”刘协转向太常王绛、廷尉宣播等人。
刘艾犹豫了片刻,上前施礼。
“陛下教化四夷,用意深远,臣等敬佩。只是教化用时既久,耗费又多,非一蹴可就。且圣人教化先近后远,先亲后疏,先固根本而后荣枝叶。臣愿陛下循序而渐近,立百年大计,不求成功于一时。”
赵温也道:“臣以为刘艾之言有理。汉家子民尚在水火之中,子弟未能普及圣人德泽,教化四夷未免仓促,有舍本逐末之嫌。且陛下选拔儒生,于杨定军中教士,成败尚未可知,似乎不宜急于推广。若果有成效,凉州虎狼之卒尽为忠勇,有迹可循,以据可依,再教化四夷,可出力少而功倍。”
刘协沉吟片刻,看向众人。
众人纷纷附和。
刘协退了一步。“诸君所言,诚为忠耿之言。虽然,事不可急,计不可缓。诸君当有所谋划,逐步推行。司徒,这件事就辛苦你了。”
赵温无可推却,躬身领命。
“民生凋残,宫室可以缓一缓,学舍却不能荒芜。司空多费心。”
张喜刚要说话,杨彪说道:“陛下,司空世为宿儒,尤善教化。孝显时,其曾祖故太尉酺曾为四姓小侯开学于南宫,其兄故司空济亦曾侍讲光华殿。臣以为,可使司空主持教化一事。”
没等刘协反应过来,赵温说道:“臣附议。”
张喜顿时急了,刚要说话,杨彪又道:“陛下不修宫室,而兴学舍,重教兴学,诚为圣王事业。我等虽老,亦当尽绵薄之力。”
张喜立刻闭上了嘴巴,垂下了眼皮。
刘协眉梢轻颤,欲言又止。
杨彪这老狐狸,一顶高帽子,压住了他和张喜两个人。
于他而言,不大兴土木,可以避免窘迫的财政进一步恶化。
于张喜而言,不兴土木,负责水土之事的司空就没有实权可言。
所以明知教化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张喜也只能应下。
见张喜接受了任务,刘协随即与他们商量。
教化所有匈奴人的事可以慢慢计划,教化呼厨泉的事却不能拖延。呼厨泉有家难归,这正是进一步收服南匈奴的机会,也是稳定并州北疆的难得机遇。
如果能将呼厨泉驯服,再扶持他为单于,至少三十年内之内,南匈奴不会出现重大变故。
将来进一步教化、融合也有了基础。
对刘协的这个方案,公卿大臣都表示赞同。
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张喜的头上。
赵温教李式,他教呼厨泉,公平合理。
坐在山坡上,刘协与公卿大臣商量着朝廷大事。条件虽然简陋,气氛却还算活跃。冲突、分歧不少,有时候甚至很尖锐,但有基本的共识垫底,整个会议还是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虽然士孙瑞还没有最后拿下范先,但是有卫固的先例在前,范先请降已成定局。
赵温等人建议,对范先采取同样的处理方法。
人尽量少杀,但财产尽数剥夺。
原因很简单,叛乱是大罪,不多杀人是天子开恩,抄没家产,不让他有再次生事的能力,却是必行之事,而且天经地义。
这对其他人也是一个警告。
当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朝廷现在穷得丁当响,等着河东豪强的家产续命。
识相的赶紧捐献,不用全出,朝廷还有官职赏赐。
不识相的,别怪朝廷翻脸,抄家灭门。
反正理由是现成的。
皇帝大驾光临河东,你不来迎驾、贡献,眼里还有朝廷吗?
对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来说,要找点理由整人,真是容易得很。
以前不做,不是不会,是不肯。
如今天子落难,节衣缩食,他们跟着吃糠咽菜,苦不堪言,再不出手就说不过去了。
有君臣大义在,他们干得心安理得,名正言顺。
刘协心情不错,请他们吃了一顿野味烧烤。
趁此机会,太常王绛出面,众臣附议,请天子回城。
新年将至,要举行各种典礼,缺了天子不行,在野外也不合适,还是回城里方便。
这一次,刘协没有再拒绝。
但他提出,回城之前,朕带你们去个地方。
——
安邑城西北有一个独立的小城,据说是大禹称王之处,故称禹王城。
夏禹已成传说,这座小城如今是铁官的官署。
裴潜已经在这里忙碌了大半个月。
奉命协助杨奉进驻河东后,裴潜建议杨奉率兵进驻盐池,他自己却接管了铁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临机制宜是他的权力。
但得知天子对杨奉不满后,裴潜清楚,自己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天子,必须加以补救。
所以这些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软硬兼施,恩威并用,迫使铁官满负荷运转,炉火日夜通明。
得知天子将带着公卿大臣来铁官视察,裴潜命令所有人工匠、刑徒轮班,进行个人卫生的整理,又对铁官内外进行了清扫,尽可能做到干净整洁。
对那些有可能对天子造成威胁的刑徒,他也一一调离,不让他们有任何生事的机会。
对天子最为重视的马甲,他亲自查验,每一具都亲手摸过,还套上战马,检验是否合身。
从西凉军缴获的马甲很粗糙——至少在他看来如此——经过改进之后,结构更加合理,防护能力也提高了不少。
可是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天子随手勾勒的马镫。
他自己试过,有了这两个马镫,即使是最普通的骑士也能稳稳的坐在马背上,挟矛冲锋。
稍有常识的人都清楚,有了这两个马镫,人马俱甲的三百甲骑将拥有何等恐怖的冲击力。
裴潜打好了腹稿,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争取随天子出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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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明争暗斗
裴潜的心血没有白费。
走进铁官,刘协及赵温等人对整洁的环境、有条不紊的人员安排都表现了极大的兴趣。
官署能打理得这么干净还可以理解,作坊的现场管理也这么好却不多见。
在刘协看来,裴潜这水平,到了二十一世纪,至少是大型项目经理级别,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赵温等人则大为感慨,想不到河东还有这样的年轻才俊。
世家子弟中,有如此实务操作能力的不多。
绝大多数人都是动嘴一个不服一个,动手一个不如一个。
裴茂生了个好儿子,闻喜裴家机会来了,挡都挡不住。
看完了现场,裴潜将刘协等人引到官署中,展示了准备好的马甲。
一看到这改良后的马甲,赵温等人就大为震惊。
他们曾亲眼目睹李傕麾下的甲骑是如何击破士孙瑞的阵地,若不是天子率骑兵出击,斩杀李傕,魏杰也难逃一劫,整个南北军的阵地都将被百余甲骑摧毁。
“你这儿有多少具这样的马甲?”赵温急急地问道。
裴潜看向刘协,得到刘协的同意后,他举起手。“计划打造三百具,现已完成五十余具,大概在明年正月十五之前全部交付。”
赵温“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明白,不管他们怎么劝,天子心意已决。
他绝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早就着手准备了。
天子虽然年少,却有自己的主见,绝不是他们这些老臣劝几句就能劝得住的。
荀彧、裴潜,天子真正信任的是这些年轻人。
刹那间,赵温有点心灰意冷。
“这马鞍能用吗?”光禄勋邓泉指着一些新马鞍,提出了疑问。
这些马鞍最大的特点就是前后桥都比较低,尤其是后桥。
后桥低,不利于骑乘者保持稳定。骑射还好一些,当骑士挟矛冲击时,很容易被反作用力推下马背。对以挟矛突击为优势的汉军骑士来说,这种马鞍很不适用。
裴潜再次看了刘协一眼。
刘协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提出增设马镫时,就提醒裴潜注意保密,不能轻易泄露出去。
其保密程度甚至马甲还要高。
防范对象不是关东州郡,而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
对匈奴人、鲜卑人来说,马甲没什么好保密的,他们甚至比中原人更早知道,只是暂时没有大规模装备的能力。
鲜卑人后来大量使用具装甲骑是因为控制了河北,获得了中原的资源和手工业能力加持。
但马镫所需的资源和加工能力都有限,甚至用木板都可以代替。
他可不愿意还没开战,先帮敌人开外挂。
裴潜心领神会,敷衍地说,这马鞍还没有完工,并非最后的形状。
邓泉虽然年纪有点大,却不傻。见裴潜和刘协眉来眼去,估计是天子提前有安排,不能告诉他们,识趣的没有再问。
刘协随即命郭武、张绣等人试用。
张绣早就等不及了。刘协话音未落,他就一步上前,提起了马甲,查看马甲的甲片。
“好厚实的甲片。”张绣拈了拈,随即给出了初步的估计。“即使是最强壮的西凉马,也只能支撑三次突击。时间久了,马力不足,追不上对手,便无用武之地。”
刘协一点也不意外。
他当然可以让裴潜打造得轻一些,甚至不需要他提供技术支援,裴潜就可以做到。
无非是多花一些人力、物力罢了。
汉代的百炼钢技术已经成熟,只是成本太高,真正达到百炼的少之又少。
“据尔所知,草原上可有能当得甲骑三次突击的精锐?”
张绣不假思索的摇头。“若是早上二十年,或许鲜卑大帅檀石槐的王庭精锐有这能力。檀石槐死后,鲜卑人内讧不休,一个不服一个,再也集结不起那么多精锐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陛下,这些马甲难得,须得真正的勇士才能发挥作用,羽林骑中也未必能挑出这么多勇士。”
刘协笑笑,没有说话。
这三百具马甲可不是为羽林骑准备的,张绣试探也没用。
真正的利器,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张绣想指挥这三百甲骑,就要表现出足够的忠诚。
裴潜随即又展示了其他兵器,有五折玄甲、十折矛,以及三十折的环首长刀。
甲五折,矛十折,刀三十折,便是难得的精品,非真正的精锐难以批量装备。
看到这些寒光闪闪的军械,张绣百爪挠心。
以他的经验,他一眼就能看出装备了这些军械的甲骑将拥有什么样的战斗力。理论上说,只要指挥得当,面对任何敌人,这三百甲骑都拥有决定胜负的能力。
当之无愧的攻坚主力。
裴潜随即又介绍了进度。以目前的人力、物力,最迟到明年正月底,装备三千骑的全部军械就可以交付使用。如果能增补一些人手,再筹集一些铁料,还可以提前几天,或者增加一些产量。
刘协随即和赵温、张喜商量,将刚从卫氏缴获的铁料以及破损军械送来,尽可能的多准备一些。
“陛下,军械固然重要,农器也不可或缺。”赵温提醒道:“春耕将至,河东户口有限,劳力不足,多准备一些制作精良的农器,能多耕种一些土地,秋收后才有足够的粮食。”
“司徒如言,诚为老成之言。”刘协笑道:“可若是在春耕之前平定美稷的叛乱,多运一些牛马来,以畜力代替人力,同样能多耕种一些土地。若是俘虏多,还可以送到山里采矿。”
赵温还没说话,宣播插话道:“陛下,何必等到俘获匈奴人,河东就有啊。”
一瞬间,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宣播面不改色,接着说道:“河东豪强大户盗采铁矿、私自铸器的不在少数,只要派人清查一遍,不管是工匠还是铁料都绰绰有余,足够铁官再扩大一倍规模。据臣所知,有不少工匠原本就是铁官的刑徒,以各种名义脱籍,成了私产。”
宣播这么一说,连裴潜都有些承受不住,上前拱手施礼。
“陛下,臣也发现工匠流失严重,不像是正常情况,有必要查一查。”
刘协微微颌首。“司徒,司空,这事应该由谁负责?”
张喜抢先说道:“此为河东郡事,当由河东太守负责。若河东太守不能治,可上报司隶。司隶校尉亦不能理,方请示陛下,或由司空府,或由少府御史台。”
刘协看看赵温等人。
赵温、杨彪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第220章 求仁得仁(看更新后才睡打赏加更)
刘协心中了然,也不说破这些老臣的小心思。
“既然如此,就交由河东太守去办。”
殊途同归,最终都要由荀彧处理,这是他与这些老臣不多的共识之一。
看完工坊,裴潜安排了一顿晚餐。
算不上丰盛,但很实惠,尤其是粥炖得很烂,非常适合牙口不太好的老臣。
赵温、杨彪对裴潜刮目相看。
张喜的压力更大。
天子若是常驻河东或者并州,对关东人极其不利。路途遥远,会让很多人选择更近的袁绍,关东人在朝廷的数量会越来越少,声音也会越来越弱。
眼下的希望就寄托在荀氏叔侄身上。
趁着饭后散步消食的空档,张喜找来了荀攸,试探天子讨伐匈奴的计划。
荀攸拱着手,一言不发。也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
张喜接连问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复,明白荀攸是对自己保密,老脸有点挂不住。
但他毕竟是老臣,不仅没有责怪荀攸,反而夸了荀攸几句,说他有城府,能做大事。
荀攸依然无动于衷,默默告退。
张喜转头就找到了杨彪。
“文先,天子以三千骑出征,是不是太冒险了?”
杨彪看到了张喜与荀攸见面,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见张喜如此说,还以为是荀攸透露的,信以为真。
事实上,他听了裴潜的汇报后,也有这种猜想,只是不想相信。
他忧心忡忡。
天子以三千骑征讨匈奴,除了风险大之外,最让杨彪不安的是天子有意将士孙瑞排除在外。
这显然不符合他们的期望。
但他又不便直接进谏。
士孙瑞先斩后奏,接受卫固的请降,触及了天子底线,强谏只会适得其反。
他再三考虑后,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往士孙瑞大营。
——
士孙瑞撑着头,揉捏着酸胀的眉心,眼中充满血丝。
收到杨彪的书信时,他刚刚接受范先的请降。
得知卫固被免除了死罪,范先就接受了命运,主动派人请降。
范先很识趣,只想保住性命。
在谋反的罪名下,能够保住性命是他最大的期望,家产之类的暂时就顾不上了。
魏杰、沮俊等人都表示反对。
饶了卫固一命,已经惹得天子大怒。再放过范先,而且又是先斩后奏,士孙瑞就算有再多的理由,有再大的功劳,也无法平息天子的怒火。
但士孙瑞反复考虑后,还是力排众议,接受了范先的请降。
杀死范先很容易,麾下将士都摩拳擦掌,等着立功。只要他一声令下,必然人人争先,攻破范氏坞堡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不想这么做。
攻破范氏坞堡,族灭范氏很容易,但这样会让河东人人自危,短时间内很难稳定。
虽说举起反旗的只是卫固、范先,但河东心怀观望的人可不仅仅是卫固、范先,互相之间有姻亲的更不在少数。
如果不彻底清算,就是留下隐患。
如果彻底清算,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再次举起反旗。
朝廷立足未稳,实在不宜杀戮过重。
只是这样一来,杨彪自免就失去了意义。他接连两次抗诏,天子肯定不会转他为太尉。
士孙瑞反复权衡,苦思半夜后,决定还是坚持既定方案。
他亲笔写了一封奏疏,派人送往安邑,说明自己如此选择的理由。
——
刘协到达安邑时,已经是半夜。
荀彧提前派人收拾好了府城,刘协顺利入住。
唐姬、宋都、董宛都没睡,等着接驾。
唐姬只是寒喧了几句,就接走了蔡琰。两人合住一个小院,要说说私房话。
宋都、董宛看到伏寿,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不过等刘协问起她们这几天的行踪,她们就忘了伏寿,兴高采烈的表起功来,还拿出了两张纸样,展示给刘协看。
在刘协看来,她们造的纸粗糙不堪,根本无法满足使用要求。
但技术发展就是这样,指望着一开始就尽善尽美是不太现实的。一边做一边改进,不断进行技术迭代,才是技术发展的常规操作。
更何况唐姬招募来的人中没几个是真正的工匠。只是耳闻目见,了解一些枝末细节,拼凑起来,摸索出可能的工序。
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他没有打击她们,兴致勃勃的问了研发经过,又根据自己的记忆,提供了一些建议。
总的来说,基本工序大致具备了,只是做得不够精细,有待改进。
这期间,董宛无意间说了一句,提醒了刘协。
董宛说,西凉人将这些关东俘虏留在营中,一是出于莫名的报复心理,一是享乐,所以大多是出身世家的女子。真正的工匠大多是男子,即使有女子,也因常年劳作而面黄枯瘦。西凉人提不起兴趣,要么杀了,要么吃了。
刘协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白波军中应该有大量的工匠。
河东有纸坊,但河东的造纸技术不高,利润也不高,所以纸坊的规模都不大,有实力的大族不愿意干,只有一些普通百姓经营。
河东大乱,这些人要么逃了,要么加入了白波军。
况且河东将定,是该招安白波军了。
那么多抛荒的耕地没人耕种,白波军简直就是现成的劳动力,不利用起来太浪费了。
第二天一早,刘协刚吃完早饭,正准备派人去召杨奉,士孙瑞的奏疏先到了。
看完奏疏,刘协的心情也很矛盾。
对士孙瑞再次先斩后奏,违背之前的诏书,接受范先的请降,他很生气。
对士孙瑞宁愿惹怒他,放弃转为太尉的机会,只为避免河东形势动荡,他又很欣慰。
他未必同意士孙瑞对形势的判断,但他相信士孙瑞是出于一片至诚,绝非为个人谋私利。
如果是为了个人谋利,他大可以不管不顾,下令强攻,将范氏坞堡夷为平地。
对这样的老臣,简单粗暴的处理绝不是最好的办法。
反复考虑后,刘协派人拟诏,同意士孙瑞的处理方案。
与此同时,罢免士孙瑞的卫尉职务,转为北军中侯,指挥北军五校,完成范氏坞堡的接收、清算,并挑选部曲中的精锐补入北军。
以右将军董承领卫尉事,奉车都尉徐晃领卫尉丞,协管卫尉营。
第221章 宠辱不惊
诏书一出,董承还没出安邑城,赵温、杨彪就收到了消息。
他们相对叹息,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们都觉得士孙瑞此举未免鲁莽。明明可以先上奏疏请诏,再接受范先投降,却明知故犯,让他们想说话都没理由。
另一方面,他们也清楚,天子这么做看似严厉,直接将士孙瑞贬为北军中侯,实际上给士孙瑞留了翻身的机会。
北军中侯秩六百石,原本只是监领北军五校。如今形势有变,天子有意扩充北军,又将北军交给士孙瑞指挥,表明他对士孙瑞的信任不衰。
只要士孙瑞能抓住机会,用心整训北军,将来征战立功的机会唾手可得。
天子罢免士孙瑞,与其说是惩处士孙瑞抗诏,不如说是对太尉掌兵的反击。
天子没有直接否决他们的要求,却将最适合以太尉身份掌兵的士孙瑞罢免了,等他们找到下一个合适的人选,不知道要哪一天。
赵温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文先,陛下之前引而不发,莫不是就等着这一刻?”
杨彪苦笑。
他也有这样的怀疑,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子柔,君心如渊,莫要妄测,你我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
士孙瑞接了诏书,随即交出了卫尉的印绶,将卫尉营的指挥权交给了董承。
董承既兴奋,又不安。
士孙瑞这个卫尉可不是普通的卫尉,是有战功支撑的。华阴之战,士孙瑞正面迎战李傕父子,勇气无可辩驳,统兵能力更不是他敢相比的。
临阵换将,如果卫尉营的属吏将士不服,故意生事,会让他很难堪。
面对坦然的士孙瑞,董承小心翼翼,就像犯了错的不是士孙瑞,而是他本人似的。
相比之下,徐晃很坦然,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公明少年有为,有作战经验,又熟悉情况。将军有不清楚处,大可问他。”士孙瑞又对徐晃说道:“得遇明主,人生之幸。公明,努力!”
徐晃躬身施礼,随即提议派人催范先出坞投降,结束这场战事。
士孙瑞表示赞同,随即安排人员联络范先。
得知士孙瑞因接受他的请降被天子罢免,范先吓得半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出坞投降。
这个机会是士孙瑞以自己的富贵为他争取来的。如今士孙瑞已经被罢免了,如果因为拖延,天子改了主意,可没人替他出头。
范先跪在士孙瑞面前,再三叩谢。
士孙瑞让董承押着范先一家先回安邑,自己指挥北军接管了坞堡,对财产进行清点、入帐。
有了这些财产,尤其是坞中所藏的六千多石粮食,朝廷缺粮的危机算是暂时过去了。
——
范先投降,士孙瑞被罢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安邑。
一时间,安邑大户心情复杂,不一而足。
一方面,范先、卫固仅以身免,家产尽数充公,损失之惨重,足以让他们警醒,不敢再轻举妄动。
另一方面,范先、卫固还能活着,又让他们感觉到了朝廷犹存一丝善意,并没有赶尽杀绝。
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明智的选择了称臣。
哪怕是心有不甘,此刻也只能暂时蛰伏,以免步卫固、范先后尘。
他们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找到愿意为他们说情的公卿大臣。
原本心存观望的大族争先恐后的表态,支持朝廷,愿意出钱出粮。那些涉嫌贪墨的郡县属吏也纷纷退还赃物,并主动补偿。
官道上出现了络绎不绝的车队,将一车车粮食、物资运往安邑。
河东太守荀彧有条不紊,安排人接收贡献。
士孙瑞本人回到安邑城的时候,安邑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处处洋溢着新年将至的热闹气氛,看不出半点肃杀。
刘协第一时间接见了士孙瑞。
——
几日不见,刘协、士孙瑞彼此都有了新的认识。
“宠辱不惊,君无愧大臣之谓。”刘协开门见山,就给了士孙瑞一个非常高的评价。
董承、徐晃回来之后,向他转述了士孙瑞的表现,他就大致猜到了士孙瑞的想法,也肯定了自己最初的分析。
士孙瑞抗诏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只是觉得这个结果最合理,最有利。
既给了河东人足够的警告,又不至于激起民变,导致战事无限期的僵持。
付出代价的人当然有,一是他本人,二是一心想恢复太尉掌兵的公卿大臣,比如杨彪。
你可以说他自以为是,却不能怀疑他的人品、道德。
虽然这让刘协很头疼。
“陛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当。”士孙瑞拱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刘协伸手将士孙瑞扶了起来。
“卫、范部曲中,有多少可用之人?”
“五百余人。”士孙瑞随即又说道:“臣以为,与其收编这些人,不如从应募的百姓中挑选。既能收取民心,又能得其死力。唯一缺憾之处,就是耗时久一些,春耕之前无法完成。”
刘协打量着士孙瑞,莞尔一笑。
“看来你也听说朕要征讨匈奴的事了。”
“是的,臣反对。”士孙瑞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容,眼神严肃,甚至有些凝重。“卫霍皆臣,陛下为君,岂可同日而语。万一有所不测,奈天下何?”
刘协早有准备,含笑不语。
士孙瑞如果是那么肯妥协的人,他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他尊重士孙瑞的人品,但不代表他就一定会接受士孙瑞的意见。
事事求稳,他哪里有逆袭的机会。
这一代人老了,就让他们带着尊严老去吧。
“匈奴人不过疥癣之疾,不足挂齿。能战则战,不能战,朕也不会勉强。”刘协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示意士孙瑞稍安勿躁。“朕担心的是袁绍,君可有应对之策?”
士孙瑞思索片刻。“上党、河内皆有安排,陛下所虑,唯有太原。依臣愚见,陛下不妨巡狩太原,再选任大臣出镇幽州,牵制袁绍,使其不能西顾,至少能争取一两年时间。”
“谁能出镇幽州?”
“故大司马虞之子,侍中刘和。”
刘协愣了片刻。“刘和还活着吗?”
他对刘和有一些印象,但那是初平元年前的事了。这几年一直没收到刘和的消息,他还以为刘和已经死了。
“刘和在袁绍麾下为将。”
刘协看向士孙瑞的眼神有些异样。
刘和在袁绍麾下,你推荐他出镇幽州,岂不是将幽州送给袁绍?
第222章 天子门生
士孙瑞不慌不忙,解释道:“陛下,袁绍的心腹大患是擅长骑兵作战的公孙瓒。他能将公孙瓒压制在易县,就是有刘和、麹义为将。刘和承其父遗泽,得幽州士民欢心。麹义通晓步骑战法,最能克制公孙瓒。二人联手,公孙瓒战则无功,守则无粮,这才不得不困守易县一隅之地。”
刘协点点头,示意士孙瑞接着说。
“公孙瓒之所以能支持到现在,原因之一就是袁绍无法相信刘和,担心刘和继其父之志,心向朝廷,与他为敌。若陛下能以幽州付刘和,袁绍必疑,不敢再用刘和。刘和欲报父仇,必然与袁绍反目。”
“那刘和与公孙瓒能共居一地吗?”
“不能,所以陛下可责公孙瓒以擅杀大臣之罪,贬其官爵,征为使匈奴中郎将,讨匈奴叛乱。公孙瓒倒行逆施,众叛亲离,若能离开幽州,必然从命。”
刘协觉得有理,至少值得考虑。
虽然他清楚士孙瑞的主要目的就是阻止他亲自讨伐匈奴。
“此事容朕三思。”刘协说道:“先说说扩充北军的事吧。”
士孙瑞施礼道:“唯陛下所命。”
“关东混战,朝廷所有不过并凉,户口有限,唯独不缺骑兵。朕思量着,是不是恢复孝武旧制,增五校为八校?”
士孙瑞心中欢喜。
虽说天子对孝武八校似乎有些误解,但他想恢复孝武旧制的想法却是好的。至少说明他对太尉掌兵、司徒治民并没有本质上的排斥,只是不想走得太草率而已。
“乱世当用武,陛下扩充北军,自然是好事。至于用不用八校之名,臣以为可以商榷。不过眼下之事,还是先扩充步兵、射声两营为要。守山关河津,还是步卒、射士最为得力。”
刘协点头赞同。
这是老成之言。
河东是他的根基。守住河东,对他的意义毋庸诲言。
既然是防守,自然是步兵和弓弩手最重要。
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将士孙瑞转为北军中侯,让他负责整个北军的扩编、整训。
以赵青父子为榜样,他已经从安邑境内招募了近千人。这些人军事素质不足,像赵青一样当过兵的不多,大部分人都没有作战经验,就是冲着官爵赏赐来的。
捐几石粮,朝廷不仅赏官,还能保证日常的基本口粮,这样的好事千载难逢。
除此之外,刘协还相中了白波军这个潜力更大的兵源。
白波军有几万人,挑出三五千青壮不成问题,同样可以扩充到北军中去。
想发挥这些人的战斗力,训练必不可少。
与刘协谈了大半个时辰,士孙瑞心中欢喜不禁。
他原本担心刘协小胜即骄,一心要征讨匈奴,急于求成,这才刚刚解决了范氏的收尾事务就匆匆赶回来请见。现在看到刘协对未来的安排,他觉得自己大可以放心。
就算去了美稷,刘协也不会浪战。
他还是那个面对李傕的天子,既有勇气,也有足够的耐心。
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致命一击。
——
辞别了天子,士孙瑞随即去见杨彪。
杨彪正与杨修说话。
杨彪站在廊下,脸色严肃,嘴角堆着一些泡沫,看样子刚才说了不少话。
杨修站在阶下,拱着手,缩着头,神情却有些不以为然。
见士孙瑞进来,杨修拱手行礼,说了一句“我去厨房看看”,便匆匆溜走。
杨彪愤愤不平的骂了两句“竖子”,伸手示意士孙瑞上堂落座。
“君荣,你儿子怎么还没来?”
士孙瑞也说不上来。他早就写信给去荆州避难的儿子士孙萌,让他赶来侍驾,结果士孙萌音讯全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德祖又犯了什么罪?不会是代我受过吧?”士孙瑞半开玩笑的说道。
“与你何干?”杨彪没好气的说道:“他不是带了二十名儒生,在后将军营中做教师么。我刚刚得知,他们在猗氏上缴的田赋里截留了一些钱粮,给这二十名教师发俸了。这不是乱来么,公卿大臣还没领俸禄,他们几个教师倒先拿了。”
“陛下知道么?”
“还不知道。”杨彪哼了一声:“这竖子胆子越来越大,我不骂他,还能留着给别人骂?”
士孙瑞笑道:“那我倒是要劝你两句。”
“劝我?”
“文先,对营中将士来说,你我这些公卿,未必如这些这二十名教师受欢迎。”
杨彪大感意外。
他可以不相信杨修的话,却不会轻易怀疑士孙瑞。
士孙瑞将他所见说了一遍。
经过华阴之战,卫尉营、北军五校中都有大量的将士是新补的,其中一部分人来自董承的部下,还有一部分人来自西凉军。
相比于其他人,董承的部下无疑是自视最高的。
他们以天子门生自居。
他们这么说的依据,就是当初天子曾与他们一起商讨战事。
说是共同商讨,甚至是他们说得多,天子说得少。但他们更愿意看成是天子教他们作战,把自己当成天子门生。
杨彪听了,如梦初醒。“怪不得天子命董承代行卫尉事,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是的,但我觉得,董承自己未必清楚这一点。他去接收卫尉营里,心里很没底。”
杨彪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董承就是个废物,只不过天子手段高明,居然将这个废物用起来了。
绕了一圈,董承成了卫尉,这是他们之前都没想到的结果。
杨彪眼珠一转,随即说道:“卫尉营如此,想必北军五校也不例外。”
“至少步兵、射声两营如此。”士孙瑞点点头。
杨彪脸色微变。“这么说,你并非失算,而是有意为之?”
士孙瑞摇摇头。“我只是担心河东易乱难安,影响大局。这几年来,朝廷难得有喘息之机,岂能一时冲动,又生事端。我自己也就罢了,连累文先,实在过意不去。”
“且!”杨彪不屑一顾。“你舍得,我就舍不得?士孙君荣,在你眼中,我就是恋栈之辈么?”
士孙瑞哈哈一笑,拱手请罪。
杨彪摆摆手,抚着胡须沉吟了良久,又道:“天子用意深远,在布一个你们都未曾想象到的大局。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机,也不知是福是祸。”
“大局?从何说起?”
“君荣,你这些天忙于征战,有些事还不清楚。”杨彪幽幽说道:“天子多次提起教化之事,我等都以为是纵横之言。现在看来,只怕他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想将这天下百姓,都变成天子门生。”
第223章 知易行难(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听完杨彪的分析,士孙瑞也觉得事关重大,不能掉以轻心。
让所有的人都能读书,接受儒门教化,这自然是好事。
可是实践起来却非常容易出问题。
一是耗费大,二是出路少。
行教化,不仅需要笔墨等物资,更需要有大量的儒生。
一个人能教的学生有限,刘协安排了二十名儒生跟着杨修见习,教授杨定军中将士。为了表示鼓励,俸禄定为六百石,二十人就是一万两千石。
如果将这个办法推广到其他营,仅俸禄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更绝非眼下的朝廷所能提供的。
若是推广到天下,则足以让负责钱粮的大司农和少府崩溃。
就算天子有钱,也愿意花这钱,那培养出来的人怎么安排?
即使以最保守的估计,太学生的数量也要翻上几倍。
朝廷哪来这么多的官职提供给他们?
大量的太学生聚集京都,正当精力充沛之时,却无所事事,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文先,此事不可大意,当及进谏阻才行。”
“怎么谏阻?以何种理由?”杨彪很无奈。“是与天子争天下英才,还是王道可观而不可行?若是有人说,你欲使北军为门生,奈何?”
士孙瑞脸色微变,立刻闭上了嘴巴。
变北军将士为门生,等于将天子禁军变成私人部曲,这个罪名足以让他万口莫辩,死无葬身之地。
“文先有何高见?”
杨彪摇摇头,神情无奈。“之前种种,已经让天子对我等老臣另眼相看,此时强谏,怕是适得其反。我刚刚训斥德祖,就是希望他能权衡轻重,适时进谏。君荣,你也催一催,莫让人占了先机。”
士孙瑞应了一声,心中黯然。
这次河东大族竞相贡献,自然是有所图。大量河东子弟进入仕途,至少有一半将会成为天子身边的郎官。假以时日,这些人中必然会出现二千石大臣,直到公卿。
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局面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留下了卫固、范先的性命,逼迫河东大族俯首称臣,迅速稳定了河东的形势,也造成了河东人大量涌入朝堂。
利弊相生,祸福相依,老子诚不我欺。
——
杨修安排好了款待士孙瑞的饮食,转身出了小院,一抬头,便看到了城楼之上的天子。
他想了想,拾级登楼。
两名虎贲站在城墙处,伸手拦住了他。
“天子在召见大臣,请侍中稍候。”
杨修笑嘻嘻地应了,随口问道:“天子在召见谁啊,非要跑到城上来?”
两名虎贲互相看了看,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杨修微怔,随即笑着扬扬手。“算了,当我没问。”
“多谢侍中体恤。”虎贲如释重负,颌首致意。
过了一会儿,尚书令裴茂从城下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见杨修在,裴茂有些意外,拱手致意,又命身后少年行礼。
“这是侍中杨君,快快见礼。”裴茂又对杨修说道:“犬子裴俊,蒙天子恩泽,授职郎官。”
少年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闻喜裴俊,字文杰,敢问侍中起居。”
杨修一边还礼,一边打趣道:“令君父子兄弟,共聚天子朝堂,可喜可贺。”
裴俊应声道:“天子君临天下,纵横八荒,上下千载,容得下百姓万民、四世三公,又怎会多我父子兄弟三人。”
杨修目光闪动。“裴君师从何人,受何业?”
裴俊说道:“少从家学,未有名师,不过粗通经传而已。机缘凑巧,走过几步路,见过几个人,道听途说了一些,还望侍中莫笑。”
杨修正待追问,裴茂沉下脸,喝道:“竖子,杨侍中家学渊源,聪明绝伦,又岂是你能卖弄的。天子面前,当慎言慎行,再敢放肆,就滚回家去,休要给我惹祸。”
裴俊不敢说话,躬身请罪。
裴茂又对杨修笑道:“让侍中见笑了。天子召见,不敢停留,稍后再让犬子去请教。”
杨修神情尴尬,讪讪不语。
裴茂看似教训儿子,实际上却是在打他的脸。
刚刚被父亲杨彪训了一回,现在又被裴茂讽刺,杨修的心情糟糕得很,和虎贲闲谈的心情也没有了。他沿着城墙,向前走了几步,负手独立,看着远处的苍莽远山,莫名的伤感起来。
父亲为何生气?他大致猜得出。
一番运筹,结果全落了空。不仅太尉掌兵变得越多遥远,还与天子有了隔阂。
陪着天子赴汤蹈火的老臣被冷落,河东新贵却大批涌入朝堂。
只见新人笑,不见老人愁。
天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德祖?”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杨修转头一看,随即笑了。转过身,轻甩袍袖,拱手施礼。
“见过令史。”
蔡琰抱着一卷简策,打量着一本正经地杨修,忍不住笑道:“不愧是世家子弟,知书识礼。只是转换得未免快了些。刚刚还忧国忧民,转眼就变了脸,身心皆悦。”
杨修忍不住咂嘴。“令史,你这可是欲加之罪。我何尝……”
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神情变得极为精彩。
似乎否认哪一项都不对。
见杨修语塞,蔡琰忍俊不禁。“你啊,聪明反被聪明误。处处想与人不同,到头来,却是自缚手脚。”
“嘿嘿。”杨修笑了两声,掩饰过去。
在别人面前,他大可以舌锋如剑,辩才无碍。在蔡琰面前,他却没什么胜算可言,不如坦然认输。
“令史最近心情不错,可有好诗?”
“诗倒是有几句,好不好,却因人而异。”
“洗耳恭听。”
蔡琰清咳了一声,缓缓吟道:“国破山河在,古桃待春归。能经风霜苦,可饮清浊水。累累复累累,不似寻常味。”
念完,她看着杨修,似有期待。
杨修品味了片刻,眉头稍皱。“这几句都是你作的?”
“有何不妥?”
“第一句……”杨修有些迟疑。“似与后五句略有不同。”
蔡琰眼睛亮了起来。“有何不同?”
“第一句眼界甚大,后五句却支撑不住,格局小了。”
蔡琰沉吟片刻,微微颌首,随即又道:“那以第一句为题,你作一首,如何?”
第224章 大丈夫气(求月票!)
杨修略作思索,缓缓吟道:“国破山河在,羽檄如雪飞。关东鼓未休,关西号角鸣。天子一怒起,六龙共长吟。临阵摧敌胆,归朝抚万民。天命在汉德,多难而弥新。”
蔡琰柳眉轻挑,微微颌首。“终究是丈夫,气象自有不同。”
杨修大感诧异。“第一句不是你所作?”
“是天子所吟。”蔡琰又打量了杨修一眼。“老臣能谋国,难以出新。既有气血渐衰,体力难支之困,又有因循守故,泥古不化之嫌。德祖少年,既有猛志,又有幸从圣天子,当努力去旧习,立新政,再建太平。”
杨修心中微动,再次想起天子的问题。
“令史,有一事,我思之良久,未得其门而入,敢请教。”
“你我之间,何必请教。”
“高祖何以得天下,而六国之后却不能?”
蔡琰眨了眨眼睛,忽然笑道:“这是天子给你的问题吧?”
杨修神情尴尬。“是的。”
“既是天子给你的问题,我就不便代答了。”蔡琰伸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个醒。”
“你说。”
“《韩非子》中有一个故事,说郑人买履的,你应该读过。”
杨修点点头。“自然读过。”他随即若有所悟。“岂不是梅子真(梅福)按图索骏之讥?”
蔡琰叹了一口气。“德祖,你机变若神,却不够精深。”
杨修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今天是怎么了?一不小心,又被人教训一回。
“你仔细想吧,我有事去了。”蔡琰扬扬手,与杨修告别,带着一丝得意。
杨修看着蔡琰离开,品味着蔡琰刚才的话,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件事没什么区别。都是拘泥于形式,不知变通,以至于结果不尽如人意。
当然,对他解答天子的问题也没什么帮助。
总不能说六国之后不能得天下,是因为他们不知变通?
遇到项羽那样的对手,再变通也没用吧。
除非他们像高祖一样,拥有山河险固的关中。
——
刘协接见了裴茂、裴俊父子。
裴茂这次筹粮有功,尤其是闻喜县,在诸县中仅次于安邑,裴氏几乎是倾囊相赠。
这么大的功劳和贡献,赐一子为郎是最起码的。
裴俊虽然年少,也就是十八九岁,却见过世面。
他刚刚从蜀中赶回来。
这个时代的交通不便,卫生条件也欠佳,远行是一个很危险的事。裴俊小小年纪就能远至巴蜀,胆气和见识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人。
还有一点,裴茂没有说,但刘协大致猜到了。
裴俊回来得这么快,应该归功于裴茂或者裴潜提供的信息及时。最大的可能是裴茂很早就发出消息给荆州的裴潜和蜀中的裴俊,让他们尽快赶回来。
刘协甚至怀疑,裴茂很可能猜到了他只能到河东,别无地方可去。
刘协问了一些巴蜀的情况。
裴俊是几年前随姊夫入蜀的,这几年一直在成都,经历过刘焉死、刘璋继位之间发生的一系列事务,对益州的政局变化有近距离的观察。
基于这样的经验,他向刘协提了一个建议,联络汉中的张鲁,争取张鲁向朝廷称臣,进而获取益州的物资与人才。
益州之所以不向朝廷贡献,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米贼控制了汉中,隔断了驿道。
实际上,张鲁就是刘焉派过去的。
如今刘璋继位,与张鲁反目成仇,正是朝廷拉拢张鲁的好机会。
张鲁称臣,驿道复通,或许刘焉依然不愿意贡献,但他却不能阻止益州人心向朝廷。
刘焉、刘璋父子与益州人相处并不愉快。刘焉杀贾龙,得罪了益州大族。刘璋杀张鲁母卢氏,得罪了益州的底层民众,如今只能靠东州兵支撑。
若能打通驿道,必然会有大量的益州人赶到朝廷。
对刘焉来说,这无疑是道义上的沉重打击。
刘协觉得有理。
不管这是裴俊本人的意见,还是与裴茂商量的结果,这都是切实可行的方案。
就算不起作用,也没什么损失,也就是一副汉中太守的印绶而已。
“你对他们的教义有了解吗?”刘协最后问道。
裴俊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裴茂。
裴茂没好气的喝道:“陛下问你,如实回答就是,不可左顾右盼,君前失礼。”
“益州的米教虽与关东的太平道有呼应,但是就教义而言,米教只想成仙,对改朝换代没有兴趣。他们以老子为宗,崇尚隐逸,好炼丹药,并施符咒。”
“教众中工匠多吗?”
“应该不少。”裴俊对此没有太多的兴趣,简单地说了两句,就闭上了嘴巴。
刘协也没有再问,随即拜裴俊为郎官,先留在身边一段时间,然后再安排具体的工作。
裴茂、裴俊谢恩。
刘协随即又问裴茂对匈奴人的处理意见。
裴茂也不赞成天子亲征。
他觉得匈奴人内乱是常有的事,天子为此兴师动众——哪怕只是三千骑兵——也不值得。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委任一个使匈奴中郎将,陪呼厨泉一起返回美稷,解决匈奴人内乱。
天子万乘之躯,不宜冒险,还是留在河东比较好。休养生息数年,再发兵平定匈奴,易如反掌。
刘协听出了裴茂的言外之音。
他希望朝廷留在河东,而不是去太原。
“令君,河东户口不足,怕是难以供应朝廷的消耗。”
裴茂躬身再拜。“陛下,太原、上党的户口并不比河东多,又无盐铁。即使以眼前论,亦不如河东。以将来论,更不如河东远甚。”
刘协沉默不语。
是河东立都,还是在太原立都,各有优势。
但河东人的态度却不能忽视。
到目前为止,太原还没什么反应,是不是欢迎朝廷去,谁也不清楚。
河东人却是很热心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轻易地拒绝会让裴茂这样的河东人失望,将来袁绍再派人来联络,他们动摇的可能性很大。
“令君,这事干系重大,容朕与公卿们商议,再作决定。”
“陛下所言甚是。臣以为,陛下不妨咨询河东太守彧。论对河东之熟悉,大臣中无人能过其右。”
刘协目光微闪。“令君与荀彧是故交?”
“中平六年,彧为守宫令,臣为尚书令,同属少府。”
第225章 除恶务尽
有那么一瞬间,刘协几乎裂成两半。
一半的他直欲拍案而起,戟指大骂。
千防万防,防不胜防。
一半的他轻声叹息。
这才是朝堂,哪有什么纯臣、孤臣。
被人奉为汉室最后一个忠臣的荀彧也不能例外。
当然,现在说荀彧结党还为时为早。
就算荀彧要结党,也是与张喜等关东籍大臣结党的可能性更大,与裴茂结党的可能性有限。
否则裴茂也不会说得这么坦荡。
迅速权衡了一番后,刘协恢复了冷静,若无其事地说道:“若依令君之见,委任使匈奴中郎将,平定匈奴叛乱,令君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臣有两个人选。”
“谁?”
“一是故凉州刺史、魏郡太守,汉中人张则。张则为官多年,多在边郡,深得羌胡之心,廉而有威,人称卧虎。若能以他为使匈奴中郎将,持节监美稷,不仅边塞可定,亦能收汉中人之心。”
刘协转身记下张则的名字,命人去调取张则的履历,又道:“还有一个呢?”
“虎贲中郎将宋果。他的武艺、能力,陛下亲眼所见,毋庸臣多言。他之前曾任并州刺史,对北疆的形势也熟悉。如今受陛下器重,引为近臣,忠诚有目共睹。”
刘协双手抱在腹前,想了想,觉得裴茂所言有一定道理。
人无完人,宋果的确不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将领,但裴茂的几点理由都是事实。
如果真要派一个人担任使匈奴中郎将,宋果还是能胜任的。
至于裴茂推荐宋果,是不是有向关中人示好的成份,就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了。
心里有数就好。
见天子频频点头赞同,裴茂心中欢喜,语气也轻松了些。
刘协挥挥手,示意一旁的侍郎退下,左顾右盼,却不说话。
裴茂见状,示意裴俊退到一旁。
“令君父子忠勤,朕甚是感激。”刘协说道,神色凝重。
裴茂连忙行礼。“陛下言重了,这是臣等所当为。”
刘协一声轻叹。“有一句话,朕想听听令君的意见,还望令君直言相告。”
“臣不敢当。请陛下示下,臣当竭尽所能,为陛下解忧。”
“对卫氏、范氏的处理,你有何看法?”
裴茂心里咯噔一下,骤然紧张起来。
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之前就因为对卫氏、范氏有偏袒的嫌疑,遭到士孙瑞等人的严厉批评。
士孙瑞刀下留人,放了卫氏、范氏一条生路,天子一怒之下,将士孙瑞免为北军中侯,并因此与公卿僵持数日,可见他欲杀卫氏、范氏立威之心甚炽。
此刻突然问起此事,莫不是心有不甘,想再起波澜?
一个回答不慎,不是引起杀戮,成为河东罪人,就是让天子对他的忠诚有所怀疑,之前积累的好感毁于一旦。
不管是哪种结果,对他来说都非常不妙。
裴茂的额头沁出了冷汗,被城墙上的风一吹,遍体生寒。
刘协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裴茂,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你不是想要机会么?朕给你一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士孙瑞先斩后奏,放过了卫氏、范氏,迅速缓解了形势,却也留下了隐患。
以平叛为机,打击一批河东大族的计划无疾而终。
河东大族献粮,解决了当前的粮食短缺问题,可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土地还在他们手中。
他没有坚持之前的计划,只是顺势罢免了士孙瑞,有两个原因:
一是大量人口的流失使土地的缺口暂时没那么严重,抛荒的土地足以安置即将招抚的白波军,所以没必要在很多大臣都反对的情况下一意孤行,激化矛盾。
二是士孙瑞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是主观上有意抗诏,而是他觉得这么做最有利。
简单地说,就是他的动机是好的,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坚持追究士孙瑞的责任,只会让老臣们心寒,不如顺手推舟,解决另一个问题,延滞大臣们争夺的计划。
但土地的问题还要解决,哪怕不那么迫切。
本来他打算让荀彧来冲锋陷阵,既然裴茂与荀彧关系这么好,又极力推荐荀彧,他不介意将裴茂也绑上战车。
闻弦声而知雅意,裴茂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的危险。
刘协并不着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哪怕裴茂最后选择放弃,他也一点不意外。
相比之下,如果裴茂不假思索的答应,他反而会犹豫。
刘协转头,看到了远处有些失魂落魄的杨修,招招手,叫过蔡琰。
“他有事?”
“可能是想请见吧。”蔡琰含笑说道:“臣正好遇见,说了几句闲话,还提到了陛下的那句诗。”
“哦?”
蔡琰看看裴茂,将杨修续的诗吟了一遍。
裴茂在一旁听着,心中不免焦灼。
杨修的诗里透着强烈的功业心。如果天子给他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抓住。
裴茂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他不愿意,天子立刻就会抛弃他,选择其他人。
待蔡琰走开,裴茂说道:“陛下,臣以为,北军中侯宅心仁厚,不失为谋国老臣。只是卫范谋逆,影响极坏,如此处理,不足以警戒人心,尚须陛下再颁严诏,除恶务尽,以示朝廷律令不可轻犯。”
刘协眉梢轻挑。“如此,会不会适得其反,使河东形势又生事端?”
“不然。”裴茂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理政当宽严相济,只要用心正,执法平,无偏颇之心,纵使严苛,亦是惩恶保民,毋须顾忌太多。若瞻前顾后,一意委曲求全,反倒会让宵小之辈心生妄念。”
刘协满意地点点头。“听令君一言,朕胜读十年书。如此,便请令君与荀彧参详,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使河东成为首善之地。”
他一声叹息。“河东乃三代龙兴之地,只是户口太少,租赋有限。朕不敏,素无恩德于河东,又岂能连累河东士庶,与我共苦。”
裴茂松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陛下何出此言,河东虽不富庶,却是京畿所在,愿竭孤忠,誓与陛下共进退。”
第226章 木秀于林
裴茂出了城楼,这才发现贴身的小衣已经湿透。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杨修,转身下了城楼,直奔太守府。
荀彧不在。
荀恽说,荀彧刚刚被司徒叫去了,好像有比较重要的事要谈,一时半会的可能回不来。
裴茂也没多说,转身去了隔壁的司徒府。
看到挤在一起的三公府,裴茂越发焦虑。
若想天子在河东立都,就算不大兴土木,基本的设施也是必须的,总不能让天子和公卿大臣挤在小小的府城里,实在不成体统。
可是兴土木就要人力、物力、财力,对河东来说,这是一个很难承受的负担。
如果分摊到各户,势必引起反弹。
若他们追求回报,又会让天子心生犹豫。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从犯错的人身上再扒一层皮。
来到司徒府,裴茂报名请见。
尚书令虽然只是少府寺下属的六百石小官,却有着与俸禄完全不相衬的影响力。听说尚书令裴茂请见,司徒赵温很快就传出话来,请裴茂入内,直至后堂。
裴茂心中疑惑,却还是来到了后堂。
进了后堂,见堂上不仅坐着赵温和荀彧,还有杨彪、士孙瑞和张喜,顿时明白了。
上了堂,一一见礼,裴茂很自然地在荀彧身边落座。
赵温转头看着杨彪。“文先,后生可畏。”又对士孙瑞、张喜说道:“君荣,季礼,你们抓紧些,子弟再不来,怕是要落后了。”
杨彪抚着颌下胡须,淡淡说道:“司徒过虑了。朝廷百废待业,求贤若渴,怎么会嫌人多。尤其是不惑如巨光、文若者,多多益善。”
裴茂转头看看荀彧,荀彧面色如常。
裴茂拱手说道:“赵公、杨公言重了,茂愧不敢当。老臣,国之宝也,天子重之。赵公、张公掌教化,而士孙公掌兵,杨公掌藩国,皆非茂等堪任。茂冒昧求见,正是有一件事,要请诸公指教。”
赵温的脸颊抽了抽,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巨光,何事如此急迫?”杨彪眼神中透出些许不安。
“敢问杨公可知改元事?”
“知道,我们不是正在商议年号么。”杨彪不动声色的说道。
赵温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附和。
“改元之前,可曾议定都城选址,宫室所在?”
赵温垂下了眼皮。
张喜清咳一声。“河东户口有限,又承战乱之后,大兴土木不合时宜。天子不欲大兴土木,之前便有明诏,在座诸君也是知道的。”
裴茂转身,向张喜点头致意。“天子体恤民生,是天子仁厚。可是天子与公卿混居,不合尊卑之义,又令光禄勋、卫尉任重,万一发生误会,危及天子,如何是好?”
张喜眉心微蹙。“可是陛下有诏……”
裴茂打断了张喜。“大臣辅政,求乎合礼,亦或承诏?”
张喜一脸疑惑地闭上了嘴巴。
士孙瑞抗诏是为了避免杀戮,于公而言,是为了尽快稳定河东形势,对朝廷有功。所以天子虽然降了他的官,却没有治罪。于私而言,这是行仁恕,积阴德,合乎儒道。不论是河东大族对他的感激,还是朝中大臣对他的欣赏,有目共睹。
不出意外的话,他重回公卿之位是迟早的事。
但裴茂抗诏为天子建造宫室,对天子来说是彰显其不仁和伪诈,对河东大族来说是额外负担。
两面不落好,你图个啥?
面对众人狐疑的目光,裴茂面不改色,寸步不让。
见裴茂态度坚决,不似一时口误,赵温打起了圆场。“巨光,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卫氏、范氏为郭图所惑,犯下谋反之罪,天子仁慈,赦其族诛之罪,庄园作为家产,自当没入。茂以为,可集二氏产业,为天子宫室及公卿官署,避免与百姓混居……”
裴茂侃侃而谈,拿出了一道方案。
以目前的形势,从零开始,大兴土木,肯定是不行的。
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财力、物力都承担不起。
在卫氏、范氏庄园的基础上进行改建,却是可行的。
天子节俭,不愿意大兴宫室,但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
卫氏、范氏庄园都是容得下数千人的大庄园,还有坚固的坞堡。安置天子及公卿绰绰有余,附近还有大量的空地,可以用来安置南北军。
拆除卫氏、范氏的庄园,也有消除影响,警告宵小之辈的积极意义。
叛逆是大罪。纵使天子仁慈,饶你一命,你也要付出倾家荡产的代价。
如果有人三心二意,还想呼应袁绍,就要仔细掂量掂量,看你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赵温等人听完,都觉得有理。
天子与公卿住在安邑城里的确不是办法,实在太挤了,甚至影响了太守府的正常公务。
将卫氏庄园改造成天子行宫,不够的材料从范氏庄园拆取。就算不够,数量也非常有限,河东各家捐献一些也就是了。
相信安邑大族会非常积极,毕竟他们都与卫氏、范氏有些关联,如果有机会表示一下忠诚和悔过之意,他们不会拒绝。
建都安邑,对他们来说,既是荣耀,更是千载难逢的入仕机遇。
只是这么一来,裴茂又要立功了。
除了他,还有谁适合出面联络河东大族,捐钱捐物,助修天子行宫。
杨彪提出了疑问。
天子是已经决定要在安邑立都,还是考虑这个可能?
毕竟他之前的想法是去并州,在太原立都,而不是河东。
河东千好万好,唯有一点不好:不利于防守。
面对杨彪的疑惑,裴茂心里有点虚,脸上却不动声色。
“杨公以为,是太原适合立都,还是河东合适立都?”
杨彪人老成精,一眼就看穿了裴茂的底细。
这只是裴茂的一厢情愿,天子最多是考虑这种提议的可能性,并没有做出最后决定。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
张喜随即反应过来,随即说道:“立都关乎国运,不可儿戏,当由三公面呈天子。子柔,你是司徒,由你来牵头吧,先召集公卿诸台,拿出个意见,再请天子定夺。”
赵温瞅瞅张喜,又瞅瞅裴茂,微微颌首。
“文若,你的意见呢?”
裴茂看向荀彧,眼中带着期盼。
荀彧笑笑。“张公所言有理,事关重大,当先由公卿诸台商议,不是我一个河东太守可以置喙的。”
赵温微微颌首,张喜却抚着胡须,露出满意的笑容。
裴茂大感失望。
第227章 弄巧成拙
出了司徒府,裴茂与荀彧并肩则行,回到太守府。
进了门,裴茂就忍不住问道:“文若何以依违不定,你明明知道安邑最合适立都?”
荀彧扭头看着裴茂,忍俊不禁。
“巨光,你父子锐意进取,自是幸事。只是过犹不及,反而不美。”
“不是我心急,实在是机不可失。我粗略算过了,集卫范二氏之财力、物力,修行宫还有些不足,需要安邑各族捐献一些。若不趁此机会落实,将来再募捐,还有多少人愿意,可就不好说了。”
荀彧上了堂,在主席坐定,与迎上来的属吏交待了几句,吩咐晚餐前不见其他人。
属吏应了一声,又向裴茂行礼,转身下去了。
“巨光,恕我直言,安邑并不适合立都。”
“为何?”裴茂长身而起。
荀彧摆摆手,示意裴茂不要激动。
裴茂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重新坐了回去,眼睛却盯着荀彧不放。
荀彧十指交叉,置于腹前,低着头,沉思片刻,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多了几分笃定。
“巨光以为,天子之志为何?”
裴茂应声答道:“自然是平定天下,还于旧都,再兴大汉。”
“再兴之汉,是光武所建炎汉的延续吗?”
裴茂欲言又止,看向荀彧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
他与荀彧交往的时间并不长。仔细算起来,也就是两三个月。
但人就是这样。有的相处几十年,也只是泛泛之交,很难成为真正的朋友。有的只见过几面,就一见如故,托以腹心。
他和荀彧便是如此。
这其中既有他们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原因,也有荀彧名实相副,的确有真才实干的原因。
甚至后者才是关键。
相比之下,他对另一位王佐之才就很不以为然。
所以,对荀彧的问题,他不敢掉以轻心。
天子是光武的子孙,他再兴大汉,不是炎汉的延续,还能是什么?
裴茂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凉州。
毫无疑问,贾诩代表的凉州势力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话语权。
不管是眼前,还是将来,朝廷都必须考虑凉州人的意见,也会妥善安排凉州的政策,不可能再由关东人主导,动不动就打算弃凉。
“文若,你是说,天子有意放弃洛阳,重回西京?纵使如此,也不影响在安邑建都……”
裴茂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荀彧正看着他,虽然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却让他觉得羞愧。
“如果只是平定天下,如旧剑新硎,不论将来是定都洛阳,还是定都长安,都不影响如今在安邑建都。可若是天子并不满足于此,欲将旧剑回炉,千锤百炼,再铸神器,那定都安邑就不合适了。”
裴茂一惊,再次下意识地长身而起。
“文若,天子竟有此鸿鹄之志?”
荀彧微微颌首。“天子虽年少,却见识高远,非我等可及。再造大汉,绝非还于旧都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一声轻叹,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隐忧。
“自光武皇帝定都洛阳,于今一百七十年,积弊已深。若不能回炉重炼,纵使天子圣明,也不过延续一两代人而已。中兴终究只是刹那盛世,难以长久。”
裴茂连连点头,却没有接荀彧的话题。
朝廷的积弊是个敏感的话题,同时也是他和荀彧不多的分歧之一。若要分出胜负,绝不是晚餐前这点时间能够的。
况且眼下的重点也不是何为积弊,而是天子革除积弊的决心和举措。
“与凉州一般,如何安置匈奴人,也是天子必须考虑的事项之一。教化必不可少,征讨同样不可或缺。匈奴人擅杀单于,若朝廷不能定,匈奴人以为朝廷可欺,时时兴兵南下,安邑尚可安否?”
裴茂皱起了眉头,久久不语。
作为四战之地,河东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中原或者关中,而是来自于北边的高原。
匈奴人的单于王庭就在美稷,对太原和西河形成了居高临下的威胁。太原有雁门诸塞可守,西河却已经沦为匈奴人的牧场多年。匈奴人沿河谷而下,数日便可到达河东。
从这个角度来看,太原的确比河东更适合立都。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平定匈奴人的叛乱,重新将美稷的单于庭置于朝廷的控制之下。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天子准备亲征美稷,可能就是这个计划。
长子裴潜天天泡在铁官不露面,应该也是为这个计划打造军械。
他刚刚苦口婆心地劝阻的,也正是这个计划。
一瞬间,裴茂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
刘协留杨修吃了一顿晚饭。
晚饭很简单。
虽说不是以前那样一碗麦饭、一碟酱,多了一些肉,甚至还有一杯酒。
可是在杨修看来,天子还是太节俭了。
“陛下,臣受猗氏、解县的豪族款待,都比你这御膳丰盛。”杨修一边吃一边说。
刘协瞅瞅杨修。“不想吃就放下,朕留着做夜宵。”
“陛下,臣可没有嫌弃的意思。”杨修笑道。
与天子共进晚餐,哪怕是只给他一碗清水,他也会甘之如饴。
“臣只是说,虽说河东这几年屡经战乱,但这些豪族却没受影响。不仅没受影响,他们的实力反而更强了。就臣耳闻目见,他们这几年侵占抛荒耕地,招揽部曲,煮盐铸铁,个个脑满肠肥。若非亲眼目睹,简直不敢相信。”
刘协却一点也不惊讶。
卫固、范先敢造反,不就是因为有实力么。部曲逾千,存粮至少能支撑半年,他们飘了。
如果不是被朝廷几万大军围着,他们绝不会轻易投降。
其他人或许不如卫固、范先这么豪横,但实力也不弱。
“这么说,河东的户口损失并没有那么严重,大部分人还在本地,只是成了豪强们的部曲?”
“理当如是。只不过郡太守姑息,各县也无力清查,具体数字无从知晓。”
话一出口,杨修就后悔了,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埋头喝粥。
刘协瞅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臣说完了。”杨修一本正经地说道,放下碗,咧嘴一笑,只是笑得有些不自然。
刘协放下了筷子,取过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
“说完了就走吧,朕还有事。”
第228章 与时俱进
杨修怏怏地出了门,和蔡琰迎面相遇。
“怎么了?”蔡琰放慢脚步,低声问道。
听了杨修新作的诗后,天子的情绪很不错,不仅和杨修说了半天话,还留杨修一起晚膳。
杨修怎么这副表情,是因为晚餐太简单吗?
杨修摊摊手,一脸无奈,拱拱手,转身走了。
蔡琰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
杨修就这脾气,最近已经沉稳不少了,只是离真正的大臣还有很远的距离。
进了中庭,刘协正在院中散步,看到蔡琰抱着一卷书进来,一边示意她放在案上,一边说道:“今天要读什么书?”
“《太史公书》的《儒林列传》。”
刘协心中一动。
昨天读的是《东观汉记》的《党锢列传》,今天读《太史公书》的《儒林列传》,蔡琰这是有计划的让他了解儒家在本朝的历史啊。
“看来以后要给你配几个侍卫才行。”
蔡琰莞尔一笑。“多谢陛下,臣受之有愧。儒门思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臣不过是际遇好,站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而已。”
“儒门思变?”刘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陛下不会以为如今的儒门还是孔孟时的儒门吧?”
刘协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说起来也是,诸子百家,最善变的就是儒家。
诸子号称百家,但影响力大的无非儒墨道法以及阴阳、神仙几类。
墨家到汉代就式微了。
道家研究的人也很少,又固守黄老,汉武帝以后就基本没什么革新。
法家则一直没能形成系统的学问。
秦亡以后,法家就沦为操作层面的技术,不再称为一门学问。即使是以律学传家,比如扶风杜氏、颍川郭氏,也是研究具体的律令,很少研究《商君书》这样的法家经典。
真正不断发展、不断变化的,就是儒家。
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但事实就是如此。
至少在汉唐时,儒家还是紧跟时代的。
只是路越走越偏,经常自己绊倒自己。
但儒家每次被绊倒,总能再爬起来。从汉唐经学,到宋明理学,最后还衍生出心学、朴学这种严重对立,互相看不起的新学。
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有人推崇新儒书。
与时俱进,非儒家莫属。
“昨天的《党锢列传》是原本吗?”
蔡琰低下了头。“是否为原本,臣不敢说。这是臣从兰台收藏的典籍中找到的。后面是臣所附的跋语,大多是臣当年随先父流落江湖时的见闻。一并记上,供后世评说。”
“原来如此。”刘协点点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非大智大勇者不敢为。”
蔡琰有些慌乱地连连摇手。“陛下谬赞,臣不敢当,不敢当。”
刘协笑而不语,出了一会儿神,叹息道:“勇者怯,无知者无畏。”
——
杨修回到军营,见杨彪坐在帐中独饮,不禁一怔。
杨彪被罢免了太尉,却还是九卿之一的大鸿胪,此刻应该住在大鸿胪寺的官署时才对,怎么会到他这儿来。
安邑逼仄,他没有自己的住处,只能住在城外的军营里。
“父亲何时来的?”
“晚餐前。”杨彪拈起一粒盐豆,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天子赐食了?”
杨修点点头。想起天子那近乎寒酸的晚饭,他就想哭。
“不好吃?”杨彪斜眼看了过来。
杨修刚想点头,看了一眼杨彪跃跃欲试的手,又生生咽了回去。
“天子都吃得,我自然也吃得。”
杨彪嗯了一声,又拈起一粒豆。“说说你截留猗氏、解县粮赋的事。”
杨修一声叹息。看到杨彪,他就知道不会有好事,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随杨定率部赶往猗氏、解县,催讨粮赋,得手之后,先把二十名教师的俸禄发了两个月。
他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些教师除了俸禄,没有其他的收入。新年将至,就算天子有赏赐,到他们手里也非常有限。他们也不是一个人,每个人身后都有妻儿,等着他们的俸禄糊口。
为了保证他们的积极性,杨修只能擅作主张。
如果将这些钱粮交到大司农或者少府手中,统一发放,估计每人最多发半个月的,熬不到明年正月结束。
听杨修说完,杨彪问了一句:“天子可曾问起?”
“臣还在路上就写了请罪奏疏。天子制可,说下不为例,没说其他的。”
杨彪眨眨了眼睛。“德祖,你说天子重教化,有何用意?”
杨修脱口而出。“还能有何用意,无非是聚人心,提振士气。使所有的将士都受圣人之教,知荣辱,做一个真正的士。”
“真正的士?”杨彪微怔。“那些庶民?”
“父亲,赤泉侯当初也只是一个骑士,并不高人一等。”
“啪!”
一声脆响,杨修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再说一遍试试。”杨彪圆睁双目,手臂高举。“你这不孝子孙,就是这么说赤泉侯的?”
杨修莫名火起,一跃而起。
他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接连被人训斥、嘲讽,临了还挨了一巴掌。
“再说十遍也一样,赤泉侯就是骑士出身。《太史公书》里说得清楚,宗谱里也这么说,有何不可对人言?就连高皇帝起事之初也不过是一亭长而已,骑士有何丢人的?”
杨彪愣住了。
眼前这个急赤白脸的年轻人真是他的儿子吗?
他从小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四世三公的高贵家世,怎么到了军中几个月,就如此直白的说出赤泉侯也不过是一骑士这样的话来?
“你……你将赤泉侯与高皇帝相提并论,已属大逆不道,居然还将他与那些普通士卒混为一谈?”
杨修也愣住了,翻了半天白眼。“我……我有这么说吗?”
杨彪暴怒。“难不成老子还当面诬陷你不成?”
见杨彪势如下山之虎,又有扑过来的意思,杨修连忙摇手阻止。
“父亲息怒,儿子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杨修愣了一下。“我也没说错啊。赤泉侯本来就是一骑士。高皇帝立天下,以庶民而公卿者比比皆是,身份不如赤泉侯者亦为数不少,怎么就……”
杨修突然灵光一闪,愣了片刻,一跃而起。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第229章 好好学习
看着雀跃的杨修,杨彪气不打一处来,心情莫名焦灼。
眼前的杨修看起来是如此陌生,陌生得让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
“住口!”杨彪拍案大喝,须发贲张。“你明白甚?”
杨修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杨彪发怒,激零零打了个寒战,瞬间冷静下来。
“父……父亲,你……还记得天子的那个问题么?”
“你老子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杨彪没好气的喝道。
“我感觉……有答案了。”
“说。”
“父亲以为,天下人以千万数,何为栋梁?”
杨彪一时疑惑,眨着杨修,眼神闪烁不定。
杨修这个问题太宽泛,他也不知道从何答应。
“这么说吧,天子,公卿,士大夫,农夫,工匠……”杨修掰着手指头,一一数过去。
杨彪这次明白了,不假思索的说道:“自然是士大夫。”
“对啊,是士。”杨修抚掌而笑。“那战士是不是士?”
“这……”杨彪迟疑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天子重教化,就是要将所有的战士都变成真正的士?”
“正是。若西凉人皆为士,受圣人之学,知仁义,守气节,又怎么会杀戮无辜,为祸天下?”
杨彪眉心微蹙。“可能吗?”
“可能。”杨修信心满满,上前拉着杨彪的袖子,引他出帐。“父亲,耳闻不如目见,我带你去看看,你就信了。”
杨彪用力甩开了杨修的手,却还是跟着杨修出了帐。
父子两人来到中军大帐旁数十步的一个大帐,杨修在帐门外停住。
帐中传来一个人的诵读之声。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
那人顿住了,结巴了半天,也没背出下一句。
“莫武,你来背下一句。”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喏。”另一个粗粗的声音响起。“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很好。”沙哑的声音说道。
“谢先生。”
“刘鱼,记住了吗?”
“记住了。”之前没背完的那个人带着一丝惭愧。“我回头再背几遍,明天早上再向先生回复。”
“嗯,读书并无神秘之处,只要肯用心,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你虽然学得慢些,一个月下来,不也背到了《泰伯》?好了,谁能讲一讲这句话的意思。”
“先生,我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嘿嘿,这竖子,最会卖弄。”几个人哄笑起来。
“嗯咳。”沙哑的声音一声清咳,笑声立刻停住。“阿休,你说。”
“喏。士不可不弘毅,是说士当立志,立志之后,又当坚持,不可轻易放弃。弘者,大也……”
杨彪站在帐外,听得入神,不住的点头。
这个声音很清脆,听起来应该尚未成年。口音有浓郁的凉州味道,应该是凉州人无疑。不仅能背《论语》,还解释得头头是道,可见的确下了些功夫。
更让他觉得意外的是,那个负责教授的先生一直很温和,即使是指出错误,也是循循善诱,以鼓励为主。而其他听讲的人虽然时常哄笑,气氛却很和谐。
“这就是那二十个教师之一?”杨彪悄声问道。
杨修点点头,清咳一声。“程元平。”
“谁?”帐中顿时安静下来,帐门一掀,露出一个光秃秃的大脑袋,看了一眼。“先生,是杨军师。呃,还有个人,这是……唉哟,原来是杨太尉。”
那人脸色微变,大脑袋缩了回去,转眼又掀开了,走出一个身着皮甲的壮汉。
“后将军部曲营第三曲第二什什长莫武,见过太尉。”莫武深施一礼。
更多的人走出大帐,列成两队,拘谨地向杨彪行礼。
一个中年书生站在中央,同样局促不安。“南阳程衡,见过杨公。”
杨彪微微颌首,看着眼前这些身材壮实威猛,神情却很恭谨的汉子,尤其是那个叫莫武的壮汉,心中波澜大起。
这个莫武留着髡头,竟是个羌蛮。
可是谁能想到,他竟然能熟练的背诵《论语》。
杨彪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明白了杨修的意思。
如果西凉人都如眼前的这些士卒一般,又怎会做出杀人放火的暴行。就算有,也是偶尔几人,绝不会出现全军为寇,劫掠百姓那样的悲剧。
“打扰诸位了。”杨彪点头致意。
“杨公客气。”程衡见杨彪语气和蔼,胆子大了些,嚅嚅地说道:“杨公,衡……衡有不情之请,还望杨公……恩允。”
杨彪笑着点点头。“教师有命,焉敢不从。”
程衡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他深施一礼。
“杨公学问精深,能否请杨公为将士讲几句经?”
杨彪转头看了杨修一眼,杨修含笑点头,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
“好。”杨彪笑道:“不如就在帐外吧,帐外宽敞。”
程衡大喜,连忙让人去招呼更多的将士来听讲。不管能不能听懂,有机会听杨彪讲经,这就是难得的机遇,以后可以吹一辈子。
消息传出,一会儿功夫,整个大营都被惊动了,无数将士走出帐篷,向这边张望,却只是站在帐门口,没有拥过来。
紧接着,后将军杨定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匆匆赶来。
还没走到杨彪面前,他就抑制不停兴奋,大声说道:“军师,太尉光临,你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我虽是武人,却仰慕太尉的学问、道德,早就想拜见了……”
杨修笑道:“这不是来了么。既然后将军这么热情,不如一起听讲吧?”
“要得,要得。”杨定赶到杨彪面前,一揖到底。“太尉辛苦。”转身又对随从喝道:“还等什么,宰羊,热酒,军侯,不,队率以上的全部叫来。他们祖宗积德,有幸听太尉开讲。哪个敢不来,老子免了他的官,不,剥了他的皮,将他的婆娘赏给别人。”
见杨定忘形,杨修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杨定连忙闭嘴,尴尬地笑笑,连连拱手致意。
杨彪忍俊不禁。“后将军真是好学啊,这军营都快成学堂了。”
“要得,要得。”杨定满脸堆笑。“都是圣天子在上,安排了杨军师这样的青年才俊来教导我,又安排了二十位先生。我杨定感激莫名,无以为报,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三省吾身。”
“哦?”杨彪笑道:“不知将军有哪三省?”
杨定面色一僵。
他只是随口一说,哪里会真的三省吾身。
“这个……为人臣而……不忠乎?为……人父而……不慈乎?为……为人将而……不义乎?”
第230章 无米之炊
杨定语无伦次,心生懊悔。
但凡平时花点心思,多听杨修讲几句书,今天也不至于在杨彪面前这么丢脸。
多好的机会,却被自己搞砸了。
看着形容猥琐的杨定,杨彪由衷的反感,本想出言相讥,却一眼看到了满脸期待的程衡和其他将士,突然惭愧起来。
杨定再蠢笨,还能比那些目不识丁的羌胡士卒难教?
程衡能教这些普通士卒背下小半部《论语》,自己为什么不能为这些将士讲几句书。
杨彪笑道:“将军这三省颇合为将之道,若能日日坚持,将来不失为国之栋梁。”
杨定愣住了,看着杨彪,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没搞错吧,杨彪居然夸我?
在杨定的狐疑中,杨彪举起手,轻轻一摆。
已经围过来的将士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凝神倾听。
杨彪看在眼中,心中一热。
如果杨修说的真能实现,眼前这些人不再是野蛮粗鲁的西凉士卒,而是知荣辱,守节义的士,大汉何愁不兴?
岂止是中兴,再现三代王道也不无可能啊。
夫子授三千弟子,开儒学八派,传承至今,儒门弟子以十万数。
如果能再进一步,将这数万将士也培养成儒门弟子,还有什么样的对手可以匹敌?
或许,这就是天子重教化的用意所在啊。
天子圣明,我等未免太守旧了。
杨彪按捺着心中激动,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三代之政,能持戈而战者,皆为国士……”
——
“陛下,陛下。”裴俊快走进了进来,脸色微红。
刘协放下了手里的书,看着裴俊。
这新来的有点莽啊,被他爹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训。
“何事?”
“大鸿胪杨公在后将军营开讲,观者如堵。”裴俊伸手一指外面。“司徒、司空收到消息,都登城观望去了。”
刘协大感意外,起身走了出去。
蔡琰也立刻起身,带上笔墨和简册,匆匆跟上。
刘协来到城楼上,果然看到了司徒赵温和司空张喜,太常王绛、廷尉宣播等人也在。
见天子走过来,大臣们让在两边,躬身行礼。
刘协来到城墙旁,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了城外大营里的人群。
虽然隔着远,看不清面目,但杨彪那伟岸的身躯在火光的照映下很清晰。
“大鸿胪在讲何书?”刘协问道。
赵温、张喜尴尬地摇头。
他们也是刚收到消息,只知道杨彪在后将军营中开讲,具体讲什么,还不得而知。
但他们都清楚,杨彪这么做,很快就会影响到他们俩。
杨彪能对着杨定成百上千的部下开讲,他们却教化不了李式、呼厨泉二人,这差距也未免太大了。
刘协没有再问,看了片刻,转头问赵温、张喜。“司徒、司空如何看大鸿胪此举?”
赵温说道:“大鸿胪秉承陛下旨意,乃心教化,不愧是大臣。”
张喜点头附和。
刘协笑笑。“这么说,司徒、司空觉得教化可行?”
“可行。”赵温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张喜。
张喜嘴里发苦。看来教化这个重任,他是甩不掉了。天子面前,又有现成的例子在侧,他能做的也只有点头附和。
“努力。”刘协鼓励地笑笑,转身离开。
下了城墙,回到临时充当宫室的别院,刘协忍不住放声大笑。
伏寿赶了过来,不解地看着刘协。
蔡琰上前,忍着笑,将事情的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
伏寿也笑了起来。“陛下苦心,终于有了回报。可喜可贺。”
“是啊,虽说离成功还有很大的距离,总算成功的迈出了第一步。”刘协心情大好,在院中来回踱步。“有了杨公助阵,还敢敷衍的人没几个了吧。”
“杨公德高望重,在士林中一呼百应。有他响应陛下诏书,还敢阳奉阴违的人应该不多。”
蔡琰转开了头,轻咳一声。
伏寿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偷偷地看了一眼刘协,却发现刘协根本没有留意,这才松了口气。
她悄悄地扯了扯蔡琰的袖子,以示谢意。
——
太守府。
荀彧一边抄示公文,一边听荀恽讲述刚刚打听来的消息。
杨彪在后将军营中开讲,吸引了无数人观望。荀恽少年心性,也去凑了个热闹,正好看到了天子与赵温、张喜交谈,连忙回来报告荀彧。
荀彧听完,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天子重教化,这不是……好事么?”荀恽收起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荀彧搁下了手中的笔,搓了搓快被冻僵的手。
荀恽连夜从一旁的火炉上抬起热水壶,烧了半杯热水,递给荀彧。
“这河东真冷,比颍川冷多了。我听人说大河都冻上了,原本不信,现在却信了。父亲,你说大河冬天断流,是不是因为水都被冻住的原故?河东都这么冷,朔方、九原岂不是更冷?那些匈奴人就不怕冷么?”
荀彧喝了口热水,瞅瞅荀恽。“你今天遇见谁了?”
荀恽转头看见荀彧神情不悦,知道自己话太多了,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为何不答?”荀彧催促道。
荀恽舔舔嘴唇。“杨修。”
“河东天冷,不要舔嘴唇,会干裂的。”荀彧提醒道。
“哦。”
“杨修还说了些什么?”
“他没说别的,只是闲谈了几句而已。”
“杨修这次擅自发了二十名教师的俸禄,虽然得到了天子的追加批复,麻烦却还没有解决。”荀彧重新拿起笔,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知道二十名教师两个月的俸禄需钱粮几何?”
荀恽稍微算了一下。“钱粮一千四百石,钱十四万。”
“你知道目前从河东郡总共能征收钱粮几何?”
荀恽摇摇头。
荀彧用笔指了指,示意荀恽自己看。
荀恽起身,在案上的公文中找到一份清单,翻开看了一眼,吃了一惊。
“总共不到十万石粮,这么少?”
“十万石粮,勉强够这三四万人吃三个月,根本没有发俸禄的余量。三公都不能发俸禄,军中教师却发了,而且一发就是两个月,固然能体现天子重教化。可是若其他人都想去做教师,怎么办?”
荀彧叹了一口气。“他们父子秉承圣意,人人称赞,我这河东太守就只能去刮地皮。长倩,明天一早,你去找一下尚书令。向河东大族筹粮势在必行,等不得。”
第231章 初生之犊
杨彪在杨定营中开讲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满城皆知,引起了不小波澜。
对安邑城内外的百姓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天子驾临安邑,本来是好事,可是一想到天子麾下的主力是西凉人,难免让人后背发凉。
卫固、范先认怂请降,与西凉人巨大的威慑力有着不小的关系。
请降固然损失惨重,至少能保住性命。
如今看到四世三公的杨彪出面,登堂开讲,教西凉人读书识礼,让无数人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担心西凉人胡乱杀人了。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读过书的人和目不识丁的残暴之徒总是有些区别的。
对刘协来说,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一上午,来了几个将领,包括北军中侯士孙瑞在内,都希望能尽快推行军中教化,不能让后将军杨定一人独占其惠,也让其他人分享分享恩泽。
二十个有俸禄可领的儒生教师都在后将军营,是不是不太合适?
南北军才是陛下亲军啊。
士孙瑞毕竟还是有身份的人,说话比较委婉。
左将军杨奉说话就比较直接了。
迎战李傕时,臣虽不能斩李傕首,毕竟也曾两次出击,多少有些功劳。杨定却是深沟坚壁,未曾出营一步。为何他的营中有二十名教师,臣的营中一个也无?
不管是虚荣心,还是真心想提高战斗力,有心向学总是好的。
但大批儒生请愿,希望能成为教师,为教化出力,这就有点难办了。
大司农张义不在,少府田芬急赤白脸的告诉刘协,没钱发俸禄。
三公九卿都没俸禄可领,军中教师领什么俸禄?
田芬甚至要求严惩杨修。
听田芬算了一账,刘协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解决危机,只是稍微缓解了一些而已。
从河东各县收来的钱粮只能应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只有几万户的河东供养不起朝廷和几万大军。
这是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
刘协决定,在五日一次的朝会上公开讨论这个问题。
通知发出,安邑顿时热闹起来。
——
就在安邑城争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尚书令裴茂却不在城里。
他请了一天休沐,赶到了城西北的铁官。
上次天子视察铁官时,他还没回来,错过了露脸的机会。
站在铁官门口,裴茂神情严肃,面沉如水。
虽然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职,表明自己是裴潜的父亲,他还是被当值的士卒挡在了门外。
士卒也很无奈。
你说你是尚书令,却没有公文,只能以私人身份进入。
你说你是裴侍郎的父亲,我们也信。可是裴侍郎亲口说过,就算他亲爹来了,也不准进。
只能请你等一等。
裴茂无奈,只得在门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潜从里面冲了出来,一见面就拱手致意。
“你好大的官威。”裴茂哼了一声,举步随裴潜入内。
裴潜陪着笑,轻声说道:“大人息怒,实在是关系重大,不敢大意。”
“你这儿打造的是神兵利器?”裴茂冷笑道:“守得比宫里还严,见天子都没见你麻烦。”
裴潜笑得更加灿烂,也不解释,领着裴茂走进一间工坊。
一进门,裴茂就愣住了。
十几架巨大的水排缓缓转动,带动着铁锤,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铁坫。每个铁坫都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送到铁锤下面。
“当当”两下,铁片就被砸成薄薄的铁片。
“这是……”裴茂吃了一惊。即使他不懂炼铁,也看得出这水排的效率远超于人。
“水排。”裴潜说道:“这是光武朝的南阳太守杜诗发明的,本用来鼓风。我改造了一下,既鼓风,又锻铁,效率五倍于人,锻出来的铁比最好的师傅还要均匀。现在一个熟练的工匠可以带几个新手,来回看着就行了。”
裴茂“哦”了一声:“这是马甲所用的甲片?”
“正是。”
“若是三千骑全部装备这样的马甲和军械,能击败匈奴人吗?”
裴潜无声地笑了。“大人,击败匈奴人并不难,难的是长治久安。匈奴人来去如风,一见形势不对,必然远遁。这三千骑不仅仅是为了击败匈奴人,还要长驻北疆,成为悬在匈奴人头上的战刀。”
“然后再施以教化?”
“教化?”裴潜微怔,想了想,又道:“这倒也是个办法。以武征之,以文化之。不出百年,这些匈奴人也许就能成真正的并州人,成为朝廷取之不竭的骑兵之源。”
“这么说,你也赞成教化?”
“当然。”裴潜不假思索。“所谓华夏,不就是不断的教化四夷而来?远的有吴越,近的有凉益,原本都是蛮夷。荆州现在还有江夏蛮,益州也有大量的羌人。与其放任自流,不如主动教化。”
裴茂看看裴潜,心里觉得格外的别扭。
不能说裴潜说得不对,但裴潜言语间透出的态度却让他很不舒服。
感觉就像是裴潜说的放任自流就是在指责他似的。
类似的感觉,他在天子身上感觉到过。
天子虽然没有说,但他却在不断的推进。安排杨修到后将军杨定营中,又安排了二十名儒生为教师,就是最直接不过的举动。
很显然,他不满足于等待文翁出现再嘉奖,而是主动安排二十名教师,让他们去教化军中将士。
杨彪不以为然,但杨修却在努力推进天子的诏书。
他在考虑如何劝说天子定都安邑时,裴潜却在积极为天子亲征匈奴准备军械,以至于回城的时间都没有。他回来几天,都没见着裴潜一面,不得不来铁官找裴潜。
这些年轻人……
裴茂的心情很复杂,既为裴潜的前程不可限量而高兴,又为自己的草率进谏而后悔。
就在裴茂出神的时候,有侍从匆匆赶了过来,报告了一个最新消息。
昨天晚上,大鸿胪杨彪在后将军杨定营中开讲,引起了轰动,无数读收人想成为军中教师,为天子的教化大业出力。河东太守荀彧送来消息,请他立刻回城,有重要的事商量。
裴茂眉梢轻声,对裴潜说道:“你猜,荀文若这么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裴潜不紧不慢地说道:“钱粮。”
“哪有钱粮?”
“盐铁。”裴潜说道:“若能平定美稷的叛乱,还有数以千万计的战马、牛羊。”
裴茂沉吟半晌,微微颌首。
第232章 来者不善
看着裴潜忙前忙后,熟练的处理各种细碎的杂务,有时还要拿起刚刚完工的甲片,与工匠商议讨论两句,裴茂忽然有点担心起来。
趁着裴潜空闲,裴茂突然问了一句。
“文行,若是天子委任你为铁官丞,你愿意吗?”
裴潜微怔,眼中的热情渐渐散去。
他热心于军械打造,是想协助天子完成平叛,可不是想做铁官丞。
做天子近臣,将来外放郡县,牧守一方,那才是正途。
“小子,过犹不及。”裴茂语重心长的嘱咐了一句,转身离开。
“谢大人。”裴潜将裴茂送到门外,看着裴茂上了车,回到工坊,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和起落的铁锤,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
裴茂上了车,沿着官道向前。
安邑城遥遥在望。
裴茂忽然一阵心烦意乱,命人停了车,走到路边的阡陌上,负手而望。
铁官之行带给他的震撼宛如余波,久久不能平息。
他总觉得里面有些事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他能猜到荀彧找他有什么事,无非是希望他出面联络河东大族,再贡献一些粮食。
他当然可以出面联络,但那是为了让天子定都安邑,哪怕是临时举措。
如果天子没有这个意思,河东大族自然也就没这意愿,他出面也没有意义。
这是很正常的利益交换,但铁官之行却让他意识到,现在并非正常时期,不能以常理论。
尤其是天子。
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
天子虽然年少,毫无疑问是非常之人。
以常理揣摩天子的心思,能行吗?
对河东,对裴氏,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因为一时失误错过了,他将后悔一生。
可若是一时冲动,却也可能行差踏错,欲速则不达。
作为家主,他不能不慎重。
“裴君,那人……好像是荀侍中。”一旁的随从忽然说道。
裴茂举目看去,见一条小溪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很像荀攸。
裴茂想了想,提起衣摆,走过杂草丛生的小山坡,来到荀攸身边。
荀攸的侍从早就看到了裴茂,却没有做出反应,按着腰间的长刀,远远地站着。
荀攸提起手中的钓杆,取下拼命扭动身体的鱼,放入一旁的水桶中。
“令君也来钓鱼?”
裴茂笑着摇摇手。“我可没这么耐心。侍中真有雅兴,军机倥偬,还能抽空垂钓。”
荀攸回头看了裴茂一眼,笑了起来。
“令君说笑了,我哪里是有雅兴,只是嘴馋而已。好些天没吃肉了,口中寡淡,钓几条鱼作汤,祭祭五脏神。”
“那也得侍中有这样的闲情才行。”裴茂走到荀攸身中,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令君听说过河东白鱼吗?”
“听文行提起过,说是肥嫩可口。只不过钓了半天,也没钓着一条,正准备去铁官问罪。”
裴茂哈哈大笑。“那你可就怪错人了。河东白鱼冬天会在深水处越冬,在支流小溪是钓不着的。令君若有兴趣,我着人寻一条船来,你我找个合适的地方垂钓,保证令君能大快朵颐。”
荀攸嘴角轻挑。“多谢令君,下次吧。这几条鱼虽说不是白鱼,却还算肥美,解馋足矣。”
裴茂也没有坚持,含笑点头。
他听裴潜说过,荀攸为人城府极深,很少与人交往。
他也只是试探一下,并没有非结交不可的想法。
站了片刻,荀攸也不说话,裴茂识趣的告退。
荀攸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令君是从铁官来么?”
“是的。”裴茂停住脚步,期待地看着荀攸。
“文行有干才,管理铁官绰绰有余,令君大可放心。”
裴茂眉梢轻扬。
他很想问问荀攸是从哪儿看出他不放心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谢侍中。”
荀攸点点头,再也没有回头看裴茂一眼。
——
回到车上,裴茂吩咐回安邑。
快进安邑城门时,他叫过一个侍从,让他赶回铁官,传话裴潜,让他尽心做事。
侍从转身去了,裴茂才松了一口气,横亘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进了城,他直奔太守府。
荀彧正在见客,堂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脸色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见裴茂走进来,荀彧起身介绍。
“子初,这位是尚书令裴君,讳茂,字巨光,河东闻喜名族。”
年轻人起身,拱手施礼。“零陵刘巴,字子初,见过令君。”
裴茂拱手还礼。两人寒喧了几句,荀彧请裴茂入座。
“令君,我正与子初说及钱粮之事。你来得正好,一起商议。子初虽年少,却是荆州俊杰。刘牧多次延请入幕不就,如今不远千里,赶来河东,为天子效力,诚为忠贞之士。对了,他与文行曾有一面之缘。此次赴朝,也有文行的一份功劳。”
裴茂很诧异。
先是荀攸,现在又有刘巴,裴潜在荆州数年,交游这么广吗?
“当闻子初高见。”裴茂面带微笑。“不瞒你说,我之所以姗姗来迟,就是无计可施,不敢来见你。”
荀彧会心一笑,却不说破。
“子初,河东户口有限,供养不起朝廷,你有何见解,不妨直言,正好请令君点拨。”
刘巴再次拱手,从容说道:“敢问令君,河东人是有心无力,还是心有犹豫,不敢全力以赴。”
裴茂再次打量了刘巴两眼,假咳了两声。
“我弱冠离乡,在朝中为郎,与河东大族交往不算多,还真不清楚他们的心思。不过我猜想他们应该是力有不逮吧。毕竟河东户口有限,耕地也不多,人口最多时也不足十万户。”
“如今有多少户?”
裴茂避而不答。“这个你应该问荀府君,他比我清楚。”
“那我粗略估计一下,以五万户计。在有部分耕地抛荒的情况下,五万户当有足够的土地耕种,每户三十亩总该有的。亩产三石,收什一之税,那就是四十五万石。”
刘巴笑笑。“也就是说,河东并非没有粮,只是苦乐不均。”
裴茂皱起了眉头,不安地看向荀彧。
他有种感觉,这个刘巴来者不善,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第233章 借题发挥
河东有没有粮?当然有。
虽不清楚是否如刘巴所说,有四五十万石之多,但再筹十万石肯定没有问题。
原因并不复杂。那些流失的户口并非真的流失了,有大半成了大族的部曲,他们的土地也成了大族的土地,他们原本应该交给朝廷的田赋自然也进了大族的私人粮仓。
所以太守府能从各县募集的田赋就只有十万石左右。
荀彧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要找裴茂商议。
裴茂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有底气来见荀彧。
他可以出面筹集粮食,但朝廷也必须相应的让步,给予河东人足够的回报。
这本来就是利益交换。不给好处,他的面子一钱不值,没人会把他当回事。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现在却被刘巴一语道破。
裴茂不知道这是荀彧有意为之,还是刘巴初来乍到,无所顾忌。
没有利害关系,自然可以放言。
面对裴茂疑惑的眼神,荀彧含笑不语。
裴茂收回目光,稍作沉吟,重新抬起头。“子初所言,我着实不知。或许府君可以奏请天子度田,彻查清楚,使国家财赋不致流失。”
说完,裴茂起身,拱手告辞。
荀彧说道:“巨光,刚来就要走?”
“请假休沐,结果跑了一天,一身臭汗。”裴茂笑笑。“今晚就要上值,我抓紧时间回去洗一洗,总不能一身臭气的上值,令同僚掩鼻。”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送裴茂到阶下。
裴茂扬长而去。
荀彧站在庭中,思索片刻,转身回到堂上,对刘巴说道:“子初,你先在太守府住下,熟悉一下河东郡的文书。有机会,我就向天子举荐你,届时能否应对得当,就看你自己的了。”
刘巴回头看了一眼荀彧的书案。“上计簿在这里么?”
“在。”
“我看一眼上计簿即可,其他的都不重要。”刘巴撇撇嘴。“有王邑那样的太守在,各县虚应故事,文书也是满篇空言,不看也罢。”
荀彧点点头。“也好,那你先洗漱,换身干净衣服,顺便将上计簿过一遍。我去去就来。”
“多谢荀君。”刘巴拱手施礼。
荀彧叫来荀恽,让他带刘巴去洗漱、更衣,自己转身出了门。
——
刘协刚回城,正在庭中解甲。
伏寿拿着一个鸡毛掸子,从刘协的头盔上掸下一层黄土。
冬天风大,黄土漫天,刘协在城外的军营里呆了一天,几乎成了泥人。
“陛下又去练兵了?”荀彧见怪不怪,随口问了一句。
刘协回头看看荀彧。“用晚食了么?”
“还没有。”荀彧说道:“不过臣有客人来访,怕是不能陪陛下。”
“哪来的客人?”
“荆州来的,零陵人刘巴,陛下听说过吗?”荀彧看着刘协,心中好奇。
他一直怀疑天子有不为人知的消息渠道,很多名声并不大的人,天子都略知一二。
他会知道刘巴么?
“刘巴?”刘协心中微动。“刘子初?”
荀彧暗自叹息。他果然又知道,也不知道是刘巴的名声够大,还是裴潜提起过。
“是的,他就在太守府中。臣与其一席谈,甚至投契,特地向陛下举荐。”
刘协转头对伏寿说道:“皇后,命人多准备两份食物,朕与荀君、刘巴共用。”
伏寿应了,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转身去安排。
荀彧上前接过鸡毛掸子,为刘协拂去战甲上的尘土。“陛下是练兵么,这么重的尘土?”
“骑兵,灰尘大。”刘协张开双臂,配合荀彧动作。“荀君,河水清且涟漪,这河是大河吗?”
“应该是,《诗经》里的河绝大部分都是专指大河。”
“那你说,大河是何时黄的?”
荀彧愣了半晌。“陛下,臣学问疏浅,未明所以。”
“《伐檀》是魏风的一首,是否可以说,魏时河水尚清,后来才变黄?”
“似乎……可以这么说。”
“河水变黄,和三家分晋可有关系?”
荀彧苦笑,决定稍后与蔡琰谈一谈。
天子由蔡琰陪着读书,也不知道是怎么读的,经学没看到有什么进步,刁钻古怪的问题却一个接着一个,让人无从答起。
“若是朕行王道,河水会再次变清吗?”
“应该会吧。”荀彧顺水推舟的说道。不管怎么说,天子愿意行王道总是好事。
刘协点点头,很严肃地说道:“你推荐几个能行王道的人,朕委任他们为大河上游诸郡的太守,以王道治郡,正本清源。”
荀彧手里的鸡毛掸子一抖,在刘协的身上轻轻的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轻响。
刘协转过头,眼神不善。“荀君?”
荀彧还没从刘协刚才那个提议中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你刚才是在教训朕出言不当么?”
荀彧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吓了一跳,连忙拱手施礼。
“臣岂敢,死罪,死罪。”
他越想越觉得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刘协转过身,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在手心轻轻敲了敲。
“荀君若是对朕有意见,不妨直言,千万不要藏在心里。朕虽年少,还是听得进意见的,也愿意与荀君坦诚相见。”
“臣感激不尽。”荀彧汗流浃背。“臣感陛下赤子之诚,也对陛下无所隐瞒。刚才……刚才只是一时失神,伤了陛下。臣死罪,死罪。”
“既是无心之失,那便罢了。朕皮粗肉厚,这点力道还伤不着朕。”刘协俯身,将荀彧扶了起来,用鸡毛掸子敲敲荀彧的衣摆,掸去上面的灰尘。“这个债,朕算是讨回来了,以后不再提。”
“谢陛下。”虽然知道刘协大概率是在开玩笑,荀彧还是一阵后怕。
君心似海,谁知道天子是开玩笑还是有所指?
“不过,你刚才说无所隐瞒,朕持保留意见。”刘协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
荀彧很无奈。果然,天子就是借题发挥。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听说,你去邺城时可是带着整个宗族的。如今来朝廷,为何只带着长子荀恽?”不等荀彧说话,刘协抬起手。“朕知道,你来得急,来不及带上家人。如今也算安定了,你的家人是不是也该来了?就算不全部来,你的妻女也该来吧。”
荀彧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件事啊。“蒙陛下关怀,臣这就安排。”
刘协满意地点点头。“朕听说你有个女儿?”
“是的。”
“许人了吗?”
荀彧心中升起一阵不安,有心说已经许了人。可是看着天子的眼睛,他还是如实回答。
“还……没有。”
“朕愿聘她为美人,荀君愿意吗?”
第234章 天作之合
荀彧很想拒绝,但他再三权衡后,还是答应了,躬身谢恩。
天子此举是试探也好,是请求也罢,都是当前形势所迫,绝非自愿。
他不知道能信任谁,只能以婚姻的形式提供保证。
伏完如此,董承如此,他也不例外。
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伏完是纯粹的书生,当不起重任。董承是个平庸的将领,天子连卫尉这样的职务都不敢完全交给他,只让他暂代。
而他,则是天子寄予厚望的俊杰,一来就被授予河东太守的重任。
对关东人来说,成为外戚,寓示着朝廷并没有因为重视关西人而排斥关东人。
对整个朝廷来说,天子欲与毫无根基的颍川荀氏结亲,这是倚重士人的象征,没有拒绝的道理。
总而言之,于公于私,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陛下,臣诚惶诚恐。”
看着神情纠结,却无法拒绝的荀彧,刘协险些笑出声来。
他就知道荀彧不会拒绝,哪怕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更何况他也没有不愿意的理由。
就客观条件而论,荀彧也很难找到一个比他更理想的女婿。
“刘巴如何?”刘协迅速将话题拉了回来,不给荀彧后悔的机会。
他已经发出了邀约,接下来就看荀彧的诚意了。
“刘巴……”荀彧收回心神,将刚刚与刘巴会谈的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裴茂的反应。
裴茂对刘巴印象不佳,这是肉眼可见的。
“河东当真还有五万户?”刘协很惊讶。
荀彧轻声叹息。“甚至可能更多。河东这些年虽说兵灾、天灾不断,却没有严重到户口减半的地步。大部分减耗的户口应该是成了大户的部曲、隐户,大户至千,小户数十,比比皆是。”
刘协“哦”了一声,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你早就知道?”
“天下州郡,大致如此,河东又岂能例外。臣之所以不言,只是不愿兵戈相见。陛下,度田之策万万不可行。当年光武在朝,已是平定天下之后,尚且引发民乱。如今天下不安,不宜横生事端。河东耕地有余,户口不足,度田不必急在一时。”
“所以,你赞成士孙君荣的举措,却反对刘子初的建议?”
“由心而论,士孙君荣与刘子初并无二致,都是希望朝廷尽快安定。只不过士孙君荣老成,刘子初锐意,如此而已。轻重缓急,各有利弊,愿陛下明察,权衡利害,以全大局。”
刘协无声地笑了。“行,那朕就见见刘巴,听他怎么说。”
——
刘巴知道荀彧向天子推荐自己,却没想到天子会这么快接见他。
他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只能请来传诏的虎贲代为回复天子,容他稍候再去请见。
虎贲走了,刘巴握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时无计。
他能做的就是在火塘边坐下,一边让侍者用扇子扇风,一边翻阅河东郡今年的上计簿。
荀恽在一旁陪着,带着些许好奇,不时地打量刘巴一眼。
“荀君有何疑问,不妨直言。”刘巴放下上计簿,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
这上计簿就是一堆虚假数字。
荀恽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拱手道:“失礼了,我甚是好奇,刘牧礼贤下士,天下皆知,为何诸君纷纷弃他而归朝廷?留在荆州,不是一样为朝廷效力么?”
刘巴一声轻笑。“若在太平盛世,刘牧或能雍容揖让,为一时名臣。如今么,他绝非可侍之主。一时苟安,为愚者所喜,却非智者所愿。”
“刘牧称臣于朝廷,能有何后患可言?”
刘巴沉吟了片刻。“荀君,若袁绍南下,击破骠骑将军,据有南阳,进逼襄阳,刘牧将称臣乎,将举兵乎?”
荀恽眼神疑惑。“冀州未定,袁绍能下吗?”
“除非天子东出,袁绍平定冀州指日可待,兖豫也是囊中之物。两年内,必能指襄阳。”刘巴撇撇嘴。“你觉得天子能东出太行么?”
荀恽没吭声。
他天天跟着父亲荀彧,熟知河东事务,也清楚朝廷的处境。
两年内东出太行?能在河东站稳脚跟就不错了。
如果解决不了当前的粮食危机,天子或许不得就食他处。
至于哪儿可以就食,荀恽也想不出。
荆州?益州?
“再者,荆州不是刘牧的荆州,而是蔡瑁、蒯越的荆州,他是心向朝廷,还是心向袁绍,其实并不重要。蔡瑁、蒯越心向谁,才是真正的关键。他啊,不过是蔡瑁、蒯越手中的傀儡罢了。运筹得当,或许能保住性命。运筹不得当,身败名裂是他唯一的结局。”
荀恽将信将疑,觉得刘巴有点夸大其辞。
名士嘛,都这样,他见得多了。
两人正闲聊着,荀彧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天子明早见你。”荀彧说。
刘巴是个聪明人,一见荀彧这副神情,知道自己该告退了。
“谢荀君。”刘巴起身拜了拜,带着侍从去安排好的住处。
荀恽也紧张起来,将刘巴送到门口,随即赶了回来。
“父亲?”
“天子要纳你妹妹为美人。”
荀恽一惊,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万丈莫测的深渊。”荀彧叹了一口气。“有汉以来,有几个外戚能全身而退的?”
荀恽转了转眼睛,依然难掩兴奋。“父亲,只是美人而已,算不上外戚吧?”
“麻烦在于此,我未必会有外戚的名利,却要担着外戚的风险和责任。算了,不说了,你去看看公达回来了没有,我与他商量商量。”
荀恽匆匆地去了。
荀彧坐在堂上,愁眉不展,还有一丝后悔。
如果陈群没有随刘备去徐州,直接成了亲,哪会有这样的麻烦。
哪怕是定亲也行啊。
如今什么名分也没有,他又不好虚言欺君,面对天子的要求,他连拒绝的借口都没有。
一会儿功夫,荀攸来了。
听荀彧说完事情的经过,荀攸神情平静如水,问了荀彧一个问题。
“是谁告诉天子,你有一女,而且正当出阁之年?”
荀彧苦笑。“我也想不出,或许是弘农王夫人?”
荀攸摇摇头。“弘农王夫人绝非孟浪之人。如果她有此意,必然会和你事先商量。”
荀彧表示同意,但他想不出是谁。知道他有一个适婚女儿的本身就不多,而不事先和他通气,直接向天子进谏的人更没有。
“那会是谁?”
“天意。”荀攸说道:“天子不在乎你的女儿多大,也不在乎你的女儿美丑,他只是想和你联姻,希望你能成为他可以信任的心腹。”
第235章 决断如流
荀彧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天子不知道谁可以相信,这是眼下最严重的问题。
杨彪、士孙瑞等老臣心心所念的是恢复旧制,裴茂父子等河东新贵想的是谋取私利。关东系三心二意,既不肯旗帜鲜明的反对袁绍,还不忘争权夺利,维持关东人的优势。
在这些心思面前,天子的生存都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条件。
所以他只能通过婚姻的方法来保证。
“公达,是福是祸?”
“成则是福,败则是祸。”荀攸语气淡淡地说道:“从你起程赴朝的那一刻起,福祸就注定了。现在不过是又增加些赌注而已。”
荀彧盯着荀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公达,论决断,我不如你。”
荀攸微微欠身,却不回答。
“听裴巨光说,你今天遇到他了?”
“我在钓鱼,看他在路边踌躇,就说了两句。”荀攸将他与裴茂相见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又评价道:“裴巨光志向甚大,而才力不及,不堪大用。”
荀恽骇然变色。
荀彧瞅瞅荀攸,也颇感意外。
荀攸很少如此评价某个人。
“眼下要倚重他与河东大族商榷,不得不有所委蛇。”荀彧解释道。
荀攸点点头,缓了口气。“陛下要征讨匈奴,铁官打造的军械至关重要,我担心他影响了裴文行的心境,不得不多几句嘴。”
荀彧目光微闪,突然意识到这几天争论天子是否应该亲征匈奴的时候,荀攸一直没有发言。
不仅公开场合没说过,私下里也没找他商量过。
“公达,你支持天子亲征?”
“陛下天天练兵,不就是为了亲征?”荀攸站了起来,甩甩袖子。“士孙君荣浪费了机会,天子不会。他为这一战做的准备非常充足,取胜是意料之中的事,区别只在于战果大小,能不能一战而定匈奴,威镇北疆。”
荀彧大感惊讶。“是么?”
荀攸微微颌首。“华阴之战,不过是天子小试牛刀而已。平定匈奴,才是天子的成名之战。我错过了华阴之战,绝不会错过这一战。”
“可是,哪来的粮草、辎重?”
“对付匈奴人,以战养战才是最可行的战法。”荀攸笑了笑。“但有瞻前顾后之心,便无决胜之可能,全身而退或许便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如此,不如不战,以免遗祸。”
荀攸说完,拱拱手,转身告辞。
荀彧半晌没动弹,想到了天子盔甲上厚厚的尘土。
荀恽也吓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荀攸的话虽不多,透露的意思却极其惊人。
天子的心思根本不在安邑,甚至不在河东。老臣也好,河东人也好,都挡不住天子的步伐,也改变不了天子亲征的决心。
“父亲……”荀恽颤声说道。
荀彧抬起手,示意荀恽不用说话。
荀攸是什么脾气,他很清楚。
若非担心他在这个紧要关头做出错误选择,荀攸绝不会告诉他这些。
想到那些还在勾心斗角的老臣,想到那些还想和天子讨价还价的河东大族,荀彧忽然心生怜悯。
不知不觉中,这些人已经被天子抛弃了。
你们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算,天子一路向前。
——
刘协擦完澡,叉着腰,在灯光下打量自己。
随着粮食的初步解决,他肉眼可见的强壮起来,身上的肌肉越来越结实。
这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块,而是成千上万次挥刀、拉弓、挺矛练出来的肌肉。
如今的他,离一个合格的骑兵将领越来越近。
“陛下,臣妾奉诏侍寢。”宋都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刘协的身上,脸莫名的热了起来。
“不急,朕还要练几路导引。”
宋都咬着嘴唇,神情有些幽怨。“几日不见,陛下的作息又变啦。”
他瞅了宋都一眼。“皇后没对你说?”
宋都沉默不语,转身去收拾床铺,抹着已经铺得很平整的被褥。
刘协心中明白,却没多说。
皇后、贵人的叫得好听,其实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斗斗小心思是生活必备调剂品。
归根到底,还是作业太少了。
“你父亲还有多久能到?”
“按理说应该到了,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提到父亲,宋都来了精神。“陛下准备安排他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刘协扭扭脖子,做起了放松身体的导引。
这是王越教的,说是每天早晚练习,可以保持身体的柔韧度。
“他做过常山太守。”
“武艺如何?”
“还行,比虎贲中郎将差点。”
刘协差点笑出声来,停了导引,瞅了宋果一眼。
宋都有点不好意思,眼睛转向别处。
宋泓的确有武艺,可是和宋果相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宋果在阵前掷矛击毙甲骑的事,如今可是人人皆知。虎贲们对宋果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少人向他学习掷矛。
“既然做过太守,那就继续做太守吧。”刘协一边导引,一边说道:“上郡、西河的太守缺任很久了,五原……”
“那几个郡都没人了吧。”宋都很失望,嘟起了嘴。
即使她不怎么关心政事,也知道并州诸郡只剩下太原、上党还算正常,其他诸将大多名存实亡,有太守也没用,说不定哪天就被匈奴人砍了首级。
“不是没人,是没官。”刘协做完导引,坐在床边,轻轻吐了一口气。“当官的不愿去,百姓无主可依,只能任由匈奴人欺负、奴役。久而久之,他们甚至忘了自己是汉家子民,习于胡风。朕要改变这一切,让他们知道汉人才这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朕,没有忘记他们。”
宋都有点担心起来。“陛下,臣妾……怕他耽误了陛下的霸业。要不,陛下还是另外安排点事吧,他在常山任上的考绩……可不太好。”
“有何不妥之处?”
“嗯……扰民。”
“扰民?”
“嗯。”宋都垂着头,搅着手指。“冀州刺史弹劾他侵扰地方,险些导致民变。”
刘协笑了。
冀州刺史所说的民,大概率不是真正的百姓,而是地方豪强。
虽然不知道宋泓的能力怎么样,却不是个肯受人摆布的。但凡识相,肯向地方豪强低头的,一般官声都不会差。
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在这个时代,不管事的太守才是好太守。
第236章 奇才刘巴
第二天一早,刘协起床练武,宋都也挣扎着起身,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为刘协准备早餐。
侍寢、侍食一条龙服务。
虽然不需要她亲自下厨,但天明即起对一个刚刚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来说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何况昨天还睡得那么晚。
她不知道刘协十五岁的身体里有一个996的灵魂,所以也无法理解刘协为什么能那么自律,只能归结于天子圣明,所以才有一个强壮得不像话的身体,让人浑身酥软,欲罢不能。
只有想到天子打算让她的父亲宋泓担任并州的一郡太守,又信心满满的说这是一桩美差,她才能打起精神来梳洗。
如果换一个人说这句话,她是坚决不会信的。
天子这么说,她信。
由那群老臣心机用尽,却根本不知道天子究竟在想什么,便可知天子的聪明绝不是背书背得快、记得牢这么简单。
这是一个圣心难测的雄主。
宋都要梳妆台坐了片刻,忽然想,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族叔宋果?
最近宋果和士孙瑞、魏杰走得太近了,天子似乎对他有些不满。
——
吃完早饭,宋都主动请求随天子出城。
看着巧笑嫣然的宋都,刘协多少有些诧异。
宋都一向对军营没什么兴趣,最近又随唐姬一起筹措纸坊的事,玩得不亦乐乎,怎么突然想跟着去军营?
“有事?”
“没事,就是想看看陛下如何练兵。”宋都笑嘻嘻地说道,有些夸张地眨着眼睛。
这时,虎贲通报,刘巴请见。
刘协随即将宋都的事放在一边,让宋都去更衣。
他习惯了骑马,不配备车辆,宋都这一身衣服肯定不方便。
出了门,看到刘巴站在阶下,刘协露出一丝笑容。
刘巴是个奇才。
他的奇,一方面表现在他的经济手段上,一方面表现在他的为人处世上。
汉魏之际的读书人大多尚空谈,坐而论道个个是高手,真让他们执政,绝大多数都抓瞎。说到经济民生,他们更是避之不及,仿佛一谈钱就被污辱了似的。
虽然很多人都很贪。
后来的西晋名臣王衍一面安排子弟占据物产丰饶的大州,一面称钱为阿堵物,便是这种矛盾心理发展到极致的体现。
但刘巴却是个擅长经济手段的人,铸大钱,帮助刘备解决钱荒,便是他的手笔。
就连号称军政全才的诸葛亮都不吝惜对他的欣赏。
但这些都不如他极力逃避刘备的人生经历传奇。
刘协一直不太明白,刘巴不愿为刘备效力是因为看不起刘备,还是因为他心有朝廷。
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的成份多一点。
“子初,昨夜睡得可好?”刘协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刘巴面前。
刘巴也打量着刘协,微微点头。“尚好,见到陛下就更好了。”
“哦?”刘协挑起眉梢,神情疑惑。
“河东虽乱,却有荀府君运筹,想来不久便能安定。是以尚好。”
“那为何见到朕就更好了?”
“天下虽乱,陛下不乱,大汉未来可期,是以更好。”
“你看错了。”刘协打量了刘巴两眼,嘴角轻挑,抬手指指自己的心口。“朕这心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还不敢让人看出破绽,只能强作镇静。”
“敢问陛下为何事心乱?臣或许可以为陛下解忧。”
“缺衣少食,民生维艰。大厦将倾,人心思变。王道难行,羌胡叩关。”
刘巴面带微笑。“原来如此,臣不才,愿为陛下解忧。”
“愿闻其详。”
“河东有盐有铁,有田有桑。只要用心经营,不出一年,必能衣食充足。”
“眼前的困难如何解决?”
“以盐铁为质押,向大族借粮。”
刘协不置可否,示意刘巴接着说。
“以河东为根据,左挟太行,右倚大河,经营京畿。不出三年,陛下可半有天下。然后挟并凉精兵,号令天下。诏书所到之处,有征无战,大汉可兴矣。”
刘协露出一丝浅笑。
“中原既一统,陛下据天下之富,用雄师百万,横行大漠,西绝流沙。服者降,不服者诛,则羌胡可定,王道可兴。”
刘协笑出声来。“子初壮志可嘉。”
刘巴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陛下以为臣大言乎?”
刘协摇摇头。“朕年少,莅政尚浅,井底之蛙,岂敢量东海深浅。只知子初意气风发,朕甚是欢喜。使天下士子皆如子初,朕有何忧?”
刘巴心里有点憋得慌。
虽然天子的理由却很充足,态度也很谦虚,但他还是觉得天子说他大言不惭。
他明明在笑。
刘协顿了顿,又道:“子初说,可以盐铁为质押,向河东大族借粮,以解燃眉之急?”
刘巴信心满满地点点头。
“盐铁本属大司农,中兴以后归郡县。依子初之计,是一仍旧例,由郡县管理,还是收归大司农?”
刘巴说道:“陛下初到河东,不宜仓促变更制度,当缓缓图之。”
刘协从谏如流。“那就以子初为安邑令,协同河东太守荀彧,筹集粮食,解我燃眉之急,如何?”
刘巴欣然从命。
天子驾临河东郡,安邑令相当于洛阳令,绝非普通的一县之令。
况且天子的意思也很明白,让他担任安邑令,是方便他直接管理盐铁。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好,天子必然会重用他,推行他刚才所说的计划,直到实现王道。
天子给了他机会,他刚才说的能不能实现,是不是大言,全看他自己的本事。将来能走到哪一步,是位登三公,还是止于安邑令,都由他自己决定。
刘巴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刘协又提出邀请。“江南还有如子初者乎?朝廷虚席以待,多多益善。”
刘巴不假思索。“有刘先者,字始宗,博闻强记,明习典故。今为荆州别驾,乃心朝廷。陛下若能征之,必携宗而至。”
刘协心中一动。
刘巴说刘先可以征用,这很好理解,为什么说刘先会携宗而至?
话里有话啊。
刘先这是有多不愿意为刘表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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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于我如浮云
“刘先的宗族在襄阳?”刘协试探着问道。
“在零陵。”
“那……”刘协一头雾水,不懂刘巴究竟想说什么。
就算刘表恼怒刘先弃他而归朝,也不至于杀刘先的宗族泄愤吧。
这只会让刘先恨他入骨,荆州人离心离德。
曹操杀边让的例子可就在不久之前,刘表不可能不知道。
以刘表的性格,应该也干不出这样的事。他的狠戾,是对付那些没什么影响力的豪强的。对刘先这样的名士,他干不出来,也干不了。
蒯越、蔡瑁不同意,他就什么也干不了。
刘巴叹了一口气。“陛下,孙策报仇心切,江南四郡不久必成战场。零陵与长沙毗邻,必是孙策首选。孙策渡江,杀戮江东豪杰,江南四郡早有耳闻,无不避之如虎。”
刘协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
他先入为主,受了既有历史经验的影响,从来没有考虑过孙策如果不死,形势会如何发展。
刘巴则不然。
他不知道孙策将在几年后遇刺身亡,但他看到了孙策争夺荆州的可能,也清楚的知道刘表不是孙策的对手。如果孙策争奔荆州,拿下江夏之后,最先下手的必然是江南四郡,而不是江北。
孙坚曾是长沙太守,名声还算不错,在当地有一定的基础。
他麾下的黄盖好像就是零陵人。
于情于理,孙策先取江南四郡的可能要比直接进攻江北的南郡更大一些。
相比之下,倒是刘表对江南的控制并不稳固。
看来有必要重新估量江南的形势。
谁知道历史改变之后,孙策会不会遇刺。
万一他不死,整个江南的形势可能是另外一个局面。
“孙策能全据江东,进而觊觎荆州吗?”
刘巴很有把握地说道:“不仅是荆州,甚至可能囊括益州,进而割据江南,与江北争衡。”
“你熟悉此人?”
刘巴露出一丝勉强。“臣父曾与孙坚共举义兵讨董。孙策领事后,曾派人邀臣共事,臣略知其意。”
刘协再次点头。
他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回事。
看来刘巴的傲娇不是针对刘备一人,孙策才是最早吃闭门羹的那个。
“不意令尊竟有如此事迹。将来大汉中兴,当追叙其功。”刘协很严肃的说道。
虽然只是个荣誉,对刘巴却很重要。
刘祥死于南阳世家的反扑,多少有点丢脸。朝廷若能给予正名,也可以让刘巴直起腰杆做人。
果然,刘巴为之动容,深施一礼。
——
出了城,刘协来到军营。
骑兵们已经列阵完毕,等着演习开始。
如今的骑兵分三个部分:张济率领的羽林骑,王服等人率领的北军三营骑兵,以及张杨率领的并州骑,总兵力在五千人左右。
刘协这些天一直在训练这五千骑兵,打算从中挑选三千精锐做为平定匈奴的主力。
不是他不想多带人,而是力不从心。
既没有足够的军械,也没有足够的粮食。
三千骑是以战养战能够承担的合理范围。
超过三千,仅靠战利品无法满足消耗,只能从后方运输,而这是朝廷目前无法承受的负担。
张济、张杨都是骑兵行家,王服等人稍逊一筹。经过这些天的练习,进步也非常明显。独当一面或许不足,跟随大军行动却没什么问题。
今天演练的长途奔袭。
考虑到汉军铁骑与匈奴轻骑的军械、训练差别,正面迎战匈奴骑兵并不是什么难事。真正的困难在于追击,在运动中消灭对手,急行军、奔袭之类的战术动作就成了最重要的训练内容。
刘协一到,演习随即开始。
五千骑分成十队,每队五百骑,两两呼应,在快速行军中完成通讯、变速、冲击等科目。
这些都是刘协与张绣、张杨以及很多将士商议后拟定的方案,尽可能的模拟实战。
看到刘协要与骑士们一起急行军,宋都打了退堂鼓。
以她的骑术,以骑代步还行,连续几十里的急行军,她承受不起。
刘协也没有勉强她,让他去光禄勋营待着,等他回来。
宋都正中下怀,欢欢喜喜的去了。
刘协策马追上队伍,跟着跑了一阵,忽然意识到宋都今天跟来恐怕不是为了观看演习,而是别有用心。稍一思索,他就猜到了宋都的目的,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一直把宋都、伏寿等人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却忘了她们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论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这样的事,她们的经验未必比不如他。
以后还是要慎言,枕边人也未必可靠。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群人。
——
见到宋都,正在练兵的宋果很意外。
听宋都说完天子宋泓的安排,宋果更加意外。
怪不得天子最近对骑兵训练如此上心,原来竟有这样的安排。不仅征讨匈奴势在必行,而且打算只带三千骑兵,不带步卒。
宋果不敢怠慢,将练兵的事交给副将,自己赶到卫尉营。
士孙瑞正与魏杰、沮俊检讨练兵的成果,见宋果匆匆赶来,多少有些不解。
宋果说明来意。
魏杰也是扶风乡党,沮俊则与士孙瑞、魏杰共进退,没什么好隐瞒的。
士孙瑞听完,抚着胡须,半晌没有说话。
魏杰、沮俊也大感惊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子这么做,究竟是出于对士孙瑞之前行事的反感,还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从种种迹象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天子降了士孙瑞的官职,但这件事还没有过去,甚至可能永远过不去。
士孙瑞示意魏杰、沮俊继续商议,他送宋果出了大帐。
“是贵人送来的消息吗?”士孙瑞问道。
“是的。”宋果点头说道。在魏杰、沮俊面前时,他没有提宋都。“贵人随天子出城,现在就在我的营中。”
“你回去告诉贵人,下不为例。”士孙瑞严肃地说道:“否则我第一个弹劾她。”
宋果大惊。“士孙君?”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制度。宫闱交通外朝大臣,更是大忌。”士孙瑞横眉怒目,声色俱厉。“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第238章 曲线救国(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宋果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士孙瑞会是这样的反应,而且如此激烈。
“君荣……”
士孙瑞抬起手,打断了宋果。“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清除阉竖这个毒瘤,绝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士孙瑞叹了一口气。“我个人的得失无足轻重。陛下有意归权外朝,这是百年不遇的好机会,绝不能因为一时疏忽而错过。”
宋果面红耳赤。“君荣,这可不是为了我宋氏,而是为了整个关中……”
“陛下既然要解决凉州之患,关中自然会得到应有的重视。你我尽力辅佐天子即可,不必考虑太多。”士孙瑞看向远处,眼神中有些落寞。“我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能征战几天?平定天下,终究还是要看他们的。与其越俎代庖,不如看着他们去闯,必要时扶一把。”
宋果无奈地点点头,拱手告辞。
士孙瑞回到帐中,魏杰、沮俊看了过来。虽然没说话,眼中的关切却溢于言表。
士孙瑞摆摆手。“伯俊,元英,我们可能要调整训练方案。”
“怎么调整?”
“天子出征,北军必然随行,但步卒跟不上骑兵的速度,所以我们只能防守关塞,随时准备接应。从即日起,改为关塞攻防。尤其是射声营,务必要提高射中率,尽可能减少箭矢的使用。你们用的箭矢要求太高,不能就地取材,运输的费用高,禁不起太大的消耗。”
沮俊点头表示赞同。“我也正有此意。并州户口少,几年内都没有出击冀州的可能,当以防守为主。弓弩箭矢正是用武之时,射声营责无旁贷。只可惜营中没有高明射师,射士的水平提高太慢。”
士孙瑞、魏杰也很无奈。
这个问题不是射声营一个营的问题,而是整个北军的问题。
中兴以来,北军便失去了设立之初的本意。兵力不断削减,能人材士流失,剩下大多是洛阳周边的子弟,训练不精,以交游为务。如今天下大乱,北军根本承担不起拱卫天子的任务。
天子要北征,三个骑兵营只能挑出一千人。
而这一千人有大半还是刚从西凉俘虏中选拔出来的,原本就属于北军的屈指可数。
“尽人事,听天命吧。”士孙瑞说道:“你挑几个射艺堪用的,届时转入羽林,随行保护天子。”
沮俊点头答应。
“伯俊,你从各地赶来从军的百姓中挑一些熟悉地理的人,了解一下河东有哪些地利可用。”
“喏。”
——
刘协连续奔驰三十里,完成了今天的训练科目。
战马已经开始喘息,和之前预计的基本符合。
即使是最好的凉州马,也不可能连续急行军。一人多马,日行千里不是不可能,但损耗将非常惊人,很多战马会因此倒毙。
一日一夜两百里,大概是战马能够承受的极限。
刘协跳下马,由史阿牵去放松、啃草。
早就接到命令,在路边等候的杨奉快步迎了上来,拱手施礼。
“陛下,臣恭候多时了。”杨奉举手相邀。“臣略备薄酒,为陛下洗尘。”
刘协跟着杨奉走到路边的高台上,落了座,看着远处的盐池,不期然的想起了刘巴的建议。
以盐铁为质,向河东大族借粮,这个方案看似可行,却不能让他满意。
明明是这些人侵占了朝廷的户口、土地,现在却还要朕向他们借粮?
他之所以没有否决刘巴,除了想看看刘巴能做成什么样,也有根基不稳,不能急于求成的考虑。
士孙瑞先斩后奏,其他大臣以沉默表示支持,说明激烈的手段不得人心,不能操之过急。
“白波谷有回复了吗?”
“有,他们随时恭候陛下的驾临。”
刘协满意地点点头。为了避免引起大臣们的注意,与白波谷的联系一直是通过杨奉进行。
“白波谷现在有多少人?”
“男女老少加起来,大概有两万三千多户,十余万口。”
“据你估计,河东现在总共有多少户口?”刘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户口损失真有大半?”
“怎么可能。”杨奉“嗤”的一声笑了。“那都是为了少交赋税而已。真正逃难或者饿死的人,臣估计不会超过两万户,剩下的人不是落草,就是依附大族,做了大族的部曲。”
刘协在心里暗自算了算。河东户口最多的时候有九万多户,五十七八万口。按杨奉所说,逃走或饿死的人只有两万多户,那剩下的户口应该还有六七万户。
但河东郡的上计簿上只剩下三万多户,有三四万户被大族侵吞了。
王邑这个混蛋,真该死。
但杀了王邑也解决不了问题。
荀彧接任河东太守后,就算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也知道大族侵吞户口的事实。但他一句不提,显然不赞成直接从大族手中抢人。
即使是刘巴,也只是建议以盐铁为质,向大族借粮。
不管他们是出于持重的考虑,还是从内心里就反对抑制豪强,总之指望不上。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招安白波军,让他们去占据那些抛荒的土地,成为朝廷能够控制的编户。
既然账面上有大半的户口逃亡,那抛荒的土地就是无主之地,可以由朝廷收回,重新分配。
谁敢站出来反对,谁就是自曝其短,与朝廷做对。
在此之前,刘协要确定的是这些白波军能够接受朝廷的控制,而不是成为不稳定因素。
“你不是想要教师的么?朕给你带来了一个。”刘协叫过伏德。“这是皇后长兄,在卫尉营里做了几天教师,颇受将士欢迎。本来右将军是不肯放人的,你要得急,朕只好亲自出面,给你带来了。”
伏德上前施礼。
看着温文尔雅的伏德,杨奉又惊又喜,一边还礼,一边乐可不可支的说道:“陛下,这让臣……如何过意得去?”
大儒之子,皇后之兄,又是天子出面从后将军营中抢来的,这个面子太大了。
“真要是过意不去,下次朕请将军你出战的时候,不要推三阻四就是了。”刘协半真半假的说道。
杨奉尴尬得无地自容,连连拱手请罪。
“陛下,臣再也不敢了。”他倒了一杯酒,双手举起。“臣自罚三杯。”
第239章 知人善任
“读书是为了继承前人的智慧,明白做人的道理,能够读写军书、公文,不为人所欺,而不是咬文嚼字,皓首穷经。那是博士们的任务,不是你们的。”
刘协不紧不慢地说道,表面上是说给杨奉听,实际上也是说给伏德听。
伏德的性格和伏完很像,温顺而随和,习惯于听从安排。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不会激烈的反对。
刘协不担心他的性格,却担心他的教学方式和内容。
别看杨奉急赤白脸的请求配备教师,但他只是出于虚荣心,并非真心向学。
如果伏德一本正经地教他读经,用不了几天,他就烦了。
杨奉小鸡啄米式的连连点头。
他觉得天子说得太对了。真要让他做博士,他会疯的。
伏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却将天子说的听在心里。
杨奉不是董承,这可是白波贼出身的将领,又做过李傕的部曲,粗鄙无文。惹恼了他,会有性命之忧。按照天子的安排教书,就是最安全的安排。
他看得出来,杨奉在天子面前温顺得像只小羊,发自内心的敬畏。
“你不仅要自己读书,麾下的将校也要读,将来每个士卒都要能读写军书、战报,这样传递命令时,才不会出现失误。”
“唯,唯。”杨奉连声答应。“可是,只有伏君一人,怕是教不过来吧。要不,陛下再安排几个?”
“哪有那么多人。那二十名教师也不是只为后将军一营准备的,将来也是要分到各营的。你从军中挑一些聪明伶俐的出来,跟着他学,学成了,再去教其他人。”
杨奉咂咂嘴,虽然有点遗憾,却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刘协转头又对伏德说道:“教书重义理,不要太拘泥于文字、训诂,能让他们认识两三千常用的字,写出通顺的文书就行。如果有人潜心向学,你再择优而教,甚至将来推荐他们入学也无妨。”
伏德躬身答应。
两三千字不是问题,郡县录用书吏都要考七八千字呢。
常用字也简单,《论语》《孝经》里大多是常用字。读完这两部书,基本就能满足常用的读写要求。
“至于书写用具,也不必太拘泥于笔墨、简册,折根树枝,在地上划写,也未尝不可。大道至简,搞得复杂了反而不好……”
刘协絮絮叨叨,交待了很多细节。这都是杨修等人积累的实践经验,他是现学现卖。
杨奉很感激,一一铭记在心。
得到天子的亲口教诲,比太尉开讲有面子多了。
刘协关照杨奉、伏德的时候,十队骑兵陆续到达。杨奉拿出准备好的酒食,款待刘协及诸将。
刘协命人将杨奉特地为他准备的酒食分给所有的将士,以示同甘共苦,君臣一体。
天子示范,诸将也不敢吃独食,纷纷将自己的食物分给部下。
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点,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将士们还是很开心。
见那些刚刚投降不久,甚至连髡头还没长好头皮的西凉将士对天子如此热情,杨奉钦佩不已。
他在李傕麾下几年,也没能和西凉人真正打成一片。
就连李傕本人也没能将所有的西凉将士都变成自己的嫡系。
天子却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做到了。
吃完饭,刘协留下伏德,率部返回安邑。
杨奉目送刘协远去,感慨不已。
“真圣天子也。”
——
傍晚时分,刘协回到卫尉营。
宋都在营外等他,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脚上的小皮靴不知道踢飞了多少土块。
看到刘协归来,她飞奔着迎了上来。
“陛下。”
刘协勒住坐骑,看了宋都一眼,脸上却没有笑意。
一看她的表现,刘协就能猜到她大概干了些什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做不到不动声色,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瞒不过人。
宋都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瑟瑟发抖。
“看完了?”
“看……看完了。”
“那你自己先回城去吧。朕还有事,要晚一些才回去。”
“臣妾……侍候陛下。”
“你是能提刀,还是能牵马?”刘协摆摆手,轻踢马腹,从宋都面前走过。
宋都脸色煞白,呆若木鸡,看着天子渐渐远去,“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刘协也没理她,来到卫尉营中。董承、徐晃迎了上来,躬身相迎。
“陛下辛苦。”董承热情满满地说道,上前拽住了马辔。
“你不也是练了一天的兵?”刘协翻身下马,将马鞭交给随行的侍郎。“今天练的是什么科目?”
董承连忙跟了上来。“臣不辛苦,只要安排一些杂事。练兵的事,都是公明在做。年轻人,踏实、肯干,将来必是名将。今天练的是圆阵,密集防守,应对骑兵突袭。”
徐晃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像是没听到。
刘协很满意。
这个班子搭得还算不错,董承有自知之明,徐晃谦逊有礼,一个为表,一个为里,卫尉营算是掌握在手中了。
“公明,卫尉营何时能独当一面?”
“若是守,现在就可以。若是攻,还需再练数月。”
“看来进步很快,行军没问题吧?”刘协又问道。
他最担心的就是卫尉营。
卫尉营先后补充过三次新兵。一次是董承的部下,一次是西凉降卒,一次是河东百姓。
论战斗力,西凉降卒最强,河东百姓最弱。
论军纪与服从性,却是西凉降卒最差,河东百姓最好。
徐晃能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将这些人整合在一起,说明他的确有点本事。
这和他的个人实力有关,也有天子的信任有关,缺一不可。
董承就不行。他虽然是贵人之父,但他自己的能力太差了,很难让部下信服。
要管住麾下将士,尤其是那些西凉降卒,只靠官职和身份是没用的,要能打赢他们,才能真正得到他们的敬畏和服从。
“没问题。”徐晃依旧云淡风轻的说道。
“那你就挑一营出来,赶往轵关,春耕结束后再回来。”
徐晃诧异地看了刘协一眼,躬身领命。“敢问陛下,何时起程?”
“后天。”刘协说道:“除夕以前,赶到箕关。”
“唯。”
第240章 为君不易
箕关在太行第一陉——轵关陉中,是河东、河内的界关,兵家必争之地。
刘协任命董昭为河内太守,但他并不清楚董昭是否可信,更不知道董昭能否守住河内。将箕关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守卫河东的必然选择。
而徐晃是他目前唯一能放心的将领。
其他人不是能力不足,就是想法太多,或者兼而有之。
徐晃去了箕关,卫尉营的训练不能停。
董承虽然能力有限,但卫尉营的将校有一半是他的旧部。曾与刘协一起商讨战法,迎战郭汜,算是第一批天子门生。经过大半个月的训练,他们熟悉了训练办法,缺了徐晃也没关系。
即使如此,刘协还是决定将行宫搬到城外的大营里来,亲自负责。
城里住得太憋屈,不如军中畅快。
刘协命人通知光禄勋邓泉移营。
不管他在哪儿,光禄勋及麾下的虎贲、羽林是必须跟着的。
接到消息后,虎贲中郎将宋果意识到不妙。派人一问,才知道宋都受了天子冷落,哭着回城去了。
宋果慌了手脚,急急忙忙赶到北军大营,向士孙瑞问计。
士孙瑞也很无奈。
他知道天子会很反感这种事,却没想到反应来得这么快。
但他也无计可施。
后宫的事,不是他能够干涉的,管得越多,天子越生气。
他劝宋果不要紧张,天子只是冷落宋都,并没有处置她,应该只是警告一下。至于宋都,当引以为戒,以后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宋果忐忑不安,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匆匆去了。
士孙瑞坐在大帐中,心情复杂。
——
吃晚饭的时候,董宛赶来了。
宋都哭着回城,皇后伏寿又接到天子移营的消息,这件事很快就在几个女人们之间传开了。
“宋贵人很后悔,一直在哭。”董宛凑到刘协身边,神情紧张。“陛下,你会把她打入掖庭吗?”
“哪来的掖庭?”刘协哭笑不得。
董承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将董宛扯到一旁,训斥了几句。
董宛也不敢反驳,缩缩脖子,悄悄地溜了。
“陛下,宋贵人年少,偶有失言,也是难免的事。还请陛下施以惩戒即可,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董承恳切的说道:“宫里的事,大多如此。与皇室结亲,谋的就是家族的前程,明德皇后那样的贤德女圣人百年难得一见。如今又是用人之际,陛下还是宽容些为好。”
刘协眉心微蹙。“阿舅,朕只是略示惩戒而已。”
“是,是。”董承讪讪地笑着。“臣……只是……只是……”
刘协心中不忍,摆摆手。“朕知道阿舅是好意提醒,并无怪罪阿舅的意思。”
董承一声长叹。“陛下仁义,臣是知道的。只是想起当年太皇太后与何太后不和,令先帝左右为难的情景。当时觉得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现在想想,着实无趣。如今黄泉路上,她们……”
董承说了一半,又觉得失言,窘得面红耳赤。
刘协暗自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董承不是一个精明的人,跟他在一起说话不用费那么多脑细胞,比较轻松。
可是这人……是真的不会说话啊。
董太皇太后与何太后不和,那是简单的婆媳关系吗?
那是关系到皇权传承的大事。
亏得是自家人,不计较。若是在朝堂上说这样的话,绝对会被人笑死。
摊上这么一个无能的亲戚,难怪先帝会英年早逝。
——
回到御帐,刘协一眼看到了一身素衣,跪在帐中的皇后伏寿,不禁微怔。
“皇后这是何意?”
伏寿款款一拜。“臣妾受命管理后宫,教训不当,辜负陛下信任,请陛下治罪。”
刘协上下打量了伏寿两眼,在案后坐了下来。
伏寿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向不参与到这些事情,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今天突然为宋都出头,这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所托?
不过理由倒也很充足,挑不出毛病。
“皇后,起来吧。这也不是你的错。”刘协心很累,不想再为这件事纠缠下去。
说到底,还是自己口风不紧,以后注意就是了。
“陛下怜惜臣妾,但臣妾却不敢自恕。关东、关西,冲突已久,宋氏本非逞强之人,若因小事受罚,必然会有非议。臣妾受点皮肉之苦没关系,若是因此在君臣之间生了误会,臣妾承担不起。”
刘协心中微动,有点明白了伏寿的意思。
这件事很容易被人引申为关东、关西的对立。
扶风宋氏与皇室的渊源甚久,但宋氏不是争强好胜之人,相反倒是受了不少委屈。
先帝的宋皇后被中常侍王甫等人诬告,自致暴室而死,连先帝都觉得很愧疚,梦见桓帝发怒。
这样的人家,说她们争权夺利,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反倒会觉得又是被人构陷。
身为关东人的伏寿父女难逃怀疑。
再稍微推演一下,就成了关东人对关西人的压制。
伏寿主动请罪,与其说是为宋都说情,不如说是自清。
麻烦,真是麻烦。
刘协越想越烦,招手让伏寿起来。“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该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
“唯。”伏寿起身,偷偷看了一眼刘协的脸色。“依律,宋贵人是初犯,轻则罚俸,重则廷杖,陛下是希望臣妾轻罚,还是重罚?”
刘协哭笑不得。
罚俸?现在朝廷穷得丁当响,根本没有俸禄好不好。
廷杖?估计打完,皮都不带破的,还不如不打。
“罚她抄书。”刘协没好气的说道:“抄三遍《女诫》,再抄三遍《列女传》,要手抄,不准代笔。”
“唯。”伏寿走到刘协身后,握起拳头,为刘协捶背。“陛下,都是臣妾管教不严。你若是实在气不过,就连臣妾一起罚吧,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刘协也觉得很委屈。
说起来,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大臣、皇后就各种进谏。若是不答应,只怕将来免不了昏君之名。
怪不得孝桓帝、孝灵帝会英年早逝,估计都是被憋屈死的。
这地方不能待了,早点出征。
他宁可与匈奴人拼命,也不愿意再过这种糟心的日子。
第241章 见机而作
腊日如小年,当设乐大会。
这也是刘协能自己做主的第一个腊日,虽然捉襟见肘,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也要准备一次宴会,与臣民同乐。
主持礼仪的太常王绛请刘协回城,希望刘协回城过节。
城里虽然局促,毕竟有厅有堂,各种案几坐具也方便。公卿都在左右,大家都方便。
换作以前,不用王绛说,刘协也会这么做。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可是现在,他的想法有所不同。
太随和了,会惯坏他们,忘了君臣尊卑,乱了主次。
“在军营里过节。”刘协说,没有一个字解释。
王绛只能照办。
司徒赵温、司空张喜接到通知,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天子再圣明,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也是有脾气的。
赵温、张喜商量着要搬到城外的军营里,与天子同甘共苦,却被荀彧劝阻了。
你们这么做,有胁迫天子的嫌疑,会激起天子更大的反抗,弄巧成拙。
赵温也很为难。总不能天子住军营,我们在城里住大屋吧?
荀彧说,这简单,这不是腊日到了么,你们以过节的名义,出城与天子同住军营。没几天就是新年,一系列的仪礼走完,要到正月末,到时候天子应该气也消了。
赵温等人觉得有理,答应了。
腊日上午,赵温、张喜就出了城,来到大营。
刘协不在营里,他在外面演练骑兵奔袭。
光禄勋邓泉、少府田芬在营里,接待了赵温等人。
羽林骑跟着刘协出去了,营里只有千余虎贲,在宋果的率领下演练仪仗阵型。
新年将至,各种典礼都需要虎贲做仪仗,必须提前熟悉。
赵温、张喜站着看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问邓泉道:“陛下这些一直如此?”
邓泉也没多想,点头表示肯定。
“陛下没带着虎贲演练过?”
“不仅是光禄勋营,北军也是如此,参加演练的只有骑兵。”
赵温和张喜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们住在城里,只知道天子在练兵,却不知道天子只练骑兵。
看来天子以三千骑平定匈奴叛乱,而且要亲征的计划从来没有改变,一直在做准备,只是没和他们商量而已。
“你知道天子准备率骑兵亲征匈奴吗?”赵温问邓泉道。
邓泉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这个光禄勋太失职了,根本不知道天子在想什么。
“惭愧,惭愧。”邓泉无地自容,忍不住落了泪。
跟着天子奔波数载,尝尽千辛万苦,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成了一无所知的旁观者。
赵温、张喜心有戚戚,三人相对叹息。
不一会儿,大鸿胪杨彪赶来了,身后跟着呼厨泉。
见赵温三人相对无言,杨彪不解地问了一句。虽然他现在不是太尉,只是九卿之一的大鸿胪,赵温、张喜却还是将他当作知己,将天子这些天的举动一五一十的说了。
只是呼厨泉在侧,他们没有提反对天子出征的事。
杨彪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说道:“天子有所不妥,我等直言进谏便是,何故做小儿女态。君荣还没来?赶紧派人去请。”
邓泉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去北军大营请士孙瑞。
杨彪转身对呼厨泉说道:“单于,你可听到了?”
呼厨泉神情窘迫,连忙拱手施礼。“听到了,听到了。大汉天恩,永不敢忘。”
“依你之见,三千铁骑,可以平定叛乱吗?”
呼厨泉想了想。“若是各个击破,驱逐出塞,当绰绰有余。出塞追击,斩草除根,可能有些不足。”
杨彪扬扬眉,冲着张喜笑了笑。
“季礼教导有方,单于进退有礼,若是戴上武冠,换上华服,与我汉臣无异。再教导几年,金日磾后继有人。”
张喜的脸色原本就不好,一听这话,更是直接甩了脸。
“还是文先擅于教化,大鸿胪实至名归。”
为了教导呼厨泉这些礼节,他可花了不少心思,险些被气得暴毙。
更让他不爽的是杨彪在后将军杨定营开讲。
身为同僚,大家应该共进退,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变卦,太不够意思了。
赵温见状,连忙打圆场,顺带着批评了杨彪几句。
他对杨彪的做法也不满。
杨彪不以为然,扬扬手。“你们啊,应该到后将军营里走一走,看一看,而不是坐在府中埋怨。我倒是觉得天子所言有理,教化虽难,为之则易。若能化四夷为华夏,纵使需要百年,也是值得的。”
他转身对呼厨泉说道:“单于愿意吗?”
呼厨泉满脸带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说起来,我匈奴与鲜卑、乌桓大不相同。我们是汉家公主的后裔,汉家外甥。身列朝廷,为汉守藩,是世世代代的期望。”
赵温、张喜互相看看,将信将疑。
“当真如此?”赵温低声问张喜。
张喜摇摇头。“不知道。”他虽教呼厨泉礼仪,却没怎么关心呼厨泉想什么。
杨彪哈哈大笑,趁机批评了赵温、张喜几句。
他原本也是和赵温、张喜一样的看法,可是这两天与呼厨泉多有接触,态度有了一些变化。
匈奴人以汉家外甥自居是客气话,但匈奴人想成为大汉藩国却是事实。
如今的匈奴已经不是以前的匈奴。草原已经被鲜卑人占据了,匈奴人大部分迁入塞内,半耕半牧,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变成了定居,稳定就成了第一需求。
最典型的变化就是由兄弟相继变成了父子相继。
匈奴人的单于之位原本是在兄弟之间传递,但兄弟之间传递容易引起分歧,最后往往付诸武力解决,内讧此起彼伏。相比之下,父子相传名份确定,也更符合人情。
但新旧制度变革之间,难免会有冲突。羌渠被杀,依附汉朝只是原因之一,他有意将单于之位传给儿子于扶罗,而不是其他的兄弟,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如今于扶罗病死,呼厨泉继位,孤立无援,无家可归。如果能成为大汉藩国,接受大汉的册封和保护,不仅可以重回美稷,父子相传的制度也能得以确立,单于之位就可以永远留在他这一支。
对呼厨泉来说,这显然是利大于弊的选择,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赵温、张喜都是人老成精的大臣,不用杨彪说得太明白,几句话一点,他们就意识到一点。
教化匈奴看起来是天子的一厢情愿,实际上却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现实需求。
正如杨定营中的将士一样。不是他们不想读书,不想成为彬彬之士,而是没有条件读书。
换句话说,不是天子一厢情愿,而是他们反应迟钝,没意识到教化四夷的机会就在眼前。
第242章 深谋远虑
儒家重德教,以修德来远为最高境界。
上致天子尧舜,下教百姓谨身,是读书人最理想的成就。
如果能达到这样的目的,上可称名臣,下不失循吏,青史留名。
只是很可惜,能坚持理想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入仕前壮志豪情,进入仕途后就渐渐偏离了初心,只在乎自己的私利,只想着荣华富贵,官至公卿。
至于理想,化作夜深人静时的一声叹息。
当然,大部分人不会认为是自己丧失了初心,只会说人心不古,王道难行。
赵温、张喜也不例外,只是程度不同。
突然看到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自然动心。
张喜利用师傅之便,向呼厨泉打听起了匈奴人的事。
过了一会儿,士孙瑞等人也来了,加入了聊天群。
没过一会儿,宗正刘艾、廷尉宣播等人陆续到达,气氛更加热烈。
实然被这么多大臣围着,呼厨泉受宠若惊,紧张得一头汗,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杨彪将士孙瑞拉到一旁,问起了天子练兵的事。
士孙瑞悄悄地将宋都泄露禁中语,惹得天子发怒的事说了一遍,连声叹息。
杨彪点头赞同。
费了那么多心思,总算将阉竖清除掉,又难得天子有意将大权归还外朝,不能节外生枝。
之所以立伏寿为皇后,不就是看中了伏完没有野心么。
后宫干政,不可避免的会导致阉竖坐大。遇到明君还好一点,遇到孝桓、孝灵那样的昏君,阉竖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天下必乱。
“天子可曾处置宋贵人?”
“蒙皇后求情,罚抄《列女传》《妇诫》各三通。”
杨彪眼神微闪,险些失笑。
抄书这个处罚的确有点孩子气。
“君荣,天子圣明仁厚,倒是你我……”杨彪抚着胡须,叹了一口气。“你若是击破卫、范,何至于此?治国当德刑兼备,叛乱而不诛,只会助长某些人的野心。你看看他们,侵吞户口、耕地,囤积居奇,坐视朝廷缺衣少食,简直是可恶之极。”
士孙瑞沉默不语。
他和杨彪的理念有别。事已至此,争执也没有意义。
“天子欲以三千骑讨平匈奴叛乱,奈何?”
士孙瑞回头看了看,领着杨彪往远处走了几步。“今天一早,徐晃领着一千余人,往东南去了。如果所料不差,应该是去箕关。”
杨彪吃了一惊。
天子派兵出营,居然没和公卿商量。
按理说,他的太尉被免了,士孙瑞不仅没升为太尉,连原本的卫尉都被免了。天子要动用卫尉营的兵力,而且只有千人,的确没必要和他们商量。
可是他总觉得,这是天子有意而为之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说……”
“天子计议已定,你我是拦不住的。”士孙瑞轻声说道:“徐晃去箕关,可保河内之敌不能长驱直入。钟繇、段煨在上党,袁绍西行受阻。只剩下太原无人据守,我打算请诏,去太原,文先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你去太原,做太守么?”
“做不做太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太原,筹集粮秣,以备不测。”士孙瑞沉默了片刻。“我毕竟和王子师共事多年,有些旧谊,或许行事会方便些。”
杨彪想了想。“天子亲征,北军为殿,也是应该的。只是……如此一来,河东岂不是只剩下左将军杨奉与后将军杨定?”
士孙瑞转头看了杨彪一眼,嘴角微挑。
“闻到血腥味了么?”
杨彪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倒吸一口凉气。
——
日落时分,刘协回到了大营。
杨彪等人聚在营门口,看着天子在一队骑士的簇拥下轻驰而来。
人如虎,马如龙,令人不禁心生豪迈。
几天不见,天子仿佛又长高了不少,而且更壮了,英气逼人。
杨彪上前行礼,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归营。”
刘协翻身下马,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便请大臣入帐。
酒食已经备好,刘协入座后,尚食监便开始传菜。一队队宫女、侍者托着菜肴入帐,将热气腾腾的菜肴摆在每个人的面前。
酒菜算不上丰盛,更没有山珍海味,可是对于经历了几年磨难的刘协君臣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闻着酒食的香气,便有人忍不住落了泪。
中平六年以来,他们就每天生活在董卓、李傕等人的威胁之下,生不如死,朝不保夕。
今天的宴会虽然算不上丰盛,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情绪具有传染性,一人落泪,便有数人感伤。
一时间,帐中一片抽泣之声。
刘协也有些伤感。
眼前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大臣。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些人大部分都以身殉国。
虽然有各种矛盾、分歧,他们却是大汉最后的人心。
如果人心思汉不是一句空话。
刘协吁了一口气,举起酒杯,朗声道:“诸君,自董卓乱政以来,至今六年有余。这六年来,承蒙诸君辅弼,得以苟活。今日与诸君共饮,贺乱臣身死,大汉再兴。”
司徒赵温率先站起,双手举杯。
“司徒臣温,为陛下寿。愿天下太平,大汉再兴。”
众臣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刘协一饮而尽,再次斟满酒,高高举起。
“朕不敏,幼失怙恃,全赖诸君扶持,方有今日。愿与诸君革旧布新,行王道,施教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人听了,热血沸腾,就连一向稳重的杨彪都激动不已,情绪极少外露的荀攸也为之动容。
王道,教化,圣人绝学,万世太平,这些都是儒门的夙愿,汲汲以求的鸿图,如今由天子亲口说出,意气非凡,自然令人激动。
“陛下圣明,王道可致,太平可期。”廷尉宣播振臂高呼。
众人纷纷附和,山呼万岁。
司徒赵温再次出列,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奏疏,双手送上。“革故布新,理当改元。臣等奉诏,拟定年号,请陛下定夺。”
裴俊上前,接过奏疏,转身送到刘协面前。
刘协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用端庄的汉隶写着六个年号,写在第一个的非常眼熟。
历史的惯性就是这么强大。
第243章 釜底抽薪
刘协目光一扫,看到了少府田芬身后的裴茂。
裴茂正紧张地看着刘协。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裴茂退缩了,垂下了眼皮。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手心全是汗。
天子这几天一直在城外军营里,他没有求见过,不知道天子对他之前的建议是何态度。
年号是他的一个试探。
如果天子能接受这个年号,那就还有缓和的余地。
如果天子不同意,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刘协看得分明,心中恍然。
建安排在第一,裴茂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而其他人也承认了他的影响力,接受了他的意见。
看似六个年号可供选择,其实排序已经说明了问题,剩下的只是个过场。
历史上的建安是不是就这么来的?
刘协觉得可能性极大。
毕竟那时候的刘协是真正的丧家之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条件。他记得裴茂后来曾以尚书令的身份持节,督段煨击退李傕、郭汜,还封了侯。
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和他是河东人应该有关系。
刘协清了清嗓子。“诸君辛苦了,这六个年号都是极好的。朕思劫难之后,欲建太平,身在安邑,不如就以建安为号,如何?”
“陛下圣明。”赵温高呼。
裴茂松了一口气,也跟着众人高呼圣明。
刘协放下了手中的奏疏,右手虚握成拳,轻叩案几。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凝视倾听。
“尚书令。”刘协再次看向裴茂。
裴茂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出列。“臣在。”
无数双目光看了过来,尤其是那些了解内情的。
此时此刻,天子点裴茂的名字,自然有所指。
“朕刚才所许愿望,尚书令觉得是否有实现的可能?”
裴茂应声说道:“陛下所许,正是臣等所愿。君臣一心,何难不克?就算比眼前这王屋山难上百倍,臣等也愿与陛下一道,效愚公故事,子孙以继,夷平险阻。”
刘协微微颌首。
裴茂很聪明,没把话说死。
但你还是答得太快了,没看到真正的要害是什么。
刘协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看到了形形色色的表情。
有人激动,有人沉默,有人皱眉,有人从容。
“有人觉得不可行吗?”刘协嘴角噙起浅笑。“若有不同意见,不妨提出,朕愿与诸君共商。”
没有人说话,只是有人轻声叹息。
刘协也没去看。不管是谁叹息,不说话就表示接受了。
“能得诸君辅弼,朕心甚慰,还望诸君能与朕并力,践行王道,造福万民。一人向隅,举座不欢。若使十人在座,九人不悦,一人焉能安坐?尚书令以为然否?”
裴茂不明所以,却无从反驳,只得躬身施礼。
“陛下所言极是。”
“既得尚书令支持,朕就请尚书令辛苦一趟,持节往白波谷招降,如何?”
裴茂这才反应过来,不禁苦笑。
原来天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是要他去白波谷招降白波军。
这有何难?
“陛下欲招降白波诸将,诚为仁政。臣愿往。”
“甚好。”刘协的目光看向荀彧。“荀府君。”
荀彧起身出列。“臣在。”
“欲招降白波诸军,并为编户,使其安居乐业,田宅必不可少。如今河东有多少空田可耕?又有多少空宅可居?”
荀彧躬身说道:“回禀陛下,河东本有九万三千余户,如今仅余三万七千余户,空闲田宅甚多,不仅能安置白波诸军,还有大量剩余。”
“安邑能安置多少户?”
“安邑本为大县,有户逾万,如今仅余两千三百余户。粗略估计,可安置七八千户。”
刘协点点头。“安邑既是郡治,又是行在,若无足够户口,难以支撑朝廷开支。招降来的白波诸军就优先安排在安邑吧,剩下的安排在周边各县,以免长途转输,徒增消耗。”
“唯。”荀彧从容应喏,退了回去。
“尚书令,你可有增补意见?”
裴茂额头全是汗珠。
天子这一招太狠了,让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招降白波军来填补户口流失留下的田宅,看似合情合理,其实却大有问题。
那些流失的户口中,至少有一半只是从朝廷的账面上消失了,其实人和地都在,只是成了大族的部曲、附庸,也就是所谓的隐户。
如今天子按照上计簿的数字,招降白波军来填补缺口,真损失的户口无所谓,隐户怎么办?
荀彧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附和天子,说明他很反感河东大族要挟朝廷,有意为之。
裴茂迅速考虑了一下,说道:“陛下,流失的户口大多只是逃难,并非死亡。如今陛下龙兴河东,安抚百姓,百姓必闻风而返。若发现家园田宅为人所占,无家可归,必致生怨,反而辜负了陛下的本意。望陛下三思。”
刘协扬扬眉,沉吟道:“尚书令所言,的确有些道理。诸君可有解决之道?”
话音未落,刘巴起身。“陛下,臣有计,可解尚书令所言之困。”
“你说。”刘协很欣慰。
这外来的没有那么多利益纠缠,就是敢干。
裴茂也看向刘巴,额头的汗珠更密。
刘巴却不看裴茂一眼,淡淡地说道:“方才荀府君说河东本有九万余户,的确是事实,但这九万三千余户却不是河东户口最多的数字。河东户口最多时有二十余万户。纵使其时游食之民众,耕地也足以供十五六万户耕种。”
“果真如此?”刘协惊讶地看向裴茂。
裴茂无奈地点点头。“的确如此,不过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光武中兴以来,河东户口就没超过十万户。”
“为何如此?”
“臣愚钝,不明所以。”裴茂没法回答,只能推不知道。
刘协也没有追问,重新看向刘巴。
刘巴接着说道:“且白波诸军本就是河东之民,他们之所以落草为寇,要么是为人所欺,要么是为人所惑,如今天子圣明,赦免其罪,令其归原籍占田,本不必占人田宅。纵有冲突,安置到附近郡县即可。臣一路走来,弘农郡内就有不少抛荒耕地,可安置由荆州返乡之民。”
刘协看向裴茂。“尚书令以为可否?”
裴茂叹了一口气。“陛下,此计的确可行。只是人皆恋土重迁,若能安排在原籍,自然还是回原籍最好。”
刘协点点头。“行,那就宽限几天,春耕之前返乡的,可以回原籍居住。春耕之后返乡的,就安置在附近郡县。安邑不循此例,限于新年之前。”
“唯。”刘巴大声领命。
第244章 天子问政
裴茂没有再争。
裴氏不在安邑,在闻喜。他有足够的时间通知闻喜的乡党及时占田,安邑的自认倒霉吧。
谁让他们不知进退,非要逼得天子出狠招。
为了这些人,与天子撕破脸,毁了自家父子的前程,不值得。
就算有几个关系好的也都在安邑城附近,还有四五天时间,完全来得及。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赞成对河东大族下手,但生存问题迫在眉睫,非解决不可。
再者那些人的作派也让很多人不满,天子连卫固、范先都赦免了,你们还想怎样?
不说感激涕零,至少也应该收敛一些,不能得寸进尺。
朝廷也是要脸面的,像做生意似的一手交钱一手交印绶,这算什么?
杨彪、士孙瑞等老臣也难得的没吭声,看着荀彧、刘巴联手,与裴茂针锋相对。
他们担心拦不住天子,反而激怒了天子,大开杀戒。
兵权在天子手中。天子真要一意孤行,他们也拦不住。
刘协再次举杯,与大臣们共饮一杯。
接着刚才的话题,他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王道。
“司徒,何为王道?”
见天子兴致这么高,热心问政,赵温身为司徒,不好拒绝,略作思索,答道:“《礼记》云: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刘协再问:“何为达,何为不达?何为悖,何为不悖?”
赵温语塞。
儒门崇尚王道,但真正定义王道的却不多,为王道制定标准的更罕见。
至少他一时半会的想不出。
刘协转头看向司空张喜。
张喜躬身说道:“依孟子义,王道即仁政。”
“何为仁政?”
“人皆有不忍之心,仁政即不忍之政。”
刘协沉默不语,垂下了眼皮。
张喜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很显然,天子对他这个答案也不满意。
荀彧起身,拱手施礼。“陛下,儒术主旨在德。以德行仁,即为王道,不在中衡。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小人之仁,与君子之仁,岂能划一?其行有异,其心则一,同归于仁。”
“如此,治国岂非从心所欲?”
荀彧正色道:“《春秋》断狱,岂依律令?执三尺律而鞭笞万民,如刻舟求剑,绝非王道。”
刘协再次垂下了眼皮,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含笑不语。
这个问题是辩不出答案的,儒家就是这么干的。虽不能说没有律法,但他们断案的时候的确不怎么固守条文,自由发挥的时候很多。
这肯定不行,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要不然今天这顿饭就没法吃了。
荀彧是他要寄予厚望的中坚力量,这个时候要留点面子。
见刘协不说话了,张喜如释重负,欣慰地看了一眼荀彧。
还是乡党后生给力啊。
刘协眼皮一挑,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
“朕年少学浅,历事亦浅。诸君各抒已见,朕仍不知就里。敢请教府君,以王道行于河东,可乎?”
荀彧的头皮开始发麻,却不能退缩。“自然可以。”
“若以三年为期,府君能致河东九万户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外无羌胡扰边,内无豪民生乱么?”
“臣不敢言必致,唯愿竭尽所能,不负陛下。”
刘协再次看向裴茂。“尚书令,朕为河东选的太守,你满意吗?”
裴茂含笑拱手。“陛下知人善任,河东百姓承沐天恩,当万众额手,溥土同庆,岂敢不满。”
刘协幽幽说道:“诚如尚书令所言,得河东百姓、万民相庆。朕便是辛苦一些,也是值的。府君,努力,莫负圣人之教,莫负朕与河东百姓、万民厚望。”
荀彧无言以对,只能拱手领命。
刘协朗声道:“朕虽无知,不谙治道,唯愿择善而从。公卿治国,太府治郡,愿君臣同心,各尽所能,由为生民立命起,开万世之太平。如此,则天地之心可立,而往圣绝学可继。生与诸君同乐,死与诸君共血食,岂不快哉。”
众人听了,山呼万岁之际,心情各有不同。
赵温、张喜自然是欢喜的。
天子这么说,显然是之前承诺还权的进一步确认。当着这么多人说,想必不会再反悔。
荀彧却觉得肩头沉甸甸的,治理好河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子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千难万难,近乎不可能。
天子说得很明确,他要的是河东九万户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杨彪、士孙瑞大感遗憾。
司徒治民已成必然,但太尉掌兵却越来越渺茫了。虽说可以肯定天子不愿意放权,有意为之。但机会就这么错过了,要说一点也不遗憾,那是骗人的。
杨彪拱手出列。“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斟酌。”
“大鸿胪请讲。”
“河东虽有盐铁,但耕地有限,怕是供养不起太多的军队。臣敢请陛下分布诸将,就食诸郡,既减轻河东的负担,也能守护河东安危。”
刘协诧异地看着杨彪。
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他本来也有这样的计划。
可是杨彪这时候提出来,是纯粹的出乎公心,还是表示对兵权的关切?
刘协试探道:“大鸿胪能否详言?”
“人力有穷,地力有尽。河东耕地亦有定数,一户有田五十亩,得米不过一百五十石,取什一之税,为十五石,不足以供养战士一人。以臣估计,给使河东九万户皆有其田,仅能供养四万余人。去除官吏、工匠,将士不得过两万人,否则就无法丰食足食,安居乐业。”
刘协眉梢轻颤。
老杨,你这是有朕之矛,攻朕之盾啊。
不过没关系,朕也正有此意。
刘协点点头。“大鸫胪所言甚是,朕也有此意。前将军段煨已在上党,朕欲分部诸将于太原、弘农、冯翊,平定匈奴叛乱后,复立西河、上郡、九原等郡,分部诸军。”
杨彪再次拱手。“陛下深谋远虑,臣甚是钦佩。只是远水难解近渴,陛下欲使河东行王道,当先减河东之重负。既然陛下有意巡狩美稷,臣敢请陛下移北军于太原,为陛下殿。”
这一次,刘协听懂了杨彪的意思。
命士孙瑞率北军移镇太原,既能减轻河东负担,又能为他殿后,的确是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当然,对杨彪和士孙瑞来说,此计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一旦北军到了太原,将来就算回师,也必然会留下一部分人马在太原,防备袁绍西进并州,或者将来东出冀州。
行军作战,用熟不用生,熟悉太原地理的士孙瑞或魏杰自然是最合适的将领。
士孙瑞立下大功,才有机会重提太尉掌兵。
就知道你们不死心。
“可!”刘协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第245章 意料之外
天子愿意行王道,又践行承诺放权,虽不是尽善尽美,总算向王道迈了一大步。
君臣各如所愿,这顿饭吃得很满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团结的大会,和谐的大会,成功的大会。
苦恼的只有荀彧。
要让河东九万户百姓过上丰食足食、安居乐业的美好生活,还要供养朝廷及两万大军,这个责任不是一般的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即使荀彧是王佐之才,也觉得棘手。
施政不是论道,动动嘴皮子就行。
他之前也没有类似的实践经验,天子突然要将践行王道的责任交给他,他压力山大。
这顿饭吃了些啥,他根本没印象。
晚宴结束,大臣们依次告退。不止一个人走过来,或是对着荀彧行礼,或者勉励荀彧几句,希望他能抓住这个机会,治理好河东,实现儒门几百年来的夙愿。
但荀彧最希望看到的荀攸没有出现。
宴会一结束,荀攸就回帐去了。
他是侍中,天子近臣,帐篷就在御营里,离天子的帐篷很近,以便随时咨询。
这也让荀彧想见他变得极不方便。
荀彧想了很久后,还是决定回城,不见荀攸了。
——
刘协站在御帐门口,看着荀彧走出了大营,向安邑城方向缓缓而去。
“他能行吗?”
一旁的唐姬轻声说道:“若他不行,臣妾也想不出谁能行。”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许王道终究只是理想,无法践行。”
刘协转头看了唐姬一眼。“嫂嫂对他很有信心。”
唐姬笑了,低下头。“自臣妾记事起,就觉得他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王佐之才名至实归。”
刘协笑而不语。
他不知道荀彧是不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但他知道这个时代还有一个奇才,眼下正在南阳耕读,只是太年轻了,可能还没成亲。
他们应该是同龄人,甚至有人猜想他们是同一个人,卧龙即真龙。
如果荀彧不能成功,他不介意再让那头卧龙来试一试,看看这王道究竟有没有实践的可能性。
你们吹的牛逼,自然要由你们负责实现。
“希望他的家人能早点来,身边有人照顾,不至于这么辛苦。”
唐姬转头看了刘协一眼,嘴角轻挑。“陛下真打算聘他女儿为美人?”
“有何不可?只要能让他尽力,朕不介意多娶一个两个。”刘协耸耸肩,又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这后宫里也不会安静,多一个声音也无所谓。”
唐姬叹了一口气,拱手告辞。
至尊不易,欲为明君的至尊更不易,欲再兴大汉的至尊简直比登天还难。
天子小小年纪,就承担了他不该承担的责任。
——
刘协回帐,伏寿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用品,侍候着刘协洗漱。
“陛下那四句说得真好。”伏寿忍不住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能成就其中之一,便是圣贤。能大成者,其唯圣王乎?”
刘协放下手里的布巾,瞅了伏寿一眼,笑而不语。
算你识货。
如果不是吹牛逼的最高境界,又怎么会成为穿越者必备杀器。
你们不是一个个哭着喊着要王道么,老子就给你们吹个更大的,看你们有没有胆量践行。
吹牛逼谁不会,能把吹过的牛逼变成现实的,那才是真牛逼。
无知者还在口嗨,聪明人只怕已经在颤抖。
“再过几天,朕就要远征。后宫的事,皇后多费心。”
“再过几天?”伏寿吃了一惊。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新年后还有一系列的典礼要天子亲自参加,这时候远征,合适吗?
刘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说错。
但他没有解释。
有宋都的先鉴在前,相信伏寿会守口如瓶。
之所以决定过几天就走,是因为他最近了解到匈奴人有一些新的习俗,比如喜欢像汉人一样过新年。一到冬天,他们就会大批入塞,在水草丰茂的塞内过年,而不是在苦寒的草原上。
如果想重创匈奴人,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用不了多久,匈奴人就会收到他进入河东的消息,提高警惕。再加上天气回暖,不少人会离开塞内的牧场,回到塞北,想追就难了。
出其不意,抢在他们反应过来出击,才有成功的可能。
原本的计划并非如此,因为条件不具备,铁官来不及打造足够的军械。
裴潜使用了水排后,生产效率得到了成倍的提升,能有几天内交付所有的军械,条件突然具备了。
他自然不会因为过年而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伏寿没有再问,侍候刘协上了床。
刘协累了一天,一会儿就睡着了。
伏寿坐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前帐有声音,连忙起身。来到前帐一看,原来是令史蔡琰。她誉写好了记录,来请刘协过目。
“陛下休息了。”伏寿说道。
蔡琰很是意外,随即又自责地说道:“是臣妾疏忽了。今日小年,君臣大宴,天子饮了不少酒,理当早些休息。臣妾不该来打扰。”
伏寿摆摆手,从蔡琰手中接过记录,翻看了一遍。
“天子北狩,令史会随行吗?”
蔡琰看看伏寿。“臣妾尚未收到通知。能记录起居注的人很多,未必需要臣妾随行。”
伏寿将记录交了回去,一声轻叹。
“若令史能够承受行军之苦,还是随行吧。能记录起居注的人的确很多,但能陪陛下读书的却很少。陛下能有如此高远的志向,离不开令史的指引。且行军在外,我等不能随行,侍卫、郎中难免照顾不周。有令史同行,我也能放心。”
蔡琰一下子红了脸,期期说道:“殿下,臣妾……从未有如此野望。臣妾只是……”
伏寿按住蔡琰的手,轻轻拍了拍。
“令史的品节,我是清楚的。这不是皇后的命令,只是为人妻的请求。正如荀府君担任着王道践行的重任,令史也是女子为官的榜样,本不该麻烦你。只是人言可畏,纵使令史一心为臣,又有几人相信令史与陛下只是君臣?与其负虚名,不如名实相副来得坦荡。”
蔡琰尴尬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局面,一向警惕,生怕有人争宠的皇后竟然会将天子托付给她。
我也没和天子有失礼之举啊。
第246章 宝刀未试
蔡琰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到帐篷,坐在案前发呆。
帐门一声轻响,唐姬走了进来,见蔡琰这般模样,不由得疑惑。
“昭姬,怎么了?”
“夫人。”蔡琰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迎接。
“好些天没见你了,今天晚上与你共寢,如何?”
“求之不得。”蔡琰笑逐颜开,连忙命人准备。将唐姬引到案前坐下,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抿嘴笑道:“夫人气色不错。看来有事可做,虽然辛苦些,却能忘忧。”
“这是你的夫子自道吧。”唐姬打趣道:“你看你,满脸生晕,气色比我好多了。”
蔡琰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便将刚才皇后的话说了一遍。
“夫人,皇后这是何意?”蔡琰很委屈。“我虽与天子朝夕相处,但恪守臣礼,从不敢有丝毫逾越。皇后这么说,莫不是有误会?”
唐姬思索片刻,轻声笑道:“她不是对你有误会,而是觉得事难避免,不如顺水推舟。”
“夫人,你怎么也这么说?”蔡琰有点急了。“我失陷敌营,名节俱失。陛下不嫌我卑贱,许我以兰台令史之职,续先父未竟之业。我感激莫名,岂敢有此野望?”
唐姬按住蔡琰的手。“昭姬,你不要急。我说的事难避免,不是指你,而是后宫。就在刚才,我与天子在御帐外说话,提到荀府君女,想来是皇后听到了,故有此心。”
蔡琰这才反应过来,长出一口气。“可是我……”
“皇后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你不必紧张。你若有心,那就顺水推舟,承她一个人情。你若无心,也没人能够强迫你。”
蔡琰如释重负。
“不过,我也建议你随行。天子北狩,难免与匈奴人打交道。你通晓匈奴语,可以助天子一臂之力,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他们能了解一些匈奴的习俗已经不易,有几个真正与匈奴人接触过,通晓匈奴语的更是少之又少。天子有你一人,等于同时有了史官和通译,多方便啊。”
蔡琰看看唐姬,欲言又止。
“别急着决定。”唐姬笑道:“就算不三思,再思也是必要的。”
——
腊月二十八,杨彪接到诏书,带着呼厨泉赶到了城外大营。
刘协领着他们上了将台,伸手一指。
“单于看朕这骑兵如何?”
呼厨泉一路赶来,有些气急,呼哧呼哧的喘,也没多想,顺着刘协的手指一看,吸了一半的气顿时憋住,眼前一阵金星乱冒,险些晕厥过去。
将台之下,站着六排骑兵,每排约有五十骑。
这些骑兵人马俱甲,手持长戟,腰挂战刀和弓矢,马背上还挂着两个巨大的箭囊。
骑兵的头盔遮住了脸,看不出相貌,却能感觉到双目中的凛冽杀气。
三百骑的阵地不算很大,却威重如山,让人喘不过气来。
“甲……甲骑?”呼厨泉攥起拳头,用力敲了敲胸口,总算将这口气顺了过来。
“还是单于有见识。”刘协咧嘴一笑。“朕这甲骑堪用否?”
呼厨泉唾了口唾沫,有点想骂人。
堪用?你这甲骑简直是杀器好么?
见过炫富的,没见过你这么炫富的。
草原上的确有甲骑,但一来数量没有这么多,二来装备也没这么精炼、齐全。大部分甲骑用的都是皮甲,只有实力雄厚的将领才会装备铁甲,而且那些铁甲大多粗糙不堪,根本和眼前这些甲骑所披的铁甲相提并论。
早就听说河东铁官技术精湛,今天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陛下有这些甲骑,可横行草原万里。”呼厨泉掩饰不住羡慕之情。
“有单于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刘协说道:“这三百甲骑是朕重金打造的,只为助单于继位。”
“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呼厨泉吓出一身冷汗。
这三百甲骑是为那些叛逆准备的,还是为他准备的,他也说不清。
“好说。”刘协摆摆手,云淡风轻。“既然单于觉得可用,那就请单于随朕一起赶赴平阳,集结人马,奔赴美稷平叛。”
呼厨泉还没反应过来,杨彪先急了。“陛下,新年将至,陛下岂能不在?”
刘协看看杨彪。“匈奴叛而不能平,有何面目祭祖、祭天?若能斩叛徒首级而归,献于祖宗灵前,纵使迟几日又有何妨?”
“不然,治国以礼,礼不可废。”
“前日荀文若说,治国以仁,执三尺律而鞭笞万民,如刻舟求剑,绝非王道。大鸿胪莫非忘了?治国如此,治兵岂能抱泥,见机而不作?”
杨彪还准备再说,天子又道:“大鸿胪若有心,不妨想一想如何安顿、教化匈奴。这次出征,若能大捷,俘虏将以万计,是留在西河放牧,还是引入河东耕种,大鸿胪可有计较?”
杨彪叹息道:“陛下,兵者生死之地,陛下万乘之躯,岂可轻忽?臣敢请陛下与公卿商议,谋定而后动。”
“朕没与公卿商议么?大鸿胪前日建议派遣北军赴太原,朕可是答应了的。”
“陛下,当时可没说年前出兵吧。”杨彪欲哭无泪。“陛下突然起意,粮草、辎重如何来得及准备?新年将至,将士又岂能安心起程?”
刘协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鸿胪,军中数万将士,有几个是河东人?朝廷窘迫,连俸禄都发不出来,这个年又怎么过?朕很担心,看着河东大族穷奢极欲,将士们会心生杀机。与其如此,不如统兵出征平叛。这大过年的,安邑不安,血流成河,改元岂不成了笑话?”
杨彪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不敢再说。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不让他去美稷平叛,他就要在安邑杀人了。
安邑也有叛逆,只是被士孙瑞放过了,以至于天子现在捉襟见肘,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刘协转身招了招手。
有人走了过来,送上两套马甲,以及人甲、弓矢、战刀。
“这是朕赐与单于的新年礼物,还望单于不要嫌菲。”
刘协拿起战刀,“唰”的一声拉开半截,阳光照在雪亮的刀刃上,一下子映亮了呼厨泉的眼睛。
呼厨泉下意识的抬起手,挡住眼睛,半晌才适应了眼前的光亮。
“好刀!”呼厨泉赞了一声。
这口刀不仅装饰精美,刀身雪亮,寒气逼人,还有精美的花纹。
一看就知道是汉朝著名的百炼宝刀。
刘协微微一笑。“非好刀,何以斩乱臣贼子首?”
第247章 后生可畏
呼厨泉被宝刀吸引,看得津津有味。
杨彪却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天子的杀气很重,不让他去美稷,真在河东大开杀戒,这个新年就太不吉利了。
杨彪越想越不安,找了个由头,出了御营,直奔太守府。
经过安邑县寺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门前停了两辆车,车旁站着几个苍头,聚在一起说闲话。
看到杨彪走来,他们停住了,躬身行礼。杨彪还没走开,他们又恢复了懒散的模样,靠着车,闲聊起来。
杨彪也没心情理他们,转身离开,远远地听到几句话。
“那老朽是谁啊?看气势像个官儿。”
“不认识,都是讨饭的。”
杨彪身边的侍从顿时恼了,转身就要去找个说法,却被杨彪叫住了。
杨彪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朝廷几年没发俸禄了,他也没钱置办新官服,不办公的时候都穿常服。最近刚刚被迁为大鸿胪,之前太尉的官服也不能穿。
“我像讨饭的?”
侍从脸气得通红。“这些河东竖奴,有眼无珠,都该杀。”
杨彪打量着侍从。“你是这么想的?”
侍从吓了一跳,随即期期的说道:“杨公,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很多人都这么想。”
杨彪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脚步更快。
来到太守府,杨彪直入中庭。荀彧正送两人下堂,见杨彪脸色不对,便示意属吏暂时不要领人进来,亲自将杨彪引到堂上。
“杨公,怎么了?”
“天子要亲征美稷,你知道么?”
荀彧神情疑惑。“这不是前天刚定的么,杨公你还建议北军进驻太原……”
“陛下要在年前出发。”
荀彧愣住了,思索了半晌,又道:“看来是天子发现了战机。”
杨彪惊讶地看着荀彧。“文若,新年将至,大朝、祭祖、郊祀,哪一项都不能缺了天子。这时候出征……”
荀彧看着杨彪,嘴角颤了颤。
“杨公,匈奴的叛乱不仅会威胁到河东的安危,更可能与冀州相呼应。若不能尽快击破,全据并州,朝廷仅有河东,能撑几年?”
杨彪盯着荀彧,沉默半晌,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文若,我明白了。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我们都老了,大汉能否再兴,要看你们后生。”
“杨公此言,恕我不敢苟同。”荀彧伸手拦住了杨彪。“杨公登高一呼,万众响应,可比令郎德祖数月之功。后生虽有干劲,却离不开老臣的指点。不瞒杨公说,我正准备向你请教呢。”
“你向我请教?”杨彪自嘲道:“你不怕被我误导了?”
荀彧哈哈笑着,拉着杨彪重新入座。“杨公,行王道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儒门的夙愿。但凡是儒门中人,都应该尽一份力。弘农杨氏以书经传家,四世重臣,岂能置身事外?”
“行了,你说吧。”杨彪失笑道。“何事能难住你这王佐之才?”
荀彧收起笑容。
天子将在河东交给了他,而且指明要九万户百姓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这可难坏了他。
人人安居乐业其实不难,轻赋薄徭就行。
河东的户口流失虽然没有账面上的严重,但耕地有余是毋庸置疑的。别说白波军重新落籍,就算是年后再俘虏数万匈奴人,河东都能安置得下。
可是要供养朝廷,尤其是几万大军,这就难了。
土地的产出有限,如果税赋收得少了,供养不了朝廷和大军。收得多了,安居乐业无从谈起。
为了这件事,荀彧这几天吃不香,睡不好。
无奈之下,只得向杨彪请教。
杨彪转了转眼珠。“刘巴来过了吗?”
荀彧目光一闪。“杨公找他有事?”
“我不找他。我只是想,你找我之前,应该和他商量过了。有了想法,却又拿不定主意,才会找我商量。”
荀彧抚掌而笑。“杨公英明。”
“哼!你们这点小伎俩,都是当年我们玩剩的。”杨彪撇撇嘴。“说说你们的计划吧。”
荀彧笑笑。“杨公还记得赵青父子吗?”
“当然记得。”
“赵青父子之后,陆续又来了千余户,献粮从军。其实大部分人并没有征战经验,但青壮不少,若能且屯且守,加以训练,不出三年,即有精兵数万。”
杨彪心中一动。“你打算将白波军变成军屯?”
“杨公以为可行么?”
杨彪没说话,眼中却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荀彧这个计划好,如果能得到实施,河东将拥有至少四五万稳定兵源,而且不需要朝廷出资。
更妙的是,这个方案不触及河东大族根本,不会引发群体性的反抗,又安置了失去土地的庶民。
对白波军将士来说,只要能得以足够的土地,辛苦一点也可以接受。
比起占山落草而言,这样的生活稳定多了。
“若是军屯,收几成租赋?”
“既是军屯,自然不收租赋。但为了调用方便,军粮需集中储存,初步定为什一。”
杨彪冷笑一声:“这么说,你还是希望将户口从河东大族手里夺过来?”
荀彧笑而不答。
朝廷的田租额定标准是什一,但普通百姓实际上交的田租远远大于什一,所以绝大部分人都勉强维生。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除了卖地之外,别无他途。
将军粮的征收比例定为什一,不另外多收,普通百姓是能接受的,而且欢迎。
可是对于大族来说,这就有点麻烦了。
大族接受的隐户收租通常是什五,甚至可能到什六、什七,作为部曲,那些人活得并不轻松,只是无力反抗罢了。如果朝廷在河东推行军屯,会有大批隐户选择脱离大族,成为军屯户。
大族肯定不会愿意放人,冲突在所难免。
这时候,太守府就可以出面了。
没有了部曲、隐户,大族根本没有实力与坐拥四五万壮丁的太守府对抗。
杨彪叹了一口气,伸手指指荀彧。“文若,后生可畏。我只是担心,将来收复关东,颍川父老会怎么看你。”
“杨公不反对?”荀彧反问道。
弘农与河东一河之隔。既然河东可行,弘农也可行。
“我杨家一没兼并良田,二没收纳隐户,何必反对?”杨彪甩甩袖子,扬长而去。“你且放手去做。这个骂名我担了,回去就上表。”
荀彧起身,冲着杨彪的背影拱手一拜。“多谢杨公。”
第248章 河东往事
杨彪言出必践,回去就写奏疏。
他不仅自己写,还拖着司徒赵温、司空张喜联署。
赵温听完杨彪的解说就签上了名字,张喜却犹豫了半天,最后勉强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天晚上,这封奏疏就送到了刘协的面前。
刘协没有立刻批复,等了一天。
腊月二十九,尚书令裴茂回来了,带回了白波军的回复。
白波军原则上接受招安,说到具体条件时,双方产生了较大的分歧。
一言不合,双方吵了起来。其中一个叫李乐的大帅恼羞成怒,拔刀要砍裴茂。
想起那一幕,裴茂依然意难平,直呼当时若不是顾全大局,他一定应战,亲手杀死李乐。
看着聊发少年狂的裴茂,刘协也有点无语。
他相信裴茂。
裴茂擅长剑术。上阵未必行,一对一的单挑,他还真不惧谁。
等裴茂的情绪稍微平静些,刘协将杨彪的奏疏拿给他看,问他的意见。
裴茂读完,看着后面三个名字,沉默了半晌。
“陛下,臣没意见。”
“你若有不同看法,不妨直言。”刘协鼓励道:“言者无罪。”
“臣本是河东人。陛下临本郡,又以荀彧为郡将,掌本郡事,臣理当避嫌。”
刘协点点头,没有再勉强。
他知道裴茂心里不舒服,还在气头上。这时候能控制住情绪,没有直言反对,就已经难得了。
若不是知道反对的声音会很大,杨彪又何必揽过这个责任,还拉着赵温、张喜联署。
刘协收起杨彪的奏书。“有一件事,朕一直很不解,尚书令能否为朕解惑?”
“请陛下直言。”
“河东曾有二十余万户,近九十余万口,为何如今只剩下九万余户,五十余万口?”
裴茂沉默了良久,苦笑道:“想必陛下已经看出,河东户数变化与口数变化并不一致。”
刘协点点头,却不说话。
西汉时,河东平均每户四人,现在则变为每户六人。
其实普通人家的人口均数并没有明显的变化,有如此明显的差距,是因为大族多了,拉高了户平均数。
就像一群穷人里面突然多了几个富人,平均财富增多了,但九成九的人财富并没有增加,只是被平均增加了。
“若是陛下以为,这是河东大族增多的缘故,虽不能说错,却也并非根本。”裴茂抬起了头,眼神变得坚定。“比起山东,河东的大族不值一提。聚族而居,既是重亲族血脉,也是自保。”
“你接着说。”刘协说道。
儒家重亲族,宗族势力的增长基本和儒家思想确立统治地位同步。这不是河东特有,天下都如此,甚至比河东更严重,尤以汝颍为代表。
但自保的需要却是关东不具备的特殊情况,刘协之前也没想这么多。
听裴茂一提,他有点反应过来了。
“其实这也很简单,陛下将眼前的并州与孝武时的并州作个比较,就能明白其中原因。孝武时,汉军逐匈奴于漠北,阴山以南,皆为汉境,不见胡马。是以并州安定,户口数倍于今。河东自然也不例外,称为沃土。安邑为大市,天下知名。”
裴茂眼中露出愤怒的光芒,声音也大了起来。
“本朝偃武修文,朝中公卿崇尚安抚蛮胡,引胡人入塞,不仅不收赋税,每年还要赏赐大量钱粮。虽说这些钱粮并非全由河东提供,但使者往来,河东多受侵扰,徭役繁重,迫使很多人选择迁离。此户口减少之一也。”
“日积月累,并州胡人渐多,汉人渐稀。秋风一紧,便家家自警,以防胡人袭扰。而太守、县令长为官声计,大多瞒而不报,损失竟由百姓承担。百姓若不能聚族而居,就只能沦为胡虏刀下之鬼。此户口减少之二也。”
“胡人占据河南地,学汉人耕地,却又技艺不精,胡乱垦荒,旋耕旋弃。又因户口滋生,放牧无度,牛羊满谷,草木皆尽。是以水土流失,水患日多,河东首当其冲。此户口减少之三也。”
“有此三者,河东户口焉能不少?族人焉能不聚?”
看着怒气勃然的裴茂,刘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来委屈的不仅是他一个人,裴茂也很委屈啊。
“依你之见,若能平定匈奴之乱,恢复孝武时北疆风景,河东能否再现当日繁华?”
裴茂皱起了眉头,沉思片刻,长叹一声。“陛下,恕臣直言,这是两难之境,非用武可解。”
“为何?”
“用兵必有粮。千里转输,消耗太大,只能在河南屯田。汉人屯田虽比胡人精细些,能供养的军力依然有限。少了,不足以拒敌。多了,消耗又太大。当初朝廷采取安抚之策,也是迫不得已。”
“若不从内地转运,仅以河南地屯田,又不伤及水土,你觉得北疆能养多少兵?”
裴茂眉头紧皱,半晌才道:“臣没仔细算过,想来万骑总该有的吧。”
刘协无声地笑了起来,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若无令郎文行,万骑不足用。有令郎文行,五千骑足矣。令君,且看朕以三千铁骑,平定美稷。”
裴茂大感惊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陛下是说,犬子裴潜在铁官打造的军械,能使我汉军战力倍增?”
刘协也不多说,引着裴茂出了帐,命人牵来一匹战马,上了马甲。
“有此重骑坐镇北疆,可以重驭轻,驱匈奴、鲜卑如犬马乎?”
裴茂摸着冰凉的马甲甲片,忍不住心中喜悦,笑出声来。
披上这样的马甲,战马的防护能力大增,匈奴人、鲜卑人的轻骑只能望风而逃。
以汉军重骑为主力,将匈奴人、鲜卑人当成鹰犬,追亡逐北,大汉重夺阴山不是难事。
天子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可谓大胆而高明。
更让他高兴的是,天子的底气中有一部分来自他的儿子裴潜,来自裴潜在铁官里打造出的军械。
正是有了这些军械,天子才可能以少量精锐以重驭轻,在不增加负担的情况下收复北疆。
“陛下,这……这真可行么?”
“可不可行,令君不妨拭目以待。”刘协自信地笑道:“内润以文明,外精以武备,这样的铁骑若不能横行天下,朕真想不出还有谁能横行天下。令君,河东的未来不在他处,在你我手中。”
裴茂兴奋不已,拱起手,深施一礼。
“臣父子兄弟,愿随陛下横行。”
第249章 深得我心
看完了军械,再次落座,裴茂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
“陛下方才说内润以文明,是指教化么?”
刘协反问道:“令君以为可行么?”
裴茂慨然道:“得其人则可行,不得其人则不可行。”
“请令君详言。”
“陛下可知傅燮傅南容故事?”
刘协一听这个名字,就明白了裴茂的意思。
但他没有说,很客气地向裴茂请教。
一来他对傅燮的了解来自于历史,未必就是事实。二来裴茂主动进言,自然要让他一吐为快。
这些读书人说事,从来不是就事说事,大多有所寄托。只有听他自己说,然后再反复揣摩,才有可能搞清楚他真正想说什么。
裴茂喝了一口水,开始讲述傅燮的故事。
傅燮是北地人,名臣傅介子之后。
他文武兼备,师事太尉刘宽,后随皇甫嵩大破黄巾,授议郎。
韩遂、边章起事,凉州不安,弃凉之议再起。傅燮在朝堂上公然驳斥司徒崔烈,力证凉州不可弃,名声大噪,百官敬重。
后来因得罪宦官赵忠,傅燮外授汉阳太守。
汉阳即凉州的天水郡,是汉羌杂居之地。
傅燮临郡数年,深得汉羌信任,不少叛乱的羌人都来归降。傅燮在汉阳屯田,安置归降的百姓,汉阳的形势迅速好转。
但凉州刺史耿鄙却是个贪浊无能之辈,见形势渐好,便以征讨叛军为名,重用治中从事程球,大肆盘剥百姓。军队哗变,耿鄙、程球等人都死了。
叛军随即又包围了汉阳。
叛军中有数千来自北地的匈奴人,他们敬佩傅燮为人,请傅燮出城投降,发誓保证傅燮父子的安全,却被傅燮拒绝了。
傅燮以身殉国。
“羌胡并非不守忠义,只是生活困苦,粗鄙无文。若能以仁心体恤,则视之如父母。若以贪浊盘剥,则视之如寇仇。故治羌胡,必文武兼备,恩威并施,非此不能安境。”
裴茂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山东士大夫长于坐而论道,短于持戈跨马。无事则舌吐莲花,空耗钱粮,有事则束手无策,慌作一团。更有甚者如耿鄙之辈,贪得无厌。他们根本不在乎凉州是否安定,只想中饱私囊,任期一到,便转调他任。”
刘协抬起手,示意裴茂不要太激动。
再往下说,估计要骂先帝宠信宦官了。
“令君所言甚是,临边郡者,须文武兼备,缺一不可。迂阔之辈只会害人害己,耽误国事。”
“陛下圣明。”裴茂心满意足。
天子虽然年少,却极聪明,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关东士大夫只知弃凉,焉能守边。并凉形势溃烂至此,与山东士大夫有莫大的关系。
“令君,随朕走一遭吧。”刘协向裴茂发出邀请。
裴茂的官虽然不是很大,但他在河东的影响力不小。将他留在河东,对荀彧的干扰太大。
“敢不从命。”裴茂正中下怀,躬身领命。
刘协再次拿出了杨彪的奏疏。“对这个方案,令君若有补充,不妨直言。”
裴茂想了想。“诸公皆是名臣,他们的方案,岂是臣敢置喙的。虽然,臣身为河东人,对河东事略有所知,有几句浅薄之论,敢请陛下斟酌。”
刘协点点头。“是否可行,在乎利害,不在官爵尊卑。请令君不吝赐教。”
裴茂竖起两根手指。“其一,这数万屯田兵属朝廷,还是属郡?其二,屯田兵耕种自给,朝廷又由谁供养?陛下衣食,百官俸禄,从何而来?”
刘协无声地笑了。
这两个问题,他接到奏疏的时候就考虑过了,如今又被裴茂提了出来。
并不是他和裴茂有多高明,甚至超过了杨彪、荀彧等人,而是杨彪、荀彧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按常理,河东郡的屯田兵,自然由河东太守掌握。可是如今朝廷也在河东,朝廷同样有掌握这支力量的理由。
奏疏是由杨彪、赵温、张喜题署的,他们不好主动要兵权,也不好直接由河东太守掌握兵权,所以略过不提,将这个问题交给天子定夺,以免天子又有怀疑。
至于供养朝廷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
河东有盐铁,只要经营得当,供养当前的朝廷基本生存有余,宽裕却不可能。
“令君可有解决之道?”
裴茂几乎没有迟疑。“国之大事,在礼与戎。兵权乃天子立身之本,不可与人。陛下在河东,自归陛下。陛下不在河东,当付大将。”
刘协满意地一笑。
裴茂提出这样的意见,可见是下定了决心,要将裴氏绑在他的战车上。
争取兵权是外朝的士大夫官员一直以来的心愿,并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窦武、何进两任大将军是他们最接近目标的时候,却还是错过了。
所以杨彪、士孙瑞才对太尉掌兵如此急切。
裴茂身为士大夫的一员,直言当由天子掌兵,固然和尚书令属于内朝有一定的关系,但是表忠心的重要选择。
内朝官员可以随时转为外朝,士大夫的身份却不会轻变。
他这么做,简直是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
这个牺牲不可谓不大。
“朝廷供养又当如何解决?”
裴茂笑笑。“陛下与普通将士同甘共苦,食不二味,丛不重席,能有多少开销。夫子厄于陈蔡,不忘礼乐。诸公皆是道德君子,为了王道,再节俭几年又有何妨。”
刘协不禁哈哈大笑。
后世史书提到王朝崩溃,都会将责任归结于昏君奢靡无度。
桀纣如此,秦始皇、隋炀帝也是如此。
却没几个人提整个官僚阶层的腐化。
即使提,也是一笔带过,藏在字里行间。
可是皇帝再奢侈,浪费的财政和整个官僚阶层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
就以后汉来说,都说是桓灵二帝昏庸无能,卖官鬻爵,尤其是汉灵帝建万金堂,却没人说袁氏那样的大臣奢侈丝毫不比朝廷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协如此节俭自苦,固然是真穷的原因,却也不乏与大臣较劲的意思。
不就是比节俭么,看谁先忍不住。
现在,裴茂也提出了这一点,可谓是殊途同归。
刘协伸手指指裴茂,又指指自己。
“令君此言,深得我心。”
第250章 捉襟见肘
刘协与裴茂取得了共识,随即批复了杨彪的奏疏。
军屯之策可行,但全郡限定为四万户。户一兵,由有四万兵,分属前后左右四将军,各万人。
军屯户自备军粮,以县为单位统一储存,军械则由铁官统一供应,由大司农提供补贴。
朝廷的开销则由铁官、盐池以及山泽收入提供。考虑到这些收入有限,上自天子,下至普通将士,都要励行节俭,禁止铺张浪费。
包括祭天大典在内,所有的朝廷礼仪一概从俭,以免增加河东百姓的负担。
杨彪接到诏书批复,且喜且忧。
喜的是天子崇尚节俭,乃心王道。
忧的是这节俭似乎有些过了头,发俸的日子遥遥无期。
天子都以温饱为足,他们这些公卿大臣哪敢开口要钱。
可是没钱,礼从何来?
礼仪从来不便宜,越是隆重的典礼越烧钱。
这无疑是个麻烦。
杨彪拿着诏书批复,转身来找荀彧。
荀彧看完批复,很平静。“杨公爱羊乎,爱礼乎?”
杨彪眼睛一眼。“无羊焉能成礼?”
荀彧双手一摊。“现在真没羊,如礼何?且不说河东全郡,安邑县有多少人来占田,杨公想必也有所耳闻。几万大军集结于此,为了筹集他们的口粮和过年的赏赐,我已经计穷了。朝廷大典的牺牲,我实在拿不出来。”
杨彪无奈地叹气,越发恼怒士孙瑞当初的心慈手软。
没能对河东大族下手,导致朝廷掌握的物资极其有限,连典礼的牺牲都准备不齐。
天子下诏百姓占田,响应者也寥寥无几,安邑县寺门可罗雀。
很显然,不动雷霆手段,这些河东大族是不会在乎的。
但取消对将士们的赏赐也是不行的。
几万将士,而且大半是刚刚投降的西凉兵,过年不给赏赐,肯定会闹事。
只不过他对士孙瑞的恼怒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其实清楚得很,真要对卫、范赶尽杀绝,现在河东不可能这么安静,他们也不可能有心情争论是羊还是礼的问题。
宽严皆误。
“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昔大禹治水,腓无胈,胫无毛,十三年过家门而不入,乃有天下。如今洛阳在望,天子不归。新年将至,锐意北狩,辛苦不让于大禹。此乃大汉之福,杨公又何必斤斤计较于祭礼是否有羊?”
杨彪眼睛一翻,欲言又止。
“且太原本是孝文皇帝之故国。天子过先帝故国,亦能祭山川,不必河东。”
杨彪眼珠一转,转怒为喜。
“文若,此计可行。只是……如此一来,公卿非随行不可。”
“杨公嫌远么?”
杨彪一愣,佯怒道:“竖子,你是嫌弃我等空耗河东钱粮,欲将我等赶去太原么?”
荀彧哈哈一笑,随即又道:“杨公何出此言,我只是希望北军尽快到达太原。早一天准备,就多一分胜算。不立功,士孙君荣如何能官至太尉?”
杨彪心领神会。
荀彧送走了杨彪,随即召来五部督邮,命他们将募民军屯的文书送往各县,务必在正月初五之前送达,以便各县在新年期间做好各种准备,新年一过便全面推行。
——
司徒赵温、司空张喜召集群臣议事,宣布了一条通知。
今年过年不发俸禄。
话音未落,堂上堂下便一片叹息。
新年将至,大家都盼着能发一笔俸禄,哪怕一个月也行。
奔波了这么久,连换洗的衣服都破了,也该置办一身新的了。
随朝廷奔走几年,积蓄早就花光了,只有俸禄一个希望。不发俸禄,这个年还怎么过?
等众人交头结耳了好一阵,司徒赵温宣布了第二个消息。
因为物资匮乏,一切礼仪从简。元旦的大朝、大飨都只能走个仪式,其后的郊祀也必须减小规模。
对这个关系到朝廷体面的重大消息,很多人都没力气反驳了。
嘴上说礼仪很简单,真要操办起来,大家都清楚有多难。万一这个责任落在自己头上,岂不是自讨没趣。
从简就从简吧,谁让朝廷这么穷呢。
有些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士孙瑞。
当初觉得士孙瑞做得对,有仁厚长者之风,现在却觉得士孙瑞多少有些手软。要是借着卫固、范先造反的机会杀一批人,战利品就足够支撑一阵了。
现在好,看着河东大族吃香的喝辣的,朝廷却连置办典礼的钱都拿不出来,他们也没有俸禄可发。
士孙瑞面不改色,平静如水。
最后,司徒赵温宣布了第三个消息。
虽然没有俸禄可发,但有赏赐。
不依官阶品秩,按人算,每人肉二斤,酒一升,钱三百,未成年的孩子减半。
官员们大多是单身一人,拖家带口的非常少,所以这开销不大,朝廷想办法抽出来了。
此外,少府正在和河东郡商议,准备用盐、铁从关东购买一些布匹,解决官员的穿衣困难。如果顺利的话,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大家就可以换上新衣。
众人听了,心里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虽然这些东西也就能吃一两顿,但总比没有好。
朝廷是真的没钱,能做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
腊月三十,天子犒军。
经过荀彧的努力,再加上裴茂的配合,刘协总算筹齐了犒劳三军的物资。
每人肉五斤,酒二升,钱五百。
东西不多,却是朝廷的一片心意。
这可是在公卿大臣都没有俸禄可领的情况下才可能实现的赏赐。如果按照惯例,优先发放公卿的俸禄,普通将士别说肉,连毛都看不着。
能让公卿大臣这么配合,一方面是天子励行节俭,另一方面也得力于杨彪、赵温等人的以身作则。
据说朝臣们得到的赏赐更少,只有一半左右。
东西虽少,情义却重。天子对将士的厚爱可见一斑。
紧接着,天子召集诸将议事,光禄勋营及北军五校、骁骑将军张杨部随驾北狩。
右将军董承镇安邑,左将军杨奉移镇陕县,后将军杨定移镇蒲坂。
次日就是新年,改元,为建安元年,诏告天下,颁正朔,以示天下正统所在,遣使祭华山、大河。
大朝后,天子宣布北狩晋阳,祭北岳,公卿随行。
第251章 新年远征
荀彧、刘巴站在天子面前,身边是缓缓走过的骑士。
马蹄踢起的灰尘很大,一会儿功夫,他们的身上便落了一层土。
荀彧、刘巴不得不用衣袖掩住口鼻,免得吃土。
“辛苦二位了。”刘协说道,眯着眼睛。
“陛下远征,尚不言苦,臣等岂敢言苦。”刘巴从容说道。
刘协看着刘巴,露出一丝笑容。“子初,能用刀解决的问题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刘巴浅笑,没有接话。
大年初一,说这种杀气腾腾的话题不太合适。
荀彧不紧不慢地说道:“虽然难,行之则易。陛下为太平,能在元日千里远征。臣等为太平,亦当不惧艰难,竭尽所能。”
刘协嘴角挑起一道浅浅的弧。
荀彧已经进入角色了,很好。
但他可能还没意识到重点并不是尽力与否,而是如何才能实现王道,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府君有志太平,固然是好事。可是朕对府君的期望却不止于竭尽所能。”
荀彧狐疑地看着刘协。
刘协却不说话,转头看了看站在车侧,等着出发的公卿大臣。“能带走的,朕都带走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希望秋天到来之际,朕能看到一个充满希望的河东。”
荀彧与刘巴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领命。
刘协招招手,郭武牵来战马,刘协按着马鞍,一跃上马。
“就此别过。”
“愿陛下有征无战,春风化雨,德泽四方。”
刘协哈哈一笑,扬扬手,轻踢马腹,向前走去。
马鞍降低了,马镫却还没有装上。上马很容易,想在马背上坐稳却不太容易。好在刘协这些的练习颇有成果,还算从容。
“裴文行为何要改马鞍?”刘巴轻声说道。
荀彧收回目光,看向登车起程的赵温等人,做好告别的准备,轻声说道:“想必另有克敌制胜的杀器,不宜为人所知。”
刘巴看向荀彧,荀彧却没有说话。
赵温的车走了过来,荀彧、刘巴上前行礼,依依送别。
赵温伏在轼上,轻拍荀彧的肩膀。“文若,我们走了,你好自为之。王道不易,急不得。王子师先鉴在前,慎之,慎之。”
荀彧躬身领命。
刘巴却有些不以为然,撇了撇嘴。
王允是因急躁而死,可是他和王道有什么关系?
赵温看得仔细,也不好多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清楚,天子带着他们北行,与其说是为了祭山川,不如说是让荀彧、刘巴放手施为。
他对荀彧很放心。之前接触比较多,他了解荀彧的人品和才华。
对刘巴,他却很不放心。总觉得刘巴太年轻了,不知深浅,担心刘巴为了邀宠,不择手段。
赵温过后,张喜的车走了过来,又叮嘱了荀彧几句。
作为乡党前辈,他对荀彧的关照又与赵温不同。在他看来,王道的确是儒门的至高理想,可是要实行王道却没那么容易。荀彧接下三年实现王道的重任,未免太自信了。
“文若啊,赶紧让家人来河东。”张喜语重心长地说道。
如果三年之期未能实现,能保荀彧一命的或许就是婚姻。
看看董承就知道了,天子对亲戚还是照顾的。如果荀彧的女儿真成了美人,以荀家的传承,得宠几乎是必然的事。
宫里有人,荀彧这个权臣才能做得安稳。
一辆又一辆走过去,荀彧、刘巴说了不少话,最终还是吃了一嘴土。
两人相视失笑。
荀彧说道:“子初,从今天起,你我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刘巴哈哈大笑。“没错,要么一起血食,要么一起吃土。”
——
闻喜,鸣条岗。
两个少年站在山岗上,极目远眺。
一辆马车急驰而来,两匹骏马奋蹄飞奔,车轮滚滚,扬起尘土。
“来了,来了。”少年拍掌笑道,奔下了山岗,迎上马车。
马车上,车夫拉紧缰绳,缓缓停住。少年迎了下去,对着裴茂躬身行礼。
裴茂问道:“家里可曾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年长一些的少年说道,他是裴茂的第三子裴徽,看起来老成些。“阿母已经派人将院内外打扫了三遍。”
裴茂满意地笑了。
这次能争取到天子驻跸,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除了支持天子设立军屯之外,还让一心想跟着天子出征的裴潜“主动”申请留在铁官,继续改进军械。
他有种感觉,天子对军械的重视超乎常人想象。甚至可以说,天子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军械优势上。如果裴潜能在军械上做出新的成绩,比他为天子出谋划策更有价值。
听裴徽说完家里的安排,裴茂算是放了心。
夫人贾氏出身不俗,持家有道。他在外为官的这些年,都是贾氏操持家务,教育儿女。
“阿翁,天子真是圣人吗?”裴徽忍不住问道。
裴茂看了裴徽一眼,忽然皱了皱眉。“速速回去,将新衣换了。”
“为何?”四子裴辑很是舍不得。今天是大年初一,难得有新衣服穿。
“公卿大臣皆无俸禄可发,你们还穿新衣?”裴茂招招手,示意裴徽、裴辑赶紧上车。
裴辑还要再说,却被裴徽拉住了。
兄弟俩上了车,马车重新起程,赶往裴氏庄园。
裴茂登上山岗,极目远眺。
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一点绿色。
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和一心想恢复太尉掌兵旧制的其他大臣不同,他觉得天子掌兵才是正途,至少目前如此。
只有兵权掌握在天子手中,不用担心有人拥兵作乱,天子才能尽可能地扩充武备。
乱世争雄,只有强大的武力才能荡平天下,中兴大汉。
当年光武皇帝中兴大汉,靠的也是武力,而不仅仅是文章。
关东人才虽多,但能掌兵的却屈指可数。将来能佐天子征战天下的,必然是更尚武的并凉人。
天子对贾诩的器重就是最明显不过的征兆。
如果大汉能再次中兴,功臣中必以并凉州为主。
所以,这次天子此次征讨匈奴能否顺利,不仅关系到天子个人的威信能否确立,也关系到并凉人的前程,当然也包括闻喜裴氏的前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必须全力以赴。
第252章 人无完人
因为有人接待,刘协多赶了一会儿路,日落之后到达裴氏庄园。
裴茂已经准备好了庭院和营地。公卿们进驻庄园,将士们扎营。
在河东腹地行军,不用担心有敌袭,裴茂又选择了易守难攻的鸣条岗下为营地,有岗可依,有水可用,工作量最大的营栅可以免了,直接立起帐篷就行。
有公卿随行,刘协只能住到庄园里。
他要是住在军帐里,没有一个公卿敢住在裴氏庄园中,裴茂就白忙了。
比起刘协见过的卫氏庄园,裴氏庄园要小得多。
但裴氏的家族渊源却非外来户卫氏可比。
自裴氏先祖后子鍼奔晋,被晋平公安置在裴中,裴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七百多年。
刘协也是由裴茂陪着四处转了转,听裴茂说了一些故事,才知道裴氏的祖辈可以追溯到这么远。
至于是真是假,那就只有裴茂自己知道了。
杨修就很不以为然,问一起陪同的裴俊道:“史书记载,后子鍼后来不是返回秦国了么,怎么在闻喜还有后裔?莫不是庶子?”
裴俊当时就急了,像只小公鸡似的瞪起了眼睛,要和杨修吵一架。
裴茂拦住了裴俊,不紧不慢地说道:“嫡子也罢,庶子也罢,拘泥于血脉乃俗人所见。真正的圣贤乃是开门立户,荫泽子孙的始祖,而不是以血脉为荣。就以弘农杨氏而言,谁在乎赤泉侯是嫡子还是庶子?”
杨修讪讪地打了个哈哈,没再接裴茂的话题。
这个问题不是不能争,而是不能在天子面前争。
以嫡庶论,天子就是庶子,他的生母王美人从来没有被先帝封为皇后。
刘协也不想讨论这个话题,问起了裴茂的父亲裴晔。
裴茂人到中年,却成了家主,可见裴晔去世很早。
裴茂说,他的生父裴晔死于并州刺史任上,死于一次鲜卑人入侵。
刘协迟疑了片刻,没有再问。
他最近随蔡琰读史书,虽说并不连贯,却比较关注最近最近二三十年的大事,尤其是并州事务。
但他没听过裴晔的名字。
按理说,裴晔作为并州刺史死于任上,又是因为鲜卑人的入侵,官方记录中多少应该记一笔,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
刘协决定回头问问蔡琰再作计较。
万一裴茂想混水摸鱼,他不经查证,便接受了裴茂的说法,甚至再留下什么御笔之类的,岂不成了任人欺瞒的二傻子。
——
裴氏庄园规模不大,刘协转了一会儿就结束了。
回到住处,裴俊还像斗鸡似的看杨修不顺眼,一副不辩个明白不罢休的模样。被裴茂喝斥了一句,这才怂了,闷闷了退到一旁。
“臣管教不严,死罪,死罪。”裴茂尴尬地请罪。
刘协哈哈一笑,没往心里去。
汉代有点像华夏文明的青少年时期,多少还有些朝气,没那么多奴性。面对天子,大臣们都经常甩脸子,当面硬刚,更何况是同僚之间。
裴俊幼稚,杨修也好不到哪儿去。
在人家做客,还嘴欠揭人短,换了谁都想揍他。
“可惜文行没来,否则或许能和他打一架。”
裴茂笑了两声,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根本不在乎杨修。只要天子不介意,他倒愿意让杨修吃点苦头。
看着天色不早,裴茂请示了明天上午的安排,便施礼告退。
刘协让裴俊也随裴茂去内宅,见见他的母亲。
入仕之后,他有半个多月没回家了。这可能是他出生以来离母亲最久的时间。
裴茂千恩万谢,带着裴俊走了。
杨修掩上门,悻悻地哼了一声,这才拱手向天子请罪。
“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刘协靠了案边,拿起一卷书,瞅了杨修一眼。“你这嘴是够欠的。”
“是,是,陛下教训得是。”杨修抬起手,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拍,声音还不如亲嘴响亮。
“在后将军营里一呼百应,威风八面。现在到了朕身边,处处小心。委屈吧?”
“不委屈。”杨修应声说道:“臣知道陛下是为了臣好,只是臣实在看不过他父子处处邀功的嘴脸,忍不住说了一句。”
刘协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不管裴氏是否为后子鍼之后,尚书令的那句话却是有理。祖宗血脉高贵固然可喜,却不得是骄傲的本钱,以功德立门户的始祖才是真正的圣贤。若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是承蔽祖先荫德,纵不是不孝子孙,也不过庸人一个。”
“陛下说得是,所以臣觉得赤泉侯比什么后子鍼强多了。臣愿效赤泉侯追随高皇帝故事,追随陛下,再建新功,光耀门楣。”
刘协瞥了杨修一眼,见他一脸严肃,一时也搞不清他是真的假的。
“赶了一天路,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吧。”
“唯。”杨修躬身施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刘协独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书,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回想着裴茂这几天的表现,觉得杨修说得有理,裴茂的确表现得太积极了,甚至是露骨。
尤其是裴潜的去留,明显不是出于裴潜本人的想法,而是裴茂的要求。
可能是裴茂悟到了技术的重要性,想把铁官掌握在手中。
如果真是这样,那裴茂的眼光也算独到了。
裴氏能在魏晋之间崛起,他功不可没。
裴氏能从汉末崛起,直到五代,威风了几百年,也许正得益于这种明确的目标,积极的态度,并非单纯的崇尚德行或者门户。
人无完人,功利心重,积极主动,吃相就未免难看。
由此发散开去,关陇集团能成为隋唐帝国的建立者,或许正是这种积极的事功主义的胜利,而崇尚清谈的江左名族最终却只剩下一片六朝烟云。
刘协一个人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有理,很可能这才是真相。
他进一步想,如果荀彧也能这么务实就好了。
如果认识不到技术的重要性,没有生产力的进步,王道就是空中楼阁、沙上堡垒。
路漫漫其修远兮,你要上下而求索。
刘协默默地祝福了荀彧几句,放下心思,重新拿起书。
第253章 老臣赤心
杨彪掀帐而入,司徒赵温诧异地抬起头,敏捷地将一只小酒壶藏进了袖子里。
杨彪瞥了他一眼,忍俊不禁,扬扬手里的小酒壶。
“放心,不分你的。”
赵温自失一笑,将小酒壶取了出来。“不意河东竟有此酒,哈哈。”
杨彪入座,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摊在赵温面前。“我要不像你,有好物一定会分享。喏,虎贲侍郎猎的野物,分了我儿德祖一条兔腿。”
赵温又惊又喜,放下小酒壶,卷起袖子,伸手撕下一条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裴家的晚餐也准备了肉,但数量太少,只有象征意义,不解馋。
即使裴家小有资产,供应几万大军也捉襟见肘。可能裴茂也觉得不好意思,事后偷偷地给公卿大臣送了些特产,他们手里的小酒壶就是其一。
“文先,你有个好儿子。”赵温一边吃一边说道:“能和虎贲侍郎们混得熟稔,颇有不易。”
“有何不易?”杨彪不以为然。“坦然相待,莫以势凌人,莫虚应故事,即可。”
赵温瞅瞅杨彪,伸手将整条兔腿都抓了过去。“既然如此,那这兔腿就归我了,你明天再去要。”
“你……”杨彪愤怒地敲着案,连声说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岂不知君子固穷……唉,你别独吞啊,分我一点。”
赵温大笑,用兔腿指点着杨彪。“伪哉,伪哉,焉敢称君子。”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臣你拉我扯,笑作一团。
“你们在说什么?”司空张喜推帐而入,一眼看到了赵温手中的兔肉,顿时大怒。“好啊,赵子柔,杨文先,有肉吃也不叫我。”
“不敢叫你。”赵温将所剩不多的兔腿递了过去。“你们关东人都是谦谦君子,不像我们关西人、巴蜀人,野性未除,与蛮夷无异。”
张喜瞪了赵温一眼,接过免腿,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条肉,放入口中,连连点头。
“香,香。”他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不经陈蔡,焉知圣人?之前能恪守礼义,并非我能固穷,而是别无选择。如今情势稍缓,这贪鄙之心啊,就像是喉咙里的酒虫,不停地往外跑。”
赵温、杨彪也叹了一口气。
张喜的话,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伴驾数年,苦是真的苦,危险也是真的危险,但大家都能凭一口气守住臣节,没几个人叫苦叫累。如今形势缓解了,也能吃饱饭了,却觉得天子有些苛刻。
天子有了钱粮,不先发放公卿大臣,却先犒赏将士,让很多人心生不满。
虽然没人宣诸于口,心里的怨气却能感觉得到。
张喜也是守礼之人,只有在他们面前,才会发几句牢骚。
“是啊,我们都做不成圣人。”赵温翘起尾指,剔着牙。“但天子能。”
杨彪、张喜不约而同的看着赵温。“子柔,何出此言?”
“你我十五六岁时,能有天子这般胸襟与气度么?”赵温扫了杨彪、张喜一眼。“大丈夫雄飞固不易,雌伏更难。你们应该都听父兄说过先帝当时吧,可有这气度?”
杨彪和张喜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熹平年间,杨彪的父亲杨赐、张喜的兄长张济与太尉刘宽一起,教授当时只有十六七岁的先帝。先帝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胸襟、气度都不足,又无主见,极易被人激怒。
后来的党锢之祸,就是宦官曹节诱导先帝所致。
如果先帝处于今日之境遇,士孙瑞难逃杀身之祸,河东大族也会被杀得血流成河,最后会闹成什么局面,真的不好说。
相比之下,天子简直稳重得不像人,至少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天佑大汉。”杨彪举起手中的小酒壶。
“天佑大汉。”赵温、张喜也举起了小酒壶,与杨彪轻碰,一起抿了一口酒,相视而笑。
三人发了一会儿感慨,又说起了招抚白波军的事。
天子发布军屯诏书,就是针对白波军的。
普通百姓未必愿意参加军屯,他们生活还能过得去,没必要非从军。天子之前以赵青父子为榜样,号召百姓献粮,最后也只有千余户,远远未能达到预期的目标。
但白波军会非常欢迎这道诏书。
如果能下山定居,拥有更肥沃的土地,不必躲在山上,他们的生活会有明显的改善。
至于从军作战,他们本来也没闲着。
“文先,你说,天子将来是否会将此策推行天下?”张喜呷了一小口酒,看似随意地问道。
杨彪看看张喜,嘴角微撇。“你是担心你家的千亩良田吧。”
“你不担心?”张喜反唇相讥。
“我家没那么多地。”杨彪淡淡地说道。
张喜欲言又止,脸上有点挂不住。
弘农杨氏虽是四世三公,可是与另一个四世三公却不太一样。杨氏恪守德行,不趋利避害,既不贪财,也没有买地的兴趣,连俸禄以外的馈赠都不接受。
杨震暗室拒金,留下四知佳话。其后世子孙虽然未必都能如此,总体而言,不失清白之名。
相比之下,张氏就有点俗了。
“放心吧,就算是平定天下,天子也用不了百万兵。”杨彪缓了口气,免得和张喜吵起来。“只要并凉、关中稳定,在关东推行军屯的可能性不大。”
赵温表示赞同,又补了一句。“只要关东士大夫能体恤天子心意,不要贪得无厌,让百姓无以谋生,再闹出黄巾之乱就行了。”
张喜的脸色刚刚缓和一点,又被赵温这一句激得恼羞成怒。
“你们这是何意?难不成黄巾之乱竟是我关东士大夫逼出来的不成?”
杨彪、赵温默契地垂下了眼皮,装没听见。
张喜也觉得无趣,甩甩袖子,转身就走。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将案上剩下的兔腿抢走了。
“这个张季礼……”杨彪无语。
“算了,算了。”赵温劝道:“他也没其他恶习,就是喜欢喝两口。有酒无肉,的确寡淡。”
“臭毛病。”杨彪悻悻地说道:“就这么一条兔腿,他拿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以《太史公书》下酒。”赵温扬扬眉,转身拿出一卷书,放在案上。“听说天子最近在读《太史公书》。你猜猜,天子都从《太史公书》里读到了什么?”
杨彪不屑一顾。“这还要读?天人之际,古今之变。你想听哪一篇,我背给你听。”
第254章 古今之变
“死背书有何用?”赵温嘴角挑起。“既然你这么熟,那你说说,何为天人之际,古今之变?”
杨彪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惊讶。“难不成你悟到了?”
赵温得意地笑笑。“虽不中,亦不远矣。”
杨彪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赵温勾勾手指。“拿来。”
杨彪一脸茫然,眼中却露出一丝笑意。
赵温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杨彪的袖子,从中掏出一个布包,冷笑一声。
“你瞒得过张季礼,还能瞒得过我?”
杨彪抚掌大笑,笑了两声,又掩口收声。“莫声张,又引得他来,我们又吃不痛快。”
两人相视窃笑,花白的眉眼中带着孩童般的得意。
虽是同僚,他们俩谈得来些,与张喜经常话不投机。
“说说,你有何心得。”杨彪催促道。
“夫子何以称圣?”赵温问道。
杨彪想了想,引了一句不久之前天子刚说过的话。“为天地立心,继往圣之绝学。”
赵温点点头。“诚然,若非夫人有教无类,授贤人七十二,弟子三千,焉有今日之郁郁乎文哉?陛下欲使天下生民皆能读书,正是循先贤故事,更进一步。”
杨彪眉头微皱。“可能吗?”
“文先何不先问当与不当?”赵温反问道:“还是说,文先觉得庶民天生下愚,不可教导。”
杨彪瞪了赵温一眼。“我杨氏历代教授,论弟子,比你赵氏多上百倍。”
赵温不怒反笑。“纵使百倍,又能几万人?大汉户口最盛时,有千万户,六千万口,读过书的人有几成?”
杨彪吁了一口气。“人人都能读书,固然是好,但麻烦也不少。子柔,你是司徒,掌天下民事多年,精于政务,可不能像那些书生一般急功近利,沽名钓誉。太学三万生员就已经让人头疼了,若是人人读书……”
杨彪摇摇头,不敢再往下说。
赵温盯着杨彪,不紧不慢地说道:“文先,子产不毁乡校,你却担心处士议政么?”
杨彪皱起了眉头。
赵温不是迂腐的人,他说这些绝不是为了逞一时辩才,而是有所思。
平心而论,他的理由虽然很现实,却不符合儒门的理念。
换句话说,这是儒门面临的困境,如果不加以解决,儒门独尊的地位必然会被动摇。
届时,天子推行王道的结果不是振兴儒门,而是摧毁儒门。
这是任何一个儒门子弟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要么求变,以适应新的形势。
要么死。
身为老臣,身为儒门子弟,他责无旁贷。
但他却看不到出路。
——
蔡琰站在门外,手里全是汗。
她已经来了三次,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
这原本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天子身边的郎官都认识她,她也不需要请见,可以直接走进去,没人会拦她。
可是这一次不同。
皇后伏寿与弘农王夫人唐姬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自荐枕席,对她来说是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即使对方是天下至尊。
陈留蔡氏以诗书传家,不需要用那样的方式求富贵。
还是……算了吧,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何必自取其辱呢。
就在蔡琰心生怯意,准备悄悄地溜走时,天子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
“令史,有事?”刘协诧异地说道。
他记得今天不是蔡琰当值。
“呃……”蔡琰张口结舌,低头看到怀中用作掩饰的文书,连忙说道:“臣……臣来侍读。”
刘协狐疑地看着蔡琰。他能感觉到蔡琰的慌乱,却不知道原因。
莫不是有话要说?
“正好有事问你。”刘协虽然有些厌烦,还是招手让蔡琰走近。
他最烦身边的人借着职务之便为他人说话,从中取利,虽然他很清楚这种事情无法避免。
蔡琰之前不是这样的人,但谁知道她会不会变。
这次她主动请求随征,本身就有些意外。
虽然蔡琰从小随蔡邕在北疆长大,适应北疆的气候,了解北疆的风土人情,但他这次是出征作战,不是寄寓,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他原本是不打算带着蔡琰的,但蔡琰主动要求,他只好应了。
如果她为了方便替人说话,那就太膈应了。
“陛下有何事相询?”蔡琰敏感的察觉了刘协的态度变化,越发后悔,却只能硬着头皮。
刘协说起了裴晔任并州刺史的事,问蔡琰的意见。
他盯着蔡琰的脸色,看看蔡琰有什么反应。
如果裴茂真是有心欺瞒,找蔡琰打配合是再正常不过的。
说到正事,蔡琰平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臣记不得有相关的记载,但感觉不会假。”
“为何?”刘协不动声色地说道。
“二十年内的事,应该还有很多人记得。是真是假,陛下一查便知。纵使没有档案,并州总会有人记得。虎贲中郎将宋果就曾任并州刺史,不管裴晔是他的前任还是后人,有过交接,他总有印象。”
刘协觉得有理。“你也没看到相关的文书记载?”
“没看到。但宫中的公文不全,损失很多,查不到也很正常。”蔡琰说道:“陛下若是想打听,臣留心问问,便知真伪。”
刘协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他自己的确不方便去查,蔡琰行动要方便得多。
当然,这也话正是裴茂早就想到的结果。
皇帝再聪明,毕竟只是一个人,不可能事事关心。大臣——尤其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们——想要联手欺骗皇帝,再简单不过了。
只要裴茂下的本钱够,他甚至能让更多的人作证。
“赶了一天的路,你早点休息吧。”刘协心情更不好,怏怏地挥挥手,转身回屋。
“唯。”蔡琰拱手作揖,如逢大赦般的退下了。
刘协看得真切,忽然又叫住了蔡琰。
“令史留步。”
“陛下?”蔡琰面色发白,神情局促。
“你刚才不是说侍读的么?”
“呃……”蔡琰这才反应过来,更加慌乱,连忙拱手道:“陛下今天欲读何书?”
刘协没说话,只是招招手,示意蔡琰进屋。
蔡琰不知所以,只好跟了进去。掩好门,一回头,却看到刘协坐在案后,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陛……陛下?”
“朕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刘协阴着脸,沉声说道:“仅此一次。”
第255章 高处不胜寒
蔡琰一下子愣住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她跟随天子多时,知道天子的脾气。
他看似随和,其实城府很深。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说话的时候不多,但每次都是大事。
“陛下,臣……”蔡琰很想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见蔡琰窘迫,无以自处,刘协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是裴茂求你的吗?”
蔡琰一愣。“裴……裴茂?”她随即恍然大悟,连忙摇头道:“裴茂未曾有任何请托。就算有,臣也不会为他掩护。”
她随即反问道:“陛下,你怀疑尚书令?”
刘协有点尴尬。
在人家里做客,却怀疑主人的用心,这的确不太合适。
仔细说来,裴茂也没有明确的表示什么,一切都是他的臆测。
或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刘协想了想,叹了一口气。“朕现在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蔡琰同情地看着刘协,也叹了一口气。“陛下,孤家寡人,岂是虚言。天下至尊,本就是如此。身边纵有千人万人,也未必有一人同心。”
刘协大为感慨。
他本来只是一句解释,没想到引出蔡琰这么一句话,一下子觉得太贴切了。
这正是他此刻的感觉,扎心。
见刘协神情落寞,蔡琰不免有些后悔。
说得太直接了,没有考虑天子的心境。
不管怎么说他,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果不是天子,他此刻应该和兄弟姊妹一起读书、玩耍,就像裴俊兄弟一样。
但他是天子,他被董卓推上了帝位,代价是他的兄长被废,被鸩杀,姊姊被杀,身边除了嫂嫂之外,没有一个是熟悉的人。
他这几年的遭遇,比自己失落在西凉军中更惨烈。
她至今还记得听到父亲被王允所杀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曾让她丧失了求生的希望,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而当时的她已经成年,已经见过人间艰辛。
“陛下……”蔡琰轻声说道:“话虽如此,但君臣之间也未必只有尔虞我诈。朝中公卿虽与陛下常有分歧,但他们护佑陛下之心,天地可鉴。还是皇后以及弘农王夫人,也时时关怀陛下……”
蔡琰抿了抿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刘协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伤感中,听了蔡琰为公卿开脱的话,越发觉得刺耳。
“公卿或许有护佑之心,但他们护佑的是大汉,未必是朕。朕若是垂拱而治,他们自然忠心耿耿。若是朕不听他们的,说不得就要以桀纣视之。”
“陛下……”见刘协说得激烈,蔡琰连忙提醒。
刘协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露骨了,传出去不太合适,连忙闭上嘴巴。
他沉默了片刻。“刚才那些话,就不要记了。”
“唯。”蔡琰点头答应。
这些话的确不能记,否则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那些老臣们不知道会失望成什么样子。
刘协心烦意乱,一时也不知道该和蔡琰说些什么,更没心情读书。
他挥挥手,示意蔡琰退下。
蔡琰躬身而退。出了门,拍拍自己的心口,暗自庆幸,又逃过了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想起今天是建安元年的正月初一,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天子真是太可怜了。
——
刘协让郎中打来热水,洗漱一番,尤其是泡了一会儿脚,这才上了榻。
躺在床上,他还是睡不着,脑海里总是回想着蔡琰那句“孤家寡人”。
称孤道寡听起来有多威风,他现在就有多孤独。
放眼看去,触目皆敌。
总有刁民想害朕,或许只是一句戏言,但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却是非常骨感的现实。
小小一个河东,名不见经传的卫固、范先,原本以为是三个指头捏田螺——手到擒来,没想到却硬生生煮成了夹生饭。
如果是汝颍,会是什么结果?
怪不得曹操会那么狼狈,杀了一个边让,便险些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先鉴在前,他没有坚持对河东大族大开杀戒。明知是夹生饭,也只好硬着头皮咽下去。
难吃总比饿死强,等手里有了实力,回头再来犁一遍。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有了实力,理想才有推动的可能。
在此之前,让荀彧、刘巴去折腾吧,看他们能实现什么样的王道。
等他们碰了壁,甚至撞得头破血流,或许能清醒一些。
顽固如杨彪,最近也不是有所触动么,居然在后将军营登台开讲了。
至于裴茂父子,更是积极主动得让人生疑。
刘协自我安慰了一番,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
正月初五,汾水西岸,白波谷口。
李乐、韩暹等人穿着新衣,站在了高处,不时地看一眼远处。
白波谷是指汾河西岸的一条支流河谷,并不算长,总共也就是三四里。源头却来自于西侧的吕梁山脉东坡,曲折迂回,沟壑纵横。
没有人引路,甚至可能迷路。
白波军能在此盘据多年,与独特的地形有关。
实在打不过,还可以逃到山里去。
击败他们容易,根除却不太现实。
当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种好事是不存在的。河谷中有限的水源只能灌溉有限的土地,生产勉强能糊口的粮食,至于食盐、铁器等物资,还需要他们想办法去换,去买。
或者去抢。
白波军几次和匈奴人联手,劫掠河东、太原,就是为了解决物资问题。
占据河东、太原,自己当家作主,这种事他们也不敢想。
白波军最有战略雄心的一次行动是进入河内、东郡,企图与青州黄巾会师,但是青州黄巾接连被曹操、公孙瓒击败,损失惨重,白波军孤掌难鸣,就只能退回白波谷,继续苟着了。
事到如今,黄巾已经式微,这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的事。
所以杨奉送回消息,说天子有意招抚他们时,他们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唉,你们说,天子会是什么样的人?”李乐唾了一口唾沫,唾掉嘴里的黄土。
“应该是个高手。”胡才嘿嘿笑了两声。“以杨奉那脾气,如果不是高手,能让他那么听话?”
“我也觉得是。”韩暹哈哈一笑。“应该是身高八尺,天生神力,一巴掌能扇杨奉一跟头的那种猛将,要不然哪能砍下李傕的首级。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吕布也做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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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天子来了
李乐却没笑,反倒皱起了粗壮的眉毛。
“你们想多了。”
“怎么了?”胡才斜睨着李乐。“你不信?那你来干啥?”
李乐没理胡才的挑衅。“你们别忘了,卫固、范先虽被抄没了家产,人却还活着。”
“废话!如果造反的都得死,你也活不成。”
李乐翻翻白眼,有些按捺不住脾气。“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朝廷不杀卫固、范先,和不杀我们一样吗?他们就在安邑城外的庄园里,不像我们在山里,朝廷想攻也攻不下。几个庄园而已,真想攻,岂有攻不下的道理?这分明是官官相护,有人为卫固、范先求情。”
胡才不依不饶。“没有杨奉求情,你以为我们就有机会?”
李乐气得无语,瞪了胡才一眼,转身就走。
韩暹觉得不妥,想去挽留,却被胡才拽住。
胡才摇摇头,看着李乐的背影撇撇嘴。“你看他能走多远。”
果不其然,李乐走出十几步就停住了,板着脸,刻意不看他们。
韩暹放了心,却还是提醒道:“老胡,我们都是一伙的,在山里吵吵闹闹也就罢了,外人面前,切切不可如此。让人看了笑话是小事,挑拨离间才是真麻烦。当初郭大帅阵亡之后,若不是兄弟们互不相让,我白波军何至于此?搞得连匈奴人都看不起我们了。”
胡才心中不快,唾了一口。
得知匈奴单于呼厨泉见驾的事,他心里也很不舒服。
匈奴人是客军,能在距离白波谷不过百里的平阳立足,得益于白波军的接纳。如今呼厨泉却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去安邑见驾,这是没把白波军放在眼里。
若是当初,他们绝不会容易呼厨泉的放肆。
可是现在,他们无可奈何。
大帅郭泰战死后,白波军为了争夺大帅之位,互不相让。结果实力最强的杨奉怒而出走,去了长安,白波军实力大损,已经没有正面和匈奴人作战的实力和勇气了。
这次接受招安,也是被迫无奈。
朝廷进驻安邑,盐池、铁官都被朝廷控制。他们不接受招安,就无法取得盐、铁。没有盐,人就没力气。没有铁,兵器、农具都无法补充。
简而言之,他们活不下去了,只能接受朝廷的招安,哪怕是军屯。
之所以和裴茂没谈拢,一是因为裴茂姿态太高,居高临下的态度令人不爽,一是他们事先得到杨奉的暗示。除非天子亲至,谁的面子也不用给。
所以李乐才会一言不合,掀了桌子,轰走了裴茂。
今天,天子来了,他们都来接驾,既兴奋又不安。
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充满了好奇。
十几岁的少年,既能降伏杨奉那样的猛人,砍下李傕的首级,还能讲道,这得多聪明?
传说中的圣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以,对于天子没有杀卫固、范先,胡才更倾向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既然天子能赦免他们这些举旗造反的黄巾,赦免卫固、范先那样的大族也没什么问题吧。
毕竟朝廷一向就对有权有钱的人更好。
这一点,李乐说得对。官官相护,向来如此。
“来了,来了。“韩暹忽然兴奋地说道,打断了胡才的思绪。
胡才举目看去,只见官道上出现了一些人影。离得远,看不清楚队伍,但低矮的烟尘却清晰的展现了队伍的长短。粗粗估计一下,这支队伍大概有万人左右。
胡才暗自松了口气。
就算朝廷的军队精锐,仅凭万人也攻不下白波谷。
胡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李乐也看过来。两人互不服气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各自发出了手势。
身边的掌旗兵摇动战旗,发出信号,示意藏在山谷里的部下放心,相关将领出谷,准备接驾。
为了防止朝廷以招安为名,行进攻之实,他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战旗摇动,山谷中传来隐隐的呼喝声,随即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脚步声,数十步骑从河谷深处走了出来,在各自主将身边聚集。
——
大军沿着官道前进。
前锋是骁骑将军张杨率领的千骑。
行军途中,骑兵没有披甲,弓也没有张弦,但队伍却很整齐。两骑并排,占据了官道的右侧。左侧是校尉、都尉等各级将领,以来往来传递消息的游骑。
他们没有看汾水西岸的白波诸将,缓缓而过,逶迤向北。
胡才等人的心情再次放松了一些。
张杨身后是步兵营。
步兵营的队伍更加庞大,除了一千多步卒、属吏之外,还有装辎重、衣甲的大车。大车大多用牛拉,速度不快,车上装的东西不少。
步兵营的将士也没有披甲,没有张弦,连弓箭都放在车上。只是手中有矛戟,腰间有长刀。
步兵营身上的绛色战袍大多破旧了,颜色深浅不一,看起来有些杂乱。
但将士们的队伍却很整齐,步伐也很稳健。
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从白波诸将的面前经过,仿佛白波诸将根本不存在似的。
胡才等人心中疑惑,不约而同的互相看看。
骑兵不停,还可以理解。毕竟万人的队伍不短,骑兵必须向前,才能给天子的中军留下空间。但步兵营也这么走过去了,多少有些不合理。
天子所到之外,北军应该为天子设警,步兵营、射声营配合立阵是最常见的配置。
看到步兵营从面前走了过去,他们不禁怀疑是不是搞错了。
天子根本不是来见他们的?
步兵营过去了,射声营也过去了,屯骑营也过去了、长水营也过去了。
就连北军中侯士孙瑞的将旗都过去了,前面的骁骑将军张杨部都看不到影子了,队伍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正当胡才等人忐忑不安,有骑士从后面奔了过去,站在汾水东岸,大声呼喝。
“天子将至,白波诸将接驾。”
胡才等人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的笑了。
他们命人架桥,十几只准备好的小船从河谷中划了出来,准备在汾水上架浮桥。
浮桥还没有架好,一队骑兵奔驰而至,在汾水东岸停住,向两侧散开。
这些骑士都披着玄甲,手中持长矛,腰间挂着战刀和弓箭。弓上了弦,随时可用。
看到这些衣甲整齐的骑士,胡才等人有些不安,却也没想太多。
毕竟天子出行,不可能一点警戒力量也没有。这些骑兵虽然杀气腾腾,人数却不多,不足百骑,应该没有发起攻击的可能。
胡才和韩暹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李乐。
“谁先过河?”
第257章 将心比心
刘协勒住缰绳,看看正在架浮桥的船夫,又看看汾水对岸的人群,不禁一声轻笑。
“令君,哪个是胡才,哪个是李乐?”
裴茂一手挽缰,一手指着对面。“前面二人,左侧高瘦一些的是胡才,右侧是韩暹。后面坡上的是李乐。白波诸将中,李乐算是有点计谋的,其他人都是粗鲁无知之辈。”
时隔数日,裴茂再一次与李乐面对面,心情还是很不好。
只是天子面前,他要保持大臣的体面,不能和李乐一个山贼一般见识。
“他们这是担心朕趁机进攻吧。”
裴茂冷笑一声:“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罢了。陛下不必在意。”
刘协笑笑。“令君若易地而处,能不狐疑乎?”
“陛下,臣岂能为贼?”裴茂作色道。
刘协转头看着裴茂,面带微笑。“我听说他们曾南下作战,想必一定曾经过闻喜,或许还拜访过裴氏。当是时也,你可曾开门延客?”
裴茂闭上了嘴巴。
他理解天子的意思,却觉得这个比喻太不合适。
天子这不是以贼自居么?
裴茂没说话,陪在一旁的呼厨泉却深有同感。“陛下所言甚是。白波军求生不易,不得不处处小心。正如臣等,寄寓河东,举目皆敌,无一日敢解安睡。”
“单于,朕与你皆是丧家之人。”
呼厨泉鼻子一酸,低下了头。天子这句话,勾起了他这几年的辛酸记忆。
裴茂也有点感慨,天子这几年太不容易了。
说是天子,其实还不如白波贼。白波贼只要进了山,不管是董卓还是李傕,都拿他们没办法。天子却是董卓、李傕嘴边的一块肉,随时可能被一口吞掉,尸骨无存。
他能理解白波贼的心情也情有可原。
眼看着浮桥将成,对岸的胡才等人还在争执,似乎在争论谁先过河,刘协翻身下马,提起衣摆,径直上了浮桥。
裴茂大吃一惊,连忙下了马,赶了过来。
“陛下,万万不可。”
“无妨。”刘协摆摆手。“一群釜底游鱼罢了。伤害朕,对他们无利可图。”
“可是……”裴茂急出一身冷汗。这些白波贼可不是河东大族,只图利,不害命。他们都是粗鄙野蛮之辈,一言不合,可是会拔刀砍人的。“他们畏威而不怀德,不知礼义。”
裴茂本人上次就险些和李乐翻脸互殴。
“正因为他们畏威不怀德,所以朕更不能示弱。”刘协轻声说道:“若能白波诸将都不能镇服,如何能镇服匈奴人?”
裴茂微怔,随即明白了天子的意思,不禁豪气上涌。
“既如此,臣随陛下走一遭。”
说着,脚尖在船头一踩,闪身到了刘协前面。
刘协不禁赞了一声。“好身法。”
他知道裴茂不是文弱书生,有一手不错的剑法,却没想到裴茂还有这么敏捷的身法。
看来说要和李乐决斗不是吹牛逼,他真有这实力。
刘协转身,刚准备邀呼厨泉一起,却发现荀攸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神色从容,就像出来郊游一般,只是腰间多了一口长刀,而且移到了适合拔刀的位置。
环首刀是直刃,可以当作剑用,只是比剑重一倍。没有足够的臂力,一般人并不能将环首刀当作剑来用。
裴茂今天就特地带了剑。
看来荀攸不是刀剑皆能,就是臂力足够强。
见刘协看他,荀攸淡淡地说道:“臣陪陛下同行,或许能劝白波诸将几句。”
刘协心道,朕对你的口才是有信心的,只怕你这劝不是用嘴劝。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合理,和白波军讲道理,的确不能只凭口才。
“单于,随朕走一遭吗?”刘协向呼厨泉发出邀请。
呼厨泉的脸色有些为难,却不敢拒绝,只好点头答应,跟了上去。
脚下的船不太稳,摇摇晃晃,呼厨泉的脸本来就白,这下子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
这时候,裴茂已经走到了汾水西岸。
胡才等人惊讶地看着走在浮桥上的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之所以互相谦让,不敢先过河,就是怕天子不讲道理,突然翻脸。结果他们还没商量好,天子反倒过来了,而且走在前面。
即使是身后有人跟着过河,也就是十来个人而已。
这……太丢脸了。
看到天子并不高大威猛时生起的失望瞬间不翼而飞。
毫无疑问,天子必是实力惊人,才有如此勇气。
眼见天子过了河,胡才、韩暹连忙带着部下迎了上来,就连站在远处的李乐也不甘落后,赶了过来,你挤我,我挤你,围成半圈。
裴茂心中不安,伸手就要拔剑,却被刘协按住了。
“朕乃天子。”刘协负着手,昂然看着十几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白波诸将。“诸君为何不拜?”
裴茂心里咯噔一下,既激动,又不安。
激动的是天子气度,临危不惧。
不安的是天子这么做实在有点冒失。
这些可都是山贼,不通礼仪,对天子和朝廷没什么敬畏可言。真要惹恼了他们,真像上次一样拔刀相向,天子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裴氏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天子身上,天子不能有任何意外。
白波诸将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按理说,他们应该反唇相讥,至少应该表现出山贼应有的桀骜不驯来,气势上不能输。
可是不知为何,面对这个面相稚嫩的少年天子,他们却心生敬畏。
且不说杨奉对天子发自肺腑的推崇,也不说天子在河东设立军屯对他们的吸引力,仅天子主动过河相见这个举动,便知天子的无畏。
惹恼了天子,不仅唾手可得的机会可能没了,还有可能招来天子的攻击,那怎么办?
见诸将神色不安,一个也不吭声,刘协开始点名。“哪位是李乐?”
李乐原本就有些气短,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拱手出列。
“偶……偶就是李乐。”
裴茂上前一步,戟指喝道:“天子面前,当报名称臣。”
李乐瞪了裴茂一眼,本欲发怒,却又不敢,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臣……臣……”
刘协摆摆手。“令君,不教而诛,乃圣人所言恶政。诸将不闻圣人之教,不谙朝廷之礼,情有可原。”
“唯。”裴茂躬身而退,神情恭敬。
李乐看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跟着严肃起来,客客气气地行礼。
“但尚书令代表朕的诏意而来,纵不论君臣之义,诸君为东道主,亦不当对客人无礼。”刘协沉下了脸。“你对尚书令无礼,是藐视朝廷,藐视朕吗?”
李乐被刘协搞得心情七上八下,不知道怎么做才对,见天子声色俱厉,下意识的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臣……臣岂敢,臣有罪。”
裴茂的眼睛顿时直了。
这么简单?
第258章 白波诸将
一向最有心机的李乐跪了,胡才、韩暹也没多想,下意识地跪倒在地。
就像作战时跟风一样。
“平身吧。”刘协甩甩袖子,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河谷。“这里面藏了几千人?”
刚刚站起来的李乐脸一红,转头看看胡才、韩暹。
胡才、韩暹也一脸惊讶。
他们都没想到天子会这么直接,把他们那点小心思全给揭露了。
“也没……几千人。”李乐唾了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
刘协回头看着李乐,嘴角轻撇。“那你们现在总共还有几万人?”
“七八万人吧。”李乐含糊地说道。
“七八万人。”刘协重复了一遍,转头对裴茂说道:“这么说,河东损失的户口有近一半在这里了,是吧?”
裴茂很不以为然,却不好当着天子的面戳破李乐。
“如果真有七八万人,大约如此。”
李乐听出了裴茂的不屑,忍不住反唇相讥。“前几年人还要多一些,有十多万。”
刘协随即问道:“这几年少了两三万人?是战死的,还是饿死的,又或者是归田了?”
李乐语气稍缓。“都有。郭大帅战死后,杨奉率部出走,少了一万多人。去年大旱,又饶死了一些人。归田的也有,不过不多,而且就算归田,也不过是依附大户,做了佃奴,未必就比山里好。所以最近半年,又有人陆续回来了。”
刘协想想,觉得李乐说得大致靠谱,数字也能对得上。
“白波军最多时,有多少人?”
李乐的眼神黯淡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中平元年,随大贤……起事时,人数最多,总共有二十四五万人。后来……后来有的战死,有的失望,渐渐减到十万人左右。”
刘协心头一紧。
二十四五万人,几乎占到河东户口的一半。
由二十四万减到十万左右,就算里面有一部分是脱离了队伍,只怕战死的、饿死的也不在少数。
白波谷的面积就这么大,耕地就这么多,能养活的人是有限的。
杨奉当初出走,除了内部争权,也有粮食无法自给的原因。
当初在杨奉营中时,他就听将士们零星提过一些,只是当时没心思考虑这些。现在回头想一想,才觉得后背发凉。
“山中艰苦,还是出山定居吧。”刘协转换了话题。“军屯的消息知道了吧?要不要朕再解释一遍?”
“听说……”胡才嘴快,刚说了一半,被李乐瞪了一眼,又憋了回去。
李乐躬身道:“若陛下能为臣等解说一二,臣等感激不尽。”
胡才等人听了,连连点头附和。
官府的文书,他们又看不太懂,只是听杨奉转述。如果天子能亲口解释一遍,那是再好不过了。别的不说,天子亲口说的,总不能抵赖吧。
刘协早就猜到这些人对太守府没什么信任可言——就王邑那种一心为大族作想的态度,太守府怎么可能得到白波军将士的信任。
至于荀彧,谁知道他是谁。
刘协命人取来几个马扎,与李乐等人围围而坐。
荀攸、裴茂陪在一旁,王越、史阿站在身后,手按着刀环,不敢有丝毫大意。
白波诸将也有点紧张,不敢离刘协太近,以免引起误会。
“军屯初步定为四万户。”刘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因为需要至少一人从军,所以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军屯户。军屯户计口授田,丁男、丁女各十亩,使男、使女各七亩,未使男女各五亩……”
刘协一一解说,不时停下来问他们有什么疑问。
河东的事务大多成了夹生饭,军屯是他最后一个大的设想,也是将来稳定河东的关键,必须做扎实,以免将来出现原则性的偏差。
实施军屯的目的,就是稳定的兵源。
这是将来能否守住京畿及并州的关键,也是重建财政的基础。
河东的经历教育了他,在官员基本都是大族的前提下,要想对大族动手绝非易事。一不小心,他就可能成为孤家寡人,诏书不出御帐,甚至写不出来。
要想拥有话语权,就要牢牢的掌握兵权。
兵权的基础是户口。
他要尽可能将更多的户口拉拢过来,成为自己坚实的基础。
一个五口之家,大约可以拥有三四十亩土地,在满足自身的衣食支出之外,还可以提供一个壮丁征战一年的口粮。
只要军屯能够顺利实行,一年后,他就拥有四万兵,以及供这四万人征战一年的粮食。哪怕是面对最恶劣的情况,他依然有守住河东的底气。
“陛下,军屯不收口钱吗?”胡才身后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士卒问道。
“有人当兵,就不收口钱。”刘协解释道:“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朕着重解释一下。”
那少年士卒得到天子的夸奖,有点不好意思,一旁的人也笑了起来。
“比如说,五口之家,有壮丁一人。如果有战事,这个壮丁是要出征的。如果没有战事,但是有徭役,这个壮丁也是要出役的。简而言之,壮丁要随时待命。哪怕是既没有战事,也没有徭役,甚至不是在战时,也要参加军事训练。”
“那这个壮丁战死了或者受伤了,不能再战,怎么办?”又有人问道。
“壮丁战死,他的家人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选择退出军屯,转为普通编户。这通常要搬家,军屯的土地是固定的,不与普通编户混居。一是保留军屯,只要五年之内,他有子弟能够从征即可。在他的子弟成年之前,可以不用出战,只要提供徭役即可。”
裴茂咳嗽了一声:“陛下仁厚,有诏规定,未成年的男女不做重活,有专门的徭役内容。比如到军械坊里做工,或者协助官府伐竹木制简。总而言之,都是力所能及的事,不会伤了身体。”
“还有这样的事?”将士们惊喜的交头接耳。
刘协很满意,裴茂的态度积极而有分寸,这是他需要的捧哏。
不让未成年人参加重体力劳动的确是他的要求,却不是出于仁厚,而是为了保证兵源的质量。
这四万兵是他的步卒基础,当然不能充斥滥竽充数。
提供足够的营养,再加上充分的训练。几年后,他就可以拥有一支真正的精锐。
那些老兵油子是没什么希望了。强大,要从年轻人抓起。
第259章 怒而兴师
刘协与胡才等人说话时,除了随从的虎贲侍郎百骑,其他人一直在不停的前进。
胡才等人发现时,队伍已经过去大半,只剩下辎重营的尾巴。
胡才有些好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陛下,你这是要赶到平阳吗?”
“没错。”刘协看了一眼呼厨泉。“朕这次有两件事要办,一是安排好你们的出路,让你们过上太平的日子;一是安排好单于的出路,让他们有家可归。”
胡才恍然,随即又有些遗憾。“臣等还为陛下准备了接风洗尘呢。”
“等朕班师吧。”刘协没具体说,他也不清楚白波军中有没有匈奴人的奸细,万一走漏了风声,可就不好了。“本来朕想与你们盘桓数日,论论道义,没想到你们一个通晓道义的也没有。”
李乐等人面面相觑,神情尴尬。
他们虽然是黄巾旧部,但真没有人通晓《太平经》,杨奉派人回来请时,他们只能拒绝。如今又被天子当面嘲讽,实在有点丢人。
“不过没关系。”刘协又道:“道的意义不在论,而在行。虽然你们不通道义,并不妨碍行道。朕希望你们能太平,你们也要收敛起打家劫舍的心思,安稳过日子。待将来天下太平,你我君臣再坐而论道,检讨得失,也不为迟。”
“是,是。”李乐等人连连点头答应。
虽然他们不懂道义,却知道太平的可贵。
大贤良师张角死了十多年,黄巾接连遭受重大打击,“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也变得虚无缥缈,反倒是天子愿意让他们过上太平的日子,多少有些奇怪。
但他们顾不得那么多,在山里熬了十年,如今有机会出山,他们求之不得。
刘协与李乐等人说了半天,拱手作别,跨上战马,追赶队伍去了。
为表诚意,李乐等人将刘协送过汾水,站在官道边。看着天子远处,回过头来,个个感慨不已。
“天子虽不是身高八尺的猛人,却是大圣人。”胡才咂着嘴。“或许他真能致太平。”
韩暹附和道:“爱民如子想来也不过如此吧。我听过那么多故事,能像天子这么亲近的好人可不多。汉家出了这样的天子,说不定真有再兴的可能。”
李乐轻吁一口气。“你们也不要急着下结论。就算他是一片真心,朝廷的那些官员也未必是真心。军屯说得这么好,真能实现么?”
“天子亲口说的,他们敢不认?”胡才眼睛一瞪。“老子剁了他们。”
“就是。”韩暹说道:“要是那些当官的敢欺君,我们就剁了他们,清……清……”
“清君侧。”李乐瞥了韩暹一眼,翻身上马,带着部下扬长而去。
韩暹很生气。“这竖子,不就是读过几句书么,得意个甚?”
胡才嘿嘿笑了两声。“老韩,你还没看出来么?天子刚才也说了,要教你我的子弟读书,这说明天子也是看重读书人的。他李乐就是个读书人,不是你我这样的粗汉。将来做了官,自然比你们升得快,说不定能赶上杨奉,弄个将军当当。”
“呸!”韩暹啐了一口。“将军是用刀砍出来,读书顶个逑用?天子要不是一刀砍下了李傕首级,谁把他当人?”
胡才一时出神。“老韩,你说天子真能砍下李傕的首级吗?我看他也不是很壮啊。”
“你不懂,真正的高手都不壮,壮的那是牛。”韩暹得意洋洋地说道:“咬人的狗不叫,善斗的鸡不鸣,真正的高手也从来不张牙舞爪。你知道天子身边那个汉子是谁不?”
“哪个汉子?”
“就是站在天子身后,年纪稍长一些的那个。”
“不认识,谁啊?”
“剑客王越。”
胡才一惊,脸色微变。“当真?”
“千真万确。”韩暹哈哈大笑,很得意于自己的见多识广。“十年前,我在洛阳见过他一面。”
——
刘协一路急驰,追上了中军。
蔡琰踢马迎了上来,询问刚才的情况。
为了行军方便,她没有穿女装,打扮得像个士子。
刘协简单的叙述了一下。
这件事没有太多可说道的地方,大部分内容都是解释军屯的细节,这是白波诸将最关心的问题,却不是蔡琰这些史书编撰者感兴趣的内容。
除非她能理解他这一系列操作背后的良苦用心。
“到了平阳后,你就随公卿去太原吧。”刘协说道。
“为何?”蔡琰愣了一下,心跳莫名的加速。
“朕与匈奴人会合后,会加快行军速度,赶往美稷,太辛苦。”刘协转头看着蔡琰,发现蔡琰神情有些不自然,关切地问道:“是不是腿疼?若是坚持不住的话,去坐车吧。”
蔡琰定了定神,答应了。
她虽然小时候在北疆长大,适应北疆气候,但的确没经历过长途行军,而且是急行军。
勉强为之,她很可能会成为天子的累赘。
至于皇后和弘农王夫人的嘱托,她已经努力过了,实在做不到。
“那臣就在雁门等候陛下凯旋的捷报。”
刘协笑了。“放心吧,朕有分寸,眼下还不是横行漠北的时候。等将来有机会,率十万铁骑横行漠北,再带你同行,沿途记录朕的丰功伟绩,还要由你来写勒碑大赋,盖过班孟坚的《燕然山铭》。”
蔡琰微微一笑,举起手。“君无戏言?”
刘协也没多想,举起手,与蔡琰三击掌。
“啪!啪!啪!”三声脆响过后,蔡琰收回了手,悄悄地掖在怀中。
与天子击掌是一时心血来潮,不合礼节,她也没想到天子真会与她击掌。相识数月,这是她第一次与天子有肌肤接触。
天子手重,她的手掌麻酥酥的。
“手疼了?”刘协哈哈一笑。
蔡琰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
刘协一声轻叹。“惭愧,最近心情不太好,出手有点控制不住力道。”
蔡琰想了想,转头看着刘协,眼中充满担忧。“陛下急着去美稷,是想杀人出气么?”
刘协愣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被蔡琰说中了,他的确有这想法。
在河东,他憋了一肚子气,无数次想杀人,最后都忍了下来。
现在一心想去美稷,未必是真急着为呼厨泉讨回公道,更有可能是想杀人。
阳奉阴违的公卿不能杀,叛乱的卫固、范先不能杀,造反的匈奴人也不能杀?
“陛下,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蔡琰提醒道。
刘协有点恼羞成怒,涨红了脸。
“我没有!”
第260章 两不相负
蔡琰想了想,自责道:“是臣臆测了。陛下有化夷为夏之心,又怎么会滥杀无辜呢。死罪,死罪。”
刘协瞅瞅她,欲言又止。
明知她在说谎,却还是有点感激。
装圣人太累,纵使两世为人,他也难免会情绪失控。
可是身边不是固执的老臣,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迂腐之辈,心中只有圣人教训,一心想将他塑造成他们想象中的圣王,根本没人在乎他的情绪。
刘协看看四周,一声叹息。
“令史,你对孟子、荀子关于人性的观点有何看法?”
蔡琰转头看着刘协,不明所以。
刘协说道:“简而言之吧,你相信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蔡琰抬起头,看向远处,沉默了良久。“人性太复杂,恐非善恶二字所能解说。臣读书有限,阅历也不够多,尚无言说人性之能。”
她微微欠身,又道:“百炼成钢,琢磨成玉。古往今来,能成大功业者,皆经大磨难。故孟子有天降大任于斯人之说。臣愿陛下,九折而不悔,常葆赤子之心。”
刘协扭了扭脖子。“令史能做到吗?”
蔡琰一声叹息。“臣不能,但陛下必须能。”
“为何?”
“臣不能,不过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啮爪自恨。陛下不能,必血流千里,伏尸百万。天下易乱难安,杀戮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或能逞一时之快,却后患无穷。”
刘协耸耸肩,有点无奈。“你说得没错,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太大就糊了。道理人人都懂,但又有谁能一直理性呢?莫斯说过,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求。”
蔡琰皱眉。“莫斯……是谁?”
“呃……”刘协曲指轻叩额头。一时出神,说漏嘴了。“忘了。”
蔡琰眼神疑惑,却没有再说。
——
行军两天后,刘协到达平阳。
平阳历史悠久,号为尧都,是最早的中国所在。
三家分晋时,韩以平阳为都。
秦并天下,平阳属河东。
汉灭秦,开国功臣曹参封平阳侯,传六世而除。
对刘协来说,他最熟悉的平阳人不是什么平阳侯,甚至不是号称为刘汉先祖的尧,而是卫青。
卫青的故里成了匈奴人的牧场,让他怨念极重。
这不仅是卫青的悲哀,更是整个东汉的悲哀。
推崇德政的儒家成了主导思想,读书人一心追求王道,却对近在肘腋的威胁视而不见,真不知道他们是选择性失明还是先天性无能。
刘协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在匈奴人的驻地外列下阵势,然后命呼厨泉招部下来见。
即使呼厨泉不如蔡琰敏感,也感觉到了天子的情绪不好,随时有发作的可能。
他不敢离开一步,生怕刘协背着他玩阴的,让人带着能代表他的金牌赶回大营,召左右贤王等部下来见。他本人陪在刘协左右,寸步不离。
大鸿胪杨彪匆匆赶来求见。
“陛下,为何列阵而战?”
刘协摇着马鞭,不紧不慢地说道:“大鸿胪不必多虑,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杨彪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道:“单于在此,忠诚可鉴,其部焉能有异心?陛下谨慎些自是好的,只是动静太大,只怕会引起误会。”
“不然。”刘协说道:“匈奴人不守礼义,以强者为尊。单于年少,难免会有大臣心生异志。”
杨彪直皱眉,天子这话怎么像是有所指呢?
他仔细打量了刘协一眼,却看不出刘协是否有其他的意思。
刘协看着远处的山峦,神情坚毅。
“再者,朝廷威严扫地久矣,匈奴人对朝廷多有轻视。若不能震慑其心,如何能驱其为鹰犬?鲜卑之教训不可忘,大鸿胪当留意。”
杨彪微怔,随即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心中感慨。
天子所说的鲜卑教训,当是指当年孝桓帝想息事宁人,欲和亲于鲜卑大王檀石槐,却被檀石槐拒绝,其后鲜卑人轻视大汉,屡交入侵的故事。
说起来,那真是对几百年的和亲之议一次重大打击。
若无武力撑腰,就算想和亲也不可得。
这次天子亲征,就是想示之以威,震慑北疆的胡族,为朝廷中兴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风险很大,勇气却可嘉,亦有其不得不行的无奈,是以获得了不少大臣的支持。
虽然在具体执行上存在不小的分歧。
“陛下思虑深远,臣自愧不如。”
刘协眼皮轻挑,示意虎贲为杨彪搬个小马扎来。
杨彪身材高大,胡须一大把,站在面前的压迫感太强,蹲在小马扎上好多了。
看着小马扎,杨彪直皱眉。
他很不习惯这种坐姿,但天子赐座,他又不能不坐。
谢了恩,双手拢好衣摆,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抱膝不是,摆在膝盖上也不是,威严不见,反倒有些滑稽。
“不习惯吧?”刘协关切地问道。
杨彪叹息道:“陛下,臣的确不太合适。”
“朕也这么觉得。”刘协顺势说道:“要不,这次你就别跟着去了,有德祖同行即可。”
杨彪沉默不语。
天子要独行,不让公卿们跟着,他们当然不放心。可是这些天从安邑走来,他们也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天子年轻,可以天天骑马,他们这些老臣却适应不了马背上的长途跋涉。
与匈奴人作战,最好的方式就是以骑对骑,坐车肯定不适合。
他可以短途以马代步,连续奔驰却不行。
“陛下,臣惭愧,身为大鸿胪,却不能随陛下远征蛮胡。”
“老臣运筹朝堂,少壮征战沙场。各展其长,何必惭愧?”刘协伸手拍拍杨彪的膝盖,以示安慰。“大鸿胪在太原住几天,正好与诸公商量一下大汉的未来。欲行王道,仅有荀彧、裴茂是不够的,当群策群力,众志成城。”
杨彪微微颌首。“既然陛下决心已定,臣也毋须赘言,当以犬子代臣服侍陛下。只望陛下谨守誓言,以长城为限。放长眼量,不求成功于一时。”
刘协有些感动。
杨彪年过半百,只有杨修一个儿子。他让杨修随驾,就等于压上了最珍贵的筹码。
“杨公不负大汉,大汉必不负杨公。”
第261章 为我所用
杨彪起身,深施一礼,眼眶有些湿润。
“闻陛下此言,臣纵使此刻命绝,也能含笑九泉,无愧于先帝与杨氏列祖列宗。”
刘协也站了起来,挽着杨彪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他憋屈的这几天,杨彪等人也不好过。
正当他考虑该说些什么来回应杨彪时,杨彪霍然转身,向远处走去,眼神也在转身的刹那变得凌厉起来。
刘协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眼看到几十骑奔驰而来,马背上全是头载毡帽的匈奴人。
杨彪拱手,在十几步站定,身躯挺直如松。
匈奴人奔到百步开外,纷纷下马,快步走到杨彪面前,停住脚步。
他们打量着杨彪,一时茫然,不知道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头为什么拦住去路,而且一脸不爽。
呼厨泉连忙赶了过来。“不得无礼,这位是大汉皇帝陛下的大鸿胪杨公。”
那些匈奴人一头雾水,还是不太明白。
呼厨泉有点上火,觉得眼前这群部下实在太笨了。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们怎么还像根木头似的戳着,不知道这位杨公不好惹吗?
他陪着笑脸,向杨彪告了罪,将几个部下拉到一旁,用匈奴语低声说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没看到汉家皇帝的大军吗?这要是打起来,你们挡得住?”
右贤王去卑最为机敏,问道:“单于,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皇帝陛下要助我们平叛,还要送我们回美稷的么?为何列阵欲战?我等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一看这模样……”
“那是大汉的皇帝陛下,你以为是随便一个大帅?”呼厨泉没好气的喝斥道:“虽说是大汉皇帝陛下,就算是大鸿胪杨公,也是得罪不起的。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可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大汉最有名的名士……”
“原来是弘农杨氏啊。”几个匈奴人互相看看,面色微变。
即使他们不熟悉大汉的朝堂,多少也听到弘农杨氏、汝南袁氏这样的家族。
“单于,大鸿胪是什么官?”
“对啊,他为什么拦住我们?是要贿赂吗?”
“要什么贿赂。”呼厨泉前所未有的烦躁。他觉得师傅张喜说得对,这些人就是蛮夷,愚昧无知,大鸿胪是什么官都不懂。“天子驾到,你们不出来迎驾,不合乎礼仪,大鸿胪焉能不怒?他可是专门负责我们属国事务的大官。”
匈奴人互相看看,觉得呼厨泉有点不正常。
穿着一身汉人的衣服也就罢了,说话的腔调也怪怪的。
去卑冷静些,记得当初随于扶罗诣阙时,求的就是大鸿胪寺。按理说,天子驾临,他们的确该出来相迎,没来就是失礼,负责此事的大鸿胪发怒也是情有可原。
他领着众人,上前行礼。
呼厨泉充当通译,为杨彪介绍众人。
待呼厨泉介绍完,杨彪脸上依然看不到一丝笑容。“天子应单于之请,亲率大军平叛,送尔等归乡。尔等为何不来迎驾?是藐视天子,还是欺单于年少,有了异心?”
呼厨泉原本未必有这样的想法,听了杨彪这句话,却不觉心有戚戚,也觉得这些部下太放肆了。
他们是不是就希望天子发怒,杀了他,他们好另立单于?
毕竟如何立单于这件事,内部争斗一直未能停息。就算当初支持他们的人,过了几年苦日子后,也可能变了心。
于扶罗的儿子艾肯就是部落中的左贤王,也有不少潜在的支持者。
呼厨泉越想越不安。
听了呼厨泉的翻译,去卑等人大惊失色。
怪不得汉家皇帝摆出一副进攻的姿势,原来是有这样的误会。
他们连忙请罪,捶胸顿足,指天发誓,绝无此意。
杨彪这才稍缓颜色,喝令左右贤王随他去见天子,其他人在此等候。
去卑和艾肯被吓得不轻,惟命是从。
来到刘协面前,报上姓名。去卑低着头,艾肯却好奇地打量着刘协。
他还年幼,没听明白刚才杨彪那句话中暗藏的杀机,反倒觉得眼前的汉家皇帝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不由自主的心生亲近。
刘协也在打量艾肯。
他记得于扶罗有个儿子,后来改姓刘,叫刘豹。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匈奴少年。
按照原先的历史,五胡乱华的首乱者就是他的儿子刘渊。
仔细说来,刘渊并不是天生想造反,反倒是个舔狗,对华夏文化心向往之,据说还特地拜过师。
但他始终没能挤进洛阳的名士圈子。
想想也很正常,山东士大夫连山西人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真正的蛮胡。
哪怕他的学问的确不好。
先垄断了学术,进而垄断了政治,山东士族圈地自萌,近亲繁殖,不亡没有天理。
一面对异族大加安抚,养虎为患,一面又对异族中的精英大加排斥,不能为我所用,这种矛盾的做法才是刘渊造反的直接因素。
如今,刘协打算反其道而行。
“你是于扶罗子?”刘协问道。
听了呼厨泉的翻译,艾肯用力点头。“是的,皇帝陛下。”
“今年多大?”
“十一。”
“比朕小五岁。”刘协拍拍膝盖。“能骑射不?”
“能。”艾肯很得意,拍拍腰间的弓箭。
刘协伸手,从艾肯的弓囊里抽出弓。弓没有上弦,刘协将弓夹在两腿之间,轻松地挂上弦,用力拉了拉。
弓力很弱,刘协能轻松的拉满。
算不上真正的战弓,最多算是练习用弓。
“试射两箭。”刘协指指五六十步外的一株大树。“射中了,封你做官。”
艾肯少年心性,也不知道天子要封他为官意味着什么,甚至没问是什么官,开心地答应了。
去卑等人也没反应过来,只当是两个少年谈得来。
呼厨泉在一旁听得清楚,却明白了刘协的意思。
这既是对匈奴人的笼络,也是人质,更是对他的警告。
如果他听话,天子就是帮他去除潜在的竞争对手。
如果他不听话,汉家天子随时可能扶持于扶罗的儿子做单于。
他没吭声。
艾肯连发两箭,全都射中了大树。
刘协赞了两句,转头看向呼厨泉。“单于,朕很喜欢这小子,想留在身边为伴,教他读书习武。”
呼厨泉躬身施礼。“这是他的荣幸。”将艾肯拉过去,命他跪下行礼。
艾肯磕了头。
刘协命人取来一口短刀,拔出半截,眉毛轻挑。“喜欢么?”
艾肯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赐你了。”刘协将短刀塞入艾肯手中,轻拍艾肯的肩膀。“希望你好好读书,习文练武,将来为朕驾前虎豹。”
第262章 示之以威
去卑等人看着艾肯手中的短刀,心生羡慕。
得汉家天子赏赐,器物精美难得只是一方面,荣誉亦不可或缺。
只是按照惯例,汉家天子只会直接赏赐单于,然后再由单于分配。艾肯能得到天子赏赐的短刀,可能和他的身份有关,更和他年少,得天子亲昵有关。
他们没这条件,指望不上。
再看看呼厨泉及身后随从骑士,好像也没带多少行囊,莫不是这次没赏赐了?
就在去卑等人狐疑之时,刘协对呼厨泉说道:“单于麾下有多少敢战之士?”
呼厨泉有点意外,躬身应道:“臣之前已向陛下禀报,有战士三千余……”
刘协抬起手,打断了呼厨泉。“朕说的是敢战之士,不是普通战士。”
呼厨泉一下子愣住了,随即脸有点发烫。
匈奴人习惯了能骑马拉弓的都是战士,女人也算。但汉家却有另外的标准,不是所有的农夫都能称为战士,必须经过训练才行。
天子这段时期天天在练兵,他是亲眼所见。
按这个标准算,他的部落可没有三千多战士,最多千人。
呼厨泉不好意思开口,求助地看向右贤王去卑。
问明了原委,去卑上前答复。
“陛下是打算检阅我匈奴骑士么?”
刘协打量着去卑,微微一笑。“长途漫漫,无以消遣。不如来一场比武较技,助助兴,如何?”
去卑心生怒意。“陛下准备怎么比?”
刘协转身一指。“朕有步卒六千,骑兵五千。你想怎么比?”
去卑看了一眼整齐的军队,顿时清醒过来。
之前觉得紧张,不敢出迎,就是远远地看到了汉军列阵,有进攻之势。如今近距离观察,更觉汉军阵势严谨,杀气腾腾,绝非易与。
尤其是列在阵前的步卒与射士,仅看他们身上的衣甲和手中的武器,就足以令人生寒。
全员披甲,对匈奴人来说,一直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近千张弓弩齐射,则是匈奴人最不愿意面对的噩梦。
去卑回头看看其他人,那些人连连摇头,表示不能答应。
汉家天子说是比武较技,谁知道他是真是假?万一他来真的,那就是灭顶之灾。
见去卑等人为难,刘协心中既得意,又莫名难过。
匈奴人早就是外强中干,却依然能横行中原,倚仗的就是快速机动的行军能力。有坞堡可守的大户们无所畏惧,普通百姓却遭了殃。
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土地和自由,成为大户的部曲、附庸。
或许,这就是世家豪强们希望的结果。
天下大乱,他们不思报效,却趁势崛起,富可敌国。
什么圣人教诲,什么王道,在实际的利益面前都不堪一击。
当外族入侵时,他们一面以文明自居,劝蛮夷之君施行王道,一面为虎作伥,继续贪婪地汲取百姓血肉。
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最后大喊“杀胡”的不是读书人,而是冉闵这样的武夫了。
天生软骨头,就算拥有再多的财富,也成不了救世英雄。
欲救世,必先治好读书人的软骨病。
欲兴华夏,必先改造儒门。
欲改造儒门,首先要重塑文武并重的精神,扭转重文轻武的不良风气。
对匈奴人、鲜卑人,不能一味绥靖安抚,而应该恩威并施,收为己用。
俗称打两棍子,再扔根骨头。
刘协现在要做的,就是打棍子。
“匈奴以骑兵称雄,不如就比骑兵吧。”刘协指指阵前特意离下的空地。“你我双方各出十人,在此较技,骑射、突击,又或者登山涉水,都可以。”
去卑等人也明白了,这是汉家天子要看他们的实力。
这不能输。
匈奴人虽说大不如前,但骑射这种事,还是有优势的,总不能被汉人比了下去。
去卑与呼厨泉商量了一下,挑出十名勇士,迎接挑战。
匈奴人商量的时候,杨彪走到刘协身边,低声说道:“陛下,这是为何?臣未有准备啊。”
刘协瞅瞅杨彪,心道你能准备什么,奖品吗?
“军中游戏,何必烦扰大鸿胪。”刘协拍拍杨彪的手。
杨彪暗自无语。一句军中游戏,天子就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不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
说来说去,还是天子视兵权为禁脔。司徒治民可以商量,行王道也可以商量,太尉掌兵免谈。
莫不是士孙瑞早就看透了这一点,这才主动放弃,以免和天子发生更激烈的冲突?
刘协一边安抚杨彪,一边招手示意郭武。
郭武早有准备,挑出十名虎贲侍郎,命他们做好战斗的准备。
毋庸讳言,虎贲侍郎是刘协来到这个时代一手建立起来的精锐,虽然到目前为止,人数尚不过百,但个个是精挑细选的高手,经过数月的训练之后,每个人都步骑兼能。
就算匈奴人中有一两个高手,整体实力也不可能和虎贲侍郎相提并论。
骑士们本来就披了甲,只要出列就可以。
但为了震慑匈奴人,刘协还准备了十匹披甲的战马,需要单独准备。
看到汉军将士为战马披甲,去卑等人顿时懵了。
不是说只是比试么,战马披甲是什么意思?完全没必要啊。
去卑心中不安,将呼厨泉拉到一旁询问,生怕是呼厨泉翻译出了问题,引起了汉家天子误会。
呼厨泉倒没当回事,告诉去卑等人。汉家天子这次出征,助我平叛,主力就是以三百甲骑为核心的三千精骑。他现在亮出这些甲骑,应该是想看看甲骑在实战中的表现,同时让你们放心,不要担心兵力不够。
去卑等人听完,倒吸一口冷气。
三百甲骑,汉家天子这么阔吗?
面对去卑等人的疑问,呼厨泉非常鄙视。
汉家天子最近是有点难,但他再难也是汉家天子,你以为和我们一样?安邑有铁官,每天都在打造精甲、武器,又快又好,哪是草原上几个铁匠能比的。
呼厨泉有些说不出的焦躁。他既希望汉家天子有实力,能帮他平定叛乱,又隐隐不安。如果双方实力太悬殊,以后还怎么讨价还价?
“你们用心比试,别被汉人轻视了,以为我们是被逐出群的老狼。”
第263章 继之以礼
去卑等人会意。
草原上弱肉强食,被逐出狼群的老狼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不能表现出足够的实力,汉人未必有兴趣帮他们平叛,却一定有兴趣将他们一口吞掉。
他们挑出十名勇士,就在汾水岸边,与汉军来了一场比试。
结果让人瞠目结舌。
包括刘协本人在内,都觉得匈奴人会败,但不会完败。
毕竟骑射是匈奴人的祖传艺能,汉军就算出一两个骑射高手,也无法形成全面的碾压,大概率还是匈奴人取胜。
可是不知道是匈奴人真的不行了,还是虎贲侍郎太勇了,最先比试的骑射项目中,虎贲侍郎竟然碾压了匈奴人。
十名虎贲侍郎,每人十二箭,目标五十步,最差的一个六箭命中,最好的十箭命中,平均命中率在八箭以上。
匈奴人却只有七箭左右,最差的一个只射中了三箭,简直丢了所有匈奴人的脸。
骑射都胜不了,其他的就更不能看了。
持矛近战,第一个冲锋,就有七名匈奴人就挑于马下,虎贲侍郎仅两人落马。
下马步战,虎贲侍郎也都轻松击溃了对手,取得完胜。
比试结束,包括呼厨泉在内,所有匈奴人的脸都绿了。
观战的刘协拍着膝盖,咂了咂嘴。
“单于,不用比了吧?”
呼厨泉无地自容,连声答应。“不用比了,不用比了。”
最后还有一个项目是团体战,不用看也知道,匈奴人输定了。
个人战都没占着便宜,团体战哪有机会可言。论互相之间的配合,见识过汉军训练的呼厨泉太清楚双方之间的差距了。
“这是怎么回事?”刘协一脸疑惑,毫不掩饰失望之情。
呼厨泉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一旁的艾肯说道:“陛下,就和马一样,哪怕是草原上最好的骏马,到了中原也会变得衰弱。我们逃难到此几年,既得不到粮食补给,又没有马匹更换,实力大不如前。如果能让我们回到草原上,用不了几年,就会恢复实力,成为陛下最勇猛的猎犬。”
刘协诧异地看着艾肯。
这小子很聪明啊,至少比呼厨泉强。
怪不得他能在魏晋之间活得那么久,还生了一个强人儿子。
“是这样吗?”
“是……是的。”呼厨泉低着头,不敢看刘协的眼睛。
刘协点点头,示意结束比试。
他要让匈奴人看到双方的实力差距,认清身份,不要有非份之想,却不是求一时之爽。
将来征战草原,还要他们带路呢。
在刘协的示意下,郭武等人与参加比试的匈奴人交流感情,谈武论技,还解下腰间的战刀送给他们,当作礼物,以示亲近。
捧着精美、锋利的环首刀,刚刚被打得鼻青眼肿的匈奴勇士转怒为喜,眉开眼笑。
与后世的误会不同,匈奴人并不用弯刀,他们也用环首刀。有的是从战场上捡来的战利品,有的是模仿汉军制式打造的仿品,但不管怎么说,都无法和虎贲侍郎们赠送的环首刀相提并论。
这可是安邑铁官打造的精品,真正的百炼刀。
礼尚往来,匈奴人的兵器拿不出手,就用别的东西代替。有的是珍藏以久的珠宝,有的是自己的坐骑,有的是精心制作的角弓。
借着这股热乎劲儿,刘协命杨彪设宴,款待匈奴人,让公卿大臣一起参加。
杨彪会意,命人传话与宴的文武,一定要让匈奴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汉家威仪。
天子用武力碾压了匈奴人,让匈奴人不敢妄自尊大,有轻视之心。他们要用文明征服匈奴人,让匈奴人自惭形秽,心生向往。
杨彪准备宴席的时候,刘协与呼厨泉、艾肯闲聊。
刘协问起了艾肯刚才提到的问题,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中原会一直缺马?
对这个问题,呼厨泉、艾肯其实也说不清楚,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从北疆运往中原的马匹数量很大,每年都有数千匹,多的时候甚至数万匹。这两年中原战事不断,贩马就成了最赚钱的生意之一。
一匹普通的马匹,在草原上也就是三四千钱,卖到中原,至少值一万。
战马价格更高,通常在三万到十万之间。
去除消耗,利润依旧可观,翻倍是基本有保证的。
以太行山为界,贩马的路径有两条:一是经雁门、太原南下,一是经涿郡、中山南下。
北疆的马匹不能直接运到中原,会因为水土不服,导致马匹大量死亡。马商会选择在中途调养一段时间,让马匹适应中原的气候和草料,然后再南下。
在雁门、太原这条商路上,太原就是马商们最常选择的停靠点。
因为太原有大量的山地,有牧草可用,马匹更容易适应由放牧到饲养的过程。
至于刘协的问题,呼厨泉提了一个可能的答案:马的寿命虽然不短,能活三五十年,但真正能用的时间很短,也就十五六年。
至于战马,除非精心饲养,很少能有保持状态十年以上的。
刘协有点明白了。
除非像蒙古人那样,将良田变成牧场,否则中原解决不了战马的来源问题,只能依靠西北地区。以眼下的条件来说,就是幽并凉三州。
其他的地方或许产马,却无法拥有数量足够多的战马。
越骑营逐渐消亡是必然的事,以至于后人都搞不清楚越骑营究竟是越人组成的骑兵营,还是表示骑术高超,能登山越水的意思。
实际上,汉代设立越骑营的时候,百越之地还是蛮荒,还有马匹可用,只是后来百越之地渐渐推行农耕,马匹这种严重依赖草场的动物就少了,越人骑兵也不如北疆胡兵,消失在历史深处。
刘协觉得自己把握住了重点,贩马绝对是一个大生意。
将战马资源控制在自己手中,既能解决一部分财政问题,又能左右山东的形势。
想卖什么马,卖多少,卖给谁,都是可以利用的手段。
再者,即使没有战争,中原也需要大量的马匹来运输、邮传,每年的数量不少。
如果说马腿是人腿的外挂,控制了中原的马匹来源,就是绑住了山东人的腿。虽不至于让他们寸步难行,至少也能控制他们的速度和行动范围。
这样的战略高地,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原本有些模糊的战略渐渐清晰起来,而且有了实现的可能性。
第264章 意外不断
刘协存了心思,也就着意打听相关的细节。
呼厨泉、艾肯都没有这样的认识,天子有心问,他们就认真答。
虽然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却基本都有用。
比如最近就有一条消息:有几个马商贩了一批马往东去了,听说是吕布买的战马,价格很诱人,马的质量也不错。
刘协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吕布及其麾下并州骑的生命线。没有这些战马的供应,并州骑兵撑不了多久,吕布也就没有了立身之本。
之前与曹操争奔兖州,前前后后打了一年多,战马的损耗必然不小。
吕布现在去了徐州,依附刘备,但他不会臣服于刘备。要想反客为主,必须要有强悍的武力,购买战马,恢复骑兵的实力,势在必行。
刘协随即命杨修拟诏,给上党太守钟繇、河内太守董昭,让他们留意过境的马匹。如果有能充当战马的优质马匹,全部扣留,不得随意放行。
不仅是吕布,所有人要买战马,都要接受朝廷的管辖。
可惜控制不住刘备,他有中山商人支持,战马也不从并州境内通过。
希望刘和能控制得住。
再过几天,诏书应该能送到刘和手中了吧。
不知道郭图是否已经回到邺城,说话还漏不漏风。
——
杨彪组织了一场宴会。
这群老臣行军作战不行,治理国家也差点实践能力,礼仪却是立自之本,足以让匈奴人大开眼界,自惭形秽。
坐在一群高冠华服,唱和依礼的汉家君臣之间,戴毡帽、衣毛皮的匈奴人无地自容,手足无措,恨不得变成皮袍里的小人。
当然,这和之前被虎贲侍郎按在地上摩擦,摧毁了自尊也有莫大的关系。
若非如此,他们说不定还会笑一句汉人徒有其表,只会这些虚张声势的仪式。
此时此刻,他们不敢有一丝不敬,免得被人嗤笑。
呼厨泉的表现相对好一些。
经过张喜大半个月的教导,他虽然还没有和汉人诗赋唱和的实力,却也基本能做到进退有序,不失礼,闹出笑话。
与同胞相比,他觉得自己这个单于名至实归。
就在宴会上,刘协向去卑等人询问了美稷的情况。
呼厨泉太年轻,艾肯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之前都依赖父兄,根本没有当家作主的意识,也没留意美稷的山川形势,现在也说不出个名堂。
去卑等人相对年长些,经历多些,也有作战的经验。
听说天子将以三千骑助他们平叛,他们多少有些吃惊。
即使见识了汉军军阵,也知道汉家天子有三百甲骑这样的杀器,他们依然对能否击溃叛军,重新控制美稷表示怀疑。
他们要面对的是十几倍兵力的叛军。
面对去卑等人的疑问,刘协不以为然的挥挥手。“这些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朕自有安排。你们只能要将朕带到叛军面前,不管叛军有多少骑,都不影响结果。”
去卑无奈,解说起了叛军的形势。
于扶罗赴京后,匈奴人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但须卜骨都侯只做了一年单于就死了,如今并没有单于,以老王理事。
老王号召力有限,实力也有限,几个部落加起来,兵力也就是五万人上下。
如果能部署得当,并且联合忠于老单于羌渠的部落,未必没有出奇制胜的可能。
可是有一个敌人不能不防,那就是联合右部,杀死羌渠的罪魁祸首:休屠各。
休屠各即为之前的休屠王部落,入塞居住最早,被安置在武威一带。随后种族繁衍,一部分人向东,与居住在北地、上郡的右部为邻。
他们离美稷王庭比较远,现在在美稷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兵力多,超过十万人,不可不防。
明知去卑可能夸大其辞,可是听说休屠各胡有十万人时,席中的公卿大臣还是变了脸色。
天子以三千精骑征美稷,还有取胜的可能。
匈奴诸部并非都是反贼,其中不乏心向于扶罗兄弟者,否则就不会虚悬单于之位至今。若能离间分化,再加上汉军的装备优势,取胜并非难事。
可是加上休屠各胡,那就悬了。
首先是休屠各的兵力优势明显,有十万人。即使精锐只有十一,那也是一万多骑。
其次休屠各是杀死羌渠的真凶,投降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天子不遇上休屠各则罢,一旦遇上,必是一场恶战,而且凶多吉少。
看到公卿变色,去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被压制的郁闷心情得到了一丝发泄。这些一本正经的汉人说到底还是书生,礼仪再周到,上了战场也没用,遇到危险就露了原形。
另一方面,如果汉家天子因此怯懦,不敢前往美稷,他们返回美稷的可能就越发渺茫。
去卑偷偷看向刘协,心中七上八下。
刘协垂着眼皮,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实际上,他心里也在骂娘。
休屠各胡又是什么鬼,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就连呼厨泉本人都没提起过。
突然冒出一个拥有十余万骑的大部落,这情报收集也太离谱了。
莫不是这去卑在信口胡编?
不排除这种可能。
去卑不是呼厨泉,更不是艾肯,面对汉家君臣的威逼,他做出点反应,希望戳破他们的假象,让他们露出虚弱的本质,争取一些谈判的机会,一点也不奇怪。
可如果是真的呢?
就算没有去卑说的十多万人,只有三五万人,危险也不可以小觑。
可是此时此刻,不能怂啊。
一旦怂了,不仅会被去卑等人轻视,稳定西北的战略也将无疑而终。
那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刘协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眼皮轻抬。
“休屠各真有十万人吗?”
去卑的眼神出现了短暂地迟疑,随即又说道:“大致差不多。”
“这么说,美稷之叛,首恶便是这休屠各?”
“陛下所言甚是。”
刘协点点头。“首恶必诛,那就先灭了休屠各。”
众人骇然变色,连去卑听完翻译后,都傻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协。
这汉家天子是不是傻?
十余万人的大部落,你说灭就灭?
第265章 进退有据
大鸿胪杨彪起身,拱手施礼。
“休屠各胡为祸美稷,攻杀单于,非属国当为。臣敢请奉诏至北地,面责休屠各,令其谢罪自辩。若其不从,则陛下遣将征讨,为之不晚。”
赵温、张喜同时起身。“臣附议。”
赵温还特地解释道:“属国相争,是非难明。前单于于扶罗诣阙,今单于面驾,皆未言及休屠各之事,其中必有隐情。臣敢请陛下纳大鸿胪之言,先问是非,再行赏罚。”
刘协不动脸色,将目光转向了去卑。
老臣就是老臣,说话滴水不漏。哪怕是怂,也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从程序上来说,于扶罗、呼厨泉都没有提到休屠各的事,现在去卑突然提到休屠各,而且有十万之众,谁也不清楚是真是假。
且休屠各并非美稷王庭所辖之胡,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美稷王庭内部的叛乱,而是属国之间的攻战。朝廷不能偏听偏信,先派人了解情况是常规操作。
就算这件事是真的,也应该先给休屠各解释、请罪的机会,没有直接发兵的道理。
老臣们给了他完美的台阶,他没有道理不利用一下。
听完翻译,去卑变得极其沮丧。
他搞砸了一切。
愣了半晌,他能做的也只是躬身行礼,没有反驳一言。
几个老臣的理由很充足,根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再说下去,只会让人怀疑他有诈。
就在几个匈奴人很绝望的时候,又听得刘协说道:“话虽如此,但于扶罗诣阙自讼,呼厨泉简从见驾,可见心中无愧。休屠各既在北地,当知朕幸河东。身为属国,既不率部勤王,又不遣使进贡,可见目无朝廷。朕当亲临,问其曲折是非。”
赵温等人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说道:“请陛下三思。”
去卑需要听人翻译,慢了一步,等听懂了刘协说什么,他心中欢喜,连忙拉着呼厨泉一起起身。
“陛下圣明,臣等愿为陛下前驱。”
不管天子是去征讨休屠各,还是去了解情况,只要起程就好。
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路上说嘛。
一旦错过了时间,谁知道还能不能成行。
一边是劝阻的老臣,一边是极力鼓动的匈奴人,刘协的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这个局面对他最有利。
老臣只是请他三思,并没有否决。
就算上了路,也没说不能派人先去休屠各问罪。就算到了休屠各,也没说一定要打啊。
如果处理得好,完全有可能让休屠各认个怂。大家互相给个台阶下,就此罢兵。
齐桓公伐楚,责贡茅之不入,就是这个套路。
匈奴人被捉了短处,底气不足,只能降低期望值,请他起程就行。就算他不与休屠各交战,只要能平定美稷的叛乱,让他们有家可归,想来也就心满意足了。
去与不去,打与不打,怎么打,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最终,刘协接受了老臣们的建议,也没有拒绝匈奴人的请求,表示要考虑两天,多方征询意见,再做决定。
双方都很满意,宴会得以继续。
——
物资有限,酒宴算不上丰盛,勉强管饱,天色刚黑就结束了。
营帐里点起火,吊上水壶,刘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准备接待请见的大臣。
不用说,肯定有一批人等着进谏。
负责记录的蔡琰准备笔墨,裴俊协助,也跟着忙前忙后。
大帐里比较暖和,蔡琰脱去了臃肿的冬衣,换了一件贴身的夹袄,终于展露了些许曲线。
刘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蔡琰今年虚二十,正是最好的年纪,远非还没发育完全的伏寿、宋都等人可比。
蔡琰没有注意到刘协的眼神,她的面前摊着几卷简帛,手里还拿着一卷,一边看一边吩咐裴俊做事,忙而不乱。
刘协心生好奇。“令史在看何书?”
蔡琰头也不抬的说道:“与休屠各有关的记录。”
刘协恍然,心中欢喜。
这是一个称职的秘书,知道他现在最想了解什么信息。
“可有收获?”
“略有一二。”蔡琰起身,走到刘协面前,将手里的书摊在刘协面前。“所谓休屠各,就是之前匈奴休屠王部的后裔。霍嫖姚破河西,呼邪王、休屠王战败投降,休屠王临阵变计,被霍嫖姚斩杀,其亲属为奴,金日磾为其一也。部属则安置在北地、武威一带……”
蔡琰一边说,一边将相关的记载铺在刘协面前,同时辅以地图。
刘协听了,对休屠各总算有了个粗略的印象。
他有点相信去卑的话了,休屠各真可能有十万众。
当然,这十万众是总人口,不是战士。
北地、武威等人的地理条件养活不了十万户,就算匈奴人学会了种地,也不可能比汉人更擅长。
整个凉州的汉人户口加起来不过十万户,武威、北地、安定三郡只有两万户左右。匈奴人怎么可能有十万户,充其量和汉人差不多,两万户、十万人左右。
“休屠各能有两万骑兵吗?”刘协问道。
如果有,那还是有点麻烦的。
蔡琰思索了片刻,说道:“臣以为没有。”
“为何?”
“臣随父在朔方时,见过不少入塞居住的匈奴人。若是一直游牧,匈奴人自然是人人皆是骑兵。若是习惯了农耕,则不见得如此。耕种最耗精力,不可能像牧人一样随时练习骑射。时间久了,必然生疏。纵能骑马代步,也未必能骑射,所以会有胜兵一说。”
“胜兵?”刘协有点耳熟,仿佛在哪儿听说过。
“陛下请看。”蔡琰凑近,指着简帛上的文字。“胜兵二字,通常是指且耕且牧之国能胜任征战之人,不见于早期匈奴的记录。这是他们迁入塞内,且耕且牧必然会产生的结果。”
刘协一一看去,心情有点复杂。
如果蔡琰的推测成立,休屠各的总兵力虽然依然可以达到两万左右,却不是两万骑士,必然包括一部分步卒。
虽然这些步卒也可能以马代步,但他们的战斗方式却不是骑射,而是列阵而战。
步骑配合,而不是骑射或者突击,才是休屠各最可能的作战方式。
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思索了一顿后,刘协命人去召荀攸。
第266章 思其大者
荀攸来得有点慢,脸上还有些酒意。
刘协一问,才知道荀攸已经睡了,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让人给荀攸倒了一杯热水,让他先清醒一下。
荀攸接过水,却没有喝,瞥了一眼案上的简帛和地图。
“陛下在担心休屠各的事?”
刘协点点头。“公达有何见教?”
荀攸捧着水杯,不紧不慢地说道:“休屠各在凉州,陛下欲问凉州事,最好问凉州人。至于臣,只能说休屠各与凉州羌胡一样,没什么特别之处。当年段颎能做的事,陛下也能做,而且可以做得更好。”
刘协眨眨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真正的智者都是直指本质。
休屠各有什么特殊之处?不就是迁居内地,与汉人杂居的胡族么。他和匈奴、羌人其实没什么区别,都要适应具体的地理条件,不可能逆天而行。
在草原上,就只能以游牧为主。
到了适合农耕的地方,就必然会加大农耕的比例。
到了内地,大概率会变成农夫。
并凉都是汉胡杂居之地,且耕且牧。羌人如此,匈奴人如此,休屠各也不能例外。
段颎平定的东羌,就是安定、上郡、北地一带的羌人,与休屠各相似。
段颎能平定东羌,他当然也可以平定休屠各。
当然,这只是可能而已。
“圣人思其大者。陛下与其考虑的征服休屠各这等小事,不如检讨之前采用的方略,取其可用,化害为利,以长治久安为目的,稳定并凉。”
刘协点点头。
有荀攸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诚如荀攸所言,就算休屠各有两万兵,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的战斗力还能超过李傕、郭汜不成?
“公达,关于治胡,你可有高见?”
荀攸露出一丝浅笑。“纵有高见,焉能出陛下之右?但能行仁政,施王道,汉人、羌胡,皆当襁负而至,概莫能外。只不过王道远,教化难,不得不权行霸道,以武征之。凉州三明先后主政,各有长短,陛下不妨参差用之,庶可不谬。”
见荀攸不正面回答,刘协没有再问。
驾驭荀攸这种人,不仅要有足够的诚意,还要有足够的实力。
如果他理解不了荀攸的意思,就算他再诚退,荀攸也会弃他而去。
“那朕再斟酌,不明之处,再向公达请教。”
荀攸再拜,喝了已经变温的水,告辞出帐。
刚出帐,他就遇到了大鸿胪杨彪。
杨彪停住脚步,使了个眼色,将荀攸叫到一旁。“对休屠各,公达可有进谏?”
荀攸摇摇头。“杨公所言甚好,我又何必再谏?”
“当真?”
“不敢有瞒。”荀攸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随即一脸歉意地说道:“刚才贪杯,有些困倦,就不陪杨公了,容我告退。”
杨彪无奈的挥了挥手,示意荀攸自便。
他很想听听荀攸的意见,奈何荀攸不想和他说话,他也没办法。
看着荀攸回帐,杨彪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来到天子帐前,报名请进。
刘协已经知道杨彪要来,随即请杨彪进帐,照例送上水,请杨彪入座。
杨彪谢了恩,呷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协便道:“杨公如何看凉州三明?”
杨彪微怔,随即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心中欣慰。
天子要考虑不是平定匈奴叛乱这种具体的事,而且反思对待羌胡的政策,希望从长治久安的高度理解问题,这一点值得鼓励。
杨彪迅速思索了一番,抚着胡须,缓缓说道:“凉州三明各有长短,成败得失也各有不同,难以一言概之。仓促之间,臣亦不能言明。不过,臣不妨以愚陋之见一二,呈于陛下面前,取舍唯陛下参详。”
刘协忍不住笑了。
作为老臣,杨彪能说得这么委婉,不逼着他接受意见,还真是不多见。
至少与两个月前的杨彪不同。
“请杨公直言当面。”
——
赵温、张喜拱着手,站在大帐里,不时看一眼远处的御帐。
杨彪已经进帐很久,一直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和天子说了些什么,又说得怎么样。
“子柔,能成吗?”张喜轻轻跺着腿。
帐门掀着,寒气不停地往里灌,即使大帐中央升着火,他也有点承受不住。
赵温回头看看张喜,忽然笑了一声。“季礼,呼厨泉被你调教得不错,我自愧不如。要不你也教教李式吧,那竖子,我是真没办法了。”
张喜被赵温夸了一句,心中得意,刚想吹嘘两句,一听赵温让他调教李式,立刻翻了脸。
“不行。”
“怎么不行?你能教好匈奴人,还能教不好李式一个西凉人?你是不是对凉州有偏见?”
张喜瞪了赵温一眼。“你少来这一套。”想了想,又道:“李式成年了,恶习又太多,不如呼厨泉纯朴。你要是真觉得教不好,不如退还给天子,让他另请高明。”
赵温咂咂嘴,半晌,叹了一口气。
“是啊,年纪越大,习气越重,难以改正。李式如此,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喜翻了个白眼,掀帐而出。
“你哪儿去?”赵温伸手拽住张温。
“回去睡觉,免得听你唠叨。”张喜甩开赵温的手。“你有这感悟,何不去和李式聊聊,与我这习气过重的老朽说话有何意思。”
赵温哈哈一笑,正准备解释,忽然看到远处的御帐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正是杨彪。
“文先出来了。”
张喜也看到了,转身回帐。“快点,快点,文先与陛下说了这么久,肯定有大事,无酒岂能成欢。”
“你还没喝够?”赵温一边说,一边命人备酒。“就知道蹭我的酒喝,从来也不见你请客。”
“我的早喝完了。”有酒喝,张喜的态度非常好,脸上堆满笑容。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杨彪才进帐,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杨修。
赵温见状,笑道:“文先,你这是何苦,我们三个老朽闲聊,何必让德祖受罪?”
杨彪一边卷袖子,一边狠狠瞪了杨修一眼。“长者言,智者谏,皆是传家之道。能兼听三长者论道,是他的福份,何来受罪之说?”
杨修的脸颊抽搐了两下,连忙从赵温身边挤了过去。“父亲说得是。小子敢为二公行酒,恭听高论。”
第267章 谋事在人
杨彪见驾时间虽久,只说了一件事,近百年来的安边之策。
具体而言,就是凉州三明对待羌胡的不同手段。
杨彪眉飞色舞,兴高采烈,赵温、张喜却一头雾水。
见杨彪滔滔不绝,大有将与天子对话复述一遍的趋势,张喜忍不住打断了他。
“文先是述而不作么?”
杨彪说得正开心,被张喜打断,很是不爽。“有何可作?”
“咦,文先不是去谏阻天子亲征的么?”张喜急了,手里的酒都洒了一半。“休屠各有十万众,陛下只有三千骑,如何能战?万一有所不讳,奈天下何?”
杨彪瞥了张喜一眼。“季礼是长者,不知兵不厌诈。匈奴人的话,你也信?”
张喜语塞,半晌又道:“万一是真的呢?”
杨彪有点不耐烦了。“季礼,天子虽年少,却极聪慧,断不会以卵投石。且天子之前,我当先驱,探休屠各虚实。若果真不能战,我必以死相谏,不使天子犯险。”
“那我就放心了。”张喜转怒为喜,一看手中酒杯,顿时心疼得直吸凉气。
杨修忍不住说道:“父亲,陛下轻骑急行,日行百里,你如何能为先驱?且往返数千里,车马劳顿,恐非父亲所能承受。”
杨彪点点头。“小子所言甚是,所以我已经请诏,以你为使者,出使休屠各。”
“我?”杨修大惊失色。
“你不愿意吗?”杨彪轻哼一声。
杨修无奈,拱手施礼。“岂敢,岂敢。”
赵温、张喜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笑了。
他们现在总算明白杨彪为什么拖着杨修来听他们讨论政务,这是有备而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杨修的确是一个非常适合的人选。文武兼备,随天子在华阴时,与各营将士混在一起,颇得人心。又年轻,骑得快马,来回跑一趟,肯定比杨彪轻松得多。
至于杨彪有意为儿子创造立功的机会,那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了。
他们的子弟都不在身边,想学也学不来。
“那就好好听着。”杨彪缓了脸色。“陛下说,鉴往知来,并非为了臧否前贤,而是为了推详得失,为彻底解决边患积累经验。”
他叹了一口气。“我虽曾任太尉,却对并凉事知之甚少,实在是惭愧啊。”
赵温、张喜苦笑。
杨彪这句话看似自责,其实劝他们不要自取其辱。
他们想发表意见,但他们根本不了解并凉之事。连匈奴单于是怎么死的,休屠各又有多少实力都不清楚,有什么资格对天子的征伐发表意见?
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些虚言罢了。
除了惹得天子不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
送走杨彪,刘协起身,在帐内来回转了两圈,一边活动身体,一边调整心情。
一坐就是半天,真的很考虑耐性和身体。
难怪勤政的皇帝大多不长命。
与杨彪谈得很开心,但那个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如果摆平休屠各,光靠仁义道德肯定是不够的。
想到荀攸的态度,刘协心里更是憋了一口气。
我还就不信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蔡琰放下笔,揉着手腕,看着如困兽一般的天子,心中不忍,却又无计可施。
她知道天子在烦什么,在忍什么,她也很想帮天子,却无能为力。
她读过很多史料,但那些史料中对休屠各的记载也很粗略,也于眼前的战事没什么帮助。
刘协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蔡琰。
“令史,荀侍中是不是说过,凉州事当问凉州人?”
蔡琰点点头,随即翻到刚才的记录。“的确有这一句。”
“你觉得,他说的凉州人是谁?”
蔡琰若有所思。“贾……侍中?”
刘协的嘴上挑起一抹笑意,摇摇头。
他开始也是这么想,觉得荀攸是希望他向贾诩问计。刚才突然意识到,荀攸也许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荀攸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他找到了另外的解决方法。
“不是贾侍中,那会是谁?”蔡琰突然眼睛一亮。“皇甫侍中?骁骑将军?”
刘协忍不住笑出了声。果然,蔡琰的想法和他差不多,第一印象就是贾诩那样的智者,能想到皇甫郦、张杨等人,蔡琰的思路已经算是开阔了。
但是还不够。
“军中将士。”刘协说道:“军中将士有大半是凉州人,其中又有上千人曾经随董卓在北疆作战,他们多多少少会了解一些匈奴人的事。如果能将他们每个人知道的信息拼凑一起,或许能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
“陛下高明。”裴俊赞了一声,几乎要跳了起来。“若是有匈奴降卒,那就更好了。”
刘协哈哈一笑,指指裴俊。
这小子反应也很快,一下子把握住了关键。
“去,传杨修进见,朕有任务要安排。”
裴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蔡琰也很兴奋,笑靥如花。“陛下,荀侍中不愧是智者,鬼神莫测。”
刘协摇摇头。“这不是鬼神莫测,这是高屋建瓴,又细致入微。抓住了事情的根本,又跳出了自身的局限,方能不为眼前所困。”
刘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
以荀攸的机敏,绝不会放着眼前的问题不解决,却让他千里迢迢的去请教贾诩。
利用眼前的资源,从中梳理出需要的信息,才是荀攸真正想说的,或者想做的。
当然,他也有必要和贾诩联系一下。如果贾诩劝说韩遂、马腾顺利,派出援兵,击败休屠各的机会就会成倍增加,而不是只凭他这三千骑奋力一搏。
刘协将自己的意见对蔡琰一说,蔡琰深表赞同。
刘协随即就坐,亲笔写了一封诏书,并让蔡琰润色一番。
诏书刚刚写完,裴俊和杨修并肩走了进来。
一进帐,杨修就说道:“陛下,这件事就交给臣吧,臣一定办好。”
“怎么去这么久?”刘协疑惑地看着杨修,随即闻到了酒气。“又与将士聚饮了?”
杨修与军中将士混得熟,隔三岔五地在一起喝酒。
“没有。”杨修一脸无奈,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裴俊忍笑说道:“杨侍中被大鸿胪与司徒、司空洗耳了。”
刘协、蔡琰闻言,同情地看了杨修一眼,放声大笑。
被杨彪支配的感觉已经很不好了,还要加上赵温、张喜两个老臣,怪不得杨修生无可恋。
第268章 集思广益
君臣四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个方案。
如果不算刘协的心理年龄早已奔四,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八岁。
杨修与军中将士比较熟。他首先提出,应该将咨询的范围确定为张杨率领的并州骑士和新降的凉州老兵。
张杨曾随并州刺史丁原作战,对北疆的形势有直接的经验。他招募的并州骑士也大多是雁门、云中一带的人,对美稷一带的地形很熟悉。
凉州老兵中有不少人曾随董卓在北疆作战,甚至有随段颎征战东羌的,对匈奴右部以及休屠各部有印象。张绣麾下的骑士中也有随张济在北地作战的,应该也能提供一些信息。
时间紧迫,先找最有可能提供信息的人打听,可以提高效率。
刘协觉得杨修的建议不错,便将这件事交给了他。
他又提醒杨修,对休屠各的作战是以防万一。他不会主动去北地找休屠各。除非休屠各赶到美稷,双方才有接触的可能。
当务之急还是美稷一带的地形。
杨修心领神会,转身去了。
刘协随即派人招骁骑将军张杨、羽林中郎将张绣问话。
羽林营就在一旁,张绣来得最快。
刘协刚开口说明情况,张绣就笑了,满脸的不屑。
“陛下,匈奴人吹牛呢。他们自己没有能力平叛,又怕陛下滞留美稷不走,故意夸大其事。”
刘协不置可否,示意张绣说得仔细点。
不是他不相信张绣,实在是张绣之前没表现出太多的战略、战术眼光来。在他眼中,张绣就是标准的有勇无谋,而且年轻气盛,一心想立功,甚至有点急功近利。
年轻气盛是好事,但鲁莽冲动不是。
冲动是魔鬼。
张绣解释说,不管休屠各是不是真有十万众,但羌渠被杀肯定不是因为休屠各的实力强大。
以匈奴人的德行,如果双方真的实力悬殊,美稷的单于庭早就被人犁过几遍了,何必等到羌渠?
羌渠被杀,一方面是内部不和,比如与休屠各勾结的匈奴右部;二是随着汉人实力下降,匈奴人又不安份了,不想再听汉人的指挥。
刘协能理解后一个原因,让张绣再解释一下匈奴人内部不和的事。
张绣说道:“陛下觉得,是汉人百姓恨当官的,还是匈奴人恨那些大大小小的王?”
刘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汉人官逼民反是事实,匈奴人也有类似的情况?
“嘿嘿。”张绣得意地笑了两声。“陛下,汉人百姓虽然苦,毕竟还有王法。遇到好官,还有替他们做主的可能。匈奴人都是奴隶,被人杀了,除了亲属,没人会替他们报仇的,说不定还有人顺手牵羊,分了他们的财产。”
“有这样的事?”裴俊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协却没有问,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匈奴人实行的还是奴隶制。
那些普通的匈奴人看似唱着歌儿放着羊,有事没事打个劫,实际上他们都是匈奴贵族的奴隶,没什么人身自由的。
张绣更加得意,说起了自己的见闻。
匈奴人迁入塞内定居,每年都能得到朝廷的赏赐,代价就是守边,以及出兵协助汉军作战。但朝廷的赏赐被贵人们分了,普通百姓分不到一点油水,守边及作战的责任却无法推脱。
那些一直是放牧的还好一点,耕种的就麻烦了。
牛羊可以带着走,田地不能带着走。出去时间长了,必然影响耕种,但他们该交给贵人的税却不能少。如果打了胜仗,分到战利品,还好一些。如果打了败仗,那就是倾家荡产。
很不幸,这几年汉军出塞作战几乎没有胜绩。
这就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普通百姓大多破产,二是匈奴贵人也觉得依附汉人不合算。再打下去,他们的损失太大,收获却非常有限。
所以,匈奴贵人对一心依附汉人的羌渠很不满意,勾结休屠各,偷袭美稷,杀了羌渠。
张绣正说着,张杨也赶来了。听了张绣的解释,张杨表示赞同。
大体是事实。
刘协心里有了底。
他又问张杨道:“美稷大概有多少匈奴人?”
“三四万户,最多不超过五万户。”张杨说道:“臣以为,与其担心他们与休屠各联手,不如防着鲜卑人扰边。虽说檀石槐死后,鲜卑人大不如前,还是比匈奴人强很多。匈奴人内讧,正是鲜卑人蚕食的好机会。”
刘协深以为然。
匈奴已经衰落了,余日无多。鲜卑人却朝气蓬勃,为百年后的南侵积聚着力量,不可不防。
刘协命人置酒,与张杨、张绣细谈。
张杨、张绣都是标准的边地武人,平时很难得有进言的机会,见天子如此赏脸,他们感激莫名,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事全部说给刘协听。
只是苦了蔡琰和裴俊,记了一大堆的废话。
——
刘协在平阳逗留了两天。
这两天时间,他一边安排蔡琰、裴俊查阅史料,一边让杨修和军中教师一起,广泛征询对并州羌胡有所了解的人,尽一切可能的收集信息。
有时候,刘协还要与亲自询问,展示一下能让廷尉吏汗颜的询问技巧。
杨彪等公卿大臣不了解的事,不代表其他人不了解。
实际上,熟悉边事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身份地位太低,没什么发言的机会。
刘协没那么多尊卑贵贱的讲究,只要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原意向任何人请教,哪怕对方是一个普通士卒,甚至是个匈奴人。
大量的信息像潮水般的汇聚而来。
蔡琰等人不分昼夜的整理、比对,最后汇总出一份近万字的资料,内容繁杂,其中不乏互相矛盾,无法辨别真伪的信息。
蔡琰还绘制了一份地图,标注了匈奴人的几个驻牧地,让刘协大为赞叹。
荀攸看了地图后也非常满意,表示有了这份地图,哪怕不完全准确,也足以保证这场战事的成功。接下来的,就看君臣将士的临场发挥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作战不可避免有运气的成份。
但君臣一心,能将准备工作做得这么细致,运气不会差。
蔡琰却不知足。
她从史料中得知,建武二十二年,曾有一个叫郭衡的汉人携带着一份匈奴地图入京。但她在宫中所藏的图籍中却没看到这份地图,也不知道是没有收入宫中,还是遗失了。
董卓迁都时损失了大量的资料,也许那份地图就在其中。
一切准备妥当,刘协让人传呼厨泉和去卑。
第269章 郭图归来
呼厨泉、去卑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天子接见的机会,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心里七上八下。
“右贤王,你们与休屠各作战,可有地图?”
去卑脸色微变,却强作镇静,一脸茫然。
“什么地图?”
他当然有地图,但他不打算将这个地图交给刘协。
那份地图上有美稷王庭及南匈奴各部的位置,包括山川河流,可以扎营放牧的所有位置。
如果落到汉家天子手中,他们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刘协心中恼怒,却不说破,只是将蔡琰等人绘制的地图摊在他们面前。
无能狂怒只会让人笑话,实力才能赢得尊严。
看明白这是什么以后,呼厨泉、去卑吓了一大跳。
“陛下,这是……哪来的?”去卑眼神惊惧,额头全是冷汗。
“朕刚刚命人整理出来的。”刘协不动声色的说道:“你们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增补、修改的。”
“唯,唯。”去卑一边擦汗,一边点头,髡头上的汗珠不断的往下滴。
这两天付出最多的蔡琰、裴俊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他们很清楚这份地图对去卑的压力有多大,不亚于三百甲骑。
而这份压力就来自于他们这两天的努力,来自于他们手中的笔。
去卑看完,原本就白的脸更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没有要补充的么?”刘协又问了一句。
“没……没有。”去卑声如蚊蚋。
“既然如此,那就出发吧。”刘协将地图收了起来。“单于是带上所有人一起走,还是率敢战之士先行?依朕之意,用兵当如脱兔,不宜拖沓,以免消息走漏,叛军有所准备。”
去卑和呼厨泉商量了一下,决定接受刘协的建议,留下家属,只带战士行军。
等平定了美稷的叛乱,再来接家属不迟。
万一汉军中看不中用,平叛不行,反被打败,逃起来也方便。
刘协没和他们啰嗦什么,让他们回去准备,次日一早出发。
呼厨泉离开后,刘协召公卿诸将议事。
展示了这两天的收获后,公卿大臣们都有点无地自容。
他们都觉得不可能解决的问题,刘协只用两天时间就解决了。
利用的资源就在军营之内,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
这进一步证明了天子不同意太尉掌兵的英明。
不是天子不肯放权,而是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承担不起太尉的责任。
刘协随即做出了安排。
羽林中郎将张绣率羽林骑,骁骑将军张杨率本部并州骑兵,越骑校尉王服率精挑的北军千骑,随他先行,在匈奴人的引领下,沿大道北上,直奔美稷。
北军中侯士孙瑞率余下步骑,赶往太原,接管防务。尤其是控制通往冀州的井陉,派斥候、游骑打探消息,了解冀州的形势,招揽冀州的豪杰。
公卿随北军行动,祭山川,宣布朝廷政令,收集物资、粮秣。
最后,刘协郑重其事的对士孙瑞说道:“太原的军事,就委托卿了。”
士孙瑞躬身领命。
公卿们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陛下终究还是念旧的,还愿意给士孙瑞补救的机会。
次日一早,刘协率部起程。
与此同时,杨修奉诏赶往休屠各部,宣布诏命。
——
邺城。
许攸站在路边,负手而望。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在他面前停住。
许攸上前,伸手挑开车帘,歪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眼。确认是郭图本人无疑,又仔细打量了郭图两眼,唇上的胡须颤了颤,似乎想笑。
郭图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故作镇定。
虽然照过无数次镜子,确定没人能看得出他的门齿不见了,但他还是心虚,生怕被人笑话。
许攸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本来就很放肆。如今丢了脸,被他嘲笑几乎势在难免。
难得的是,许攸竟然忍住了。
“主公让我来迎你。”许攸说道,咳嗽了一声。
郭图心里有些失望,却不好说出口。
“主公安好?”
“不好。”许攸摇摇头。“你不肯回来,刘和又要走,他的心情能好么?”
郭图叹了一口气。“他终究还是要走啊。”
许攸瞅瞅郭图,嘿嘿一笑。“他可不是自己要走。他是接到了天子诏书,被拜为征北中郎将,领幽州刺史,想赶往幽州上任。”
郭图心中恼怒。许攸这么说,显然是说他铩羽而归,而刘和却是授了实职。
不过他没有发作,与许攸治气不值得。
“朝廷对公孙瓒有何安排?”
“不清楚。”许攸漫不经心的说道:“主公不会让刘和离开的。”
郭图一点也不意外。
袁绍想据有幽州很久了,只是一直没能得手。之前是刘虞不配合,现在刘虞死了,只要杀死公孙瓒,袁绍就能将幽州掌握在自己手中,又何必假手刘和。
刘和越是坚决要走,袁绍越不可能让他走。
必要的时候,袁绍甚至会杀了刘和。
郭图不禁担心起来。
现在着实不是杀刘和的时候。
“主公在哪儿?”郭图招手示意许攸上车。“我要去见他。”
许攸一动不动,反而伸手去拉郭图。“别急,赶了那么远的路,不累么?下车,我备了酒,为你洗尘。还有些话,要先对你说,免得人多眼杂,不方便。”
郭图没好气的甩开许攸的手。“现在是喝酒的时候吗?小皇帝拜刘和为将军,主政幽州,分明是离间之计。万一主公处理不当,岂不中了小皇帝的诡计。”
“你觉得那是小皇帝的主意?”许攸露出一丝疑惑。“他看起来可不像是这么聪明的人。”
“他看起来很蠢吗?”
“嗯。”许攸点点头。“刚刚收到消息,说是小皇帝巡狩太原了。这时候巡狩太原,实在不像是明智的选择。”
郭图又惊又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滞留途中的这些天又发生了很多事,漏过了很多消息,竟然不知道小皇帝北上太原的事。
“河内可有动静?”郭图迫不及待的问道。
天子不回洛阳,却北上太原,他就不怕袁绍联合张杨,进攻河内?
许攸咂了咂嘴,一声叹息。“董昭做了河内太守。”
第270章 翻云覆雨
郭图愣了半晌,才从董昭出任河内太守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这一路潜行,错过了太多的信息,也耽误了很多事。
比如董昭担任河内太守这样的重要消息。
对袁绍来说,董昭是叛将,不可饶恕。
对董昭来说,袁绍辜负了他,不是可以托身的明主。如今得天子信任,成为河内太守,不可能轻易放弃河内,辜负天子信任,证明自己不值得受到信任。
董昭担任河内太守,对袁绍来说不是助力,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袁绍如果想得到河内,只有强攻硬取一途。
“西山作战还顺利么?”郭图问道。
“张燕望风而遁。”
“那还好。”郭图说道:“兖州新定,主公可以裹胁孟德,共取河内,解后顾之忧。”
许攸盯着郭图看了半晌。“公则,愿意去幽州,攻取公孙瓒吗?”
郭图很意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许攸轻轻地点头,确错郭图没有听错。“显思已经成年,该一显身手了。主公打算让他去青州,但青州荒残,先有刘备,如今又多了吕布,不易对付。去幽州,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郭图眉头紧皱。
他早就知道袁绍偏爱幼子袁尚,但他从未想过袁绍会有废长立幼之心。一来袁尚太小,袁绍的偏爱不等于想立幼。二来袁绍四面受敌,离一统天下还很遥远,还没到考虑立嗣的时候。
可是听许攸的意思,袁绍有安排袁谭出镇青州的打算,这不能不让人怀疑袁绍的心思。
如果这真是袁绍的想法,去幽州的确要比去青州更合适。
幽州突骑,天下闻名。
当年光武帝平定天下,幽州突骑功不可没。
袁绍选择冀州为根基,又与乌桓诸部交好,本身就有揽幽州为己有的心思。只是刘虞迂腐,公孙瓒桀骜不驯,这才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刘虞死了,公孙瓒被围,全取幽州的条件已经成熟。
如果袁谭掌握了幽州,他的嗣子之位就稳固了。
郭图心中忽然一动。
天子北上太原,会不会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
没有冀州的财力作为支撑,连刘虞、袁绍都无法真正掌握幽州。
天子连河东都无法占据,岂有余力控制幽州。
就凭太原那几万户口吗?
郭图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举起酒杯。“子远,主公能放心吗?”
许攸笑笑,与郭图碰了碰杯。“事在人为。”
——
郭图与许攸对饮,听许攸讲了最近收到的消息,才知道天子成了一个笑话。
改元建安,却不行郊祀之祀,甚至连大朝都没有办。大年初一就直接起程,去太原了。
别说大朝,连公卿大臣的俸禄都没钱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天子在河东无法立足,只能狼狈而走。
郭图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卫固、范先没被族诛?”
“族诛?”许攸不屑地一笑。“他们自己都没死。”
郭图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过了半晌,他才哑然失笑。
“看来还是个傀儡啊。”
“十几岁的小儿,既无母族可依,又无妻族可用,除了被一群老臣摆布,还能怎样?”许攸轻晃着酒杯,神态轻松。“公则,你此行虽说受了些委屈,也算有功。”
郭图眼神一闪。“主公怎么说?”
“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许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呲了呲牙,脸上的笑容散去。“那个渤海太守太难受了,这个年都没过好。”
郭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袁绍心情不好,这可能是最大的麻烦。
“回城之后,先休息几天吧。有机会,我会告诉主公你回来了,伺机进言,让他安排你与显思一起去幽州。”
“好。”郭图嘴里发苦。“有劳子远。”
破了相,说话漏风,音气不正,他的确不再适合经常在袁绍面前出现。去幽州,辅佐袁谭,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袁谭是小辈,又是袁绍的嫡长子,是袁氏的未来。
“应该的。”许攸淡淡地说道。“荀文若去了河东,冀州人都以为我等离心离德,我们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更不能坐以待毙。”
“荀文若去了河东?”郭图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溜圆。
许修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郭图也没说话。
荀彧去了朝廷,对汝颍系的打击太大了。
怪不得许攸抢先来迎他,让他休息几天再见袁绍,又建议他去幽州。
与其在袁绍身边丢人现眼,不如辅佐袁谭去幽州,掌握兵权,为汝颍系争取话语权。
——
袁绍站在庭中,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墙角的一株腊梅,沉默不语。
许攸拱着手,站在一旁。
向袁绍汇报完了郭图归来的消息后,袁绍就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让他很不安。
郭图是汝颍人中最得袁绍信任的。他破了相,不能再经常出现在袁绍在前,无疑是一个重大损失。
他冥思苦想,终于想出解决方法,却不敢轻易进言。
他不知道袁绍能否接受。
以袁绍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解说,不让袁绍生疑,这是成胜的关键。
“子远,你有何建议?”袁绍忽然转过头,扫了许攸一眼,轻声说道。“公则本重皮相。如今破了相,难免会被人笑话。再让他抛头露面,怕是不太合适。”
许攸暗自叹息。
不出所料,袁绍不想天天对着一个说话漏风的人,就像当初嫌弃曹操不够高大一样。
“主公,郭公则宜为心腹,作傧相太可惜了。”许攸说道。
袁绍想了想,有点无奈。“那就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回来参谋军事吧。我听说,他那个从子在孟德处也是如此,神出鬼没,经常看不到人?”
“是的。”许攸暗自松了一口气。
能不能公开露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袁绍的信任,掌握军机要事。让郭图参谋军事,不离左右,这大概是眼下袁绍能接受到的底线。
这也说明袁绍的确离不开郭图,尤其是在荀彧离开曹操,投奔朝廷的形势下。
有这样的基础,他的计划才有实施的可能性。
第271章 翻云覆雨
袁绍迈开步子,来回走动,似乎有艰难的决定要做。
许攸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袁绍停住脚步,站在许攸面前。
“子远,刘协小儿去太原,会不会是想从井陉入常山,与刘和相呼应?”
许攸躬身说道:“主公所虑深远,臣也正有此担忧。臣听公则说,刘协远老臣,却与出身白波贼的杨奉很是亲近。白波可用,黑山自然也不例外。钟繇在上党,便与张燕常有往来。张燕本常山人,若刘协出井陉,入常山,与张燕相南北,于我大不利。”
袁绍连连点头。“那该如何破解?”
许攸沉吟片刻,抬起头,正色说道:“主公愿意放刘和去幽州么?”
袁绍目光微闪。“我应该让他去么?”
“不应该。”许攸说道:“但刘和自恃有朝廷诏书在手,不让他走,必有非议。依臣之见,不如与他相约,若他能引幽州俊杰,限期共破公孙瓒,则支持他主政幽州。”
袁绍眼珠转了转。“两虎相争?”
许攸点点头。
袁绍仔细考虑了一番后,很勉强地接受了许攸的建议。
不让刘和离开,终究解决不了问题。与刘和做个约定,让他竭幽州人力、物力,拔掉公孙瓒这个心头刺,是个不错的办法。
公孙瓒也是朝廷想要争取的力量,如果他被刘和杀了,朝廷想必会对刘和不太满意。
可是对刘和来说,公孙瓒是杀父仇人,断然没有不杀的道理。
这也许是一个离间他和朝廷的机会。
袁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随即让许攸去和试探刘和的意思。
——
一声断喝,刘和一跃而起,挺刀直刺。
沉重的环首刀在他手中如剑一般轻盈。
“彩!”身后传来喝彩声。
刘和转身回首,见许攸一边拍着手,一边走了过来,连忙收刀入鞘,拱手施礼。
“不知许君光临,失礼,失礼。”
许攸哈哈一笑,拍拍腰间长剑。“公衡少年,身手了得,攸不觉技痒。试试手,如何?”
刘和连称不敢,摇手拒绝。“邺城有谁不知许君剑术出众,当世高手。我这些许技艺,岂是许君对手。许君,请堂上就座。”
许攸也不坚持,他来找刘和可不是为了比剑。
两人上堂就坐,刘和命人准备酒食。许攸打量着刘和,笑盈盈地说道:“看公衡刚才那一击,是胸中有不平气么?”
刘和一声长叹。“长者面前,不敢有瞒。家父被公孙瓒所害,至今未能报仇。我愧为人子,只能练练刀剑,希望有一日能手刃仇人。”
“公衡孝心可嘉,只是有些太急躁了。岂不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许攸停顿了片刻,又道:“杀公孙瓒以报父仇,难道比接应天子东归更难?天子都已经东归了,你的父仇也很快就能报了。”
刘和心中微动。
虽然他当年离开长安东归,是奉天子诏书求援,但天子今日脱困却与他无关。许攸将两件事混为一谈,自然不是说天子东归,而是说他报仇的机会来了。
“但愿如此。”刘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敢请许君垂教。”
“公衡,鲍丘一战,你大败公孙瓒,所在必克,威镇北疆。如今公孙瓒困守易京,坐以待毙,你为何却迟迟不能见功?”
刘和苦笑。
他与麹义率部围攻易京,占尽优势,本以为报仇在即,奈何粮草不断,不得不退兵。
这其中的原因,许攸不可能不清楚,现在却来问他,让他如何回答?
他总不能对许攸说,是袁绍断我粮草,不愿我建功?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
因粮草不济,他不得不先遣散了幽州的汉胡骑兵,接着又让鲜于辅等人离开,最后只剩下几千人与公孙瓒对峙。即使如此,袁绍还是不能及时供应粮草,他与麹义不得撤退,因此被公孙瓒追击,车重尽失,狼狈而归。
如果袁绍能及时供应粮草,何至于此?
他一直想不明白袁绍的心思。
“公衡啊,你还是太年轻。”许攸一声长叹。“缘木求鱼,非徒无益,而又有害。这样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刘衡愣了一下。“许君,你是说……”
“天子下诏,称主公为渤海太守,却拜你为征北将军,领幽州刺史,分明是离间之计。你不明就理,反以诏书求去,岂能如愿?”
刘和大感意外。“天子称盟主为渤海太守是真的?”
许攸一声叹息。
刘和心中恍然,吁了一口气。
袁绍接到诏书后,勃然大怒,深以为耻,却不敢公诸于众。
一是怕人笑话,二是怕韩馥故吏因此生事。
所以外面有风声在传,但没人敢明着说。刘和既不是冀州人,又非袁绍亲近,虽然听到了一些风声,却不知真假。
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会装不知道。
可是许攸此刻把话挑明了,他自然明白了许攸的来意。
袁绍不希望他主掌幽州,但许攸却想助他一臂之力。
“许君,那我该如何做?”刘和离席,深施一礼。
许攸趁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公孙瓒困兽犹斗,没有冀州的支援,仅凭幽州的人力、物力,你是很难拿下公孙瓒的。不如请袁绍派袁谭为主将,你为副,一起进攻公孙瓒,让袁绍放心。
刘和有些为难。
他觉得袁谭虽然聪明,但是太年轻,作战经验不足。战场凶险,难免会有损伤。袁谭作为袁绍的嫡长子,实在不宜冒险。
还是让麹义协助他比较好。
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配合很默契,效果也不错。
界桥之战,麹义一战成名,对公孙瓒的威慑力绝非袁谭可比。
许攸冷笑,一声不吭地看着刘和。
刘和很无奈,左思右想,最后只得接受了许攸的建议。
他没有别的选择。
许攸这个计划未必能让他成为幽州刺史,却让他有报仇的机会。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其他的,以后再说。
刘和随即手书一封,希望袁绍委任袁谭为将,他为副,共取公孙瓒。
为了表示感谢,他又尽其所有,送了许攸一份厚礼。
邺城的人都知道,许攸贪财。
许攸满意而归。
第272章 刚猛田丰
听完许攸的回复,袁绍疑惑地看着许攸。
“子远,这是你的主意吗?”
许攸坦然说道:“是。”
“为何?”袁绍眉头皱得更紧。“你也觉得我爱幼子,待显思太薄?”
许攸摇摇头。“主公,正因为我不赞同此说,才希望你安排显思去幽州,以解众人之疑。”
“哦?”
“当年汉高祖征战数年,平诸侯,败项籍,乃有天下,何等英雄。嗣子却长于妇人之手,不识兵戈,大汉险些易姓为吕。如今又逢大争之世,主公尚且亲冒矢石,显思身为长子,岂能安坐邺城?”
袁绍眼神闪烁,沉吟不语。
许攸接着说道:“主公遣显思主政青州,用心良苦,奈何青州荒残,恐怕会有左迁之议。幽州则不然。幽州虽贫,钱粮不能自给,不得不依赖冀州,但幽州有精兵。显思若能主政幽州,将来争天下,掌幽州突骑而为前驱,既为主公分忧,又能立功。将来袁氏有天下,谁敢轻视?”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嘴唇抿得更紧。
许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接着说道:“若显思不能破公孙瓒,足以证明其不能负天下之重,主公亦可早作准备,别择良嗣,以免四皓之争。”
袁绍眼神微缩。“你当真这么想?”
“主公面前,不敢有私。”
袁绍想了想,神色稍缓。“话虽如此,显思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公孙瓒虽败,却非易与之辈。如此安排,会不会让人以为我是故意为难显思?”
“主公不妨派郭图为军师。”
袁绍轻挑,哑然失笑。
他指指许攸。“许子远,怪不得当初公路要杀你。你真是可恶。”
许攸躬身道:“公路之怒我,正因为我能为主公解忧啊。”
袁绍哈哈大笑。
他想了想,又道:“兹事体大,当与诸君共议。”
“然。”许攸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袁绍已经答应了,与其他人商量不过是走个过场,以示公正。
——
袁绍召开会议。
审配、逢纪、沮授、田丰等重要谋士悉数到场。
当着众人的面,许攸将自己的意见陈述了一遍。
袁绍看着众人,让他们各抒己见。
但发表意见的人寥寥无几,老半天都没人说话。
袁谭是袁绍长子,已经娶妻生子。他的少年时光都是在洛阳长大的,与许攸、郭图等人很亲近,与审配、沮授等冀州人却有点疏远。
冀州人既没有为他说话的想法,也不打算为了他和许攸等人发生冲突。
既然许攸的理由很充足,那就让袁谭去幽州试试身手吧。
公孙瓒虽说已经是困兽,却不是那么好打的。
再者,能不能攻克公孙瓒,主动权并不在前线将领,而在钱粮供应是否充足、及时。
不给钱粮,善战如麹义也只能铩羽而归。
沉默了一阵后,袁绍宣布这个决议通过,派袁谭为将,主持对公孙瓒的进攻。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废长之意,他要求主簿耿苞保证大军的钱粮供应,不得怠慢,贻误军事。
耿苞话音刚落,田丰便起身发言。
“主公,公孙瓒不过釜底游鱼,不足挂齿。当务之急,乃是迎驾。”
袁绍的脸色顿时变了。
许攸暗笑。
这田丰真是没眼头见识,不知道袁绍现在一提到天子就烦吗?
与郭图见面之后,许攸了解到了更多消息,知道天子对袁绍的态度极其不佳,也没有妥协的意思。诏书称袁绍为渤海太守只是牛刀小试,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恶心人的事呢。
迎驾?除非袁绍愿意束手就缚,俯颈就戮。
耿苞轻咳了两声。“别驾,天子北上太原了。就算是主公想迎驾,现在也不是时机。”
田丰大声喝斥道:“天子在河东,还是在太原,于迎驾有何影响?太原难道比长安更远?”
耿苞面红耳赤,不敢再多嘴。
袁绍心中不快,却不得不强忍着。“元皓,且息雷霆之怒。天子北上太原,想必有事,遣使迎驾,不差这两三日。元皓如此急迫,莫不是有所担心?”
田丰拱手再拜。
他是担心袁绍变卦,但这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主公,天子奋力一击,临阵斩杀李傕,自董卓乱政以来的颓势为之一振,正是重整朝政的好机会。主公若能入主朝堂,必能一呼百应。届时以诏书行于幽州,共讨公孙瓒,谁敢不从?若逡巡日久,贻误时机,而公孙瓒称臣,天子下诏罢兵,主公难免有进退失据。”
许攸不屑地笑道:“公孙瓒擅杀大臣,朝廷也能容他?纵使朝廷能容,刘和也不能容吧。田元皓,你多虑了。”
田丰怒目而视。“卫固、范先据堡而叛,天子都能容,为何不能容公孙瓒?擅杀大臣之罪,难道比叛乱还重?且天下大乱,州郡互相攻杀者数不胜数,若一一追究,何人无罪?”
许攸扬扬眉,不予争辩。
这正是他希望的结果。
田丰这句话很犯忌,等于直指袁绍逼死韩馥的事。
田丰越是义正辞严,袁绍越不爽。
果然,袁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田丰也觉得刚才上了许攸的当,却不肯解释。“主公,杀父之仇为私,天下为公,刘和一人之事,自有刘和自决,主公切不可因小失大。天子改元,又立都安邑,诏书行于天下,即使江东、辽东,也不过数月便能知悉。届时天下翕然响应,共求太平,主公不取,必为人所制,将何以自处?”
“元皓所言,未免杞人忧天。”许攸再次发声。“敢问元皓,主公当迎天子于邺城乎,于南皮乎?”
田丰眉头紧锁,抗声道:“天子年幼,焉知不是有人口含天宪,代天子拟诏,以激怒主公?若主公执政,这等荒唐之事自然无从发生。”
许攸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道:“就算元皓所言有理,亦是天子甘作傀儡,一如当年灵帝信赖张让、赵忠。主公既负四世三公之厚,又有天下归心之仁,何必侍此昏庸之主?”
许攸站了起来,掸掸袍袖。
“若天子以大将军之位召主公入朝,授以执政之权,主公自然该振衣起身,为天下求太平。如今天子有羞辱之意,无求贤之心,实非明君所当为。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主公为人所辱,元皓不以为耻,反劝主公自取其辱,真是不知所谓。”
第273章 一念之差
田丰大怒,须发贲张。“如你之言,当与天子为敌乎?”
袁绍也看向许攸,神情不安。
如何对待朝廷,是他目前必须解决的问题,否则内部分歧将变成分裂,矛盾也将激化至不可收拾。
许攸冷笑。“别驾,今日之朝廷,只怕已不再是你希望的朝廷,也不是你想迎就能迎的。且不说刘协本是董卓所立,就看今日之大臣,亦无非董卓旧部。李傕虽死,张济仍在,段煨、杨定为爪牙,贾诩为心腹,荒唐犹胜李傕之时。”
袁绍眼前一亮,微微颔首。
许攸果然还是许攸。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否决了天子的合法性,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之前的权宜之计终究还是草率了。
希望许攸能拿出充足的理由,挽回这个失误。
袁绍看向许攸,眼中充满了期盼。
田丰报以冷笑,转身面对袁绍。“主公,之前迎奉天子之议就此罢休了么?太仆罢兵之议呢?”
田丰话音未落,许攸放声大笑。
“别驾,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太仆东来,公与建议主公迎奉天子,主公从谏如流,先派曹操迎驾,后遣郭图出使,忠心日月可鉴。可是结果如何?朝廷视主公为一太守尔。如此朝廷,何奉之有?”
许攸顿了顿,冷笑道:“莫非别驾也觉得主公就是以郡谋州的乱臣,当上书请罪?”
田丰哑口无言。
许攸挥了挥手,大声说道:“恕我直言,李儒董卓行废立之时,刘氏血脉已然断绝。刘协来历不明,得位不正,如今又倒行逆施,忠奸不分,不堪为汉家天子。迎奉朝廷之议,不宜再提。”
众人骇然。
许攸不仅一举否决了之前迎奉朝廷的提议,还宣布了刘氏血脉的断绝。
既然如此,袁氏代汉,鼎立新朝,便名正言顺,呼之欲出。
无数双眼睛看向了袁绍。
袁绍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也没想到许攸会如此决绝,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愣在当场。
喜的是许攸所言正是他心心所念,只是一直没机会表露。
他很想表示对许攸的赞赏,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这样的表态绝不能草率。就算是皇帝愿意禅让,他也要拒绝三次才行,哪有立刻答应的道理。
太急迫了,会让人觉得他没有城府,早有不臣之心。
虽然的确如此。
袁绍沉默着,垂着眼皮,故意不看众人,却竖起了耳朵,希望听到有人附和许攸的意见。
但众人一片沉默,连一向最喜欢揣测他心意的耿苞也没说话。
袁绍心中失望,只得咳嗽了两声,沉下了脸。
“子远,不可妄言。”
许攸躬身施礼。
袁绍心中更加失望,却不能宣诸于口,遂托言身体不适,中途退席。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许攸起身,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逢纪本想叫住他,看他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只得闭上了嘴巴,转身离开。
审配也起身走了,心事重重。
转眼间,堂上只剩下沮授与田丰。
田丰顿顿手中的拐杖,一声长叹,起身下堂,脚步沉重,如坠千斤。
沮授跟了上来,扶着田丰。
两人出了门,沮授将田丰上了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田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公与,你刚才为何一言不发?”
沮授神情凝重。“说也无益,又何必再说?”
“这么说,主公决心已定?”
“若是如此,先生有何计划?”
田丰转头看向别处,沉吟了良久。“我也不知。公与,你族兄在朝,他有没有和你联络?天子究竟是不是先帝血脉?”
沮授压低了声音。“先生,郭图出使,见到了弘农王夫人。”
田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得一把抓住了沮授的手。
“这么说,天子的血脉没有问题?”
“应该没有问题。”沮授苦笑道:“只不过,妇人之言……”
田丰理解地点点头,松开了沮授的手。
弘农王夫人是可以证明天子的血脉,但袁绍不想承认,谁也没办法。
“你族兄还说了些什么?”
“陛下血脉无误,想法却有些怪异。”沮授幽幽地说道:“总而言之,许攸所言虽别有用心,却大体不误。天子不仅招降了李傕、郭汜旧部,重用贾诩,而且有重用凉州人之意。此外,他对黄巾余孽的态度也让人不解。”
“黄巾?”
“嗯,他不仅要招降白波贼、黑山贼,还要招降所有的黄巾余孽。据说,他要在河安设置军屯,专门用来安置白波贼。”
田丰脸色微变。“这么说,钟繇与黑山贼联络并非空穴来风?”
“十有八九如此。”
“荒唐。荒唐。”田丰气得连拍车轼,脸色通红。“莫不是大汉真的气数已尽?堂堂天子,竟与蛾贼为伍,简直比桓灵还要荒唐。”
沮授摇头叹息,心情沉重。
黄巾起事,钜鹿就是张角的大本营,当年战事的惨烈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他与田丰都记忆犹新。得知天子打算招安白波军、黑山军,他的心情与此刻的田丰无二。
田丰想了一会,敲敲车壁。“去审正南府。”
车夫应了一声,抖动缰绳,指挥着马匹转向。
沮授一言不发。
车马来到审配府前,沮授扶着田丰下了车,报名请见。时间不长,审配提着衣摆,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未语先笑。
“元皓,公与,这么巧?”
田丰瞅了审配一眼。“巧么?”
审配哈哈一笑,站在田丰另一侧,伸手挽着田丰的手臂。“元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情不好,也不用怪到我身上嘛。你也知道的,许攸一向与我不睦,我若是开口,主公少不得又要说我冀州人结党相护。我帮你,不仅帮不上忙,只会连累你的清名,不如不说。”
田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审配将他们迎到堂上,挥手斥退随从,伸手取出几份文书,双手送到田丰面前。
“元皓,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报与主公。本想找个机会,先与你们商量商量,万万没想到许攸那么鲁莽,我竟来不及反应。”
田丰阴着脸,将文书翻阅了一遍,花白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消息是从上党传来的,钟繇与黑山贼张燕结盟,迎张燕到上党屯田。
“这么说,天子欲效暴秦故事,行耕战之策,鞭笞天下?”
审配点点头,一声叹息。“大乱之后,本该休养生息,天子却如此意气用事,也是运数。天意如此,谁能救之?元皓,公与,当以苍生为念,救民于水火,莫作首阳采薇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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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溪云初起
田丰长吁短叹,沮授沉默不语。
审配垂着眼皮,悠闲自得的拨弄着手中的玉如意。
再聪明的谋士,如果没有及时、准备的消息,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无用武之地。
许攸为什么能说得田丰哑口无言?因为他从郭图那里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审配也很好奇,许攸究竟打听到了什么消息,竟然做出如此决绝的反应,主动求退。
袁谭、郭图去了幽州,汝颍系将腹心拱手让人。
抢占幽州,控制幽州突骑么?有这可能。但没有冀州的钱粮供应,幽州突骑又能如何,人不用吃饭,马不用吃草吗?
审配不屑一顾。
以白马将军公孙瓒的赫赫威名,都败在冀州强弩兵的面前,袁谭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正南,这些消息都准确么?”田丰问道,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怆。
审配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元皓,这样的事,岂能儿戏?”
田丰长叹。“正南有何打算?”
审配却没有急着回答,亲自取来一幅地图,与田丰对坐,将地图放在田丰的面前。
田丰、沮授看着地图,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图范围很大,不仅包括冀州,还有并州、幽州、兖州、豫州、荆州,甚至包括了司隶的河南、河内、弘农三郡。
审配伸手,在许县的位置轻点。
“据刚收到的消息,曹操将在此屯田。”
田丰眉梢轻挑。“是利用之前迫降的青州兵吗?”
“理当如是。”审配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不屑。“他还接受了朝廷的诏书,拜镇东将军,领兖州牧。阉竖就是阉竖,甘心做昏君的走狗。”
田丰眉头皱得更紧。
他听懂了审配这句话的意思,审配打算对兖州用兵,希望他和沮授向袁绍进言,同时向所有人表示冀州人共进退。
如果说许攸是以退为进,那审配就是要得寸进尺。
“正南,不管怎么说,曹操还是盟友。”
“他也配?”审配冷笑。“元皓,前年他被张邈、吕布偷袭,失兖州,军无宿粮,陷于死地。主公派人取质,却被他拒绝。主公受公与之策,命他迎驾,他却私受朝廷封拜,眼中哪里还有主公?这样的人譬如鹰犬,饥则受命,饱必飏去。若是让他在许县站稳脚跟,只怕兖豫非主公所有。”
田丰还是觉得不妥。“钟繇在上党,朝廷又去了太原,随时可能入冀州。此时此刻,冀州主力尽出,岂不为人所趁?”
审配不以为然。“朝廷倒行逆施,不得人心,能安坐上党、太原便已不易,哪有余力东出?若是敢来,正可以大破于城下,免了跋涉之苦。”
不等田丰再说,审配又道:“吕布被击败后,寄寓于徐州,被刘备安排在小沛。吕布反复无常,刘备有勇无谋,一旦徐州为吕布所据,于我大不利。当趁其立足未稳,与刘备联手剿灭之。”
审配手一挥,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将兖州、豫州、徐州全部包括了进来。
“届时,饮马淮河,迫降袁术,则中原可定。再传檄荆扬益交,谁敢不服?待天下大定,再集山东之力,西向讨贼,平定并凉。”
田丰抚着胡须不语,沮授也不说话,眼神游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审配有些不高兴。
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们还不动心吗?
这是多好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田丰开了口。“正南,你希望主公为天下先吗?”
审配眼神微闪。“元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田丰欲言又止。
——
出了门,上了车,田丰脸色阴沉。
“公与,你意下如何?”
沮授眉心微蹙。“正南有些急了。”
田丰点点头,一边示意车夫起程,一边追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先生,你应该还记得郭圣通的故事吧。”
田丰一声长叹。“我也是这么想。袁谭、郭图北上幽州,若是作战顺势,幽州精骑为其所有。若是不顺利,则我军南北难以兼顾。怎么看,都不像是兵家应有之计。”
沮授转头看看田丰,嘴角挑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刚直如田丰,也觉得此事重大,不敢轻言,选择了避重就轻。
他们需要担心的哪里是南北不能兼顾,而是袁谭掌握了幽州精骑,几乎会必然出现的内部争斗。
当年光武皇帝娶了郭圣通为妻,又立为皇后,所生子刘彊立为太子,一切都尘埃落定,最后都能全盘推翻。如今袁绍已经娶妻生子,长子袁谭也成年,再掌握了幽州精骑,哪里还有冀州人的位置?
除非劝袁绍废长立幼,换一个娶冀州人为妻的儿子继位。
比如袁绍最疼爱的袁尚。
可是废长立幼不符合儒家伦理,汝颍系也不会轻易放弃,冀州人很可能白忙一场,再次被中原人抛弃。真到了那时候,审配等人岂能罢休?
审配要取兖州,很难说没有争功的意思。
天下未定,内乱已经初见端倪,实在不像是吉兆。
沮授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希望。
——
数日后,袁绍再次召开会议。
他收到了更多的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天子北上,并不是要去太原,而是去美稷平叛。
天子的底气是三千精骑,其中包括三百甲骑。
这个消息太过离奇,很多人最开始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但袁绍说,这个消息来源可靠,绝对准确。
有了袁绍的这个保证,众人争论的焦点就变成了天子这么做是否明智,而袁绍又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却没有人再怀疑消息是否准确。
袁绍虽然不在朝廷,但朝廷中一直有他的耳目,这一点毋庸置疑。
田丰不死心,再次提出迎奉朝廷,只不过议题变成了袁绍入朝执政,匡正社稷。
几乎没有人响应他的提议,连许攸都懒得理他。
审配几次目视田丰、沮授,也没得到响应,只得亲自出马,提议袁绍出兵渡河,攻取东武阳。
臧洪据东武阳而叛,而且拒绝了袁绍的投降,必须予以平定。
袁绍正中下怀,随即调兵遣将,准备南下。
面对此情此景,田丰也无可奈何。
如果审配说的是南下兖州,他还可以反对。平定臧洪的叛乱,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而一旦袁绍的大军到了兖州,再想让他回来,可就难了。
会议结束,田丰出了门,仰天长叹。
第275章 郭嘉进计
一骑快马,将一封来自邺城的诏书送进了许县,送到了曹操的面前。
臧洪据东武阳而叛,袁绍将亲率大军南下平叛,命曹操率部配合。
曹操看完诏书,头痛不已。
诏书中对他的称呼不是镇东将军,也不是兖州牧,甚至不是兖州刺史,而是东郡太守。
这是当初袁绍给他的职位。
简而言之,这是袁绍要他表态,在他与朝廷之间做一个选择。
如果他选择朝廷,那就是与袁绍为敌。袁绍的目标将不仅仅是东武阳的臧洪,还包括他曹操,以及整个兖州。
他刚刚攻克雍丘,拿下陈留,其他诸郡还没来得及平定,但袁绍却只需要一封书信,就能将大半兖州收入囊中。
济阴太守吴资,陈相袁嗣,济北太守袁遗……眼下兖州诸郡国的守相几乎都是袁绍的支持者,或者直接就是袁家人。
在他和袁绍之间,那些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袁绍。
朝廷能给他的,只有诏书和印绶。
曹操一个头两个大。
左思右想,曹操也没想出解决之道,不得不召集部下文武议事,顺便试探一下众人的意思。
不出他所料,看完袁绍的诏书,众人大半变色,表示双方实力悬殊,不堪一战。
若是拒绝,必然玉石俱焚。
看到众口一辞的要投降,曹操心灰意冷,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很想念程昱。
当初袁绍要迫他送质时,就只有程昱坚决反对。
可惜现在程昱担任东平相,在范县,不在许县。
这时,郭嘉起身,走到曹操面前,取过那封袁绍的诏书,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帛书被撕成两半,声音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诧异地看着郭嘉。
有人眼中露出不屑之意。
郭嘉也不看他们,不紧不慢的将诏书撕成碎条,然后扔进了火盆。
“奉孝,你这是……”曹操不解。
郭嘉摇摇手。“主公,我军刚刚收复雍丘,粮食断绝,哪有余力去攻东武阳?且臧子源(臧洪)本是袁本初旧部,如今据城而叛,当由袁本初去平定,何须主公出力?难道拿下东武阳后,袁本初会将东武阳还给主公不成?”
曹操苦笑。
东武阳本是东郡的属县,但是在大河之北。吕布入兖州,东郡也跟着反了,只剩下河南的鄄城、东阿、范三县。袁绍派兵协助他平叛,其中就包括臧洪进据东武阳。
臧洪拿下东武阳后,并没有离开,显然没有归还之意。
如今臧洪据东武阳而叛,袁绍统兵亲征,攻克东武阳后,能将东武阳还给他?
显然也不可能。
所以,就算他肯向袁绍低头,这个东郡太守也只是一个羞辱。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没有实力与袁绍翻脸。
“既然主公无力助阵,也没有收回东武阳的可能,理他作甚?袁本初若能拿下东武阳,那就自取。若不能,这诏书与破布何异?”
曹操点头不语。
有人起身。“祭酒撕了袁盟主的诏书,主公如何回复盟主?若盟主遣使问罪,为之奈何?”
郭嘉嘿嘿一笑。“诏书是我撕的,大家都看得清楚。若是袁本初遣使问罪,自然由我一肩担之,诸君不必担心。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袁本初着想,袁本初若是足够睿智,必能理解。”
曹操不解。“奉孝,为何如此说?”
郭嘉扬扬眉。“主公,他这封诏书上可有年号?”
曹操听了,恍然大悟。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子在安邑立都,改元建安,诏书已经发往各州郡。许县已经收到诏书,邺城自然也收到了,但袁绍的诏书上用的就是建安年号。
既然用了建安年号,就表明袁绍承认朝廷。
那袁绍以诏书自称就有问题了。
以前天子为李傕所制,不能自主,袁绍不承认朝廷的诏书,以车骑将军自居,承制矫诏,还可以说是权宜之计。如今天子脱困,又没有明确的诏书授权,袁绍还以诏书自居,自然不合礼仪。
虽然大家都清楚,这可能是袁绍有意试探,但郭嘉这么说,你也不能说他错。
反正郭嘉愿意承担责任,就算袁绍问罪,问郭嘉就行了,与他们无关。
他们更关心曹操的反应。
如果曹操与袁绍翻脸,势必会影响他们的利益。
郭嘉随即提出,曹操不必出兵协助,就在许县屯田,坐观其变。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就算袁绍能集兖州之力,想拿下东武阳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攻城向来不易,臧洪也不是普通人。若非如此,袁绍也不会让他统兵进据东武阳。
只是谁也没想到,袁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臧洪居然反了。
当然,口头上可以声援袁绍,毕竟大家还是盟友,而臧洪反叛也是因为曹操攻杀他的故主张超。
众人觉得此计可行。
只要曹操不和袁绍翻脸,暂时就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散会之后,曹操留下郭嘉。
郭嘉刚才的举措只是解决了表面的问题,并非治本。
郭嘉毫不讳言,直接问了曹操一个问题。
“主公,在天子与袁绍之间,你选择谁?”
曹操捻着手指,半天没说话。
要让他选,他肯定愿意选天子。
天子拜他为镇东将军,领兖州牧,器重之意很明显——哪怕这只是权宜行事。袁绍却直呼他为东郡太守,又不打算真让他做东郡太守,威逼之意甚明。
就算他愿意称臣,袁绍也不会把他当回事。
问题是天子能战胜袁绍,平定天下吗?
如果不能,最后还是要向袁绍称臣,又何必多此一举?
“主公,是不是不太好选?”
曹操嗯了一声。“奉孝可有良策?”
“等。”
“等?”
“等天子美稷平叛的结果。”郭嘉眼神凌厉起来。“如果天子真能以三千精骑平定匈奴叛乱,则大汉天命未绝,尚有中兴之可能。主公当奉天子,与袁绍争衡,将来不失为云台之功。若天子平叛失败,则大汉气数已尽,主公当另谋他策。”
“还有他策可谋吗?”
“有。”郭嘉吁了一口气。“袁绍爱幼子,冀州人也不愿意拥立袁谭,将来必有内乱。纵使袁绍代汉,一统天下,主公仍有腾挪之地。”
第276章 不如归去
曹操写信回复袁绍。
大战之后,陈留荒残,兵寡粮尽,无能为力。我愿驻留许县,一则屯田,一则为盟主阻击袁术。
话说得很好听,兵是一个也不派,反倒命驻守范县的程昱加强防范。
尽管如此,形势依然很严峻。
正如曹操担心的那样,济阴、山阳诸郡先后向袁绍效忠,或是派兵,或是送粮,支持袁绍围攻东武阳。就连属豫州的陈国也不甘落后,陈相袁嗣直接向袁绍效忠。
没人把曹操这个朝廷封的兖州牧当回事,连知会一声都没兴趣。
就连夏侯惇为太守的陈留郡都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对此,曹操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
之前杀边让,兖州人就已经背叛了他。如今又杀了张超,屠了雍丘,兖州人恨他入骨,哪里还有忠诚可言。
他将主力收缩到颍川、陈留一带,忐忑不安地观望着形势的发展。
正月末,袁绍亲率大军,包围了东武阳。
他再次派人劝降,希望臧洪能够不要固执己见,玉石俱焚。
臧洪再一次拒绝了他。
袁绍本以为自己亲自赶来,给足了臧洪面子,东武阳会不战而克,随即便可以渡河,席卷兖州。不料被臧洪撅了面子,也有些恼羞成怒,随即命令攻城。
很快,袁绍就后悔了。
臧洪的准备比他想象的充分,东武阳城固若金汤,接连击退了十几次进攻,袁绍损兵折将。
袁绍骑虎难下,越发暴怒,下令猛攻,并召青州、徐州、兖州诸郡助阵。
——
得知袁绍攻城受挫,曹操心中稍安。
攻城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不能一击见功,必然是一场坚苦的围城战。
这时候,有消息传来,袁术派大将桥蕤进攻陈国。
陈相袁嗣本是袁术所置,袁术也一向视陈国为自己的地盘。袁嗣向袁绍投降,袁术觉得很没面子,派桥蕤率部来夺。
袁嗣本是书生,哪里懂行军作战,而且知道袁术不讲理,没等桥蕤入境,他就跑了。
曹操正中下怀。
他一面率部进入陈国,一面传书袁绍。
请盟主安心进攻东武阳,陈国有我,必不能让袁术前进一步。
数日后,曹操在陈县与桥蕤相遇。一场恶战,桥蕤大败而走,曹操不仅拿下了陈国,还顺势攻取了大半个汝南。
袁术闻讯,气得大骂,却不敢再发兵与曹操对阵。
左思右想之下,他派人赶往徐州,联络吕布。
——
小沛。
赤兔马像风一般掠过草丛,吕布张弓搭箭,弦声未绝,羽箭已经命中猎物。
一头肥鹿中箭倒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吕小环策马赶了过去,飞身下马,见吕布这一箭从鹿的左耳射入,右耳射出,不禁拍掌称赞。
“阿翁,你射得真准,我哪一天才能练出这样的箭法?”
吕布勒住坐骑,哈哈一笑。“这辈子怕是不能了。”
吕小环大怒,哼了一声,飞身上马,带着两个婢女向远处去了。
吕布抚着颌下短须,眉飞色舞。只有和女儿一起出猎,他的心情才会好一点。
自从被迫退出兖州,寄寓小沛后,他的日子就一直过得不太好。
曾经的猛虎,如今只能蜷缩在小沛这样的地方,为人作守门之犬,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但形势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他可以与曹操争兖州,却没有与袁绍对阵的实力和勇气。
四世三公的影响力,想想都让他气沮。
何去何从?
是接受张杨的邀请,返回并州,为天子效力,还是留在徐州,等待机会?
吕布很彷徨。
最初接到张杨书信时,他的确动过心。只是一想到自己曾经奉董卓之命,掘过洛阳城外的皇陵,他就又心虚了。
撅人祖坟,还想与人和平相处,未免太天真了。
更何况那人还是皇帝。
就算天子现在能饶他一死,将来也会找机会报复他。
张杨的用心是好的,但他为人太忠厚了,看不到这背后的危险。
吕布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接连叹了几口气。
“君侯。”张辽策马而来,勒住坐骑。
“什么事?”
“我们购买的战马被河内太守董昭截留了。”
吕布一惊,随即大怒。“董昭何人也,竟敢截留我的战马?”
张辽看着吕布,等了片刻,才说道:“据说是天子有诏,所有经由河内的战马都不得通过。”
吕布霍然回着,盯着张辽看了又看。“是天子诏书?”
“是的,我再三问过,确凿无疑。”
吕布有些焦灼起来。“天子这是想做甚,为何平白无故的下诏阻止战马交易?没有战马,我如何与袁氏兄弟争雄?”
张辽吁了一口气。“君侯欲以战马与袁氏兄弟争雄,天子自然也想以战马与袁氏兄弟争雄。天子在并州,能倚仗的只有骑兵而已。”
吕布眼神闪动,沉吟良久,怒气渐息。
他知道,张辽等人都想回去,只是碍于他的面子,没人明说。
“文远,你也觉得我们应该回去吗?”
张辽点点头。“君侯,朝廷正当用人之计,天子必能忘过记功。君侯纵然有错,终究不是李傕、郭汜之流。天子能宽恕郭汜,必能宽恕君侯。且狐死首丘,我等本是并州人,就算死,也应该死在并州,岂能埋骨异乡?”
吕布吐了一口气,半晌没说话。
张辽一句“狐死首丘”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们是并州人,是关东士大夫看不起的边州人。别说袁绍、袁术这样的世家子弟,就连同样出身边州的张飞都看不起他,多次发生冲突。若不是刘备识大体,讲义气,或许早就开打了。
徐州再好,却没他的立足之地。
见吕布意动,张辽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君侯,袁绍南下了,正在围攻东武阳。”
吕布皱皱眉。“袁绍打东武阳是为了臧洪,与我何干?”
张辽苦笑。“臧洪与君侯无关,但刘备却与君侯有关。当初刘备主徐州,就曾派陈登赴邺城,向袁绍致意。如今袁绍南下,刘备岂能不应?就算刘备不应,陈登等人又岂能坐视君侯安坐?”
吕布的脸色微变。
他不担心刘备,却不能不担心陈登等人。说到底,徐州是徐州人的徐州,之前的陶谦,如今的刘备,都不敢漠视徐州人的态度。
袁绍之前就想杀他,如果徐州人想用他的首级向袁绍请功,刘备也无力阻止。
“文远?”
“君侯,不如归去。”张辽躬身一拜。
第277章 人心叵测
吕布和身边的人交换了看法,最后决定离开徐州。
张辽等人的意见是一方面,战马来源被掐断是另一方面。
他的立身之本就是骑兵。没有稳定的战马补给,骑兵的优势无法保持,也就没有了在中原争雄的资本,连被人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做出决定后,吕布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陈宫。
陈宫字公台,本是曹操谋士。因曹操杀名士边让,陈宫与张邈合谋,迎吕布入兖州。吕布被袁绍、曹操联手击败,逃出兖州,陈宫也跟了来。
吕布邀请陈宫与他一起走。
说实话,吕布原本没抱什么希望。
陈宫是兖州名士,跟他不是一路人。原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谈不上志同道合。如今兖州也丢了,张邈、张超也死了,合作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如果陈宫不愿意跟他走,他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让他意外的事,陈宫爽快地答应了。
吕布并不清楚,陈宫比他还走投无路。
陈宫是东武阳人,就是臧洪据之而叛,如今又被袁绍大军围攻的东武阳。
臧洪孤立无援,袁绍攻克东武阳是迟早的事。不仅如此,兖州、豫州、徐州都将被袁绍收入囊中,届时,他何去何从?
想来想去,去河东,投奔朝廷,是最好的选择。
他已经考虑了很久,只是担心吕布不肯走。如今吕布邀他同行,他正中下怀。
陈宫为吕布出计,让他去向刘备辞行。
吕布一口答应。
除了陈宫,他要见的另一个人就是刘备。
吕布这几年东奔西走,受了很多白眼。只有刘备对他以礼相待,不仅收留了他,还将他安排在小沛。吕布很感激,将刘备当作兄弟,登堂见妻。
如今他要走了,自然要向刘备辞行。
——
刘备正坐在堂上编塵尾,听说吕布、陈宫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奉先,公台,你们这是……”刘备满脸带笑,看看吕布,又看看陈宫。
吕布、陈宫虽说是君臣,但他很清楚,陈宫看不起吕布。除非必要,两人很少同时出现。
吕布刚要说话,陈宫使了个眼色,咳嗽一声:“使君,对袁本初攻东武阳之事,你有何看法?”
刘备眼神一闪,没有说话。
臧洪据东武阳而叛,原因就是曹操围张超于雍丘,袁绍见死不救。臧洪为故主报仇,举兵反袁。
但是在刘备看来,臧洪此举既不智,又没有意义。
袁绍、曹操本是盟友,若非袁绍派出的朱灵等人增援,曹操根本不可能击败吕布,重夺兖州。曹操围攻张超本就是袁绍的主意,袁绍又怎么可能出兵解围。
如今张邈、张超都死了,臧洪仅据东武阳一城,又能坚守到什么时候?
无援不守,臧洪真想报仇,绝不是困守东武阳一城,而是逃走,等待报仇的机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活着才有机会。
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对陈宫说。
作为名士,陈宫赞赏的是舍生取义,也就是臧洪的选择,绝不会是逃走。
见刘备不说话,一边的简雍立刻接过了话题。
“臧子源据孤城讨袁,是为张孟卓兄弟声张正义,温侯莫非是欲赴东武阳增援?”
吕布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救臧洪,也没这能力。
陈宫不紧不慢地点点头。“不瞒使君、宪和,温侯正有此意。只是兵微粮少,力有不足。若使君也有此意,温侯愿为前驱。”
简雍笑道:“使君与臧子源泛泛之交,为何要救?”
“为义。”陈宫淡淡地说道:“当初使君为何救孔北海,今日便为何救臧子源。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使君以救孔北海而名闻青扬,如今却要见死不救么?是因为孔北海名高而臧子源名微,还是因为黄巾力弱而袁本初势强?”
简雍一时语塞。
这种话很虚,却最难反驳。
他的口才很好,可是遇到陈宫这样的名士,终究还是词穷。
陈宫不再看简雍,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备。
刘备心里想骂人,脸上却不动声色。
“公台所言,诚副我心。只是袁绍势大,徐州境内响应他的人也不在少数。我若仓促行事,只怕兵马未出徐州,部下就要哗变了。公台,可有计教我?”
吕布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公台,玄德为吾弟,一向义气。只是徐州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不宜轻举妄动。你若有什么好主意,不妨直说。”
陈宫瞅了吕布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不知道使君信不信得过温侯。”
刘备狐疑地看着吕布与陈宫,强笑道:“我若信不过温侯,又何必留温侯在此?”
“既然如此,温侯可代使君走一遭,只是需要使君提供一些粮草、辎重。”
刘备闻言大喜,随即与简雍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备起身,深施一礼。“如此,便辛苦温侯与公台了。”
吕布错愕,随即又明白了陈宫的用意,一边还礼,一边深深的看了陈宫一眼,心中不悦。
这么大的事,陈宫之前居然一点口风不露,让他在刘备面前丢脸。
陈宫也不看吕布,随即与刘备商议,由刘备提供足够吕布食用三个月的粮草,并提供一定的军械,委托吕布以徐州刺史的名义增援东武阳。
刘备答应了陈宫的要求,又设宴款待,与吕布推杯换盏,亲热如兄弟。
吕布心中有愧,几次想向刘备说明真相,都被陈宫制止了。
宴后,出了刺史府,吕布乘马,陈宫坐车,一起回小沛。
出了城,吕布忍不住问道:“公台,我与玄德有兄弟之义,为何相欺?”
陈宫忍不住长叹一声:“君侯,你把刘玄德当兄弟,只怕刘玄德没把你当兄弟。你与他的交情,难道还比公孙伯珪与他的交情更厚?如今公孙伯珪被围易县,他可曾有一兵一卒相助?”
吕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且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你真以为是他想救臧子源么?他是担心你鸠占鹊巢。你愿意离开,不管你是不是去增援臧子洪,只要你离开徐州,他就求之不得。”
吕布瞅了瞅陈宫,没吭声。
他觉得这些读书人的心思太复杂了,根本搞不清楚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刘备是这样的人吗?
第278章 沙陵湖畔
送走吕布、陈宫,刘备让简雍抓紧时间准备粮草、物资。
与此同时,要做好准备,防着吕布拿到粮草、物资之后不走,却反咬一口。
“吕布反复,不可不妨。”刘备说道。
简雍表示同意。
他根本不相信吕布会去救臧洪,就凭吕布那千余残兵,还想救人?
他可是刚被袁绍的部下从兖州赶出来的,哪里有勇气去面对袁绍本人。
这分明是借口。
但吕布愿意离开徐州,这是一个好消息。不管吕布去哪儿,都有利无弊。
当初收留吕布就是一个错。
刘备愿意收留吕布,是想借吕布之力,对抗一直对徐州怀有觊觎之心的曹操。如今袁绍大军南下,曹操不足为虑,吕布却成了隐患。
吕布不足以对抗袁绍,却有可能夺取徐州。
他不仅反复,而且噬主,丁原、董卓都是前车之鉴。
刘备想了想,又关照道:“与麋子仲兄弟商量即可,别让陈元龙知晓,免得横生事端。吕布骁勇,纵使不能为友,也不可为敌。”
简雍再次点头答应。
吕布的武力自不用说,能在兖州与曹操打得有来有回,用兵能力可见一斑。至少到目前为止,刘备没有这样的战绩。与这样的人为敌,实属不智。
反正吕布都要走了,好聚好散才是上策。
但陈登未必会这么想。
陈登的父亲陈珪不仅与袁绍关系密切,还与袁绍麾下的大将审配有交情——审配是陈登叔祖父陈球的故吏。正因为有这样的交情在,当初刘备接受徐州刺史时,陈登才建议遣使去邺城向袁绍通报,取得袁绍的支持。
如今袁绍南下,徐州必然支持袁绍,如果陈登想用吕布的首级做见面礼,刘备也拦不住。
真要翻了脸,或许陈登会用刘备的首级做见面礼。
身为刘备的心腹,简雍对这其中的要害一清二楚,自然不敢大意。
两天后,简雍准备好了物资,送往小沛。
吕布已经收拾好行李,接到物资后,随即起程,一路向西。
刘备抚额叹息,如释重负。
——
云中,沙陵湖畔。
天色渐晚,北风渐息。
夕阳西垂,将天边的晚霞染成一片血红,结了冰的湖面也被映成了红色。
一缕牧人的炊烟扶摇直上,宛如通天之扶桑。
刘协勒住坐骑,看着眼前的美景,忽然诗兴大发,脱口而出。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沙陵湖的西南便是黄河,黄河以西就是沙漠,他这两句诗还算应景。
但也只是两句而已,后面的就不对了。
跟在一旁的蔡琰、杨修不约而同的转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
天子吟诗,惜字如金,他们早就习惯了。谁能顺着天子的诗意,续出一首好诗,便成了旅途中不多得的娱乐之一。
经过一番艰苦的思想斗争,蔡琰最终还是拒绝了天子的劝告,选择了随驾亲征。
机会难得,作为负责起居注记录的史官,她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两骑飞驰而来,几乎同时赶到刘协的面前。一名髡头的匈奴骑士,一名扎着头巾的汉人骑士,两人都包着厚厚的围巾,风尘仆仆,满脸尘土。
汉人骑士翻身下马,将坐骑扔给匈奴同伴,自己赶到天子面前,解开包脸的围巾,高高举起表明斥候身份的腰牌。
“陛下,百里之内安全。”
刘协点头,转身对呼厨泉说道:“单于,今天就在这里宿营吧。”
呼厨泉连忙点头。“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是他这一个多月来说得最顺的四个汉字,字正腔圆。
从河东安邑起程,一路经过太原、雁门、定襄,借着长城的掩护,一路潜行到美稷东北的沙陵,汉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路线选择之精准,连去卑那样的匈奴人都叹为观止。
汉军骑士虽少,却是真正的精锐,不仅装备好,训练有素,学习能力更是惊人。
刘协挑出两百汉军骑士,与匈奴骑士一对一,形成伙伴骑士,一起担任侦察的任务。双方相处十余日后,汉军骑士大多已经能初步用匈奴语进行简单的交流,但匈奴人能说汉语的却寥寥无几。
正如他本人与刘协朝夕相处,刘协很快就学会了简单的匈奴语,他却很难搞懂那些汉人在说什么。
刘协刚才念的那句诗,他就听不懂。
就连是不是诗,他都不敢保证,只是觉得可能是。
“现在都是二月初了,他们还在美稷吗?”
“应该……不在了。”呼厨泉不太有把握的说道。
刘协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史阿,走到河边,蹲下身子,解开包脸的围布,在虎贲打破的冰洞里掬了一掬水,洗了洗脸。
冰冷的水刺痛着神经,让他冻僵的脸有了些许知觉。
刘协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脸,确认没有被冻掉一个零件。
出塞之外,风力明显强劲了几分。有中原来的骑士不知道塞外朔风的霸道,防护不够,被冻掉了鼻子、耳朵不在少数。
刘协前世在冰城读书,听过类似的故事,所以特别注意保护。
他可不想以后天天戴着金面具,扮三星堆大祭司。
荀攸匆匆赶来,站在刘协身边,神情严肃。
“怎么了?”刘协没有抬头,从摇晃的水面上,他就能看到荀攸的脸色。
“陛下,出塞这么久,匈奴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么是太蠢,要么是有所谋,不可不防。”
刘协嗯了一声,却没有太多的反应。
其实不用荀攸说,他也觉察出了异常。
按理说,他在安邑立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美稷,北上太原也不例外。就算匈奴人不清楚他会不会出塞,也不会这么疏忽大意。
呼厨泉随行,那些杀死羌渠的叛徒总不会一点不担心,连最基本的警觉都没有。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还能活到今天吗?
所以,这里面大概是有阴谋。
“如果匈奴人想伏击我们,这儿应该是最好的战场。”刘协站了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既然斥候找不到他们,那他们必然是藏在一个不易发现的地方。”
荀攸嘴角微挑。“三十里外的沙漠里。”
沙漠里难以久居,所以斥候都会下意识的避开沙漠,最多在边缘看看。如果有匈奴人在附近埋伏,只有三十里外的沙漠里可以藏身,不被斥候发现。
这个结论看似毫无根据,其实最合乎逻辑。
刘协转身,看看荀攸,会心而笑。“那么,你再猜猜,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荀攸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神微缩。“三十里奔驰,至少要一个时辰。臣估计他们应该是半夜起程,丑寅之交赶到附近,休息到卯时,在我军刚刚睁开眼睛,埋锅造饭之时,发起冲击。”
“那我们好好休息一夜,等他们来。”
第279章 二人同心
刘协说是休息一夜,只是嘴上说说,故作轻松。
很可能是出塞第一战,怎么可能安心休息。
战前准备工作还等着他安排呢。
晚餐时,刘协将几个将领叫了过来,一边啃着饼,一边商量迎战的事。
目前还不确定匈奴人是否一定在沙漠里,但本着有备无患的精神,要做好一切准备。
赵骑校尉王服搓着手,有点为难。
“土冻得像铁,营栅立不下,壕沟更没法挖,这可怎么解决?”
“这还结实?”张绣立刻开启了嘲讽模式。“你是没见过寒冬腊月,那才叫结实。”
王服不理他,装没听见。
出塞之后,他这个关内人就没少被张绣这个凉州人调侃。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服气,和张绣顶过几句。后来见识了塞外的苦寒,他也没这心情和张绣较劲了。
自取其辱还是小事,万一被他坑了,去挖一夜的冻土,会被愤怒的部下砍死。
刘协端着水杯,垂着眼皮,没理会他们的争斗。
有位大佬说过,御将如养狗,必须有几头狼或者藏獒一样的存在,否则就都成了猪,死气沉沉。
张绣很适合做狼。
相比之下,张杨太温厚了,像一杯温水。
可惜王服底气不足,不敢正面迎战张绣。这让他有点担心,王服能胜任吗?
见王服不搭腔了,刘协手指轻叩铜杯,“叮”的一声轻响,余音袅袅。
“陛下。”张绣立刻闭上了嘴巴,神情严肃地看着天子。
“湖面能走人吗?”刘协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张绣。
在湖边洗脸时,他看到了厚厚的冰。
张绣想了片刻,摇摇头。“湖中心没什么问题,但湖边可能有问题,有点松动。”
“有办法解决吗?”
张绣微怔。“陛下担心匈奴人从冰面上发起偷袭?这个可能性极小。眼下已经不是隆冬,纵能走人,也不能走马。”
“有备无患。”刘协又追问了一句。“有办法解决吗?”
张绣不敢大意,认真考虑了一番。“我没亲眼见过,但听军中的老人们说,可以让体重轻的人先上冰,找到厚实之处,拉起绳索,或者铺上牛皮、羊皮,将人拉上去,以免落水。”
“让人趴在冰上,也可以降低踩破冰面的可能。”张杨补充道。
王服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
刘协却一点也不意外。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的生存智慧是无穷的,外地人有时候很难相信。
“可有预防之道?”刘协转头看向张杨。
“有,当年丁使君与匈奴人作战时,曾用过一个办法。”张杨放下手中的食物,又在战袍上蹭了蹭,坐直了身体。“匈奴人弓多而弩少,大多射程都在百步以内。将岸边百步的以内的冰面尽可能凿破,再然后在岸边设强弩。待来敌落水,或者挤作一团,即可从容射杀。”
刘协琢磨了片刻,再次看向张绣。“可行否?”
张绣看向张杨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一时竟未能回答刘协的问题,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附和。
“可行,可行。”
“那各营就照此处理,不要被匈奴人钻了空子。”
“唯。”
“还有哪些需要注意?诸君无须顾忌,大胆放言。”
——
荀攸坐在一旁,看着天子与诸将讨论如何御敌,从容不迫,心里有些异样。
有惊喜,有敬佩,还有些不安。
他原本觉得华阴之战时,天子阵斩李傕纯属是意外,李傕、郭汜的各种算计成就天子的惊天一击,可遇而不可求。
可是现在,他觉得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就算李傕、郭汜没有互相猜忌,天子一样有机会取胜。
天子斩杀李傕的机会,本就是董承、杨奉先后顶住郭汜、李维的进攻争取来的。
而董承、杨奉能顶住进攻,正是因为他们采纳了部下的意见,一如天子此刻咨询张绣、张杨等人。
将普通战士的微末见识集中起来,就能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威力,击败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是已经得到证实的成功经验。
李傕如此,匈奴人也不会是例外。
他不禁在想,如果当年张角等人也能如此,朝廷还能平定黄巾之乱吗?
虽然觉得将天子与张角相提并论有点荒唐,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这么想。
事实上,天子并不讳言对《太平经》的兴趣,只不过白波军中没有熟悉《太平经》的人,这才导致无人可以讨论。
假如有一天,天子得到了黄巾旧部的拥护,那将是什么样的局面?
莫非这就是天子所说的古今之变?
荀攸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公达?”
“嗯?”荀攸惊醒,茫然地看着刘协。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荀攸看看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讨论已经结束了。
“臣一时失神,还望陛下恕罪。”荀攸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取过裴俊的记录,迅速浏览起来。
刘协笑笑,却没说话。
最近荀攸经常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荀攸很快看完,略微思索了一下。“诸君所言,已经很周到。臣只想说一句,我军千里远征,补给不易。成败不仅取决于某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无数战斗的综合考量。所以,作战不仅要胜,还要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力争能以战养战,切不可一时痛快。”
荀攸回头看了一下刘协,刘协微微颌首,表示同意。
荀攸接着又说道:“我知道,诸君都有卫霍横绝大漠的雄心壮志。但陛下亲征却不仅仅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大汉存亡争取一线机会。现在不是卫霍当年的大汉,没有七十年的积储可用,也拿不出数以十万计的精锐。在座诸君,以及帐外的三千精锐,便是大汉最后的希望。若能中兴,诸君之功,必不逊于云台诸将。”
张绣等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点头赞同。
形势并不乐观,他们并非不清楚,只是不愿意想得太多而已。
荀攸停顿了一下,最后说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三千人同心,必能横行天下。诸君,努力!不负此生,不负陛下。”
张杨湿了眼眶,躬身行礼。
“愿如侍中所言。”
张绣、王服也很兴奋,跟着行礼。
张绣大声说道:“臣愿与陛下同心,共破匈奴,平定并凉。”
第280章 大战将至
对荀攸的发言,刘协也有点意外。
这不是军师,这是政委啊。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想得多,也想得远,站的高度也不一样。
不像张杨等人,只想着怎么打赢眼前这一仗。
诸将散去之后,刘协又留荀攸说了几句,表示感谢。
他身边年轻人多,冲劲用余,沉稳不足。的确需要荀攸这样的中年智者平衡一下,以免失于轻率。
荀攸一反刚才的慷慨,没说几句,就主动告退了。
面对如此情景,以作诗惜字如金著称的刘协也只能徒呼奈何。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很快就调整了情绪。
拿来刚才的聊天记录,回顾了一下作战的安排,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刘协起身走出了帐篷。
蔡琰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抱起刘协的大氅,跟了出来。
“陛下,外面冷,别着了凉。”
刘协由蔡琰帮着披上大氅。他现在有点明白蔡琰为什么要跟着来了。虽说他身边有虎贲、侍郎,可是做这些事,还是女子比较在行,尤其是年长一些的。
论照顾人,蔡琰比伏寿细心周到。
“你进去吧,我随便走走。”
蔡琰点头答应,退了回去。她知道刘协有巡营的习惯,毋须她跟着。
刘协叫来王越,出了中军大帐。
沿途有不少将士正在加固营帐,还有当值的将士走过,见刘协走过,他们都停下来行礼。刘协一一颌首示意,偶尔询问几句,并不刻意。
军中将士已经习惯了这一幕,也不觉得与天子说话有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知不觉的,军中将领的态度也跟着好了不少,打骂士卒的事情难得一见。
刘协去左侧的张杨大营看了看,又去右侧的王服大营看了看,还到匈奴人的大营前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大营,着重看了一下甲骑的情况。
甲骑是他的杀手锏,也是由他直接负责的核心力量,自然要格外重视。
甲骑骑士正在做战前安排,在三个百骑长的带领下熟悉地形,进行战斗预演。
一旦发生战斗,如何走位将关系到战斗力的发挥。安排不好,自乱阵脚,不能杀敌事小,惊了马,反冲御帐,那才是大麻烦。
领司马之职的骑都尉郭武赶了过来,向刘协行礼。
“陛下,甲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能战。”
刘协很满意。“士气很足,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保持体力很重要。”
“陛下说得对。”郭武回头看看神情兴奋的骑士,一脸鄙夷。“听说匈奴人可能就在附近,一个个兴奋像得小公鸡似的,就差伸长脖子打鸣了。”
刘协忍俊不禁。“利器在手,未曾一试,难免兴奋。”
郭武点点头。“可惜没有斩马剑,步战难免逊色一些。”
刘协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是想过为甲骑装备斩马剑的,毕竟甲骑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不仅能骑战,步战也是一把好手。有重甲护体,毋须盾牌,双手握持的斩马剑才是步战利器。
或者直接上陌刀。
但斩马剑的要求太高,耗铁量也大,裴潜实在做不到。
“先将就着用百炼刀吧。等朕有了钱,再给你们换更好的装备。”刘协充满希望的说道。
——
大河西岸,沙漠边缘。
一些黑影从沙丘后面缓缓冒了出来,在河边汇集。
?落端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如星星般的火光,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汉家天子居然亲自来了,这让他很意外,也很兴奋。
匈奴内部争斗而已,之前又不是没发生过,汉家天子最多派个将领来,或是调解,或是征讨,只要美稷能恢复安稳就行。
就连匈奴人几次造反、叛乱,天子都没这么关注过。
也不知道那个小儿皇帝是怎么想的,居然会亲征。
?落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匈奴人与汉人打了几百年,有胜有负,但从来没有打败过汉家天子本人。
也许这是上天让我做单于吧。
羌渠被杀后,须卜骨都侯被立于单于,但他命不够硬,只做了一年单于就死了。其后各部互不相让,一直没有选出新的单于,只以老王摄事。
如果能打败汉家天子,他就能树立起足够的威望,成为众望所归的单于。
?落忍着心中激动,挥手示意部下开始行动。
汉人的兵力虽然不多,却非常谨慎,在河与湖之间列营,只留出了北面。
?落年轻时曾多次与汉军交战,或者并肩作战,见识过汉人步战的实力。
但此刻的天气寒冷,土地被冻得坚硬如铁。汉人无法破土立营,更不可能挖壕沟,引湖水。
他们的营地就像女人敞开的怀,只有步卒组成的方阵有一定的威胁。
他决定派人从冰面上发起袭击,骚扰汉军的后营。
虽说天气转暖,冰面不如之前那么厚实,走人却没什么问题。
从冰面发起袭击,如果能引发汉人的慌乱,北面的步卒方阵一乱,骑兵就可以趁势冲入汉军大营。
如果汉人就地反击,他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从冰面撤退就是了。
他不觉得汉人有追上冰面的勇气。
除非有充足的准备,比如在靴子上缠绕草绳,一般人别说在冰面上战斗,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看着数百部下上了冰面,?落也带着亲卫骑向北而去。
冰面能承截的人数不能太多,主力还是守在汉军大营北的骑兵,?落将亲自率领骑士冲营。
亲手斩杀汉家天子的荣誉,他不愿意让任何人分享。
为了避免被汉军斥候发现踪迹,?落在沙漠里躲了两天,吃了不少苦头。现在重新走出沙漠,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取得胜利,作为回报。
趁着夜色急行军一个时辰,他进入预设的阵地。
汉军大营就在数里之外,火光闪烁,如夜空的寒星。
?落命令将士们下马休息,吃点东西,再给战马喂点精料,做好战斗的准备。
他一边啃着又冷又硬的饼,一边看着远处的湖面,等待着火光的出现,等待着狩猎的开始。
如果运气好,明天就可以在汉人大营里吃早饭,享受汉家天子的美酒和女人了。
?落的嘴角忍不住上挑。
第281章 猎杀时刻
两百多匈奴人在冰面上散开,向前奔跑。
远处越来越亮的火光就是方向。
月儿已经落山,太阳尚未升起,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冰面上平坦,没有任何障碍物,只要不滑倒,就不会摔跟头。
就算滑倒了也没关系,他们穿得很多,像一个球。
冰上奔跑很耗力气,即使是挑选出来的壮士,这一路跑来,也有些气血浮动,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汉军大营越来越近。在火光的映衬下,已经能够隐约分辨出人影。
汉军的大营外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人。
他们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同时抽出了弓,搭上了箭。
有人舔着嘴唇,似乎闻到了鲜血的美味。
他们与猎物之间只剩下两箭之地。
火光越来越亮,反射在冰面上,越发明亮。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异样。
冰面反射的火光似乎在晃动。
冰面并非绝对平整,反光会有变化,却不会频繁的变化,更不会像水波一样荡漾。
他们放慢了脚步,眯起眼睛细看。
没等他们看明白,不远处“哗啦”一声响,紧接着传来一声尖叫,和拼命划水的声音。
有人跑得太快,没留意脚下,落水了。
其他人立刻紧张起来。这里离汉人的大营太近,有可能会惊动大营里的人,导致突袭失败。
“向前!”两个百夫长不约而同的发布了命令。
离大营太远,他们手中的箭够不着目标,必须再前进至少五十步。
听到命令,匈奴人顾不上同伴,加快脚步向前。
有人点起了火把,更多的人举起了手里的弓,点燃了箭的引火物,用力拉满,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扑通!”
“扑通!”
落水声此起彼伏,更多的人落水,手里的箭还没来得及射出,有的直接被水淹灭,有的落在冰上,照亮了他们惊恐的脸。
水面上浮动的是浅浅的浮冰,而不是厚实的冰层。
匈奴人立刻意识到,汉人并非全无准备,他们敲碎了岸边的冰,阻止敌人从冰面上接近。
即使如此,匈奴人也没有放弃。
离岸边只剩下百十步,哪怕是游,他们也要游过去。
有人脱下厚厚的皮袄,包好特地的火箭,捧起混有浮冰的湖水,在身上用力的擦拭。等身体适应了寒冷,又喝了几口酒,这才滑入水中。
奔跑了一路,浑身是汗,直接浸入水中会导致抽筋。
两个百夫长也不例外,用冷水擦拭了身体后,先后下水。他们在冰冷的湖水中前进,只有头露在外面,双眼紧紧的盯着越来越近的汉军大营。
等脚踩到湖边的泥地,他们慢慢钻出了水面,一个百夫长举起了手,准备发出进入的命令。
“嗖!嗖!”两枝羽箭同时飞到,百夫长中箭,仰面倒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鲜血沿着箭杆涌出,染红了湖水。
几乎在同时,另一个百夫长也被冷箭射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匈奴人惊慌失措。
战斗还没开始,百夫长就被射杀,而他们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分明是一个陷阱,而他们就是误入陷阱的猎物。
很多人下意识地钻进了水里,只露出惊恐的眼睛。
岸边一片寂静。
湖水刺骨,匈奴人很快就受不住了。有人冒险起身,迈开大步,向湖岸奔去。一边奔跑,一边拉开了手中的弓。没有火把点火,他们手中的箭伤害有限,除了给自己壮胆,没有太多实际的意义。
岸边连人影都没几个。
羽箭离弦而去,打破了宁静,岸边的大营立刻热闹起来,先是巡逻的士卒敲起了示警的刁斗,接着有更多的士卒冲出了帐篷,在帐外立阵。
匈奴人不敢怠慢,嘶吼着,向前冲锋。
他们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嗖!嗖!嗖!”羽箭破空声不绝于耳,一个接一个的匈奴人倒了下去,只有三十多人冲到了汉军大营附近。
弓弩手退后,迎接匈奴人的是两队身披玄甲,手持刀盾,严整以待的汉军步卒。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匈奴人赶了十几里路,早就筋疲力尽,身上也没什么防护。刚才为了方便泅水,他们连防寒的皮袄都脱了,眼下只剩下湿淋洒的单衣,根本挡不住汉军锋利的环首刀劈砍。
这里是御营,守护在这里的都是最精锐的步卒,也是整个大军中仅有的步卒——虎贲。
惨叫声此起彼伏,匈奴人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有的还没有气绝,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虎贲陛长举起手,下令停止射击。
虎贲分散开,五人一组,倒在地上的匈奴人缴了械,拖到一起。
“点火!”
准备好的火堆被点了起来,照亮了大营,照亮了湖面,也照亮了匈奴人惊恐的眼睛。
几十个火堆,分散在附近,显然是汉人早就准备好的。
火光熊熊,伴随着虎贲的嘻笑声。
有人说:“好像还缺点什么。”
立刻有人说道:“你们不叫不喊,哪里像是被袭营,倒像是烤肉呢。”
哄笑声一片。
紧接着又有人说道:“烤肉也不错啊,这些畜生不就可以烤?他们叫起来一定很惨。”
“彩!”
有人冲了过来,提起一个受伤的匈奴人,扔进了火堆里。
匈奴人被火烫得惨叫,拼命往外爬,却被围在一旁的虎贲踹了进去。
更多的匈奴人被扔进了火堆,惨叫声一片,撕心裂肺,真得不能再真。即使是没有被扔进火堆的匈奴人也吓破了胆,拼命的尖叫着。
看着匈奴人在火焰中挣扎,扭动,变成一个个活的火把,虎贲们的神情渐渐变得残忍起来。
他们将更多的匈奴人扔进了火堆。
“烧,烧死他们!”有人高喊。
“烧起他们!”有人附和。
有人不忍,想退到一旁,却被同伴死死拽住。
“好好的看着,你不杀人,就只能被人杀。”有人大声吼叫着,掩饰心中的恐惧。
“洛阳被烧时,可比这惨多了。”有人咬牙切齿的骂道。
惨叫声越发凄厉,火光更加耀眼,照亮了天空。
大营以北,漆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黑影。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数百骑兵发起了冲锋,冲向被火光照亮的汉军大营。
?落勒住坐骑,眯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大营,眨也不眨。
第282章 观阵料敌
刘协歪着头,凝神倾听,神情疑惑。
匈奴人尚未发起进攻时,他就收到了消息,起身备战。
第一步,就是将呼厨泉请过来,一边闲谈,一边等待消息。
在刘协面前,年长近十岁的呼厨泉更像孩子,局促不安,毫无匈奴单于应有的气魄。
就连一旁的艾肯都比他稳重些。
“陛下,怎么了?”见刘协神情疑惑,呼厨泉怯怯地问道。
“没什么。”刘协笑笑,示意呼厨泉不必紧张。
他也不紧张,只是觉得后营的声势未必太大了些,叫声未免太逼真了些。看来那些出身河南浪荡子的虎贲别的本事不成,演技倒还说得过去。
“单于以为,来袭的会是谁?”
呼厨泉想了半晌,还是摇摇头。
他觉得留在美稷的部落都是叛徒,都有袭击汉家天子的可能。
“我军行踪不够隐秘吗?”刘协又问道:“为何会有人能在这里埋伏?”
呼厨泉更不敢说话。他觉得刘协是在怀疑他走漏消息。
“其实……”艾肯涨红了脸,小声说道:“汉军出塞作战,能够选择的路线并不多。只要在每个路口都安排几个探马,就能提前知道汉军走哪条路。”
刘协看向艾肯。“那你倒是说说,通常有几条路。”
艾肯得到鼓励,走到一旁的地图前,用手指划了几条线。
他一说,刘协就明白了。
限于并州的地形,汉军出塞可选择的路线的确不多,尤其是塞内的部分。
从赵国到秦国,再从秦朝到汉朝,经过太原的这条路都是必经之路。出了雁门之外,可能会有几个选择,但选择也不多,无非定襄、云中、代郡这几条大道。
他现在走的就是云中道。
雁门以北,阴山以南,已经成了匈奴人的牧场,他们比汉人更熟悉这片土地。
这个局面必须扭转,刘协心中暗下决心。
谁能控制这片土地,谁就能控制民族融合的主动权。
——
消息不断的传来。
几个大营先后回报,湖面上的敌人已经被消灭,逃脱者屈指可数,正按计划制造混乱,诱使正面的敌人发起攻击。
紧接着,越骑校尉王服传来消息,在击退了匈奴人两次试探性的进攻后,他按计划放弃了正面的阻击阵地,匈奴人很快就会冲击御营。
从俘虏口中得知,今夜袭营的是匈奴右部,自称单于的?落。
得到这个结果,刘协多少有些意外。
沙陵湖在美稷的东侧,按理说,这是匈奴左部的地盘。
右部的?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匈奴左部和他沆瀣一气,还是他已经灭了左部,控制了整个美稷?
就在刘协疑惑的时候,火塘中的木柴忽然抖动起来,火苗也跟着颤抖。紧接着,刘协感到了身上土地的震颤,清晰可辨。
匈奴人的骑兵开始冲锋了。
呼厨泉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此情此景,又让他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艾肯也露出了惊恐,下意识地靠在一旁,握紧了手里的小刀。
刘协也有点慌。
他不知道张济、宋果能否挡住匈奴人的冲击。
一旦被匈奴人突破了阻击,冲入御营,那就麻烦了。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也是一个很丢脸的事。
诱敌深入,很可能变成引狼入室。
但他没有动,只是紧紧的握着手里的杯子,看着杯中荡漾的波纹。
帐外有脚步声,有沉重的呼吸,有兵器的撞击声。
郭武等人正在帐外立阵。
万一匈奴人冲到面前,他们就是最后的防线。
蔡琰、裴俊坐在一旁,握着手里的笔,却没有写一个字。
他们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根本写不了字。
荀攸推开帐门,缓缓走了进来。“陛下,睡得可好?”
刘协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尚可。”
“那就好,今夜怕是睡不成了。”荀攸在刘协身边坐下,伸手烤火。“日出之前,敌情不明,无法全力反击。击溃敌人之后又要追击,没有半天时间无法判断胜负,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荀攸不紧不慢地推测着进程,刘协渐渐安心。
优势在我。
他本来是打算出去观战的。可是土地冻得坚硬,无法立起将台,他出去也看不着什么。骑兵对阵,靠前又太冒险,反而让将士分担,最后决定还是留在帐里,等候消息。
夜战的麻烦就在于此,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兵力,贸然出击的风险太大,只能坚守。
“刚收到消息说,是右部的?落。”刘协说道。
荀攸眉头微皱。“?落?白马铜会不会也在附近?”
呼厨泉面色如土。
?落的实力已经不弱,休屠各的实力更强,如果他们联手来攻,汉家天子这三千人肯定不是对手。
“如果在,那倒好了。”刘协嘿嘿笑了两声。“省得我去找他。”
“嗯。”荀攸叹了一口气。“就怕他不在啊。”
呼厨泉脸颊抽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汉家君臣二人是不是傻?敌众我寡,哪有希望敌人都聚在一起的道理。
敌人分散才有各个击破的可能,敌人若是聚在一起,哪里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落本是右部,如何竟出现在这里,是冲着单于来的,还是冲着陛下来的?”荀攸转头看着呼厨泉。“单于,你的部下中会不会有人走漏了消息?是随行的将士,还是留在河东的人?”
呼厨泉无法回答。
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但他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
他这个单于真是做得憋屈啊。
“君不君,臣不臣,单于庭难怪叛乱不断。”荀攸叹了一口气。“陛下,欲长治久安,非以礼法治国不可。以三公教单于读书远远不够,各部诸王都应该施以教化,使知君臣之义。”
刘协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荀攸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着实有些令人不解。
荀攸郑重地看着呼厨泉。“单于以为如何?”
呼厨泉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荀攸究竟想说什么。
他跟着张喜读了一段时间书,也就是汉话说得更流利一些,略知礼仪,对儒家的经义可谓一窍不通。面对荀攸的这个建议,他除了陪着笑,讪讪地点头,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单于明理,可喜可贺。”荀攸满意地点点头。“此战过后,陛下宜召明经老臣赶赴美稷,为匈奴诸王师傅,授以经义,使明君臣之义。”
刘协眉毛轻挑,会心而笑。
这时,地面越来越清晰的震动突然消失了,外面传来激烈的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刘协脸上的笑意更浓。
这些可恶的浪荡子,陷阱生效了。
第283章 小敌之坚
匈奴人策马而来,眼看着就要冲入汉军的阵地,战马突然失控,收不住脚步,接连滑倒在地。
马背上的骑士措手不及,跟着摔倒在地,手舞足蹈的大叫着,想控制住身体。地面却滑得像冰,根本无从着力。
他们连人带马,从汉军阵前滑过,一直滑入一旁的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匈奴人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们站起身,拼命向岸上跑。
迎接他们的是手持环首刀的虎贲。
宋果手一挥,虎贲们三人一组,上前截击,手起刀落,将冻得脑袋宕机的匈奴人砍倒在湖水中。
看到前面的同伴倒地,后面的匈奴人非常紧张。有人控制不住战马,跟着滑倒。有的勉强勒住了战马,却拦住了后面的同伴,不是被撞倒,就是与同伴挤在一起。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地面全是冰。
一大片冰,高出地面至少一掌。
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汉军的大营前会有这么多冰。
但他们能猜得到,这应该是阴险的汉人有意而为。
这是一个陷阱。
有人大声示警,更有人取出牛角号,准备吹号。
号角声刚刚响起,便有数枝羽箭从不同的方向飞到,匈奴人被射倒在地,示警的号角声也变成了一声呜咽。
片刻时间,近百匈奴骑兵倒地,剩下的人挤作一团,成了汉军弓弩手唾手可得的目标。
箭矢破风声连绵不绝,将一个又一个匈奴人射倒在地。
刚刚让出正面战场的王服又杀了回来,截断了匈奴人的后路。
匈奴人叫苦不迭,却无路可逃。有不少人慌不择路,向另一侧的湖水冲去。
——
“怎么回事?”裴俊好奇不已,放下手里的笔,想出去看看。
刘协没有阻止。
其实他和裴俊一样好奇,很想出去看看虎贲郎们在地面泼水造冰的效果究竟有多出色。
但他还是忍住了。
毕竟是九五之尊,不能表现得太幼稚。
虎贲郎、羽林郎作为天子禁卫军,担任着天子御营的最后一道防线。面对匈奴人的骑兵突击,在土地坚硬,根本无法挖掘战壕的情况下,有的虎贲郎提出了反其道而行,在地上泼水造冰的方案。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来自中原的他们不习惯在冰面行走,经常摔跤,不仅摔得很疼,还会被张绣麾下的西凉骑兵笑话。深恶痛绝之下,他们所以很自然的想到了战马在冰面可能滑倒。
在得到了西凉骑兵的赞同后,他们用一夜时间,在阵地前浇铸了一大块冰,足以将整个御营挡在身后,不留死角。
为了确保匈奴人滑倒后也不能冲击他们的阵前,他们特地将冰面设置在需要转弯的位置。
总而言之,能想到多损的招,他们就用多损的招,无所不用其极。
哪怕只是让匈奴人溅一身水,他们都觉得很开心。
刘协巡营时,看到他们的构想,便深深为他们恶趣味的智慧折服。
想比于建设,这些洛阳浪荡子果然更擅长破坏。
陷阱生效,最后一道防线稳因,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落会继续进攻吗?”刘协转而担心起另一个问题。
如果?落见形势不妙,转头就走,不给他反击的机会,那就麻烦了。
“应该会。”荀攸说道:“陛下与单于都在这里,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值得一搏。如果连这样的机会都把握不住,他还有什么脸面争单于?”
呼厨泉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觉得荀攸这句话不是说?落,而是说他。
刘协想了想,觉得荀攸说得有理。
唯一的不妥就是?落未必知道他和呼厨泉都在这里。
所以,有必要帮他一下。
“单于,我们去观战吧。”刘协站起身来。
——
?落换了只手握马缰,然后五指屈伸,活动着快要冻僵的手指。
前面的声音渐渐歇了,报捷的号角声却迟迟没有响起,也没看到出击的骑士回来报告战况。
就连更远处的火光也渐渐黯淡了。
情况不太妙,与预期的相去太远。
情况不明,是继续进攻,直到天明,还是趁着汉军没有反应过来,趁早撤离?
?落犹豫不绝。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汉人好像在庆祝什么事。
?落更加不安,心生怯意,正当他准备离开时,有负责观战的骑士奔来。
汉家天子巡阵,单于呼厨泉随行,好像于扶罗的儿子艾肯也在。
听到这几个名字,?落的心跳突然加速。
这可是一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当真?”?落抓住骑士的衣领,厉声喝道。
骑士不知所措。他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感觉有点像,并不敢确定。
正当他想着如何回答的时候,?落突然放下了他,抬头看向远处。
远处的汉军阵地前,无数火把聚拢在一起,将汉军阵前的几个身影照得清晰可见。
最显眼的是一张圆盖一样的伞。具体叫什么,?落说不上来,只知道应该是汉人皇帝专用的仪仗。
?落推开骑士,策马冲下了山坡。
他想靠得近些,亲自看一眼。
亲卫骑跟了上去,马蹄声汇聚在一起,滚滚如雷,颇有威势。
汉军阵中,也有数名骑士奔出,中间一人举着火把。
?落连忙放慢脚步,同时示意身后的骑士减速。
隆隆的蹄声渐渐消失,变得散乱。
相距三百步时,双方默契的勒住坐骑,将战马的速度降到最低,缓缓靠近。
?落只带着一个骑士,举着火把,小心翼翼的向前,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汉军阵前的骑士也缓缓靠近,直到相距仅五十步,保持戒备。
在这个距离,?落终于能看清对面的汉军阵地,不禁心跳加速。
他不认识汉家天子,但他认出了呼厨泉,以及汉家天子另一侧的艾肯。
果然都在。
对面的骑士喊了几句,是匈奴语,询问?落的身份。
?落没有答话,拨转马头,回到自己的阵地,下令继续进攻。
哪怕是打到天亮,哪怕损失一半人,今天也要取得胜利。
拿下这三千汉家骑士,仅是他们身上的甲胄武器,就足以弥补所有的损失。
至于汉家天子和单于,更是无价之宝。
第284章 绝杀令
天子巡阵,汉军士气高涨,豪气如云。
但刘协却一点也不兴奋。
他看着两百步外从黑暗中出现,又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近百年的绥靖、安抚,换来的却是蔑视。
面对他这个汉家天子,?落没有一点敬意,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一味的修德来远就是一个笑话。
没有强横的武力,招来的不是仰慕华夏文明的臣民,而是鸠占鹊巢的强盗。
重振汉人尊严,当从此战起。
我要用?落的首级提醒匈奴人,汉人依然是汉人,即使如今不比从前,依然不可轻犯。
刘协举起手。
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鸦雀无声。
“将士们辛苦,赐酒肉。”
“唯!”两名虎贲侍郎拨转马头,向两侧奔去,将刘协的命令通报全军。
一瞬间,欢呼声再起,地动山摇。
这次远征,为了节省运力,肉带得不多,酒带得更少,都是为了庆功用的。辛苦了一夜,能喝点酒,吃点肉,哪怕数量不多,也值了。
但结果却超出了所有的人预期。
刘协下令,将所有的酒肉都拿出来,赏赐将士。
兼管后勤的尚书令裴茂怀疑传令的虎贲听错了,亲自赶来询问。
刘协重复了他的命令,并作了解释。“明日清晨,当大破?落,食其所食。轻骑追击,不死不休。在此之前,当令将士饱餐,养足力气。”
裴茂愕然片刻,随即领命,转身去了。
他不仅将命人将所有的酒食都发放出去,就连马料也发了出去,让将士们及时喂马,做好长途追击的准备。
与此同时,刘协召集张杨、王服等人议事,传达了指示。
赶尽杀绝,不砍下?落的首级,绝不罢休。
甲骑的任务是破阵,轻骑的任务是追击,张杨、王服将是扩大战果的主力。
“斩?落首,封千户侯。”刘协郑重的宣布。
张杨、王服的眼睛顿时一亮。
张杨一向微躬的腰背瞬间挺直,头高高昂起。
“陛下……不参与追击吧?”王服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丝笑意。
刘协狐疑地看着王服。
王服嘿嘿笑了两声。“当初在华阴,陛下也曾悬赏,诸将争先,皆欲斩李傕首。不想最后却被陛下抢了先。如今陛下有甲骑三百,羽林千骑,臣与骁骑将军可不敢和陛下争。”
张杨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刘协哑然失笑。“放心,若尔等能建功,朕当收拾战场,待尔等凯旋庆功。若进展不顺,朕为尔等后继,与?落决一死战。”
“唯!”王服、张杨大喜,躬身领命。
只有张绣很失落,站在一旁,翻着白眼。
——
双方默契的放弃了进攻,直到天明。
当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鱼肚白,汉军阵地从黑暗中露出了真容,?落再次下达了作战的命令。
右翼的两百匈奴骑兵率先冲出了阵地,逐渐加速,冲向汉军。
王服率先迎战,长矛前指。
战旗迎风飘扬,鼓声雷鸣,两百骑士冲出了阵地。
他们将双脚踩在马镫上,身体微微前倾,臀部离开了马鞍。
经过多次验证,这是射击时最好的姿势,可以明显提高射击的精准度。
尤其是对弓射而言。
相隔两百步时,汉军抢先松开了弓弦,连续射击三箭后,放下了弓,端起了手中的长矛。
匈奴人的箭射了过来,大部分被甲胄弹开,只有少部分射破了甲胄。
有人落马,但更多的人安然无恙,双手握紧长矛,向匈奴人冲了过去。
匈奴人的损失却要大得多。他们大部分人没有完整的甲胄护体,只能靠厚厚的皮毛来阻挡汉军的箭矢。在百步左右时,皮毛还能起到不错的作用,进入五十步之内,他们就只能靠运气。
双方接战,面对汉军清一色的长矛,匈奴人叫苦不迭。
论长度,他们手中四尺长的战刀远远不及一丈二尺的长矛。
没等他们的战刀挥出去,汉军的长矛已经刺到了他们胸口。
论力量,单手挥舞的战刀也远远不及双手握持的长矛。
更何况汉军身上还有坚韧的铁甲。
战刀砍在铁甲上,大部分都被弹开,留下一道或轻或浅的划痕,少部分劈开了战甲,却无法对汉军造成真正的杀伤。
可是长矛入体,却足以让他们丧失战斗力。
一个回合过后,匈奴人就遭受了重创,超过两成的人落马,在地上辗转哀嚎。
汉军骑士落马的却寥寥无几,而且绝大部分人很快又爬了起来,纷纷招回自己的战马,同时不忘抄起手中的长矛,对倒地的匈奴人痛下杀手。
看着同伴的英勇,汉军发出欢呼。
王服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首战告捷,也算是为北军挣了些脸面。
装备优势明显,士气高涨,对接下来的战斗也有好处。
鼓声再起,汉军骑士率先拨转马头,杀向惊魂未定的匈奴人。
匈奴人有些迟疑,有的人拨马迎战,有人开始撤退。
双方再次接触,汉军取得了更明显的优势,顺利穿过迎战的匈奴人,然后降低速度,调整节奏,向逃跑的匈奴人追去。
逃跑的匈奴人快马加鞭,向本阵撤退。
又有一队匈奴骑兵从本阵奔出,迎向汉军。
双方再战,搅在一起。
王服见状,立刻下令一曲骑兵出击,进攻匈奴人刚刚出现空档的左翼,抢夺主动权。
面对汉军的主动出击,匈奴人不得不迎战,阵势再变。
与此同时,张杨发出了进攻的命令。一千并州精骑在他的率领下,开始加速,冲向匈奴人的中军,直取羊皮大纛下的?落。
王服看得清楚,破口大骂。“这老小子,不讲规矩,居然敢抢我的功。”一边骂着,一边举起长矛急摇,踢马冲出了战阵。
六七百骑兵齐声响应,跟着王服出击,就连文职的军吏都红了眼睛,嘶声怒吼。
?落远远地看得清楚,不禁轻蔑一笑。
汉人还是那么无知,根本不知道骑兵应该如何作战,只知道猛打犯冲。一旦冲阵不果,战马体力下降,他们想逃都逃不掉。
“迎战。”?落摇了摇手中的马鞭,下令左右两侧的千夫长率部迎战。
命令发出不久,对面的的汉军阵中也响起了战鼓声,原来坚实的步卒阵地向两侧让开,一队骑兵缓缓走出了阵地,经过结冰的地面后,开始加速。
第285章 一击即溃
相比于西汉,东汉对属国骑兵的依赖更重。每次出塞作战,都要征发大量的匈奴、乌桓骑兵。
这么做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匈奴人、乌桓人熟悉草原环境,是天生的骑士;二是汉军减少了骑兵之后,成本大大降低。
坏处也很明显:汉军的骑战水平停滞不前,甚至大幅度倒退。
到后来,对属国骑兵的依赖截止来越重,每逢重大战事都要征调属国骑兵,没有属国骑兵就不能作战。
一方面,这让匈奴、乌桓不堪其重;另一方面,匈奴、乌桓对汉朝的敬畏越来越弱,觉得他们离开自己就不行。
这也是匈奴、乌桓的叛乱越来越频繁的主要原因。
?落多次随汉军作战,了解汉军骑士的能力,多少有些不屑。
见汉军中军开始冲锋,他再次举起马鞭,下令迎战。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经验主义是会害死人的。
这次来的汉军与以往的不同之外不仅仅是天子亲征,也不仅仅是全员骑兵。
这是三千装备更精良,训练更有素的精锐骑兵。
汉匈战争四百年,汉军骑兵的优势从来不是骑射,而是装备和训练。
如今,刘协将这两项优势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形成了真正的代差。
当张绣指挥羽林骑与?落接战,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正面冲击,向两侧让开,为三百甲骑让出了通道的时候,刘协准备的杀手锏终于露出了獠牙。
看到三百甲骑展开阵势,迎面杀来,?落的脑子瞬间空白。
作为草原上的枭雄,他当然见过甲骑。
他自己就拥有数十甲骑。
他也知道汉军有甲骑,之前收到的消息中多次提到这一点。
但他没见过这么多甲骑,更没见过装备这么好的甲骑。
?落仓促之下,本能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非常清楚,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甲骑,他能做的就是撤退,利用速度脱离接触,然后不停的骚扰,直到甲骑的战马体力耗尽。
但已经开始加速的骑兵却无法立刻停下,更无法转向。
两侧是已经搅在一起的汉匈骑士,根本没有足够的转向空间。
?落的命令不仅没能帮他脱离困境,反而将他推入了致命的深渊。
匈奴骑兵失去了加速的最好机会。
面对奔腾而来的甲骑,他们既没有足够的防护力,也没有足够的冲击力,陷入了全面被动。
?落迅速意识到了危险,大声疾呼,命令仅有的甲骑向自己靠拢,密集防守。
他要用这些甲骑布置一道肉盾,阻挡汉军甲骑的冲击。
汉军甲骑看破了?落的用意,放弃了?落和他身边的甲骑,对着其他的匈奴人展开冲击。
面对甲骑,装备严重不足的匈奴人被杀得溃不成军。
他们拉开弓,射出密集的箭雨,拼命向甲骑发起攻击。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的箭或许能射破汉军甲骑的铁甲,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反倒激起了甲骑的怒气。
甲骑的速度并不快,气势却无可抵挡,宛如巨人手中的长刀、重锤。
所到之处,匈奴人纷纷落马。
三百甲骑排成六个横列,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涌过匈奴人的阵地,不断向前。
在他们的身后,除了?落和十几名匈奴甲骑,没有一个匈奴骑士还能坐在马背上。
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后,?落的心理崩溃了。
虽然他的面前只剩下一道汉军步卒组成的阵地,他却没有冲击的勇气,拨转马头,冲入一旁的湖水中,打算沿着湖边的浅水区脱离战场。
这是他唯一的逃生机会。
等汉军骑士冲到他的阵后,转过头来,封锁战场,他再想逃就迟了。
离开之前,他充满遗憾地看了一眼两百步外的汉家天子。
一箭之地,这就是他和胜利之间的距离。
看似不远,却遥不可及。
——
刘协也看到了?落,随即命人击鼓,提醒正与匈奴人厮杀的张杨、王服。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落这么怂,一击即溃,当初就不应该答应王服。
自己动手,直接宰了?落多好。
君无戏言。再抢功,下次悬赏就没人信了。
听到远处传来响应的鼓声,确信王服、张杨已经收到消息,开始追击,刘协转身对呼厨泉说道:“单于,你们有没有兴趣追一追?”
呼厨泉呆若木鸡。
形势变化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
看着三百甲骑从身边掠过的感觉虽然很震撼,终究不如正面迎战甲骑来得直接。
所以他虽然知道?落不会有胜利的机会,却没想到?落这么快就决定放弃。
艾肯捅了他一下,又附在他耳边复述了一遍刘协的话,呼厨泉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愿为陛下效劳。”
刘协面带微笑,转身叫过一个骑士,让他去匈奴人的阵地传令。
如果去卑有兴趣,可以追一追。若能斩杀?落,一样可以封侯。
去卑等人正在观战,看着汉军骑士轻而易举的碾压了?落的大军,又惊又喜。听说?落已经逃跑,他们也可以参与追杀,立刻答应了。
如果说之前还对美稷的叛乱能否平定抱有疑问,经此一役,他们已经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跟着汉人混,做汉人的走狗,才有前途。
去卑随即下令追击。
一千多匈奴骑兵,猛踢战马,兴高采烈的加入了追杀?落的队伍。
更多的匈奴人一头雾水。
战斗刚刚开始,他们正鼓足了劲,和汉人拼命。突然之间,汉人就主动撤出了战场,向西北方向奔去。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吹号角向中军请示,却得不到回应。
等他们意识到战局发生了重大变故的时候,无数同伴撤了回来,打马狂奔,从他们面前掠过。
接着,他们看到了正在追击的汉军甲骑。
看到汉军甲骑的那一刻,无数匈奴人放弃了思考,本能地加入了逃跑的队伍。
这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面对实力强悍的对手,走为上策。
?落这么想,他的部下也这么想。
甚至可以说,每一个脑子正常的匈奴人都会这么想。
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汉家天子,这只是?落的一时美梦,从来不是什么英明的决定。
当旭日东升,所有的美梦都会醒。
噩梦,却不一定。
第286章 化整为零
轻松击溃了匈奴人,刘协自然很开心。
但还不放心。
对他来说,正面击溃匈奴人从来不是什么问题,如何扩大战果才是问题。
就算不能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也要杀得匈奴人肉疼,知道不能轻易惹汉人。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运气够不够好。
如果能斩杀?落,这一战就成功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看缴获的战利品够不够多,能否实现以战养战的战术构想。
见匈奴人作鸟兽散,甲骑的战斗结束,缓缓收拢,返回阵地。
羽林骑接管战场,追杀残敌,寻找匈奴人的辎重队伍。
匈奴人作战时都会携带牛羊。牛羊是能够自行移动的辎重,但速度有限,是来不及撤退的。
在匈奴人溃败的情况下,这些都是刘协的战利品。
失去了辎重的匈奴人则将面临着饿死的可能,除非他们能找到替代的补给。
在地广人稀的草原甚至沙漠上,注定只有少部分人可能找到食物。绝大部分人失去了补给后,想活着,只有一个选择:去投奔附近的部落。
比如刚刚打败自己的敌人。
所以草原上的部落分分合合,如风似云,从来没有结束的时候。
昨天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今天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大家都习惯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宽达数里的战场上,不断有人聚拢过来请降。
刘协命人接管,审问辎重的位置。
这时,之前与匈奴人一起出任务的斥候派上了用场。他们既熟悉附近的地形,又能听懂匈奴话,更精通审讯的技巧。没用多少功夫,就问出了想要的消息。
刘协随即起程。
——
一场追击沿着黄河展开。
?落打马狂奔,身边除了十几名甲骑,还有陆续跟上来的百余轻骑。
甲骑最先表现出了疲态。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没能好好休息。入夜之后,又赶了三十多里路,进入战场。虽说他们战斗的时间不长,一接触就被汉军甲骑击溃,体力消耗不大,却承受不起连续奔驰。
败得仓促,连替换的战马都没有,甲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落很希望甲骑能跟上来,至少要带上马甲。
对匈奴人来说,马甲比战马还要珍贵。战马随时可以得到补充,马甲却是稀缺之物。
他本想让甲骑下马,将马甲集中起来,尽可能的带走,却发现汉军追得很紧,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几名甲骑刚刚放慢速度,准备换乘,汉军骑士就跟了上来,二话不说,将骑士砍倒在地。
?落吓得魂飞魄散,不得不放弃甲骑,继续逃跑。
没来得及换乘的甲骑跑不动了,先后被汉军追上。
有人徒劳的拨转方向,避开了汉军骑士。
他们意外的发现,汉军骑士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落。
甲骑如释重负,看着汉军骑士从面前奔驰而去,一路狂追?落。
很快,?落身边的轻骑兵也跑不动了。他们的负重比甲骑轻一些,但体力消耗同样不小,渐渐跑不动了。
最后,除了几个坐骑较好的亲卫骑士,大部分轻骑兵都放弃了。他们勒住坐骑,或是下马投降,或是转身迎向追上来的汉军骑士,为?落争取一点时间。
——
张杨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的年纪虽然比王服大不少,体力却不弱,经验更比王服丰富。
收到天子的诏书后,他就为追击做准备。不仅将天子赏赐的酒肉及时分给麾下的将士,鼓舞士气,养精蓄锐,还特地挑出了一些精锐,为他们准备了一人双马。
骑兵都会有备用马,但汉军骑士无法像匈奴人那么奢侈,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备用马只有骑士的两成左右。
张杨共有千余骑,备用马三百出头。
三百骑,是最后能参与长距离追击的兵力上限。
张杨只挑了两百人,两百最优秀的骑士,配备五百匹战马。
天子赏赐的酒肉不仅让他们补充了体力,更提振了士气。
这两百骑士精神抖擞,死死的盯着?落不放。
谁挡他们,他们就杀谁。
一路追来,张杨亲手杀死的匈奴骑士就超过十人。
——
王服紧随其后,急得两眼冒火。
看着张杨就在前面,就是追不上,而且距离越拉越远,王服意识到自己的安排有些问题。
兵力虽多,但速度却不够快。
照这样子下去,别说追上?落,追上张杨都不可能。
追都追不上,兵力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王服咬咬牙,伸手一路指过去。“你,你,你,下马,将战马让出来。”
被指到的骑士一头雾水。“没有战马,我们怎么追?”
“追你老母啊。”王服急得破口大骂。“没看见吗,我们连人家的马屁眼都看不到了。再这么追用卵用?不能超乘的全部下马,将战马让给其他人。”
那些骑士顿时急了,谁也不肯下马,将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
谁都看得出来,?落已经是掉了毛的凤凰,没了爪子的狼,只要能追上去,就是大功一件。
这时候,谁愿意成全别人?
王服骂得嘴角全是白沫,也没人愿意接受命令。无奈之下,王服只得说道:“若能斩杀?落,千户侯的爵位老子独享,其他赏赐所有人均分,再拿出三年的食邑收入酬谢。赶紧给老子下马,否则老子先砍了你们。”
被点到的骑士无奈,只得跳下战马,将坐骑让给同伴。
“多抓俘虏。”王服奔驰之际,不忘高喊一声。“战利品全归你们自己。”
一个被迫下马的骑士啐了一口。“有个屁的战利品,匈奴人个个穷得跟鬼似的。”
“蠢物。”另一个骑士嘿嘿一笑。“匈奴人虽然穷得像鬼,可是战马值钱啊。接下来还有恶战要打,战马的损耗肯定不会小。俘虏可以不要,战马却多多益善。要是运气好,抓到几匹好马,那可就发了。”
“对对对。”其他人如梦初醒,又高兴起来,纷纷聚在一起,组成战斗队形。
被张杨、王服冲杀过后,不少匈奴人倒在了血泊中,失去了主人的战马站在一旁啃草。这些汉军骑士很快就收拢了足够的战马,变成了骑兵,向失魂落魄的匈奴人发起了攻击。
第287章 首战告捷
王服的部下来自北军的骑兵三营:越骑营、屯骑营、长水营。
这三营的骑兵原本都来自属国,只不过在洛阳住了多年后,实际上已经成了洛阳人。之前的艰苦朴素荡然无存,偷奸耍猾的习气却与日俱增。
即使是挑选出的精锐,与真正的匈奴骑士相比,依然没什么优势可言。
如果是人数相当,两军对垒,他们未必有这胆气,更谈不上什么胜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匈奴人已经被击溃,连?落本人都成了丧家之犬,被张杨、王服追得喘不上气来,部落败亡在即,那些普通的匈奴人四分五散,各自逃命,哪里还有斗志可言。
面对这些发财心切的汉军骑士,匈奴人根本没有恋战之心,一触即走。甚至还没接触,见汉军骑士气势汹汹的杀来了,掉头就走。
作战倚仗的就是士气。
士气高涨的时候,平时的弱鸡能变成斗鸡。
士气低落的时候,真正的恶狼也会夹着尾巴逃跑,实力不足的更是跑得像兔子一样快,唯恐被人追上,丢了性命。
这就是汉军骑士与匈奴人眼下的写照。
平时在三千精骑中没什么地位的北军骑士一下子成了纵横无敌的强者,心态几乎爆炸,甚至有些寂寞。
心态爆炸的不仅是被王服临时夺走了战马的百余骑士,没有跟着张杨、王服追击?落的骑士大致都差不多。他们以两百人为单位,在曲军侯的率领下,追亡逐北,肆意杀戮。
根据事先的安排,他们在杀人之余,不忘劫货。
战马是首当其冲的战略物资,能抢尽量抢。匈奴人的箭矢也不错,可以作为补充。有的角弓制作精凉,不弱于汉军的制式战弓,也一并收集起来。
有贪财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到穿着稍微礼面些的匈奴人就追上去砍。砍倒之后,全身上下、里里外外的搜个遍。
虽然大多数匈奴人都很穷,但匈奴贵人却不穷。汉军骑士经常会有意外收获,缴获一些金器、玉石之类的贵重物品。
刘协一路走来,看到了好几个汉军骑士拿着刚收刮来的战利品眉开眼笑。
他当没看见。
这些骑士当然不是他期望的威武之师,但凡事都有个过程。如今朝廷一贫如洗,连赏赐的钱都拿不出来,再不让他们搜刮点战利品,难道真的全靠教化吗?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急不得。
随行的呼厨泉、艾肯却看得心头滴血。
这些从匈奴人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中,有一部分原本就是单于庭的财产。
但他们不敢吭一声。
弱肉强食,原本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他们如今寄人篱下,连内部的叛乱都无法平定,只能倚仗汉人的力量,又岂敢和汉人争夺战利品。
——
傍晚时分,刘协赶到?落的后勤部队藏身之处。
这是沙漠里的一段河谷,河水的一条支流从沙漠里经过,湿润了一条狭长的河谷。
大片的牛羊在河水两岸游荡,悠闲自在。
负责看守牛羊的匈奴人没等到?落的命令,却等来了如狼似虎的张绣和羽林骑,几乎没有实质性的战斗,这些匈奴人就投降了。
既然汉人出现在这里,?落自然是战败了,反抗也没有意义。
反正都是做奴隶,做汉人的奴隶或许更舒服一些。
当刘协赶到河谷的时候,张绣已经指挥匈奴人杀牛宰羊,做好了庆功的准备。
看着满山满谷的牛羊,刘协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牛羊,作战时间至少可以延长半个月。
刚刚下马,刘协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经过近百里的追逐,张杨将优势保持到最后,砍下了?落的首级,正在回程的路上。
刘协如释重负,与荀攸交换了一个眼色,会心一笑。
裴俊等人却没这么深的城府,兴奋地欢呼起来,就连蔡琰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斩杀?落,等于全歼了匈奴右部。
首战告捷,而且是一个超出预期的大捷,任谁听了都会兴奋。
“侍中,陪朕走走吧。”刘协说道。
荀攸躬身领命。“敢不从命。”
两人拱着手,沿着河水缓缓上行。微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吹散去了河谷中的血腥和牲畜的味道,清新了许多。
“下一步,当击何处?”刘协问道。
“臣以为,当去美稷。”
刘协侧着脸,等待着荀攸的解释。
“匈奴人的叛乱,本是右部的?落联络休屠各白马铜所起,其他诸部只是观望。除恶务尽不太可能,诛首恶才是正途。?落既诛,其他部落当知取舍,必聚于美稷。陛下据美稷,若白马铜称臣,陛下可于匈奴各部面前斥责之。若白马铜不服,陛下可下诏讨贼,各部焉敢不从?”
刘协不置可否。
他知道荀攸的方案不错。?落授首,匈奴右部覆灭,其他各部必然胆寒,趁此机会见好就收,尽快班师,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但他不这么想。
他不仅要借此战立威,更想解决匈奴人的融合问题,彻底解除边患,至少要打下基础。
“朕不回洛阳,山东形势将如何发展?”刘协突然问道。
荀攸面色平静,看不出一点惊讶。
“若臣所料不差,一旦袁绍挥师南下,兖豫荆徐必将相应。扬州的孙策可能会有变故,未必肯俯首称臣。益州么,有地利之险,或许也会坚守一段时间。”
刘协面不改色,接着说道:“然后呢?”
荀攸眼神微闪,沉吟片刻。“然后袁绍有两个选择:一是入朝主政,一是与陛下刀兵相向。”
“他会称帝么?”
荀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刘协一眼,沉吟片刻。“有可能,但未必。”
“为何?”
“袁绍多谋而寡断。不臣之心,他不仅有,而且酝酿已久。然大汉四百年天下,光武养士百年,忠义之士不乏其人。纵使袁绍承四世三公之余绪,也未必能如王莽篡汉一般顺利。袁绍不称帝,诸臣虽有异议,尚有回旋余地。袁绍称帝,则自绝于汉,心存汉室之人不肯苟且,温顺者隐退,激烈者起兵,皆是意料之中。袁绍有所顾忌,难免犹豫。”
“这么说,袁绍若敢称帝,形势反而明朗些?”
荀攸心中一紧,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刘协也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荀攸看着刘协平静的侧脸,头皮一阵发麻。
第288章 义利难全
两天一夜没合眼,刘协的眼皮重得像山。
但他不能睡。
所有人都累,只是被胜利的情绪裹胁着,一时半会还没感觉。等这股劲头过去了,无数人会倒头就睡。如果这时候有敌人杀过来,形势瞬间就会逆转。
他会败得比?落更惨。
以天子之尊,巡视各营,勉励将士们大胜之余保持谨慎。一部分人抓紧时间休息,一部分再坚持坚持,确保安全,防止出现意外。
尤其是最辛苦的斥候营,刘协不敢有丝毫大意,亲自安排任务。
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回到御帐,发现蔡琰裹着衣服,趴在案上睡着了。
回头一看,一直陪在身边的裴俊也脸色苍白,走路打晃。
“你去睡一会儿吧。”刘协说道。
“可是,陛下……”
“朕没事。”刘协摆摆手。“等骁骑将军和越骑校尉回来,蔡令史应该差不多睡醒了。”
裴俊见状,没有再坚持。
他的确挺不住了,走路都能睡着。
他有点敬佩天子。
天子和所有人一样,都是两天一夜没合眼,但他看起来要比其他人好很多,至少说话条理还很清楚,走路也很稳健。
裴俊拱手退出。
他也不敢走远,就在附近的小帐里休息,随叫随到。
刘协脱下大氅,盖在蔡琰身上,自己在帐里来回走动,等待即将归营的张杨、王服。
他也很累,但是有前世连续几个月赶任务的经历打底,他还能撑得住。
等张杨、王服归营,第一时间接见,调解可能的矛盾,只是他这么坚持的一个目的。
以身作则,保持必要的警惕,防止全员松懈,给敌人可乘可机,才是关键。
当然,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平定匈奴叛乱后,是返回太原或者河东,还是继续留在美稷?
他对荀攸露了一点口风,但荀攸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意见。
他不知道荀攸是什么态度,但他相信,荀攸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会支持还是反对?
——
荀攸双手抱在脑后,仰面朝天,看着漆黑的帐顶出神。
他的身体很累,但他却睡不着。
天子的那句话像惊雷一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惊散了他的睡意。
可他却一点也不意外,反倒有些释然,就像是等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曾经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明确。
天子想看袁绍称帝,关键不在看袁绍是否有不臣之心,或者袁绍是否有胆量称帝,而是天下有多少忠义之士。
光武皇帝养士百年,效果究竟如何?
荀攸自己也说不准。
对出身汝颍的他而言,这本不应该成为问题。
袁绍优待世族,天子却有意抑制兼并,实现某种程度上的均贫富。
招抚白波军、黑山军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对《太平经》的兴趣从来不仅仅是兴趣,对党人的态度却一直很含糊。
荀氏就是颍川豪族,他的族人中有好几个是党人,他本人也与党人领袖何颙关系密切。
除了忠义之外,他找不到支持天子的理由。
但他不能不考虑一个问题:袁绍称帝之后,天下就能太平吗?
或者说,袁绍称帝之后,还会一直优先世族吗?
这可是不一定的事。
事实上,光武皇帝平定天下后,就曾颁布度田令,想对曾经支持他的世族、豪强动手,只不过遭到世族、豪强的强力反制,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袁绍称帝以后也这么干,荀攸一点也不意外。
再者,他和荀彧先后赴朝,就算现在想回头,以袁绍那外宽内忌的性格,能既往不咎吗?
想来想去,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
午夜时分,张杨、王服归营。
得知天子一直在等他们,张杨、王服心中激动不已,连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他们连甲胄都来不及脱,带着?落的首级,匆匆赶往御帐。
收到消息后,刘协及时叫醒了蔡琰。
睡了两个时辰,虽然还是有点萎靡,但蔡琰的脸色却好了很多。当她看到身上天子的大氅时,一时心慌意乱,险些打翻了案上的砚台。
刘协及时伸手按住了砚台,避免了墨迹狼藉的局面。
“小心些。”
“唯。”蔡琰低着头,抱着大氅起身,走到刘协身后,将大氅披在了刘协身上。
刘协吸了吸鼻子,大氅上有蔡琰的味道。
蔡琰面红耳赤,连忙回座,铺开素帛,打开砚盒。
刚准备好,张杨、王服就在帐外报名。
“臣骁骑将军杨、越骑校尉服,请见。”
“进来!”刘协轻咳一声,神情瞬间变得庄重。
帐门掀开,张杨、王服并肩挤了进来,还互相看了一眼,横眉冷对。
刘协看得清楚,却没有说话。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
?落只有一个脑袋,有人欢喜,必然有人失落。
“这是……”
张杨顾不上和王服斗气,上前一步,将?落的首级摆在刘协的面前。
天气寒冷,血早就冻上了。?落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甚至有些半透明,看不出一点血色。花白的胡须,同样花白的头发,都被鲜血染红,结在一起。
“这是匈奴右部单于?落。”张杨满脸喜色。“承陛下天威,臣亲手斩落。”
刘协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落的首级,点点头。
“将军有没有想起当年随丁建阳追亡逐北的日子?”
“不瞒陛下,臣的确有这样的感觉,而且更加强烈。当初跟着丁建阳出战时,臣虽年轻,却从来没打过这样痛快的战斗,更没想过臣有一天能立下亲手斩杀右部单于这样的功劳。大汉……”
张杨长出一口气。“已经有很多人没有如此酣畅的胜利了。”
“将军努力加餐,这样的胜利只是正席前的开胃酒。”刘协面带微笑,目光转向不甘的王服。“校尉也不必遗憾,胜负有因,你错失首功绝非偶然。好好总结,下一次必能有所斩获。”
王服听了,心中稍微舒坦了些。
他自己也清楚,这次被张杨先拔头筹,的确是技不如人,并非天子偏袒张杨。
只是狂奔了近百里,最后离千户侯只有数百步之遥,实在是意气难平。
事已如此,他能做的只有如天子所说,回去总结经验教训,争取下一次立功。
“来吧,说说你为何落后,朕帮你分析分析。”刘协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奶,递给王服。
王服受宠若惊,双接接过牛奶,躬身施礼。
“唯。”
第289章 一战封侯
张杨、王服真的很累,尤其是张杨。
年逾不惑,又有多年没有如此高强度的作战。连续奔驰近两百里,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他现在只想躺平。
可是千户侯的爵位在望,再加上天子的亲切垂询,他又难抑心中兴奋,不愿意王服独擅其美,只能打起精神,向天子复述追击的过程。
其实追击的过程并不复杂,也谈不上惊心动魄,更多的是意志上的较量。
追出十几里地后,?落身边就没几个人了。
张杨、王服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唯一的问题就是速度。
?落的坐骑很神骏,身高腿长,而且耐力极好。张杨、王服几次尝试不惜马力的加速,都没能如愿,最后只得耐着性子追赶。
“陛下,臣将那匹战马带回来了。虽说伤了些元气,但好好照料,依旧是一匹千里宝马。”王服献宝似的说道。
张杨垂下了眼皮,没吭声。
王服趁着他砍杀?落的时候夺马,双方险些打起来。现在想想,真是没必要。
再好的千里马,也比不上千户侯。
刘协看得分明,面带微笑。“既然?落有千里马,你们又是怎么追上的?”
“?落没有备用战马。”王服咂了咂嘴。“哪怕是千里马,驮着一个壮汉连续奔驰,也总有力竭的时候。?落虽然不高,却很壮,得有四百斤吧?”
张杨表示同意。“算上武器和衣服,纵差也不离了。也就是那匹马,换一匹普通战马,三十里就跑不动了。我见过那么多好马,也就是吕布那匹赤兔堪与相比。”
刘协回忆了一下。他曾与?落见过一面,只是隔得太远,光线又不好,还真没看出?落的坐骑是什么样的好马。清晨时战场一片混乱,也没注意。
看来倒是个疏漏,要不是千户侯的悬赏,或许?落就跑了。
去卑等人就只追了三十多里就回来了。
“看来还真是你的运气啊。”刘协说道:“骁骑将军,你的家乡是云中吧?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希望封在哪里?”
张杨大喜,连忙离席拜谢。“臣谢陛下,能在云中郡就行。”
刘协想了想,说道:“那就沙陵吧。朕很喜欢这片湖。将来巡边,途经此处,就到你的食邑垂钓,欣赏湖景。”
张杨喜出望外,跪倒在地,用力叩头。
“谢陛下。”他哽咽着。“臣结发从军,征战二十载,一事无成。不意今日附陛下骥尾,一举成功。臣愿以此身,及子子孙孙,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刘协伸手,将张杨扶了起来。“君侯请起。你愿为大汉效力,朕求之不得。不如现在就将你的心得传授说与朕听,也好解朕疑惑。越骑校尉与你同时追击,为何就是追不上你。”
王服在一旁嫉妒得红了眼。
张杨一战封侯,而且封了县侯,这运气也太好了。
就爵级而言,县侯已经是侯爵的最高等级了。一般人开始封侯都是亭侯、乡侯,能晋升到县侯的屈指可数。
即使?落是匈奴右部单于,他的首级也不值一个县侯,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只差几百步啊,如果一开始不是安排三百人,而是像张杨一样安排两百人追击,或许这个机会就是自己的了。
王服懊丧不已。
张杨抬起手臂,用袖子抹去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其实,这一战的首功是陛下。若非陛下有必胜之心,又赏赐酒肉,鼓舞士气,臣也未必能追上?落。”
张杨详细分析了双方的部署,包括王服在细节上的不足。
刘协听得认真,王服听得更认真。
归根结底,张杨能追上?落,砍下?落的首级,取得完胜,可以总结为准备充足四个字。
从身体到心理,从天子到普通骑士,他们将所有的细节都做到了极致。
相比之下,匈奴人却没有充足的准备。?落直到决定逃跑前的一刻,都没意识到自己将面临什么,还以为胜劵在握。
至于他与王服之间的毫厘之差,其实并没有那么明显,只是王服稍微欠缺一些经验,不知道长途追击应该是什么样的配置。
尽管如此,王服能及时调整部署,也算得上见机极快。
相信再经历几场战事,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骑将。
对张杨的夸奖,王服很受用,心理终于舒坦了一些。
“校尉,回营之后,要好好总结。”刘协鼓励道:“博采众长,方能成一家之言。你是习武之人,剑术精绝,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朕教。”
王服眉开眼笑,躬身拜谢。
——
听完张杨、王服的汇报,刘协放下了最后的心思,疲惫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帐外的脚步声刚刚消失,他就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朕要睡一会儿。”刘协双手扶案,想站起来,却只晃了晃,又坐下了。
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蔡琰起身,拉起刘协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着刘协的腰,半背半架,将刘协送到后帐,让他躺在床上,又帮他脱靴。
蔡琰刚刚脱下了一只战靴,刘协便鼾声大作。
看着刘协疲惫的脸,蔡琰一声叹息,动作更加小心。
安顿好了刘协,蔡琰回到前帐,重新入座,开始整理刘协刚刚与张杨、王服的谈话。一个虎贲走了进来,见帐内只有蔡琰一人,内帐却传来刘协的鼾声,诧异地看了蔡琰一眼。
“是……令史扶陛下入帐的?”
“啊……啊。”蔡琰愣了一下,大为尴尬。
一时情急,她直接将刘协扶进去了,却忘了传帐外的虎贲。
虎贲没有多问,提起火墉的奶壶,为蔡琰添了一点热奶,提起案上的?落首级,走了出去。
蔡琰窘迫,却无法解释,只好埋头整理。
刚才只顾着记录,没有考虑太多。现在重新整理,蔡琰惊讶地发现,张杨、王服追击?落的成功来自于一系列的细节。只要其中有一个细节没考虑到位,这次追击就有可能无疾而终。
这些细节一部分和刘协的安排有关,一部分和将士们的个人经验有关。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书中没有。
任何一部典籍中都不会记载这样的细节,反倒可能特意忽略掉这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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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不谋而合
虽然睡得很晚,但刘协还是准时醒了,而且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白马铜率领十万骑杀来,数不清的匈奴骑兵像潮水一般,沿着河谷向前推进,所到之处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白马铜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腾云驾雾般冲到他面前,扔过来一颗人头。
人头开口大呼。“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定睛一看,竟是奉命出使的杨修。
刘协惊出一身冷汗,发现是梦,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体很累,很想再睡一会儿。
但他只赖了一小会儿,便挣扎着起床。
危险还没有过去,噩梦随时可能成真。
听到内帐的动静,当值的虎贲侍郎李虎走了进来,侍候刘协穿衣、洗漱,一边做一边解释道:“蔡令史忙了半夜,刚刚休息,还没醒。”
刘协不解地瞅了他一眼,有些不解。
“令史只是记录起居注,不负责朕的起居。”
李虎愣了一下。“可是……臣听说,昨晚是令史侍候陛下就寢的。”
刘协眉头微蹙。
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昨天和张杨、王服说完话,他的脑子都快宕机了。
是蔡琰侍候他就寢的吗?
“可有消息来?营中情况如何?”
“没有消息。”李虎立刻兴奋起来。“?落的首级挂出去了,匈奴人吓得半死,今天特别安静。那个匈奴右贤王来了好几回了,一直在营外面转,不敢进来。”
刘协暗笑。
去卑紧张就对了,这一战就是打给他们看的。
匈奴人没做到的,汉人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干净利索。
“匈奴单于呢?”
“在帐门口。”
“在帐门口?”
“说是为陛下守帐。真是说笑,陛下有我们守着,要他何用?”
刘协穿好衣服,走出大帐,果然看到了呼厨泉。
呼厨泉穿着甲胄,腰间佩着长刀,站在帐前,轻轻的跺着脚。看到刘协,他大步赶了过来,拱手施礼,态度谦卑。
“外臣呼厨泉,见过陛下。”
“单于,你怎么做起卫士来了?”刘协一边活动着身体,一边说道。
昨天没睡好,浑身筋骨酸痛。
呼厨泉满脸堆笑。“陛下面前,外臣岂敢以单于自居。若非陛下相助,外臣就是丧家之犬。如今陛下一战斩叛臣?落,外臣才算有了家。外臣愿永为陛下藩臣,侍候陛下左右。”
刘协微微一笑,却没有接呼厨泉的话头。
呼厨泉就是个傀儡。他说什么并不重要,去卑等实权派的态度才有意义。
当然,去卑等人的态度也不重要。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当狗,要么斩首。
不解决匈奴人的问题,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
早饭很丰盛,有羊奶,有牛肉,还有一碗肉羹。
缴获的牛羊让汉军可以放开肚皮,痛痛快快的吃几天肉。
他们没有赶着牛羊行军的习惯,最多带一些薰肉当作干粮。一旦敌人来袭,或者发现敌人的踪迹,他们就要离开这里,吃不完的牛羊都只能放弃。
吃完早饭,刘协召来尚书令裴茂,询问交战收获。
裴茂心情非常好。
汉军大获全胜,尤其是甲骑一战立威,效果超出预期。将来论功,裴潜必然榜上有名。
他向刘协汇报了战损和收获。
将士的损失不多,阵亡不过十余人,重伤不到足百人,剩下的都是皮肉伤,过几天就能好。
战马的损失不少,可是比起缴获的战马,那就不值一提了。
说到战马,裴茂掩饰不住兴奋,竖起手掌连摇。“足足五千匹,都是真正的战马。即使以每匹万钱计,也是五千多万。”
刘协也很高兴。
中原缺战马,一匹真正的战马能卖到十万钱,五千多匹战马就是五亿钱。
整个并州的赋税加起来都没五亿钱。
想想几个月前,他连公卿大臣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这五亿钱简直是一笔巨款,难怪裴茂会失态。
所以说,最快的致富手段还是打劫,一本万利,甚至是无本生意。
“令君,朕有个计划。”
“陛下有何计划?”
“若是恢复五原、朔方诸郡,招募汉胡屯田、放牧,以畜产与中原交换不足,可行否?”
裴茂沉思片刻,眼神微闪。“陛下是说,教化匈奴,为我大汉编户,变属国为郡县?”
刘协点点头。“令君以为如何?”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匈奴单于?”
“封侯,安享富贵。”
“诸部头领呢?”
刘协垂下眼皮,淡淡的说道:“服者为将,不服者诛。”
裴茂点点头。“可行,但不能急,争必生变。”
“令君拟个方略,到时候议一议。”刘协嘴角挑起一丝浅笑。
他就猜到裴茂不会反对。少壮派就是少壮派,不是那些暮气沉沉的老臣。
看裴茂答应得这么爽快,应该是之前就有过类似的考虑。
“唯。”裴茂躬身领命。
“挑一些战马送到太原、上党去,另外再送一些牛到河东。春耕在即,牛用得上。”
“请陛下放心,臣定能安排妥当,不使一牛一羊浪费。”裴茂信心满满。“陛下,除了牛马羊,匈奴俘虏也有用处。臣以为可设农都尉,监管俘虏放牧、耕种,朝廷按价收购,并与河东、太原交易。”
刘协正中下怀。他与正想说这件事,结果裴茂与他想到一块去了。
“令君,细细说来。”
裴茂求之不得,侃侃而谈。
“以前朝廷曾开边市,但利益皆为匈奴、鲜卑头领所得。他们不知感恩,反以为朝廷软弱,时时反叛,要挟朝廷。若能控制边市,使普通匈奴人有利可图,既能抑制匈奴、鲜卑头领坐大,又能招诱匈奴、鲜卑人,一举两得。”
刘协觉得有理,频频点头。
“只是如此一来,陛下可能要在美稷多住一段时间。”
“为何?”
“虎口夺食,自然要防着恶虎伤人。”裴茂笑道:“唯有陛下坐镇美稷,征讨不服,方能使匈奴、鲜卑诸部俯首,不敢轻举妄动。”
刘协看着裴茂,心中狐疑。
这是心有灵犀,不谋而合,还是裴茂猜到了他的想法,刻意奉迎?
不得不说,这正是他期望的提议。
第291章 患得患失(求月票!)
荀攸起得有点晚。
连续两天不眠不休,对他的体力是个不小的考验。
这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虽然刚满四十岁,他的体力已经不如从前了。
仅仅是五年前,他与何顒一起被关在长安的廷尉狱里时,每天被犯人们绝望的呼号吵得睡不着觉,他还能保持从容不迫,精力饱满。
现在想来,或许何顒闭气自绝并不完全是因为担忧时势,还有精神和体力无法支撑的痛苦。
听到裴茂的声音时,他没太当回事,只是奇怪天子如此自律,居然早早的起来了。等他意识到裴茂已经进帐很久,一直没有出来,才觉得有些诧异。
就算是汇报的事情比较多,裴茂与天子说话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些。
他在说些什么?
荀攸一边想着,一边起身。
穿衣时,他突然迟疑了一下,放下衣服,先在帐中做了一套导引。
这套导引是很久以前学的,只是一直没认真练习。
那时候还年轻,不相信修仙,也不想做神仙,喜欢舞刀弄剑,不喜欢这种慢腾腾的导引术。
他现在依然不相信修仙,但他希望有一个强健的体魄,适应征战的艰苦。
导引的动作很慢,却要配合呼吸,荀攸不知不觉的全神贯注,心中只有一呼一吸,忘了身外之物。
等他做完导引,才意识到帐外有人。
“帐外何人?”荀攸问道。
“侍中,是我啊,裴茂。”
荀攸吃了一惊,只是做了个导引而已,何以错过了这么多事。
他一边应着,一边穿好衣服,推帐而出。
裴茂站在门口,拱手施礼。
荀攸还礼,起身的时候,目光迅速扫过裴茂的脸。
“不知令君有何指教?”
“不敢。”裴茂哈哈一笑,转转指指四周。“整个大营里,年龄相当,还能说得上话的,也就侍中了。侍中这两天辛苦,可缺何物?昨天缴获了不少物资,令君若有需要,我派人送来。”
荀攸摇摇头。“多谢令君,暂时还没有。若有需要,再请令君帮忙。”
裴茂也不介意,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荀攸。
“侍中欲去巴蜀不成,就尝尝巴蜀的茶吧,解腥去腻,口齿余香。”
荀攸诧异地看了裴茂一眼,却没有拒绝。
他知道蜀中有饮茶的习惯,也在荆中饮过茶,诚如裴茂所言,能够解腥去腻。这两天牛羊肉吃得多,正在遗憾无茶可饮,不想裴茂就送来了。
他双手接过,盒子很沉,应该是银的。上面的花纹也很精美,当是贵重之物。
“多谢令君惠赐。”
“侍中言重了。”裴茂拱拱手。“上次得侍中点拨,还没致谢呢。等忙完这一阵,找个机会,再向侍中请教,还望莫要推辞。”
荀攸眉梢轻挑,面带微笑。“那我可就等着了。”
裴茂也笑了,再次拱手告辞。
荀攸掂着手中的银盒,品味着裴茂刚才话里的意思,一时出神。
裴茂主动示好,绝不是一时起意,他这是有备而来。
——
刘协在河谷中休整了两天。
除了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外,他还对刚刚结束的沙陵湖之战做了全面总结。
从他本人开始,到每一个士卒,都要对自己负责的事务进行总结,查漏补阙,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加以改进、提高。
总结得好的,不仅能得到格外的嘉奖,还会作为代表,在更多的人面前发言。
诏书一下,全军将士都兴奋起来。
作为典型,张杨不仅得到了沙陵县侯的爵位和千户食邑,还将在大会时发言,介绍经验。
羡慕得王服和张绣眼珠子都红了。
王服还好一点,毕竟他有机会争,只是没抢到。
张绣最难受。他连争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张杨立功受赏。
如果他也有机会追击,哪有张杨的事。
全军将士忙着总结得失的时候,刘协召集几个将领和近臣议事。
?落一战授首,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尚书令裴茂提议,大军当往美稷,传诏匈奴诸部齐聚美稷,朝拜天子,并举行册封呼厨泉为单于的典礼,重申朝廷对匈奴人的宗主权。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这本是应尽之意。
但裴茂话锋一转,提了另外一个建议,却引起了争论。
裴茂说,鉴于匈奴人多次发生叛乱,而单于不能制,朝廷有必要加强对美稷单于庭的控制。具体而言,就是恢复孝武时的制度,在西河郡屯田、驻军。
荀攸明白了裴茂送茶的意义。
天子面前,除了他和裴茂之外,不是张杨、王服那样的将领,就是蔡琰、裴俊这样的年轻近臣。能够对裴茂的提议形成障碍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下意识地看了天子一眼。
天子事先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事先知道,却没有向自己提出咨询,而是让裴茂在会议时突然提出,应该是已经同意了裴茂的建议,讨论只是走过过场。
以裴茂父子当前的得宠,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他建议的可能性不大。
天子的心里,还有他这个侍中的位置吗?
荀攸心中失落,又对自己不能泰然处之而感到莫名愤怒,一时连发言的兴趣都没有了。
这时,王服提出了疑问。
“敢问裴君,朝乱之后,朝廷困窘。天子亲征,不过三千骑。如何能有兵马驻扎美稷?”
裴茂反问道:“校尉麾将骑士,有多少是中原人?”
王服苦笑。“二三成而已。”
“诚如校尉所言,北军骑士也没几个是中原人,更何况其他。骁骑将军麾下的并州勇士大多是雁门、云中人,羽林骑中的中原人更多一些,大约有一半,或许这正是羽林骑实力较弱的原因所在。”
张绣立刻表示不服。“裴君,谁说羽林骑不如人?”
裴茂摆摆手,微微一笑。“尔可知羽林骑的来历?”
“当然知道。”张绣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孝武征讨四夷,选六郡良家子为骑士,多有战功,乃是汉家骑士中的精锐。”
“尔可知西河亦是六郡之一?”
张绣愣住了,原本满满的自信瞬间破功。“还有……这事?”
裴俊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绣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有何可笑?”
“放肆!”两个虎贲上前,按刀怒喝。“君前失礼,喝斥天子近臣,你眼中还有陛下,还有朝廷律法吗?”
张绣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臣失礼,请陛下治罪。”
第292章 裴茂进言
“会议结束之后,自领五杖。”刘协摆摆手,又对裴俊说道:“你亦如是。”
裴俊不敢辩驳,乖乖的躬身领罚。
裴茂垂着眼皮,面寒如霜,看得裴俊头皮一阵阵发麻。
身为郎官,在天子与大臣议事时发笑,同样是失礼的体现。
张绣原本还有些不服,一见裴俊也要领罚,顿时身心舒泰。
“你不知道西河是六郡之一?”刘协看向张绣,眉头微蹙。
若是中原人,对六郡不熟悉,那还可以理解。张绣是边地人,不知道六郡是哪六郡,未免过分。
“臣……臣只知道陇西、汉阳等凉州诸郡,的确不知道西河也是六郡之一。”张绣神情委屈,讪讪地说道:“西河……都没汉人,至少羽林骑中没有。”
张杨也躬身说道:“臣等也不知。常听人说六郡六郡,却不知道究竟是哪六郡,更不知西河亦是六郡之一。”
刘协咂了一下嘴,有点无奈。
这些将领的文化素养不足,一不小心就闹笑话,偏偏自尊心还特别强,一碰就跳。裴茂不是刻意羞辱他,就闹出这么在的矛盾,真要是有意挑事,说话再刻薄一点,真有可能打起来。
裴茂也有点尴尬,向张绣点头致意,又对刘协说道:“陛下,其实这也怨不得中郎。如今的西河郡早就不是孝武时的西河郡了。永和五年,郡治由平定徙离石后,西河郡便名存实亡。别说入选羽林的精锐骑士,户口亦十不存一。”
刘协点头,示意裴茂继续。
“但户口少,并不是西河郡没人,而是朝廷无力控制,百姓不能自保,只能沦为匈奴人附庸、部曲。若朝廷能重振旗鼓,将郡治重新徙平定,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就连入塞的匈奴人也将仰慕教化,愿为编户。”
荀攸忍不住说道:“尚书令言过其实了吧?汉家子民迎王师情有可原,匈奴人未蒙朝廷恩泽,焉能愿为编户?且牧马放羊,逐水草而居,如何能为编户?”
裴茂面带微笑。“侍中有所不知。且不说匈奴人入塞之后,多有耕种,未必都牧马放羊。即使如此,他们也希望成为我大汉子民。”
荀攸将信将疑。“愿闻其详。”
“一来放牧不如耕种稳定,一场风雪,便可能是灭顶之灾。纵使风调雨顺,他们也需要用牛羊换取衣物、铁器、盐巴之类物品。非我子民,只能通过指定的胡市。路途遥远不说,还要受人盘剥。若能成为大汉子民,便可直接在附近市中交换。人既省力,价亦低廉。”
荀攸微怔,随即明白了裴茂的意思。
他没有北疆生活的经验,之前也没想过这些。
“还有呢?”
“匈奴人之所以仰仗单于,是因为草原苦寒,盗贼横行,没有部落约束,难免为人所杀。如今入塞,可不倚仗单于而活,又何必供奉单于?且匈奴单于势弱,为群臣所欺,自保尚且不足,哪有余力保护子民?若陛下重设西河,施教化,护周全,使免遭奴役,匈奴人焉能不愿为编户?”
说着,裴茂眨眨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英明,有侍中为腹心,诸将为爪牙,难道不比单于更适合为汉胡之君?”
荀攸心中恍然。
不管这个建议是裴茂自己所倡,还是奉承天子之意,这都是天子想要的结果。
天子有意久驻美稷,裴茂就送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受教了。”荀攸淡淡地说了一句,就此闭口不言。
张杨、王服等人也面面相觑,齐唰唰的将目光转向了天子。
他们不理解裴茂这个建议的用意,也无从判断好坏。身为将领,有机会开疆拓土当然求之不得。可是冷静地想一想眼前的形势,似乎又不太现实。
之前的计划只是平定匈奴叛乱,努努力,还可以完成。
如今却是要重设西河郡,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
见众人无语,尤其是荀攸一言不发,刘协看了裴茂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当初裴茂兴致勃勃的提议时,他就预料到这一幕。
张杨、王服之流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只要能建功立业,他们求之不得。
但只靠他们是无法成功的,他需要荀攸以及更多的读书人支持。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只凭武力无法解决。
“教化非一日之功,诸君不妨多想想。”刘协咳嗽一声,结束了这个议题。“先去美稷,召匈奴诸部来见,册立单于,重建王庭。”
——
出了御帐,裴茂赶了几步,与荀攸并肩而行,来到荀攸的帐前。
荀攸停住脚步,歪着头,看着裴茂,却没有请裴茂进去坐的意思。
裴茂心中明白,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侍中误会了天子,也误会了我。”
荀攸摇摇头。“令君言重了,攸岂敢。”
“既然如此,侍中何以不言?”
荀攸转身,看看四周。“攸既对西北风土人情不熟,不能轻易出言附和或者反对。当做一番了解,然后才能向天子进言。”
他又看看裴茂,嘴角微挑。“裴君,匈奴人可不是河东人。虎口夺食之前,还是多做些准备为好。”
裴茂脸一红,没好意思再说。
河东时,天子让他召集河东大族,结果河东大族并不积极,弄得天子很狼狈。
殷鉴不远,若是再来一次,天子怕是要对他失望了。
河东人只是消极对待,不肯出钱出粮,支持天子,匈奴人却可能直接起兵攻击的。
天子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想听听众人的意见,或许就是对他不放心。
“那……侍中有何提议?”裴茂忍着心中恼怒,强笑着说道。
荀攸沉默了片刻,说道:“欲得其土,先问其人。裴君不妨先问问西河的汉胡百姓,看看他们是否如裴君所言,愿为大汉编户,并愿承担大军连年与匈奴人征战的危险。河东、太原、上党自顾不暇,天子只能就地募兵,这个负担可不小。”
裴茂虽然不喜欢荀攸的态度,却觉得荀攸说得有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想把事情办成,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多谢侍中。”
荀攸还礼,看着裴茂远去,正想入帐,有虎贲赶来。
“侍中,陛下有请。”
荀攸转头一看,只见天子披着大氅,站在御帐前,正向他招手。旁边有几个虎贲侍郎,正在准备马匹。
荀攸赶了过去。“陛下这是……”
“侍中,陪朕出去走走?”
第293章 釜底抽薪
河水缓缓流淌,清澈见底。
两岸漫山枯黄,看不到一点绿色。
有牛羊散落河谷之间,在残雪中寻找草根,悠闲自得。
“黄河百害,唯利一套。”刘协说道:“都说海晏河清便是盛世,西北的河水很清,莫非盛世在西北?”
荀攸哑然失笑。“陛下所到之处,便是盛世,本不在乎东南还是西北。”
刘协哈哈一笑。“侍中此言,只怕言不由衷啊。”
“臣所言,乃是肺腑之言。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将来。”荀攸面带微笑,举起手指,比了个手势。“六十年之后。”
“为何是六十年之后?”
“三十年升平,三十年太平,然后盛世可至。”
刘协也笑了。“朕还以为侍中想说下一个甲子年。”
荀攸的笑容立刻变得不太自然。
刘协向前走了两步,又问道:“侍中本是荀卿之后,对荀卿之学可有研习?”
荀攸恢复了从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汉家杂霸王道而用之,便是荀卿之学。只不过荀卿之学虽不斥霸道,终究还是以德政为归,以王道为高。”
“放眼天下,谁能行王道?”
荀攸沉吟着,一时没有作答。
“袁绍?刘表?”刘协转头看着荀攸。“还是文若?”
荀攸一愣,大惊失色。“陛下,何出此言?能行王道者,非陛下而谁?”
刘协抬起手,示意荀攸不要着急。“袁绍负四世三公之望,又得天下士大夫欢心。刘表学问渊源,雍容大度,亦能得人。文若德才兼备,忠义两全。此三人,似乎都有辅佐朝廷,成就王道的可能,只是不知道谁能真正成功。”
荀攸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刘协又道:“朕看好文若。”
荀攸微怔,下意识地问道:“陛下为何看好他?”
“他年轻,刚过而立之年,还有突破自我的机会。”
荀攸眨眨眼睛。
天子这是说我年纪大了,囿于成见,泥古不化吗?
刘协话锋一转,又道:“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有朕与侍中。”
荀攸连忙推辞。“臣何德何能,岂敢与陛下比肩。”
“若论信任,只怕是朕不能与侍中比肩。”刘协无声而笑。“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荀字嘛。”
荀攸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知道袁绍、刘表不可能入朝,所以推行王道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荀彧肩上。他对荀彧寄托了厚望,但他不能放弃兵权。司徒治民可以,太尉掌兵休想。
那么,他与荀彧之间就需要一个基本的信任,尤其是对荀彧而言。
要让荀彧相信天子有推行王道的决心,不至于倚仗武力横生事端,天子身边就需要一个能让荀彧相信的人。
天子选中的这个人就是他。
这么说,天子的计划就更明白了。
他打算驻留美稷不归,与其说是看袁绍能走到哪一步,不如说是想看荀彧能走到哪一步,王道能不能最终实现。
“陛下言重了,臣不敢当。臣与文若,皆是陛下之臣,愿竭愚忠浅智,为陛下效劳。”
刘协点点头。“西河郡可复乎?”
“臣暂时不能给陛下答复。请陛下容臣一些时日,访问故老,了解一些情况,再做决断。”
“可以。”刘协露出满意的笑容。就这一点而言,裴茂不及荀攸稳健。“只是有一件事等不得,必须现在就做决断。”
“何事?”
“匈奴俘虏。”刘协轻吁一口气。“再还给匈奴人,岂不是为人作嫁衣?”
随着时间推移,被击溃的?落部下不断有人来投,加上当时就投降的,总数已经超过了三千人。有老有少,有的甚至是拖家带口。
刘协不愿意将这些人还给匈奴人,不管是呼厨泉也好,其他部落首领也好。
朕花力气抓的俘虏,凭什么送给你们?等你们养肥了,再来和朕讨价还价?
没道理啊。
所以裴茂提出将匈奴人作为编户,由朝廷直接控制时,他的确心动了。
但他也清楚,这等于从匈奴人口中夺食,匈奴人绝不会轻易答应。如果处理不当,去卑等人可能心生嫌隙。万一在战场上反戈一击,那麻烦可就大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想听听荀攸的意见。
裴茂的态度很积极,但做事不太行,可能还不如他的儿子裴潜。
荀攸略作思索。“陛下,何不择其精锐,重建度辽将军营?”
“匈奴人能答应吗?”
“成败的关键不在匈奴人答不答应,而在于陛下能不能百战百胜。”荀攸解释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纵使诱以重利,利尽则义绝,反叛如故。唯有使其知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才能让他们俯首称臣。先以威服,继以恩义。择其可教化者教化之,不可教化者屠戮之。百战之后,自然汰沙见金,满营皆是陛下爪牙。”
刘协琢磨了一会儿。
荀攸的办法和他的办法没有原则上的区别,但荀攸比他狠。
择其可教化者教化之,不可教化者屠戮之。
这句话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髡头要落地。
但冷静地想一想,这才是最真实的历史。
民族融合本就是一部血泪史,哪有不死人的。只不过以前死的汉人多,如今汉人握紧了手中战刀不放,死的就是匈奴人了。
——
刘协很快就宣布诏书,由张杨改任度辽将军,并从投降的匈奴俘虏中挑选精锐,加入度辽将军营。
度辽将军营是一个独立的军营,编制多少由朝廷说了算。
别说现在这几千人,将来就算有再多的俘虏,都可以安置。
为了吸引匈奴人加入度辽营,刘协将度辽营的驻地由曼柏迁到五原郡成宜,附近一片最好的河谷地划入度辽营的辖区,用来安置度辽营将士的家属,并设立胡市,与塞外各部落进行交易。
成宜本就有盐官,掌握着附近的盐池,有了互市权后,基本能解决度辽营的日常开支。
对于度辽营的将士及家属来说,稳定生活就有了希望。
为了加强这一份希望,刘协再宣布,服役度辽营满五年,且满足相关条件的将士,不论汉人还是胡人,都可以迁入内郡生活。附近的西河、河东,遥远的中原,都可以。
也就是说,为大汉战斗五年,你就可以拥有稳定的生活。
万一没满五年就战死了,家属也可以转入内郡。
消息一出,匈奴俘虏立刻沸腾了。
第294章 循序渐进(乱武三国盟主加更)
秉承天子旨意,张杨挑人的标准很严,甚至是苛刻。
不仅要求武艺好,还要长得端正,最好能说汉话。
年纪大的不要。宁可选十多岁的孩子,不要五十岁的老头。
穷的不要。要入营,至少要有完整的武器和战马。
仅是最后一条,就将无数人拒之门外。他们被击溃之后,恨不得肋生双翅,逃得越远越好,武器早就扔了。
就连战马都被一些人宰了充饥。
张杨挑了两天,只挑出三百多人。
剩下的人怒了,聚集在御营外抗议,要求汉家天子放宽条件,让他们加入度辽营。
刘协正和呼厨泉、去卑等人商量去美稷的事,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很不高兴。
问明情况,刘协阴着脸,看着呼厨泉。“单于,你看这如何是好?”
呼厨泉很丢脸。
这些人原本都是?落的部下,也就是单于庭的部落,如今却争着抢着要加入度辽营,他这个单于的脸都被抽肿了。
“单于没有办法安置么?”刘协又问,同时看向去卑等人。
去卑等人也很无语。
他们也曾想将这些俘虏要过来,充实自己的实力,可是没敢开口。他们只带了一千人来,没有实力与汉军对抗。况且?落也是汉军击败的,他们既没底气,也没脸面讨要这些俘虏。
现在么,更没脸了。
就算他们有脸要,那些俘虏也不愿意啊。
加入度辽营,五年之后就可以迁入丰饶的内郡生活,谁还愿意跟着他们在这里放羊。
他们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些人怎么办,而是担心自己的部下也想加入度辽营。
除了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的贵人,有几个普通的匈奴人对稳定的生活不动心?
去卑顺势问了一个他们都很关心的问题。
“陛下将度辽营迁到成宜,美稷这边怎么办?”
刘协很诧异。“度辽营本为防范北匈奴而设。如今北匈奴虽亡,却有鲜卑。度辽营北上成宜,正为守塞,防范鲜卑侵扰。鲜卑不能入塞,美稷自安,有何不可?”
去卑等人神情纠结。
他们担心的不是鲜卑,他们担心的是匈奴人内部。
天子在这里当然没问题。若是天子离开了,再发生叛乱,度辽营却远在成宜,怎么办?
但他们不敢说,万一天子不走了,长驻美稷,麻烦更大。
刘协明白这些匈奴人的小心思,也不戳破。
他与诸将商量恢复西河郡的事,匈奴人不可能一听风声也听不到。
但恢复西河郡是大汉自己的事,匈奴人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而且他尚无定论,匈奴人也不好来问。
双方互相猜谜,试探对方的底线。
他就是要慢慢压迫他们,让他们不知不觉中接受现实。
蹭啊蹭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进去了。
双方各怀心思,继续商量去美稷的事。
其实去美稷的事很简单,出了沙漠,再向南走百里左右,就到美稷了。
?落已被歼灭,白马铜一直没有出现,就算有人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
问题在于去美稷之后怎么办,是驻留在美稷等诸部来称臣,还是主动出击,逐个歼灭。
尤其是休屠各的白马铜,那可是一个实力强劲的敌人,不容小觑。
即使是汉家天子,也未必能敌。
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单于,可以将河东的部属接回来了。”刘协对呼厨泉说道:“计算时日,他们赶到时,各部也应该到了,正好举行册封大典。”
呼厨泉唯唯诺诺的点着头,求助地看向去卑等人。
去卑也没办法,只好装聋作哑。
——
刘协最后决定向请愿的俘虏们“让步”。
没能加入度辽营的俘虏也可以在度辽营的辖区生活,但是每年必须向度辽营交纳赋税。种地的交粮食,放牧的交牛羊,做生意的交税,类似汉人编户。
相应的,度辽营将为他们提供保护,以及在遇灾时的赈济,并在他们符合条件时优先接纳他们加入度辽营。如果一直没能加入度辽营,只要在度辽营的辖区内纳税满十年以上,就可以迁入内郡。
这些条件算不是优厚,但是比起在草原上游牧,或者做部落首领的奴隶,还是要强太多了。
除了曾经拥有部落的头领觉得委屈,绝大部分匈奴人都很满意。
考虑到战事尚未结束,张杨也不能赴任,所有的匈奴人一起跟着去美稷。
自从羌渠被杀,于扶罗等人出逃,美稷已经没什么人了,有足够的地方暂时安置这些人。
——
北地,灵武谷。
白马铜坐在干枯的树干上,一边用短刀剔着牙,一边打量杨修。
这个汉家少年骨头挺硬,被他关了十几天,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不愧是弘农杨氏子弟。
“舒服吗?”白马铜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怎么样,愿意答应我的条件吗?”
杨修冷笑一声,在一旁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轻轻地掸了掸沾满尘土的裤脚。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降。”杨修淡淡地说道:“除此之外,没有条件可讲。”
白马铜盯着杨修看了一会儿,仰面大笑。
他用短刀指着杨修。“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说大话。我就不降,你能奈我何?难道你们皇帝还能再派一个段太尉来?对哟,我记得你老子也是太尉,不会是派他来吧。”
“你不配。”杨修忍着心中恼怒,不想被白马铜激怒。
“这么说,你们的皇帝也不会来了?”白马铜嘿嘿笑道:“你总不会以为你老子比你们的皇帝还尊贵吧?不过也说不定,你们这些汉人眼里,那个小皇帝真不算什么。”
“你更不配。”杨修加重了语气。
他知道,天子兵力有限,更没有足够的辎重,在美稷等白马铜还有可能,主动进攻白马铜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否则天子也不会派他出使。
但他不能弱了气势。
“那谁来杀我?”白马铜哈哈大笑。
他刚刚接到消息,汉军已经到了沙陵湖一带,即将遭到?落的伏击。他不知道?落能不能取胜,但他相信,就算?落败了,汉人皇帝也不可能追到北地来。
“杀你,何须天子亲征。”杨修故作不屑。“一道诏书,便可取你项上人头。”
“哦?皇甫嵩死了,董卓也死了,你们汉人之中还有谁这么厉害?霍去病吗?”
“……”杨修语塞,心情复杂。
白马铜刚笑了两声,突然停住,眯起眼睛,看向远处。
一骑飞驰而来,马蹄翻飞,踢起滚滚烟尘。
片刻之后,骑士奔到白马铜面前,滚鞍落马。
“大帅,?落战死,被汉人皇帝杀了。”
第295章 萍水相逢
杨修能听懂的匈奴话有限,但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词:汉人皇帝,?落。
应该是天子与匈奴叛军接触了。
杨修心跳加速,盯着白马铜的脸,想看出一点端倪。
这是天子出塞之外的第一战,胜负不仅关乎士气,更关乎生死。
白马铜皱着眉,盯着汗流满面的骑士,神情疑惑。
“你说什么?”
骑士重复了一遍,随即又意识到白马铜为何疑惑。“大帅,?落真的死了。汉人追了他一百多里,砍下了他的头。”
白马铜的脸颊抽了两下,突然大怒。
“不可能。”
他从树干上跳了下来,像一头困兽,来回走了两步,再次大叫一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见白马铜失态,杨修心中大定。
不用说,天子胜了,而且很可能是大胜,重创了?落部。
他笑出声来,眉梢轻扬。
白马铜转头,怒视着杨修,眼中凶光四射。“你笑什么?”
杨修慢悠悠的说道:“我想起你的祖先,当年的休屠王,也是这般不知好歹。明明可以安享富贵,偏偏要临阵变卦,落得身死族破的下场。好在他有个好儿子,因祸得福,成了我汉家名臣。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运气。”
白马铜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几百年来,令无数匈奴人心情复杂的少年将军。
难道汉家小皇帝也是这样的传奇英雄?
细想起来,还真有点像,甚至更胜一筹。
他不仅击败了?落,而且斩杀了?落。
这是最出人意料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匈奴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白马铜眼珠一转,冷笑道:“等你们的皇帝赶到这儿,你再高兴不迟。呼厨泉愿意做浑邪王,当你们汉人的狗,我管不着。反正我白马铜不会投降,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杨修点点头,拍拍屁股。“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你有胆便战,无胆便逃,趁早决断。”
“我就在这里等着。”白马铜冷笑连连。“看你们的皇帝有没有胆来。”
杨修心中恼怒,却无可奈何。
朝廷虚弱,天子能凑出三千精骑,赶到美稷平叛已经是极限,赶到北地来是不可能的。堂堂天朝,竟被寄居大汉土地上的蛮夷取笑,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出十年,必取尔首级,悬于北阙。”杨修指指白马铜,转身就走。
白马铜大笑。“别说十年,二十年我也等,就怕你们不敢来。”
话音未落,远处又有骑士急驰而来,翻身下马,冲过杨修身边,来到白马铜面前。
杨修心情不好,甩甩袖子,向自己的坐骑走去,一跃上马。
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白马铜背着手,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根本没有送客的意思。
杨修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这次出使简直是一事无成,颜面扫地。
他猛抽一鞭,奔驰而去。
几名随从也跟着上马,追上杨修。“侍中,回程么?”
杨修摇摇头。天子已经到了美稷,他再回河东没有意义,不如直接去美稷。但由此向东是大片的沙漠,没有向导是过不去的。
“去富平,找个向导。”杨修想了想,做出决定。
——
杨修赶到富平时,天色已晚。
进城之后,他没去能免费供应他饮食的传舍,先去了私人经营的客栈。
虽说是北地郡治富平,还在朝廷控制之内,却有大量胡人往来,私人经营的客栈兴盛。不仅热闹,还能打听到各种消息。
他能在灵武谷找到白马铜,就是从客栈打听来的消息。
灵武谷就是富平境内,离县城不到百里。
刚到客栈门口,杨修就发现不对劲。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客栈前一片冷清,不见了客人,却站着一排戴着毡帽,穿着羊皮袄,手执长矛的武士。见杨修一行越走越近,武士立刻迎了上来,长矛直指杨修的胸口,杀气腾腾。
一个穿着羊皮大袄,戴着胡人毡帽的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打量了杨修一眼,立刻喝止。
“住手。”他走上来,推开长矛。“没看见这是天子使者吗?”
杨修暗自吃惊,打量了中年人两眼。看此人一身打扮,他还以为是哪个羌胡部落首领。
“在下弘农杨修,敢问足下高名。”
成公英满脸堆笑。“原来是杨公子。镇西将军麾下,金城成公英,见过杨公子。”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掏出印绶,双手递给杨修。
杨修检查印绶,确认无误。“原来是你。怎么,镇西将军将至?”
成公英没说话,伸手将杨修请入客栈,这才说道:“杨公子,你这是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杨修暗自点头。
他听贾诩提过成公英这个人,据说是韩遂心腹,有勇有谋。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他随即说明了自己的任务。
“公子刚从灵武谷来?”
“是的。”
“可曾见过白马铜?”
“见过了。”杨修摇摇头。一想到白马铜,他就是一肚子气。
“这可有点麻烦。”成公英露出一丝不安。“灵武谷离得太近了,骑马半日可至。我到此两日,只怕白马铜已经得到了消息。”
杨修忽然想起了他离开之前赶到灵武谷的骑士,连忙告诉成公英。
成公英苦笑。“果然是百密一疏。千防万防,消息还是走漏了。”
他想了想,将情况向杨修做了简要说明。
韩遂、马腾应贾诩之邀,率步骑三万,从金城赶来,打算协助天子,围攻白马铜。成公英奉命为前锋,带着百名骑士,扮作羌胡首领,来到富平,打探消息,确定白马铜的位置。
可是从杨修的所见所闻来看,白马铜比他想象的还要警惕,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
“公子以为,白马铜会往哪个方向去?”
杨修想了想。“白马铜很嚣张,放言会在灵武谷等天子驾临,我估计他不会轻易离开。若是赶得及,应该还赶得上。”
成公英目光闪烁,将信将疑。
杨修又道:“我还有一个消息告诉你,陛下刚刚击败了匈奴右部的?落,而且是大胜。”
“是么?”成公英追问道:“消息准备么?”
杨修将他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成公英听完,也很高兴。
天子首战告捷,这的确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进一步佐证了贾诩的判断。
“杨公子,我带你去见镇西将军吧,他一定会派人护送你去美稷的。”
杨修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第296章 一见如故
韩遂趴在地图上,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若消息已然走漏,奇袭的风险太大。胜不足喜,败足以亡。”他抬起头,看着杨修。“杨侍中,再等等吧。”
杨修不置可否。
话不投机,他觉得和韩遂没什么话说。
“贾侍中何在?”
韩遂看出了杨修的意思,心里也有点不高兴。
这些世家子弟,总是这么目中无人。
“贾侍中在后面大营里,大概还有三十里。有辎重,走得慢些。你要是想去,我派人护送你。这里羌胡多,经常有劫路的,不安全。”
“多谢。”杨修虽然不想欠韩遂的人情,可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也不敢太大意。
“那我就不留你了。”韩遂摆摆手,示意成公英带杨修出去。
成公英给韩遂使了个眼色,韩遂却不为所动。成公英无奈,只得说道:“将军,我正好要去见贾侍中问计,顺便送杨侍中去吧。”
韩遂皱皱眉,没说什么。
成公英出了帐,追上杨修。“镇西将军要部署军事,无暇款待,还请侍中见谅。”
杨修不以为然。“无妨。都是为朝廷效力,不过职责不同罢了。”他想了一下,又道:“若白马铜不在灵武谷,他可能会去哪儿?”
“不好说。”成公英遗憾地摇摇头。“灵武谷向西,越过卑移山(贺兰山)便是大漠。他们有可能向西,去都野泽,也可能向北,去屠申泽。又或者干脆就留在卑移山中,伺机出击。若无人向导,追不上还是小事,万一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杨修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路从河东赶到这里,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有切身体会。塞内已经如此艰险,一旦出了塞,难度可想而知。
轻言追击容易,但真要是迷了路,那就是一场灾难。
老臣们极力阻止天子远征,更与天子起誓,坚决不同意天子出塞,还是有道理的。
成公英率百骑护送杨修,一路急行,尽心尽力。
路上几次遇到匈奴人的斥候,像狼群一般远远地跟着。如果没有成公英,杨修会不会遇到危险,谁也不敢保证。
半路上,成公英遇到了马超。
马超刚刚追杀一伙匈奴斥候,手刃了三人,溅了一脸血,杀气腾腾。
“这些胡狗太嚣张了。”马超骂道:“竟敢深入北地腹地,北地太守也不管么?”
成公英为他们做了介绍,特地说明杨修奉诏出使,刚见完白马铜回来。
马超打量着杨修,咧嘴一笑。“四世三公啊,果然不俗。白马铜相貌如何,武艺如何?你告诉我,我下次遇到他,就不会错过了。”
杨修说道:“那我还是不告诉你了,我还想亲手杀他呢。”
“你?”
“怎么,看不起我?”杨修嘿嘿笑了两声。“我家祖上也是军功封侯。”
马超惊讶地打量着杨修。
他只知道弘农杨氏是经学传家,却不知道弘农杨氏也是军功封侯。最让他意外的是,杨修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和他接触过的世家子弟大不相同,顿时心生好感。
“是么?那找机会,切磋切磋?”
“求之不得。”杨修一口答应。
马超哈哈大笑,伸手挽住杨修的手臂,用力晃了晃,又对成公英说道:“行了,我送杨公子去见先生,你回去吧。”
成公英指指漆黑的天,没好气的说道:“大半夜的,你让我再赶回去?亏你好意思说。”
马超拍拍脑袋,伸手去拽成公英。“忘了,忘了。别生气啊,这不是怕文约叔起疑心么。走,我请你喝酒。”
成公英不动声色的推开马超的手。“酒等会儿再说。时间不早了,还是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尽快向先生汇报情况,请他定计。耽误了时间,白马铜可就真跑了。”
马超觉得有理,喝斥部下回营。
杨修看得清楚,留了点心思,特意与马超攀谈了几句。
马超心情大好,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说,韩遂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争得这做先锋的机会。本该寻隙进击,如今却迟疑不前,恐怕会贻误战机。
成公英充耳不闻,面色如常。
杨修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
回到大营,已经是下半夜。
马超安排杨修、成公英休息,又问杨修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杨修也是见过世面的,一点也不惊讶。“侍寢就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如果孟起不累,我倒是有几件事,想向你请教。”
马超喜出望外。“行,那今天晚上,我们俩挤一挤。”
他还是叫来了两个胡女,让她们侍候杨修洗漱,然后又弄来了一些酒、肉,与杨修共饮。
两人入座,推杯换盏,喝了几杯。
“这是什么酒?真烈。”杨修呲着牙。
“羌酒,用羌地所产的青稞酿成,和羌女一样烈。不过不上头,放心喝。”马超说着,又给杨修添了一杯酒。“你想问什么?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杨修打量了马超一眼。“孟起可知你的大名已经传入天子耳中?”
马超眼神微闪。“是么?”
“贾侍中曾经陛下说,西北出良将,而少年英雄中以孟起为最。”
听说贾诩在天子面前这么夸自己,马超心中痛快,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嘴上却谦虚了几句。
“可是为何孟起不为先锋,反倒让韩文约做了先锋?”杨修一脸的不解。“诚如孟起所言,韩文约如此稳重,只怕要贻误战机。”
马超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握着手中的酒杯,沉吟了片刻。
“这话本不该说,但德祖与我一见如故,我就不瞒你了。韩文约麾下有几个羌胡头领,当年是随段公讨过东羌的,通晓战阵,也熟悉北地地理。这个先锋,除了他,还真没别人能做。”
杨修立刻问道:“有匈奴人吗?”
马超瞥了杨修一眼,举起酒杯,与杨修一饮而尽。
“段公当年平定羌乱,麾下有数千义从,什么人都有,又岂止是匈奴人?不过,你也不要以为匈奴人就一定会和匈奴人一条心,他们互相之间的仇说不定比汉匈之间的仇更大。韩文约持重不前,绝不是因为部下有匈奴人,而是担心损失太大,影响了他的富贵。”
第297章 马超出击(乱武三国打赏加更)
杨修有意讨教,马超知无不言。
两人聊了半夜,喝得大醉,就挤在一起睡了。
第二天一早,杨修起身,宿醉未消,不由得苦笑,说马超骗了他。
什么不上头,他现在头痛欲裂。
马超放声大笑,没事人似的起身,命人取来酒肉,拉着杨修再喝。
杨修推辞,马超却拍着胸脯说,来两杯还魂酒,保证你头不疼。
杨修将信将疑,又端起酒杯,却发现昨晚喝起来满口生香的美酒现在像药一样无法入喉,叫苦不迭。被马超逼着灌了两杯,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如何?”马超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我可曾骗你?”
杨修喝了两杯,不敢再喝。
他待会儿还要去见贾诩,醉醺醺的肯定不行。
神智清醒了些,杨修又抓紧时间问了马超一些事。吃完早饭,便跟着马超去见贾诩。
看到杨修,贾诩很意外。
看到杨修与马超并肩走来,有说有笑,他更意外。
虽说两个年龄相近,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两人会如此亲近。
不论是家世还是习气,这两人都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混到一起,而且亲热得像多年的至交好友。
听杨修说明了来意后,贾诩笑了。“德祖少年有为,未来可期。”
杨修心领神会,躬身说道:“少年在心,不在身。贾君志存高远,不让少年。”
贾诩看着站在一旁的马超。“孟起,你可知道都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马超摇摇头。
“休屠泽。”
马超眼神微变。
贾诩站了起来,负着手,来回踱了两步。“武威为汉郡之前,是休屠王的驻牧地。休屠王被杀,其部族被安置在塞内,最初就在都野附近。这些年,羌胡趁中原大乱,逐步内迁,休屠各也离开都野泽,进入北地、上郡一带。但他们还是将都野看作休屠一族的祖地,还有一部分族人生活在那里。”
马超来了精神。“这么说,如果白马铜逃跑,很可能会去都野?”
“可能性很大。”贾诩停住脚步,看着马超。“你想立功吗?”
“当然想。”马超咧着嘴,抑制不住心中喜悦。“我现在就去禀报家父,率部出征。”
贾诩摇摇手。“我说的是你,不是你的父亲。”
马超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贾诩。
他有自己的本部人马,但只有数百人。马家的兵权在他父亲马腾的手中。
“都野泽虽是休屠胡的祖地,毕竟在沙漠之中,不如灵武水草肥美。白马铜也只是将都野泽当作暂避之地,留守的人并不多。你率本部人马就够了,人太多,反而可能走漏消息。”
马超恍然,连连点头。
“记住,白马铜先与?落联手,攻杀羌渠单于,又对天子使者不敬,无悔改之意。此等叛臣,绝无赦免之理,当取其首级,悬于北阙。其族人助纣为虐,依律当诛。”
马超看着贾诩,兴奋地搓着手,用力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杨修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贾诩的意思很明白,对休屠族不留余地,赶尽杀绝。
只是这么一来,休屠胡必然报复,武威全郡都将在休屠胡的刀锋之下,不复有安宁之日。
“贾君,这么做,是不是……”杨修低声问道。
贾诩抚着胡须,从容说道:“德祖,休屠一族受我大汉恩惠三百年,仍目无朝廷,不诛杀全族,如何能立朝廷威严?陛下亲征美稷,难道只是看看塞外风光?”
杨修挑起大拇指。“贾君威武,不愧是段公外甥。”
贾诩瞪了杨修一眼,仰天大笑。
——
日暮时分,休屠泽波光粼粼,寂静安宁。
几个髡头匈奴小儿推着马革船,在湖中钓鱼,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
湖边的草地上,一个年老的匈奴人,一个年轻的匈奴人,骑着马,赶着羊群,走向不远处的帐篷。
帐篷前,一个年轻的匈奴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抚着额头,看向远处,眼神疑惑。
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黑点。
黑点越来越多,至少有几十人。
匈奴女子不安起来,大声的叫着,提醒马背上的匈奴人注意。
从沙漠深处出现这么多人,很有可能是强盗。他们不仅抢劫,还会杀人,所到之处。
两个匈奴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年老的匈奴人策马迎了过去,年轻的匈奴人一边向帐篷赶去,一边提醒湖中的小孩赶紧靠岸,准备逃命。
——
马超带着本部人马,带十五日粮,一人双马,仅用三天时间,就赶到了休屠泽。
看着迎上来的老匈奴人,他无声地笑了笑,伸手示意部下放慢速度,自己独自策马上前。
见马超一个人迎了过来,老匈奴人松了一口气,手却没有离开弓弦,随时准备射击。
“远方的客人,你从哪里来?”
马超的部下中就有匈奴人,略通匈奴语,当下大声说道:“我来自灵武谷,带着贵人的命令。”
为掩饰行踪,马超一行穿得和匈奴人差不多,戴毡帽,穿皮袄,远远地看着和匈奴人也没什么区别。他的匈奴话说得虽然不是很地道,但匈奴人种族复杂,本来就有很多口音,这个老匈奴人也没当太留意。
听说是来自灵武谷,又带着贵人的命令,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白马铜的部下。
最近听到风声,说是汉人皇帝要来,白马铜有退守休屠泽的可能。如今看到这些人,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其他人在哪里?”马超反客为主,大声问道。
“都在大泽的南边。”
“大概有多少人?”
“不多,五百多户吧,但牛羊不少,够大王吃半个月的。”
“很好。”马超说道,突然开始加速,同时伸手摘下了腰间的角弓。
匈奴人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弓,拉弦就射,同时踢马转身,准备逃跑。
羽箭离弦,瞬间就到了马超面前。
马超一伸手,抓住了箭,反手搭在弦上,拉弓就射。
匈奴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马超一箭射中,翻身落马。
马超策马赶上,长刀出鞘,在马背上俯身,刀尖掠过匈奴人的咽喉。
锋利的战刀割断了匈奴人的脖子,鲜血涌出。
马超坐直了身体,沾了鲜血的长刀斜指大泽的南岸。
“奉大汉皇帝诏,休屠胡造反,全族有罪,格杀勿论。”
数百骑士齐声大喝,开始加速,沿着大泽的南岸,向西奔驰而去。
第298章 断其后路(求月票)
休屠泽在沙漠之中,生活艰苦,平时连匈奴人都不太愿意来,更不会有汉人来。
休屠各胡的留守部众很放心,过着艰苦而悠闲的牧歌生活。
听到急促的示警声时,很多人都懵了。
很多人想到了强盗,唯独没想到汉军。
武威郡治在休屠泽以南,汉军若来,通常会从南边来,不会从东面来。
当他们看到呼啸而至的汉军战旗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很多人连上弦都来不及,更别说冲锋阵型。
蹄声如雷,席卷而过。
马超一马当先,左手挽弓,右手持矛。远者弓射,近者矛挑,无一回之敌。
副将庞德紧随其后。
战斗进行了半个时辰,绝大部分休屠各胡被杀,只有少数几个人逃入沙漠深处。
马超没有派人去追。没有足够的食物,尤其是水,这些人活不了多久。
马超纵兵劫掠,然后屠牛宰羊,饱餐一顿,在休屠泽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将不能带走的牛羊全部杀死,扔进休屠泽,又将帐篷之类的东西放火烧了。
陪了他一夜的胡女磕头求饶,却无济无事,被他一刀杀死,血流满地。
天亮时,马超再次起程,赶往东北方向,他的第二个目标:屠申泽。
白马铜如果撤离卑移山,向西当往休屠泽,向北当往屠申泽。
马超的任务就是毁掉他的后路,让他无路可退。
——
贾诩、马腾会合了韩遂,商量进兵灵武谷的事。
韩遂表示担心。
经过几天的侦察,他已经确定了白马铜就在灵武谷,现在还在,而且兵力不少。
就算没有十万,五万也是有的。
双方实力接近,必是一场恶战,不仅取用的代价很大,而且有战败的风险。
所有人都知道韩遂的心思,但没有人说破。
这三万大军中,韩遂有绝对的话语权。
毕竟贾诩只是冒充段煨的外甥,不是真的。除非段煨本人复活,眼下没人能和韩遂相提并论。作为西州名士,从当年与边章一起被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人推举为首领开始,他就是凉州首屈一指的实力派,如今边章、北宫伯玉等人都死了,他更是说一不二。
马腾父子武力出众,但影响力无法与韩遂相比。
贾诩不说话,马腾也不说话,杨修冷眼旁观,也不说话。
韩遂提议派人再和白马铜联系,劝他弃暗投明,向朝廷认错。
贾诩同意了,马腾更没意见。
杨修看在眼里,暗自叹息。
怪不得贾诩回来这么久都没动静,这凉州的形势果然复杂。聪明如贾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先生,我想回美稷去,能否派两个向导给我?”杨修落下一子,问道。
他这两天闲来无事,就陪贾诩下棋。
两人棋力差不多,但他心里有事,无法静下心来思考,输多赢少。
这日子实在无趣,他想去美稷,向天子复命。
“既来之,则安之。”贾诩端详着棋局,说道:“天子既然已经重创?落,短期内不会有什么事。你再等几天,带一个好消息回去。”
“几天?”
贾诩抬头看看杨修,嘴角轻挑,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盒,棋子相碰,沙沙作响。
“德祖,白马铜虽说不是凉州实力最强的部落首领,却也是数得上号的。如果能一举平定,你愿意等几天?”
“能一举平定吗?”
“不敢说一定,但至少有七成的机会。”贾诩端起一旁的酒杯,呷了一口酒。“我本来可以安排你随孟起同行,却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何?”
杨修眨眨眼睛,看着贾诩。
“我怕你不忍。”贾诩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你又输了。”
杨修垂下眼皮,看着棋盘。
贾诩一子定乾坤,他看似大好的棋局已经败了,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有一丝沮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马超就是贾诩安排的那枚能定胜负的棋子。贾诩不让他跟着,应该是场面会非常血腥,杀戮极重。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马超虽然年轻,却心狠手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
这样的人奔袭敌后,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那我就再等等,顺便向先生讨教讨教棋路。”杨修笑着,从案上拈起棋子,准备再战。
“诩何德何能,岂敢教德祖弈道。然,你我共为天子近臣,若有疑义,自当切磋琢磨,以臻至善。陛下有鸿图远志,我虽心向往之,奈何老之将至。德祖年轻,或有机会看到太平盛世,当善加努力,不可自弃。”
杨修哈哈一笑,有些说不出的得意。
诚如贾诩所言,他最大的优势不是四世三公的出身,而是年轻。
——
韩遂与马腾各据一案,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酒至半酣,韩遂黑瘦的脸上泛红,有些醺然。
“寿成,可曾想好送哪个儿子去侍驾?”
马腾放下手里的酒杯,翘着油腻的手指,用尾指挠挠头皮。“还没想好,本来打算让孟起去的,可是他不肯受拘束。阿休倒是愿意,只是太年轻了,怕是没什么用。”
“孟起不愿意?岂有此理,我来说说他。”韩遂作色。“他在哪儿?”
马腾发了一会儿愣。“不知道。”
“不知道?”韩遂重重地放下了酒杯,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他今天请马腾喝酒,就是听人说马超一连几日都没有露面。马超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可能躲在帐里读书,不露面,肯定是有什么行动。
韩遂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擅自行动,哪怕这个人是马腾的儿子。
“真不知道。”马腾仔细地想了想。“应该是在外面追杀匈奴人的斥候啊。你也知道的,他闲不住。”
“什么时候不见的?”
“好几天了。”马腾很无奈。“这小子翅膀硬了,眼里没我这个老子,有什么事都去找贾文和,不找我。回头我去问问文和,他应该知道。”
韩遂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马超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波浪,但有贾诩在后面出谋划策,那就不好说了。
那要是凭一己之力,搅得长安风云变色的智者。
得知贾诩回凉州的那一刻起,他就格外留神,一边极力拉拢马腾这个结拜兄弟,一边禁止部下诸将与贾诩过多接触,就是不想让贾诩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没曾想,千防万防,还是被贾诩找到了突破口。
第299章 勾心斗角
韩遂不敢大意,找来成公英,询问与马超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成公英只记得马超与杨修一见如故,杨修应该是最后见到马超的人。
韩遂听了,后悔莫及。
有一个贾诩就够头疼了,再加上杨修,本来就没什么脑子的马超肯定被他们骗成傻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韩遂不敢怠慢,立刻派人打听。
结果很快出来了,五日前,马超率本部人马出营,向西北方向去了。
韩遂气得暴跳如雷,一边大骂马腾糊涂,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一边召集诸将议事。
贾诩、杨修也在受邀之列。
在贾诩赶到之前,他嘱咐马腾,一定要问出马超的去向。
马腾很听话,贾诩一到,他就问贾诩知不知道马超去哪儿了。
贾诩坦然地告诉马腾,马超去了休屠泽。
一言既出,帐中一片寂静。
在座的就算不知道休屠泽究竟在哪儿,也知道休屠泽是什么地方,更清楚马超不是什么善人,赶到休屠泽自然不是去做好事,送温暖。
他是去抄白马铜后路的。
韩遂面不改色,问明马超离开的时间,随即分部诸将,准备迎战白马铜。
白马铜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得知后路被断,他要么主动进攻,要么主动撤退。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韩遂都必须谨慎对待。
他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来,不是来探亲访友的,更不是来送死的。
他安排儿子韩银与成公英一道,率部抢攻灵洲。
河水出峡口后,分为两道,干流继续向北,支流向东后又折向北,最后又与干流汇合。两道河流之间形成一片绿洲,即为灵洲。东西宽六七十里,南北长近两百里。
灵洲水草丰牧,是极好的牧场。汉兴后,曾在此设河奇苑与号非苑,养殖军马。如今汉郡内迁,这一片成为休屠各部的牧场,有不少休屠各胡在洲中放牧。
简而言之,这是方圆百里之内是有价值的地方。
当然,也是休屠各重点防守的地方。
韩遂要抢占此地,自然会一场恶战,所以派亲儿子韩银与心腹成公英出战。
韩遂本人将进攻灵洲南部的灵州城,这里曾是汉郡治所,如今虽不再是郡治,还有大量胡汉百姓居住,也是财富集中之地。
马腾则率部至灵谷口,准备阻击白马铜。
杨修看着韩遂安排战事,暗自摇头。
韩遂的聪明都摆在脸上,肉自己吃,骨头由马腾啃,真以为就他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么?
他偷偷地打量了一眼马腾。
马腾脸色不太好,却也没有发作,有一点无可奈何的感觉。
贾诩垂着眉,宛如木偶。
——
会议结束,诸部随即行动。
杨修与贾诩一起,随韩遂的率领的主力行动,直扑灵州城。
坐在车中,杨修掀起车帷,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骑兵,一声轻叹。
“先生,这韩文约徒有虚名啊,这安排……”
“这安排有什么不妥?”贾诩不紧不慢地笑道。
“马腾若是抵挡不住白马铜,白马铜一泄而下,奈何?”
杨修说得很隐晦。其实他想说的是马腾十有八九不会全力以赴,很可能稍微意思一下,就让开阵地,看着白马铜奔袭韩遂。
本来人马就没有优势,如果马腾再作壁上观,韩遂只剩下两万本部可用。
这实在不像是个明智的选择。
贾诩转头看向窗外,嘴角挑着一丝自嘲的笑容。
“你曾见过白马铜,却不太熟悉这附近的地形。灵武谷在灵洲西南,就算白马铜出了谷,驰援灵洲,他也要越过大河干流。天气渐暖,冰面不足以承载人马,要么架浮桥,要么敲碎浮冰,以船渡人马。总而言之,要耗费不少时间,不如从东侧的支流直接渡河来得便利。”
杨修恍然。“所以韩遂并不需要马腾挡住白马铜,只是要他拖延一些时间。如此,则马腾无功,而灵洲尽为韩遂所得。”
这个手段并不高明,但对付马腾父子足够了。
贾诩收回目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韩遂能在十年间,成为凉州实力最强的诸侯,自然不是蠢物,但他的成就也仅限于此了。”
杨修赞同地点点头。
韩遂的格局的确不够大,将来的成就也不会大。
处处斤斤计较,看似占尽了便宜,却也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在西凉,他呼风唤雨,一旦进入关中,与李傕、郭汜对阵,他就露怯了,屡战屡败。
“成公英可用。”杨修说道。他对成公英的印象极好,很想帮他一把。
贾诩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阎行,武力不弱于马超,也是可用之人。”
杨修用心记下。
——
正如杨修、贾诩分析的那样,马腾根本没兴趣和白马铜硬拼,面对居高临下,奋力冲击的白马铜,马腾放了几箭,转身就跑,让开了大路。
白马铜在灵武谷中住着,本以为韩遂会一直消极怠战,双方隔空对骂,不会真打。没曾想韩遂突然翻了脸,主力尽出,直取灵洲,一下子慌了手脚。
大量的部众和牛羊都在洲上,来不及撤退,他不得不率主力驰援。
击溃马腾后,白马铜也没心思追击,赶到河边,准备渡河。
天气渐暖,河上的冰虽然还没全化,却不再安全。白马铜无法踏冰渡河,只能命人敲碎浮冰,改用马革船摆渡。
折腾了一天,刚刚渡过去几千人,韩遂已经攻克了灵州城,率部杀来。
白马铜空有优势兵力,却只能隔着大河,看着韩遂屠杀已经过河的几千骑士。
韩遂轻而易举的击溃了白马铜的部下,留下少部分骑士,守住渡口,自己亲率主力,沿着大河东岸一路向北,连续摧毁了几个渡口,势如破竹,将白马铜的部下杀得落花流水。
见此情景,白马铜知道无力回天,只得隔河大骂韩遂背信弃义,然后率领残部返回灵武谷,准备退回休屠泽,暂避汉军锋锐。
这时,马腾又折了回来,尾随追杀。
白马铜无心恋战,一路狂奔,马腾跟在后面捡了不少战利品,算是没有白忙一场。
第三天中午,韩银、成公英击溃洲上的休屠各部,战事结束,韩遂大获全胜,心满意足,决定见好就收。
这时,贾诩找到了马腾,建议他继续追击。
不是去休屠泽,而是去屠申泽。
马腾言听计从,也没有韩遂打招呼,率部北进,直扑屠申泽。
这一次,贾诩建议杨修随马腾行动,见识一下真正的战争。
杨修欣然从命。
第300章 见缝插针(撒哈拉渔夫2打赏加更)
韩银、成公英站在路边,看着南边的官道。
韩银有点不耐烦,昂着头,背着手,来回走动。
收到韩遂的命令,来迎接马腾,他不情不愿。
刚刚接收到了大量物资,他正忙着享受呢,谁愿意站在这里喝风,迎接马腾。
他不像马超,真把韩遂当叔叔看,他对马腾向来有些看不上眼。
一个羌女之子,哪有资格与父亲韩遂兄弟相称。
成公英拱着手,神情凝重,看看南边的官道,又看看韩银,忍不住提醒道:“少将军,稍后看到征西将军,少将军还是礼敬些为好?”
“为何?”韩银扭身看着成公英,不以为然。
“将军与征西将军皆是凉州豪杰,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天子有意平定凉州固然属实,却也不希望凉州势大。将军势力最强,自然是朝廷的首选目标。当此之时,实在不宜与征西将军反目。”
成公英说话很小心,生怕激怒韩银。
他知道韩银对马腾没什么敬意可言,但韩遂特意派人来传令,要求韩银去迎马腾,韩银不敢不来,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怨气,这时候很容易激起韩银的怒火。
但他不能不说。
马腾北上,很可能不是韩遂的安排,而是马腾的个人决定。
如果是韩遂的安排,由他和韩银北上显然更方便。
听了成公英的话,韩银咂了咂嘴,很勉强地说道:“好吧,我且忍他一忍便是。”
西凉诸将中,韩遂的实力最强,马腾仅随其后。
如果朝廷想对付韩遂,马腾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能否拉拢住马腾,对韩遂很重要。
这也是韩遂与马腾结为兄弟的目的所在。
韩银并非不懂,只是不屑。
——
马腾举起手,示意将士们停止前进。
成公英推着韩银,来到马腾的马前,躬身行礼,又对杨修施礼。
“杨侍中,我们又见面了。”
杨修翻身下马,与成公英见礼,又与韩银见礼。
见杨修先与成公英见礼,韩银心里不痛快,却又不敢发作。
在马腾父子面前,他还有资格摆谱。在杨修面前,他自惭形秽,底气严重不足。
马腾看在眼里,却不说破。他翻身下马,与韩银寒喧了几句。
韩银邀请马腾到营中小住,马腾婉拒了。
马超有可能已经到了屠申泽,随时可能与白马铜相遇,他哪有心情在这里喝酒。
韩银本来就没什么诚意,顺势改为在路边小聚。
马腾答应了。
他连续行军两百余里,的确需要休息一下。
成公英已经安排好了酒食,就在路边搭起帐篷,与马腾、杨修共饮,并安排人犒劳马腾的部下。
他们刚刚缴获了大量的牛羊,不缺物资,出手很阔绰。
马腾话不多,杨修却很健谈。他与韩银、成公英畅谈天子在华阴之战的表现,尤其是天子入阵,亲手斩下李傕首级的情节,被他说得惊心动魄,引人入胜。
“我已与征西将军说好,此战结束,我便沿河东行,直接去美稷。”杨修挽着成公英的手臂,惋惜地说道:“我与兄一见如故,为倾盖之交,本想盘桓数日。奈何诏命在身,不敢久留。好在天子有意平定凉州,或许不久就能相见。届时当与兄一醉方休,还望兄不弃。”
成公英心中感激,连称不敢。
作为弘农杨家子弟、天子近臣,杨修主动与他定交,这是莫大的荣幸。
“凉州广阔,风土人情不与中原同,关东士大夫不能乃心治凉,天子言及,常为之太息。兄为凉州英俊,又为镇西将军心腹,熟悉凉州民情,若有所建议,我可为你转呈。”
成公英再拜,却不敢应承。
他是韩遂的部下,若有上书,自然应该由韩遂转呈天子。请杨修转呈,很可能会让韩遂生疑。
杨修也没有勉强,让成公英知道他的心意就够了。
——
次日凌晨,马腾、杨修辞别了韩银、成公英,继续北上。
虽说同意杨修同行,但马腾之前并没有和杨修说什么话。这一次,他却请杨修与他同行,又以杨修的坐骑不良于行为由,将一匹备用战马送给杨修代步。
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马腾顺势问起天子的事,杨修热情解说。
与贾诩共处了几日,他亲眼见识了西凉内部的矛盾,也知道韩遂和马腾将来必有争斗。
韩遂野心太大,朝廷很难将他收为己用,但马腾父子简单得多,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贾诩让他与马腾同行,自然是有用意的。只是他不能过于积极,以免引起马腾的疑心,只能等马腾主动来找他。
借着这个机会,他向马腾讲解了天子的宏图伟业。
天子不仅要中兴大汉,还要重新审视凉州,将凉州变成朝廷的坚固基石。
凉州不仅出良马,更出名将。天子欲以武力平定天下,再建太平,正是凉州人用武之时。
当然,凉州人也要抓住机会,改变之前的作风,积极向朝廷靠扰,为天子效力。
像董卓乱政,李傕、郭汜为祸长安那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
总而言之,凉州人不负朝廷,朝廷也不会负凉州。
凉州三明那样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贾诩、张济等人得到重用,李傕、郭汜的部下大量被收编,就是朝廷对凉州的诚意。
马腾很满意,随即又问起了张绣。
他听贾诩说过,张绣是羽林中郎将,随天子左右。
他不怎么相信。张绣曾率部袭击天子,岂能为羽林中郎将,掌握天子身边的精锐骑兵?
杨修讲解了张绣拜为羽林中郎将的经过。
一方面,这是天子之前的承诺。另一方面,张绣虽有过,但他斩杀了胡封,将功赎罪。
两者结合,天子忘过记功,履行了诺言,拜张绣为羽林中郎将,给他一个效力的机会。从张绣的表现来看,天子对他并没有隔阂,还是将他当作心腹的。
“这次出征,张绣又要立功了。”杨修羡慕地说道。
马腾想了很久,又问杨修道:“若我儿入朝,能为虎贲侍郎乎?”
杨修心中欢喜,却不动声色。“将军说的是哪一个儿子?虎贲侍郎与普通郎官不同,不仅需要武艺出众,而且要相貌端正,知书达礼,不失朝廷体面。”
马腾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马超的武艺很好,相貌也没问题,可是知书达礼……还差点火候。
第301章 羌去胡来(求保底月票!)
杨修等了片刻,又道:“不过礼仪本是后天习得,区别只在于先后而已。只要肯读书向学,没有学不会的。陛下败李傕后,收其旧部,即派儒生为教师,教将士礼仪。”
马腾本来已经死了心,听了杨修这话,顿时又生起了希望。
“竟有此事?”
杨修笑笑。“将军有所不知,我便是其中之一。蒙陛下信任,为教师祭酒,先在后将军杨定营中教习将士。如今诸生能独立行事,我才得空出使。”
马腾又惊又喜。
杨修出身高贵,又是天子指定的教师祭酒,马超和他一见如故,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马腾心里有了计划,对杨修更热情了。
杨修求之不得,向马腾讨教起凉州的形势。
说到凉州,马腾感慨不已,一声长叹。
“侍中可知段公破东羌于灵武谷的故事?”
杨修听贾诩说过一些,但他很想再听马腾说说。“敢请教。”
马腾用手中马鞭四处一指。“这一大片土地,自从蒙恬开边之后就是汉人的地盘,为郡守者多有名将,飞将军李广就曾两任上郡太守。本朝定都洛阳,关东人做太守的就多了。但他们捞钱有方,武备却不足,这里慢慢变成了羌胡的地盘。”
马腾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白马铜也是最近几十年才由休屠泽迁来的,在此之前,这里是羌人的地盘。段公苦战两年,平定了羌人之乱,又来了白马铜。今天打败了白马铜,明天又不知道会是哪个部落来此放牧。”
杨修看看四周,思索片刻。“大汉之郡县,自当由我大汉据之,岂可任由羌胡牧马。”
马腾转头看着杨修。“侍中,朝廷能有这决心吗?对羌胡来说,这里是块宝地。对朝廷来说,这里却可能是个累赘,每个都要内郡支援不少钱粮才能维持。”
“为何羌胡能自给,汉人反而不能自足?”
马腾的嘴角抽了抽,心道这小子终究是衣冠膏梁子弟,不知人间辛苦。
“羌胡的辛苦,岂是汉家士大夫愿意承受的?且不说别的,愿意像侍中这样乘马而行的有几个,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前有导行,后有大吏。”
杨修若有所思。
——
屠申泽西。
马超勒住坐骑,举起了手,拳头虚握。
跟在身后的骑士纷纷停住,不解地看着马超。
在沙漠中行军数日,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反应也变得有些迟钝。前面不远便是屠申泽,他们只想去喝口水,饮饮马,补充一下水分。
没水喝,比没饭吃还难以忍受。
马超转身,叫来庞德,指指远处的屠申泽方向。“你带几个人去看看,我感觉不对劲。”
庞德应了一声,带着两个骑士,向前赶去。
马超翻身下马,命令所有人喝掉最后的水,尽可能的吃点干粮,喂喂马,做好战斗的准备。
大部分人已经没水了,只能干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遵守了命令,拼命吞咽着难以下咽的干粮。
战斗随时可能发生,不及时补充体力,他们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多吃一口,就多一份生存的机会。
虽然还没看到敌人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但他们相信马超野兽般的直觉。
——
庞德策马跑了几里路,空气中的湿意越来越浓。
转过一个沙丘,一汪大泽便出现在眼前,水波荡漾。
庞德目光扫过四周,低声吩咐身边的一个骑士,解下腰间的水囊,让他去取水。
另一个骑士也将水囊解了下来,递给同伴,同时将腰间的弓囊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随时准备抽箭。
骑士接过,策马前行,来到水边,翻身下马,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一边将三个水囊扔进水中,双手捧起水,先喝了一大口。
水咕咚咕咚地灌入水囊,战马低下头,大口喝水。
四周一片寂静。
骑士喝完水,将三个水囊收好,重新上马,返回庞德的面前,将水囊递了过去。
“司马,有问题,太安静了。”
庞德没有接水囊,四处打量了一番。“你先回去,报告少将军。”
“喏。”骑士应了,带着三个水囊,策马而去。
庞德和另一个骑士一起,策马来到水边,让战马饮水。他扫视着四周,骑士则不住的回头看,直到同伴消失在沙丘后。
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马超带着部下出现在沙丘后,队伍分散开来,冲到水边。
一时间,水边热闹起来,人喊马嘶。
庞德赶到马超身边,拽住了马缰。“将军?”
马超哈哈一笑,翻身下马。“放心吧,已经吩咐下去了。令明,你猜会是谁?”
庞德摇摇头。
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这里的情况并不熟悉,也不清楚周边会有哪些部落。
“我猜是鲜卑人。”
“鲜卑人?”
“嗯。”马超很有把握的点点头。“羌人被段公击败后,匈奴人就南迁到灵洲一带,或者向东,去西河、上郡,留在这一带的已经很少。鲜卑人趁虚而入,占据了匈奴人的故地。敢在这里伏击我的,也只有他们了。”
“那白马铜的部族呢?”
“要么被我吓跑了,要么是投靠了鲜卑人。”马超不屑地撇撇嘴。“这些人又没什么义气可讲,今天投你,明天投他,谁强就跟着谁混。”
庞德没有接马超的话,伸手指了指西面。“我带人去警戒,将军千万小心。”
马超很满意,挥挥手,示意庞德自便。
西面有山,按地图和匈奴人俘虏的口供,那里应该是鸡鸣塞,只是如此已经荒废。不管是休屠各胡,还是鲜卑人,如果有埋伏,从那个方面来的可能性最大。
庞德带着一队亲卫骑士,赶往西侧,刚刚跑出两里地,就看到一队骑兵奔驰而来。
庞德不慌不忙,一边策马冲上一旁的沙丘,一边吹响示警的号角。
号角悠长,屠申泽边的马超等人听到示警,立刻行动起来,翻身上马,准备战斗。
他们本来就没有放松警惕,一直保持着队型,只要人上了马,开始加速,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唯一的意外是庞德示警的号角声比他们预计的要长。
这表明,来袭的敌人比他们预想要的更多,至少有一万骑。
一瞬间,无数双眼睛看向了马超。
他们不足千骑,又刚刚穿越沙漠,人困马乏,面对十倍之敌,任谁心里都有点慌。
马超举起了手中长矛,在空中摇了两圈,向前斜指。
“雁行阵——”
传令兵吹响了号角。骑兵们迅速在马超身后聚集,首尾相连,形成如雁颈一般的细长阵形,如同离弦之箭,迎向对手。
第302章 狭路相逢
狭路相逢勇者胜。
对方重兵埋伏,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西方有敌,东方同样可能有敌。
逃,是逃不掉的。
只有迎上去,杀出一条血路。
道理并不复杂,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的勇气和实力。
恰好这两样,马超都有。
不仅有,而且很大。
说是艺高人胆大也好,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罢,总之马超出战以来,就不知道怕是什么意思。
即使面对有备则来的万骑,他依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正面强攻。
号角声连续吹响,马超抬头看向沙丘上的庞德。
如果说他有豪情万丈,其中至少有三千来自于庞德这个副将。
庞德正举着手中长矛,连续发出信号,将看到的形势转达给马超。
敌军万骑,但分作三路,中间一路约五千骑,速度较慢,只有千骑冲在最前面。左右两路各有两三千骑,正全速前进,意在包抄。
马超也发出信号,命令庞德归队。
庞德策马下了沙丘,向前驰去。
马超跟着拨转马头,调整方向,追上庞德。
“令明,掩护我。”马超大吼着,放下了长矛。
“喏。”庞德大声响应,右手伸向背后,抽出四枝羽箭。三枝夹在指缝间,一枝搭在了弦上。
与此同时,亲卫骑士一分为二,一部分加速冲到了马超的前方,举起盾牌,遮护马超,一部分举起了手中强弓,做好射击的准备。
双方迅速接近,开始最后的加速。
战马奔驰的速陡然提升,马蹄几乎腾空。
几乎是同一时刻,双方发出了射击的命令。
箭雨呼啸而至,射得盾牌咚咚作响,不少骑士中箭落马。
庞德也拉开了弓弦,一口气射出四箭。
临阵不过三发,但庞德能射四箭。
他不仅射得快,而且射得准。
对面三名骑士同时落马,暴露出了将旗下的小帅。
四目相对,马超大喝一声,再次踢马加速,冲出了队列,挺矛便刺。
小帅毫不示弱,双手举矛,迎上了马超。
两矛相交,小帅抵挡不住马超的强悍力量,长矛被挤偏。
“噗!”马超手中的长矛刺入小帅的胸口,洞穿了他的铁甲,前心入,后心出。
鲜血迸射。
马超将他挑了起来,双臂一抖,又远远扔了出去,砸倒两个迎面冲来的骑士。
一个骑士被砸中,翻马落马,随即被马蹄踩中,一命呜呼。
另一个骑士躲过了小帅的尸体,却没躲过马超的长矛,洞口爆出一个血洞,翻身倒地。
马超舞动长矛,连挑数人。
庞德紧随其后,手中弦声不绝,一枝接一枝的羽箭连珠射出,将可能威胁到马超的箭手射杀大半。
其他骑士也不手软,刀矛齐下,将对手的掌旗兵砍翻,又扯下了对方的战旗。
一个冲锋,马超便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他以自己为锋,干净利落的洞穿了对手的阵势,稍微放慢了些速度,让战马缓一缓。
再好的战马也承受不起长时间的全速奔跑,不缓一缓,战马随时可能力竭倒毙。
没有了战马,马超再勇也无济于事。
“还真是鲜卑人。”庞德跟了上来,手里牵着备用的战马。“就是不知道是谁,看这样子,像是个大人物。”
“管他是谁。”马超跳上备用马。“干死他就完了!”
庞德也不多说,也跳上备用战马,换了一张弓,取过一囊箭。
“走!”马超踢马加速,向刚刚反应过来,开始加速的鲜卑人冲了过去。
对面的鲜卑将领显然没料到马超的战斗力如此之强,一个冲锋就击溃了自己的前锋千骑,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来不及多想,命令亲卫骑加速,迎战马超。
一声令下,数十名穿着铁甲的亲卫骑士加速抢到他的前面,或引弓而射,或持刀矛,准备接战。
马超故技重施,命庞德掩护,自己持矛突击。
双方激战,庞德接连射中数人,却因为对方有铁甲护身,没能当场射杀,反倒被激起了怒气,咆哮着冲向马超。
马超夷然不惧,挺矛杀入,左挑右刺,连杀数人。
他自己也中了两刀一矛。
有铁甲护身,对方的战刀没能给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长矛却挑开了他的腿甲,在他大腿上留下了一条深深的伤痕,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马超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将旗下的鲜卑将领,狂呼杀入。
鲜卑将领亲眼看到马超接连杀死自己几名武艺高强的亲卫骑士,大惊失色,没有和马超正面对决的勇气,下意识地拨马避开,同时命令更多的亲卫骑士迎战马超。
“懦夫!”见对方避而不战,马超不屑地骂了一声,却无可奈何。
战马一掠而过,又有几名鲜卑骑士冲过来,挡在他的面前,他根本没有转向的机会。
强行转向,会将自己的侧面暴露给对手,等于送死。
暴怒之下,马超挺矛急刺,连杀三人。
庞德策马转身,向数外步的鲜卑将领连射两箭。
一个鲜卑亲卫骑士迎上,挡开了一枝箭。
另一枝箭射中了鲜卑将领的后背,鲜卑将领闷哼一声,趴在了马背上。
庞德看不清鲜卑将领的位置,转而将目标对准了掌旗兵,一箭射穿了掌旗兵的咽喉。
掌旗兵翻身落马,手中的战旗也倒了。虽然有鲜卑骑士踢马赶上,接过了倾倒的战旗,重新竖起,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鲜卑人见战旗摇摆不定,一时心慌意乱,面对迎面杀来的马超等人,出手也变得犹豫不决,不少人选择了避让。
马超趁势突击,又一次杀透了鲜卑人的阵地,策马冲上了一座沙丘。
大半骑士跟着冲上沙丘,粗粗一看,损失超过百骑,剩下的人中带伤的也不少。
马超与庞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将军,去哪?”庞德问道。
双方兵力悬殊,对方将领又很谨慎,不可能再给他们突袭的机会。
“去鸡鸣塞。”马超冷笑道:“抄他后路,看谁能撑到最后。”
庞德觉得有理。
敌众我寡,正面对阵不如奔袭其后,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再寻找反击的机会。
骑兵作战,主动权关乎生死。
“少将军,你先走,我断后。”
“好,你小心些,不要勉强。”马超说着,策马下了沙丘,向西北方向奔去。
第303章 意外之功
鲜卑人怎么也没想到这支数量不足千人的汉军骑兵如此悍勇,面对十多倍兵力的围捕,不仅不逃,还正面凿穿了他们的大阵,出现在他们身后,向鸡鸣塞方向而去。
接到后阵报告,鲜卑将领大惊失色,连忙下令追击。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伏击,他根本没考虑过对方可能反击的问题,大军携带的牛羊、粮草都在鸡鸣塞。虽说有千余人留守,可是面对这群汉军亡命徒,谁敢保证他们能守得住?
号角声此起彼伏,鲜卑人乱作一团。两个千夫长收到命令,率部追赶。
庞德率领十几名骑士断后,且骑且射,极力延缓鲜卑人的速度。
鲜卑人几次试图包抄,都被庞德甩掉了,反而折损了近百人。
损失不算很大,对鲜卑人的士气打击即非常严重。
借着这个机会,马超抢先一步,赶到了鸡鸣塞附近。
收到示警,留守的鲜卑人集结人马迎战。
发现马超只有数百人,鲜卑人没有全力以赴,派出五百人迎击,打算延缓一下马超的速度,等待主力赶来围捕。
这个决定给了马超一个难得的机会。
看到对方兵力有限,马超立刻发起了进攻,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一次交锋,杀百夫长两人,什长八人,骑士二十余人。
顺利击溃迎战的鲜卑人后,马超率部冲入鲜卑人的营地,开始放火,并寻找可以带走的粮食、肉,然后击溃了赶来围堵的鲜卑人,在鲜卑人的主力赶到之前,逃之夭夭。
看着四处起火,乱作一团的营地,鲜卑将领气急败坏,下令追击。
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些汉军击杀。
——
马超与庞德会合。
发现马超受了伤,庞德非常担心。
马超不以为然。趁着战斗的间隙,他用战袍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了,也感觉不到疼。
“这些鲜卑人像是来打劫的。”马超说道。“这些鲜卑狗,太嚣张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次遇到老子,算他们倒霉,让他有来无回。”
庞德很惊讶。“少将军不撤吗?”
“撤什么撤?”马超眼睛一瞪。“你忘了我们为何而来?”
庞德咂咂嘴,没说话。
他们来到屠申泽是为了断白马铜后路,但现在出了意外,没看到白马铜的部落,却遇到了鲜卑人,而且数量众多。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应付的了。
庞德说道:“敌众我寡,地形不熟,久战于我不利,要换个战法。”
马超觉得有理。只要庞德不劝他撤退,都没问题。
“你说,该怎么战?”
“沿河而行。只要不离开大河附近,我们就不会迷路,也不用担心找不到水源。有水的地方就会有牧民,筹食粮食也容易。”
马超深以为然。“鲜卑狗就是来打劫的。与其被他们劫了,不如资助我们,也算是为朝廷出力。”
庞德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马超,后面就传来了示警的号角声,鲜卑人追来了。
马超、庞德回头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鲜卑狗有问题。”
鲜卑人在这里伏击他们,本来就不太寻常。如今鲜卑人吃了亏,不肯罢休,居然派人追杀,这就更不寻常了。
他们常年和羌胡打交道,最清楚草原上的部落是什么习性。胜负乃兵家常事,生死也是上天注定的,没人会因此执着。
牧人绝不会因为一头狼咬死了自家的羊,就非要杀死这头狼。
在草原上追杀一头狼,只会让自己付出更大的代价。
除非这头狼有他们非追不可的原因。
“难道他们知道我是谁?”马超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理由。
“有可能。“庞德顺着马超的话说道:“可能是从休屠泽逃出来的匈奴人到了这里,告诉了他们。”
马超撇撇嘴,下令且战且退,与鲜卑人保持距离。
双方在草原上展开了追逐,小规模的战斗几乎没有停止过。
终于,他们从一个俘虏口中得到了消息。
这些鲜卑人的首领叫扶罗韩,是前任鲜卑大王魁头的弟弟,现任鲜卑大王步度根的兄长。
魁头死后,鲜卑内部分裂,步度根实力最强,成了新的大王。但扶罗韩的实力也不弱,以步度根不是很服气,经常不听步度根的命令,自行其事。
这次入塞,是因为去年草原上遭了灾,各部落的日子都不太好过,相约入塞劫掠,补充不足。
被马超杀死的千夫长叫泄归泥,是扶罗韩的儿子。
马超这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杀了个大人物。
这一战怕是没那么容易能结束的了。
马超兴奋莫名。
——
与鲜卑人缠斗了两日,马超遇到了斥候,得知马腾率部赶到,两军相距约五十里。
更让他开心的是,杨修也跟着来了。
马超随即与马腾会合。
双方见面,高兴之余,马腾又很生气,揪住马超一顿臭骂。气极之下,还抽了马超一个大耳光。
马超大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再不及时医治,这条腿怕是会废掉,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马超捂着脸,还是没当回事。马腾要责备庞德时,他还将责任揽了过来。
杨修看在眼里,大感兴趣。
他没见过这样的同龄人。他的交际圈子都是知书识礼的世家子弟,个个温文尔雅,却很少有如此悍勇的,不仅不将别人的命当回事,似乎自己的命也不当回事。
杨修仔细权衡了利弊之后,以马腾、马超说,我建议你们不要急于与鲜卑人接战,尤其是在这里。
马超不解。
他早就想把扶罗韩干掉了,只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他吞不下。如今马腾带着万骑赶到,双方兵力接近,正是干掉扶罗韩的好机会,为何还要等?
他携带的辎重早已耗尽,现在只能以战养战,靠劫获的战利品与扶罗韩缠斗。马腾有万骑,根本不可能以战养战,速战速决才是正道。
“你能肯定你遇到的万骑就是扶罗韩的全部实力吗?”杨修反问道:“如果那只是一部分呢?如果这两天有更多的兵力赶到呢?如果白马铜也赶到了呢?”
马超皱了皱眉。
杨修又道:“就算他只有万骑,与你缠斗的也不过两三千人,其他人都是以逸待劳。我军远道而来,立刻接战,你觉得有多少胜算?就算胜,也是惨胜吧。”
马腾深以为然,满意地看着杨修。“以侍中之见,该当如何?”
“沿河东进,与天子会合。”
“为何不南下,请文约叔来接应?”马超忍不住问道。“只要文约叔来了,我们既有援兵,又有辎重,足以击退扶罗韩。”
马腾瞥了马超一眼,五指屈伸,手有点痒。
第304章 任重道远
马腾反复考虑后,接受了杨修的建议,打算沿大河向东,与天子会合。
向南近一些,向东远一些,但这点距离影响不大。
可是他宁愿相信更远一些的天子,也不愿意相信更近一些的韩遂。
向东还有一个好处。
朝廷虽然已经放弃了对这一带的控制,但沿河上好的水土条件却吸引了大量的户口,既有汉人,也有胡人,沿途可以收集到足够的补给,却不用欠谁的人情。
相比之下,韩遂已经将灵洲当成了他个人的战利品,哪怕是一只羊,这个人情将来也是要还的。
决定之后,马腾就派马超、庞德为使者,赶往美稷,面见天子,同时为大军探路,收集粮草。
马腾留下了杨修,请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杨修欣然同意。
马超虽然不太情愿,却拗不过马腾,只得接受了命令。
离开之前,他收到最新的消息。
诚如杨修所料,扶罗韩的兵力又增加了,不仅白马铜赶到了屠申泽,带来了数万人,扶罗韩也有数万人赶到,总人数近二十万,能战的骑兵至少有三四万人,是马腾的数倍。
如果当初轻率接战,马腾将一败涂地,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马超不敢怠慢,立刻起程。
——
美稷,野亭。
刘协拱手,站在郭伋碑前,默读着碑上的文字。
荀攸站在一旁,读碑阴的文字。
蔡琰、裴俊取出纸笔,抄录碑文。
纸是刚刚收到的。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唐姬终于搞出了第一批纸。虽然依旧粗糙,却勉强能用了。
相对于竹木简,纸很轻。相对于绢帛,纸很便宜。
所以蔡琰等人迅速接受了这种书写材料,积极试用。
刘协读完碑文,走到一旁的湳水边,蹲了下来,敲破河岸的薄冰,掬了一点水。
已经是三月初,河面的冰层开始消融,积雪也被风沙染得脏兮兮的。
刘协蹲在河边,看着冰层下隐约可见的鱼影,一时出神。
荀攸跟了过来,站在三步之外。
“公达,你如何看待王莽篡汉?”
王莽时,郭伋曾任上谷大尹、并州牧。
他是个能臣,却不是儒家意义上的忠臣。
荀攸皱着眉头,神情疑惑。
“朕觉得还是有好处的。”刘协站了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至少现在不会再有人想着井田制之类的东西,也不会有人觉得学问精深、道德高尚就能称帝。”
荀攸的脸颊抽了抽,将脸转向别处。
或许是因为匈奴诸部迟迟不来见驾,形势不如预期,天子这两天总说一些奇怪的话。
“走吧,去看看裴太守的政绩。”刘协说着,回到官道上,翻身上马。
荀攸跟了过去,踩蹬上马,挽紧缰绳,与刘协并行。“陛下,真要恢复西河旧制么?”
“有何不可?”
“并无不可。只是要恢复西河旧制,就要足够的户口。诸部匈奴不至,就只能从内郡想办法了。臣以为,或可传诏太原、上党或冀州诸郡,招抚一些黑山军过来屯田。”
刘协说道:“不急,春天一到,牧草生长,马就有吃的了。人辛苦一些,好在只有三千人,坚持坚持也能过去。”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当从长计议。早下诏书,州郡也好从容准备。”
刘协答应回头与裴茂一起议议。
裴茂刚转为西河太守,这些事理当由裴茂主导,不能越俎代庖。
况且太原、上党与冀州诸郡近的几百里,远的几千里,沿途的供应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不是一道诏书就能解决的事。
朝廷很穷,没钱就没有话语权,下了诏书也是自取其辱。
——
湳水两岸,住着不少新安置的俘虏。
以匈奴人为主,也有汉人。
?落强盛,主宰美稷的,不仅有很多匈奴人依附他,也有不少汉人依附他。
如今?落身首异处,匈奴右部作为一个部落已经烟消云散,这些人就被安置在湳水两岸,或耕或牧,生活依旧,只是换了纳税的对象。
闲来无事,经常沿着湳水随机走访这些百姓。
他的仪仗很简单,经常只有三五随从,也没什么华丽的衣服,看起来最多是个小官,绝对和天下至尊沾不上边。很多百姓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他平易近人,言语之间没什么顾忌,反倒让他了解到了不少真实的想法。
正如他估计的那样,这些汉胡百姓很满意。
能够在美稷附近定居,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将来开了市,可以和内郡来的商人自由交易,他们的日子会更好,就算交点税也是值得的。
只要朝廷的官员不敲骨吸髓,贪得无厌。
遇到好皇帝和官员,做汉家臣民肯定要比做匈奴人的部曲舒服。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就是天子,但汉胡百姓对汉家天子的德政却是感激戴德,提起天子时,总是一脸敬意,赞不绝口。
百姓的笑脸有着神奇的治愈效果,让刘协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虽然困难重重,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成功。
从一个破旧的帐篷里出来,刘协看着露出依旧满眼枯黄,看不到一点绿色的河谷,却仿佛看到了希望,豪情满怀。
匈奴贵人们不肯来又如何?只要百姓肯来就行。
没有百姓,哪有什么权贵,都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烂肉一堆。
待秋后马肥,看老子不杀你们一个落花流水。
数骑从远处奔驰而来,马蹄踢起浅浅的河水,白浪飞溅。
王越立刻跟了过来,远处的郭武也跳上了马,做出了警戒的姿势,一个骑士策马迎了上去。
相距两百步,奔来的骑士勒住坐骑,放慢了脚步。与迎上去的骑士交谈数语,亮出了腰牌,又取出一件文书。骑士接过,转身来到刘协面前。
“陛下,度辽将军紧急军书。”
荀攸接过,查验了文书的真伪,随即敲掉上面的封泥,打开绳结,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微变。
“陛下,休屠各白马铜与鲜卑扶罗韩部合兵,正在追击征西将军马腾。马腾之子马超奉命求援,已到成宜。”
刘协大感疑惑,从荀攸手中接过军书,仔细看了一遍,更加不解。
马腾在鸡鸣塞附近遇敌,为何不向南退回北地,却舍近求远,到美稷来求援?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305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刘协没有急着说话,与送他出来的孩子说了几句话,勉励他好好读书,这才上了马,缓缓而行。
他想到了贾诩。
历史上的马超与韩遂反目成仇,就是源于贾诩精妙的离间计。
但他不觉得贾诩会这么干。毕竟贾诩很清楚,如果韩遂和马腾反目,甚至大打出手,不仅对凉州人的话语权伤害太大,也不利于朝廷整合并凉,立足西北。
那马腾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巧合,还是失控?
不得而知。
“公达,马腾东行,是不是有些古怪?”
荀攸说道:“的确有些古怪。不过马腾素与韩遂不和,结为兄弟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然。如今在陛下与韩遂之间选择了陛下,正是陛下争取凉州人心的好机会。”
“与贾文和有关么?”
荀攸摇摇头。“不知详情,难以判断。不过贾文和用计出乎自然,就算是有意为之,也未必看得出来。依臣之见,最多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不会是刻意为之。”
刘协没有再问。“如何迎战?”
“命度辽将军张杨固守成宜,陛下率部增援,一举破之。此战之后,塞内可粗安。”
“张杨能守得住吗?”刘协有点担心。
张杨总共只有一千三百多人,本部人马只有千骑,面对数万匈奴人、鲜卑人的联军,能否控制住局面,实在令人担忧。
“陛下选张杨为度辽将军,不就是因为他熟悉匈奴、鲜卑的战法,兼有汉胡之长吗?臣相信他能守住成宜,以彰陛下用人之明。”
刘协回头看着荀攸。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不过仔细想想,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张杨刚上任,如果不战而退,他这个度辽将军也就没威信可言了。
退一步说,就算他现在想赶过去增援,时间也来不及。
按路程和时间分析,扶罗韩、白马铜应该离成宜不远了,大概率会抢在他前面到达。
希望张杨能不负所望,坚持到援军到来。
——
刘协随即命人回复张杨,命其固守待援。十日之内,他必亲至。
紧接着,刘协召集呼厨泉、去卑议事,通报了刚刚收到的消息。
听说白马铜与鲜卑人扶罗韩混在一起,去卑顿时变了脸色。
白马铜的实力已经不是他们能应付的了,再加上扶罗韩,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但白马铜是攻击羌渠的元凶之一,他们又不能避战。
美稷是汉家天子刚刚帮着夺回来的,他们如果再放弃,以后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反复商量之后,呼厨泉表示,愿意尽起精锐,随天子出战。
话说得很慷慨,实际上却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穷酸气。
因为在河东的部属还在返回美稷的路上,其他各部都装聋作哑,对呼厨泉这个单于表示了无视,美稷单于庭能调动的兵力也就是当初与刘协同行的千余骑。
刘协毕竟还有三百甲骑充场面,呼厨泉连一块遮羞布也没有。
汉家天子,匈奴单于,同是天涯沦落人。
——
意见一致,刘协便命令分散在各地的骑兵集结,准备出征。
因为物资短缺,单于庭没有足够的粮秣,两千精骑也不能聚集在一起,只能以百骑为单位,分散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说是维护当地的秩序,实际是为了人马就食方便,尤其是战马。
没有粮食喂养,战马需要大量的草料来保持基本的体力,不至于掉膘太严重。
他的身边只有三百甲骑与百余虎贲侍郎。
要执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只能临时召集。
消息发出后的次日,就有骑士陆续赶到驻地,河谷里渐渐热闹起来。
虽说分开还不到半个月,重新相见还是让他们非常开心。
身在异乡,原本不太亲近的人都有了一份乡党情谊,更何况他们还有并肩作战的经历。
刘协也没闲着,安排人进行技能测试,看看这些家伙有没有偷懒,或者钻姑娘们的帐篷钻得太勤,耽误了训练,影响了腰马力量。
测试的结果有喜有忧。
将士们的技能保持得不错,但战马的状况堪忧。
春天马瘦的确不是嘴上说说。没有精料,战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掉膘,爆发力和耐力不足。
刘协很担心,张绣却不以为然。
春天马瘦又不是汉军特有的困难,鲜卑人、匈奴人同样不能避免。相对来说,汉军的情况反而好些。毕竟越往北,天气越冷,条件越艰苦,能比得上美稷的牧场屈指可数。
塞外的蛮胡在这个时候入塞劫掠,除了他们可能遭了灾,生活难以为继之外,最大的可能还是轻敌,觉得塞内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力量,可以随便劫掠。
?落授首,在他们看来纯属意外,并非汉军实力有多强。
刘协觉得张绣太年轻,太轻狂,没受到社会的毒打,不太敢相信他。
——
就在骑兵集结完毕,准备出发的前夜,刘协收到了一个消息。
吕布来了。
刘协多少有些意外。
他是希望吕布能来,但吕布来得这么快,说明山东的形势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变化。
刘协和荀攸一琢磨,便取得了共识。
很可能是袁绍南下了,对兖豫青徐产生了压力,也就没有了吕布的立身之地。
他们远在美稷,消息传递不便,即使是用快马送来也要十天左右。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消息,荀彧、钟繇等人可能收不到,或者收到了也不急着送。只要不是进攻上党或者河内,关东怎么乱,都影响不了朝廷的运作。
但袁绍此刻南下,还是有点不正常。
毕竟公孙瓒还没死,幽州尚未平定,中原也没有值得袁绍亲自出马的对手。
在历史上,曹操也是得到了朝廷的加持之后,实力大增,才导致袁绍不爽。如今朝廷滞留河东,就凭曹操杀边让、屠徐州,以有刚刚屠雍丘的恶名,他能活着都是运气,根本没有和袁绍叫板的底气。
荀攸突然想起一件事。“臧洪,东武阳。”
刘协一头雾水。
他知道有臧洪这么一个人,却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吕布袭击兖州时,袁绍曾派人支持曹操,河北的事就由臧洪负责。臧洪是张超故吏,为人忠义,张超被杀,他必然有所反应。”
经荀攸一提醒,刘协有了点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臧洪够忠义,而且很猛,面对袁军的猛攻,他坚持了很久。
“张邈、张超已经死了,如果袁绍再杀了臧洪这样的义士,关东人会怎么看他?”刘协问道。
荀攸淡淡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306章 知错能改
刘协微怔,身体向后靠,曲起尾指,轻挠鬓角。
俗话说得好,字数越少,意义越大。
荀攸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不能掉以轻心。
对真正的士大夫来说,义利之辨从来都是原则问题。荀彧能因此绝食,以示不与曹操合作。荀攸虽然没有那么决绝,却也不会觉得无足轻重。
他真的只是说袁绍么?
又或者是暗指他的用人原则?
张杨任度辽将军,裴茂转西河太守,都是他乾纲独断,并没有征询其他人的意见,包括荀攸在内。
在甩开了老臣们的羁绊后,荀攸是他身边唯一一个不惑之年的关东近臣。
事实上,他能感觉到荀攸对裴茂的一丝不屑。
刘协想了一会儿,幽幽地说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原本都无可厚非。袁绍本可以成为君子,却偏偏唯利是图,多行不义,着实令人失望。教化要重视,教化之道更要反思,每多一个袁绍这样的人,都是对圣人之教的莫大伤害。”
荀攸眼神微闪,欲言又止。
天子这句话有明显的曲解,但他不觉得天子是因为不懂而曲解,又或者是无心之失。相反,这应该是有意为之。
他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义利之辨,可以要求袁绍,却不能苛责吕布。
袁绍四世三公,他有足够的条件成为君子,但他偏偏成了小人。
吕布本来就是小人,不能要求太高。此时此刻,他愿意赶来效力,便值得嘉奖。
相比之下,袁绍来都不肯来。
不能不说,虽然有诡辩的成份,却也是一个务实的做法。
荀攸思考片刻,又道:“陛下能忘过记功,自然是好的。但吕布发掘帝陵,盗宝曝尸,皆是不可轻恕之罪,陛下还须谨慎。”
“朕也正为此烦恼。”刘协顺势说道:“公达可以解忧之道?”
当初他就有这样的担心,所以没有直接给吕布下诏,而是由张杨出面。
“下诏切责,令其戴罪立功。”
刘协正中下怀,随即又说道:“就由公达去宣诏吧,其他人怕是难孚使命。”
荀攸嘴角微动,随即又低头拱手。
“唯。”
——
吕布勒住坐骑,看着女儿吕小环策马奔来,纵身跃起,如飞鸟入怀,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吕小环。
“小心些,摔坏了怎么办?”
“有阿翁在,我不怕。”吕小环吊着吕布的脖子,咯咯笑道。“阿翁,这儿才是家,我喜欢这儿,不喜欢中原。”
吕布笑了,将吕小环放回马背。“再喜欢,也不能没规矩。你不再是那个小娃娃了,你已经是快要嫁人的女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缠着阿翁,会被人笑话,嫁不出去。”
吕小环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嫁,陪着阿翁一辈子。”
“胡言乱语!”吕布佯怒道:“天下哪有不嫁的女子?”
“可是天下到哪儿去找一个像阿翁一样英雄的男子?如果找不到,我宁可不嫁。”说完,不等吕布回来,又扬起马鞭,重重地抽了一下战马,飞驰而去。
“唉——”吕布轻叹了一声,对一旁的魏续说道:“都怪你们,把她给宠坏了,不成体统。”
魏续不以为然。
“君侯,哪来那么多体统。中原你也去过了,那些世家的嘴脸,你还没看透么?袁绍、袁术枉为四世三公子弟,兄弟相争,宛如仇敌。袁绍以盟主自居,却将主盟的臧洪围在东武阳。什么仁义道德,都是女人的小衣,不掀起来看,谁知道有没有。”
吕布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不得不说,魏续的话虽糙,道理却不糙。
几年之间,他去了洛阳,去了长安,又去了关东,转辗多地,经历的事比他之前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的还要多。
什么朝廷体面,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笑话,让人无法呼吸。
回到并州,回到这牛羊满谷的北疆,他才觉得轻松些。
他很想和女儿一样纵马奔驰,尽情发泄心中的快意,但他却做不到。
去了一趟中原,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他。
杀丁原,杀董卓,掘帝陵,每一件事都像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步履难艰。
天子能信任我吗,还是暂时利用一下,将来依然不免兔死狗烹?
“君侯,陈宫来了。”魏续忽然说道:“他身边那人是谁?没见过啊,看样子像是天子身边的人。”
吕布转头一看,见陈宫陪着一人,有说有笑的走了过来。
“是荀攸。”吕布认了出来。“当年和何顒一起谋刺董卓的。”
“是他?”魏续很惊讶。“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就是个书生。”
“他是书生不假,却是个敢杀人的书生,剑术很好的。”吕布说着,翻身下马,不忘整理一下衣服。
他与荀攸有一面之缘,很欣赏荀攸,视为剑客中人。
陈宫与荀攸来到吕布面前,含笑说道:“君侯,这位是颍川荀攸荀公达,奉天子之命,前来宣诏。”
吕布笑道:“荀君,别来无恙?”
荀攸平静地点点头。“长安一别经年,如今却在美稷相见,也是天意。”
陈宫诧异地看着荀攸。他刚才和荀攸说了半天吕布,荀攸也没提一句他和吕布认识。
吕布尴尬地笑了两声。
荀攸说道:“温侯既来,想必也清楚形势。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吕布不安地看了一眼陈宫,陈宫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温侯随丁原入洛阳,前后六年有余,既有为虎作伥之罪,也用护卫朝廷之功。天子可以忘过记功,给温侯为朝廷效力的机会,但温侯必须先明白自己的功罪,弃狂肆之心,持忠义之念,建生时功业,留身后之名,不使子孙蒙羞。”
吕布面红耳赤,有些恼羞成怒,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魏续更是勃然大怒,拔刀大喝。“这是什么狗屁话,老子不远千里的赶来,是听你饶舌的么?”
荀攸面不改色,连看都没看魏续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布。
陈宫咳嗽一声:“君侯,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生而为人,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最近长吁短叹,常常夜不能寐,想必悔不当初。何不改之,以补前愆?天子能赦西凉诸将,又岂会执着于君侯的过往?”
吕布盯着陈宫看了片刻,怒气渐渐平息,躬身施礼。
“受教了,布愿改过自新,望天子垂恩。”
荀攸微微颌首。“既然如此,那温侯就好好准备一下,明日见驾。”
第307章 何去何从
说服了吕布,陈宫陪着荀攸往回走。
外面的风太大,他很不适应,还是喜欢躲在帐篷里读书。
“公达,你之前就与温侯相识?”
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也算不上相识。我与何伯求谋刺董卓,被人识破,就是温侯带人来抓捕的。”
陈宫恍然,随即回归正题。“天子鉴别功过,是不是操之过急?”
“公台,你觉得汉室还有复兴的机会吗?”
陈宫愣了片刻,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虽然很难,但并非全无机会。”
“没错,众志成城,才有一线生机。当此之时,若不能坦诚相待,如何能同心同德?功过皆摆在明处,总比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好。”
陈宫领着荀攸入了帐,据案而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荀攸。
“若曹操来投,天子也会如此对待么?”
荀攸垂下眼皮,盯着手中的水杯出了一会儿神,重新抬起头。“公台是为边文礼(边让)鸣不平,还是为兖州、徐州的百姓鸣不平?”
陈宫一时语塞,面色泛红。“有区别么?”
“有区别。”荀攸淡淡地说道:“公台若是为边文礼鸣不平,觉得曹操罪不可赦,那你不如趁早回去,哪怕是去太原、河东,也比留在这里好。天子要救的是大汉,是天下百姓,无暇为边文让鸣不平。”
“那徐兖百姓呢?”
“黄巾之乱至今,徐兖死伤何止百万?曹操屠城,人性泯灭,罪大恶极,可是比起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还不是最紧要的。如果不能尽快平定天下,受灾受难的恐怕就止是徐兖百姓了。”
陈宫气息粗重,怒视着荀攸,不敢相信荀攸会说出这样的话。
荀攸一声长叹。“公台,谋国当从大局着手,不可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曹操虽小人,残暴不仁,然联军讨董,百万大军盟于酸枣,他却能进兵死战。这样的人尚不能用,天下还有可用之人吗?”
陈宫冷笑道:“公达这么说,我倒是理解天子忘过记功的用意了。恕我不能苟同,也不愿与曹操之流同朝。温侯已到,我心愿已了,还是回兖州,披发入山,耕读隐居,以待盛世。”
荀攸嘴角微颤。“既是披发入山,何必兖州,这里的山不比兖州多么?你不妨先在这里住几天,等天子大破匈奴、鲜卑凯旋,你再决定去留,如何?”
陈宫扬扬眉。“天子何时能凯旋?”
“不知道。”
“不知道?”
“匈奴、鲜卑合兵二十万,征西将军马腾仅万骑,度辽将军张杨更少,只有千余骑,陛下有两千余骑,加上温侯带来的骑兵,总数不到一万五千骑。以一敌十,谁敢说必胜?别说不知道何时凯旋,能不能凯旋都不好说。”
陈宫大惊失色,不禁心生后悔。
千里迢迢的赶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荀攸站了起来,掸掸衣摆。“此战正如当前的大汉,每一战都有可能是生死之战。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天子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能做的只是全力以赴,死不旋踵。当此之时,别说是曹操,就算是董卓复生,天子也愿意捐弃仇怨,并力赴敌。”
“公台,你三思而行。”荀攸看了陈宫一眼,拱手告辞。
陈宫起身,将荀攸送到帐外,看着荀攸翻身上马,奔驰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荀攸身上看到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但是一想到与曹操同殿称臣,又觉得无比讽刺。
他不远千里来到朝廷,难道就是为了有一日与曹操同殿称臣?
——
听了荀攸的汇报,刘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吕布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陈宫的反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让他意外的是荀攸的处理方法。
这么简单粗暴,不像是荀攸的作风。
但仔细想想,这又是最有效的手段。
对陈宫来说,与其将来再纠结去从,不如现在就认清现实,做出选择。
说得残忍些,他如果不肯面对现实,这天下真没他的立足之处。
在陈宫与曹操之间,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曹操。
他才不愿意像吕布一样,接受一个表里不一,随时可能背刺的谋士。
“如何安排吕布为好?”刘协直接问起了眼前最关键的问题。
他需要吕布效力,但吕布初来乍到,与其他诸将都不熟,甚至还有仇,如何配合就成了很实际的问题。安排得好,可以众志成城。安排得不好,很可能还没遇敌,内部先打起来了。
“让他赶去成宜,协助张杨守城。”
刘协非常赞同,一口答应。
——
晚餐后,张辽、高顺等人都退下,回去准备。
吕布留下了陈宫。
两人各自盯着面前的残羹冷炙,相对沉默。
有一种异样的心情在他们之间悄无声息的弥漫,让对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难以看得仔细。
“公台……”
“君侯……”
两人同时开口,随即又看着对方,四目相对,神情尴尬。
迟疑了片刻后,陈宫说道:“君侯,你在担心请罪的事么?”
吕布点点头,面色通红,却又松了一口气。
他正不知道如何开口,陈宫主动提起,倒免了他的麻烦。
荀攸走后,他考虑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如何请罪。他做过那么多事,哪些是罪,哪些不是罪。哪此是轻罪,哪些是重罪,他也搞不清楚,也从来不想搞清楚。
如今面对天子,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向陈宫请教。
陈宫是名士,熟悉儒家典籍和礼仪,应该知道如何处理这一类事情。
“君侯听过廉颇的故事么?”
“自然是听过的,公台是说……负荆请罪么?”吕布神情有些纠结。
陈宫摇摇手,示意吕布稍安勿躁。“廉颇为赵将,以功拜上卿。率重兵御秦,使秦师劳而无功。后因与乐乘不和,奔魏,魏不能用。入楚,又不能用,郁郁而卒。”
吕布眨着眼睛,不知道陈宫想说什么。
陈宫抬起头,看着吕布。“将军初在并州,号为飞将,匈奴闻风丧胆。及至中原,一败于长安,二败于兖州,以至于无处立足,寄人篱下。与廉颇何其相似?”
吕布扼腕而叹。“公台所言甚是,如之奈何?”
“君侯,当初廉颇无罪,尚肯负荆请罪,与蔺相如为生死之交,将相和而赵国强盛。如今君侯掘陵取宝,罪十倍于廉颇,若不能深自反省,如何能让陛下信你?关东、关西,君侯行之大半,如今有机会重返并州,若不能抓住机会,莫不是要学廉颇入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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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负荆请罪
吕布送走陈宫,在帐里独自坐了很久,长吁短叹。
陈宫的理由很充足,但负荆请罪……太丢人了,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世。
就在吕布纠结的时候,帐门一掀,魏夫人从外面走了出来,将一根绳子、一根荆条扔在吕布面前的案上,“啪”的一声脆响。
吕布吓了一跳,长身而起,见是夫人魏氏,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夫人,你这是……”
魏夫人没好气的喝道:“大丈夫立世,能行则行,不能行则斗,为何如此犹豫,如妇人一般?”
吕布涨红了脸。“夫人,不是布不肯,实在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魏夫人横眉冷目。“要我说,天子能给你负荆请罪的机会,便是难得。放眼天下,如今还有谁能容你?就算你肯入楚,刘表愿意收留你吗?”
吕布长叹了一声。
要不是走投无路,他又何至于如此委屈。
“夫人,话虽如此,可是陈宫的话未必可信,他与荀攸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魏夫人打断了吕布。“我觉得陈公台说得对,并州之于你,正如赵之于廉颇,正是用武之地。韩信能受屠夫胯下之辱,你向陛下负荆请罪又怎么了?过了这一关,以你的武艺,将来建功立业,上可以报效国家,下可以安身立命,岂不比丧家犬一般游走于关东更好?”
吕布觉得有理,微微颌首。
虽说他疑心陈宫的忠心,但道理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魏夫人坐在吕布身边,缓和了语气。
“当初在长安,我便觉得天子与众不同。这一路走来,又听了不少事,愈发觉得天子有中兴的希望,远非董卓、袁绍之流可比。他是天子,你掘了帝陵,他如果不问罪,如何向天下人交待?夫君,这一步,是你必须迈过去的一步。迈过去了,你就可以放下了,不用再背在身上。”
吕布眼神闪烁,心思开始动摇。“夫人,我若负荆请罪,你会看不起我么?”
魏夫人白了他一眼。“你若能知错就改,我敬你是个汉子。你若是缩头缩尾,以后就别再进我的帐篷,想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吧。”
魏夫人站了起来,一甩衣袖,向内帐走去。
吕布讪讪而起,想跟进去,却又没好意思。
魏夫人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将来天子平定天下,袁绍、袁术兄弟头悬北阙,你是立于朝堂之上,还是和他们一样,都决定于你今日的选择。”
吕布长叹一声,咬咬牙。“夫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次日一早,刘协起身,提着刀来到帐外,准备每天例行演武。
刀还没拔出来,披着大敞,等在远处的吕布便来到刘协面前,脱去大氅,跪在地上。
他那扎眼的形象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脱去了上衣,反缚双手,脖子上系着一条绳子,背后绑着一根荆条。
刘协提着刀,目瞪口呆。
会玩啊,居然负荆请罪,谁说吕布有勇无谋?
刘协一时没反应过来,缓缓拔出了环首刀。
吕布的脖项明显一硬,身体微挺,几乎一跃而起,然后刘协就看到了他额头的冷汗。
没等他明白,一个少女飞奔而至,张开双臂,拦在了吕布的面前。
“陛下,你不能杀我阿翁。”
刘协大惑不解。“你是……”
吕小环泪流满面,结结巴巴地说道:“我阿翁……我阿翁也是奉命去掘帝陵,不得不行。我阿翁……我阿翁也没拿几件东西,都被董卓拿走了。”
荀攸赶了过来,附在刘协耳边,说明了吕小环的身份,尤其强调这是吕布的独女。
刘协恍然大悟。
这就是那个差点嫁给袁术之子的吕布之女啊,果然是虎父无犬女,虎得不轻。
你看不出来你爹在演戏么,这么有名的场面,你来捣什么乱。
“刀。”荀攸又提醒道。
刘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提着刀,连忙收了起来。
就算他要砍吕布的首级,也没必要自己动手。
看到刘协还刀入鞘,吕布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低呼,让吕小环闪到一边,别影响他表演。
吕小环一头雾水,嫁到一旁,茫然地看着天子与父亲吕布。
刘协走到吕布面前。“温侯所请何罪?”
吕布叩头,语气沉痛地说道:“臣有眼无珠,不辨忠奸,轻信董卓乱命,掘坏帝陵,罪该万死。”
刘协眉梢轻挑。
这吕布还真会挑重点,什么罪都不认,只认掘坏帝陵的事,而且全推到了董卓身上,把自己扮成了遵守命令的受害者。
拜托,你那时候也不年轻了,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还当自己是纯洁的小绵羊?
不过他也只能追究到这一步。
乱世之中还能恪守道德的人凤毛麟角,仅靠他们也拯救不了大汉。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有可能逆转形势。
“掘坏帝陵是大不敬,纵使是奉令行事,也不免死罪。”刘协严肃地说道。
没办法,这件事将来十有八九是要载入史册的,该有的仪式感必须有。
吕布汗流浃背,顿首请罪。
虽然知道天子不太可能真杀他,但天子年幼,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冲动?
将性命交在别人的手中,就是这么危险。
“虽然,温侯亦有杀董卓之功。国家存亡之际,更不可自毁长城。且免温侯死罪,容你戴罪立功。将来天下太平,再使温侯重修帝陵,以补前过。”
吕布长出一口气,连忙谢恩。
刘协拔出腰间短刀,举步上前。
吕小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趴在吕布身上,大叫道:“陛下,别杀我阿翁。只要你能饶了他,让我干什么都行。”
刘协看着吕小环,心中可惜。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是个聋子?我刚刚都说了免他死罪,让他戴罪立功,杀他干啥?
“让你干什么都行?”
“是,干什么都行。”吕小环泪流满面,可怜兮兮地看着刘协。
“那好,朕命你站到一边去,别影响朕为令尊解缚。”
“啊……啊。”吕小环这才明白刘协拔刀不是要杀吕布,而是为吕布松绑,连忙让到一旁,粉面通红。
刘协割断了吕布身上的绳索,取下荆条,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到吕布手中。
“温侯当以此为戒,切莫再犯,否则国法难逃。”
“唯。”吕布羞惭难当,双手接过荆条,躬身一拜。
第309章 保家卫国
吕布穿上衣服,就在帐前,接受刘协的征询。
十几年前,他曾与张杨、张辽等人一起,随丁原在并州北疆作战,对扶罗韩、白马铜等人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吕布觉得,鲜卑人、匈奴人这时候入塞劫掠并不明智,只要汉军调度得当,以少胜多并非难事。
当年丁原任并州刺史时,这样的事没少干。
提到丁原的名字时,慷慨激昂的吕布垂下了眼皮,声音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刘协也没吭声,让这气氛保留了一段时间。
不管吕布是否为杀丁原后悔过,杀丁原的后果都是客观存在的。弑主的恶名将跟随他一生,而被属下所弑的危机也将永远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安睡。
上行下效,这就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冷场让吕布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片刻之后,他拱手道:“陛下,臣愿率部突阵,为陛下前驱。”
刘协微微颌首。“常听人言,马中赤兔。卿有赤兔,想来无忧。朕无物相赠,就送你几套甲胄吧。愿卿能一振雄风,击溃匈奴人、鲜卑人的重围,也让朕看看人中吕布的成色。”
吕布既尴尬,又感激。
他听得懂刘协的意思,马中赤兔无可置疑,人中吕布有待验证。
这就是他洗心革面、证明自己的机会。
刘协命人取来几套甲胄,既有人的甲胄,也包括马甲。
吕布要冲阵,赤兔马对他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马甲能保护赤兔,增加生存的机会。
吕布见过马甲,但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马甲,感激不尽。
“谢陛下赐甲,臣当为陛下大破胡虏,斩其将,拔其旗。”
刘协点点头,又摇摇头。“卿勇气可嘉,但认识却有不足。”
吕布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刘协。
“五原不仅是我大汉的疆土,更是卿之祖茔所在。丧失五原,于朝廷而言是割肉。于卿而言却是丧家。如今形势危急,再不死战,只怕百年之后,卿将无家可归,只能为孤魂野鬼矣。”
吕布脸色微变,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天子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生为丧家之犬的悲摧他已经尝够了,不想死后还做孤魂野鬼。
吕布再拜。“陛下,臣当死战,不使胡虏得逞。”
刘协很满意。
保家卫国,是战斗意志的真正源泉。
对吕布这样的人来说,卫国或许有些空泛,保家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诉求。
如果不想成为孤魂野狗,如果不想子孙成为真正的蛮夷,那就努力战斗吧。
刘协随即召来张辽、高顺等人,一一接见。
对吕布,他没有太高的奢望,毕竟这人。
可是对张辽、高顺等人,他却不能轻易放弃,这将是大汉复兴的主力。
得知高顺更擅长步卒作战,而不是骑兵冲阵。刘协提出,吕布可将高顺护送入成宜,协助张杨守城。吕布本人则率精锐骑兵在城外游击,里应外合。
吕布觉得可行。
张杨是他的好友,高顺帮张杨守城,与在他麾下作战并无太大分别。
荀攸又提议,为了尽快赶到成宜,吕布应将将士的家属留在美稷,只带精锐行动。与此同时,为了让他们的战马有足够的马力,可以从美稷挑选一些马匹作为备用马匹。
美稷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马。
吕布很清楚,荀攸的提议不仅是为了行军速度,也有将家属留为人质的意思。
但他无法拒绝。
他初来乍到,而且名声不佳,就算天子愿意相信他,别人也未必能相信他。
以将士家属为人质,是唯一的取信手段。
“唯陛下所命。”吕布躬身领命。
“救兵如救火,卿等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出发。”
——
离开御帐,回到自己的临时营地,吕布将天子所赐马甲为赤兔披上。
赤兔比普通战马更为高大雄壮,披上寒光闪闪的马甲,更显威猛,如同天马下凡。
“哇——真好看。”吕小环摸着赤兔的脖子,爱不释手。“阿翁,我也想要。”
吕布难得的没有响应宝贝女儿的要求。
天子赐甲赐刀,诚意可见。
应该说,现在这个结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如果不是陷阱,这将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听到外面的喧哗,陈宫也从帐中走了出来,看到赤兔身上的马甲,不禁眼前一亮。
他见过袁绍军中的甲骑,但那些甲骑所披的马甲和眼前的马甲一比,显然要逊色不少。
天子竟有如此雄厚的实力?怪不得他敢以三千骑远征美稷,而且一战大破匈奴右部,并且斩下了?落的首级。
看到陈宫,吕布上前行礼,诚恳地说道:“公台,多亏了你的妙计。”
陈宫一点也不意外。“将军当好自珍惜。”
“公台,我明天一早就要起程,将士家属会留在美稷。你不习乘马,就不要随军了,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陈宫看着吕布,不太明白吕布的意思。
吕布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陈宫。
陈宫答应了吕布的要求。
他觉得今天的吕布有些不正常,神色之中有一种难得一见的严肃,让他无法拒绝。
况且他就算要走,也不急于一时,在美稷多留十天半月也没什么影响。如果吕布能取胜而归,必有馈赠,他说不定还能多带一些财物走,路上也舒适些。
得到了陈宫的允诺,吕布又召来诸将,命部将秦谊留下,保护陈宫、魏夫人以及将士家属,其他人随他驰援成宜。
诸将回营,忙了半天,挑选出骑士三百余人,步卒五百。
当天傍晚,刘协派人送来一千匹马,以及一些牛羊和干粮。
吕布等人长途跋涉至此,一路上物资紧张,吃了不少苦头。如果看到天子送来这么多物资,尤其是知道天子手头也不宽裕,每天吃的并不比他们更丰盛,心中更加感激。
而天子那句保家卫国的号召,更是激起他们心中的血性。
匈奴人、鲜卑人正在蹂躏他们的家乡,此次作战不仅是为朝廷,更是为自己。
别样的情绪在将士们的疲惫之躯中蔓延,像一团火,淬炼着他们的身心,让他们的眼神变得不同。
第二天一早,将士们在吕布的率领下,告别了家人,奔向成宜。
稍晚些时候,刘协也率部踏上了征程。
第310章 见微知著
荀攸策马而来,在陈宫帐前停住,勒住坐骑,却没有下马。
“陈公台。”荀攸大声叫道。
陈宫出帐,打量着战马盘旋的荀攸,大感意外。
“公达,不想你竟有这等骑术。”陈宫半是赞赏,半是嘲讽的说道。
荀攸哈哈一笑。“北疆多马多山,骑乘更便于行动。是以上自天子,下至黎民,都习惯乘马而行,坐车的不多。公台,你不妨试试,有了这马镫,骑乘也不难。”
荀攸说着,抬起脚,显示套在脚上的马镫。
陈宫之前已经在吕布等人的战马上看到了马镫,只是没当回事,见荀攸如此郑重其事的推荐,忍不住笑出声来。
“公达,区区一马具而已。”
荀攸摇摇头。“公台,建木百仞,初萌时也不过一瓣嫩芽,与小草无异。马镫虽简单,却能使将士战力增倍。公台欲证大道,岂能视而不见?我随陛下出征,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必破敌而归。公台不妨在此等一等,四处看看。不管你留与不留,想来都会有益处。”
陈宫拱手致意。“愿如公达所愿,顺祝公达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荀攸拱手告别,踢马而去。
看着荀攸矫健的背影,陈宫一时出神。
他原本觉得吕布已经够奇怪了,现在看来,荀攸更奇怪。
曾经峨冠广袖的名士,如今竟成了策马狂奔的骑士。
——
荀攸追上天子,放慢速度,与天子并肩则行。
“陛下,臣刚刚见到了陈宫。”
刘协转头看了荀攸一眼。“他愿意留下吗?”
“现在还不好说,但臣相信,给他一点时间,他应该能看出高下优劣,知道何去何从。”荀攸微微一笑,又道:“陈宫聪明绝顶,只是为人谨慎,凡事须三思则后行。”
刘协忍俊不禁,哈哈一笑。
陈宫计缓,名不虚传。
“公达,敌众我寡,如何破敌?”
荀攸应声说道:“引而不发,以逸待劳。”
刘协眼神微闪,沉默不语。
荀攸这句话的含义丰富,他需要消化一下,有了自己的理解,再与荀攸讨论。
有马腾的万骑在前面挡着,有张杨镇守的成宜城在侧,再加上吕布率领的三百精骑随时骚扰,大概率可以挡住扶罗韩、白马铜前进的势头,将他们挡在成宜一带。
果真如此,他就可以寻找有利地利,养精蓄锐,为正面决战做好准备。
只是这样一来,马腾的损失可能会比较大。
“马腾坚持不了太久。”刘协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否决了荀攸的提议。
借刀杀人不是他现在的主要任务,马腾也不是他的主要敌人。
荀攸坚持道:“陛下,这可是一举击破匈奴,并且重创鲜卑主力,断其右臂的好机会。纵使马腾有所损失,将来予以补偿便是。放弃了这个机会,无法稳定河南地,将来冲突不断,后患无穷。”
刘协点头附和,又道:“正因为此战意义重大,更不能让心有疑虑的马腾承担。朕当前进至成宜,与马腾、张杨并力,寻机破敌。”
荀攸嘴角轻挑。“陛下好计,但不可操之过急。千里之遥,贾侍中与韩文约收到消息,再率部赶到,截断匈奴人、鲜卑人后路,也需要一些时间。”
刘协转头看着荀攸。“你确定他们会来吗?”
“臣不敢确定,但臣相信贾侍中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刘协深有同感。
以贾诩的能力,只要他想,一定会让白马铜、扶罗韩输得底裤都不剩,有来无回。
“就依公达之计,传书贾侍中。”
“唯。”裴俊策马转到一旁,下马草拟诏书。
——
吕布策马冲上一座小土坡。
成宜城就在不远处,数千匈奴人在城外游荡,神态轻松,有不少人甚至解下了马鞍,躺在草地上。
他们或是诱敌,想让张杨率部出击,或是太放松了,根本没把张杨放在眼里。
当然,这也和吕布来得太快有关,斥候被杀还没引起他们的警觉有关。
三天时间,吕布日夜兼程,连续行军近八百里,连续击杀了七八批匈奴人的斥候,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附近。
作为九原人,他对这里的地形太熟悉了,绝非匈奴人、鲜卑人可比。
这里是他的家乡,是他年轻时战斗的地方。
“回家的感觉真爽。”魏续策马跟了上来,笑嘻嘻地说道:“这马镫真不错,连续赶了三天路,也不觉得累。”
吕布回头打量了魏续一眼,刚要说话,突然眼神一凛。
在随行的骑士中,他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而没。
“是你让小环跟来的?”
魏续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讪讪地说道:“我发现她的时候,已经出发一天了。让她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啊。”
“你啊,迟早会害死她的。”吕布无奈地说道:“这是战场,不是闹着玩的。”
“奉先,小环是你的女儿,不是别人的女儿。她学不得女工,也做不了杜夫人那样的大家闺秀……”
吕布恼羞成怒,一马鞭抽在魏续的肩上。“闭上你的臭嘴,不说话会死吗?”转身下了土坡。
魏续不以为然,嘿嘿笑了两声,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吕布策马来到坡下,站在将士们面前,咳嗽一声。
“出来吧,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过了片刻,一身戎装的吕小环从人群中策马而出,来到吕布面前,陪着笑。
“阿翁。”
吕布瞪了他一眼,转身对高顺招了招手。“子平,交给你一个任务,带我女儿进城。”
高顺拱手施礼。
“阿翁……”吕小环急了,刚喊了一声,就被吕布瞪了一眼,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刹那间,她觉得吕布今天的眼神与往日不同。如果一味蛮缠,很可能会招来一顿打。
她不怕挨打,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挨打太丢脸了。
吕布缓了语气,威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此战,我们将面对数以万计的鲜卑人、匈奴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有去无回。但这里……”吕布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番摄人心魄的力量,掷地有声。“是我们的家乡。我们不死战,还能指望谁来死战?”
“阿翁,我也是九原人。”吕小环叫道。
“是的,你也是九原人,但你是女子,又尚未成年。”吕布大声说道:“虽说九原的女子不是普通的女子,却也没有成年男子未战,先让未成年的女子上阵的道理。小环,好好跟着高子平学习作战。若此战我不能生还,将来你要继承乃父遗志,继续战斗。听懂了吗?”
“听懂了。”吕小环撅着嘴,无可奈何的应道。
她知道,吕布心意已决,即使她也无法改变。
吕布横眉冷对,厉声大喝:“大声点!”
吕小环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听懂了。阿翁你放心,我一定会像你一样,战斗至死。”
“甚好,这才像我吕布的女儿。”吕布满意地点点头,举起手中的长戟。“骑兵随我突阵,子平,你抓住机会入城。”
“喏。”八百多将士轰然应喏。
第311章 吕布冲阵
吕布策马冲下山坡。
赤兔身高步长,即使披着马甲,一样健步如飞。吕布一骑独尘,将张辽、魏续等人远远地甩在身后,冲向匈奴人。
见一骑飞驰而来,匈奴人都没意识到危险,只有几名骑士迎上去查看情况。
等他们发现这一骑后面还有更多的骑兵时,离吕布已经不足百步。
吕布弯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几枝羽箭离弦而去,将拨马欲逃的匈奴骑士射倒。
赤兔如风,驮着吕布杀入阵中。
数名匈奴骑士呼喝着,策马迎了过来,有人举弓,有人挺矛。
吕布挥舞长戟,划出半道圆弧,精准地割断了两名骑士的脖子,同时拍飞一枝羽箭。
另一枝羽箭射中他的臂甲,被甲叶弹飞。
“好甲!”吕布大喜。天子所赐之甲果然坚实,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弹飞,让他心中大定。
赤兔掠过匈奴骑士的面前,长戟划过,匈奴骑士翻身落马。
吕布冲锋在前,手中长戟如同割草的镰刀,无情的收割着匈奴骑士的性命。
曹性、魏续、张辽等人各率数十名骑士杀来,在匈奴人中阵往来冲突。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匈奴人根本没想到敌人会突然出现,而且拥有吕布这样的无敌勇士,以及马甲这样的防护利器,一下子被打懵了。虽然他们也想组织反击,利用人多的优势挽回败局,将吕布等人围起来,但吕布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每每抢先一步,击溃他们尚未成型的反击。
吕布等人纵马奔驰,倏分倏合,一会儿散作群狼,一会儿聚如巨龙,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卷起无数匈奴人的性命。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吕布杀千夫长一人,百夫长三人,其他的小军官不计其数。
有匈奴骑士认出了吕布,大呼道:“来将可是飞将吕布?”
吕布大呼。“某正是吕布,谁敢一战?”
附近的几名匈奴骑士听得真切,纷纷转身就逃,同时不忘大呼。“吕布来了,快跑——”
人的名,树的影。
时隔数年,飞将吕布重返北疆,一下子击溃了无数匈奴人的斗志。
溃败如瘟疫,转眼间就传遍整个战场,更多的匈奴人选择了逃跑。
飞将之名,就是无形的威慑,足以让绝大多数人闻风丧胆。
不惧飞将之名,试图挑战吕布的人也有,但他们大多活不长,几乎一两个合回,就被吕布挑于马下,送了性命。
吕布对这些无名之悲也不感兴趣,盯着匈奴人的战旗,穷追不舍。
不用下令,魏续、张辽等人纷纷跟上,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去。
三百骑如虎入狼群,形成了碾压式的优势,迅速向前挺进。
见吕布冲着自己杀过来,负责指挥的匈奴小帅魂飞魄散,扔下大军,在亲卫骑的保护下狂奔而去。
吕布不肯罢休,带着张辽等人穷追不舍。
——
成宜城头的汉军将士看到城外的大战,兴奋的击鼓助威。
张杨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登上城头,还没放出吕布的战旗,高顺便带着五百步卒赶到城门下。
张杨认识高顺,反倒是对吕小环有些脸生。
几年不见,吕小环已经像个大姑娘了,不太敢认。
“张叔,张叔,是我啊。”吕小环大叫道,用力摇着手。“我是小环。”
认出吕小环,张杨大喜过望,连忙命人开门。
吕小环率先进城,策马冲上了城墙,来到张杨面前,翻身下马。
张杨指着外面追杀匈奴人的吕布,笑道:“小环,外面是你阿翁吗?”
“是啊,是啊。”吕小环兴奋地叫着,笑得合不拢嘴。“我阿翁奉天子诏书,赶来增援张叔。高叔入城,帮张叔守城。我阿翁带着其他人在城外游击。”
张杨也是久经沙场之辈,一听就明白了,连忙下了城墙,与高顺见面。
高顺的能力,他是非常赞赏的,有高顺协助守城,成宜的安全又多了一分保障。再加上吕布在城外游击,骚扰敌人,成宜的危机至少减轻了一半。
“子平,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美稷的?”
高顺与张杨见礼,简略的说明了吕布从徐州返回的事,却省略了吕布负荆请罪的情节,只说天子信任,派吕布为前锋,赶来增援。天子率大军在后,估计三五日内必到。
张杨抚额相庆。
天子说十日内必至,现在看来,绝非虚言。
有天子率领的精骑,再加上吕布这样的勇士,此战必胜。
——
吕布一口气追出十几里地,仗着赤兔的速度和耐力,最终斩下了匈奴小帅的首级,夺下了战旗,全胜而归。
与张辽、魏续会合,亮出战果,吕布抑制不住心中快意,放声大笑。
“这样才痛快。”
张辽、魏续也笑得开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随丁原征战的时光。
到中原走了一遭,最后发现还是草原最好,可以无所顾忌的策马奔驰,如虎狼一般的追杀胡虏。
“痛快,痛快。”魏续大叫着:“中原虽好,终究不是家乡。”
张辽看着四周的群山,神色欣然,心情舒畅。
这时,几骑从一道河谷中奔出,赶到面前时,放慢了脚步。
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大声叫道:“来者可是飞将吕布?”
吕布仔细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转身问张辽道:“文远,你可认识此人?”
张辽想了想。“不认识,但看起来和太尉杨公有几分相似,或许是他的儿子杨修。我听人说,杨修为侍中,奉命出使休屠各部,应该就在附近。”
吕布恍然,踢马上前,大声说道:“某正是吕布,足下可是太尉杨公之子,杨侍中?”
来人正是杨修,听吕布叫出他的名字,多少有些意外。
“某正是杨修,不想飞将也知道我的名字。”杨修微微一笑,拱手施礼。“飞将名不虚传,冲锋陷阵,斩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修佩服。”
吕布在中原,受够了冷眼。如今得到杨修的赞赏,意外之余,更是兴奋莫名,连忙谦虚了几句。
杨修随即向吕布介绍了马超。
马超上前行礼。
他虽然不屑吕布为人,但刚才在山坡上目睹吕布追杀匈奴人的英姿,深知飞将之名绝非空谈。论武艺,吕布远在他之上。即使是吕布身边的几个人,武艺也不在他之下。
得知马超是马腾之子,吕布不由得多看了马超两眼。
“英雄出少年。久闻西凉有孟起与阎行两个后起之秀,武艺绝伦,可惜未能一见。不意在此相晤,幸会,幸会。”
第312章 一念兴亡
杨修请吕布等人入谷,与马腾相见。
马腾率部且战且退,昨天刚到成宜县境,就驻扎在附近的一个河谷中。两侧是山崖,易守难攻。背后就是阴山,一条河流由北而南,穿过河谷,汇入大河,为人马提供了必要的水源。
能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合适的驻营地,得益于张杨的协助。得知马腾将至,张杨就让马超赶来迎接,引导马腾进驻河谷,与成宜形成犄角之势,并提供了不少粮食。
所以吕布开始冲阵不久,马腾就收到了消息,登高观战了整个过程。
吕布以三百骑击溃十倍之敌,哪怕是一次趁其不备的突袭,其战斗之高,骑兵战术之精妙,也足以令人叹服。
也正因为如此,一向不太服人的马超主动随杨修出迎,要亲眼看看这位名闻北疆的飞将吕布。
飞将本是陇西名将李广的称号,如今却被一个并州人拥有,马超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但看了吕布如虎驱羊群般的战斗,他服了。
有杨修这个出身高门的贵公子居中运筹,吕布和马腾父子见面的过程非常友好,谈得很热闹。得知天子将至,一起迎战匈奴、鲜卑的联军,马腾更是兴奋莫名。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就是丰厚的回报。
唯一的遗憾是天子兵力有限,所有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五千骑。
“侍中,天子有多少甲骑?”
“三百。”杨修知道马腾的担心,笑道:“将军放心,甲骑只是天子的利器之一。即使是普通骑士所披战甲,所持刀戟,皆是利器。这一点,想必少将军曾在成宜城中亲见。”
马超连连点头。
他在成宜城中时,见过张杨麾下骑士的装备,不论是甲胄还是环首刀、长矛大戟,都比之前所见更加精良,让他眼馋不已。
“以最好的军械,装备最强的骑士,我汉军可以一当十。再结合荀侍中、贾侍中那样的兵法大家的智慧,此战不是胜不胜的问题,而是能否全歼对手。”
“贾侍中?”马腾抚着胡须,沉吟不语。
这么说,天子是将取胜的希望寄托在韩遂身上?
杨修没有解释。
他需要马腾随时保持压力,免得他为了保存实力而消极怠战,或者以为天子离了他就不行。
马腾留吕布吃饭,却被吕布婉拒了。
他要赶回成宜,与张杨见面。
马腾多少有些惋惜,却没有坚持。
送走吕布后,杨修与马腾商量。天子将至,正是马超赶前见驾的好机会。马超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天子身边有太医,有好药,或许能帮马超尽快恢复,以便投入战斗。
马腾答应了,再三嘱咐马超要慎言慎行,不要惹事,要听杨侍中的话,多学习礼仪。
马超觉得马腾很烦人,匆匆应了,与杨修起程,离开了山谷。
——
西安阳。
白马铜脸色铁青,手里的金杯被生生捏扁,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几名骑士跪在他的面前,瑟瑟发抖,连大声都不敢出。
周围的侍从、亲卫也人人变色,掩饰不住眼神中的恐惧。
飞将吕布重返北疆,而且拥有甲骑,大破数千赶到成宜城下的前锋骑兵,斩将夺旗。
虽然随着逃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收到的消息也千奇百怪,甚至有些一听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比如说吕布是从天而降,浑身金甲,闪闪发光之类——关键信息却是一致的。
十多年前,白马铜见过吕布。
当时的并州刺史还是丁原,听说匈奴人入塞劫掠,立刻带着步骑迎了上来。担当前锋的就是吕布,两军交战,白马铜的阵地被吕布洞穿,两人相距数十步,错身而过,亲眼看着吕布割草一般杀人。
自那以后,白马铜听到吕布的名字就撤退,也很少进入五原一带。
如果吕布一直在北疆,白马铜甚至没有机会联合?落,杀死羌渠,引发美稷的内乱。
如果吕布又出现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很想转身离开,离吕布远远的,但他不能这么做。
无关荣誉——匈奴人从不以逃跑为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而是扶罗韩就在他身后。
灵洲被韩遂夺走了,休屠泽的老营被马超毁了,屠申泽的旧部也被扶罗韩吞并了。如今他已无路可走,只能依附扶罗韩。如果他擅算撤退,扶罗韩会毫不犹豫的干掉他,彻底吞并他的部落和人马。
白马铜考虑了很久,决定与扶罗韩商量一下。
如果扶罗韩也同意撤退,那当然再好不过。如果扶罗韩不肯撤退,就不能让扶罗韩躲在身后,至少要并肩作战,一同面对。
白马铜命令部下小心戒备,自己带着亲卫骑赶到朔方城。
——
扶罗韩听完白马铜的报告,很不以为然。
“吕布有多少骑?”
白马铜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恼羞成怒。
“大帅,现在的问题不是吕布有多少骑。马腾明明可以南撤,却往东撤,分明是引诱我入伏,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吕布骁勇,除了汉家天子,还有谁能驱使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肯定跟着汉家天子,以及甲骑。”
说到甲骑,白马铜想起了一战授首的?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汉家天子又如何?”扶罗韩哈哈大笑。“你们匈奴人怕汉家天子,我们鲜卑人可不怕。我跟你说,我就是听说汉家天子到了美稷,才一路追过来的。如果能生擒汉家天子,我就可以成为真正的鲜卑大王,功业堪比檀石槐大王。”
白马铜看着扶罗韩,觉得这人是个傻子。
你要和弟弟步度根较劲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和传奇一般的檀石槐大王相提并论,肯定是脑子被马踢了。
白马铜没有再劝。
此时此刻的扶罗韩就像当年的郅支单于,一心想恢复祖先的荣光,却不知道有些人是上苍护佑的,就像天上的流星,一闪而过,永远不会再回来。
冒顿如此,檀石槐也是如此。
扶罗韩想和檀石槐一样,无异于痴心妄想。
但这样的人劝不住,只有让他自己碰得头破血流,甚至送掉性命,他才知道不可能。
“既然如此,请大帅进兵,与我并力对敌。”白马铜很坦然的认怂。“我没有大帅这样的勇气,不敢冒险。”
扶罗韩轻蔑的一笑。“何必并力,你就坐在西安阳的城头,看我怎么击败汉家天子吧。”
白马铜求之不得,一口答应。
第313章 易名尊医
时隔数月,刘协再次见到了杨修,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眼前的杨修更加精壮,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也很大,中气很足,震得耳朵疼。他身着骑士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时,比一旁的马超还要矫健。
马超伤势反复,已经影响到了上下马。如果不是吕布赠送了他一副马镫,他能不能完成行军,赶到御营都是个疑问。
听杨修说明了原委,刘协第一时间传诏随营的太医,为马超疗伤。
马超还没来得见礼,就被感动了一回,暗自感叹这次来得值。
太医检查完马超的伤势,皱起了眉头。
马超的伤势原本就重,但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好好休息,延误了治疗。现在他还年轻,只要按时用药,恢复起来并不难。但是隐患已经留下,阴天下雨的难免会有酸痛。将来年纪大了,甚至可能无法走路。要想根除,最好是送回美稷,用心调养一年半载。
马超倒是很淡定,笑着说,西北人有七成活不到五十以上,老年的事不用考虑,尽快治好伤,别耽误了作战才是正题。
见马超坚持,刘协没有拒绝,却因此意识到了良医的重要性。
他身边有太医,医疗资源相对还算充足,但其他部队中就相形见绌了。说得难听些,大多是庸医,有的还是巫医,只会简单的外伤治疗,没有任何研究、学习的能力。
马超的伤这么重,一方面是因为没好好休息,另一方面也是缺医少药所致。
刘协对荀攸说道:“公达认识华佗吗?”
荀攸说道:“华佗是中原神医,臣自然是认识的。”
“你写封信,请他来朝廷,朕设立医堂,请他坐诊授徒。只要他能带出足够的医匠,解决军中用医用药的问题,朕可以如他所愿,封官拜爵,不在话下。”
荀攸笑了。“陛下何必如此费事,只要改一改称呼即可。”
“改什么称呼?”
“改医匠为医士。”荀攸想了想,又道:“或者叫医师也行。君子六艺中本有射,射有射士,有射师。称医者为医士、医师,去其贱业之名,华佗辈自然闻风而至。”
刘协觉得有理,从谏如流,命蔡琰拟诏。
刚说完,马超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太医令刚刚为他剜去了腐烂的肌肉,敷上了药,用的都是太医署珍藏的好药。太医令拍着胸脯说,只要马超不自己折腾,一个月内一定能上马作战。
马超很感激,坚持着单腿下跪,向刘协谢恩。
刘协随即宣布了最新的诏书,从今以后,医者不再称医匠,改称医士,良者称医师。
太医令兴奋莫名,飞奔着出去,将这个好消息通知署中太医。
重新见礼,刘协向杨修、马超打听前线的最新情况。
吕布出战,一举击溃了赶到成宜的匈奴前锋,与张杨、马腾取得了联络。接下来形势如何发展,杨修、马超都不清楚,只能猜测。
在这一点上,两人有不小的分歧。
杨修觉得,虽然吕布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但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是很明显。白马铜和扶罗韩不会轻易退却,双方还有一场恶战,必须谨慎从事。
尤其是白马铜,在丢失了灵洲一带的牧场以及休屠泽的老营,屠申泽一带又被鲜卑人占领的情况下,白马铜大概率会困兽犹斗,为生存而战。
马超却认为,匈奴人也好,鲜卑人也罢,说到底,都是草原上的流冠。他们作战很少会正面对决,大多是将汉军引到塞外,等到后勤不济,不得不撤时,再不断骚扰、追击。
即使是鲜卑人奉若神明的檀石槐,用的也这一套战术,几乎没有在预定的地点进行决战的。
所以,他认为白马铜、扶罗韩会放弃进攻,退到塞外,伺机再进。
两人各执一词,刘协无从判断,荀攸一时半会也没有主意。
争论得正激烈的时候,一旁负责记录的蔡琰发表了意见。
她提出一个问题:在白马铜、扶罗韩的眼里,这一带是汉人的疆域,还是匈奴人、鲜卑人的牧场?
如果是后者,白马铜、扶罗韩放弃的可能性就不大。
刘协想起最近翻阅的相关记录,有了主意。
桓灵之际,最迟到灵帝的光和年间,北疆的五原、定襄、云中一带就成为朝廷弃地,就算任命太守,也没人愿意上任,朝廷实际上已经放弃了这些边郡。
河南地已经成了匈奴人的牧场。
如今鲜卑人又盯上了这里,有取匈奴人而代之的趋势。
与草原相比,宜耕宜牧的河南地无疑是一块丰饶的宝地,对匈奴人、鲜卑人的吸引力毋庸置疑。即使是对汉人来说,能否占领河南地,也是控制边疆的关键因素。
所以,白马铜——尤其是新近崛起,还在心理上对汉人拥有绝对优势的鲜卑人扶罗韩——就此撤退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马超不赞同这个意见,但他对天子的态度也非常满意。
韩遂、马腾商议军情的时候,别说是他,就算是马腾也没多少开口发言的机会,大多数时候还是听韩遂说,其他人按照执行。
反复商量之后,刘协决定继续进兵,做好迎战的准备。
“战而胜之,不是胜利。”荀攸率先提出了观点。“此战当有两个目标:一是重创匈奴人、鲜卑人,争取五年以内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事;二是以战养战,缴获要大于付出。所以,对匈奴人主力的打击是很重要,对匈奴人补给的打击更重要。”
马超看向荀攸的眼神有些怪异,觉得这个中原名士太自以为是了,根本不知道草原作战的特点。
谁不知道后勤补给的重要,会让你轻易找到?
他奔袭休屠泽成功了,奔袭屠申泽就失败了,成功率只有五成,还有在有贾诩提供的消息支持下才取得的战果。如果不熟悉地形,两眼一抹黑,直接去找,大概率没找到对手的补给,自己却饿死了。
马超的眼神还没收回去,荀攸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杨修、马超的面前。
“你们看看,白马铜、扶罗韩可能会将补给放在哪里?”
马超盯着地图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你们有五原郡的舆图?这是什么时候的?”
“匈奴人提供的。”荀攸说道:“美稷单于庭的匈奴人。”
马超恍然,美稷单于庭的匈奴人必须依赖朝廷的支持才能生存,他们也有击败白马铜、扶罗韩的欲望,为汉军提供地图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随即说道:“单于庭的匈奴人养尊处优,未必知道详情,这副舆图当经确认才可用。草原上奔驰,不仅需要舆图,还要熟悉草原的人。臣不才,愿为陛下前驱。”
刘协哈哈一笑,伸手轻按。“卿好好养伤。这件事,朕自有安排。”
第314章 明争暗斗
不是刘协不相信马超的能力,而是他有更好的选择。
河南地本是匈奴右部的牧地。?落被临阵斩首,他的部下近半被刘协收编,如今安置在西河郡,形同朝廷编户。
他们的家人在西河,有属于自己的耕地和牧场。辛苦五年之后,他们还可以成为大汉的子民,迁到更富饶的地方。
为此,他们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为朝廷提供兵源或者粮食。
这一次,刘协率部出征,征发了两百忠心有保证的精锐骑士。
两百骑士不足以完成战斗任务,做向导却绰绰有余,荀攸所用的地图就是结合这些骑士的描述完成的,比起去卑等人的提供的地图,的确精细、准确了不少。
作战的任务,刘协打算交给吕布。
吕布原本有三百骑,加上这两百匈奴骑士,总共五百骑,完成寻找鲜卑人的补给点的任务足矣。
谈完了战略部署,刘协问起了杨修的近况,尤其是他在马腾军中的情况。
比起杨修回到他身边,他更希望杨修能在马腾军中,就像当初在杨定军中一样,起到教化的作用,稳定军心,协助马腾作战。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他不太相信马腾的能力。
虽然当着马超的面,刘协不好说得太直白,杨修还是听明白了。
“征西将军出自行伍,有名将之风。与部下将士亲如兄弟,同甘共苦,能苦战。这一路东进,将士进退有序,颇有章法,非等闲可比。臣相信他能协助陛下,以少胜多,共破白马铜、扶罗韩。”
刘协没有再说。
马腾对部下控制极严,眼下还不是打入楔子的好时机。
刘协随即让荀攸向杨修、马超介绍了沙陵湖之战的经过。
得知天子不仅大破?落,而且阵斩了?落,不仅杨修又惊又喜,马超也大感意外。
与匈奴人、鲜卑人作战,取胜固然不易,斩杀对方主将更是难上加难。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吕布心生敬畏。
吕布临阵斩将,是吕布的个人勇武所致。
张杨斩杀?落,却是天子运筹得来的机会。张杨的个人能力远不如吕布,但是有天子为后盾,他取得的成就足以让吕布汗颜,千户侯名至实归。
刹那之间,马超有点明白了马腾让他来见天子的意义。
——
两天后,刘协赶到了宜梁,离成宜不到三十里之遥。
吕布赶来相见。
连续作战数日,吕布不仅不见疲惫,反而容光焕发,一扫初到美稷的颓丧之气。
他身边的魏续、张辽等人也不例外,人人昂首挺胸,笑容满面,充满了豪迈。
有张杨、马腾提供的补给点,他们的游击非常顺利,斩获颇丰,累计杀敌数目已经过千,对鲜卑人的士气造成了重大威胁。
鲜卑人已经赶到成宜,为了斩断吕布的后勤补给,扶罗韩各命万骑封锁成宜与马腾所在的山谷,自己领三万骑,驻在黄河北岸,准备迎战天子的大军。
白马铜则驻扎在成宜西的西安阳。
刘协随即将吕布提供的信息标注在作战地图上。
“据你估计,扶罗韩的补给点可能在哪里?”
吕布盯着地图看了半响,又与张辽、魏续等人嘀咕了一阵,最后在朔方城附近划了一个圈。“以朔方为中心,方圆三十里以内的某个湖泽旁。随行的牛羊要饮水,要吃草,无水不活。”
“朕给你二百熟悉地形的匈奴骑兵,你能找到这个湖泽,并且控制住吗?”
“找到不成问题,毁掉也很容易,控制住……有点困难。”吕布抚着下巴,几天没有整理容颜,他的胡子更浓了。“兵力太少,一旦鲜卑人反击,最多支撑一天,或许只能支撑半天。”
“半天就够了。”荀攸说道:“前提是你发起攻击之前,要将消息及时传回御营,给陛下留下增援的时间。”
吕布有点茫然,站在一旁的张辽却目光一闪,欲言又止。
“文远,有何见解,不妨直言。”刘协敏锐的把握住了机会。“举行军议,就是要集思广益,每个人都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张辽诧异地看了刘协一眼,拱手说道:“谢陛下,臣无异议,只是觉得陛下此计高明,合乎批亢捣虚之义。若能成功,可一战而胜。”
刘协把玩着手中的兵镇。“文远读过书?”
张辽窘迫地摇摇头。“启蒙而已,不敢称读书。”
“读书是好事,尤其是史书。能增长见识,熟知故事。”刘协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朕虽然忙,却也每日读书,自觉受益匪浅。诸君若想有所成就,亦须沉下心来,读点书。荀侍中博学多识,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他请教。”
吕布等人唯唯诺诺,却没太当回事。
只有张辽听了进去,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
刘协命人取来十套马甲,赏赐给吕布,以酬其功。
吕布大喜过望。
有了这十套马甲,加上之前赏赐的,他已经能组建一个小型的冲锋阵型了。
根据吕布报上来的战功簿,刘协又赏了功劳最大的张辽、魏续、曹性三人,各赐精甲一套,战刀一口,及子弟一人为郎的待遇。
休息一夜后,补充了粮食、军械,更换了战马,吕布带着新拨给他的匈奴骑士,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他没有去寻鲜卑人的晦气,而是主动避开了鲜卑人的斥候,绕道大河之南,沿着沙漠边缘,迂回西进,寻找鲜卑人的补给点。
“不能痛痛快快的杀人了。”魏续有些遗憾地说道。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人。”吕布没好气的说道:“就不能学学文远,有点谋略?”
魏续瞅了一眼在前面探路的张辽,撇了撇嘴。“我就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只知道跟着你就行。张文远倒是有谋略,可是他迟早会攀上龙鳞,谋略再好,也不会为你所用,就像当初在洛阳一样。”
吕布眉心微蹙,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魏续见状,接着说道:“奉先,你不觉得天子那道诏书简直是为张文远特制的么?你说说,我们几个就算有儿子,年龄都还小,哪里能为郎?只有张文远有个兄长,可以为郎。”
吕布转头看了魏续一眼。“你们至少还有儿子,我才倒霉,只有个女儿。”
魏续眼珠一转。“奉先,你看到天子身边的那个蔡令史了么?”
“看到了,又如何?”吕布不解地问道。
他是认识蔡琰的,也知道蔡琰的学问极好,不逊男子。对蔡琰成为天子身边的令史,他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这和他女儿吕小环有啥关系?吕小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既然女人可以为令史,小环也可以为郎啊。”魏续眉飞色舞。“她的武艺不比男子弱。”
吕布心中一动,觉得可以试一试。
第315章 大好前程
张辽率部走在最前面,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匈奴骑士,自称姓李,因粗通医药,便取名药师。说一口流利的汉话,除了有点匈奴口音之外,与汉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很自然的充当了通译,代表其他人与张辽交流。
行军间隙,张辽向他打听了安置在西河郡的匈奴人生活状况。
天子安排匈奴人随军为向导,张辽心存疑虑,迫切的想知道这些匈奴人是否可信,又有多可信。
虽说当年随丁原作战的时间不长,但他对匈奴人的禀性还是了解的。和他们讲信义,无异于与虎谋皮。只要形势不利,他们随时可能转换阵营,成为敌人。
至于家人,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但肯定没有中原人那么重视。
张辽很担心天子太年轻,以己度人,把匈奴人想得太好了。
说起在西河的生活,李药师来了精神,眉飞色舞。
他的同伴也是如此,一边说一边笑。有人甚至想着五年后迁入内郡的美好前景,乐得像个傻子。
“将军,内郡富庶吗?”有人问张辽。
张辽不知道怎么回答。
比起边郡,内郡肯定要富庶得多,耕地多,水土好,即使是匈奴人、鲜卑人当作宝地的河南地,放在中原也毫不出色。
只是一想到内郡的连年战乱,他又实在夸不起来。
相比之下,反倒是边郡祥和一些。
虽说年年有战乱,匈奴人、鲜卑人也时常来打劫,但匈奴人、鲜卑人也不轻易杀人,如果能够掳为奴户,他们还是更愿意抢劫。
对这一带的百姓来说,无非是经常换个交税的对象,交得更多一些而已。
比起中原动辄屠城的杀戮,似乎也没坏到哪儿去。
“中原很富,但现在不太平。”张辽含糊其辞的说道。
“知道,知道。”一个匈奴骑士连声说道。
“知道?”张辽诧异地看着匈奴骑士。“你怎么知道?”
“在我家附近驻扎的骑士说了,最近中原也不太平,先是黄巾之乱,后有两宫之变,再后来董卓乱政,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李药师接过了话题,侃侃而谈。“所以天子发宏愿,要以并凉为根基,荡平天下,重建太平。”
“是么?”张辽沉吟了片刻,心情莫名的激动起来。
类似的话,他也听过一些传言,却不怎么相信。
没想到匈奴人也知道,看来这不是什么秘密,应该是确有其事。
仔细想想,这也符合现状。天子麾下将士大多是凉州人,如今身在并州,将来肯定会招募更多的并州人从军。
张辽心里有了主意。
晚上宿营时,张辽将打听来的消息向吕布做了汇报。
吕布听完之后“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魏续笑道:“文远,努力啊。真要是如此,将来文远必是方面之将,或许能完成祖先未竟的心愿,建一番功业。”
张辽盯着魏续看了两眼,又看看心事重重的吕布,沉吟了片刻。
“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
魏续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冷冷的哼了一声。
吕布也看向张辽,眼神渐渐冷冽。
张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心跳加速,却不愿放弃这个好机会。
“君侯,天子麾下的西凉军有多少人?”
“不知道,三五万总该有的吧。”
张辽摇摇头,举起一只手,翻了一翻。“至少十万。”
“这么多?”吕布吓了一跳,魏续也愣住了。
“天子身边的都是挑选出来的精锐,数量不足以代表整个西凉军。”张辽拿起一根干柴,在沙地上写划起来。“河东有杨定,上党有段煨,南阳有张济,这三个人加起来至少两万人。马腾一万精锐在此,至少还有两万在金城。韩遂有两三万精锐出征,留守金城的至少也有这个数。”
“这些加起来,可就不止十万了。”魏续忍不住叫道。
吕布甩手就是一巴掌,喝道:“闭嘴,听文远说。”
魏续捂着脸,却不介意,两只眼睛盯着张辽,等着他继续说。
张辽接着说道:“帝王术讲究平衡,既然凉州有这么多兵力,并州也不能差得太远。若是并州也有十万,以君侯的威名,又是率先报效朝廷,当与度辽将军并驾齐驱,每人也有三五万兵。”
吕布的眼神也变了。
若张辽所言当真,他有机会成为拥有三五万人马的大将,至少需要三五个能指挥万人作战的将领。
没有合格的将领,就算给他足够的兵力,他也打不了胜仗。
可是就眼下来看,除了他本人之外,有能力指挥万人作战的大概只有眼前的张辽,和成宜城内的高顺,魏续、曹性等人都是匹夫之勇,跟着他冲锋陷阵还行,指挥千人作战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再往上,可就不行了。
张杨也是如此,所以天子削减了他的兵力,只让他统领千骑,镇守成宜。
他如果无法保证张辽、高顺的忠心,最后只能成为统领万人的大将,无法成为坐镇一方的重将。
“文远,天子……真有这么大的雄心?”
张辽点点头。“天子年少,雄心只怕更大。当年高皇帝征匈奴,统兵三十万。孝武皇帝巡边,边军六十万。即使卫霍,统兵也在十万以上。集并凉之人力、物力,集结二十万骑,与关东诸侯争雄,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二十万并凉骑兵,横扫关东,想想就爽。”魏续一拍大腿,大叫起来。“到那时候,袁绍、袁术兄弟还敢无视我等么?老子剁了他。”
曹性、宋宪等人围了过来,也兴奋地连连点头。
关东之行,受的憋屈太多了。如果能打回去,那简直不要太爽。
吕布更是如此,脸上渐渐泛起潮红,握着杯子的手也越握越紧。
“所以,天子劝君侯读书,绝非一时戏言。”张辽一字一句地说道:“天子对君侯寄予厚望,君侯若是放过这个机会,未免太可惜了。”
吕布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辽,一丝笑容从嘴角绽放。
他拍拍张辽的肩膀。“文远,你说得太对了。书,是一定要读的。不读书,如何能掌万骑,横行天下?”他又对魏续等人说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对对。”魏续等人连声附和,点头如小鸡啄米。
“可是……我们都不识字啊,怎么读书?”曹性懦懦地说道。
“对啊,这怎么办?”吕布也问道。他识字,但也有限,让他教魏续等人读书不太切实际。
“你们这么快就忘了陈公台吗?”张辽愕然。“他可是博学之士,又通兵书战策,教我等读书还不是小事一桩。”
吕布如梦初醒,用力一拍手掌。“对,绝不能让他回关东。”
魏续搓着手。“没错,他要是实在想走,就打断他的腿。”
话音未落,吕布飞起一脚,将魏续踹出去一丈多远。“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别怪我翻脸。”
众将大笑,空气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第316章 临阵应变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吕布忽然发现,他面前不仅有广阔的前程,还有不小的麻烦。
首先是他和西凉人之间的血仇。
西凉人中不仅有韩遂、马腾,还有大量董卓旧部。
那些人不在眼前,他一时也没想起。经张辽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董卓的阴影并没有随李傕、郭汜一起消失,还盘踞在朝廷之中。
如果没有自保的实力,随时可能被他们背刺。
好在天子将他们分散到南阳、上党、河东诸郡,没有带在身边。
天子身边只有一个张绣。
吕布意识到,自己或许也应该送一个人到天子身边,以为耳目。
他想起了魏续的建议,有些心动,又有些担心。
蔡琰能为令史,女儿吕小环自然可以为郎。
但女儿太年轻了,能否承担起这个重任,他没什么把握。
或许应该让陈宫先教教女儿读书。
吕布忐忑不安,想了很多,却无法定夺。
但他意识到了一点:张辽对自己很重要,他能为自己提供魏续等人提供不了的帮助。
吕布悄悄地打量着张辽,考虑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最直接的表示自然是重用张辽,配备更多的人马。
“文远,你和那些匈奴人很聊得来啊。”
张辽躬身施礼。“主要是朝廷的制度合宜,那些匈奴人诚心向善,愿意效力。”
吕布点头赞同。别说是匈奴人,就连他都觉得天子的制度很诱人。
曾几何时,边郡子弟内迁一直为朝廷禁止。张奂立下大功,才得到天子特准,由敦煌迁入弘农。
如果效忠五年就能迁入内郡,并凉人都会趋之若骛。
不过此时此刻,吕布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那就把所有的匈奴人都拨给你指挥吧。”
张辽愣了一下,看看吕布,多少有些意外。
吕布可不是轻易放权的人,尤其是他这种并非吕布亲信的。最典型的就是高顺。作战时,吕布会让高顺统兵,平时却会收回兵权,以免高顺坐大。
也就是高顺有那样的好脾气,换个人总翻脸了。
吕布现在授兵给自己,或许是因为这两百匈奴人本非他的部下吧。
张辽没有多说,躬身领命。
魏续等人的情绪也有些异样,眼中多了几分嫉妒。
——
刘协沿河进兵,在离成宜尚有二十里的莫那山南麓,斥候来报,前面出现零星的鲜卑骑兵。
刘协之前便与荀攸分析过类似的情况,曲军侯以上的军官也都得到了相关的指示,就连半独立于汉军指挥系统的匈奴人都得到了相关的命令,是以并不慌张。
走在最前面的去卑传回消息的同时收拢队伍,与鲜卑人保持安全距离。
鲜卑人曾经是匈奴人的附庸。檀石槐之后,鲜卑人实力大增,士气也跟着高涨,如今的匈奴人已经不再是对手。不到万不得已,不愿与鲜卑人接战。
刘协命令全军停止前进,抢占有利地形。
羽林骑在山坡下立阵,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甲骑隐在羽林骑阵后,骑士下马,两人一组,互相配合着披甲,将备用马匹赶到阵后,统一管理。
后阵的王服率部赶了上来,沿河立阵,保护侧翼。
宋果带着虎贲攀上山坡,在高处放了几个马扎,摆了几张书案,算是将台。
刘协在案前坐下,脱下战靴,将皱成一团的足衣拉好,重新扎紧。
战靴的皮子很硬,没有足衣保护,很容易磨破脚。
一旁的蔡琰、裴俊等人忙着准备笔墨,刻意不看刘协。
堂堂天子,如此草莽,他们实在没眼看。
倒是杨修很淡定,瞅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双厚厚的羊毛足衣,递给刘协。
“陛下,用这个吧,既保暖,又吸汗,还不臭脚。”
刘协瞅了他一眼,接了过来,闻了闻。“你穿过了?”
“刚穿过一次。”杨修说道:“征西将军送的,说是羌人的手艺,手最巧的羌女,用上好的羊毛,一个冬天也就是织一双。见我脚冷,受不得冻,送了我两双。”
刘协换上羊毛足衣,又穿上战靴,跺了跺脚,觉得杨修所言不虚。这羊毛袜子虽然造型不够精致,却着实暖和。
“回头和征西将军谈谈,看看能不能组织羌女开个工坊,多找几个羌女,专门织这种足衣,供给军中将士。”
一旁的马超本来觉得杨修多事,把送给他的礼物变成了贡赋,平白让凉州损失。后来听说天子要办工坊,将这种足衣作为军需补给,顿时来劲了。
军中数万将军,每年两双,那就是十几万双的量,能赚不少钱。
“陛下,这足衣成本很高,是普通足衣的十多倍。”马超提醒道。
“成本再高,还能比将士的脚值钱?”刘协说道:“你久在军中,应该知道军中将士有多少冻坏脚的。脚冻坏了,不仅影响作战,将来也影响生活。”
“陛下圣明。”马超眉开眼笑,心里却有点后悔。
刚才还是说少了,应该说几十倍才对。
正说着闲话,前面的号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刘协抬头望去。
去卑等人已经退了回来。匈奴人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回身射击,阻击靠近的鲜卑人。有了马镫的帮助,大部分匈奴骑士都能完成回身射击,精准度也提高了不少。
鲜卑人应该是吃了苦头,不敢追得太近,让匈奴人从容撤回,从王服的阵地前掠过,在大阵东侧重整阵型。
呼厨泉带着两名亲卫骑士,穿过主阵,来到山脚下,甩镫下马,一路小跑的上了山。
“陛下,来的是扶罗韩的部下。扶罗韩本人在成宜城下,可能是想攻城。”
“消息哪儿来的?”
“之前抓了两个鲜卑斥候,打听出来的。”呼厨泉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淡酒。“扶罗韩集结了十多万人,连辎重补给都带过来了。看样子是铁了心,非要拿下成宜不可。”
刘协眉头微皱。
扶罗韩将补给带了过来,吕布岂不是要扑空?
荀攸适时地问道:“鲜卑人经常攻城吗?”
“很少。”呼厨泉摇摇头。“我也觉得很奇怪,特意赶来汇报陛下,提请陛下留意。”
“白马铜有没有跟过来?”
“没听说,好像还在西安阳。”
荀攸迅速在地图上找到西安阳的位置,手指轻点。“陛下,这是一个佯攻白马铜,伏击扶罗韩的好机会。”
刘协还没说话,马超先笑了起来。
“侍中,扶罗韩就在眼前,白马铜却在西面五十里。不击退扶罗韩,你怎么佯攻白马铜?”
第317章 初次接战
荀攸低着头,眼神落在地图上,恍若未闻。
刘协也没理马超,琢磨着荀攸的话,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杨修也点了点头,随即又咂了咂嘴,似乎有些为难。
蔡琰、裴俊奋笔急书,连头都没抬。
马超白晳的面皮渐渐红了起来,神情尴尬。
呼厨泉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多嘴,只是垂下眼皮,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前面传来号角声,一队鲜卑骑士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一队汉军骑士出阵迎战,双方在方圆两三百步的战场上各展技艺,往来厮杀。
两个回合后,鲜卑人落马十余人,主动退出了战斗。
汉军骑士回阵,将落马的鲜卑人或捆绑,或补刀,身上的物资搜刮干净,战马也全部牵了回来。能用的作为备用马,不能用的直接宰了吃肉。
几个俘虏被送到刘协面前,有人上前拷问。
没费多少力气,俘虏们就交待了,与呼厨泉打听到的消息差不多,只是更准确一些。
率部迎战的小帅是扶罗韩之子泄归泥,麾下有五六千骑,全部来自扶罗韩的亲卫骑,算是扶罗韩麾下的精锐主力。
泄归泥刚刚二十出头,但从小随扶罗韩征战,也算是久经沙场。
扶罗韩本人在成宜城下,正在做攻城前的准备。
听完汇报,刘协和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
正如他们之前的预料,扶罗韩并没有太把他们当回事,说不定还有让儿子露一脸的心思,只是派泄归泥率领两倍的兵力来迎战,自己居后掠阵。
对手轻敌,这当然是好事。
他们最怕扶罗韩收缩兵力,严阵以待,双方全凭实力死嗑。
那样的话,就算能胜,也是惨胜。
“传令诸部,收着点。”刘协搓着手,下达了命令。
战鼓声响起,传令兵奔向不同的阵地。
过了一会儿,张绣、王服先后发回消息,表示收到命令,将遵照执行。
——
泄归泥端坐在马背上,看着刚刚败阵而归的百夫长,脸色阴晴不定。
试探性的进攻失败,损失了十几骑。
损失不算大,但百夫长的态度却让他很恼火。
百夫人认为,汉军不仅甲胄齐全,而且有一种之前没见过的马具。汉人在马背上坐得很稳,不管是持刀矛砍杀,还是射箭,都有明显的优势。
在双方兵力相近的情况下,鲜卑人很难占到便宜。
要想取胜,就必须拥有两倍甚至三倍的兵力优势,以多取胜。
泄归泥很恼火。
汉军有三千多骑,他有五千多,接近两倍。
汉军实力比他强,这一点他早有准备,所以多带了人马来,而且是直属扶罗韩的主力。
但他不觉得汉军骑兵会这么强,能以一敌二。
如果按照这个百夫长所说,他应该派人回去,请扶罗韩增派援兵,才有取胜的把握。
但他不想这么做,还真没真正交战,先派人求援,会被父亲扶罗韩当作怯懦。草原上以强者为尊,没有怯懦者的立足之地。一旦留下这样的恶名,他会被人看不起,也就没脸与其他兄弟争夺大位。
考虑了一会儿,泄归泥决定再试一次。
万一这次战败不是汉军太强,而是百夫长自己的问题呢?
意见没有得到采纳,反而被泄归泥误会无能,百夫长很郁闷,怏怏地回到前阵。
号角声中,又一队鲜卑骑兵冲出阵地,向汉军阵地轻驰而去。
张绣看得清楚,下令迎战。
百骑出列,开始加速,迎向鲜卑骑士。
双方相距百步时,同时开始弯弓射击。
有人中箭落马。
泄归泥赶到了阵前,瞪大了眼睛,仔细观望。
双方离得太远,他看不清战场细节,但他能隐约分辨出,落马的人中以鲜卑人居多。
很快,双方越过了箭阵攻击的距离,短兵相接。
激战三个回合,鲜卑骑士渐渐落了下风。虽然还在苦战,但泄归泥也能看出,再坚持下去,只会让伤亡越来越多,却不会有逆转的可能。
他命令吹号,召回出战的骑士。
鲜卑骑士后撤,汉军骑士追击了百十步,这才勒住坐骑,拨转马头,缓缓撤回。
泄归泥立刻询问出战的百夫长。
百夫长满头是汗,身上还沾了些血迹。他喘着气说,汉军的装备的确不错,数量相当的情况下,取胜比较难。如果能增加一半的兵力,就轻松多了。如果有两倍的兵力,取胜将毫无疑问。
如果是数以千计的骑兵发起冲锋,连续作战,汉军很快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落下风。
刚才交战的过程中,他就发现了汉军的冲击力下降很快,显然是不太清楚如此节省马力所致。
泄归泥如释重负,随即下令千骑出阵,向汉军发起真正的进攻,又令千骑准备。
他打算用兵力优势进行车轮战,消耗汉军的体力,然后亲率亲卫骑,一鼓而下。
击破汉家天子,不仅能得到荣誉,还能得到大量的战利品。
这些甲胄,这些刀矛,都是他的战利品。除了必须上交给扶罗韩一部分之后,都将变成他实力的一部分。
号角声响起,鲜卑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践踏着不再坚硬的土地,踢起泥屑,越跑越快。
“呜——”号角声再响,鲜卑骑士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射出密集的箭雨。
对面的三曲汉军骑士也开始加速,开始冲锋,开始射击。
双方都有将士中箭落马,有的被纷飞的马蹄踏中,骨断皮裂,鲜血横流。
汉军的防护能力更优,即使中了箭,受了伤,失去战斗力的也不多,绝大多数人还能坐稳马背,继续冲杀,无形中缩小了双方的兵力差距。
三轮箭之后,前锋接触,双方默契的保持了距离,避免正面冲撞,各举战刀、长矛,互相攻击。
更多的骑士落马。
这些鲜卑骑士来自扶罗韩部落的精锐,大半有甲,武器装备比较齐全,战斗力也较强。与汉军相比,虽然有所不如,却也差得不多。
一时间,双方杀得难分难解。
一个回合过后,部分汉军骑士脱离了阵型,回到本阵,向羽林中郎将张绣汇报战况。
张绣回头看了看山坡上的天子战旗,咬咬牙,大声吼道:“给我顶住,至少再战两个回合。”
骑士大叫:“将军放心,我们没问题。”拨转马头,重新杀入战场。
张绣心里痒痒的,不停的搓着手,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将旗下的身影。
第318章 敢为天下先
虽然恨不得拍马上前,直接杀死对方的千夫长,张绣还是忍住了。
他清楚,眼前的鲜卑人不值一提。别说扶罗韩的儿子泄归泥,就算是扶罗韩本人,在天子眼中也算不上什么。
他又不是鲜卑大王,如今的鲜卑大王是他的弟弟步度根。
一个竞争不过弟弟的人,能有什么本事,他的首级又值什么钱?
天子不仅要击败扶罗韩,还要全歼扶罗韩,一战而求五年太平,为发展争取时间。
这一点,天子已经讲得很清楚,谁要是还记不住,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差。
上次在沙陵湖,他没有追击?落的机会,眼睁睁地看着张杨立功封侯。
这一次,他终于成了主力,却不能全力以赴的大战一场,还要收着手,留着力,陪鲜卑人做戏。
六百汉军骑士迎战一千鲜卑骑兵,双方反复冲杀,难分难解。
鲜卑骑士觉得优势明显,胜利在望,但汉军骑士却非常顽强,屡次逆转形势,重新集结在一起,发起反冲锋,甚至一度取得了优势,吓得鲜卑骑士险些撤退。
鲜卑骑士也杀出了火气,号呼着,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希望能将汉军骑士彻底击垮。
刘协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战场,心跳不自觉的加速。
虽然知道眼前的形势是汉军并未尽力所致,他还是有点紧张。战场上留手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在对方也非弱手的情况下。一不留神,就有可能造成伤亡过大。
此时此刻,他非常希望华佗就在军中,而且带着数量众多的弟子,以及无限供应的药材。
出于缓解紧张的目的,刘协问荀攸道:“公达,你与华佗见过面吗?”
“见过,很早之前。”荀攸想了想。“那时候初学剑,好与人斗,受伤是常有的事。经常寻医问药,就听说了他的名字。后来见过一面,还向他请教了些常用的医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攸的嘴角挑起一抹颇堪玩味的笑容。“陛下,名医如名将,用药如用兵。能成为名医,和成为名将一样,不仅需要传承,更需要天赋。华佗能成为江淮一带的名医,自然有过人的天赋。他不仅读过书,而且学问不错,不比普通人差。只是这样一来,他更想做官,而不想从事医匠这样的贱业。”
“那他为什么不入仕做官?”
荀攸转头看看刘协,沉默片刻。“沛国有二十万户,岁举孝廉一人,那个名额早在国相上任之时就被人预定了,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寒门子弟。他学医之后,从事贱业,就更不可能了。”
刘协叹了一口气。“医不兴,则有巫。没有读书人的参与,医只能是匠。有了读书人的参与,医学才能与巫分途,成为真正的学问。医匠才能成为医士,甚至是医师。”
荀攸点头附和。“不仅是医者,工匠亦是如此。”他伸手一指远处的战场。“若非裴文行,安邑铁官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制备足够的军械。如果没有足够的军械,我军将士又如何能以少胜多,还游刃有余?臣以为,此战过后,不仅当为医者正名,亦当为工匠正名,至少要去其贱业之卑。”
刘协诧异地看着荀攸,不禁哈哈一笑。
荀攸是个务实的人,更是个敢为天下先的人。一旦意识到读书人从事百工之业的优势,他立刻大胆建言。不像裴茂,明明已经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还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
以荀攸成为谋主,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就这一点而言,荀攸甚至比贾诩更有魄力,更敢于改变思路。
谁说不惑之年的人就不能改变自己?
——
双方渐渐分出了胜负。
虽然汉军骑士一直收着手,但实力是客观存在的,容不得他们低调。
想凭借体力优势拖死对手的鲜卑骑士发现,苦战数合之后,汉军骑士并没力竭的迹象,反倒越战越勇,配合越来越默契,攻击也越来越凌厉。往往看似并不凶狠的进攻,却能轻易击穿他们的防守,造成大量的杀伤。
即使是在人数上,双方也出现了逆转。
还在战斗的汉军超过了鲜卑人。
面对这种诡异的形势,以能苦战自豪的鲜卑人也支撑不住了,主动撤出战场。
汉军骑士随即发起追击,大肆砍杀,一直追到泄归泥的阵前,才收兵回营。
看着损失惨重的部下,泄归泥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说到激动处,狠狠的抽了千夫长两鞭子。
千夫人也很郁闷。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按照以前的经验,汉人的优势是军械和阵型,所以一开始的攻击会很凶猛。如果能撑住开始的一两个回合,汉人的力气下降,阵型变得松散,战斗力会呈现明显的下降,甚至会直接崩溃。
但今天的汉军骑士明显更耐苦战,而且战斗意志更强,即使阵势散乱,他们也没有直接崩溃,而是全力反击,重整阵型。
这显然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汉军可比。
千夫长的意见得到了麾下几个百夫长的证实。面前的汉军的确更坚韧,与之前遇到的汉军不太相同。勉强做个比喻,他们和当年檀石槐大王麾下的精骑差不多,装备好,士气也高,很强一下子击溃。
泄归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大意了。
对面的主将不是普通人,而是汉家天子。
天子身边的精锐骑士,自然与普通的汉军骑士不同。
他率领的骑兵就比普通的鲜卑骑兵强不少。
看着天色将黑,泄归泥下令后退十里扎营,同时派人赶去成宜,向扶罗韩汇报今天的战况。
他没有说自己不能取胜,却强调了汉家天子的特殊身份。他面对的是汉军最精锐的骑士,不是普通对手,需要一点时间和耐心。
如果扶罗韩能增派一些援军,那就更好了。
派出信使后,泄归泥不敢怠慢,派出大量斥候巡逻,同时命令部下提高警惕,千万不能给汉人偷袭的机会。
收到这个命令,鲜卑将士们没什么异议,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以往都是他们偷袭汉人,现在却要提防汉人的偷袭,他们很不习惯。
虽然没人说什么,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这次入塞劫掠,接连出现意外。先是伏击马超不成,反被马超烧掉了一部分辎重。如今遇到汉家天子亲率的数千骑兵,又苦战不下,反而损失了数百骑。
这一战已经脱离了心里预期,还应不应该继续,成了一个疑问。
明日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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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人比人强
羽林左监王炎喝了一大口热腾腾的羊奶,抹了抹嘴,大声说道:“鲜卑人比匈奴人能打。如果是匈奴人,能坚持两阵就算不错了。”
一旁的呼厨泉、去卑变了脸色,看向刘协。
刘协面色平静。
王炎今年率领羽林左骑出击,与鲜卑千骑大战数合,还是在刻意低调的情况下,最终击败了鲜卑人,自然有底气说出这样的狂话。
这也是他们几个月艰苦训练应得的奖赏。
装备固然重要,但只有好装备是远远不够的。
归根结底,人才是关键。
匈奴人之所不如鲜卑人,不是因为匈奴人的装备不如鲜卑人——实际上,匈奴人的装备虽不如汉军,却比鲜卑人好——而是因为匈奴人安逸得太久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草原民族堕落、腐化起来,丝毫不比农耕民族逊色。
后来的鲜卑人、辽人、金人、蒙古人一再证明这一点。
所以,保持艰苦奋斗的精神至关重要。
“伤亡如何?”
“伤亡有限,轻伤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阵亡十五人。”王炎脱口而出。他知道天子会问具体的数字,准备得很充分。“主要是箭伤,其次是矛,还有落马后被踩踏的。”
王炎咂了咂嘴,有点遗憾。“落马后重新上马的能力还有待提高。鲜卑人的冲击能力有限,阵亡的十五年有十一人是被战马撞死或踩死的。如果能够迅速上马,伤亡要小得多。”
话音未落,张绣补充了一句。“你们不要太骄傲,鲜卑人可不是匈奴人,他们敢于正面决斗,只是没有马镫助力,不能像我们一样挺矛直刺,所以吃了亏。等他们装备了马镫,你再试试。”
王炎点头附和。“将军说得对,我们也这么认为,只是觉得上马还可以再熟练一些。我们有马镫,马鞍也低,上马更容易一些。”
呼厨泉、去卑低下了头。
汉军君臣热烈广讨论,将参战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进行提炼、总结,对匈奴人也有启发。但他们却被强烈的羞耻感笼罩了,根本没心情听汉人说些什么,只想起身离开。
但他们不敢。
汉军与鲜卑人大战数合,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让他们闭嘴。
他们与鲜卑人有过接触,知道这是鲜卑人中的精锐,不是他们能够匹敌的。
如果说沙陵湖之战只是说明汉军的实力不弱于匈奴人,此战则足以证明汉军的实力远远超过了匈奴人,甚至超过了鲜卑人。
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本就是草原上的法则。
让他们心情恐惧的白马铜面对鲜卑人时,也只能俯首称臣。
面对比鲜卑人更强的汉人,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叫板?
会议结束,呼厨泉与去卑走出了御帐,上了马,赶回自己的营地。
“右贤王,接下来怎么办?”呼厨泉眯着眼睛,看着皎洁的明月,轻声说道。
去卑咂了咂嘴。“如果汉人打赢了,我们就安心做大汉藩臣,为他们守边。”
呼厨泉想了想,又问:“如果他们打输了呢?”
去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御帐。“如果他们打输了,退回中原,我们不仅能夺回美稷,还能跟着他们去中原。”
呼厨泉没说话,心中却有些不安。
他知道去卑的方案稳妥,却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
“可能要与鲜卑人对峙几天,辎重补给可能会有问题,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刘协转着手中的牛角杯,轻声说道:“安排斥候打探一下附近百姓的行踪,我们可能要征集一些粮食和牛羊。告诉他们,一旦取胜,我们会如数还给他们。如果不能及时归还,秋后也一定还,加三成的利息。”
“三成太多了,一成吧。”荀攸说道:“太多了,他们反而不敢相信。”
刘协看看张绣、王服等人,他们都赞同荀攸的意思。
“行,那就一成。”刘协从谏如流。
“臣以为,可将美稷所行惠政推广至这一带。”张绣说道:“从金城到这一带的大河两岸有不少可以耕种之地,汉胡百姓很多,河上也可以通航。如果能开市,沟通有无,也能安定民心。”
“你们觉得呢?”
“臣以为可行。”王服率先表示支持。“羽林骑今天与鲜卑人交战时,臣安排斥候在河对岸警戒时,遇到了几个来查看消息的汉人。他们在附近耕种,不缺土地,就是缺农具,如果朝廷能够开市,卖一些农具,他们耕种起来就能轻松很多。”
刘协一一记下,随即命人拟诏,告谕附近的百姓。
不论汉胡,只要愿意接受朝廷的制度,就可以受到朝廷的保护。
说了半夜,诸将散去。
马超坐在一旁,已经睡着了。
开始说战事的时候,他还挺有精神,听得津津有味。后来说到政事,他就没兴趣听了,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杨修及时推醒了他,领着他出帐,回自己的帐篷。
这几天,马超跟着他学礼仪,顺便养伤,两人就住在一个帐篷里。
“困了?”
“啊。”马超揉揉眼睛。“不是说要佯攻白马铜,伏击扶罗韩的么,怎么还不行动?”
杨修瞅瞅马超。“你觉得荀侍中是书生之见?”
“不敢,不敢。”马超哈哈一笑。
“荀侍中的确是书生,但他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杨修入了帐,提醒马超道:“他的剑术很高明,等你伤好了,不妨找个机会,和他较量一番。”
马超吃了一惊。“当真?”
杨修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超眨眨眼睛,收起了不屑之色。他知道杨修不是轻易佩服别人的,如果荀攸没有真本事,杨修不会这么郑重其事的警告他。
“孟起,只会子曰诗云的读书人不可怕,他们只会清谈,伤不了人。可是真把书读通了的读书人不仅能读书,做什么事都能举一反三,为人所不能。荀侍中就是这样的人,你看不懂他,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等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做过什么事?”
“行刺董卓。”
“行刺董卓?”马超撇撇嘴。“不是没成功么?”
“那是因为他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谁?”
“贾文和。”
马超一愣,脸色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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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陷阵营
趁着两军对峙的空闲,刘协派出几个侍郎,走访了藏在附近河谷中的百姓,了解他们的需求,顺便宣扬天子亲征,希望百姓能够捐助一些粮食、牛羊的事。
对于如数归还之类的事,百姓根本不相信,但他们也不敢轻易回绝,多多少少捐了一些。
刘协让人给他们打收条,将来可以凭着这些收条请求赔偿或者优惠。
大部分百姓都不识字,也不知道字条上写的是什么,但天子征粮,还给他们打借条,让他们觉得很新鲜。消息很快就像风一样,传到更远的地方。
之前因马腾的大军到来,抢先躲到山里的百姓陆续知道了。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泄归泥的耳朵里。
泄归泥原本还担心汉军会主动进攻。等了两天,发现汉军一点动静也没有,反而命人四处筹粮,一副就地坚守的模样,心中渐渐安定了。
他紧张,汉军也紧张,双方都没有足够的实力轻易击败对手。
就算不能击败汉家天子,挡住汉家天子总没什么问题。
泄归泥随即又派人给扶罗韩送消息,表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挡住汉家天子,保护扶罗韩的侧翼。
扶罗韩正在犹豫是不是要派人增援泄归泥,收到泄归泥的消息后,总算放了心,下令攻城。
——
高顺站在城墙上,看着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向城墙靠近的鲜卑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招招手,叫来两个曲军侯,吩咐他们准备大盾。
“后退一步,离城墙远一点,给鲜卑人一个立足之地。”
两个曲军侯愣了一下,互相看看。
“箭矢有限,集中给射手用,其他人准备近战。”
“喏。”两名曲军侯转身离去。
“校尉,不用弓弩还击,是不是太冒险了?”假司马高雅不安的问道。
“鲜卑人不擅步战,打得太狠了,他们围而不攻,反而不美。”高顺淡淡地说道:“让他们觉得有破城的可能,不断的进攻,消耗兵力、士气,才是上策。”
高雅还待再说,高顺又说道:“温侯千里来归,兵微将寡,如果不立些战功,如何立足?”
高雅点点头,没有再说,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敬佩高顺,却又为高顺不值。
吕布对高顺的态度,不值得高顺如此忠诚。
鲜卑人的步卒列阵完毕,弓箭手赶到阵地,开始向城上射击,掩护步卒向城墙靠近。
相比于城下的热闹,城上很安静,除了战鼓声不紧不慢的敲着,听有鲜卑人射出的箭矢钉在城墙上、射在盾牌上发出的闷响。
没有一枝箭射出。
鲜卑人觉得很奇怪,却不知道为什么,抓紧时间冲到城下,竖起云梯,开始攀城。
看到步卒快要登上城墙,鲜卑人停止射击,以免误伤同伴。
他们没有射程更远的强弓硬弩,无法做到远程覆盖。除了个别射艺精湛的射手,很难做到不误伤。
鲜卑人顺利的爬上了城墙,与手持刀盾的陷阵营正面相对。
看着这些站在城墙上,鸦雀无声的汉军步卒,鲜卑人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能在这样的场合还保持安静,绝非普通人。
但他们无路可退,只能举着盾牌,挥舞着战刀,大呼小叫地为自己鼓气,向陷阵营冲了过去。
战斗在城墙上展开。
鲜卑人不断爬上城墙,向陷阵营发起攻击,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被陷阵营杀死。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鲜血横流,直到陷阵营将士脚下。
鲜卑人的攻击一直在延续,不断有人登上城墙,但所有的进攻都到此为止,没人有能够突破陷阵营的阻击,前进一步。
渐渐的,城下的鲜卑人感到了恐惧。
他们看到数以百计的同伴登上了城墙,只听到城头的喊杀声,却迟迟没能等到胜利的号角声。那些人就像石头沉入水中一样,连水花都看不到一点,就这么没了。
城下的人甚至看不到城头的敌人在哪里,又有多少人。
消息报到中军,扶罗韩亲自赶来察看。
一看到城头高顺的战旗,扶罗韩便想起了之前收到的消息。他找来几个人一问,果然就是那天随吕布冲阵时入城的汉军将士。
扶罗韩大怒,叫来指挥攻城的小帅,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鞭子。
“要么破城,要么提头来见。”
说完,扶罗韩转马而去。
小帅挨了打,丢了脸,也是恼羞成怒,叫来临阵指挥的千夫长,破口大骂,勒令他督部猛攻,务必拿下高顺把守的城门。
虽然不知道高顺是谁,但高顺麾下只有四五百人。就算全部在这儿,用人堆,两千人也能将他们堆死。
为了缓解将士们心中的恐惧,小帅招来几个巫师,命他们在阵前施法,手舞足蹈了一番,又杀了两匹白马祭天。最后宣布,破城之后,可以屠城,先入城者得重赏。
看着鲜卑人在城下装神弄鬼,城上的高顺面沉如水,一点反应也没有。
张杨听到消息,匆匆赶来观阵,却大加赞赏。
他在北疆多年,与鲜卑人、匈奴人都交过手,知道这种阵势轻易看不到。如果不是打得他们心生恐惧,是不会搞这一套仪式的。
“子平,鲜卑人要拼命了。”张杨提醒高顺道:“箭矢够不够用?我再派人给你送一点。伤亡大不大,要不要抽调一些人给你?”
高顺摇摇头。“无妨。除非他们的脖子比我的刀利,能将我的刀磨钝,否则他就是来再多的人,也不过是送我一份功劳而已。将军小心戒备,别让鲜卑人钻了空子。”
张杨越看高顺越顺眼。
自己麾下怎么没有这样的将领呢?不仅练兵有道,而且胜不骄,败不馁,妥妥的名将之资,将来一定能大放异彩。
张杨挥挥手,命人取来一些酒肉。
“子平,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杀人。这些你先收着,不够我再让人送。”
“多谢将军。”高顺转身,命人将酒肉发给将士们,自己也取了一份,却与普通将士一样,不多一口酒,不多一块肉。
陷阵营士气更加高昂,将士们齐唰唰地向张杨致意,却没有人大呼小叫,默默的吃酒喝肉。
张杨看在眼里,更加喜欢。
战斗再起,鲜卑人又一次发起了冲锋。
第321章 自欺欺人
鲜卑人猛攻一天,伤亡逾千,依然没能撼动陷阵营的阵地。
鲜卑小帅亲自赶到阵前查看。
城头一片寂静,城墙上除了鲜卑人自己射的箭,甚至看不到多少血迹。
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样子。
正当鲜卑小帅疑惑时,高顺出现在城头。
他远远地看着鲜卑小帅,伸出右拳,挑起大拇指。
鲜卑小帅一头雾水,不知道高顺这是什么意思。
高顺缓缓转动手臂,大拇指冲下。
鲜卑小帅气得暴跳如雷,举起马鞭,指着高顺,用鲜卑话破口大骂。
高顺一言不发,眼神中充满鄙视,挥了挥手。
有几个将士上前,将鲜卑人的尸体一具具的扔下城墙。
“轰!”
“轰!”
一声接一声闷响,连绵不绝,仿佛是打在鲜卑小帅脸上的耳光,激得鲜卑小帅热血上涌,无法自持,双腿夹紧了战马,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城墙下。
“放!”一声低喝,几名早就准备好的射手同时扣动弩机,几枝羽箭疾驰而出。
看到城头箭影,鲜卑小帅本能的翻身下马,却还是迟了一步,中了两箭,连滚带爬地向回跑。没跑两步,另一侧又有几枝羽箭射到,几乎全部射在他的后背上。
鲜卑小帅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亲卫扑了上来,想抢回他的尸体。
城头一阵鼓响,数十名弓弩手扑到城墙边,连续射击。
箭落如雨,鲜卑小帅的亲卫转眼间就被射倒在地。
“彩!”张杨远远地看见,忍不住大声叫好。
他盯着这边的阵地看了半天了,被高顺的部署和配合深深折服。
鲜卑人的阵地上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小帅被射杀,没人指挥了,这一战还怎么打?
有人反应过来,飞奔到中军汇报。
——
“啪!”扶罗韩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案,案上的酒肉飞得到处都是。
区区一个小城,苦战一天,损失上千人,还死了一个小帅。
这一战传出去就是一个笑话。
他将被弟弟步度根彻底压制,草原上再也不会有人尊重他。
甚至连手下都会轻视他,弃他而去。
“怎么回事?”扶罗韩红了眼,环顾四周,伸手乱指。“当初檀石槐大王在时,汉人万骑出塞,都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几千汉人,就能打得我们鲜卑人这样?”
几个小帅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也觉得不对劲。
汉人什么时候这么善战了?
汉人曾经很强大,但他们没见过。从他们有记忆起,汉人就不是鲜卑人的对手。即使有匈奴人帮忙,汉人也没有取得哪怕一次像样的战绩。
威名赫赫的白马将军公孙瓒,也不过是欺负乌桓人而已。
汉家天子虽然在沙陵湖一战斩杀?落,遇到泄归泥,同样寸步不前。
扶罗韩亲率大军进攻小小的成宜城,居然遭受重大挫折,怎么看都不正常。
沉默了半晌后,有人提出疑问,会不会是汉人耍诈,将兵力集中到了正面?
成宜城依山而建,只有东西南三门,东西门狭窄,只有南门最为开阔,适合部署阵地。
鲜卑人的进攻方向就是南门,对东西两门只是牵制而已,并没有发起进攻。如果说汉人冒险,利用城在高处,鲜卑人看不到城头情况的特点,将重兵集中在南门,形成局部的优势兵力,并非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就可以完美的解释当前的惨败了。
扶罗韩只犹豫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观点。
他随即提出,明天在东、西两面发起进攻,迫使汉人无法集中兵力。三面猛攻,务必尽快拿下成宜,以免拖延太久,影响迎战汉家天子。
他们入塞是为了打劫,补充不足,携带的牛羊、粮草都支撑不了太久,必须速战速决。
为了避免出现断粮的局面,扶罗韩派人找草谷,到附近山谷中搜索躲避的百姓。将牛羊、粮食抢来,充当军粮,人带来,逼他们攻城,消耗汉军的体力和箭矢。
——
几个鲜卑士卒呼喝着,用手中的马鞭猛抽反抗的牧民,几声脆响后,牧民破旧的皮袄被抽破,脸上更是抽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牧民倒地不起,抱着脸,在地上打着滚,发出痛苦的哀嚎。
鲜卑十夫长心烦意乱,跳下马,一脚踩住牧民,拔出腰间的战刀,将刀尖对准牧民的咽喉,狠狠的插了进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从伤口处流出,染红了黄土。
十夫长在牧民身上擦掉刀上的血,怒视着噤若寒蝉的其他人,宛如凶神恶煞。
“再有谁反抗,就把你们全……”
话音未落,一枝羽箭从远处疾驰而至,正中他的后心。
十夫长扑倒在地,当即送命。
其他几个士卒见状,转头看去,只见一匹如烈焰般的骏马飞驰而至,马背上一名骑士,引弓而射,连发数箭。
“嗖嗖嗖!”几名鲜卑士卒接连中箭,发出凄厉的惨叫。
其他人见状,纷纷找地方躲避。
吕布急驰而至,身后的魏续等人四处散开,围捕其他的鲜卑士卒,建立警戒线。
吕布勒住坐骑,翻身上马,走到一个受伤的鲜卑士卒面前,一脚踢开他手中的战刀,顺势踩在他的盾牌上,将他紧紧的压在地上。
“说,你们的后营在哪儿?”
游击了好几天,找遍了方圆百里的大小湖泊,也没找到鲜卑人的后营,吕布很恼火。
得知附近有鲜卑人打草谷,他第一时间赶来了,要抓几个俘虏,问个究竟。
“你……你是吕布?”鲜卑士卒看着一旁的赤兔,眼神惊恐。
“老子就是吕布。”吕布不耐烦的说道,脚下加了三分力气。“快说,要不活活碾死你。”
鲜卑士卒疼痛难忍,连忙大声叫道:“在成宜,在成宜。”
“成宜?”吕布很意外。他想来想去,唯独没想过是在成宜。
鲜卑人、匈奴人都一样,不会将后营安排得离战场太近。牛羊需要放牧,需要大片的草场和水源,离大营太近了,会免影响布阵。
“就在成宜。”鲜卑人指天发誓。“在河南的山谷里。”
“既然后营就在成宜,你们为何又来打草谷?”魏续蹲下身子,拍拍鲜卑人憋得通红的脸。
“成宜城中有一个姓高的汉人将军,特别能打,大帅要强攻成宜……”
没等鲜卑人说完,吕布和魏续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高顺?”
第322章 反客为主
得知高顺立功,吕布的心情很复杂。
高兴自然是有的,毕竟高顺是自己的部下,也是自己亲自送到城里的。
但更多的是失落。
自己餐风露宿,在城外游击数日,一无所获,战果还不如守城的高顺。
将来向天子报功时,岂不是很没面子?
过了一会儿,肃清了外围的张辽赶了过来。
鲜卑人的后营在成宜,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必须拿出章程。
鲜卑人的大营就在附近,偷袭后营不太现实,就算是通知了天子,天子也没有实力从鲜卑人的手中夺走后营的牛羊、辎重。
吕布也没办法,只好问魏续、张辽有没有办法。
张辽想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需要天子配合才行。”
“需要天子配合?”吕布不明白张辽想说什么。
张辽伸手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这是大河。”又划了几个点。“这是成宜,这是天子的位置,这是我们,这是征西将军马腾,最西面的是白马铜。鲜卑人实力最强,正面强攻几乎没有胜算,就算能打赢也是惨败。最好的办法是伏击,调动鲜卑人,然后中途伏击……”
听完张辽的解释,吕布明白了,却觉得更加荒唐。
行军作战,从来都是臣听君令,哪有需要天子配合的道理?
再说了,天子被泄归泥挡住去路,无法前进半步,怎么可能奔袭白马铜。
面对吕布的质疑,张辽沉默了片刻。
“君侯,不试试怎么知道?天子既然能部亲征,险中求胜,为何不能诱敌?就眼前这形势,拖延下去,对双方都不利,绝非天子愿意。”
吕布一言不发。
“万一天子怪罪,谁来承担责任?”魏续斜睨着张辽。
张辽眼神微闪。“有功,归君侯。有罪,我来承担。”
“文远,你可不能抵赖。”
“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抵赖?”张辽沉声说道。
魏续还待再说,吕布喝道:“闭嘴,文远岂是那样的人。”他又转头对张辽说道:“文远,你回一趟御营吧,当面向天子解释,免得斥候传话出错,产生误会,或者被鲜卑人劫了,走漏消息。”
张辽躬身领命。
——
张辽随即起程。
为了避免目标太大,他精选了十名亲卫骑士,其中就包括向导李药师。
剩下的人,他都交给了吕布。
穿上鲜卑人的羊皮袄,戴上鲜卑人的毡帽,扮作执行任务的鲜卑斥候,用从鲜卑人口中拷问出来的口令,他一路顺利地通过了鲜卑人的警戒区。
在接近鲜卑人的后营时,他停了下来,让所有人下马隐蔽,吃点东西,喂战马,等待天黑。
休息了一个时辰,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张辽重新上马,先向北赶到河边,然后沿着大河,向东急行。
没走多远,他们就遇到了一队鲜卑斥候,大声询问口令。
李药师上前,用鲜卑话回复。
他久居北疆,鲜卑话、匈奴话都说得很流利,口令也记得很熟。
但这一次,他没能蒙混过关。
话音刚落,对方就呼喝起来,有人拔出腰间的战刀,准备战斗。有人摘下举起胸前的号角,准备吹号示警。
但张辽没给他任何机会,策马上前,引弓急放,两枝羽箭射中号角兵,顺手拔刀,一刀将位置最靠前的鲜卑骑士砍倒在地。
其他骑士早有默契,迅速展开,两翼包抄,弦声不绝,刀矛并举,转眼间放倒数人。
鲜卑人见势不妙,立刻展开反击,同时去抢号角兵手中的号角。
张辽抢先一步,马背上弯腰,舒展猿臂,夺走了号角,扔给李药师。
李药师接过号角,策马飞奔。
鲜卑人下意识地转身去追,张辽抓住机会,一口气连杀数人。
见张辽骁勇,其他骑士又包抄过来,剩下的鲜卑人不敢再反抗,纷纷跪地求饶。
张辽叫回李药师,拷问了鲜卑人的口令,然后将鲜卑人全部杀死。
一路上,张辽趁着夜色急行,接连遇到四五拨鲜卑斥候。能顺利通过的,他就扮作鲜卑游骑混过关。不能顺利通过的,他就强行抢关。借着个人的武勇和部下的默契配合,有惊无险。
天亮时,他遇到了王服麾下的斥候。
被带到天子御营的时候,刘协刚刚起身,正挥汗如雨,在帐前练刀。
看到浑身是血的张辽,刘协吃了一惊。
“受伤了?要不要先让医师处理一下?”
张辽心中一暖,拱手说道:“多谢陛下,我等有甲胄护身,没受什么重伤。”
刘协走到张辽等人的面前,看了看他们的伤势,还是让人叫太医来处理。
虽说没什么致命伤,万一感染了,一样会要命。
就在帐前,刘协听张辽说完了计划,没做什么评价,派人去请荀攸、杨修。
张辽很紧张。
吕布不肯承担责任是有原因的。他这个方案再好,以臣使君就是死罪。
过了一会儿,荀攸、杨修赶来了。
马超也跟着来到天子面前。他现在已经有虎贲侍郎的身份,而且奉诏随杨修学习礼仪,有资格旁听议事。
张辽又讲了一遍,话音未落,马超就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别说他最近学了一些君臣之礼,就算没学过,他也觉得张辽有犯上的嫌疑。
吕布居然让这样的部下来向天子汇报,可见其粗鄙无知,根本不配为朝廷大臣。
如果不是杨修用眼神制止,马超免不了要奚落几句。
荀攸听完,沉吟片刻,对刘协说道:“陛下,机会来了,胜负就在三日以内。”
刘协搓着手指,微微一笑。“温侯兵虽不多,却皆是精锐。此战能胜,他有大功。若能一战斩首扶罗韩,那就完美了。”
张辽心中一动。“臣冒昧,敢问陛下,若温侯建功,其女可以为郎否?”
刘协微怔,还没说话,荀攸说道:“若温侯能建大功,一战而定北疆,其女又岂止可以为郎。”
刘协诧异地看着荀攸,荀攸却面不改色。
刘协无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荀攸所言。
张辽大喜,躬身再拜。“陛下,臣当回报温侯,必竭力死战,以竟全功。”
第323章 君臣同心
安排张辽等人去休息,刘协回到帐中,看着荀攸。
“公达,拜吕布的女儿为郎,合适么?”
“只要能让吕布全力以赴,为郎为妃,皆无不可。”荀攸说道:“吕布有罪,虽得陛下赦免,亦难心安。派张辽来试探,正是心中狐疑的表现。若不能安其心,焉能得其死战?”
刘协眉心微蹙,沉吟不语。
人心隔肚皮,吕布得罪的人太多,谨慎些也是情有可原。
“且吕布无子,唯此一女,爱若掌上明珠。其妻溺爱,妻弟魏续又是吕布亲信,将来纵使吕布有异志,魏氏姊弟也不肯附和。封一女而得三人之心,何乐则不为?”
刘协欲言又止。
荀攸又道:“陛下,欲定天下,联姻是必不可少的手段。陛下年少,既无子嗣,兄姊又皆早夭,非陛下而谁?吕布之女虽质朴无文,毕竟还是汉人,将来甚至会有蛮夷女子,陛下难道一概拒而不纳?”
刘协莫名烦躁,挥挥手,中止了这个话题。
荀攸的建议不能说不对,但他总觉得有出卖色相之嫌,实在乐不起来。
“何时进攻?”
荀攸掐着手指,算了算。“三天后。”
“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荀攸很有把握地说道:“派人通知马腾与吕布,至少需要一天。他们也需要时间做准备,又需要一天。陛下放心,守城本是我汉军长技,高顺善战,再撑两天应该没题。三天之后,鲜卑人士气低落,正是我军反击之时。”
刘协觉得有理,同意了荀攸的方案,随即召集诸部将领议事。
议事分两个内容:
一是各部做好恶战的准备,不仅要击破泄归泥的阻击,还要做好长途追杀的准备,力争将扶罗韩部全歼在塞内,一战立威,得数年太平。
二是派人通知吕布、马腾,做好截杀扶罗韩的准备。
能否重创扶罗韩,击溃他们的主力,就在于吕布、马腾的拦腰截杀。
通知吕布很简单,让张辽再跑一趟即可。
通知马腾却有些问题,马超伤势未复,不宜长途奔驰。
如果伤口裂了,之前的休息就全白废了。
与马超、张辽商量后,刘协决定让吕布通知马腾,顺便补充一些箭矢、粮食,更换不堪用的马匹。
为了避免马腾短斤少两,造成吕布物资不足,战力不能充分发挥,刘协专门给马腾下了一道诏书,表示战后将足额予以补偿,绝不让马腾吃亏。
——
张辽出发之前,刘协特意与他谈了几句,让他转告吕布。
既然吕布已经负荆请罪,以往的种种,以后都不会再追究。将来如何,取决于他现在以及以后的表现。希望他放下负担,轻装上阵。他不负朝廷,朝廷必不负他。
得到了天子的亲口承诺,张辽的任务圆满完成,心满意足的踏上了归程。
迎着即将落山的夕阳,张辽满面红光,眼神发亮。
李药师策马跟了上来。“文远兄,天子真不追究温侯之前犯下的过错吗?”
张辽哈哈大笑。“天子一诺,岂能食言自肥?再者,天子能赦免郭汜,为何不能赦免温侯?”
李药师若有所思。“那就好,那就好。”
张辽有些诧异。“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李药师有些尴尬,迟疑半晌,又道:“其实,我家祖上也是汉家大将,因为兵败,不得已,才降了匈奴,成了匈奴人。”
“是么?”张辽顿时来了精神。“不知你祖上是哪位?”
李药师舔了舔嘴唇,吞吞吐吐地说道:“李……李陵。”
张辽盯着李药师看了又看。“当真?”
李药师有点急了。“这祖上的事,岂能乱说?”
张辽不禁放声大笑。
李药师神情尴尬,想问又不敢问。
张辽伸手拍拍李药师的肩膀。“贤弟,几百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在心上啊?别说天子,就算是普通人,也不至于这么记仇。你啊,就放心大胆的过日子,立功受赏。谁用这件事为难你,你来找我,我带你去见天子,求个说法。”
“唉,唉。”李药师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
时隔一天,张辽再次穿过鲜卑人的警戒区,杀死杀伤数十人,无人能挡。
消息传到负责后营的小帅耳中,小帅气得破口大骂,问当值的几个百夫长,你们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连十来个人都拦不住,由着他们来自去由?
虽然生气,小帅却不敢太大意。
汉人在短时间内两次进入后营的警戒范围,很可能有所行动。
他将消息报告给扶罗韩,希望扶罗韩增加一些兵力,以免后营为汉军所趁。
扶罗韩收到消息,气得无语。
后营有一万骑,就算汉军主力来攻,也能支撑到主力增援。
而现有的汉军主力都被看住了,根本不可能威胁后营。
他们都被汉军打败了,一个个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这不是鲜卑人应该有的模样。
扶罗韩派人大骂了小帅一通,让他小心些,不要听风就是雨,见狗当作狼,扰乱军心。
为了谨慎起见,扶罗韩还是派人通知了泄归泥和白马铜,让他们看好汉家天子和马腾,别被人钻了空子。
泄归泥收到消息后,派人回复扶罗韩,信誓旦旦的保护,绝不让汉家天子通过他的防区,威胁到扶罗韩或者后营。
——
就在鲜卑人互通消息的时候,吕布赶到了马腾的驻地。
白马铜不像鲜卑人那么用心,他只是远远的监视着马腾,不让马腾有机会攻击扶罗韩,却没有兴趣阻击吕布,也没这胆量。
鲜卑人都拦不住,他就更没这实力了。
看到吕布来,他只是派人远远的喊两声,射两箭,然后就退了。
当初扶罗韩曾经夸下海口,让他坐在西安阳的城头,看鲜卑人怎么击败汉家天子。他现在能派人看着马腾,为扶罗韩提供警戒,已经算是额外帮忙了。
马腾原本有些犹豫。看了天子的诏书,又听张辽说完了马超的情况,得知马超不仅如愿成为虎贲侍郎,而且得到了太医的悉习照料,非常满意。
他为吕布所部五百余人更换了战马,补充了箭矢,还主动建议与吕布联手。
有吕布这样的勇士为锋,攻击力不会弱于马超。
吕布求之不得,一口答应。
能在马腾的军营里好好休息两天,养精蓄锐,肯定要比在外游击来得舒适。
他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报效天子。
与此同时,他派曹性赶到成宜北的山上,想办法潜到城下,用箭将消息射入城中,要求张杨、高顺做好出击的准备。
第324章 主动出击
成宜城头,张杨双手舞刀,磕开一柄长矛,顺势砍在鲜卑人的脖子上,用力一拖。
鲜血迸射,喷了张杨一脸。
鲜卑人扔了长矛,张开双臂,纵身扑了过来,想抱着张杨,同归于尽。
张杨飞起一脚,将鲜卑人踹下城去,转身又是一刀,将另一个企图偷袭的鲜卑人砍倒。
亲卫们一拥而上,将最后几个鲜卑人赶下城去。
城下有号角声响起,鲜卑人如潮水般的撤去。
天色将晚,一天的激战结束了。
城头的将士欢呼起来。有人扑到城墙边,大声嘲笑着鲜卑人。
有零星的箭矢射上来,却没有奏效,反倒激起了城上将士更响亮的笑声。
张杨拄着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连续几日恶战,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既有精神上的,也有体力上的。
毕竟不再年轻了,连续的苦战让他疲惫不堪。
他很羡慕高顺。
高顺虽然承担了最艰巨的防守任务,却看不出有多累。大部分时间,高顺都在城头站着,一动不动,和他麾下的那些将士一模一样。
恍惚间,张杨突然心中一凛,下意识的转身,伸手一抓。
一枝箭落在他的手中。
张杨转头看向远处,城下正在退却的鲜卑人中,有一个身影挥了挥手,随即脱离了鲜卑人的队伍,奔向不远处的山峦。
张杨收回目光,仔细打量手中的箭。
这枝羽箭一入手,他就感觉到了异样,箭上的力道不像是要伤人,而是要将箭送到他的面前。
能将力道控制得这么好的人,他见过,但不多。
吕布算一个,吕布身边的曹性算一个。
刚才那个人的背影就很像曹性。
羽箭的箭杆上裹着一片帛,帛上有字。张杨解开细绳,展开帛,看到了熟悉的笔迹。
是吕布传来的消息。
天子即将发动反击,希望张杨、高顺做好准备,及时策应。
张杨心中大定,立刻去找高顺。
他与高顺商量,趁着夜间休战,由高顺接管整个城防,将骑士撤下来,大飨士卒,准备出击。
与鲜卑人野战,自然是骑兵更方便。但骑兵连日苦战,体力不足,恐怕难以支撑连续作战。
上次能够追击百里,斩杀?落,就是因为提前做好了充分准备,人力、马力都很充沛。
如今现在开始休息,至少有一夜时间恢复体力。
高顺听完张杨的想法,提了一个建议。
主动出击,夜袭鲜卑人的大营,让他们无法休息。
张杨愣住了,看着高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连续几日的苦战之后,你还有体力去袭营?
高顺很淡然的表示,我麾下的将士都是陷阵之士,守城不足以体现战斗,袭营更拿手。
张杨这才反应过来,高顺说要袭营并不是所有人,而是指他自己麾下的步卒。
如果不是看到高顺所部这几日的表现,张杨几乎要觉得高顺脑子有问题。
陷阵士和先登士、敢战士一样,都是勇士的代名词,每个营里都有那么几个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平时不突出,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他们就会冲杀在前,撕开对方的阵地。
但一营之士皆是陷阵之士,这着实有点夸张。
不过想想高顺麾下这几天的表现,张杨又觉得高顺并非说大话,这些人的确称得上陷阵之士。
主动出击,让对手无法休息,自己则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那你千万要小心。”
高顺点头答应。
张杨也不吝啬,派人给高顺送了些酒肉,以壮士气。
亥时人定,当远处的鲜卑人大营只剩下刁斗之声时,高顺带着部下,悄悄地出了城。
——
扶罗韩靠在铺着虎皮的坐墩上,看着摇晃的火苗出神,眼神忽而凶狠,忽而无奈。
连续几日猛攻,损失近万人,却还是无法攻克成宜。
这座小城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肉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成宜既非郡治,亦非重镇。虽说曾经作为西部都尉的驻所,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已经破败不堪。如果不是因为汉人的度辽将军张杨在城里,扶罗韩甚至不想多看这个小城一眼。
就这么一个小城,却顶住了几万鲜卑人连续数日的猛攻。
尤其是那个姓高的汉人将军把守的南城墙,简直就像铁铸的一般,让鲜卑人碰得头破血流。
是进,还是退?
扶罗韩犹豫不决。
通过打草谷,补充了一些牛羊、粮草,他的补给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如果能击败汉军,夺得他们的辎重,这一次也算不亏。
可若是战败了,也许就是灭顶之灾。
消耗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却没有劫掠到足够的物资,对他的实力是个巨大的伤害。
面对不足一万五千骑的汉军,伤亡近万人,却不能战而胜之,对他的名声影响更是巨大。
就算回到草原上,不知道多少人会将他看作不能再战的老狼,等着撕下他一块肉。而他的部下又将有多少人会弃他而去,选择更有实力的头领。
比如弟弟步度根。
他无路可退,只能鼓起勇气,努力向前。
扶罗韩喝了一口酒,大吼了两声,叫过一个女奴,扒下衣服,扑了上去。
他要证明自己还是个真正的男人,还有征服女人,征服草原的实力。
就在他气喘吁吁,直欲喷薄而出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扶罗韩吓了一跳,顿时萎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衣服都来不得理顺,就冲出了大帐。
“怎么回事?”
亲卫迎了上来,面色苍白。“大帅,汉军袭营。”
“汉军袭营,从哪个方向来,是吕布还是马腾?”扶罗韩大吼道。
没等亲卫回答,扶罗韩已经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成宜城方向。
他听得清楚,喊杀声来自北侧,袭营的敌人来自城内,而不是他以为的吕布或者马腾。
这……怎么可能?
城里最多只有二千人,苦战多日,就算伤亡不大,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敢袭营,进攻数十倍于己的鲜卑人?
是汉人太轻狂了,还是鲜卑人这几天的表现太丢脸,居然沦落到被汉人如此轻视的地步?
扶罗韩怒不可遏,厉声咆哮,命人吹响号角,要求北侧诸营中的小帅,务必全歼敢来袭营的汉人。谁放走了汉人,就砍谁的脑袋。
扶罗韩的命令刚刚传出,北侧大营里又传来了急促的报警声。
大营被汉军突破,营中的千夫长被阵斩。
第325章 高顺夜袭
扶罗韩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知道汉军步战能力优于鲜卑人,但鲜卑人一营近千人,如此规模的战斗,千夫长被阵斩的可能性就算不是微乎其微,也是极小的。
如此迅速的临阵斩将,这些来攻的汉军步卒究竟是何方神圣,战斗力究竟有多强?
联想到连续几日攻击也没能突破城防,扶罗韩突然间心生恐惧。
之前一直以为汉军能守住成宜是依托城墙保护,现在看来,没有城墙,汉军或许更强。
即使是野战,鲜卑人也没有优势可言。
扶罗韩一时犹豫,是继续之前的命令,命人包抄,吃掉这些汉军步卒,还是命各营就地防守,避免形势进一步恶化,等天亮再做计较?
片刻之后,扶罗韩决定还是吃掉这些汉军步卒。
两军对垒,谁先认怂,很可能就意味着更大的损失。
一旦士气崩溃,被对方追杀,后果不堪设想。
号角声呜呜作响,两翼的鲜卑人开始列阵,准备包抄。
扶罗韩不敢大意,召集亲卫骑,赶往北面的大营,亲自指挥作战。
——
高顺率部迅速后撤。
突然出击,利用鲜卑人的盲目自信,迅速击破一营,引起鲜卑人的恐慌和骚乱,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目的,无须恋战。
杀多少人,斩多少将,并不重要。
那个千夫长只是撞上门来的功劳,并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目标。
随他出战的步卒都是多年旧部,令行禁止。他们迅速转换阵型,互相掩护,在鲜卑人反应过来之前,撤回城墙之下,并熄灭了手中的火把,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
城上放下准备好的大盾,高顺立起盾牌,准备迎接鲜卑人的箭雨。
千夫长被阵斩,鲜卑人乱作一团,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眼睁睁地看着汉军撤退。
等扶罗韩赶到,大营已经安静下来,千夫长的无头尸体躺在地上,慌乱的士卒散在四周,眼神中尽是惊恐之色,士气低落。
扶罗韩怒不可遏,看向远处的城墙。
借着城头的火光,他隐约能看到城墙下的一团黑影。
据刚被击溃的士卒说,没看到汉军登城,更没看到汉军开城,那些汉军很可能还在城下。
扶罗韩立即下令弓弩手上箭射击,又命重甲骑兵准备突击。
不管这些汉军是想攀援上城,还是想再次出击,都不能容忍,必须消灭。
奉命赶来增援的鲜卑人随即变阵,两千弓箭手上前,密集射击。
高顺等人站在城下,以大盾护体,任凭鲜卑人箭如雨下,射得大盾咚咚作响,一无所动。
城上的汉军却不甘示弱,依托城墙,以强弓硬弩进行还击。
虽说数量远远不及鲜卑人,但射程和精准度却更胜一筹,几乎每次射击都能有斩获。
鲜卑弓箭手被射得叫苦不迭,却不敢轻易退却,只能一边射箭一边祈祷苍天保佑,不要让自己成为汉人的目标。
一阵密集的箭雨过后,鲜卑人的甲骑开始冲锋。
城上的汉军弓弩手立刻集中火力,对冲在最前面的鲜卑甲骑进行密集射击,尽可能的打乱甲骑的冲锋阵型,为高顺等人减轻压力。
高顺一声令下,步卒散开,以五人为一组,紧紧地贴着城墙列阵,各自为战。
鲜卑甲骑冒着城头的狙击,好容易冲到了城下,却发现汉军几乎贴在了城墙上。如果他们不减速,很可能一头撞上城墙。如果减速,则可能成为汉军步卒猎杀的目标。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选择放弃,保持速度,从汉军阵前掠过。
即使如此,城上下的汉军也没放过他们,利用弓弩、长矛攻击他们的侧面。
一次冲阵,没能造成任何有效的杀伤,却损失了十几骑,让扶罗韩暴露如雷,却又无计可施。
双方进入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高顺就在城下,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扶罗韩吃不掉他,又不敢掉以轻心,只能保持这种两军对峙的状态,不给高顺出击的机会。
张杨在城上看得清楚,暗自佩服。
高顺以区区三百步卒,让几万鲜卑人不能安睡,为接下来的决战立下了大功。
有勇有谋,吕布有这样的部下,何其有幸。
吕小环也在城上,虽然熬得两眼通红,脸色发白,精神却有些亢奋。
她之前就知道高顺善战,但她没有随高顺作战的经历,对高顺如何善战并不清楚。这次随高顺守成宜,将高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这才是用兵。
相比之下,其他人就是乱打。
天色将明,张杨放下梯子,接应高顺等人登城。
鲜卑人射出一阵箭矢,却没心情再上来攻击。熬了一夜,所有人筋疲力尽,此时此刻,他们只想回营好好睡一觉。
扶罗韩也不例外,他看着城墙上高顺的背影,咬牙切齿,憋了一肚子气,却无处发泄。
“子平,这次若能取胜,你是首功。”张杨托着高顺的双手,诚恳地说道。
高顺不动声色的挣脱了张杨,拱手致意。“将军言重了。我奉温侯之命赶来增援,理当全力以赴,不负将军与温侯多年相交之谊。”
“就是,就是。”吕小环喜不自胜,又蹦又跳,目不转睛地看着高顺。
张杨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高顺对吕布真是忠贞不二,想拉拢都找不到机会。
“可惜奉先没有子弟,只有小环一个女儿。”张杨惋惜地说道:“他真应该正经的纳个妾,生个儿子。要不然,将来这侯爵也没人继承,多可惜啊。”
吕小环有些不高兴,却无言反驳。
高顺看着吕小环,也有些惋惜。
这的确是个问题。
虽说吕布疼爱吕小环,视作珍宝,但吕小环毕竟是女儿,不是儿子,将来是要嫁人的,无法继承吕布的爵位。张杨这么说,不是故意针对吕小环,而是多年老友之间的关切。
但吕布的妻子魏氏善妒,她可以容忍吕布与其他女人私通,却不会容忍吕布纳妾,张杨说的根本行不通。
高顺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主动说道:“将军,天色将明,战机随时可能出现,还是及早准备为好。”
张杨尴尬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吕小环拽着高顺的衣边,沮丧地说道:“子平叔,我要是个男子多好。”
“男子有男子的好,女子有女子的好。”高顺摸摸吕小环的脑袋,安慰道:“你的武艺这么好,超过无数男子,将来未必不能继承你父亲的事业。”
“女子也能做官吗?”
“蔡令史不就是女子?”高顺脱口而出,随即心中一动,生起一抹希望。
这时,一轮火红的朝阳跳出了地平线,照亮了大地。
眼前一片光明。
第326章 决战开始
刘协刚刚起床,就收到了成宜城下恶战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战况,但扶罗韩很可能一夜未能安睡,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最好的消息。
他熬过夜,自然也知道熬夜的后果是什么,估计扶罗韩的脑子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正确决策的能力大大下降。
刘协随即取消了晨练,召集荀攸等人议事。
一边吃简单的早餐,一边讨论相关的事宜。饭吃完了,决定也做好了,诸将分头行动。
王服与呼厨泉率先行动,渡过大河,向西进发。
如此规模的行动,很难瞒过对方的斥候,泄归泥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泄归泥不知道刘协想干什么。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刘协有可能是派人偷袭自己的背后,也可能是偷袭大河南岸的后营。
前两日斥候曾报,有一队汉军骑士两次穿过后营附近,很可能知道了后营的位置。
但泄归泥并不紧张,反倒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对他来说,只要能击败汉家天子,就算后营丢了也不可惜。
泄归泥做出了决定,派后营的一千余骑尾随河南的汉军,随时警戒,防止他们突袭,亲率剩下的四千骑,准备发起进攻。
他有两倍的兵力优势,根据之前的战绩,有足够的把握一举击溃汉家天子。
泄归泥还没率部出营,就接到了汉军来袭的消息。
泄归泥有些意外,却没多想。
这正是他期望的结果。
泄归泥冲出大帐,翻身上马,一边命令吹号迎敌,一边率领亲卫骑,开始加速。
鲜卑人不设营栅,大营里也留有足够的加速空间,以备紧急情况下,随时投入战斗。
这些鲜卑骑士都是部落中的精锐,行动迅速,很快就在泄归泥身后形成了冲锋阵型,冲出了大营。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鲜卑骑士也开始加速,准备包抄汉军。
——
马超手持长矛,看着刘协的背影,再看看身边的蔡琰、裴俊,心情郁闷到无以复加。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与女子为伍。
他本应该身披重甲,手持十折钢矛,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腿伤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却已经不影响骑马,完全可以充当破阵的前锋主力。
但天子无情的拒绝了他,不仅不让他充当甲骑前锋,还让他跟蔡琰、裴俊这样的文职在一起,位于阵势中间部位。
自从结发参战开始,他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
不能冲在最前面,看不到前面的情况,让他心中不安。
如果不是杨修接连给他使眼色,他几乎想骂人。
此时此刻,他浑身的力气无处发泄,只能竖起耳朵,倾听前面的战鼓声、号角声,判断战场形势。
即使是混乱的战场上,他也能辨别出甲骑特有的马蹄声。
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令人热血沸腾。
此时此刻,他非常羡慕代替他成为前锋的庞德。
——
庞德身体微微前倾,两眼紧紧地盯着迎面而来的鲜卑人,如毒蛇般的刺出手中的十折钢矛。
双脚踩着马镫,不仅让他坐得更稳,也让他拥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可以施展出更多的技法。
长矛轻而易举的刺破了鲜卑人破旧的札甲,又刺破了鲜卑人的羊皮袄,刺入鲜卑人的身体。
前胸入,后背出。
鲜血迸射。
庞德及时躲开,抽出长矛,用力一抖,矛头的鲜血化作血珠,随风飘散。
挺矛再刺,又是一个鲜卑人被挑落马下。
有马镫助力,十折钢矛的穿透力得到了加倍,鲜卑人根本无法抵挡,中者无不重伤。就算不落马,也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甲骑势如破竹,一往无前,将迎上来的鲜卑骑士阵型撕开,又迅速扩展。
千步之后,甲骑击破了鲜卑人的大营。
冲在最前面的庞德浑身浴血,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变阵——”郭武举起长矛,大声下令。
掌旗兵摇动战旗,鼓手敲响小鼓,传达变阵的命令。
充当雁头的甲骑缓缓减速,退到后方。
充当雁翼的甲骑则缓缓聚拔,形成雁头。
后面的甲骑又顶了上来,形成新的雁翼。
转眼间,新阵已成。
一切都井然有序,行云流水,丝般顺滑。
庞德看到这一幕,心动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
跟着这样的精锐作战,有什么样的敌人不可战胜?
卫霍功业可期。
——
泄归泥刚冲出大营,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前营已经崩溃。
战鼓雷鸣,旌旗招展,汉军踏破前营阵地,向他杀了过来。
队伍的正前方是宽达百步的甲骑大阵。
前伸的雁头离他不足两百步。
甲骑的速度并不快,但威势惊人。
在朝阳的映衬下,汉军甲骑仿佛从天而降,带着凛冽的杀气,趁着轰隆隆的雷声,迎面而来。
泄归泥感受到了无尽的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漏算了汉军的甲骑。
他知道汉军有甲骑。从沙陵湖逃出来的匈奴右部溃兵提到这一点,只是不够具体,很多都是道听途说。见过甲骑的匈奴人不是被杀,就是被俘,逃出来的很少。
所以,他对汉军甲骑的印象停留在鲜卑甲骑的程度,与汉军的普通骑士也有些混淆。毕竟汉军的甲胄、军械优势有目共睹,除了没有马甲,普通骑士的装备和鲜卑甲骑也差不了太多。
可是现在,他知道这个误解很致命。汉军甲骑绝非鲜卑甲骑可比,数量也比他估计的更多。
一眼看去,汉军至少拥有两百真正的甲骑。
意识到这一点后,泄归泥本能地下达了变阵的命令。
鲜卑骑士的装备本就不如汉军,更不能和汉军甲骑抗衡,正面迎战会让自己损失惨重,甚至可能直接被摧毁中军。
前营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汉军直接击溃了。
号角声响起,鲜卑骑士拽紧马缰,竭尽全力的控制着战马转向,避开即将杀到的汉军甲骑。
即使泄归泥不下命令,他们也不愿意与这样的对手正面冲撞。
泄归泥跟着转向,看着甲骑从十余步外掠过,惊出一身冷汗。
没等他松口气,前面又有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夹杂着兴奋的战鼓声。
有危险靠近!
泄归泥急抬头,见一队汉军骑兵急速靠近。一名汉将手举长矛,奔驰在前,双目越过百步,死死的盯着他,宛如看见了猎物的噬血猛兽。
第327章 走为上计
初生牛犊不怕虎,人们常用这句话来形容少年的勇气。
但不怕虎不代表真是虎的对手,所以这不是真正的勇敢,而是无知者无畏。
不怕虎的牛犊大多成了虎的食物。
相反,那些懂得害怕的牛犊才有机会长大,成长为让虎不敢轻举妄动的强者。
活下去,是每个人的本能。
对草原上的人来说,逃跑就是从小耳濡目染、习以为常的选择。没有人愿意做不怕虎的牛犊,面对真正的强者时,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逃跑。
面对奔驰而至的张绣,泄归泥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本能地选择了逃跑。
此时此刻,他忘了自己是一个指挥数千骑的小帅,忘了自己肩负的使命,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离危险,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选择。
“撤——”泄归泥嘶声长啸。
号角声长鸣,泄归泥选择了撤退,借着避让甲骑的转向动作,加速向南狂奔,随即掉头向西。
在那一刻,他人马合一,展示出了有史以来最精湛的骑术。
亲卫骑拥着泄归泥,不战而走。
张绣策马冲进了鲜卑人的队伍,截住了数百骑,却无法追上泄归泥,眼睁睁的看着一件大功从手边滑走。他暴跳如雷,连声怒吼,手中钢矛翻飞,连抽带挑,连杀数人。随即脱离接触,向两三百步外的泄归泥举矛怒喝。
“追——”
“喏。”羽林骑齐声应喏,策马加速。
作为大汉最强骑兵的代表,他们一直没有机会立功。除了为甲骑做配角,就是保护天子,看着张杨、王服追亡逐北。今天好容易有了机会,憋着劲要大战一场,没曾想泄归泥居然不战而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绣带着数百骑,盯着泄归泥不放,一路狂追。
撤得仓促,泄归泥身边只有两三百亲卫骑,见张绣追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打马加速。
他知道扶罗韩的大军就在三十里外。只要跑出十几里路,遇到外围警戒的骑兵,汉人就不敢追了。
为此,就算是战马跑死,他也在所不惜。
泄归泥突然撤离,鲜卑人失去了指挥,正面迎战的中军骑兵被甲骑碾压,溃不成军。两翼包抄的骑兵则扑了个空。等他们转过头来,汉军已经从中军的营地杀了过去,一路向西。
两个千夫长一边指挥部下追击,一边吹号请令,却什么回音也没有。
等他们发现泄归泥已经撤离战场时,他们都懵了,搞不清是什么状况。
之前安排任务时,泄归泥可是信誓旦旦,要击溃汉家天子,甚至生擒汉家天子。
他怎么突然跑了?
两个千夫人一商计,决定跟上去,看看形势再说。
不管泄归泥是什么情况,扶罗韩的大营就在前面,肯定能拦住汉军。到时候他们再追上去,前后夹击,必然大胜。
数千骑兵沿着大河北岸向前急驰,头尾相衔。
——
刘协策马而行,不住的扭头观望。
鲜卑人追了上来,战旗隐约可见。
断后的骑兵已经集结到位。有的用弓,有的用弩,正在试射,确定距离。
有了马镫之后,他们坐得更稳,反身而射已经不成问题。有骑术高超的甚至反向而坐,以便更好的瞄准。
他们都带了两个箭囊,有足够的箭矢可用。
有鲜卑骑兵先追了上来,迎接他们的是汉军弓弩的射击。
论骑射,鲜卑人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
但汉军在前,鲜卑人在后,已经吃了亏。再加上汉军用弩,射程更远,完全可以在射程外压制鲜卑人,射得鲜卑人苦不堪言。
汉军全员装备的铁甲,更让汉军肆无忌惮。就算被鲜卑人射中,只要运气不是那么差,没被射中要害,都没什么影响。
双方一边奔驰,一边对射,鲜卑人吃了不小的苦头,损失近百人。
相比之下,汉军中箭落马的不过三五人。
双方差距明显,鲜卑人不愿追得太紧,白白牺牲,只能远远的跟着,保持距离,等汉军被扶罗韩的主力截住,再追上去厮杀。
见鲜卑人不再猛追,汉军也放慢了速度,控制节奏。
甲骑跳上了备用战马,让披着马甲的战马轻装前进,尽可能的保持体力。
半个时辰后,双方先后进入成宜县境,离扶罗韩的大营不远了。
——
吃完早餐后,扶罗韩本想睡一会儿,心情却无法平复,躺在床上,半天没能合眼。
回想入塞以来的战事,他越想越窝火,越想越烦躁。
伏击马超不成,反而折了爱子楼曼。
强攻成宜不下,折损数千精锐,颜面扫地。
如何才能反败为胜?扶罗韩冥思苦想,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如果放着成宜不管,径直去攻汉家天子,倒是有可能取胜。但张杨、马腾在后,随时可能威胁他的退路。一旦战事不利,他将无路可走。
或许应该增兵,让泄归泥击退汉家天子,断了张杨、马腾的念想。
但泄归泥野心太大,立下大功后,还会不会这么听话,他也没把握。
正在他权衡利弊时,有斥候来报,泄归泥被汉军击败,正在往回逃。
汉军紧追不舍,很快就会到达大营。
扶罗韩愣了半晌,才意识到斥候说的是什么。他翻身坐起,盯着斥候,眼皮一阵狂跳。
泄归泥败了,而且被汉人一路追到这里?
这怎么可能?
他追问了两句,斥候也说不上太多的细节,急得满头大汗。
扶罗韩更加怀疑,派人继续打听。
战场上的信息复杂难辨,出现失误是常有的事,不能轻信,更不能轻易调动大军。
况且汉家天子只有三千骑左右,就算运气好,击败了泄归泥,也未必有胆量挑战他的数万主力。
退一万步说,就算汉家天子少年意气,真的追来了,也要面外围的警戒人马。
等他赶到这里,人困马乏,哪里还有体力交战?
正好一战成擒。
想到这里,扶罗韩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消息不断传来,而且越来越急。
泄归泥战败的消息最先得到了证实。泄归泥本人逃回大营,身边只有不到两百骑。
没等扶罗韩问泄归泥是怎么败的,又有消息传来,汉军已经击溃外围的警戒人马,离大营不足五里。
扶罗韩大惊失色,一把抓住泄归泥的衣领,怒吼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28章 胜而不骄
泄归泥被张绣追了一路,狂奔至此,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上气不接下气。
“汉……汉人有……甲骑。”泄归泥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说道:“至少两百,很可能是三百或者四百。”
这一路奔逃,他已经想好了理由。
只是他胆子不小了,没敢往多里说,只敢说汉军最多有四百甲骑。
好在这些也够了,毕竟扶罗韩拥有的甲骑也不到这个数。
扶罗韩扔下泄归泥,没有再问。
泄归泥已经被汉军吓破了胆,不堪再用。他提供的信息也不准确,弄不好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就算汉军有三四百甲骑,又能如何?
他也有差不多数量的甲骑。
就算汉军甲骑战力强悍,奔驰三十里,又连战数阵,体力已衰,也坚持不了多久。
再多的甲骑也是送死。
而且他不仅有甲骑,还有数万骑兵,十倍于汉军。
不怕汉家天子来,就怕他不敢来。
带着满满的自信,扶罗韩下令吹号,准备迎战。自己也披甲佩刀,准备亲自上阵,击破汉军。
号角长鸣,一夜未眠的鲜卑人显得有些迟缓。直到第三次吹号,扶罗韩才听到所有大营的回复,才看到有骑士冲出大营,准备迎战。
让鲜卑人彻底精神起来的,反而是来袭汉军的战鼓声。
——
张绣率先杀进了鲜卑人大河北侧的大营。
追了三十里,也没能追上泄归泥,让他非常愤怒。
他将怒气发泄在那些阻拦他的鲜卑人身上,一路上杀死鲜卑骑士近百,还包括一名千夫长。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狂怒的他一矛挑于马下。
冲入鲜卑人的大营,面对蜂拥而上的鲜卑骑兵,他感到了压力,却更加愤怒。
手中长矛上下翻飞,连挑带抽,打翻一个又一个迎上来的对手。
战马奋蹄狂奔,左冲右突。
但对手还是越来越多,从两翼包抄过来,不断挤压他的空间。
两侧的骑士伤亡开始增大,不断发出求援的鼓声。
张绣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再这么鲁莽下去,不仅不能立功,反有可能送了性命。
他一边命令骑士向他靠拢,一边拨转马头,远离鲜卑人的中军大营,沿着大河前进,以免两翼受敌,并集中力量冲击鲜卑人力量相对薄弱的侧翼大营。
鲜卑人挡不住势如猛虎的张绣,不得不让开了正面,尾随追击。
紧接着,汉军甲骑杀了进来。
连续奔驰了三十余里,连战数合,甲骑的马力明显不足,冲击力严重下降。
即使是冲击沿河的侧营,也显得有些吃力。
好在鲜卑人这一夜没能好好休息,体力也不是很充沛,面对甲骑又有些天然的畏惧,不敢全力以赴,让汉军占了不小的便宜,轻易杀透了大营。
正当鲜卑人拨转马头,准备再战时,汉军却一路不回头,向西奔驰而去。
迎战的鲜卑小帅疑惑不已,一边下令追击,一边向中军的扶罗韩请示。
扶罗韩收到消息,也大惑不已。
汉军向西做什么?和马腾会合?
刚刚喝了两口水,喘匀了气的泄归泥突然灵光一现,提醒扶罗韩说,小心汉军去攻击白马铜,或者渡河,攻击后营。
扶罗韩一愣。“汉军知道我军后营的位置?”
泄归泥也吃了一惊。“前两天有汉人骑兵两次穿过后营,怎么可能不知道后营在哪儿?”
扶罗韩如梦初醒,用力一拍脑袋。
他想起来了,的确有这样的报告,但他没当回事,忘在脑后。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追击。
白马铜的死活不重要,在大河之南的后营却是他的命脉。若被汉军夺去,或者毁了,可就麻烦了。
号角声连续吹响,一营又一营的鲜卑人冲出大营,开始追击汉军。
——
张杨站在城头,看着陆续出营的鲜卑骑兵,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想到了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不得不说,高顺昨晚的出击恰到好处,简直就像是和天子约好的一般。
心有灵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看到鲜卑人走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两个营,张杨对闻讯赶来的高顺说道:“子平,正如你所料,鲜卑人闹了一夜,体力不足,反应也不够快,让天子一阵杀透了大营。”
高顺看着远处,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拍城垛。“将军,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能不能全歼鲜卑人,还在两可之间,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张杨感慨不已。“子平胜而不骄,殊为难得。接下来怎么打?”
“自然是全军出击,与鲜卑人决一死战。”高顺淡淡地说道:“将军率骑兵先行,我率步兵随后。将军若能破阵,便破之。若不能破,可稍稍后撤,我会接应你,让你重整旗鼓。”
“好!”张杨非常满意,用力一拍手掌。“就依子平之计,我先出击了。”
说完,张杨拱拱手,下令打开城门。
关闭了大半个月的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度辽营的骑士翻身上马。
张杨下了城,翻身上马,从亲卫手中接过长矛,高高举起。
“出发,随我杀敌!”张杨踢马加速,冲出了城门。
“喏。”骑士们轰然应喏,鱼贯而出。
高顺站在城头,看着张杨率领度辽营向杀鲜卑人的阵地,面色平静。
“子平叔,我们真能全歼鲜卑人吗?”吕小环问道。
高顺收回目光,看看吕小环。“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能。天子亲征,败则国亡,所以我们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吕小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道:“那我这次能跟着你一起出战吗?”
“当然。”高顺说道:“这次你不仅要出战,而且要立功。让他们看看,北疆的女子不逊男儿,人中吕布的女儿更是远超男儿,将来必能女承父志,成为一代名将。”
吕小环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
她虽然想随高顺出战,却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成为像父亲吕布一样的名将。
但她很高兴。
这说明,在高顺的眼中,她不仅不是一个没用的女子,而且是可造之材。
高顺命人取来一套甲胄,递给吕小环,亲自为她披上,又将一条刀带系在她的腰上,扣好带钩。
“小环,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了。”高顺轻拍吕小环的肩膀。
“喏。”吕小环涨红了脸,大声应道:“愿随将军死战。”
“出城。”高顺举手轻挥。
第329章 飞将在此
踏过扶罗韩的大营,刘协下令放慢速度,缓步前进。
一是战马体力不足,再继续急驰可能导致大量战马力竭倒毙;二是跑得太快,万一扶罗韩不追了,所有的计划就都落空了。
做完了所有的前戏,没有最后一击也是白费心机。
“能射箭吗?”刘协问马超道。
“能!”马超应声答道。
持矛冲击的机会没有,能骑射也行啊。
“朕看看你的射艺比温侯如何。”刘协笑笑,又对荀攸说道:“公达,你到征西将军营中去,为朕观敌料阵。”
荀攸点头答应,带着蔡琰、裴俊等人脱离了队伍,向马腾的大营奔去。
刘协放慢了速度,从史阿手中接过金漆彤弓,轻拨弓弦。
弓弦震动,发出嗡嗡的轻响,如同欢唱。
马超紧紧跟在刘协身边,拽出了角弓,搭上了箭矢。
郭武将甲骑交给张绣指挥,与庞德一起退到后阵,散在四周,保护刘协的侧翼。
看着鲜卑人追到附近,刘协回头看了一眼,弯弓急射。
他没有吕布那样的射艺,所以也没有针对某个具体的骑士,只是冲着人多的地方射去。
运气不错,虽然没能射中鲜卑骑士,却射中了一匹战马,算是命中目标。
刘协暗自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马超也松开了弓弦,连续射出四枝羽箭。
比起刘协的碰运气,他的射艺明显更好,四箭全部命中,有两名鲜卑骑士中箭落马,另外两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郭武、庞德等人不甘示弱,纷纷引弓而射。
以骑射断后,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战术,也是平时练习的重点科目。虎贲侍郎都精于此道,比起普通的羽林骑士更胜一筹。再加上马超、庞德这样的勇士助阵,威力更上一层。
百步以内,无人能够幸免。轻则受伤,重则立毙。
鲜卑人被射得狼狈不堪,却不肯放弃追击。
汉家天子的战旗就在前面,汉家天子的身影清晰可辨。若能得手,普通骑士足以一跃成为贵人,百夫长也有机会成为一方小帅,谁愿意放弃这样的天赐良机。
他们保持着距离,穷追不舍,一心想立奇功。
扶罗韩接到消息,同样不肯放弃,下令全军追击,不死不休。
汉军已经战斗了半日,急行军三四十里,体力不足,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看着汉军沿着大河一路向西,不像是攻击河南后营的样子,扶罗韩随即想到了马腾。他命骑士通知白马铜做好迎战的准备,务必截住汉军,阻止他们与马腾会合。
——
吕布站在山坡上,手搭在眉前,看着越来越近的烟尘。
大战将至,即使是他,也有些兴奋莫名。
数十骑飞奔而来,举手示意。
吕布眼力好,一眼看出两个熟人,一个是令史蔡琰,另一个是侍中荀攸。
其他人也大多眼熟,像是天子身边的文吏。
吕布翻身上马,驰下山坡,来到荀攸面前,拨转马头,马荀攸并肩而驰。
“侍中,天子何在?”
“天子以身为饵,正在诱敌。”荀攸大声说道:“君侯,胜负在此一击,切莫错过。”
“侍中放心。”吕布心花怒放,拱手大笑。
他听张辽说过,荀攸曾建议天子拜他的女儿吕小环为郎。现在又说这句话,自然是天子已经接受建议,只要他能立功,吕小环就有机会拜郎,将来还有机会像蔡琰一样做官。
这样的机会,不用荀攸劝,他也不会放过。
荀攸向吕布点头致意,再次加速,向马腾的军营奔去。
在吕布身后不远的山谷中,近万骑士做好了出击的准备。一旁的山坡上,马腾背着手,在阵前来回踱步,看到荀攸奔了进来,他有些意外,转头示意亲卫上前询问。
有骑士迎了上来,拦住荀攸一行。看到蔡琰、裴俊,骑士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却也知道他们没什么危险,简单问了几句后,就将他们带到马腾面前。
荀攸上前施礼,报上官职、姓名。
听说是荀攸,马腾又惊又喜,连忙见礼。
他听杨修说过,荀攸是天子最信任的谋士,言听计从。
“将军,天子将至,能否一战而重创鲜卑人,正在今日。望将军不要错过良机。”
“一定,一定。”马腾连声说道:“侍中,犬子是否与天子一起?”
“令郎身为虎贲侍郎,自然与天子一道。”荀攸顿了顿,又道:“令郎武艺精湛,可惜受伤在先,未能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只能与天子一起断后。”
马腾听了,心中恍然。
马超与天子在一起,但是还没立功,这一战非出全力不可了。
“请侍中指点。”
荀攸哈哈一笑,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吕布等人。“有人中吕布为将军前锋,何敌不可破?万事俱备,将军放开手脚,大杀四方就是了。”
马腾哈哈大笑,请荀攸与他一起观敌料阵,指挥作战。
很快,河谷外烟尘滚滚,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
先是甲骑,后是羽林骑,再接着是天子一行,依次从谷口前掠过。
紧接着,号角声响起,鲜卑人冲了过来,浩浩荡荡,蹄声隆隆,震得人心跳加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过了一阵,扶罗韩率领的主力追了过来。
看到山谷前空无一人,只有山坡上数骑峙立,扶罗韩大吃一惊,心生寒意。
白马铜居然没有在河谷外立阵?
如果马腾此时从河谷中冲出来,正好冲击他的侧面,将是莫大的威胁。
扶罗韩紧急下令,命一名小帅率领本部人马,脱离主阵,赶往谷口阻击,掩护主力侧翼。
号角声响起,鲜卑人变阵,数千骑士加速,从阵后赶了过来,冲向谷口。
——
吕布戴上了头盔,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诸君,随我杀敌!”吕布轻踢马腹,赤兔开始小跑。
魏续、曹性等人轰然应喏,踢马加速,紧紧的跟着吕布。
“跟紧我!”张辽转身对李药师说道:“振兴家门,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李药师用力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跟着张辽开始加速。
魏续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摇晃着手中的战旗,放声大呼。
“飞将在此——”
第330章 万众一心
奉命赶来阻击的鲜卑小帅看到十余甲骑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又看到飘扬的战旗上绣着汉字,吓出了一身冷汗。
吕布居然在这里?
成宜城下,吕布冲阵,一战击溃十倍的匈奴骑兵,并斩杀了统兵的匈奴小帅,战果骄人。
虽说鲜卑人不怎么看得上匈奴人,但吕布的战绩还是让他们刮目相看。
随着后来吕布四处游击,多次击败同等规模甚至更多的鲜卑骑士,鲜卑人大多知道了飞将的名声,将他视作劲敌。
此时此刻,看到吕布杀来,鲜卑小帅不敢怠慢,立刻下令亲卫骑上前迎战。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吕布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仅仅一合,吕布就将迎上去的亲卫将挑于马下,随即杀入人群,横冲直撞,马前无一合之敌。
片刻之后,吕布穿透了阻击的骑兵阵势,出现在鲜卑小帅面前。
数十步外,曹性张弓搭箭,一箭洞穿了鲜卑小帅的胸甲,又一箭射杀了鲜卑小帅身后的掌旗兵。
鲜卑小帅落马,掌旗兵落马,战旗哗啦啦倒地。
吕布策马杀到,顺手扯掉了鲜卑人的战旗。
魏续、宋宪等人随即杀进,肆意杀戮。
虽然只有十余甲骑,却杀得鲜卑人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两百多精骑跟着杀进,大砍大杀。
在马腾营中休息了几日,他们体力充足,战意旺盛,跟着吕布这样的勇士冲阵,如闲庭信步。
吕布等人刚刚过去,张辽又率领匈奴骑兵杀到。
与张辽相处十余日,这些原本只充当向导的匈奴人被张辽的勇敢和机智所折服,心甘情愿地跟着张辽冲锋陷阵,建功立业,为自己挣一份前程,为妻儿挣一份奖赏。
四百余骑,以吕布等人为锋,迅速挫败了鲜卑人的攻击,又向扶罗韩杀去。
作为檀石槐的子孙,扶罗韩从能骑马开始,就跟着檀石槐南征北战,深谙骑兵作战的道理,也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看到河谷前的空旷,看到吕布的战旗出现,他就知道自己上了当。
吕布和还没出现的马腾就是汉家天子手中的冷箭。
他就是这一箭的目标。
箭已离弦,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扶罗韩随即下令吹号,放弃追击汉家天子,迎战吕布和马腾。
这才是汉军主力。
只要击败马腾率领的这一万骑兵,剩下的三五千汉军不值一提。
号角声此起彼伏,交相呼应,鲜卑人开始变阵。
前面追击汉家天子的骑兵开始减速,重组阵型,阻击汉军回援,同时威胁即将出谷的马腾右翼。
扶罗韩率领的主力则调转方向,迎向了吕布。
后面的骑兵赶了上来,楔入吕布身后,准备夹击马腾。
虽然被高顺骚扰了一夜,大部分人都没能安睡,又奔驰了十余里,队伍分散,号令不畅,鲜卑人还是展示出了不弱的骑战素质,在短时间内完成了阵型的转换。
如果他们面对的只是普通的汉军骑兵或者匈奴骑兵,胜利必将属于他们。
但是很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汉军精锐,真正的精锐。
出现在这个战场上的汉军骑兵不仅拥有吕布、张辽这样的勇士,拥有这个时代最好的军械,还拥有难得一见的万众一心。
虽然每个人的出发点未必一样,但击败鲜卑人的心意却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吕布一马当先,以十余甲骑为锋,四百余骑在鲜卑人中往来冲杀,势不可当。鲜卑人虽然四面围攻,却没人能挡住杀意盈胸的吕布。
赤兔急驰,长矛飞舞,鲜血四溅。
一个又一个鲜卑勇士倒在吕布的马前,吕布甚至没有了计数的兴趣。
只要能击溃鲜卑人,不让他们有机会重整阵型,为马腾的出击创造机会,他就完成了任务。
在此之外,除了扶罗韩本人的首级,都不值一提。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吕布未必知道这两句诗,却深谙这个道理。他盯着扶罗韩的战旗,不断的突进,突进,再突进。
扶罗韩被吕布盯住,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身边的亲卫骑虽多,却挡不住吕布的攻击。
更要命的是吕布不仅冲击力惊人,射艺更好。
即使是百步之外,扶罗韩也能感受到强烈的危险,精神高度紧张,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大量的精力落在吕布等人身上,对整个战场的形势不免有些疏漏。
见吕布杀到鲜卑人的中军,搅得鲜卑人的阵势大乱,马腾随即发起了进攻。
万骑从河谷中杀出,杀入鲜卑人的阵中,将鲜卑人的阵势截成两段。
北有山坡,南有大河,鲜卑人被地形限制,分布在东西长、南北窄的战场上。东西两端的数万骑兵看着汉军杀入中军,却无计可施。
在局部战场上,扶罗韩只能指挥中军万骑与马腾交战,兵力优势无法发挥,战力不足的劣势反倒被加倍放大。
他指挥中军全力反击,想反杀吕布、马腾,逆转战局,奈何对手实在太强,根本无法速胜。
双方搅杀在一起,难分难解。
苦战小半个时辰后,一夜未睡的恶果迅速显现,扶罗韩很快就感到了疲惫。
从身体到心理,他都难以为继。
迅速权衡了利弊后,他决定撤退。
毫无疑问,撤退的损失非常惨重。
但活着总比阵亡好。
心生退意,但扶罗韩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未必有机会撤退。
战场两端都是人,根本没有空间让他撤退。
除非涉水过河,从河南脱身。
仓促之间,来不及架浮桥,也没有羊皮囊可用,他只能骑着战马涉水,能不能安全到达对岸,全看运气。
扶罗韩看着越来越近的吕布,咬咬牙,下令撤退。
在亲卫骑的保护下,扶罗韩策马向南奔驰。
扶罗韩的战旗一动,正在苦战的鲜卑人士气大落,有人开始逃跑,有人虽然还在坚持,却挡不住士气如虹的汉军猛攻,伤亡惨重。
看到扶罗韩的战旗向南移动,马腾下令将士们加紧攻击,将鲜卑人都赶到河里去。
他派斥候侦察过附近地形,知道能涉水而过的地方虽然有限,仓促下水的鲜卑人九死一生。
荀攸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对战场的形势一目了然。
看到鲜卑人开始向南撤去,大量的骑士冲入河水中,他命人摇动战旗,发出命令。
鲜卑人的战斗意志已经动摇,反击的机会成熟了。
第331章 半渡而击
鲜卑人号称有二十万骑,真正的战士大概有三四万人。
其他人也许能骑马、能射箭,对付普通百姓或许没什么问题,遇到强敌就成了送人头,而且极易成为崩溃的不稳定因素。
这些人大部分被扶罗韩当作补充力量,安排在不同的地位放牧。
扶罗韩的中军是真正的精锐,击败了扶罗韩的中军,也就是击败了整个大军。
荀攸的计划核心就是以马腾部袭击扶罗韩中军,一锤定音,摧毁鲜卑大军的首脑。
剩下的就是追杀,扩大战果。
可能是因为高顺的夜袭影响了鲜卑人休息,战事比预料的还要顺利一些。在吕布与马腾的双重打击下,扶罗韩仅仅支撑了半个时辰就崩溃了,选择了逃跑。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迎头痛击,打疼了他们,才有可能好好说话。
荀攸冷笑之余,又不免心生烦恼。
天子年少,能不计后果,赌上生死,赌上国运,倾力一战。
后继之君还能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吗?
就算天子有勇气,穷兵黩武亦非上策,大概率又会走回和亲、安抚的老路上去。
如何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荀君,胜负已定,何事烦忧?”裴俊轻声问道。
作为天子近臣,裴俊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局面是荀攸策划的结果。他不明白的是明明一切皆如荀攸所料,为何荀攸却愁眉不展,面带忧虑。
荀攸转头看着眼中充满敬畏之色的裴俊,本不想说。可是一想到裴俊的父亲裴茂、兄弟裴潜,他又改了主意,将自己的担心说给裴俊以及一旁的蔡琰、杨修等人听。
裴俊赞叹不已。“荀君深谋远虑,居安思危,着实令人佩服。”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蔡琰沉吟不语,杨修也不说话。
——
扶罗韩运气不错,策马冲过了大河。到达南岸。
薄薄的冰层在他的腿边环绕,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的双腿,寒意彻骨。
扶罗韩的心也一片冰凉。
耳边不断传来被水冲走的骑士惊恐的惨叫声。仅是涉水渡河,损失就非常可观。
就算能逃回去,他也会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和步度根争雄的实力。
“阿爸,阿爸。”泄归泥突然大叫起来。
扶罗韩心烦意乱,很想抽泄归泥两鞭子。如果不是被泄归泥误导,他也不会落到眼下这个局面。泄归泥信誓旦旦的说能击败汉家天子,结果一交战就被汉家天子击溃,匹马而逃。
“什么事?”
“那边……那边有骑兵。”泄归泥结结巴巴地说道,原本就白的脸更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扶罗韩抬头一看,只见大河南岸有一队骑兵,约有千骑,正在急速杀来。刚刚上岸的鲜卑人根本不是对手,被他们杀得人仰马翻。不少人转身逃回河中,被水冲走。
扶罗韩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猛抽战马。
战马吃痛,奋力狂奔,踢得河水飞溅。
扶罗韩抢在骑兵赶到之前上了岸,随即向西狂奔。
大军崩溃,损失惨重,此时此刻,哪怕对方只有千骑,他也不是对手。
反败为胜已成奢望,逃跑是唯一的选择。
看到扶罗韩逃跑,其他的鲜卑人也没有心情迎战,跟着扶罗韩飞奔。
——
王服策马急驰,如汤泼雪,一路急行。
鲜卑人望风而逃,鲜有上前迎战的。即使有,也阻挡不住汉军骑士的脚步,被轻而易举的摧毁。
他与呼厨泉、去卑一起出营,渡过大河,沿着南岸向西,最初的任务是诱敌。
泄归泥选择了正面决战,他的任务也就变成了半渡而击。
只是战局的发展比他预期的更快,刚刚正午,鲜卑人就崩溃了,大批鲜卑人涉水渡河。
他没能截住扶罗韩,心有不甘,下令追击。
上次只差几百步,没能追上?落,与千户侯擦肩而过,这次无论如何不能放过扶罗韩。
北军千骑留下一路尸体和鲜血,盯着扶罗韩的战旗,紧追不舍。
随后赶到的呼厨泉、去卑却没有王服那样的野心,他们沿着河岸来回奔驰,对刚刚渡过大河的鲜卑人痛下杀手,将他们驱赶回冰冷的河水中。
鲜卑人群龙无首,又陷于进退两难之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徒劳地在河水中挣扎。有人冒险冲上岸,利用匈奴人兵力有限,无法完全控制整个河岸的弱点,趁机逃跑。
大河南岸,到处是落荒而逃的鲜卑人。
——
大河北岸,汉军对鲜卑人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羽林骑和甲骑经过短暂的休息,转身对鲜卑人发起攻击。
鲜卑人已经乱了阵脚,面对奔腾而来的甲骑,全无迎战的勇气,纷纷策马冲进河水之中,加入溃败的行列。
甲骑几乎没有遇到真正的敌人,所到之处,全是夺路而逃的溃兵。
一次冲杀后,甲骑退出了战场,羽林骑成了战场清道夫。
张绣率部猛追,一次又一次的摧毁鲜卑人零星的反击,将鲜卑人赶入河中。
亲卫将张威跟在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生怕哪儿飞来一支冷箭、流矢,射伤了杀得性起,防护不周的张绣。
马超看在眼里,羡慕不已。
身为虎贲侍郎,他必须伴随天子左右,不能像张绣这样追亡逐北,杀个痛快。
——
在战场的东侧,度辽将军张杨率部赶到。
赶到战场之前,他已经看到了大河南岸向西急驰的王服等人,只是不太明白。
直到他看见涉水渡河的鲜卑溃兵。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鲜卑人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但多年征战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量杀伤鲜卑人,斩首立功的好机会。
没有阵型的溃兵是没有战斗力的,即使有十倍、百倍的兵力,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度辽营杀入战场,肆意杀戮。
高顺、吕小环随后跟来,还没到达战场,就看到了河中随波逐流的鲜卑人,知道胜负已定,加快速度,赶到战场。
他们没有急于斩首立功,先沿着战场边缘的山脚,找到了正在厮杀的吕布。
看到一身戎装的女儿,吕布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我女儿穿上甲胄更好看了。”
“那是,她是你吕奉先的女儿,天生就应该上阵杀敌。”魏续大叫道:“小环,一起啊?阿舅陪你再冲一回阵。”
“好啊好啊。”吕小环求之不得,举起长刀,策马向战场奔去。
魏续也换了一匹战马,跟了上去。
吕布满意地点点头。“子平,有劳了。”
高顺拱手施礼,淡淡地说道:“幸不辱命。”
第332章 取其重者(兢兢业业寂寞哥打赏加更
鲜卑人全面溃败,不等于没有危险。
数万人的战场上,人喊马嘶,刀举箭驰,谁知道哪儿会冒出一枝流矢,就要了你的性命。
只有保持阵型,队友之间互相掩护,才能提高活命的机会。
吕布率部赶上吕小环,与魏续一左一右,为吕小环保驾护航,让吕小环熟悉一下真正的战场。
张辽率部赶了上来,与吕布并肩而行,大声说道:“君侯,渡河,渡河。”
“渡什么河?”吕布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你也想淹死在大河里吗?”
张辽伸手一指。“我们知道哪里可以渡河,那边有鲜卑人的后营,成千上万的牛羊……”
一听说鲜卑人的后营,吕布立刻眼睛亮了。
“前面带路。”
“喏。”
张辽向身后的李药师使了个眼色,李药师会意,策马赶到吕布身边,引着吕布向前。
之前来马腾大营时,他们曾经涉水渡河,他记得涉水的位置。
在李药师的指引下,吕布率部脱离战场,顺利通过大河,赶向南山的河谷。
张辽、高顺率部紧紧跟上,护卫吕布左右两翼。
荀攸站在高处,看得清楚,暗自点头。
此时此刻,谁先反应过来,谁就能抢得头功。
吕布没有如此清晰的头脑,十有八九是张辽提醒了他。
荀攸随即发出消息,提醒刘协脱离战场,回归到指挥者的位置。
——
刘协登上山坡,立下将旗。
看了一眼纷乱的战场,分辨出敌我双方诸将位置,他心中大定。
扶罗韩已经逃离战场,鲜卑人失去了指挥中枢,又被围在这狭长的战场上,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吕布去抢鲜卑人的后营了?”
荀攸说道:“有张辽、高顺为辅,他足以击败守后营的鲜卑人,这头功非他莫属。”
刘协微微颌首。
他听得懂荀攸的言外之意。
吕布本人不可怕,他只是匹夫之勇而已。
张辽、高顺是他的左膀右臂。
有了这两个人的协助,他就可以心无旁骛的冲锋陷阵,将他的个人能力发挥到极致。
如果再有一个能够互相信任,又诚心为他谋划的智囊,吕布足以成为一方诸侯,尤其是在这种适合他发挥的地方。
吕布在徐州无法立足,是因为徐州人看不起他,从来没把他当自己人。
这里是吕布的故乡,汉胡杂居,吕布的影响力很大。
朝廷必须慎重对待,不能让吕布失控。
“命令马腾渡河,全取鲜卑人的后营补给。”刘协说道。
眼下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本应该让马腾在这里砍人头。但考虑到鲜卑人的后营还有近万骑,不容有失,刘协只能忍痛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先将鲜卑人的牛羊先收入囊中。
没有这些补给,他会饿肚子的。
战鼓声一起,正在追杀鲜卑溃兵的马腾反应过来,下令渡河。
刘协也下了山坡,跟了上去。
——
西安阳。
白马铜站在城头,看着大河南岸奔逃的鲜卑人,想起扶罗韩曾经说过的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扶罗韩败了,而且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惨,身边只剩下不足千骑。
后面烟尘直冲云霄,显然有人正在追击。
扶罗韩会像?落一样被人砍下首级吗?
白马铜没有兴趣去验证真伪,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命运。
扶罗韩都被汉家天子击败了,他自然也不是对手。趁着汉家天子还没来,他还有逃跑的机会。要是被堵在城里,他可就没机会了。
白马铜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同时派人通知后营先撤。
后营有大量的牛羊,移动速度慢。
大河流经临戎后,分为南北两道,又在朔方城以西交汇。汇合之地有一大泽,遍生红柳,水草丰茂,是放牧的好地方。白马铜的后营就安排在大泽东岸,距西安阳有三十余里。
扶罗韩很清楚这个信息。如果他下手抢劫,白马铜就惨了。
他就剩这么一点补给,被扶罗韩抢走,他就得饿肚子,会有很多部众被饿死。
白马铜一边赶路,一边看着南岸的骑兵,希望汉军能追得快一点,别让扶罗韩有机会停下来。
让白马铜深感不安的是,汉军的数量非常有限,倒是鲜卑人越来越多。如果扶罗韩能够咬住牙,多撑一段时间,重新聚拢溃兵,依然有数万之众,不仅能击败追击的汉军,还有足够的实力击败他。
饿肚子的人是最狠的,别说是刚刚结盟的盟友,就算是亲生父子,一样会反目为仇。
白马铜心急如焚,下令将士急速前进。
——
吕布轻而易举的击溃了留守后营的鲜卑人。
看到大量的溃兵沿着河岸向西遁逃,留守的鲜卑人已经心慌意乱。
面对如狼似虎的汉军骑士,面对飞将吕布的战旗,他们根本没有斗志可言,稍一接触就崩溃了,加入了逃跑的队伍。
吕布接收了营地。
看着满山满谷的牛羊,吕布放声大笑,快意非常。
“若是去年有这么多的牛羊,某一定能斩下那阉贼首级,全据兖州。”吕布充满遗憾地说道。
想到不久前的兖州之战,魏续、曹性等人也是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们被一些关东人打得狼狈不堪。最丢脸的时候,因为缺粮,不熟悉地形,居然被一些地方上的豪强部曲击败。
如今,他们一战击溃数十倍于己的鲜卑精锐。
果然还是北疆的天地广阔,适合他们驰聘纵横。
“君侯,以后别去中原了,就待在北疆吧。既守家,又卫国,两不耽误。”
“是啊,这里才是我们的天地。”吕布叹息道:“若是天子愿意让我守边,我也想和张稚叔一般,做个守边的大将。战时征讨,闲时行猎,岂不美哉,何必去和中原那些人斗心眼,比阴谋。”
吕小环策马跑了回来,兴奋地叫道:“阿翁,阿翁,天子来了。”
吕布抬头一看,见天子将旗招展,一群骑士正缓缓奔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天子,连忙收起笑容。
“走,随我迎驾。”
“喏!”魏续兴高采烈的大声应喏。“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足够小环为郎了。嘿嘿,不对,男子为郎,小环是女子,应该是女郎。小环,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女郎啊。”
曹性等人大笑。
吕小环既兴奋,又不好意思,用马鞭轻抽战马,向前奔去。
第333章 男女有别
吕小环奔到刘协面前,看了一眼,拨转马头,与蔡琰并肩而行。
这一大群人中,只有蔡琰是女子,而且和她有一面之缘。
当初在洛阳,她曾随吕布拜见过蔡邕,也见到了到洛阳省亲的蔡琰。
“令史。”吕小环怯怯地行礼,全无方才纵横沙场的霸气。
蔡琰抿唇而笑。“少君侯见驾,怎么不先天子行礼?”
吕小环嘿嘿笑了两声,偷偷看了一眼刘协,又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道:“我……我不会啊。”
“少君侯是要学礼?”
“如果令史愿意教我,那就太好了。”
蔡琰看看刘协。
刘协没有反应,当没听见。
蔡琰向吕小环使了个眼色,表示可以教。吕小环松了口气,咯咯地笑了起来。
吕布等人来到面前,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温侯,奋武将军,臣布,拜见陛下。”
刘协勒住坐骑,扫了一眼四周,缓缓点头。“君侯明于形势,长于知机,诚为名将。此战能大获全胜,君侯有大功。”
吕布喜不自胜。“臣奉诏杀敌,不过是匹夫之勇。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才是真正的名将。”
刘协忍俊不禁。
吕布居然也会谦虚,真是不容易。
看来这是头吃软不吃硬的猛虎,得顺着毛撸,不能逆着毛搙。
“此诸将之功,非朕一人之力。”刘协环顾四周。“尤其是荀侍中,乃是朕之智囊,谋划的主力。他的奇谋妙计鬼神莫测。谋划之初,连朕也是不想相信的。”
荀攸拱手,谦虚了两句。
一旁的马超听了,深有同感的点头附和。
他当初就觉得荀攸是异想天开,如今亲眼看着荀攸将当初的谋划一一实现,不服不行。
他本来还觉得有些丢脸,听了天子这句话,他便释然了。
当初连天子都想不到,我之前又不认识荀攸,想不到也很正常啊。
君臣交谈甚欢,过了一会儿,马腾也率部赶到,与刘协见礼。
这是他第一次见驾。
马腾行了大礼,摘了头盔,解了甲,恭恭敬敬,一拜到底。
刘协将马腾扶了起来,宽言抚慰。
“将军起于行伍,久积功劳,而成一代名将,不愧是马伏波的子孙。得将军父子相助,是朕之幸,大汉之幸。”
马腾面红耳赤,心里却长出一口气。
他最怕天子追究他之前的事。凉州刺史耿鄙被叛军击杀,他就是叛军之一。
“这些战利品皆是温侯俘获,足够偿还将军的资助否?”刘协指指四周,含笑说道。
马腾也笑了。“臣敢禀明陛下。臣久闻飞将之名,为他提供军资,岂敢求偿?再者,此次大破扶罗韩,温侯亦有首战之功,臣不过是跟着温侯冲杀一阵,占了那么大便宜,早就赚回来了。”
刘协暗自点头。
果然还是老江湖,这一番话说得很漂亮。
鲜卑人十多万人的补给,对他们这一万五千多骑来说,不管怎么分都足够了。马腾主动放弃了索偿,他又怎么会让马腾吃亏呢?吕布被马腾捧得这么高,也不好意思有借无还,将来少不了要如数奉还,再加上一点利息。
说来说去,马腾只会得到更多。
看看天色不早,刘协命令就地扎营,等候诸将汇报战果。
——
简单地吃了点干粮,当作晚餐,刘协在帐中小憩片刻。
诸将正在收拾战场,很快就会有人赶来汇报战果,这一夜都不会有休息的机会。
蔡琰本来也想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奈何吕小环赶来请教礼仪,她无法推却,只好强撑着出帐,就在御帐前不远的空地上指导吕小环。
“少君侯,你是想为郎,还是想入宫?”
吕小环一脸茫然。“为郎不就是入宫吗?”
蔡琰忍着笑。“我是说,你是想为郎,还是为入后宫为贵人。”
吕小环脱口而出。“当然是为郎,我想做名将呢。谁愿意在后宫做一个贵人,天天对着一群臭哄哄的阉人,无聊死了。”
蔡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从袁氏兄弟大杀宦官后,宫里已经没有阉人了,天子也对恢复宦者没什么兴趣,身边全是士人。
但这样的话,她自然不方便对吕小环说,尤其是在公开场合。
正当她思考该如何解释时,旁边一声轻笑。
蔡琰、吕小环转头一看,虎贲侍郎马超一边打着饱嗝,一边从旁边的帐里走了出来。
“你笑什么?”吕小环没好气地说道。
“少君侯,我劝你还是清醒一点好,入宫为贵人才是正途,名将可不是女子能做的。”马超昂首挺胸,语带调侃地看了吕小环一眼。“你不要以为蔡令史能以女子之身为官,你就能以女子之身为郎。作战和读书可不是一回事。蔡令史能成为女中文豪,你却做不成女中名将。”
“为什么不能?”
“很简单,你力气不够啊。”马超握紧拳头,曲起手臂。“拿书拿笔用不了多少力气,男子、女子都可以做到。开弓、持矛没有力气却不成,只有男子可以。别的不说,你看看有多少会读书的女子,再看看有几个跨马征战的女子?”
吕小环的脸顿时胯了。
蔡琰皱起了眉头。“侍郎此言,恕我不敢苟同。”
“我说错了吗?”马超诧异地看着蔡琰。
他只是针对吕小环,而且自认为说的都是实话,并无恶意。蔡琰反对,他觉得不可理解。
“侍郎来自凉州,我听说凉州民风剽悍,女子也能持矛跨马。凉州女子能,并州女子想必也能。”
“是,凉州女子的确有能战的,并州也有,但那只是无奈之举。就算上了阵,女子也只是辅军,绝不可能成为主力。毕竟力气……”
“侍郎觉得,我持矛一刺,能刺破侍郎的战甲吗?”
马超一愣,盯着蔡琰看了又看,没敢吱声。
虽说蔡琰只是一介女子,也没听说过她会武艺,但近距离突刺,他也不清楚蔡琰能不能破甲。
见马超语塞,吕小环又来了精神,昂起头,怒视着马超。
“对啊,就算我力气没你大,难道一矛刺不死你?”
马超举手投降,嘀咕着转身离开。“行,我说不过你。等到了战场上,看你怎么死。”
“你才死呢。”吕小环跳脚大骂。
蔡琰连忙按住吕小环。“天子在侧,不可无礼。”
第334章 女子为郎
吕小环兴冲冲地来学礼,却被马超搅和了,心情大坏,也没心思学了,怏怏而去。
蔡琰回到帐中,发现刘协已经醒了,正靠在几上养神。
“陛下,是臣等声音太大……”
“无妨。”刘协举手示意蔡琰不要紧张。他本来也不可能真睡着,只是缓一缓。“你觉得马超说得有理吗?”
“臣以为……”蔡琰想了想,还是表示了赞同。“马侍郎所言属实,女子在体力上确实不如男子。”
“但是你也没说错。给你一杆矛,你也能刺破马超的胸甲,要了他的性命。”
蔡琰有点不好意思。“陛下,臣只是诡辩。真到了战场上,谁会站着不动让臣去杀呢。”
“如果是射箭呢?比如说吕小环与马超持弓对射,他们的胜负有多少是取决于力气大小?”
“这……”
“你看,并非全无机会,对不对?”刘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比拳脚,吕小环几乎没有胜算。比刀矛,胜算稍微大一些,但也非常有限。比射箭,胜负与力气大小的关系就没那么重要了,要看谁射得准,谁射得快。”
蔡琰点头赞同,心生佩服。
如她所言,她刚才怼马超只是诡辩,但天子却没有当作玩笑,反而一语道破其中的关键。
女子力气是小一点,但不代表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子。
“如今的战场,早就不仅仅是比拼力气,除了个人的武艺,还有刀矛是否锋利,甲胄是否坚固,马匹是否训练有素,种种因素,不一而足。只要技术足够先进,男女之间的体力差别就不足为虑。”
刘协最后抬起手,点点太阳穴。“最后比的是脑子,不是力气。裴潜打造出水排,将铁官的效率提高十倍,难道靠的是力气大?”
蔡琰笑了。“陛下所言甚是,臣受益匪浅。”
“吕小环如果真想为郎,你就好好教她。不仅要教礼仪,还要教一些兵书、史书。最后能不能成为名将,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唯。”蔡琰应了一声,随即又道:“可是臣不通兵法。”
“不懂的,可以去问荀侍中。”
“可以问陛下么?”
刘协瞅瞅蔡琰。“可以,但我在兵法上的造诣不如荀侍中。”
“兼听则明。”蔡琰笑道。
刘协哼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道:“让裴俊去问问吕布的想法。如果吕布也愿意让他女儿为郎,就尽快办理入职吧。吕小环还小,应该还来得及教。再等两年,可能就无法教化了。”
蔡琰点头答应,转身去安排。
——
看着吕小环去而复返,又瘪着嘴,神情沮丧,正在听张辽、高顺汇报战果的吕布连忙询问。
听完吕小环的叙述,吕布勃然大怒,当即就要起身去找马超讨个说活。
张辽一把抱住吕布。“君侯,万万不可。”
“为何?”吕布红了眼睛。“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现在不能为郎,将来岂不是不能继承我的爵位?”
张辽哭笑不得,吕布想得真远,已经考虑到将来爵位继承的事了。
“君侯,小环能不能为郎,不在马超,而在天子。既然天子之前已经允诺,绝不会轻易食言。再者,君侯与马腾相处和睦,就算马超有什么不对,告诉马腾,让马腾去教训他即可,君侯岂能轻易出手?伤了和气是小,让人以为君为以大欺小,以尊凌卑,毁了名声,岂不可惜?”
吕布听了,这才勉强忍住。
他本想立刻去找马腾,又被张辽拦住了。
蔡琰在场,这一切自然会传到天子耳中,不需要吕布本人去吵。
正说着,裴俊来了。
吕布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亲自出去迎接。
裴俊入帐,传达了天子诏书。
吕布有大功,奖赏必不可少,需要等最后的结果再定。但吕小环为郎可以先行办理,立刻入职。
吕布大喜,一口答应,表示马上就送吕小环入职。
吕小环也转悲为喜,兴奋得又蹦又跳。
送走裴俊,吕布用力一拍张辽的肩膀。“文远,还是你有见识。若不是你提醒,我真去打了马超,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张辽苦着脸,揉着肩膀。“君侯,小环为郎固然是好事,却也不能大意。天子面前,不能放肆。不仅小环以后要认真学礼,君侯也要慎言慎行。若是惹出事来,岂不耽误了小环的前程?”
吕布觉得有理,连连点头,指指张辽,又指指高顺。
“文远,子平,你们以后要监督我,多提意见。”他想了想,又道:“分战利品的时候,挑点好东西,回头给陈宫送去。”
——
吕小环抖着腿,晃着肩,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的从马超面前走过,手里的黑色绶带甩得飞起。
虽然不是虎贲侍郎,只是一个普通的侍郎,却足以让她在马超面前扬眉吐气。
马超翻着白眼,装没看见,心里却觉得天子有些胡闹。
女子为郎,这可是亘古未闻。天子现在身边没什么人,由着他任性妄为,将来回朝,那些三公九卿不进谏才怪,看他怎么收拾。
正当马超遥想将来的时候,马腾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吕小环不可一世的背影,心生疑惑。
“这不是温侯的女儿么,怎么……”
“她现在是侍郎了,刚刚入职。”马超阴阳怪气地说道:“女子为郎,天子还真是……”
话音未落,马腾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马超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圆了眼睛。
“阿翁?”
“你给我闭嘴。”马腾沉下了脸,杀气腾腾。“如果你管不好这张臭嘴,就回凉州去,我换别人来侍候天子。”
“回去就回去,我还不想在天子身边呢。跟着跑了一天,也没杀几个人。”
“放屁!”马腾扬手又要打,马超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看着一脸不服气的马超,马腾后悔不已。这个儿子武艺没话说,战场上的直觉也好,就是野性难除,在天子身边为郎的确不太合适。
可是他又没别的选择,其他几个儿子都太小了,没道理成年的不用,却让未成年的入侍。
看着四处炫耀的吕小环,马腾忽然心中一动。
吕布有女儿,我也有女儿啊,而且不比她差。
第335章 朽木难雕
马腾进帐时,吕布正与刘协说话。
吕小环顺利入职,吕布心情大好。看到马腾进来,他含笑致意。
马腾颌首还礼,转身又对刘协拱手行礼。“陛下敢为天下先,臣佩服之至。大汉必能除旧布新,再兴太平。”
刘协笑笑,没有接马腾的话题。
现在不是说场面话的时候。
“将军请坐。”
马腾入座,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吕布看在眼里,不自觉的收起了笑容,严肃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张杨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他刚洗过脸,鬓角还是湿的,衣服上也有擦手的水迹。见吕布、马腾都在,他连忙致歉。
“俘虏太多,抓不胜抓,来迟了。死罪,死罪。”
刘协示意张杨就座。“大概有多少俘虏?”
“具体数字还没出来,眼下估计有三万左右。”张杨眉飞色舞。“成宜城下的两个营直接就降了。估计是觉得扶罗韩回到草原也没命了,与其投降别人,不如投降陛下。朝廷那个政策好啊,鲜卑人听了,都想投降,就怕我们不收留他们。”
“纳降的事,等一等再说。”刘协摆摆手,示意张杨不要太激动。“公达,你将眼前的形势说一下。”
荀攸清咳了一声,环顾四周。
张杨连忙坐好,凝神倾听。
“仰诸君尽力,此战很顺利,扶罗韩败走,鲜卑人的后营也成了我军的战利品。但危机尚未解除,眼下还没到庆功的时候。”
荀攸铺开地图,手指沿着大河划过。
“据我们从俘虏口中了解到的信息,朔方以西的大泽东畔还有一个营,本是白马铜的补给。牛羊的数量虽然不如这里多,却也能支撑扶罗韩几日。鉴于我军兵力有限,鲜卑人的实力仍在。如果扶罗韩得到了这些牛羊,收罗溃兵,重整旗鼓,估计仍有精骑两万,总兵力当在五万以上,有一战之力……”
听完荀攸的解说,张杨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吕布、马腾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击溃了扶罗韩,俘虏了不少鲜卑人,真正的杀伤不到鲜卑人总数的两成。
“越骑营正在追击,但能否追上扶罗韩,砍下他的首级,眼下还不清楚。”刘协说道,目光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我们要做好应变的准备。哪位将军还有余力,愿意率部接应越骑营。”
“臣愿往。”吕布脱口而出。
“臣也愿往,只是……”张杨有些犹豫。“度辽营连日大战,损失比较大,恐怕难以胜任。”
吕布也反应过来。加上高顺率领的步卒,他只有八百步骑,兵力太少了。
马腾沉吟了片刻,起身道:“陛下,还是臣走一趟吧。扶罗韩实力尚存,诸将军的兵力太少,真要碰上了,损失必大。”
刘协看看其他人。
吕布表示同意。
张杨也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的兵力都太少,如果王服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大概也很难解决,就算能胜,也是惨胜。
马腾兵力多,相对来说更容易一些。
更重要的是,马腾就是从那边一路撤过来的,熟悉地形。他们虽然是并州人,也在这一带战斗过,却对最近的形势不太了解。
“就这么定了。”
马腾起身。“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蒙陛下不弃,赐犬子马超为郎,臣感激不尽。臣少年贫贱,壮年又从军征战,疏于管教,此子粗疏不堪。虽蒙杨侍中指点,只怕朽木难雕。好在他小有武勇,常随臣冲锋陷阵,臣请陛下令其随臣出征,击破扶罗韩。”
刘协与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
马超这几天一直吵着要上阵杀敌,马腾又这么说,就让他去吧。
“杨侍中,让太医准备好替换的药,一并交给征西将军。”
“唯。”杨修起身去了。
“谢陛下。”马腾再拜。
——
马腾出了帐,杨修等在帐外,将准备好的药交给马腾。
马腾接过药,向杨修使了个眼色,伸手示意。
杨修不解,跟着马腾走出十几倍。马腾站住,拱手施礼。
“这些天,辛苦侍中了。”
杨修哑然失笑。“将军这是何意?”
马腾叹了一口气。“孟起从小就不服管教,纵使侍中学问渊博,只怕也受累不浅。”
杨修刚想谦虚几句,忽然心中一动。马腾刚才请马超为前锋,现在又说这样的话,绝非巧合。
“将军是离不开孟起吧?”
马腾苦笑。“侍中算是说对了一半,孟起在军中征战,的确比在天子身边侍从更合适些。只是天子不弃,收他为虎贲侍郎。我再将他带走,会不会……”
杨修思索片刻。“将军若有难处,我可以代为禀明天子。天子圣明,应该不会计较的。”
“那就好,那就好。”马腾搓着手,又道:“若我换个子女入侍,代替孟起,侍中觉得可行吗?”
杨修一听就笑了。
他与马超相处时间也不短了,知道马腾有个女儿,比马超小三岁,同样一身武艺,性格却与马超截然不同。
“将军是想效仿温侯,使女儿为郎,还是想让马家再出一位女圣人?”
明德皇后马氏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女,不仅通晓诗书,创立了起居注这样的史书体例,而且明理达义,深合儒家对女子的道德标准,儒臣们对她赞赏有加,杨修自然清楚。
当然,马腾的女儿达不到这样的标准,他也只开个玩笑,调侃一下马腾而已。
马腾微微一笑。“侍中说笑了。我是个武夫,哪懂这些。若侍中不弃,敢请侍中点拨一二?”
杨修这才意识到马腾不是开玩笑,不仅想将女儿送到天子身边,还讹上了自己,要他出谋划策。
他哪敢帮马腾出这个主意。
“将军,我可没这本事。”杨修拱手说道:“时间不早了,将军还要准备出征事宜,我就不留将军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身道:“不管将军想效仿谁,只有诚心为朝廷效力,朝廷都不会辜负将军。”
马腾心领神会,拱手致谢。
杨修回到御帐前,正好看到马超在东张西望。见他走来,马超立刻迎了上来,扬扬眉。
“德祖,我要出征了,来向你告个别。”
杨修拍拍马超的手臂。“那你小心些。”
“小意思,我的伤早就好了。”马超用力跺了跺脚,用力有些过猛,伤口疼得他一哆嗦。“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杨修苦笑。他不知道马超这次离开,还能不能再回来。
“那就预祝你马到成功。”
第336章 群策群力
送走马超,杨修进了帐,发现帐内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刘协靠着几案坐着,眼皮不住地往下垂,然后又努力睁开。
“陛下累了,不如先休息吧。”
刘协一惊,抬头见是杨修,示意他坐下说话。
刘协叹了一口气。“越骑营回来之前,朕这心都悬在嗓子眼,哪里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陛下以后还会遇到比这更危险的事,总不能一直不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才是真正的大将风度。”
刘协瞅了杨修一眼,不禁莞尔。
“德祖,你这次出使,何止是脱胎换骨,连肤色都黑了三分。这次回去,杨公一定会很欣慰。”
杨修不紧不慢地说道:“先帝在天之灵看到如今的陛下会更加欣慰,但他肯定不希望你如此辛苦,更不希望你像他一样英年早逝。”
刘协扬扬眉,欲言又止。
杨修这句话说得很不好听,甚至有些犯逆,但其中情义拳拳,令人动容。
先帝但凡能多活几年,而不是三十三岁就驾崩,大汉或许不会崩溃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行,朕睡一会儿。”他顿了顿,又道:“但愿王服无事。”
——
“你老母!”王服飚了一句粗口,后背有些发凉。
他沿着大河一路追过来,却失去了扶罗韩的踪迹。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他们自己的马蹄声和喘息声,只听到风声、水声,就连一直在视野内的大河都不见了。
他派人向北打探,想重新回到河边,也没找到大河的位置。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可能迷路了。
这一路只顾着追杀扶罗韩,没顾得上看四周的地形,现在就算有地图,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恐惧从心底升起,让他不寒而栗。
他身边只有千余骑,虽说装备精良,但厮杀了一天,早已人困马乏。附近的鲜卑人却多如牛毛,万一碰上,必然是一场恶战。
王服心中不安,却不敢暴露出来。
他如果紧张,他的部下会更紧张,到时候士气低落,更容易出事。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命人设立警戒,然后将几个曲军侯聚到一起。一边吃着随身干粮,一边商议应对办法。
五个军曲侯来了四个,有一曲掉队了,没跟上来。其他四曲缺员也比较严重,最好的缺员二三十人,最多的缺员缺过一半。
总兵力加起来只有七百余骑。
“士气如何?”王服强作镇静。
“士气还行。”一个曲军侯说道:“鲜卑人也不过如此嘛,当初怎么会那么嚣张?”
“就是。”另一个曲军侯吐了一口唾沫。“依我看,还是将领不行。什么夏育、田晏,也就是跟着段太尉时能打,离了段太尉,他们也不过是庸人一个。那个臧旻也是,在会稽打得还行,到了北疆,一塌糊涂。”
王服皱了皱眉,喝止了部下。
士气高是好事,但现在不是吹大气的时候,轻敌同样是隐患。
“谁清楚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儿?”
“不知道。”一个军曲侯痛苦的咽着干粮。“我现在只想找一个有水的地方,痛痛快快的喝一肚子水。一天没喝水,嗓子都冒烟了。”
“可惜我们没匈奴人那本事,听说他们闻一闻,就知道哪个方面有水。”
“都闭嘴!”王服按捺不住,喝了一声:“搞不清楚位置,别说喝水,能有血喝就不错了。”
曲军侯们沉默了。
其实他们也清楚,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只是不愿意露怯,这才故意说大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幽幽地说道:“若是天子在此就好了。圣人就是圣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没见他慌过,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天子不在,指望不上。”又有人说话。“但我们学学他的解决办法。天子解决问题,也是先向普通士卒了解情况,然后再一起商量。”
王服觉得有理,立刻命几个曲军侯回去,召集各曲士卒商议,看看有没有人熟悉附近的地形,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只要能确定位置,就能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曲军侯回来了,面带喜色,后面跟着一个神情怯怯的士卒。
这个士卒说,根据他的印象,这一路西行,一共经过了三个规模较大的城,除了已经知道的成宜、西安阳之外,最近的一个城应该就是朔方。
所以,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朔方城西。
王服突然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朔方西南的沙漠里。
之所以失去扶罗韩的踪迹,就是因为当时起了一阵风,风沙迷得人睁不开眼睛。等风停了,扶罗韩就不见了。
现在想想,扶罗韩应该是知道他们不适应这种情况,趁着那阵风沙跑了。
向北打探情况的斥候没找到大河,也是因为朔方以西的大河折向北,比他们预期的要远。
王服叫来斥候一问,斥候说,他们向北打探的距离都不超过十里。之前追击的时候,大河都在视线以内,就算被地形挡住了,最多三五里就能看到。十里看不到,他们以为走错了,放弃了打探。
王服大喜,随即命人向正北打探,将距离放到三十里。
这次非常顺利,一个时辰后,斥候就回来了。
他们重新找到了大河,离现在的位置只有十五六里。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没错,斥候还拿出几个灌得满满的水囊。
喝着冰冷的河水,王服心里却畅快无比。
找到了大河,有了水,他的危机就解除了一半。
“出发!”
提心吊胆的将士们收到命令,士气大振,重新上马,认准北斗星的方向,奔驰而去。
过了一会儿,队伍中有人轻声叫道:“我闻到了水的味道。”
随即有人附和。“没错,我的鼻子舒服多了,应该离大河不远了。”
王服听着部下的轻笑声,如释重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天空的北斗星,忽然觉得有了方向,再也不怕迷路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出了沙漠,重新回到大河旁。
将士们奔到河边,尽情的喝水,灌满空空的水囊。
王服策马走上一处坡地,向大河对岸眺望。
如果那个士卒所言属实,这里已经在朔方以西,那对面可能就是鲜卑人出塞的方向。地图所示,由朔方出塞向北偏东而行,约百余里,便是受降城。鲜卑人出塞入塞,大多会在那里短暂停留。
扶罗韩应该不会立刻出塞,他大概率会在两河之间的绿洲上休息一夜。
“大家再坚持一下,连夜渡河。若能抓住扶罗韩,我请你们大醉三天。”
“三天怎么够?”有人叫道:“校尉,?落都值千户侯,这扶罗韩怕不是要值两千户?”
王服笑骂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倒是算得很清楚。好吧,若能抓住扶罗韩,老子三年不拿一粒租赋,全部分给你们喝酒。”
“善!”将士们大笑,抖擞精神。
不少人翻身下马,拽着马尾巴下了河,用手中的长矛去试探河水深浅,寻找适合渡河的位置。
等候渡河时,王服对身边的亲卫说道:“你们都别闲着,想想扶罗韩那龟孙现在可能在哪儿。”
第337章 同此凉热
夜间渡河非常危险,花了王服不少时间,直到半夜才全军渡过大河,人困马乏。
十几名骑兵不慎落水,溺毙在河中,凄厉的求救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严重影响了士气。
很多人都变得沉默起来,上岸后也不说话,静静地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王服立功心切,催着将士急行。几个曲军侯没什么意见,普通骑士却口吐怨言,鼓噪着不肯前进,要求先休息,恢复体力。
王服很恼火,拔出战刀,想杀几个人立威。可是一看群情激愤,生怕引起哗变,只得悻悻作罢。
一直以来,他虽然出身不错,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威信不足,无法一呼百应。
身处战场,四处皆敌,没人敢真正放松,王服尤其如此。
夜间寒冷,他冻得睡不着,只能裹着大氅,来回踱步,不时的看一眼远处。
扶罗韩就在某个地方,但他却看不到。
不安和寒冷让他心乱如麻,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为了消磨时间,他索性在将士中间游走,顺便了解一下伤亡情况。
看了半圈,他心安了些。伤亡不大,只是过于劳累,不少人一躺下就睡着了,鼾声大作。
王服甚至有些羡慕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能睡着。
当他准备往回走时,突然看到远处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单调古怪,不像是正常的口音。他凝神倾听了片刻,悄悄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王服才发现是一个骑卒。他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刚想走得再近一些,那骑卒却被惊动,翻身跃起,双手持刀,轻声喝道:“谁?”
这一声却是汉话。
“我。”王服应道,眼神却是一紧。
骑卒的头发披散着,此人可能不是汉人,而是羌人或者匈奴人。
“原来是校尉。”骑卒松了一口气,收起战刀,拱手施礼。
王服走近,借着星光,仔细看了一眼骑卒的头发。头皮上有头发,只是很短。
“你叫什么,是哪一曲的?”
“回校尉,我叫乌里,第三曲第一队的。”
“刘孟麾下?”
“是的。”
“乌里,是姓乌吗?北地人?”
“呃……不是。”乌里伸手指了指远处。“我是羌人,父母躲避战乱,想逃到草原去,经过这里的一个叫乌里的大泽时生下了我,就叫我乌里。”
“大泽?”王服心头一动。“你是说,这附近有个大泽?”
他看过地图,知道朔方城附近有个大泽,但印象不太深。
因为朔方城成宜太远了,超过百里。追击之初,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迷路,只以为一路追着扶罗韩跑,砍下他的首级,然后再沿着大河原路返回即可。
如果大泽就在附近,说服他离朔方城不远。
“是啊,就在东北方向。”
“大概有多远?”
“这个……”乌里四处看看,为难的摇摇头。“看不清。”
“那广牧城在我们哪个方向?”
“应该是西面。”乌里神情犹豫。“天太黑,看不清楚。如果是白天,我一定能认出来。当年随太师……董卓征战时,我来过这里,还做过向导。”
“你是董卓旧部?”
乌里沉默了片刻。“是的。我先跟着董卓,后来跟着李傕。”
王服盯着乌里看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乌里的肩膀。“明天一早,搞清楚我们的位置,立刻告诉我。如果能追上扶罗韩,我给你记一大功。”
“真的?”乌里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王服。
“我王服虽然不能和季布比肩,也算不上君子,但一言既出,绝不食言。”
“喏。”
——
白马铜和衣而卧,半睡半醒。
生死存亡之际,他根本睡不着。
他担心的不是汉军——汉军追不到这里——而是扶罗韩。
扶罗韩被汉军击败,一路西逃,虽说溃不成军,但危险仍在。
汉军兵力有限,扶罗韩的兵力却太多,杀不胜杀。主力虽然被汉军击溃,真正的伤亡却不会过半,绝大部分的鲜卑人会逃出来,重新聚集在扶罗韩周围。
扶罗韩还有足够的兵力反击,但后营落入汉人手中,急需补给。
他随时可能成为扶罗韩的目标,成为扶罗韩恢复体力必须的猎物。
这样的事,在草原上每天都在发生,他一点也不奇怪。
人生就是这么无常,今天还是盟友,明天就可能杀得你死我活。
帐外有脚步声响,白马铜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动,只是将怀中的战刀握得更紧。
“大帅,天亮了。”一个女奴走进大帐,轻声说道:“现在准备早餐吗?”
白马铜微微转头,看到帐外一角,发现天真的已经亮了,不免有些意外。
他翻身坐起。“外面可有动静?”
“没有,安静得很。”
白马铜皱皱眉。扶罗韩是没找到地方,还是被汉人杀掉了,居然没来打劫?
他在哪儿,这一夜又以为什么为食?
以他的兵力优势,应该想不到会被汉军击破,带着干粮准备逃跑的可能性微乎其乎。
又或者,他正潜伏在某处,等着自己松懈?
白马铜一边想着,一边翻身坐起,走出大帐。
成千上万个帐篷散乱在大泽边,不少人已经起身,却以妇人为主。她们正忙着做饭,喂牛羊,男人大部分还在帐篷里睡觉,只有很少的男人早早起身,或是检查武器、战马,或是帮女人们干活。
孩子们贪睡,还没到起床的时候,所以外面还算安静。等太阳出来,吃完早饭,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就会遍布大营。
白马铜转头看向一旁的帐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里住着他最疼爱的女人和孩子。
笑容刚刚浮现,系在一旁的战马忽然抬起头了,看向远处,不安地刨着地面。
白马铜吃了一惊,一边招呼亲卫们备战,一边向战马奔去,一跃上马。
坐在马背上,看得更远。
他看到地平线上有数骑飞驰而来,身后烟尘滚滚,直冲云霄,甚至遮蔽了尚未出现的朝阳,让天地为之一暗。
“敌袭——”远处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白马铜叹了一口气,命人吹号,准备迎战。
该来的,总会要来。
第338章 困兽犹斗
看着大泽对面的战场,王服扼腕叹息。
天亮之后,乌里迅速确认了所在位置,并且得到了其他几个西凉老兵的佐证,并推测大泽附近可能会有鲜卑人或者匈奴人的补给营地。
王服当机立断,率部急行,赶到了大泽附近。
一切正如所料,唯一没想到的是匈奴人的营地在大泽之东,他们在大泽以西。
狭长的大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要想绕过去,至少要半天时间。
对面正在交战,方圆十余里的战场上,数万骑正在往来冲杀。现在杀过去还有机会,等胜负已定,胜者重整旗鼓,仅凭他这几百骑,无异于自寻死路。
上一次只差几百步,千户侯擦肩而过,让他遗憾至今。
这一次望泽兴叹,更让人伤感。
“老子是不是也数奇啊,这么倒霉。”王服郁闷的嘀咕道。
“校尉,校尉。”曲军侯刘孟一边叫喊着,一边勒住坐骑减速。
“何事?”王服心情很不好,声音也有点大。
刘孟吓了一跳,抬头看看王服,连忙压低了声音。“校尉,乌里说,对面鲜卑人和匈奴人火并……”
“废话,我没长眼睛,不知道他们在火并?”
“不是,乌里的意思是说,火并之后,如果是鲜卑人输了,他们应该会向北,通过平夷口,逃回草原。如果匈奴人输了,他们应该会向西,回鸡鸣塞。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守株待兔,在这里等他们来送死。”
王服转怒为喜。“去,把乌里叫来,还有那几个降卒,不,那几个老兵都叫来。”
刘孟拨马飞奔而去。
时间不长,乌里和几个老兵赶来,王服下马,与他们一起蹲在地上,摊开地图,指示位置。
乌里说,鲜卑人的实力较强,塞外几乎都是他们的地盘。如果扶罗韩战败,他大概率就从最近的平夷口出塞。就算他不肯,他的部下也会这么干,然后再去投奔其他部落。
趁着对面大战,提前赶到平夷口埋伏,等扶罗韩赶到,冲出来砍人头。
匈奴人的地盘大部分在塞内,出塞会被鲜卑人打。如果白马铜战败,他大概率会沿着大河西进,在鸡鸣塞附近逗留,等汉军撤退之后,再回来抢地盘。
这是草原部落的习惯,几十年都是这么干的。
王服觉得有理,与几个曲军侯一商量,决定去平夷口埋伏。
扶罗韩的首级比白马铜值钱,利用地形伏击也比野战更有利。
唯一的问题是如此扶罗韩打赢了,他们就会白忙一场。
即使如此,王服还是愿意冒这个险。
——
扶罗韩有备而来,白马铜以逸待劳,双方平分秋色,打得难分难解。
白马铜一度反击得手,险些斩杀扶罗韩。
可是随着赶到战场的鲜卑人越来越多,匈奴人渐渐支撑不住了。
白马铜选择了撤退。
鲜卑人沿着大河东岸,从南而来,白马铜不敢逆流而上,选择了向北撤退。沿着大河北支,一路向高阙塞方向奔去。
当天傍晚,他从平夷口的南侧河谷经过。
王服在数里之外的山坡上看得清楚,后悔莫及。
几个老兵也面面相觑。
他们算对了结果,却疏忽了一个细节,结果眼睁睁的看着功劳从手边滑走了。
王服抚额叹息,越来越肯定自己像李广一样数奇,没有立大功的命。
无奈之下,他只能耐心等待,希望扶罗韩不久后会从这里撤回草原。
——
夕阳西斜,余晖将大泽照得金光灿烂。
扶罗韩走到泽边,蹲下身子,洗净了手上的血迹。一抬头,便看到了令人眩目的美景,一时沉默。
景色虽好,他的前景却非常不妙。
击败了白马铜,夺取了辎重补给,也俘虏了近万匈奴人,他算是争得了一线喘息的机会。
但这只是暂时的,就像这眼前美丽温暖的夕阳一样,很快就会消失,只剩下黑暗和冰冷。
一战被汉人击溃,损失了全部的补给和大部分部众,他就算回到草原,也无立足之地。
“阿爸。”泄归泥走了过来,见扶罗韩神情忧伤,立刻猜到了扶罗韩的心思,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扶罗韩站了起来。“能支撑几天?”
“以现在的人马,大概能支撑三五天。如果再有人来,就难了。阿爸,我们还是赶紧走吧,万一汉人追上来,就走不了了。”
“走到哪儿去?”扶罗韩瞪了泄归泥一眼,心情越加烦躁。
泄归泥舔了舔嘴唇,不敢吭声。
此次战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扶罗韩意见很大。如果不是弟弟楼曼已经战死,扶罗韩很可能会直接杀了他。
白马铜没有截住马腾,导致大军侧翼被袭,扶罗韩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直接率部发起攻击。
“就这么回到草原上,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檀石槐大王的后裔?”扶罗韩咬牙切齿。“就算要走,也要再打一回。我就不信了,他一万五千骑就能击败我。”
“阿爸,汉军军械好,还有甲骑……”
扶罗韩一挥手,想说几句狠话,给自己一点信心。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泄归泥说的是事实,汉军的装备太好了,好得让人眼红。
“如果我们能击败他们,那些军械就是我们的,包括那些甲骑。”扶罗韩吐了一口气,眼中露出狠厉之色。“汉家天子率领的骑兵是精锐,惹不得,马腾却没什么好怕的。斥候说,马腾追过来了,我准备打他一下,出一口恶气。”
泄归泥想了想,觉得有理。
如果只是马腾的话,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马腾的部下装备虽然比鲜卑人好一些,却远远不如汉家天子率领的主力,也没有甲骑。
“吕布在吗?”
“没看到吕布的战旗,应该不在。”扶罗韩说道。“后营有那么多的牛羊,汉家天子肯定是留在那里清点数目,准备撤军。马腾出现在这里,有可能是分了战利品回北地。如果能打败他,不仅可以得到他的军械,还能夺回一些战利品。”
“好。”泄归泥主动请令。“阿爸,上次没打好,这一次就让我做先锋吧。”
扶罗韩拍拍泄归泥的肩膀,语气森森的说道:“这次再打输了,我们父子就都没有活路了。”
第339章 如意算盘
浑身雪白的西凉大马四蹄腾空,快如闪电,撵上一个又一个鲜卑溃兵,将他们甩在身后。
鲜卑人如受惊的羊狼一般散开,避之不及,没人敢与这员汉家小将争锋。
那些不服的人都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或者被砍下了首级,成了马超的功劳。
有人的躲得太及,马失前蹄,摔得人仰马翻。
为了活命,他们连滚带爬,搞得浑身是土,狼狈不堪。
“令明,令明,弄死他们。”马超大叫,却没听到回应,转头一看,庞德等人已经落在百步之外,不禁哈哈大笑。
“吁——”
马超勒住缰绳,战马缓缓停住脚步,昂头甩尾,意犹未尽。
庞德等人赶了上来,将马超围在中间。
“少将军,你跑得太快了。”庞德埋怨道:“这样很危险。”
“怕什么。”马超不以为然,抬起手中长矛,指了指落荒而逃的鲜卑溃兵。“你看看这些人,逃命都来不及,哪有胆量攻击我?”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些好。若不是受伤,将军岂不是又会错过大战?”
马超咂了咂嘴,心情有些郁闷。
一场双方总兵力超过十万人的大战,他竟然不是主力,前后只射了几十箭。吕布大放异彩,他的女儿居然被即刻拜为侍郎。
一想到吕小环在自己面前炫耀的模样,马超就想打人。
吕小环都能做侍郎,让他觉得虎贲侍郎也没那么荣耀了。这次能跟着马腾出征,他非常兴奋,一路追杀至此,前前后后斩首逾百人,最后连首级都懒得割了。
“王服跑哪儿去了?”马超四处张望。“不会是被鲜卑人宰了吧。”
“少将军,不可妄言。”庞德连忙提醒。
马超撇撇嘴,没当回事。
他们这一路走来,遇到十几个王服的部下。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王服走散了。三五人聚在一起,与鲜卑人游斗,倒也打得有声有色。遇到马超一行后,就跟了上来,引着马超一路追击至此。
但王服本人依然没有出现,据最后得到的消息,他可能进了沙漠。
这让马超大感不屑。
身为大将,居然会迷路,这是不可饶恕的无能。塞内都会迷路,出了塞还怎么作战?
不用鲜卑人追,自己就饿死了。
“派人回报将军,今晚就在朔方城宿营。”
“喏。”庞德转身叫来两个骑士,让他们赶回去通知马腾,随即又派人在附近打探消息,寻找适合宿营地点。
马超拨转马头,向朔方城奔去。
他很早就听到朔方这个地名。最近在天子身边,又经常听天子提起,对朔方也算有几分了解。只是眼前的朔方城破败不堪,与普通的小城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丝毫的辉煌。
沿着朔方城走了一圈,看到两河交汇,马超总算明白了朔方的重要性。
他从西面赶过来时,曾经经临戎城。临戎城是两河分流之处,朔方是两河重新汇合之处,之间这两三百里就是这一带最好的牧场、耕地,也是汉胡争夺的要地。
“这么好的地方,居然放弃了,真不知道朝廷那些人在想什么。”马超感慨不已。
“如果天子让少将军屯守于此,少将军愿意吗?”
“当然愿意。”马超指着远处,忽然来了兴致。“令明,你知道卫大将军夜袭白羊王的故事吗?”
“是在这里?”
“是啊,西北方向有个要塞,名为高阙,就是卫大将军多次出塞的地方。不仅如此,秦朝名将蒙恬当年也曾在这里与匈奴人作战……”
“少将军,你学问大涨啊。”一个亲卫看着滔滔不绝的马超,眼中尽是仰慕之色。
“嘿嘿,我最近也是读了不少书的。”马超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一带的天文、地理,没有我不知道的。真要是天子命我屯守此地,我保证鲜卑人不能入塞一步。后人再提起白马将军,可不就是什么公孙瓒,而是我马超了。”
马超说得性起,很想吟诗一首,琢磨了半天,却发现脑子里空空的,找不到半句雅词,只得作罢。
——
夜幕降临的时候,马腾率部赶到。
马超、庞德已经准备好了营地,几个校尉、都尉各自扎营,随即点起篝火,准备晚餐。
马腾一边喝着羊奶,一边听马超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得知王服可能进了沙漠,马腾愁眉不展,连声叹息。
王服不熟悉北疆形势,在野外宿营是很危险的,万一再中了鲜卑人的埋伏,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马超听得心烦,忍不住说道:“阿翁,你就别为他操心了。就算是死了,也是他自己无能,怨不得人。要我说,关东人就不适合为将,更不适合为骑将,天子……”
马腾瞪了马超一眼,手有点痒。
见马腾眼色不对,马超心虚地向后退了半步,闭上了嘴巴。
“孟起,你已经成年了,还这么口无遮拦,岂能在天子身边为郎?”
“我也不想为郎。”马超嘀咕道:“没意思。”
“要不,你还是回来统兵?”
“好啊。”马超正中下怀,抬头看着马腾,又觉得有些不真实。“那……天子能答应吗?”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大不了换个人去做侍郎就是了。”
“嗯嗯。”马超点了两下头,才意识到马腾话里有话。“阿翁,你……打算让谁去?”
“云禄。你觉得可行否?”
迎着马腾的目光,马超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觉得女子为郎很荒唐,这两天没少嘲讽,现在马腾却要让妹妹马云禄为郎,简直是打他的脸。
将来吕布父女知道了,肯定会笑话他。
“云禄文武兼备,不比吕布的女儿差,只是年纪稍微大了些。”马腾说道:“要不然的话,我倒是想让她入宫。你想想,真要是她成了天子的女人,将来升为贵人,还有谁敢看不起我父子?就算是韩文约也要礼让三分吧。”
马超眉梢轻挑,来了精神。
身为扶风马氏子弟,他虽然没有扶风生活过,却多少知道一些扶风马氏的故事。
扶风马氏的荣耀至少有一半与明德马皇后有关。
如果妹妹马云禄成了贵人,甚至成了皇后,他就是外戚,将来甚至有机会做大将军。
再说了,马云禄做贵人,总比做侍郎好。
“阿翁,云禄也就比天子大三岁而已。天子虽有皇后、贵人,却无子嗣,若是云禄能生下皇子,说不定有机会做皇后呢。”
马超越想越兴奋。“天子在北疆,皇后、贵人都不在身边,这正是好机会。应该让云禄早点来侍驾,越早越好。”
看着神情亢奋的马超,马腾心生忧虑。
是鲜卑人的箭上有毒,还是用了巫术,这孩子的脑子很不正常。
不能让他留在天子身边,否则必生祸害。
第340章 一进一退
马腾不想再听马超聒噪,让人叫来了越营骑的将士,询问他们与王服走散的经过。
确认了王服一路向西,很可能进了沙漠后,马腾更加不安。
他的任务就是增援、接应王服,如果王服进了沙漠,他想完成任务的难度就更大了。
就在马腾忧虑的时候,一个将士指了指马腾手中的地图。“将军,我们能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马腾说道。
“你们会看舆图?”马超将信将疑。
看懂舆图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首先要能识字。军中识字的不多,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看到地图上的地名也看不懂,更别说看懂整个地图了。
“会一点。”几个骑士互相看了一眼。“校尉安排任务时教过我们。”
马腾很惊讶。“不意校尉与诸君如此亲近,竟教你们识图。”
一个骑士笑了。“天子都与我等共饮共食,一起探讨战法,还派教师教我们识字,校尉教我们识图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马腾更加惊讶,很想问个究竟。可是现在他最关心的还是王服的下落,只好先忍着,让骑士们先看地图。
几个骑士凑在一起,围着地图嘀咕了一阵,其中一人起身,对马腾说道:“将军,根据行军的速度估计,校尉应该进入沙漠不久,有可能已经离开了沙漠,渡河向北去了。”
“你们校尉还有这本事,居然能走出沙漠?”马超忍不住嘲讽道。
“校尉没这本事,但越骑营有一些老兵,当年曾随董卓、李傕等人在北疆征战过,熟悉当地的地形,也有过在沙漠里行军的经验。他们不会看着校尉犯险的。”
“董卓的部下?”
“是的。”骑士想了想,又说道:“他们现在都是北军骑士,是天子的部下。将军,我等想沿着大河向西查看一番,或许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现在?”马腾连连摇头。“天已经黑了,你们又不熟悉地形,太危险。还是等明天早上吧,我派人与你们一起。再说了,你们大多来自中原,晚上能看得见吗?”
骑士们笑了。“原本看不太清,自从天子让我们多吃羊肝、牛肝后,大部分人都能看得清。”
“天子还知道这些?”
骑士露出一丝得意。“天子是圣人,生而知之,无所不能。”
马腾看在眼中,羡慕不已。
天子虽年少,在这些骑士心中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威信,怪不得能以少胜多,连战连胜。
他没有再阻止,派人给这些骑士拿了一些干粮来,配备了战马,又给他们复制了一份地图。
骑士们感激不尽,拜谢而去。
马腾起身,看着十几名骑士翻身上马,急驰而去,感慨地说道:“孟起,你在天子身边,可曾学到这些?”
马超撇撇嘴,佯若未闻,心里却有些动摇。
——
第二天一早,马腾就收到了消息。
经过一夜的打探,那些越骑营的骑士发现了疑似踪迹,王服很可能已经离开了沙漠,越过了大河南支,向北去了。他们正在跟着踪迹探查,希望马腾能够派斥候加强搜索。
马腾且喜且忧。
喜的是王服没有死在沙漠里,忧的是王服北上,很可能和扶罗韩、白马铜相遇。双方实力悬殊,王服的处境依然危险。
马腾随即让马超率领千骑先行。
马超出发不久,就遇到了一队百余人的鲜卑骑兵,双方随即交锋。
在马超、庞德的面前,这些鲜卑骑兵一触即溃,扔下几十具尸体。
从几个俘虏口中,马超得知扶罗韩击败了白马铜,夺取了白马铜的补给,而且重新拥有了数万人,不禁大喜。他一边命人回报马腾,一边沿着大河北支向前急行。
很快,他就与泄归泥率领的前锋相遇。
看到前面出现的骑兵,以及熟悉的战旗,马超下令准备战斗,同时拨转马头,向一侧的坡地奔去,抢战制高点。
站在土坡上,马超迅速扫视了一眼战场。
庞德跟了上来,打量了战场后,提醒马超道:“少将军,鲜卑人数量不少,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多的骑士正在赶来。我们不宜仓促接战,还是先撤退,与将军会合为好。”
马超瞥了庞德一眼。“怎么,没有甲骑,你就不会战斗了?”
庞德眉心微蹙。“少将军,我军不仅没有甲骑,甲胄的数量、质量也不如羽林骑,甚至不如北军骑士。接战或许能胜,但伤亡一定会很大,少将军不可不察。”
马超犹豫了。
他是在天子身边待过的,庞德说的情况,他都见过。甲骑自不用说,羽林骑、北军骑士的装备都堪称精良,绝非他们父子麾下的骑士能比。
天子敢以三千精骑迎战鲜卑人,倚仗的就是精良的装备带来的低伤亡率。
他们的装备不能和天子率领的精骑相比,也就是比鲜卑人好一些。
如果接战,取胜问题不大,但伤亡肯定要大得多。
马腾的实力本来就不如韩遂,如果损失太大,将来肯定会受到韩遂打压。
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甚至没有立足之地。
“撤。”马超心不甘情不愿的下达了命令。
战鼓声响起,骑士们且战且退,十余骑奔出队伍,向朔方城方向狂奔。
——
泄归泥微侧着脸,听着前面的战鼓声,不禁露出了笑容。
正如扶罗韩所料,马腾兵力虽多,战力却未必更强。
双方还没接触,对方就撤了。
逃回来的溃兵说,对方约有千骑,为首的是一个少年将军,虽不知姓名,但坐骑雄骏,盔甲精致,应该是一个贵人。
泄归泥一问相貌,便想到了杀死弟弟楼曼的马超。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虽然泄归泥以前与楼曼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有些明争暗斗。但楼曼已死,为楼曼报仇就是争取扶罗韩另眼相看的最好手段,也是证明自己之前战败只是偶然失手的机会。
泄归泥下令加速前进,并宣布了悬赏。
抓住马超者,不论生死,立升千夫长。
升为千夫长,就意味着拥有千落的财富,堪称重赏。
鲜卑骑士们热血上头,纷纷拍马加速,追向断后的马超。
第341章 勇怯有别
接到马超送回的消息,马腾立刻下令停止前进,让部下抢占有利地形,结阵待战。
他弱冠从军,从普通士卒一步步的走到今天,最清楚战争的残酷。稍不留神就会遭受挫败,甚至全军覆没。是以凡战不求胜,先求不败,以稳妥为先。
正是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才能积攒下今天的实力,成为西凉屈指可数的一方势力,甚至连韩遂那样的西州名士也不能漠视。
他的部下都是他挑选出来的精锐,跟随他多年,了解他的作战风格。不用他多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站在山坡上,马腾一边向北瞭望,一边羡慕嫉妒恨。
他不敢奢望甲骑,能有羽林骑或者越骑营的装备,他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只有朝廷有,所以和朝廷亲近些非常必要。
骑士来回奔驰,消息连接传来。得知马超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且战且退,将鲜卑人引了过来,马腾心中多了些安慰。
马超还是有进步的。
正午时分,马超引着泄归泥赶到。
看着鲜卑人的队伍过去一半,尤其是泄归泥的将旗已经过了中线,马腾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战鼓声响起,骑士出现在山坡上,顺着坡势,发起冲锋。
马超也折了回来,向泄归泥的将旗发起了冲击。
泄归泥追了马超大半个时辰,体力、马力都已经消耗了不少,突然被汉军伏击,顿时乱了阵脚。
还没接战,阵形就乱了。有人加速向前冲,有的想掉头往回走,有人拨马冲向大泽。
马超、庞德趁势杀入,直取泄归泥。
泄归泥仓促应战,一个回合,被马超挑于马下。
庞德下马,砍下泄归泥的首级,放入革囊之内,随即又扯下了泄归泥的将旗。
鲜卑人崩溃。
——
听着前面隐约可闻的战鼓声,扶罗韩勒紧了缰绳,嘴角一阵抽搐。
收到泄归泥的消息,他就率部赶来,但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泄归泥中了埋伏,凶多吉少。
他很想冲上去,救出泄归泥。
但他很清楚,他行军至此,马力已疲。而汉军占据了有利地形,以逸待劳,又刚刚击溃泄归泥,士气正盛,他取胜的机会很渺茫。
他下令停止前进,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打探消息,确保周围不会有其他的汉军。
如果仅仅是马腾父子,他还有战而胜之的机会。
如果还有其他人埋伏在附近,比如吕布,甚至是汉家天子,他就要重新考虑作战方案了。
——
收到扶罗韩接近的消息,马腾不敢怠慢,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战场,下令向南撤。
由此向南,地形渐渐狭窄,不利于鲜卑人的兵力优势发挥。
如果能撤回朔方城,据城而守,他取胜的把握更大,伤亡更小。
白马铜已经被扶罗韩击溃,扶罗韩的主力又被他牵制住,王服只要不乱来,安全还是有一定保障的。以越骑营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即使遇上数量相当的鲜卑人,王服也能战胜而之。
扶罗韩看破了马腾的计划,却也不急于追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
夜晚,马腾在河边宿营。
两军相隔三十里,双方都很紧张,不敢有丝毫松懈。
马腾坐在篝火旁,盯着地图,浓眉紧锁。
马超快步走了过来。“阿翁,你找我?”
“坐。”马腾头也不抬,指指对面的胡床。
马超坐了下来,用短刀割下一块肉,扔进嘴里大嚼起来。他一直担任断后的任务,杀得痛快淋漓,却也饿得前心贴后背。
过了一会儿,马腾抬起头,眼神疑惑。
“孟起,你说,这扶罗韩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究竟是什么心思?”
马超含糊不清的说道:“有什么心思?像狼一样跟着,趁我们不备就扑上来咬一口,不一直是这些胡虏的手段么。他是被我们打败了,正面强攻没把握,只能想着偷袭。”
马腾不满地看着马超,手指屈伸。
马超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停住,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马腾。
“鲜卑人被击溃,大部分还在四周,听说扶罗韩在此,必然会聚集而来。”马腾努力控制怒气,沉声说道:“扶罗韩不急于进攻,恐怕还是希望聚集更多的兵力,绝不仅仅是只想偷袭。”
“呃……你说得对。”马超低下头,再次开始啃肉。
“如果扶罗韩将溃兵重新聚拢起来,再加上白马铜部的降卒,他至少有三万骑,足以将我们围住。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取胜绝非易事。”
马超迟疑了片刻。“那阿翁的意思是……”
马腾接着说道:“可若是天子也能赶来,那情况就不同了。”
马超很不高兴。
马腾就是太保守了,不敢冒一点风险,生怕损失太大。当初面对扶罗韩的主力不敢出击也就罢了,如今扶罗韩已经被打残了,还不敢独自迎战,一心想着天子来。
天子来了,功劳还是你的吗?
上次大破扶罗韩,首功就被吕布抢走了,他的女儿因此为郎。
见马超不接话题,马腾只得主动说道:“孟起,你去一趟成宜吧,当面向天子说明情况,再请杨侍中出面,帮着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马超站了起来,在战袍上蹭了蹭手。“既然阿翁担心扶罗韩收拢溃兵之后兵力太多,无法战胜,何不趁他还没有足够的兵力时主动进攻?杀了扶罗韩,一切就都结束了。”
“孟起……”
“阿翁!”马超大叫道:“兵在精,不在多。鲜卑人已经被击溃,就算人多又能如何?阿翁有一万精锐,不敢出击,却将希望寄托在只有三千骑的天子身上,就不怕人笑话吗?”
“混帐东西,你敢笑话我?”马腾大怒,抬手要打。
马超早有准备,一个箭步退了开去。“阿翁,我今晚就去袭营。若是能胜,也就不用那么费事了。如果不能胜,我就听你的,明天一早就去请兵。”
说完,他跳上马,转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马腾气得大叫,却叫不回马超,看着马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跺跺脚,恨声道:“竖子只知好勇斗狠,不足与谋。要想光大门楣,还要看云禄的。”
第342章 穷途末路
马超回到自己的营地,气冲冲地下令将士们集合,准备出击。
庞德吓了一跳,连忙赶过来询问。
他们大战一天,刚刚回营休息,有的将士还没来得及吃饭,怎么又要出击?
在庞德面前,马超没什么好掩饰的。直言马腾年纪越大,胆子越小,生怕损失太大,又想请天子增援,要将首功让人。
庞德听了,没有直接反对。
他知道马超的脾气,真要拗起来,没人能劝得住。
但他同样清楚,夜袭扶罗韩的风险太大。扶罗韩一路跟过来,始终没有发起进攻,显然是处心积虑,等待出击的机会,岂能让马超偷袭得手。
“夜袭扶罗韩不难,击杀扶罗韩却有些困难。”
“不困难,何必你我?”马超愤愤不平。“我就是要砍下扶罗韩的首级,让吕布父女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勇士。”
“的确如此,不仅要砍下扶罗韩的首级,还要尽可能的减少损失,如此才能尽显少将军的威名。否则不仅将军会发怒,天子也会不满。”
“天子?”马超愣住了。
损失大了,马腾不满意情有可原,天子有什么不满意的?
庞德不紧不慢地说道:“少将军可知陛下为何只率三千精骑北征?”
“那还用说,穷呗。”
“天子虽然困窘,却也不至于只有三千骑。仅华阴一战,迫降的西凉旧部就有两三万骑呢。”
马超眨眨眼睛。“那是为何?”
庞德笑了。“陛下思虑深远,考虑的不仅是平定匈奴叛乱,反击鲜卑人的入侵,还有北疆的长治久安。北疆贫苦,能供养的将士有限,所以只能用精兵,以少胜多。否则不用鲜卑人来打,仅是大军所需粮赋就能拖垮朝廷。”
马超想了想,不由自主的点头。“令明,你说得有理,我倒是没想过这些。真要是兵力足够,像蒙恬那样有三十万大军,鲜卑人何足道哉。可真是如此,大汉只怕会像大秦一样不堪重负,土崩瓦解。”
“有了精兵,还要有名将。”庞德特意停顿了一下,让马超集中注意力。“陛下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无双勇士,更需要运筹帷幄,能以少胜多的名将。”
“我也能以少胜多啊。”马超说道,底气却有些不足。
“少将军当然能以少胜多,以往一直如此嘛。只是陛下需要的要求更高,不仅要以少胜多,而且要尽可能的减少伤亡。身处北疆,战马补充起来容易,精兵却非一日可成。如果损失太大,战力大减,终究不是万全之计。”
马超转着眼珠,半天没说话。
他能以少胜多,但损失很难避免。
毕竟他的部下没有那么好的甲胄和军械,更没有甲骑这种冲阵利器。
吕布能够立下首功,冲垮了扶罗韩的中军,和他拥有十具马甲有关。没有天子赠送的马甲,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令明,那该怎么办?”
“少将军斩杀了泄归泥,扶罗韩怕是不会轻易离开。若少将军先向天子报功,再请天子派甲骑增援,何愁扶罗韩不破?”
马超恍然大悟,瞥了庞德一眼,笑骂道:“令明,你读了几天书,这口才是越发好了。依我看,以后就算不征战,做个说客也绰绰有余。”
“不敢。”庞德拱手道:“少将军欲战,我自当随少将军鞍前马后。少将军欲报功请兵,我也随少将军一起。我曾与郭侍郎一起作战,说过几句话,或许可以助少将军一臂之力。”
想到请来甲骑助阵,马超顿时来了精神。
“就这么说定了。”
——
第二天一早,马超向马腾请令,要求去成宜见驾,请天子派兵增援。
见马超回心转意,马腾喜出望外,立刻安排他起程。
私下里一问,得知是庞德从中劝说,马腾很高兴,嘱咐庞德好好跟着马超。
马超、庞德起程,赶往成宜。
马腾也跟着拔营,缓缓退往朔方。
——
屠申泽。
白马铜勒住了坐骑,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蹲在水边,掬起一捧水,泼在快要麻木的脸上。
折腾了大半个月,来回近千里,他又回到了屠申泽畔。
只是境遇更惨。
最后的补给被扶罗韩夺走了,部众也只剩下身后的千余骑,其他人不是散了,就是降了。
想想几个月前,他还是拥众十余万的一方大帅,他就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在做噩梦。只要梦醒了,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咕噜”一声肠鸣,白马铜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不管是不是在做梦,他现在首先要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
补给都被扶罗韩劫走了,为了填饱肚子,他这一路已经宰杀了所有的备用战马。再找不到补给,他就只能宰坐骑了。
“大帅,那边有人。”一个亲卫突然叫了起来,声音中透着不安。
“谁?”白马铜站了起来,极目远眺。
“好像是……”亲卫迟疑了片刻,突然向战马奔去。“快跑,是汉人。”
“汉人”二字一出,所有人都慌了,争先恐后的冲向自己的战马。
白马铜的战马受惊,冲进了水中。白马铜一时无计,跟着冲了过去,等他把战马拽回来,发现已经来不及跑了。
两队汉骑包抄过来,将大部分逃跑的匈奴人逼回岸边,逼到白马铜身边。
有的匈奴人已经认命了,跪地投降。
一个人跪了,便有人跟着,转眼间跪倒一片。
白马铜没有跪。
他看着缓缓而来的汉军将领,眉头紧皱,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是韩遂的部下吗?”
“是的。”成公英微微一笑,轻踢马腹,又向前走了几步。“屠各部大帅白马铜?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你的部下呢?”
白马铜没接成公英的话。“韩遂在哪,我要见他。”
成公英笑笑。“将军就在鸡鸣塞,但他不想见你,只想看到你的首级。你是自己了断,还是我助你一臂之力?”
白马铜愣住了,盯着成公英看了片刻,放声大笑。
良久,他收住笑声,扔了战刀,拔出短刀,手抚刀锋,叹息道:“是我瞎了眼,居然会相信韩遂这样的人,真是死有余辜。不劳足下动手,我白马铜也是大好匈奴男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说完,他扯开皮袍,露出胸膛,一刀扎入心口。
鲜血泉涌而出,白马铜圆睁双目,死死地盯着成公英,嘶声说道:“烦劳你告诉韩遂,我会看着他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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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一念之差
张郃躬身致谢,脸上的神情却依然淡定,看不出一丝激动,更谈不上感激涕零。
袁绍刚刚高昂一点的情绪顿时又低落下去,心中烦躁。
他有点怀念郭图。
自从郭图陪同袁谭北上幽州,不少汝颍人也跟了去,其中就包括消失多时的荀谌。没有了汝颍人的制衡,冀州人越发强势了,对一切都觉得理所当然。
围攻东武阳这么久也未能攻克,和冀州诸将不愿意付出太大的代价强攻有关。
攻城本无捷径。如今臧洪有必死之心,诸将无速胜之念,焉能克敌制胜。
一人必死,十人不能当,何况臧洪还在城墙可倚。
如何才能让冀州诸将全力以赴,迅速攻破东武阳?
袁绍反复思量,全无对策。
他闭上了眼睛。
张郃识趣的退出大帐,掩好帐门,只留下一道缝,以备呼唤。
袁绍闭目沉思了良久,缓缓睁开了眼睛,翻身坐起。
他有了主意,派人请来了逢纪。
“元图,我欲招刘备、曹操来援。”
逢纪思索片刻,觉得可行。
拿下东武阳后,袁绍必然要渡河南下,迟早要和刘备、曹操决胜负。如今招刘备、曹操来援,除了可以敲打冀州人,让他们不要太自以为是以外,也可以试探刘备、曹操。如果他们肯来,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他们不肯来,那就是敌人,将来发起攻击就有了理由。
得到逢纪的支持,袁绍很满意,立刻命陈琳草拟命令。
命令写好,袁绍过完目,从腰间的印囊中取出邟乡侯印,准备用印。
陈琳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袁绍瞥了陈琳一眼,本想问陈琳有什么想说的,话到嘴边,又下意识地咽了回去,将白玉制成的邟乡侯印据在手心,硌得生疼。
他之前行书州郡,都标以“诏书一封”,用邟乡侯印,以示自己是代天子行诏,不承认长安的天子,认为那是被李傕、郭汜控制的傀儡。
如今李傕、郭汜已死,天子在安邑立都,在下达的诏书中明确的称他为渤海太守。他再代行诏书,就有些不合适了。刘备、曹操愿意听他的,那自然没问题。万一不愿意,这等于将罪证往对方手里送,至少也是自取其辱。
在天子北疆大捷之后,朝廷威信必然大涨,转而支持天子的人必然会更多。
“孔璋,你的意思呢?”
陈琳脸色苍白,勉强拱手施礼。“刘备不足为患,倒是曹操,实在难以揣测。臧洪起兵反叛,本为曹操屠灭雍丘。如今主公围东武阳,曹操却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实在不像是与主公一般心思。”
袁绍的脸颊抽了抽,牙齿咯咯作响。
他很后悔。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派兵增援曹操,赶走吕布,应该看着吕布干掉曹操再出手。
吕布是孤狼,他在兖州很难立足。
袁绍权衡了一番后,决定不给曹操机会。他写了一封私信给曹操,要求曹操率兵来增援。然后给刘备下了一封诏书,命刘备率徐州兵来助阵。
——
刘备收到袁绍诏书的时候,刚刚收到赵云的信。
赵云的信来得极快,从美稷发出,到送达刘备手中,不到二十天。
问了信使的行程后,刘备意识到一个问题:朝廷现在可能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马。从美稷到河内,几乎是六百里加急,只是进入兖州之后,速度才慢了,每天行程不过二百余里。
刘备很想了解北疆更多的信息,但信使或许是不清楚,或许是不愿意说,只简单地说了一些情况,便闭口不言。
尽管如此,天子大捷的消息还是让刘备很震惊。
以三千骑征讨,大破鲜卑、匈奴三十万人,即使有马腾、韩遂的配合,依然是很难想象的战绩。
更让刘备无奈的是,赵云赶赴美稷投军,一见面就被天子拜为散骑常侍,掌管散骑左部。
他心心所念的骑将就这么成了天子的左膀右臂。
就算他再器重赵云,也不可能再将赵云收归麾下。反过来,赵云却劝他向朝廷称臣。
刘备很纠结,先后找来简雍、陈群、陈登商量。
简雍赞同赵云的意见。
袁绍南下中原在即。若不是臧洪守得坚实,袁绍早就渡过大河,虎视兖豫青徐。刘备客居徐州,根本不是袁绍的对手。与其向袁绍称臣,不如向朝廷称臣。
吕布归朝,都能受到天子重用,刘备自然也可以。
陈群的态度很暧昧。
他既不反对,也不赞成,只是提醒刘备。天子倚重韩遂、马腾,是因为韩遂、马腾坐拥强众,使君你有什么能让天子倚重的实力?就凭关羽、张飞和那千余杂胡吗?
刘备很尴尬。
他虽然是徐州牧,但他自己的实力很有限,只有千余杂胡骑兵,剩下的不是以丹阳兵为主的陶谦旧部,就是徐州本地人马。如果他离开徐州,这些人是不会随他北上的。
吕布是兵微将寡,无处立足,不得不走。他却是徐州牧,得到了徐州人的支持,何必抛下这份好容易得来的实力,去投奔天子。
天子能给他什么?
陈登也反对刘备离开徐州,只不过理由不同。
他认为天子虽然击败了鲜卑人,但是离西北彻底安定还有很远的距离。短期之内,天子无暇顾及关东。刘备与其抛下徐州去并州,不如留在徐州,与天子遥相呼应,一样能为朝廷效力。
最简单的理由就是,如果刘备离开徐州,徐州很可能会落入袁术之手。
就在刘备犹豫不决的时候,陈群又从信使那儿打听来一个消息:吕布虽然立了大功,但他又犯了错,被罢免了官职,正在闭门思过。
听到这个消息后,刘备彻底放弃了向朝廷称臣的想法。
正在这时,袁绍的“诏书”到了。
面对袁绍要求他助阵的诏书,刘备很挠头,陈登却很积极。
陈登认为,袁绍围攻东武阳这么久,却未能破城,应该是冀州诸将保存实力,不肯付出太大的伤亡。如果刘备能率部前往助阵,不仅可以助袁绍一臂之力,还有机会救出臧洪。
臧洪是广陵人,其父是名将臧旻,在徐州很有名望。且臧洪为郡将张超复仇,这是义举。救出臧洪,不仅对刘备收拢徐州人心有帮助,还能得到一员大将。
能面对袁绍的大军坚守这么久,臧洪的能力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响应袁绍的命令还有一个好处:名正言顺的进入兖州,报曹操进攻徐州之仇。
刘备深以为然,随即集结人马,并以陈登为前锋。
为了防止他增援袁绍的时候,袁术来袭,他命关羽率部镇守广陵。
第376章 话不投机
陈登率部起程的时候,陈宫赶到了东武阳。
依照士孙瑞的建议,陈宫收起了天子使者的行头,以普通游士的身份,先拜见了沮授。
看完沮俊的书信,沮授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沮俊的话说得很收敛。既没有提及陈宫的身份,也没有劝沮授为朝廷效力。只说臧洪是名臣之后,又是主盟之人,于朝廷,于袁绍,都是有功之人。为郡将起事,亦是义举,不宜妄加诛戮。望沮授能从中斡旋,以免使天下人失望云云。
但沮授却觉得这件事很难办。
袁绍领数万大军围城,久攻不克,已经恼羞成怒。这时候劝袁绍放人,袁绍能答应吗?
这时,陈容提出,他愿意进城劝降,劝臧洪主动弃城,以免玉石俱焚。
沮授盯着陈容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向主公建议,但主公能不能答应,我不敢保证。”
陈宫不解。“袁本初非要杀臧子源不可?”
“本来不至于,现在就不好说了。”沮授欲言又止。“公台,西北朔风肃杀,寒气入骨啊。”
陈宫脸色微变。
他虽然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但沮授却和士孙瑞一样,看出了他此行背后的杀机。
袁绍身边的谋士不止沮授一个,难免会有人看出破绽。
但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可想,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沮授带着王凌,来见袁绍。
看到王凌,袁绍非常激动,拉着王凌的手,涕泪交流。
“子师后事可曾安排妥当?有何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
王凌抽出手,躬身施礼。“多谢盟主关心。天子已经命人将家叔父子遗骨送回祁县祖茔,司徒、司空献祭,哀荣备至,无所遗憾。”
袁绍睁着泪眼,看着王凌。“天子有何举动?”
王凌摇摇头。“天子军务繁忙,连春祭都未能有空参加,哪有时间驻跸祁县。”
袁绍一拍大腿,感慨不已。“子师以身报国,天子北征,竟不肯在祁县稍加停留,以杯酒相祭,实在令人失望。”
王凌淡淡地说道:“天子虽未亲祭,却委派了司徒、司空献祭,也算是尽了心意。士孙公对我兄弟也极是照顾,与自家子弟无异。家叔泉下有知,应该也满意了。倒是对盟主,家叔生前便有些想法,如今只怕也未必能释怀。”
袁绍心头一紧。“彦云,何出此言?”
“当初家叔杀董卓,曾请盟主入朝主政,为盟主所拒。盟主想必还记得?”
袁绍收回了手,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拭去眼角的泪水。
王允的确曾邀请他入朝主政,却被他拒绝了。他当时刚刚得了冀州,击败公孙瓒,踌躇满志,哪里愿意去朝廷。如今王凌从太原来,再提此事,想来是士孙瑞等人的意见。
入朝主政,不失为一个选择。
向朝廷称臣,之前的种种过错就可以一概抹去。内有赵温、张喜等人的支持,外有州郡响应,他掌握朝政并非难事。
只是如此一来,将来再想向前一步,可就难了。
有王莽先鉴在前,他想做权臣很容易,想篡汉却难。
见袁绍犹豫不决,王凌暗自感慨。早就听说袁绍多谋寡断,果不其然。
袁绍感觉到了王凌的不屑,心中不悦,仿佛又看到了当年也是这般自负的王允。
心头的热血渐冷,他拭净眼眶中的泪迹,命人带王凌去休息,转头看向沮授。
“公与,可有妙计教我?”
沮授起身施礼。“主公,王子师以计除董卓,力挽狂澜,负天下之望。遗憾后事不谨,多有失误,大者有二:其一在安抚董卓旧部不当,其一在杀蔡邕无辜。安抚不当有外患,滥杀无辜有内忧。”
袁绍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眼神闪烁。
王允被杀,他也想过很多原因,沮授所说的两条毫无疑问是得当的。
但沮授说起这件事,显然是另有所指。
最近对是不是要杀臧洪,文武有不少异议,很多人都认为臧洪有功,不应该赶尽杀绝。这里面固然有诸将不愿意付出重大代价攻城的心思,却也符合绝大多数人的意见。
他本人也不想杀臧洪,背上忘恩负义之名,又损兵折将。
毕竟杀张超的不是他,而是曹操。
“公与,如之奈何?”
“劝降。”
袁绍苦笑。“他若肯降,何至于此?他那封拒降书,如今已经成了雄文,想必公与不会忘了。”
沮授点点头。
陈琳与臧洪同乡,曾奉袁绍之命作书劝降,却被臧洪拒绝。臧洪写了一篇长长的回信,表明决心,感人肺腑,搞得袁绍很狼狈。
“陈容回来了,他愿意去劝降。”
“谁?”袁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容是谁。“他怎么又回来了?”
“四方求助无门,只求与故主共生死。”
袁绍明白了,不禁轻笑一声。
陈容四处求援碰壁,没求到一个援兵,如今又灰溜溜地回来了。看来还是嘴上声援的多,敢实际行动的一个也没有。
沮授不动声色地说道:“劝降也罢,共死也罢,主公不妨给他一个机会,全他君臣之义。若能侥幸成功,也可避免无辜杀戮,又耽误时间。”
袁绍觉得有理,答应了,命人去传陈容。
他也不想打。如果陈容能劝臧洪投降,他求之不得。
陈容进帐,见了袁绍之后,再三恳求,希望袁绍给他一个机会,进城劝降臧洪。袁绍故意拿捏了一番,勉强同意,并请陈容带话给臧洪。
我很欣赏你的忠义,但张超死于曹操之手,与我无关。未能派兵求援,我也很遗憾。但事已至此,希望你能放下干戈,不要再负隅顽抗,免得伤了和气。
陈容再拜,随即出营,赶到城下求见。
臧洪收到消息,匆匆赶到城头,看着形容消瘦的陈容,臧洪激动不已。
“士俊,可有援兵?”
“有,有。”陈容连声答道。
“援兵在哪里?”臧洪举目四望,心情激动。
“明府,能否让我上城再说?”
臧洪这才反应过来,命人放下吊篮,将陈容拉了上去。上了城,陈容拉着臧洪,直奔城楼之中,将其他人都推了出去,又关上门。
臧洪愣住了,不解地看着陈容。
陈容整理了一下服饰,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诏书,双手展开。
“臧洪接诏。”
臧洪眼睛一翻。“士俊,你搞什么,袁绍的伪诏……”
陈容沉声道:“明府不得无礼,这是天子的诏书。”
臧洪凑近一看,认出诏书上的玺印,这才反应过来,心中狂喜。
“士俊,你去了朝廷,见了天子?”
第377章 巧舌如簧
陈容没有见过天子,诏书也不是直接发给臧洪的,而是给袁绍的。
但臧洪听完陈容的叙述后,还是接受了陈容的劝解。
从袁绍派将领围城算起,到现在大半年了。虽说袁绍还未能破城,但援兵也一个没有。
东武阳已经成了孤城,坚持得再久,也难逃一死。
他不怕死,但他不愿意让数千将士因他而死,更不愿意让东武阳的数万百姓因他而死。
放弃抵抗,奔赴美稷,为天子效力,以图将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天子如何?”臧洪问道。
陈容虽然没见过天子,也没从陈宫嘴里听到几句有关天子的好话,但此时此刻,为了劝臧洪,他还是将听到的一些消息整合起来,以激发臧洪的求生欲望。
臧洪的愿意是复仇,天子的实力越强,将来复仇的机会越多,他求生的欲望越强。
陈容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几乎将天子说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听得臧洪将信将疑。
“士俊,你说的这些真是天子所为吗?生而知之的圣人也不至于如此吧。”
“我也是听来的。”陈容神情尴尬。“不过天子擅长用兵是确凿无疑的。前有华阴之战,后有河南之战,足以说明天子天赋异禀,过于常人。”
臧洪没有再说什么。
他被困东武阳大半年,连华阴之战都是第一次听说。但天子既然能从李傕、郭汜手中脱身,在安邑立都,又率部北征平叛,想来是真有点本事的。
至少不是桓灵那样的昏愦之辈。
——
臧洪愿意放弃东武阳,算是完成了第一步,却不是真正的成功。
袁绍要的是臧洪向他投降,而不仅仅是放弃东武阳。
如果知道臧洪愿意放弃东武阳的原因是寄希望于天子,只怕袁绍宁愿冒着天下人的骂名,也要杀了臧洪,不让天子如愿。
陈容苦口婆心,劝臧洪忍一时之辱,以图将来。
臧洪坚决不答应。
我可以放弃东武阳,却决不向袁绍投降,更不可能称臣。如果袁绍要杀我,我俯首就戮,大不了来世再报仇。
陈容无奈,只得出城回复。
他不敢提诏书的事,只说臧洪愿意弃城,只是不肯向袁绍投降。
袁绍气得脸色发青,但反复权衡之后,他还是答应了。
他实在拖不起。
协议达成,陈容再次回城,与臧洪商量。
臧洪向部下解释了原因,表示自己是奉诏罢兵,不是向袁绍投降。这个仇,将来还要报,只是暂时搁置而已。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有天子诏书。
将士们接受了臧洪的理由,礼送臧洪出城。
臧洪带着家人,与陈容一起出城,在袁军的围观下挥泪而去。
袁绍心情很不好,却无可奈何。
他派兵进驻东武阳,很快就从降卒中听到了一个消息,臧洪之所以愿意罢兵,是因为有天子诏书。
袁绍大吃一惊,派人叫来沮授。
沮授很快就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
一直没有露面的陈宫亮明了使者身份,拿出了象征朝廷的节。
看到陈宫,看到陈宫手里的节,袁绍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沮授,厉声咆哮。
“公与,你敢欺我?”
沮授拱着手,垂着头,一言不发。
陈宫准备多时,此时从容上前,拄着节,昂着挺胸地看着袁绍。
“公与不告,非为臧子源,乃为明府。”
一听到明府二字,袁绍火更大了,“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思召剑,直指陈宫面门。“反复之辈,也敢在我面前摇唇鼓舌,以为我剑不利乎?”
虽然早有准备,陈宫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剑,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但他无路可退。
事情到了这一步,要么是向前一步,以竟全功。要么是后退一步,前功尽弃。
“当年董卓欲行废立,明府亦曾如此放言,不可谓不慷慨。”陈宫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皮,直视袁绍血红的双眼。“只可惜,明府未能坚持到底,不战而走,使董卓成其野心。朝廷播迁,天子颠沛,洛阳付之一炬,袁氏满门流血五尺,数百万人喋血沟壑。”
袁绍被陈宫看得头眼发麻,底气顿时弱了三分。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也曾问自己,如果当初不是离开洛阳,而是和董卓对峙到底,结果又会如何?
形势很可能是另一番模样。
一时的软弱,造成了今天的无穷烦恼。
陈宫气势更盛。“是时也,明府屈就渤海,是臧子源说张孟卓兄弟,起义兵,举义旗,以明府为盟主,兴师数十万,迫使董卓西却。明府之所以成为关东盟主,乃臧子源之功也。”
袁绍的脸有些发烫。
董卓撤到长安,并非因为他率领的义军声势浩大,但陈宫这么说,他也不能否认。
“想当时,曹操名微兵寡,是张孟卓兄弟支持,才得到厕身义军。如今曹操反目,杀张孟卓兄弟,屠灭其门,忘恩负义,天下共讨之。臧子源为故主复仇,义之所在,盟主不助其功,反遣大军围攻,着实令人齿冷。”
陈宫深吸一口气,放低了音量。“公与不欲令盟主为天下笑,故而隐瞒真相,何罪之有?莫非坐视盟主以一时意气,杀恩人义士,违天子诏书,方是忠臣良谋?”
袁绍眨了眨眼睛,垂下了手中的长剑。
“公与,可是此意?”
沮授上前,一揖到底。“臣欺瞒主公属实,不敢辩驳,唯主公所愿。”
袁绍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臧子源走了也好,免得我为难。只是……”他转头看向陈宫,眼神凌厉。“陈公台,这是你的主意吧?”
陈宫微微一笑。“是。”
“你先背孟德,再背孟卓,如今莫不是又背了吕奉先?”
陈宫的脸微微一红,随即笑道:“吕奉先如今是天子麾下大将,我与他同殿为臣,如何有背弃之说?且盟主所言不实,我背曹操固然是事实,何尝背孟卓?”
袁绍自知失言,哼了一声,不再纠缠此事。
臧洪已经走了,再纠结也没有意义。
“你来此何事,总不会只是为了臧子源吧?”
陈宫从怀里掏出诏书。“我奉天子之命,安抚关东,盟主愿意接诏吗?”
袁绍撇了撇嘴。“你觉得我会接诏吗?”
“不会。”陈宫又将诏书收了起来。“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设宴款待,听我说说西北的形势?”
袁绍诧异地看着陈宫,又看看沮授。
沮授说道:“主公,陈公台由西北来,并非只为朝廷,更为主公。主公既然不肯赴朝主政,听他说说朝中形势,也算是有备无患。”
袁绍花白的剑眉扬起,一抹笑意从眼角绽开。
他还剑入鞘,大步上前,用力一拍陈宫的肩膀。“对嘛,这才是关东名士,与那些西北羌胡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第378章 陈宫论政
陈宫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将袁绍可能的反应反复琢磨,做好了充足的预案。
臧洪脱身,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如何脱身。
至于能不能劝袁绍罢兵,他根本不抱希望,甚至可以说,天子也没抱什么希望。
否则诏书里也不至于直称袁绍为渤海太守。
袁绍如果要杀他,他当然不能示弱,死也要死得硬气点。袁绍气势弱了,他也就顺坡下驴,由明府改成了盟主。
至于为袁绍解说西北形势,这也是计划好的。不仅仅是为了保命,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默契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整个关东人的,甚至包括一些非关东人。
比如士孙瑞、赵温那样的老臣。
天子在安邑立都,却滞留美稷不归,重用并凉武人,有意无意的排斥关东士族,这让很多人忧心忡忡。
如果朝廷不再是士族的朝廷,那大汉就算中兴了,又有什么意义?
桓灵治下的大汉,不是他们想要的大汉。
这是一句没人会说出口,却会在心里想的话。
袁绍设宴,为陈宫、王凌接风,沮授、田丰、审配、逢纪等人作陪。
田丰等人并不知道沮授与陈宫联手演了一出戏,骗了袁绍,只知道臧洪弃城,东武阳重归袁绍治下,不用再浪费人力、物力攻城了,皆大欢喜。
对陈宫,他们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陈宫与张邈联手,邀吕布入兖州,对袁绍的计划是一种干扰。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并不讨厌陈宫。
一来陈宫之所以反曹操,是因为曹操杀名士边让,不得人心;二来如今袁绍与曹操反目,即将渡河取兖州。陈宫反对曹操,自然可以成为袁绍的座上宾,借以表示兖州人心在袁。
酒宴上,大家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只是双方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陈宫的使者身份。
陈宫向袁绍介绍了西北之行的见闻。
他虽然没有随天子出征,但他与吕布关系亲近,听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首先,天子从河东出发的时候的确只有三千骑,但他与鲜卑人、匈奴人作战时却不是三千骑。除了匈奴王庭的一千精锐骑兵之后,还有从凉州赶来的马腾、韩遂,总兵力接近四万人。
其次,除了击杀匈奴右部?落的沙陵湖之战外,天子所率精骑大多是诱敌,真正完成击溃对手的任务是由马腾所部完成的。
至于朔方城外的最后一战,扶罗韩部是溃败之后重新聚拢起来的残兵败将,看似兵力不少,实则不堪一击。再者,扶罗韩背对朔方城立阵,自置于腹背受敌的不利之地,本身也违反了用兵常识。
袁绍本来就不怎么相信天子近乎神迹一般的战绩,听了陈宫的解释后,顿时心中释然。
这还差不多,天子不过是一刚刚十六岁的少年,哪有那么高明的用兵天赋。
但接下来,陈宫的话就不那么让人开心了。
天子滞留美稷,不回河东,但他随时可能向东,进入幽州。
幽州西部的代郡、上谷与并州北部的雁门、定襄、云中诸郡在地理上联成一片,并无阻隔。天子击破了鲜卑,降伏了匈奴后,拥有大量的战马,行军速度极快,向东进入代郡、上谷。
换句话说,如果袁绍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天子会抢在他前面控制代郡、上谷,并随时可能通过居庸塞进入涿郡、广阳,或由飞狐道进入常山、中山。
说到这里时,陈宫提醒袁绍,他在渡河时遇到了常山人赵云。
袁绍对赵云其人没什么印象,但他对常山人这三个字却非常敏感。
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就在常山境内,而常山、中山这两个郡一直与公孙瓒有勾结。如果常山人转投朝廷,和太原郡联成一片,威胁会比公孙瓒更大。
公孙瓒杀刘虞,大失人心,已经难有作为。
天子却是少年有为,不知道会有多少愚夫愚妇会将天子当成大汉中兴的希望。
陈宫的提醒非常及时,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宫随即又讲述了天子在美稷的一些政务。
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天子对鲜卑、匈奴降人的处理。
并州户口奇缺,诸郡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六万户,不足冀州一郡。天子将鲜卑、匈奴降人迁入西河定居,并试图教化,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
当然,想象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教化习惯了游牧的蛮夷为编户,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没有十年时间,很难看到成效。
听到此处,袁绍不禁莞尔,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说道:“天子虽年少,却有尧舜之志。”
沮授眉心微蹙,沉默不语。
田丰却放下了筷子,长身而起。
“主公,少年之失在急。天子年未弱冠,却有长治久安之思,不可小觑。且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黄巾之乱就是十多年前的事,却恍如日,余波至今未平。设若十年之后,天子教化有成,率十万鲜卑、匈奴少年南下,主公将何以应之?”
袁绍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脸色也有点泛白。
十万精骑南下,想想都令人心寒。
但田丰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这次大战,天子收降了十余万鲜卑人,再加上原本就在塞内定居的匈奴人,纵不及十万户,所缺也有限。如果接下来几年再招诱一些草原上的鲜卑人入塞,十万户只多不少。
十年教训,如今只有十来岁的鲜卑、匈奴少年长成,十万精骑并不是虚言。
如果再加上西凉人……
一瞬间,袁绍就觉得案上的美酒佳肴都没了滋味。
“预则立,不预则废,诸君何以教我?”袁绍抬起头,强笑着,看向众人。
田丰拱手。“臣以为,主公入朝主政,为上策。”
审配、沮授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田丰所言的确是好计。袁绍入朝主政,内有赵温、张喜等老臣的协助,外有天下士族的响应,独揽大权并非难事。如此一来,不管天子有什么花样,都无法对袁绍产生威胁。
论起对胡虏的绥靖、安抚,袁家才是真正的中坚力量。从袁安起,就一直力主安抚胡虏,而非征讨。如今袁绍坐镇冀州,和幽州的鲜卑、乌桓关系密切,不久前还嫁了几个族女到鲜卑、乌桓各部,又封了几个单于。
袁绍沉默良久。“元皓,且言中策。”
第379章 田丰三策
王凌坐在陈宫下首,一直没说话。
以年龄论,他刚刚弱冠不久,比在座的都小一截。以辈份论,袁绍和他的叔叔王允论交,他晚一辈。
在这样的场合,他几乎没有说话的资格。
作为士族子弟,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但袁绍拒绝了田丰的上策,让他很不舒服。
他之所以陪陈宫来见袁绍,就是希望袁绍能够入朝主政。这不仅是赵温、张喜等老臣的想法,更是并州大族的想法。
当然,祁县王氏更是迫切的希望袁绍入朝。
蔡邕之女在天子身边做令史,西凉人依旧在朝廷中占据重要位置,这些都让祁县王氏寢食难安。
只有袁绍入朝,对王允不利的威胁才可能被彻底压制。
但袁绍直接否决了田丰的上策,显然没有这样的考虑,王允的身后名,祁县王氏的安危,也从来不在袁绍的考虑之列。
这让他想起了袁隗、袁基等人的死,想起了袁绍与袁术的争斗,想起了被袁绍安排去幽州的袁谭。
祁县王氏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人的身上,是不是有些一厢情愿了?
王凌忽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田丰也有些失望,半天没说话,直到袁绍不悦地催促,他才说道:“中策,主公接受天子诏书,可拜太尉或大将军,坐镇冀州,主诸州军事。既有朝廷之诏,又有袁氏四世余泽,关东传檄可定。主公功比伊尹、周公,德泽天下,自然万众归心。”
袁绍颜色稍缓,却还是不太满意。
伊尹、周公并非他所望。
说到底,田丰还是不赞成他跨出最后一步,希望他止步于权臣。
可是古往今来,有几个权臣能善终?
袁氏到了这一步,又焉能止步?天子虽然年少,却不是无知孺子。十年之后,他正当少壮,会像桓帝对付大将军梁冀一样,来对付袁氏。
“甚善。”袁绍笑道:“然,请元皓再言下策。”
田丰叹了一口气,甩了甩袖子。“下策中人可言,何必田丰。”自顾入座,头也不抬一下。
袁绍很恼火。
只是在陈宫面前,他不想失了体面,丢了礼贤下士的名声。
名士可以狂傲,做君主的却不能轻易发怒。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逢纪长身而起,笑道:“纪即中人,敢为主公言下策。”
袁绍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
“东武阳既下,主公可渡河巡兖豫,召各州郡来见。旬月之间,中原可定。然后修缮洛阳,请天子回都。如今,大汉可兴,天下可安。”
逢纪说完,微微一笑,略带嘲讽。
“河东也就罢了,至少还是三代龙兴之地。美稷乃是匈奴王庭。堂堂大汉天子,岂能与胡虏混居?实在不成体统,有失朝廷体面,非明君所当为。”
袁绍听了,正中下怀,转头看向陈宫,笑容满面。
“公台以为此策如何?”
陈宫起身,拱手道:“盟主麾下人才济济,虽为下策,亦称高明。”
王凌坐在一旁,阴着脸,一言不发。
他感到了关东人对关西人的强烈鄙视,也理解了袁绍为什么对王允的事并不关心。
——
天气渐渐的暖了,河谷两岸的草地披上了新装,短短几天,便由浅绿变成了深绿。
洁白的羊群散布其间,如同锦锻上的纹饰,天空的云朵,尽显静谧之美。
刘协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掬起水,浇在脸上。
河水清凉,让人精神一振。
刘协站起身来,将双手拢在嘴边,一声长啸。
“嘿——”
啸声在山谷中回荡,仿佛大山在呼应。
对面山坡上的一个牧羊女听到了刘协的啸声,转头看来,见几匹骏马,几个少年,也不知道是谁,只觉得青春俊美,忍不住起身呼应,唱起了歌谣。
“嘿——
远方来的客人哪,欢迎你到我的帐篷来。
我要捧出珍藏的美酒,
我要唱起最动人的歌谣,
我要唱起最优美的舞蹈,
欢迎你,远方的客人……”
她说的是鲜卑语,刘协只能勉强听懂一半,无法应答。艾肯却是对唱高手,摇着马鞭,与对面唱和起来。清亮的声音在河谷两岸,让人心醉。
“他们在唱什么?”刘协转头问蔡琰。
蔡琰有点不好意思,吱唔了一会儿才道:“情歌。”
刘协哈哈一笑。“发乎情,止乎礼,有何不可?《诗经》里面也有这样的情歌嘛。”
蔡琰皱了皱鼻子,却没反驳。
跟着刘协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刘协对儒家经典的轻佻。
“陛下,刚刚收到消息,陈宫经由太原,出井陉。他……拜会了司徒、司空,还在北军中侯营中停了一下。”
刘协转头看了蔡琰一眼。“你今年这衣服不错,就是颜色太素净了些。春天到了,百花盛开,要有点春天的气息。一身素白,这漫山遍野的雪景还没看够?”
蔡琰愣了片刻。“陛下,我说正事呢。”
刘协扬扬手。“你说的那些,我猜也能猜得到,算什么正事?最多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罢了。你不会以为我真相信陈宫会忠于朝廷吧?”
蔡琰脱口而出。“陈宫是否忠于朝廷固然不重要,可是北军中侯派王允从子王凌随陈宫云冀州,却有些不妥。”
“王凌?”刘协觉得有些耳熟,想了片刻,才想起了是谁,随即又笑了。
士孙瑞掌北军步兵、射声两营,在太原设防,除了招揽故人王允的族人入仕之外,还招揽了不少其他家族的人。所以各州郡来朝的人才中,太原反而是最少的,到目前为止,后世有名的仅郝昭一人。
王凌、郭淮之类的都没来,他们被士孙瑞招进了北军。
要说生气,他肯定是有点生气的,但也只是有点而已。
看名将名臣,就和看美女一样,可以喜欢,却不代表一定要占有,更不代表要强行招揽。
机会到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就像远在河东的荀彧,就像身边的蔡琰。
王凌、郭淮也不例外。
他们现在不来,不是他的损失,而是他们的损失。
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
“陛下,安东尼来了。”史阿走了过来,提醒道。
刘协搓搓手,笑道:“走,去看看这个奸商这次又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第380章 飞来横祸
上次的朔方之战中,安东尼及时转换阵营,不仅没有遭受损失,反而趁机发了一笔。
刘协将处理战利品的任务交给了他,并且委托他和塞外的鲜卑人联络。
他不怕鲜卑人,但他也不想和鲜卑人莫名其妙的开战。如果能有和平共处的方式,他不会拒绝。
武力是底线,是威慑,不可不用,也不可轻用。
安东尼很好的发挥了商人的作用,凭三寸不烂之舌,让鲜卑人相信轻易与刘协开战是不合算的,扶罗韩就是最好的例子,做生意才是真正的双赢。
至于鲜卑人是真信了,还是在等秋后马肥,那就不清楚了。
至少眼前双方还算客气,边市开展得也算顺利。
安东尼牵着一匹白骆驼,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老远就抚胸弯腰,一脸谄媚的笑容。
“尊敬的皇帝陛下,你最忠诚的仆人安东尼来了,为你带来了来自遥远西域的珍宝。”
“就这?”刘协扬起脸,看看那一身雪白的白骆驼。“你又胡弄我?”
白骆驼虽然稀少,却绝非罕见。上次缴获的战利品中就有几匹白骆驼,只是毛色没这么纯。
“尊敬的皇帝陛下,安东尼怎么敢胡弄你呢?”安东尼笑眯眯地说道:“这真是来自西域的白骆驼。你看,它只有一个驼峰,而不是两个。”
刘协这才发现这白骆驼果然和之前看过的白骆驼不同,只有一个驼峰。
这倒是不多见。
“你带这玩意来干啥?”刘协依然没什么兴趣。他现在穷得丁当响,养不起奇珍异兽。
“这白骆驼更高大,跑起来更快。”安东尼献宝似的说道:“它还有一个特点,和西域的汗血宝马一样,两边的前后蹄一起走,坐起来更舒服。”
“是唉,真是唉。”吕小环兴奋地说道:“那它流汗的时候也像血吗?”
吕布的赤兔马就是一匹汗血马,奔跑时就是对侧步,吕小环对此并不陌生。
安东尼有点尴尬。“女将军,这白骆驼可不会流血一样的汗。嗯,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流汗。它生活在沙漠里,每一滴水都是珍贵的。”
安东尼的汉话不是很标准,吕将军和女将军分不清,吕小环乐得含混了事。
“陛下,我能试乘一下吗?”
刘协挥挥手。“自己小心,别摔着。”
“唉。”吕小环兴奋地应着,双手揪着白骆驼的颈毛,一跃而上。“驾!驾!”她甩了两下手里的马鞭,白骆驼突然发起了脾气,用力摇晃着身体,跺着脚,想将吕小环甩下来。
吕小环紧紧地抱着驼峰,兴奋得“嗷嗷”直叫。“这畜生脾气真大,我喜欢,我喜欢。”
见甩不脱吕小环,白骆驼急了,撒开长腿,向远处奔去。
安东尼傻眼了。“尊敬的皇帝陛下,这骆驼脾气不好……”
“没事。”刘协笑笑。
白骆驼脾气不好,吕小环的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烈马骑过不少,一匹白骆驼还伤不了她。
“这白骆驼哪儿来的?你不会是回了西域吧?算时间,可没这么快。”
“没有,我用一匹布换来的。”安东尼得意洋洋的说道。
他奉刘协之命,有往涿邪山,与鲜卑人谈生意,中途遇到一群来自西域的商人。这些商人本来是准备到大汉来做生意的,但中途生病了,还死了几个人,觉得水土不服,或者流年不利,不敢到汉地来了。遇到安东尼,就将手里的货物折价卖了。
其中就包括这匹白骆驼。
安东尼还没说完,刘协的脸色就变了。
他打断了安东尼。“那几个西域商人从哪儿来?生的什么病?有什么症状……”
见刘协脸色不对,安东尼也吓坏了,连忙将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刘协听到一半,就知道麻烦来了。
那几个西域商人十有八九是瘟疫,具体是哪种瘟疫,他说不清楚,但互相传染是肯定的。
汉末三国疫情频繁,被称为大疫的就有好几次,刘协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十年前的那一次京师大疫,另一次还没发生,就是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疫。
建安七子中有五个死于建安二十二年的这次大疫,可谓损失惨重。
至于南阳张仲景家族的悲剧,就更不用多说了。
传染病的发生、传播和流动性有关,流动性越大,发生传染病的可能性越大。草原作为东西交流最直接的通道,也是疫情传播的主要途径。
曾有学者怀疑,汉末的几次大疫不仅和战争有关,也和西域来的商人、佛教徒有关。
刘协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将安东尼及其随从隔离,并派人召太医令吉真、丞华佗应变。
作为与安东尼有近距离接触的密接者,刘协也进入自我隔离状态。
骑着白骆驼疯跑了一大圈的吕小环就更不用说了。
一时间,风和日丽的春天变成了肃杀的寒冬,让人不寒而栗。
等候吉真、华佗的时候,刘协坐在水边,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他知道草原上出现传染病的几率更高,却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为了安顿那些鲜卑、匈奴降人,他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没顾得上这些。
如果疫情传播开来,不仅会伤亡惨重,对民心士气也是莫大的挫折。
万一他这个天子病死在这里,不知道多少野心家会在睡梦中笑醒。
难道这就是命?
一时间,刘协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半个时辰后,太医令吉真策马赶到。下了马,赶到刘协身前,离刘协还有十来步,就被刘协阻止了。
“你就站在那儿,不要离朕太近。”
吉真吓了一跳。“陛下,出了什么事?”
“塞外可能出现了瘟疫,安东尼刚从塞外归来,有被感染的可能,朕也一样。你不要慌,听朕说,从现在开始,太医署进入紧急状态……”
说了几句话,刚刚还有些慌的刘协奇迹般的冷静下来,一一嘱咐。
听到“瘟疫”二字,尤其是听说天子也有可能被感染了,吉真的冷汗顿时下来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要不是刘协还算冷静,不像有病了的样子,他估计要疯了。
好在他入宫多年,又经历过中平元年的大疫,经验丰富,很快冷静下来。
“陛下放心,臣必能保陛下无恙。”
第381章 五禽戏
对吉真的自信,刘协很诧异,甚至有点不安。
自信是好事,就怕是盲目自信。
吉真也算是亲近之臣,一看刘协的脸色,就知道刘协不放心,连忙解释。
“陛下,臣入宫十八年,为太医令也有七八年时光,见过的疫情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光和二年、中平二年间的大疫,臣都是亲历者。也就是那几次大疫中,臣建有微功,这才被提升为太医令。听陛下刚才所述,那些胡商的病情与中平二年初的症状很像。”
“那岂不是很危险?”刘协又紧张起来。
中平二年的大疫在他的印象里很恐怖。那时候的“他”只有五岁,还在南宫的董太后身边,每次有人从宫外来,都会带起一阵紧张。
吉真笑了,摇摇手。“陛下放心,这次的疫情就算起来,也不会有多严重。京师那次大疫之所以严重,是因为京师人多,又往来密切。尤其是那些太学生,不好好读书,四处交游,以致疫情失控。这里地广人稀,家家户户各自放牛、牧羊,发作起来很难。”
听了吉真的解释,刘协这才放了心。
“既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陛下所言甚是,臣就去部署人员,准备药物。”他想了想,又道:“臣这些天可能无法在陛下身边侍候,就让臣子吉本留在陛下身边吧。他粗通医理,若有异常,他也能及时处理。”
听到吉本这个名字,刘协心中微动。
建安末年,汉室忠臣对曹操的最后一击,吉本就是参与者之一,他当时就是太医令。
“令郎何时来此?”
“刚到半个月,一直随华佗学习金创术。”说起儿子,吉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此子从小就好医术,之前臣不让他学医,他就偷着学,臣也无可奈何。陛下召医士,臣就让他来了。”
刘协也笑了。
之前医者是工匠之一,地位低下,所以没多少人愿意学。自从接受荀攸的建议,改医匠为医士、医师后,医者的地位有所上升,愿意学医的人就多了不少。
就目前北疆的人口而言,不缺医者,只缺药材。
“需要哪些药材,立刻报个清单上来,朕命人用快马送到河东。”
“唯。”吉真应了,从随身携带的医箱中取出纸笔,写了一份清单,交给刘协。
——
虽然吉真很有信心,刘协却不敢大意,严格保持隔离状态。
正如吉真所说,北疆地广人稀,切断传播路径的难度并不大。除了不能四处巡视,接见大臣,刘协的生活并没有受太多的影响。
只是不能接触外人,突然从忙碌中清闲下来,刘协有些不适应。
刚刚入侍的吉本建议他练习一些导引术,增强体质,调理身心。不管有没有感染疫病,身体强健、心情平和总是有益无害的。所谓本固气盛,外邪不入,比起自身的正气,药只是辅助之物,针刀也只是救急手段。
他强烈推荐刚从华佗那儿学来的五禽戏。
吉本刚刚而立,中等身材,相貌端正,有些书卷气。他说话的时非常认真,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刘协,忘了作为臣子,不能直视天子的规矩。
裴俊看不过去,喝斥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请罪。
刘协笑道:“医师面前,众生平等。皇帝得了病,不治也会死。望闻问切,不望如何能诊病?”
裴俊虽然不悦,却还是退了下去。
吉本很是窘迫,不敢再说话。
“五禽戏如何练法?”刘协主动打破了沉默。
见刘协态度平和,的确没有生气,吉本也放下了心理负担,教刘协练习五禽戏。
五禽戏分为虎、鹿、熊、猿、鸟五式,一式两个动作,一共十个动作,并不复杂,但效果却极好。
吉本如是说,刘协也就如是听。
五禽戏在后世的影响力很大,但刘协没练过。
穿越之前,他还没到养生的年龄,而华夏文明在经过一百多年的低谷后,还没从西方文明的压制下恢复元气,正走在复兴的路上。在不少人的眼里,中医还是伪科学,至少不是主流科学。
刘协虽然没有那么极端,但他对中医那玄而又玄的理论也是存疑的。
至于现在,他也对玄学的兴起抱有极高的警惕,甚至有些敏感过头。
他一直认为,别说是医学这样的实学,就算是哲学这样的理论学科,只要脱离了实践,变成了玄学,轻则变成心灵鸡汤,重则离邪教不远。
而中医的玄学化标志就是《黄帝内经》的成文。
刘协没学过医,也没读过《黄帝内经》,但他有个基本概念,《黄帝内经》肯定不是什么先秦古籍。虽然书里的不少内容在先秦已经成型,但整合在一起,变成中医必读圣典的时间却不会太早,很可能就是东汉末年。
正如道教出现在东汉后半程一样,《黄帝内经》中也有浓厚的道家思想。
刘协问了几个人,包括华佗和吉真,他们都不知道《黄帝内经》是什么,但说到《灵枢》、《素问》,他们都是知道的,甚至能背诵其中的不少篇目。
刘协不知道他们背诵的内容和后世的《黄帝内经》是否一致,但他已经听出了不少道家的味道。
他很不喜欢这种趋势,但他也清楚,强行去除也是不合情理的。
最合适的办法是引导。
正好闲着无事,刘协便考虑如何引导道教,往里面加一些东西,夯实基础,将道教引向科学。
仔细说起来,后世所谓的五大宗教中,道教其实是最接近科学的。
要不然,炼丹术也不会成为黑火药的先驱。
刘协又想起了黄巾军,想起了黄巾军中的那些方士。他迫切地想将那些人集中起来,进行一番思想上的改造,组建自己的皇家科学院,炼出华夏文明的点金石。
刘协召来蔡琰,和她商量征召天下方士的想法。
蔡琰慧质兰心,一听就明白了刘协的意思。“陛下是打算将百工之技熔为一炉,创建一门新学么?”
刘协很满意,毕竟是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就是有高度。
“可行否?”
“可行,但是现在不行。”
刘协一愣。“为何?”
“没钱。”蔡琰说道:“以方士炼丹为例,升炉炼丹,烧的可都是钱。陛下有那么多闲钱么?”
“呃……”
“不过陛下可以从修书着手。先收集各家学说,加以甄别,验其真伪,去芜存精。择其可用者,先见其利。只要有利可图,假以时日,自然成风。”
刘协诧异地看着蔡琰。“能从你口中说出有利可图,真是不容易。”
蔡琰不好意思地笑了,却依然理直气壮。“陛下是不知道多少人为了封侯痴迷于造桥,利国利民还利已,何乐而不为?”
第382章 运筹帷幄
刘协仔细琢磨之后,觉得蔡琰说得有理。
实学需要大量的实践、试验,需要花很多钱,而他现在没有钱。
想一口吃成胖子不太现实,最理智的选择还是挑眼前最迫切,最能实现价值的技术先研究起来,让所有人看到切实的利益。
比如金属治炼之学,有甲骑的成功作为刺激,铁官的工作积极性格外的高。
比如医学,治病救人,救死扶伤,是每天都能用得上的实用技术。
再比如说造桥铺路,有了千户侯的诱惑,不少人都对机械之术产生的浓厚的兴趣,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要求比较低的地方试建道桥。
当然,只有实践是不够的,还需要有理论的引导,以及从实践中提炼理论的能力。
这些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甚至是天赋。
读写能力是最基本的,否则就算提炼出理论、原则,也很难流传。
闲来无事,刘协和蔡琰、裴俊等人商量,要求各部门能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写成文章,互相交流、探讨,甚至争论。
实学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怕争论。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行不行,用结果说话,而不是看谁的地位高、声音大。
用几天时间,他们拟出了一个初步章程。
经过吉真、华佗以及几十名太医的查证,证实了刘协的猜想,那些西域来的商人的确感染了瘟疫。
但吉真的判断同样成立,疫情并没有传播开来,只有安东尼的一个随从染了病,而且很快就好了。
仔细一问才知道,安东尼等人之前就得过病,只是不知道这是瘟疫,还以为是受了风寒,随便吃了点药就好了。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能活下来的都是强者,尤其是安东尼这种满世界乱跑的奸商。
但凡身体素质差一点,就客死他乡了。
尽管如此,刘协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让吉真、华佗对之前的抗疫经验进行总结,并从鲜卑人、匈奴人中收集相关的信息,做好预案。毕竟北疆和中原的气候水土不同,疫情的表现形势也可能有变化。
紧接着,他又召来了正在筹建西河铁官的裴潜,和他商量对既往冶铁炼钢经进行总结、提升,并有一定范围内进行试验,尝试新的炼钢方法,提高质量,提高产能。
因为之前的功劳,裴潜刚刚被封为亭侯,工作激情很高,慨然应允。
他还表示,现有的工匠有经验,但大多不识字,年龄也大了,教起来不太容易。而且有点保守,习惯性的挟技自珍,不愿意和人交流。应该挑选一批半大孩子进入工坊,一边学习技术,一边读书习字,三五年之后,他们就能成为工坊的新生力量。
到了那时候,研究新技术也好,扩充产能也好,都会容易得多。
刘协觉得有理,批准了裴潜的建议,随即转裴潜为执金吾丞,兼西河武库令。
执金吾至今虚悬,裴潜这个执金吾丞其实就是预备役的执金吾,离九卿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裴潜很满意,甚至有些感激涕零。
他父亲裴茂人到中年,才混到尚书令,如今又抓住机会,一跃而为二千石的西河太守。他年方弱冠,就因为主持铁官有功,加官进爵,与裴茂比肩。
甚至抢在裴茂之前封了侯。
刘协也很满意。
裴潜的长处不在技术,而是管理,他在技术上的潜力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管理上的潜力却还没有真正释放。
他就是要通过裴潜向其他人表示,技术并不是贱业,由技术而管理同样是一条可行的仕途之路,甚至是比通经入仕更便捷的一条路。
比起哲学家治国的理想,工程师治国更靠谱。
——
一场虚惊过后,刘协收到了几条好消息。
一是陈宫、陈容顺利的救出了臧洪。在陈容的陪同下,臧洪正在赶来美稷的路上。
一是曹操派遣长子曹昂入朝,正式向朝廷称臣。
一是孙策接受了朝廷的封拜,就任会稽太守。他上表谢恩,并派人贡献,送来了方物。
当然,所有的好消息都是不完美的。
臧洪被救出来了,东武阳却落入袁绍之手。袁绍也没有罢兵的意思,大概率会渡河,直取兖豫青徐四郡。
曹操称臣送质,但他也提出了要求,希望朝廷为他提供军械、战马,助他收复整个兖州。
收复兖州显然是说大话、吹牛逼,面对袁绍,如今的曹操能守住颍川、陈留两郡就算好的,哪有实力攻取整个兖州。
孙策接受了朝廷的封拜,周瑜却婉拒了朝廷的征召,只是上书谢恩。
刘协摊开地图,与贾诩、荀攸等人推演关东形势。
除了已经知道的几个诸侯,剩下的还有几个态度不明。
徐州牧刘备,自领扬州牧的袁术,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璋。
四个不肯向朝廷称臣的州牧中有三个姓刘,其中还有两个是货真价实的宗室,着实让刘协无语。
这些不孝子孙。
无语虽无语,生气却不至于,一如既往的平静。
贾诩、荀攸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天子的城府越发深了,平时看似轻佻,说到正事却喜怒不形于色。
“二位,你们有何建议?”刘协将地图轻轻向前一推,靠在凭几上,伸直了酸痛的腿,捶了捶,改为盘坐。
中原人习惯跪坐,草原上的人习惯盘坐,反正都不能高坐,对双腿都是沉重的负担。
两害相权取其轻,盘坐稍微好一些,尤其是刘协最近在练习坐忘。
贾诩沉默不语,貌若出神。
荀攸微微欠身。“臣以为,陛下不妨坐观其变,先将并凉经营稳固。若有余力,则遣使往幽州,尤其是辽东。”
“如何经营并凉?”
“屯田殖谷,与民休息。重开商路,富国强兵。”
刘协看向贾诩。
贾诩点头表示赞同。“本固则枝荣,根深则叶茂。臣附议。”
刘协有些不高兴。“能详言否?”
贾诩再次沉默,荀攸笑了笑,接过了话题。“陛下担心户口不足?”
刘协不置可否。他的确担心户口不足,但一提户口不足,贾诩就要提徙凉入关,以凉州户口充实关中。他不是不想让贾诩如愿,但凉州户口本来就少,大量迁入关中,必然使凉州难以为继。
“陛下,百姓趋利避害,去危赴安。当初离开关中、河东,就是因为战乱。如今关中、河东安定,而关东则大战将起,他们将何去何从,不是一目了然的事么?”
刘协琢磨了片刻。“你是说,袁绍不能传檄而定?”
“他的伪诏,难道比陛下的诏书还尊贵?”荀攸无声而笑。“况且臣听说,他如今已经不敢再动辄以诏书自诩了。未战而气衰,岂能长久?”
第383章 事有缓急
得知袁绍不再肆无忌惮的以诏书行事,刘协还是有点欣慰的。
这说明他的努力有了回报,袁绍感到了压力,不再觉得天下唾手可得。
袁绍如此,其他人心向朝廷的可能性自然更大。不久的将来,不仅赵云这样的武人会来投军,读书人也会越来越多。
当然,对后者不能期望太高。
王莽篡位之前,也曾得到天下读书人的顶礼膜拜,宛如圣人再世。一旦发现王莽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这些人立刻翻了脸。
除了极少数愿意为理想牺牲的人之外,绝大多人读书还是受利益驱动。一旦利益落空,理想就是一文不值。
人追求利益无可厚非,但心里想着利益,嘴里却高呼理想,以正义自居,未免虚伪。
说起伪君子,刘协随即就想到了袁术,这个时代不多见的真小人。
他记得袁术是在建安二年称帝的。严格来说,不是称帝,是称仲家。
仲是行二,仲家就是自称老二。老大是谁,一直众说纷纭。
但袁术心里没有了狼狈东归的朝廷是事实。
如今他先在华阴击杀李傕,随即又在北疆大破鲜卑,袁术还敢目无朝廷,以仲家自居吗?
“袁术如何反应?”
“尚不可知。”荀攸笑了一声,带着些许不屑。“袁术纨绔子弟尔,不足为患。他麾下最能战的只有孙氏父子,如今孙策接受朝廷封拜,他强援已失,腹背受敌,无能为也。”
刘协想了一会儿,又道:“袁术有可能称臣吗?”
杨修心中一动,偷偷地打量了刘协一眼,欲言又止。
荀攸眼神微闪。“陛下欲使袁术与袁绍相斗?”
刘协嘴角抽了抽,眉心微蹙。“袁氏四世三公,亦曾是朝廷重臣。蒙董卓之难,亦属可悲。若袁术能够称臣,承继袁氏血脉,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又道:“论嫡庶,袁术终究比袁绍合适些。”
荀攸强忍着笑。
这哪是体恤袁氏,这分明是拱火。天下人都知道袁术的优势只有嫡子而已,而他偏偏又非常重视这个,对天下人归袁绍耿耿于怀。
有了朝廷撑腰,他还拼了命的抽袁绍的脸?
不得不说,这是分化袁氏,激化矛盾的一个好办法。
“臣以为可行。”荀攸说道。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袁术的外甥杨修还在一旁,没有道理不给弘农杨氏一个面子。
贾诩也表示赞成。这个办法惠而不费,却能为朝廷争取到不少时间。
见贾诩、荀攸两人都点了头,杨修这才起身发言。“子曰: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陛下此举,忘过记功,诚为明君之仁,必得关东百姓归心。”
刘协笑笑。“既然诸君都赞同,那就追回一道诏书,命陈宫去一趟寿春。德祖,你不妨行书致意,使袁术知朕心意。”
公私两条路,一定要让袁术知道,如果这事不成,不是朝廷赶尽杀绝,而是袁绍从中作梗。
陈宫此次去冀州传诏,能否让袁绍罢兵,刘协不敢保证。但陈宫和袁绍见面,甚至交流一下情况,刘协还是有心理准备的。这道追回的诏书传到陈宫手里,就等于传到了袁绍耳中。
袁绍会不会抢先下手,直接干掉袁术?
总而言之,这兄弟俩想和好是不可能了。袁绍想统一关东,必须先打败袁术才行。
杨修躬身领命。
荀攸、贾诩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有些复杂。
天子这手段越来越高明了。不久的将来,或许就不需要他们出谋划策了。
商量完了袁绍的事,刘协随即又说起了曹操的事。
袁绍即将南下兖州,曹操的实力有限,恐怕不是袁绍的对手,在向朝廷称臣的同时,请求朝廷增援。不管从哪个方面说,朝廷都不能无动于衷,坐视袁绍击败曹操,全取兖州,兵指洛阳。
商量了一番后,荀攸建议满足曹操的要求,给他军械和战马,让他有迎战袁绍的实力。
朝廷也只有这些。
考虑到曹操如今实际掌握的只有颍川、陈留几个郡,刘协决定,等曹昂等人到达朝廷,再拜夏侯惇或者夏侯渊为河南尹,将河南也纳入曹操的战区,让曹操有更大的空间。
曹操多坚持一天,袁绍吞并关东的脚步就会慢一步。
就像臧洪坚守东武阳,让袁绍寸步难行一样。
总而言之,一定不能让袁绍过得舒心,走得顺利。
最后,刘协决定给徐州牧刘备一道诏书,征他入朝。
如果刘备肯来,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刘备不肯来,他也算尽了力。
以刘备的实力,他在徐州很难有所作为,不过是徐州大族的傀儡罢了。徐州大族想投降袁绍,刘备是拦不住的。
——
谈完了正事,刘协留饭,最后又邀贾诩一起散步消食,连蔡琰、裴俊等人都没带。
一见这形势,贾诩心中清楚,天子有非常之言要说。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百十步,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将气氛调整到轻松的状态。
“先生,我现在有两个想法,不知道哪一个更好。先生能否为我解忧?”
“岂敢,臣愿竭尽所能,以呈愚见。”
刘协抬起手臂,指了指东面。“一是向东,入幽州,巡代郡、上谷,临冀州。”又转身指向西面。“一是入凉州,巡视四郡,临益州。”
贾诩沉吟片刻。“以臣私心,自然是向西好。凉州弃守之争百年,正因为世祖建都洛阳,对凉州关注不足。陛下亲临,对凉州的民心士气都能有所振奋。以公心论,则向东更好。袁绍不回豫州,而入冀州,正是效世祖当年倚重幽州突骑,不可不防。”
“我闻幽州十郡皆有突骑,唯以渔阳、上谷为最,这又是为何?”
贾诩愣了一下,思索半晌。“可能是两郡兼有耕牧之故吧。有耕无牧,则富而不强。有牧无耕,虽强不富。兼有耕牧,方能既有强兵,又有富室,能够供养一些人读书,修习兵法。毕竟像霍去病那样的天纵之才不常见,绝大部分人还是学而后知。”
“正如凉州三明?”
贾诩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凉州和幽州不能比。毕竟早在商周之际,幽州的涿郡一带便是衣冠之地。凉州可是直到孝武时才染中原文明。在此之前,哪怕是秦人发迹之陇右,也都是蛮夷而已。”
“即使从孝武时开始算,凉州入华夏亦有三百年了。”刘协转过身,看着贾诩。“先生不想在有生之年听到四郡子弟的朗朗读书声吗?”
贾诩凝视了刘协片刻,躬身一拜,语带哽咽。
“臣谨代河西四郡士庶,恭请陛下巡幸。”
第384章 长远规划
在袁绍即将席卷关东之际,刘协提出巡幸凉州,自然不仅仅是为了推广教育,发展文化。
这种事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以十年为单位进行长期规划。
他这么做,还是想稳住凉州,防止凉州再次成为不稳定因素。
比如韩遂。
上次大战,韩遂趁兴而来,败兴而归。除了白马铜的首级之外,几乎没什么提得上嘴的战功。
即使有白马铜的首级,比起王服斩杀扶罗韩,马超斩杀楼曼、泄归泥的功劳,韩遂也相形见绌。
在马腾入朝为卫尉,马超升任裨将军,实际接掌了马腾的征西将军职务后,韩遂虽然也官升一级,却显得很尴尬。
他心里会怎么想,刘协不知道。但他不相信韩遂会心平气和,更不相信韩遂会幡然醒悟,三省吾身。韩遂大概率会将这个责任归咎于朝廷,归咎于其他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韩遂这种九曲肥肠。不去凉州看一看,他终究不放心。
万一袁绍派人和韩遂联络,策反韩遂,凉州再乱了,麻烦就大了。
至于幽州,反正就那样了,不会再坏到哪儿去。
除了对韩遂的不放心,刘协要去凉州看一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重开西域商路,河西四郡是重中之重。现在河东、关中的生产还没有恢复,商贸接近于无,自然看不出河东四郡的重要性。一旦河东、关中的人口渐增,生产恢复,大量的商品需要出售,再考虑河西四郡的安全就有些迟了。
凡事都要有提前量,这是刘协的一贯做法。
刘协先向贾诩交了底,得到了贾诩的支持,这才与荀攸等人公开讨论这个问题。
讨论很激烈,包括荀攸在内的很多人都不赞同刘协在这个时候巡幸凉州。
原因很简单,万一袁绍席卷关东,并向关西发起进攻,刘协很可能来不及赶回来。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刘协也更长远的计划。
就当下的形势而言,就算袁绍能够迅速全取关东,然后向西进攻,他也没有足够的实力破关而入。
太行九陉、洛阳八关,以及天井关、轵关、潼关、武关,哪一关是容易攻取的?只要守将安排得当,不和袁绍里应外合,袁绍想长驱直入根本不可能。
小小一个东武阳,就让袁绍焦头烂额大半年,袁绍在战场上的指挥能力已经一清二楚。
以朝廷眼下的实力而言,同样自守有余,进攻不足。这不是将领的能力问题,而是兵力、钱粮限制的。想发起反击,没有三五年的休养生息,是根本做不到的。
趁着这个机会到凉州走一圈,虽然有风险,若能消除凉州的不稳定因素,无疑是值得的。
连续争论了几次,最后刘协也做出了让步。转张辽为上谷太守,高顺为代郡太守,即将赶到朝廷的臧洪为雁门太守,并以荀攸为监军,都督三将,保持对冀北的压力。
刘协不在美稷的时候,由大鸿胪杨彪代行太尉事,全面负责北疆军政。
见刘协心意已决,杨彪、荀攸等人只得接受。
——
“陛下要巡幸凉州?”吕布一跃而起,两眼瞪得溜圆。
“嗯嗯。”吕小环用力点头,兴奋得手舞足蹈。“阿翁,我要去西域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带。是西域的宝马,还是昆仑的美玉,又或者是蓝眼睛的胡……”
“胡什么胡,我看你是糊涂了。”魏夫人杏眼圆睁,没好气的喝斥道:“你阿翁正闭门自省呢,不能出门。你若不是因为年纪小,天子垂怜,也该在家读书,哪能四处去野。”
吕小环闭上嘴巴,无奈地看着吕布。
吕布转了转眼睛。“夫人,不行啊,天子巡幸凉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弄不好要去一年两年。我若不跟着,一年期满之后,没有诏书,我还是出不了门啊。你看文远、子平都做二千石了,我只有侯爵,却无官职,是不是不合适?”
“要什么官职?”魏夫人一声冷笑。“你若是不能生个儿子出来,连侯爵都没人继承。”
吕布顿时沉下了脸。“生不了儿子,是我的事么?”
“这可不好说。”魏夫人掐着腰,昂首挺胸,直视吕布。“我托人问过华太医了,他说生不生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有你的事。我生过小环,就说明我能生。之所以没生儿子,那就是你不行。”
吕布急眼了。“我怎么不行?我哪天晚上不是……”转头一看吕小环在一旁,他又连忙闭上嘴巴,拼命向魏夫人使眼色。
魏夫人根本不理他。“那你跟我说,你和那么多野女人上过床,她们哪个替你生一儿半女了?难不成阿苏是你儿子?那你倒是抱回来啊。放心,我绝对不嫉妒,一定当亲生的养。”
“呃……”吕布的额头冒出了冷汗,眼睛连眨。
吕小环抽了个空,扯扯吕布的袖子。“阿翁,你每天晚上都做什么?”
“小孩子瞎问什么?”吕布恼羞成怒,甩开吕小环的手,大步冲出了门。“我去问华太医,看他究竟怎么说的。”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随即就混在马蹄声中,听不见了。
“阿母,阿翁每天晚上什么?”吕小环不死心,又抱住魏夫人的手臂,撒起了娇。
魏夫人本想去追吕布,却被吕小环拽住,回头瞪了吕小环一眼,刚想骂她偏心,转念一想,又道:“小环,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教教你了。万一哪天天子要……要你,你也好有个准备。”
“天子……要我?”吕小环想到了什么,突然害羞起来,转身想跑,却被魏夫人一把拽住。
“小环,你跟阿母说,天子对你如何?”
“天子对我很好啊。”吕小环挣扎着,面红耳赤。“他对身边的女卫都很好。”
“都很好?”魏夫人一愣,想了想,又道:“有没有特别偏爱哪一个?”
“没有。”吕小环挠挠头,又道:“要说有,也就是去禄姊姊了,她经常去天子帐中。不过她是去寻昭姬姊姊问学。只是和天子见面多些,更亲近些。”
魏夫人大惑不解。“那他都召过哪几个女子侍寢?”
吕小环连连摇头。“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魏夫人松开了吕小环,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双目瞪圆,大叫一声。
“难道他喜欢男风?”
第717章 反客为主(菩緹盟主加更第八)
袁术打量着狂怒的袁绍,咧嘴一笑。
“你敢杀我吗?”他伸长脖子,凑到袁绍面前,用手指着脖子。“来,往这儿砍,往这儿砍。用我一条命,换你断子绝孙, 不亏。”
“你说什么?”袁绍吃了一惊,头皮发麻。
“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杀进冀州,砍了你这颗鸟头。”袁术收回脖子,抬起手,用力在袁绍额头戳了两下。“臧洪要为张邈兄弟复仇,士孙瑞想升太尉, 韩遂想做大将军,希望都寄托在你这颗鸟头上。”
袁绍被袁术戳得向后直仰, 握剑的手关切发白,却不肯真砍下去。
袁术说得对,冀州群狼环伺,想杀入冀州,取他首级的人太多了。他要是真杀了袁术,那些人肯定会扑上来,将他和冀州撕成碎片。
隐忍,必须隐忍。
“把你的爪子拿开!”袁绍挥手挡开袁术的手。“你还真是无畏啊,宁可用自己的命为人铺路?”
袁术嘿嘿笑了两声。“扬州牧也好,幽州牧也罢,我的仕途已经到头了,四成三公的荣耀到我为止。用我一条烂命,为你做的孽赎罪,换取汝南袁氏再起的机会,我不亏。将来到了列宗列宗面前, 我也算是有功之人。”
他斜睨着袁绍。“你就不好说了,大伯是不是还愿意认你这个儿子不好,我阿翁和大兄是肯定不会认你的。”
袁绍的脸颊抽了抽, 转过身, 还剑入鞘。
大兄袁基因他而死,肯定不会原谅他。如果他再杀了袁术,生父袁逢也不会原谅他,名义上的父亲袁成也可能不接受他。
在人间,袁术开除了他的宗籍。
在九泉之下,列祖列宗也会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将成为名符其实的孤魂野鬼。
他已经五十岁了,身体又不怎么好,随进可能踏上黄泉之路,这个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考虑的时候。
为了袁术这样的一个无赖,大可不必。
“如果我不肯呢?”袁绍看向被他扔得四处飞散的和离书。
——
袁谭、杨弘站在几十步外,看着高台上的袁绍、袁术争吵,吓得魂不附体。尤其是袁绍拔剑,袁术将脖子伸过去的时候,杨弘腿都软了。
但事情却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的发展。
袁术一如既往的嚣张,袁绍却退缩了,还剑入鞘,继续和袁术说话, 而不是愤然离场。
这很诡异。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袁谭问道。
杨弘同样迷茫,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袁术给袁绍看的是什么东西?为何袁绍会怒而拔剑?
他一概不知。
这时,微风吹来, 一张纸被风吹起,晃晃悠悠的下了高台,落在杨弘不远处。杨弘上前捡起,看了一遍,顿时心中恍然。
刚刚平复的心情顿时又拎了起来。
袁术哪来的这东西?
这时候和离,那些鲜卑、乌桓人能受得了吗?
袁谭也凑了过来,看了一遍,脱口而出。“阿叔好手段,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杨弘转头看着他。
袁谭顿时语塞,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丝尬笑。
杨弘也反应过来。
釜底抽薪。
鲜卑、乌桓人与袁绍反目,对袁谭有利无弊。袁术这一手看似儿戏,其实却非常有效。就算袁绍能安抚住那些人,幽燕都护府的秋后出征又如何应对?
谷往
留给袁熙的时间不多了,留给袁绍的时间也不多了。
——
“放弃吧。”袁术背着手,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火德不灭,天命在汉,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努力过了,趁着还有回头的机会,赶紧回头吧。再走下去,害了自己也就罢了,再害了显思,何苦呢。”
袁绍冷笑道:“显思是我的儿子,还用不着你来关心。”
袁术转身打量了袁绍片刻,咧嘴一笑。“你真把他当儿子吗?别骗自己啦,谁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我跟你说一件事啊。”
“什么事?”
“荀彧的女儿在宫里,很多人都觉得她可以代替伏完的女儿做皇后,但天子坚决不同意。不是他不喜欢荀彧的女儿,而是他清楚,有些规矩不能坏。”
袁绍不以为然。
他知道这些事,也不觉得和自己的有什么关系。
立谁为嗣子,牵涉到很多人的利益,绝对不是袁术说的这么简单。
天子如此,他也如此。
“嫡子就是嫡子,庶子就是庶子。”袁术笑笑。“这规矩并不复杂,你却不懂,还想成大事?算了吧。”
袁绍深吸一口气,眯起了眼睛,握着剑柄的手再次用力。
袁术的目光逐渐下移,滑过袁绍铁青的脸庞,掠过袁绍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露出袁绍关节发白的手上。
“这就是那口思召剑吗?”
袁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听说你梦中得了一口剑,剑上有铭文为思召,是这口剑吗?”
袁绍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原来你也知道。”
“当然,我一直很关心你的。”袁术伸出手。“给我看看?”
袁绍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交剑交给袁术手中。他盯着袁术看了又看,进退两难。
袁术无声地笑了,神情轻蔑。
袁绍一咬牙,摘下剑带,交到袁术手中,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免得袁术暴起发难。
袁术脸上的神情更加不屑,打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拔出半截剑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一声轻笑。
“真是神人梦中所赐?”
袁绍的脸有些红。
哪有什么神人梦中授剑,都不过是他做的宣传,以示天命在己罢了。
“如果真是的话,那你就一直没搞明白这两个字的真实含义。”
袁绍忍不住嘲讽道:“那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论。”
“思召二字解为绍,未免牵强,解为思为召公之业,倒还说得通些。这也许就是你的命,入朝辅政才是最好的归宿,而不是改朝换代,问鼎天下。”
袁术还剑入鞘,却没有将剑还给袁绍。“召公封在燕地,以蓟为都,这剑归我更合适。你已经辜负了神人,就不用再想心思了。”
“你……”袁绍大怒,上前想夺回剑。
这剑虽然不是什么神人所授,却是按照他的心意打造,真正的百炼清钢,装金饰玉,他非常喜欢,坐卧不离,岂能给袁术。
袁绍刚刚一动,袁术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袁绍咽喉。
袁绍大吃一惊,连忙刹住,汗如浆出。
袁术咧嘴一笑。“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经718章 祸起萧墙
袁绍毫不怀疑袁术有杀他的胆量。
别说袁谭在几十步之外,根本来不及救援,就算袁谭在高台上,他也未必会帮他。
帮袁术,反而更符合袁谭的利益。
自己大意了,中了这悍鬼与逆子的诡计。
当然,这背后可能还有汝颍人的谋划, 尤其是避而不见的荀谌。
一瞬间,袁绍冷汗透体,呆若木鸡。
袁术仰天大笑,提着剑,下台去了。
袁绍腿一软,险些瘫在高台上。
刚刚那一刻,比界桥之战时面对突然出现的白马义从还要危险。他当年有勇气拒绝田丰的建议, 不肯暂避, 而是正面迎战。今天却没有勇气与袁术硬刚。
当时他坚信,袁术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站在台上,看着袁术与袁谭说了几句话,与杨弘一起离去,登舟渡水,袁绍才长出一口气。
袁谭奔了上来,见袁绍脸色不佳,连忙赶到袁绍身边。
“父亲……”
袁绍甩开了袁谭的手。他不要这逆子假惺惺的孝顺。他肯定是和袁术勾结好的,将他从邺城骗来,与袁术面对面,饱受袁术的羞辱。
“父亲?”袁谭一看袁绍这神情,就知道袁绍心情不好, 又要迁怒于他了,战战兢兢。“阿叔……究竟说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吗?”袁绍反问道,不等袁谭回头,就迈步下台去了。
袁谭心中不安, 连忙跟上。
——
上了船, 杨弘拿出那份和离书,问袁术是怎么回事。
袁术挥挥手, 转头看了一眼高台,见袁绍已经不在上面,这才吐了一口气,钻进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扯开衣襟猛扇。
“吓出乃公一身汗。”
杨弘无语,帮着袁术脱下外衣,发现袁术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使君,你刚才太鲁莽了,万一……”
“死就死呗,谁还能不死?”袁术犹自嘴硬,又拿起一旁的思召剑,拔出半截,仔细欣赏。“文明,你说,我要是将这柄剑献给天子,天子会不会赏我点什么?”
杨弘也知道这柄思召剑,却没近距离看过。他瞅了一眼, 眉头微皱。
“就算要献, 也该先将上面的玉撬下来。”
袁术哈哈大笑。“撬下来?我没给他再镶两块就不错了,还撬下来。那婢生子死了才好,活得越久越害人。”
对袁术的胡作非为,杨弘很无语,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袁术说得有些道理。
袁绍死得越早越好。
他死了,袁谭趁势上位的可能性越大,届时向朝廷称臣,不仅袁氏可以避免更大的灾难,以汝颍人为代表的士大夫也可以重新合流,形成更大的势力,与天子和关西人抗衡,而不是互相争斗。
或许回去可以和荀谌商量商量。
——
回到易县,袁绍就病倒了,谁也不见。
连郭图都不见,袁谭就更别说了。
郭图一头雾水,拉着袁谭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结果。
袁谭只知道袁绍很生气,却不知袁绍和袁术在高台上说了些什么。他看到袁绍先要杀袁术,后来却又将剑给了袁术,险些被袁术杀掉,再不清楚其他。
郭图听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谷菨
他们的谋划又被袁术搞砸了,不仅没达到预期的目的,反而让袁绍怀疑上了袁谭,以为袁谭和袁术暗中勾结,联手做局。
郭图立刻找来许攸商量。
许攸听完之后,大惑不解。
“本初为何如此优柔寡断,这么好的机会,何不直接杀了那悍鬼?”
郭图瞪了许攸一眼。“子远,你怎么还和当年一样。杀人如果能解决问题,何至于落得今天这样的结果?”
许攸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郭图反复考虑后,让许攸去一趟袁术大营,找到荀谌,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怀疑荀谌见过荀攸之后,可能定了什么计划,却不想和他们说,所以避而不见。
荀氏在朝的实力越来越强,已然成为当汝颍系新的领袖。荀谌想改换门庭,甚至拿他们来做进身之阶,都是有可能的。
以袁术本人的智力而言,似乎想不出这么机智的手段。
郭图不反对投靠朝廷,但他不希望荀氏叔侄抛下他们,甚至将他们作为牺牲。
许攸答应了,悄悄出营。
郭图则以袁绍生病为由,让袁谭调集大军,封锁了大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袁绍得知消息,勃然大怒,将郭图、袁谭召过去,椎床大骂,说袁谭有弑父之心,大逆不道。
袁谭跪地请罪。
郭图矢口否认,坚称是为袁绍身体着想,为冀州安危着想。
眼下冀州安危寄于袁绍一身,而冀州人又极度敌视袁谭。如果袁绍在袁谭的营中病了,甚至有所不讳,难保冀州人不会拥立袁熙或袁尚,趁势作乱。
所以,袁绍要想保证冀州安稳,不闹出兄弟反目为仇的悲剧来,就应该安心养病。只要他病好了,就没人敢轻举妄动。
袁绍虽然生气,却也清楚郭图说得有理。
撕破脸,他也挣不脱袁谭的控制,冀州必乱。
看得破,不代表忍得过。
本来只是一时郁闷的袁绍真的病倒了。
郭图让袁谭陪在袁绍身边,以尽孝道,不让其他人有接近袁绍的机会,自己则与袁绍身边的文武联络,尤其是逢纪。
田丰隐退,沮授失踪,冀州人的实力大减,如今的领袖是审配。
偏偏逢纪与审配矛盾很深,上次围攻彭城时,逢纪就在袁绍面前说过审配的不是。如今这副形势,逢纪更加不安,甚至不敢留在邺城,跟着袁绍来了易县。
郭图找到逢纪,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借此机会,逼袁绍立袁谭为嗣子,将冀州人拥立袁熙或者袁尚的野心扼杀在萌芽之中。
逢纪一点也不惊讶,他沉默了半晌,问道:“你觉得审配等人会善罢甘休吗?如果他率部来战,你怎么办?”
郭图笑了。“他若敢来,我们不介意斩其于城下,并将这个功劳收入囊中。我们背后有幽燕都护府,有太原、上党的驻军,还用担心审配那点人马?”
逢纪点点头。“我知道你们汝颍人多势众,可是我有什么好处?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兔死狗烹?这些年,你们对我如何,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吧。”
郭图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金牙。
“看到这个了吗?”
逢纪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我既不聋,也不瞎。”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向那个小天子称臣。事成之后,你为首功,如何?”
逢纪怦然心动。
“成交!”
第719章 以恶制恶
许攸见到荀谌时,荀谌还处于愤怒之中。
他也没想到袁术会玩这么一手,这根本不是他们的计划。
袁术根本不理荀谌。
他对荀谌说,我这个幽州牧做不做无所谓,但幽州乱了,荀攸秋后东征的计划必然受到影响。万一刘备进展顺利,抢先进兵辽东, 荀攸可就白忙一场了。
荀谌觉得袁术不可理喻。
这分明是损人不利己嘛。
这时,许攸赶到,与荀谌交流了情况,这才知道当时高台上究竟发生什么事。
但事已至此,袁术做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化危为机, 顺势推袁谭上位, 分冀州为南北两部, 由袁谭直接控制冀州诸郡国,为争嫡奠定基础。
荀谌反复权衡后,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名义上,袁绍已经向朝廷称臣。
实际上,袁绍还牢牢控制着冀州,不给朝廷介入的机会。
朝廷鉴于关东士大夫的舆论,不得不颁布诏书,宣布天下太平,不主动挑起战事,不主动介入冀州的范围。
但冀州内部有分歧,却是朝廷求之不得的结果。
如果袁谭在袁绍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向朝廷称臣,那就更好了。
这样的功劳,岂能让与他人?
为了争取朝廷的支持,荀谌随即提出,由袁谭上书朝廷, 请求在冀北选择郡县试行度田。
与此同时, 袁术也应该上书朝廷, 在幽州选择郡县试行度田,比如耕种条件最好的涿郡。
涿郡与冀州接壤,在这几个郡县试行度田,当地的守相也可以名正言顺是维持强大的武力。一旦发生民变,而郡国自身兵力又不足以解决时,还可以申请朝廷以武力介入。
相信朝廷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大力支持。
许攸觉得有理,随即与荀谌商定,由荀谌再赴弹汗山,与荀攸做进一步的探讨,做好武力介入的准备。自己则赶回易县大营,回报郭图,准备逼宫。
为了求得袁术的配合,许攸临走之前,主动去见了袁术。
看到许攸,袁术很惊讶。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想来就来,还需要你同意?”许攸背着手,在袁术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听说你和本初拔剑,却没有交手。我今天来,打算满足一下你的心愿, 顺便看看你的剑术有没有进步。”
“放肆!”一个亲卫厉声大喝,伸手拔刀,迈步上前。
“唰!”一声轻响,许攸长剑出鞘,剑尖洞穿了那亲卫的咽喉。
亲卫愣住了,看着明晃晃的剑身,眼中的神采迅速散去,跪倒在地,垂下了头颅。
许攸迈步,抽剑,避免鲜血溅在身上,随即抖落剑上的血珠,转头看向袁术。“老了,体力不如从前,最多只剩下七成境界。”
“……”袁术张了张嘴巴,笑容有点尴尬,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向后缩,恨不得将自己挤进身后的屏风里。
他知道许攸是什么人,也知道许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可以召唤亲卫来,杀了许攸。但在此之前,许攸有七成把握先杀了他。
“子远,何必呢?你杀了我,也救不了本初。他走错了路,我也劝他回头,但是劝不住啊。”
“他劝不住,显思却还有机会,就看你配不配合了。”许攸提着剑,眼神凌厉地盯着袁术。
“配合,一定配合。”袁术连声说道。“虽说显思不是我的儿子,但我地一直将他当作亲儿子,比伯阳还亲呢。”
“那行,你上书朝廷,请求在涿郡试行度田。”许攸掏出一方丝绢,慢条斯理的抹去剑上残留的血迹。“显思也会上书,请求在河间试行度田,到时候两郡联成一体,为冀州、幽州做个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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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袁术拍着大腿,赞不绝口。“此计甚妙。”
“告辞!”许攸还剑入鞘,转身而去。
袁术抚着胸口,过了半晌才平静下来。他一跃而起,厉声喝道:“给我查,看看是谁放这狂徒进来的。我这大营还是大营吗,任他来去?”
——
袁绍拥被而卧,双目紧闭。
虽然是夏天,他却还是觉得彻骨之寒,让他控制不住身体,瑟瑟发抖。
错误,这次来邺城绝对是致命的错误。
袁谭反了,汝颍人也反了,就连逢纪都反了。
逢纪居然出面,劝他立袁谭为嗣子。
在此这前,逢纪和袁谭的关系很一般,偶尔还说过袁谭的不是。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是威逼,还是利诱,又或者是兼而有之?
袁绍一言不发,气息却越发粗重。
跪在床前的逢纪看得清楚,躬身再拜,垂泪道:“主公千万保重身体。”
袁绍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说道:“我死了,岂不更如你们的愿?”
逢纪趴在地上,以额触地。“主公此言,臣承受不起。臣知主公怨臣,但为主公计,臣不得不言。”
“呵呵。”
“主公,刘正礼有恙,你知道么?”
袁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逢纪说的是谁,不禁扭头打量着逢纪。“刘正礼远在扬州,与冀州何干?他还能率孙策、周瑜渡河不行?”
“刘正礼的确不可能率部渡河,但他却是显甫的母舅。万一主公不讳,他是最有能力庇护显甫的人。”
袁绍这才回过味来,理解逢纪想说什么。
刘繇已经向朝廷称臣,而且他又有宗室的身份,在天子没有兄弟,不得不借重宗室力量的情况下,就算他最后与朝廷反目,被朝廷处死,刘繇依然有能力保证他疼爱的袁尚无恙,至少能保住性命。
可若是刘繇病了,甚至死在他前面,那袁尚就没人庇护了。
一旦他冒险失败,等待袁尚的就是死。
换作两年前,甚至一年前,他都不在乎刘繇的生死。那时候他还有信心,觉得自己有胜利的机会。可是现在,他自己都清楚,这个希望已经非常渺茫。
更何况他现在被袁谭软禁,能不能活着离开易县都不可知。
果真如此,不管审配等人是否会起兵攻击袁谭,袁尚的命运都基本确定了。
审配或许能击败袁谭,但他能击败荀攸,击败士孙瑞、钟繇、董昭以及抚军大将军韩遂吗?
一点可能也没有。
冀州人的死活,他可以不关心。
袁尚的死活,他不能不管。
想到袁尚,袁绍最后的倔强瞬间瓦解了,他重新新上了眼睛,一声长叹。
“让显思进来。”
第720章 知止不辱(菩緹盟主加更第九)
荀攸策马冲上缓坡,翻身下马,将缰绳扔到马鞍上,拍了拍马臀。
战马甩甩脖子,到一旁吃草去了。
荀谌跟了过来,勒住坐骑,下了马, 也学着荀攸的样子,将马缰扔上马鞍。只是他接连扔了也没成功,索性不管了,由着坐骑拖着缰绳散步、吃草。
“费劲,早知道带个马僮好了。”荀谌嘀咕道。
荀攸看看他,笑出声来。“马僮再好,也不如自己方便。到了战场上, 胜负生死都是眨眼之间的事,平时的训练是否扎实,可能决定着你的生死。”
“我又不是冲锋陷阵的斗将。”荀谌悻悻地说道。
“你我的确不需要冲在最前面,但你做得不够好的时候,很难做到令行禁止。”荀攸缓步而行。“军中只讲实力,不讲其他。你想让他们言听计从,就要让他们服你。要是他们不服,就算不得不接受你的命令,执行时也不会全力以赴,随时准备观望。”
他顿了顿,又道:“人人观望,你的计划再好,执行起来也会大打折扣。优势明显时,或许没什么问题,一旦遇到旗鼓相当的强敌,想取胜就难了。所以要练精兵,首重于择将。”
荀谌打量着荀攸,越看越觉得陌生。
他们年纪相当, 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荀攸是什么样的人。因为父母早丧, 由祖父的抚养成人,荀攸更加早熟,也更加独立,不仅读书用功,还勤于练习剑术,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但他从来没想过荀攸会成为这样的将领。
“公达,你当初不来冀州,是否因为本初过于推崇儒雅,不能沙场争锋?”
荀攸想了想,摇摇头。“当时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他言过其实,在朝堂弄权或许还行,未必适合短兵相接。真要有这胆气,当初就不会让董卓得逞。”
他笑了一声,又道:“其实不仅是他,世家子弟有几个见过血的?他们看起来无所畏惧,是因为知道对方不敢伤他, 有恃无恐。真要遇到董卓那样的武夫,一时血气之勇或许会有,事后想想, 大概都会选择避祸。”
荀攸幽幽一声叹息,说不出的怅然。
荀谌没有多问。他知道,荀攸大概是又想起了何颙。
何颙身兼党人和游侠的两重身份,剑术高超,经历过不少危险。可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因为一次误会,忧惧而死?
回想起来,何颙的勇不是真正的勇敢,他根本没遇到过真正的危险。
反倒是荀攸表现出了真正的无畏,幸免于难。
但何颙于荀攸有师友之恩,荀攸从来没有别人面前提过这件事。何颙忧惧而死的事,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到这些的?”
“见过天子之后。”荀攸收回思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到华阴之后。”
“天子……是大勇?”
荀攸回头看了一眼荀谌,露出一丝浅笑。“阿叔应该去见一见天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看到他,就知道他是真正的英主,而不是虚有其表的名士。”
荀谌吐了一口气。“或许吧,只是现在还不行。”他摇摇头,转换了话题。“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什么态度,不妨明言,我也好赶回去回复郭公则。”
荀攸眼神闪烁,淡淡地说道:“天子将这个重任交给我,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冀州内乱,规模有限,应该也不需要幽燕都护府出手。我建议你最好也不要去找钟元常,有士孙君荣出兵足矣。”
“这么好的机会就放过了?”
“知止不辱。”荀攸淡淡地说道:“士大夫如此,汝颍人如此,我荀氏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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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郑重的看着荀谌。“阿叔,我还是希望你能去长安,与天子见一面。见过他,你就知道凭借战功与天子抗衡的想法有多虚妄了。”
荀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与荀攸拱手作别。
看着荀谌上了马,在几个亲卫的簇拥下离去,荀攸的眉心微微蹙起。他看了一会儿,撮唇而啸。
坐骑奔驰而来,荀攸飞身上马,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
荀谌回到易县,将荀攸的建议转告郭图。
郭图有些意外,还有些失望。
他最希望能因此立功的就是钟繇。
郭钟是姻亲。在他与天子有旧怨,不能出仕的情况下,他当然希望钟繇能因功升迁,将来好拉他一把。
荀攸的态度究竟是出于理智,还是出于维护荀氏利益的私心?
好在袁绍已经松了口,郭图也没想太多,对袁谭说,荀攸已经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一旦袁绍反悔,或者审配引兵来犯,荀攸会出兵幸援。
有了荀攸的承诺,袁谭算是放了心。
经过几次磋商,袁绍最终接受了逢纪的建议。
以身体有恙为由,立袁谭为嗣子,将河间、渤海两郡交给袁谭管理。
最后,袁绍提了一个要求。
他已经向朝廷称臣,理论上,冀州也是朝廷的冀州。他立袁谭为嗣子这件事不用朝廷批准,但是将两郡交给袁谭管理,必须得到朝廷的正式批准。
否则朝廷很可能否决这个任命,还有可能以此为由,对冀州用兵。
得到朝廷的诏书之前,他不能正式下达这样的命令。
郭图等人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答应了。
他们知道袁绍想干什么,无非是借朝中老臣之手,以天子的名义否决这个提议。但张喜已死,谁还会冲出来为袁绍打抱不平?
有机会分裂冀州,天子凭什么不答应?
袁绍上表朝廷,郭图也与许攸、荀谌商量派人去长安,至少要去河东,与荀彧见一面,别让袁绍有翻盘的机会。
荀谌主动请缨。
郭图也觉得荀谌最合适,便要求袁绍以荀谌为使者,带着袁绍的上表,赶赴长安。
袁绍强烈反对,他认定荀谌已经背叛了他,到了朝廷也不仅据实以告,届时犯了欺君之罪算谁的?
反复讨价还价后,郭图等人做出了让步,由骑都尉崔琰带着上表赴朝。崔琰是清河人,郑玄的弟子,为人正直,与郭图等人也没什么关系,与审配等人也没有太多的瓜葛。
由他代表袁绍赴朝,双方都能接受。
当然,这并不影响荀谌以私人身份赶赴河东。
第721章 田丰出山(菩緹盟主加更第十)
田丰坐在廊下,昏昏欲睡,手里的塵尾也松开了,慢慢滑落。
审配快步走来,伸手接住,轻声笑道:“元皓兄,你倒是清闲啊, 午后还能小憇一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田丰突然打了个激零,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凝聚起来,在审配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审正南?”
“是我,看来你还没眼花。”审配在田丰身边坐下,摆弄着塵尾, 驱赶蝇虫,又像是赶走一些惹人心烦的人或者事。“休息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可以出山了?”
田丰的眉头越皱越紧。“袁绍死了?”
“还没死, 不过也和死了差不多。”审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是你自己看,还是我读给你听。”
“你简单的说一下吧,我懒得看。”田丰挪了一下,让自己躺得舒服些。
审配无奈,只得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收到袁绍要立袁谭为嗣子,还要将渤海、河间两国交给袁谭管理的消息后,他就意识到机会来了,第一时间赶到钜鹿来见田丰。
他有实力,但谋略远不如田丰、沮授。在沮授不知下落的情况下,他能想到的人只有田丰。
田丰听完,一言不发。
审配有些按捺不住。“元皓兄,当初若是听你的,何至于此?如今主公被汝颍人背叛,父子反目,正是你重新出山的好机会。只要你能协助主公平定内乱, 他岂能不奉你为谋主?”
田丰叹了一口气。“正南, 你真是一叶障目,不见太行啊。事到如今, 你觉得袁绍还有取胜的机会吗?你审氏上下也有几百口,没必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见好就收吧。”
审配轻笑一声。“我倒是想见好就收,但朝廷却未必肯放过我们。真要是在冀州度田,你觉得我审氏几百口就有活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让他们去自耕自织,与死了何异?”
“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可以活着。”
“胸中气难平,苟活而已。”
田丰一声叹息,重新睁开了眼睛,看向审配。“正南,你是为自己不平,还是为冀州不平?”
“有何区别?”
“若是为自己不平,我劝你像我一样归隐,然后送子弟入讲武堂求学,或者去参加太学论讲。袁绍非明主,不值得你如此。如果你是为冀州不平,你别忘了,天子的生母就是冀州人, 你大可不必以这种方式鸣不平。”
审配笑了。“我还以为你真归隐,原来是身隐心不隐啊,居然还知道太学论讲的事。你听谁说的,消息很灵通嘛。”
田丰看向远处,眼神微缩。“因为我也想去长安,看看这少年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英主,又打算如何解决这度田的难题。”
审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顿了片刻,哑声道:“沮公与是不是去了长安?”
田丰缓缓转头,看着审配。“他去哪儿,与你何干?你走你的路就是了。”
审配盯着田丰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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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是白付了。你好好享受你的隐居生活吧,别忘了活动身体。等冀州开始度田,你就要去耕种了,也不知道你这把老骨头能坚持几天。”
田丰眼皮一颤,欲言又止。
审配走到门口,转身看了看四周。“要不,我替你放把火,烧了这宅子吧,反正你也住不了几天了。与其分给别人,不如烧了,提前适应一下庶民的生活。”
说着,他喝了一声。“来人,放火。”
田丰坐了起来,大骂道:“审正南,你自己寻死,自去寻死便是了,何必一定要拉着我殉葬?你做个人吧。”
审配不理他,连声招呼亲卫举火。田丰的家人听到消息,赶出来阻止,也被审配命人擒下。
“反正他们也不会耕种,迟早要饿死,不如我帮你杀了他们,然后好好安葬,免得抛尸荒野。”
“放屁!”田丰气得直哆嗦。“放开他们,我跟你走就是了。审正南,将来你死无葬身之地,可不要怨我。”
“我不怨你。”审配笑了。“我燕赵烈士,宁可斗而死,不可跪而生。就算身受蚕室之苦,也要毁了仇人。”
“你疯了。”田丰拍着额头,无力地呻吟道。
审配哈哈大笑。
田丰被迫无奈,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审配出了门,上了车,余怒未消,犹自僵着脸,不肯和审配说话。
审配也不着急,拿起一只胡桃,捏碎外壳,取出其中的桃仁,送到田丰面前。
“元皓,你耳目灵通,想必知道中原度田不顺,各州郡都有叛乱发生。”
田丰吁了一口气。“疥癣小疾而已,影响不了大局。中原士大夫好坐而论道,不擅用兵。地又平旷,能成什么大事?朝廷下诏,准备年末在太学论讲,必然有很多人会赶往长安,希望能通过辩论说服朝廷,放弃度田。”
审配笑了一声。“一群书生。就算论讲,除了再出一部《盐铁论》之外,屁用也没有。所以我说,要想让朝廷让步,只能要用强弓硬弩。想当年,光武度田,最后不就不了了之?”
“你的话是没错,但光武度田时,冀州人尚未与天子反目,恩情尤在。如今冀州奉袁绍为主,已是逆臣,再与朝廷做对,朝廷又岂能轻易放过?正南,你这么做不是为冀州鸣不平,而是葬送冀州。”
“真有那一天,我自诣廷尉领罪,不连累你便是。”审配将手中的胡桃仁放在案上,拍拍手。“现在你先告诉我,我应该如何做,才能杀掉袁谭和那些汝颍人,救出主公。”
田丰无奈地摇摇头,捏起一颗胡桃仁,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审配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
田丰将胡桃仁全部吃完,又喝了一口水,漱了口。
“撤回袁熙吧。冀州内乱,再攻徐州已经没有意义了。”
审配点点头。“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此刻应该已经在撤兵的路上。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汝颍人互相勾结,引钟繇、荀攸侵我冀州,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怕是应付不来,最后只能困守孤城。”
“不会。”田丰胸有成竹。“朝廷有诏书在先,不会轻易出兵征讨。荀氏木秀于林,不会主动请求参战。冀州内乱,朝廷当作壁上观。”
第722章 心病难医
刘备伏在山坡上,透过茂密的草丛,看向远处的袁军大营。
“不对劲啊。”他又一次发出感慨。
“有何不对劲?”伏在一旁的法正说道。
刘备咂咂嘴,却没说话。他与法正一起来查看敌情,却看不出个所以为然。袁熙的大营严整,一切正常。他试探着说了几句,想引法正发表意见, 法正却不接他的话题,反问他有什么不对劲。
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比法正大十几岁,几乎长一辈。在法正这么大的时候,他已经讨黄巾,大小数十战了。如今却被法正考校用兵之道,偏偏他还答不出来。
如果不是法正来了之后,几次建议都恰到好处,帮他挡住了袁熙的进攻,稳住了阵线,他几乎要翻脸,赶法正滚蛋。
你以为你是朝廷派来的军谋,就可以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法正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叼了一根草茎,目光透过头顶的树叶,看向湛蓝的天空。
“使君,如果你是袁熙,你会如何打算?”
刘备沉吟着,不说话。
“袁熙的优势是什么?”
刘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骑兵。”
他与袁熙交战多次,双方在步卒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但袁熙有近三千骑兵,而且大多是乌桓、鲜卑人, 能突能射, 攻击力很强。
他没有足够的骑兵迎战, 每次都吃亏。
好在陈到骁勇, 几次阵前杀将,遏制住了袁军骑兵的冲击势头,为步卒争取了重整阵型的时间,才没有出现崩溃。
“骑兵的优势是攻,还是守?”
“当然是攻。”
“既然如此,那袁熙为什么不攻,反倒据险而守。”法正转过头,打量着刘备。
刘备一愣,豁然开朗。
他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袁熙进攻琅琊如此顺势,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当地的士大夫支持他,不仅给他提供钱粮,还出兵助阵,为他引路。
可是这么做是赌博,赌袁绍能控制琅琊,进而控制徐州,与朝廷对峙。
因此,袁熙要不断的展现自己的强大实力,让更多的人对他有信心。如果他进攻不利,无法让人相信他有占领整个琅琊的实力,那些人就会犹豫,支持的力度就会骤减。
几次小挫之后,袁熙依然有足够的兵力优势, 本该重振旗鼓, 继续进攻,而不是据险而守,保持一种对峙的状态。
对袁熙来说,对峙就是输。
他兴师动众而来,绝不是为了半个琅琊,而是整个徐州。
“他打不动了?”
“也许吧。”法正收回目光,眯起了眼睛。“不战,是不能。不走,是不舍。使君,我们不妨试他一试。”
“怎么试?”
“佯攻,然后撤退,诱其追击。”
刘备想了想,觉得有理,一口答应。
——
两人回到大营,随即召集诸将商议。
对法正的建议,陈登表示了委婉的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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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保持对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僵持得越久,对袁熙越是不利,对刘备却没有坏处。
刘备麾下兵力不少,但大多是去年才招募的新兵。他们坚守彭城,立下了战功,却只熟悉守城的战术,对野战并不在行,尤其缺乏对付骑兵的信心和手段。
这也是刘备初期作战不利的根本原因。
经过几次作战,这一点已经有了提高,但是还不够。击退袁熙之后,刘备将进军辽东,与公孙度作战。辽东骑兵更多,如果没有充足的准备,刘备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与其如此,不如将袁熙当作砺石,磨炼将士,让他们掌握迎战骑兵的方法,树立信心。
这时候主动进攻袁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野战的难度大,主动进攻的难度更大。急于求成,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对此,法正不以为然。
“想要战胜骑兵,首先要克服对骑兵的恐惧心理。”法正挥舞着手臂说道:“骑兵虽强,却也不是没有缺点。眼下正是夏季,水草丰茂,可以找到充足的草料。休息几个月,战马就能摆脱马力不足的窘境,届时袁熙的实力会更强。现在进攻,看似冒险,其实风险更小。”
“持重是一回事,怯战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如果不敢面对心中的恐惧,一再失去战机,如何能克敌制胜?”
陈登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刘备连忙示意诸葛瑾去追陈登,解释几句,免得陈登想多了。
不得不说,法正虽然尖刻,却说中了陈登的症结所在。
陈登对骑兵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益德、子叔、君义,你说呢?”
张飞、麋芳、士仁意见倒是比较统一,他们赞成法正的看法。就算是以战代练,也比按兵不动好。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陈登别的都好,就是太怕骑兵了,迟迟走不出战败的阴影。
取得了一致意见后,刘备随即开始做主动进攻的安排,并将主攻的任务交给了张飞。
陈登不想出战,就让他守营好了。
——
诸葛瑾追上了陈登。
“将军息怒。军议而已,争议在所难免,将军不必往心里去。”
“不是我要往心里去。”陈登余怒未消。“实在是那关中小儿欺人太甚,屡屡中伤于我。”
“少年得志,难免如此。”诸葛瑾笑道:“将军不必与他一般见识。人嘛,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他虽是玄德先生后人,底蕴终究不能与下邳陈氏相提并论。”
陈登叹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子瑜,令弟孔明也在天子身边,却不像他一样张扬。这人与人啊,终究还是有别的。若是朝堂上以后都是这类人,成何体统。”
诸葛瑾笑而不语,换了一个话题。“将军,上次我经过下邳的时候,拜谒了伯真公(陈球),在碑阴上看到了审配的名字。是那个审配吗?”
陈登停住脚步,转头看着诸葛瑾,嘴角抽了抽。
“你看得倒是仔细。”
“我一直景仰伯真公为人,只恨生得迟,未能瞻仰其风采。”
“伯真公泉下有知,当为卿言一笑。”陈登仰起了头。“审配是他繁阳令时的故吏。”
“原来如此。”诸葛瑾点点头。“现在还有联络吗?”
陈登疑惑地打量着诸葛瑾。“子瑜,你究竟想说什么?”
诸葛瑾笑了。“大汉中兴,冀州必破,将来若能说降审配,也是大功一件。”
陈登哈哈大笑,连连摇手。“那你就别想了。审配可不是能轻易说动的人。”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他心中的执念太深。”
第723章 同声相应
诸葛瑾却不气馁。“至少可以试一试嘛。纵使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再不济,也可以打听一些冀州的情况。”
陈登心中一动。“若是子瑜不辞劳苦,我不介意试试。”
诸葛瑾拱拱手。“愿为将军效劳。”
陈登面色稍缓,心中郁闷散去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缓缓说道:“子瑜,再等几年, 令弟也该到军中历练了吧?”
“应该是吧。”
“有没有可能来使君军中?”
诸葛瑾立刻明白了陈登的意思。“这个可不好说。不过若是能来,届时还要请将军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说,都是徐州人,理当互相帮衬。”陈登负手而立。“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淮阴人步骘,现在何处?”
“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他还在会稽,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太清楚。”
“我帐下缺一个称职的司马, 你问问他是否愿意屈就。”
诸葛瑾心领神会,立刻答应。
他之前就对陈登提起过步骘,但陈登没放在心上。如今刘备麾下来了不少新人,既有汝南的陈到,又有广阳的士仁,还有关中的法正,陈登感受到了压力,终于想到招揽徐州乡党,增强自己的实力了。
徐州不缺名士,但是缺有统兵之能的将才。
步骘文武双全,可以为将。陈登以前看不上这样的人,现在迫于形势,不得不改变态度。
“将军,步骘远在会稽, 一时难至。我倒是有另外一个人可以推荐给将军。将军若是有兴趣,不妨抽空见一见。”
“谁啊?”
“莒县人徐盛。我在吴县见过他, 勇气过人, 善使长矛, 是不多得的虎将。”
“在哪儿?”
“几天前听说他回了彭城,现在也许在返乡的路上,为战事所阻,滞留开阳的可能性不小。”
“烦请子瑜修书,为我致意。”
“喏。”
——
气消之后,陈登返回中军大帐。
刘备最终还是接受了法正的建议,打算主动进攻,试探一下袁熙的底气。他向陈登征求意见,陈登表示赞同,并主动请缨,要承担主攻的任务。
刘备很满意陈登的态度,却还是委婉的表示,进攻只是试探,成败并不重要。相比之下,大营的安危更关键,希望陈登能够固守大营,进攻的任务由张飞承担即可。
陈登本来也只是表个态, 并非真想出击。在他看来,刘备的实力并不占上风,主动进攻很难有成效, 守营更安稳。
既然刘备有这想法,他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
刘备随即做出安排,拟定了进攻的日期,命诸将各自准备。
散会之后,诸将散去,大帐里只剩下刘备和法正两人。
刘备命人取来酒食,与法正对饮。
法正想了一会,突然问道:“使君,诸葛子瑜为何甘为陈元龙主记,却不为使君吏?”
刘备瞥了法正一眼,无奈地笑道:“他们是乡党嘛,谈得来。”
法正哼了一声。“乡党。他们眼中只有这么徐州,哪有大汉。关东、关西,他们何时才能等量齐观,不再有所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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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哈哈一笑。“孝直,你又何尝不是对关东人有所偏见?”他抬起手,示意法正不必争论。“我是边地人,也觉得中原人傲慢自负,但大汉疆域辽阔,南人北人,关东关西,差别太大,难以混同,这也是事实,不必强求一致。”
法正笑了笑,抬起手,挠挠眉梢。“是啊,所以天子才高瞻远瞩,矢志解决这一问题。他不仅要混同东西南北,更要化夷为夏。”
他扬扬眉,笑道:“包括这徐夷。”
刘备忍俊不禁,指指法正,“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徐州如今以中原自居,以前却是东夷所在。私下里调侃几句徐州人的蛮夷史,是刘备这个边州人与法正这个关中人的共同话题之一。
调侃之余,他们的心情又各有不同。
说到边州人,刘备常常想起吕布。
吕布当年初到徐州时,一心想和他交好,不仅请他赴宴,还让妻子魏氏出来见他,原因之一就是觉得他们都是边州人,理应互相亲近,还想和他称兄道弟。
当时他觉得吕布太粗鄙,又担心吕布图谋徐州,所以婉拒了吕布。
现在想起来,他鄙视吕布,何尝不是因为吕布是边州人?
如今吕布重归朝廷,成了天子器重的狼骑督,威镇草原,他却还在徐州与袁熙纠缠。
如果当时能接受吕布的亲近,有并州骑兵助阵,他现在何至于忌惮袁熙的骑兵?
上苍不是没给他机会,是他自己没抓住。
天子却紧紧的抓住了。
这样的例子不是一个,而是几个。
关羽如此,赵云也是如此。
所以,这天下只能是天子的,自己还是安心做个藩王为好,哪怕封国偏远一些。
只是建藩也不是容易的事,天子给了他机会,还要看他能不能抓住。
眼下看来,他麾下的人才还是远远不够,尤其是谋士。
他身边的人不少,其中还有陈登这样的世家子弟,但直到法正来了之后,他才意识到真正的谋士应该是什么样子,又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可惜法正是朝廷的人,来徐州只是暂时协助他作战。等战事结束,法正就要回去了。
如果能留下法正,那就好了。
刘备心中一动。“孝直,你今年二十五?”
“是的。”
“成亲了吗?”
“还没有。”法正笑道:“前几天关中大乱,我逃难去了益州,人心惶惶,身如浮萍,哪里顾得上成家。去年回了关中,蒙天子不弃,召为散骑,一时也没顾得上。”
刘备听懂了法正的意思。
他如今是天子身边的散骑侍郎,一般人看不上。
“年轻人,有功业心固然难得,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孝直还是要留心些。若有合适的女子,不可错过。山东士大夫虽然自负,但山东女子却多有聪慧之人,最能持家,相夫教子。比如我刚纳的麋氏,虽然出身商贾,却是一个贤内助。”
法正哑然失笑,举起手中的酒杯。“使君不仅有白玉美人,还有多金美妾,真是令人羡慕。”
“孝直若有意,不妨多留心。”刘备也举起酒杯。“这琅琊可是出美人的地方。你可能听说过,曹孟德的妾卞氏就是琅琊开阳人。虽出自倡家,却有大妇风范,比那丁夫人强太多了。”
法正顿时来了精神,身体前倾。“我听说琅琊有不少白狄后裔,皮肤白晳胜雪,是真的吗?”
刘备呵呵一笑,挤挤眼睛。“击败袁熙之后,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