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墙记》 001 花下有鬼 “到了——”内侍刘总管尖细的声音蓦然响起,宁澜惊了一惊,抬头看见那荒草丛生的宫墙,心顿时凉了半截。 “邵美人,便是这里了——”刘总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下轿吧。” 宁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回身去扶邵心——邵心的神色是不出她意料的苍白,许是也被这荒凉给镇到了。 好在,她至少并没有哭闹,宁澜多多少少是安了点心的——此时此刻,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若是邵心再整出什么幺蛾子,难保别人不落井下石。 虎落平阳被犬欺,向来是这宫中的常态。 宁澜现在最害怕的,还是邵心无所顾忌的闹将起来,那样的话,无疑使授人以话柄,最终只是害了邵心自己也害了宁澜。 想来经过那么多的事情,邵心终于肯将她的话听一听了。 虽然院落萧索,但毕竟是在宫中,东西是一应俱全的,宁澜看了看那宫殿的匾额,扶着邵心往正殿走去。 时值腊月,外边是漫天风雪,这殿内也没有暖和到哪里去,这宫殿许久没有人住,冷清得可怕,宁澜看到榻上已经换上了新的被褥,连忙扶着邵心过去,心想着先让邵心休息一下,她再去把炉火生起,去除一下寒气好了。 邵心刚碰到那床榻,便立刻跳将起来:“怎么这般冰冷!”说着话,伸出手便要朝着宁澜面上挥去。 宁澜也不躲,只在心内微微叹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邵心全然改了那脾气,看来是难上加难。 已经做好了被扇一巴掌的准备,邵心的手却在离宁澜面上不远的地方顿住,迟疑了一会,邵心终是委委屈屈地收回,也不肯坐下,就是那般委委屈屈地站着。 宁澜长叹:“美人先将就将就吧,奴婢这就去着人生火将炉子生起把这屋子暖和一下。” “你快些——”邵心裹紧了身上的衣物,就是不肯坐下,她的脸冻着发紫,伸出手握住了宁澜的指尖,面上始终是哀哀戚戚的:“我冻得难受。” 她的指尖冰凉,宁澜自是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宁澜连忙告退,不敢抬头看她。 出了正殿,宁澜连忙指挥着其他人打扫的打扫,收拾的收拾,自己寻了一旁的伙房,叫上宫女眉儿以及内侍小安子去生火。 忙完这一切,宁澜才惊觉自己在这寒冬腊月里,居然出了一身的汗。 屋内添了炭火,先着人将那些被褥都暖过一遍,宁澜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邵心躺下,刚想离开,邵心的手却从被褥之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宁澜,我知道,我今日这般处境,多少人等着看戏,等着落井下石,又有多少人生出了异心——只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不管我的,对吗?” 宁澜吓了一跳,依旧是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美人你想多了,好生安歇吧,奴婢再去将物品清点一下。” 说罢不理会邵心的一双翦瞳,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其实说清点,也没什么好清点的,但是宁澜总要找些事情做,才能压下自己心内的忧虑。 细细将所有物什过一遍,宁澜稍稍安了心——看样子邵心虽然失了宠,一时之间那些人也不敢做得太过,但是长此以往的话终归是不行的。 这宫中,攀高踩低本便是常态,若是邵心一直呆在这样一个类似冷宫的地方,终究是不行的,必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可不想一辈子都呆在这个地方——可惜,偏偏此时此刻,她所能倚仗的,只有一个邵心而已,而邵心,偏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何况,她还得罪了这宫中位置很高的陆昭媛——今上即位不过数载,百业待兴,后宫并不充裕,后位自先皇后故去之后一直空悬,四妃之位也无人,九嫔之位中,也不过许昭仪、陆昭媛、顾修容、阮充容四人,婕妤之位本该有九人,此时也不过三人,美人之位加上刚刚被贬为美人的邵心,也不过二人——才人以下的位份虽然有人,但也是不足的,何况那些人从未被宠幸过,也不足为道。 虽然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但是不知为何,陆昭媛偏偏就是记住了她,时不时便要想起她一下,刁难一下——这一次邵心失宠,由修仪降至美人,这背后说不定还有陆昭媛的功劳。 这样想来,倒是她连累了邵心,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她还无法和邵心撇清关系。 倒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或许大多数人眼里,她本就是与邵心一条船上的人,何况……她和邵心还有着其他的联系。 想到陆昭媛的手段,宁澜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一旁的眉儿见她似乎有心事,小心问道:“宁澜姐姐,怎么了?” “没事,”宁澜回过神来,叮嘱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见眉儿依旧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连忙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我方才看到了呢,”眉儿努起嘴,似乎很为她抱不平:“美人也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耍脾气呢——她也不想想,姐姐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她落到今天这地步,非但不知反省体恤下人,反而还是想拿姐姐撒气——也亏得是姐姐脾气好,要是换了旁人,啧啧……” 要是换了旁人,邵心也不敢就这么动手啊。宁澜苦笑,正因为是她宁澜,邵心才敢这般的无所顾忌。不过这些话自是不能说出口的,只好摇摇头苦笑:“她也不容易的。好了,她毕竟是我们的主子,我们作为宫女也不好在背后议论主子是非——眉儿你有闲工夫和我闲聊,还不赶忙帮着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别总想着偷懒儿!” 眉儿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自去忙活了。 宁澜摸了摸微湿的鬓角,心内苦笑——邵心都这样了,那些人看样子还是不肯死心啊。 邵心的品级从修仪降到了美人,还搬来了这么一个荒凉的所在,即使这样,她们还是想从她这里找邵心更多的弱点吗? 她的确是知道邵心许多的事情,可是那又怎样?她们旁敲侧击了这么久,一无所获,自己不觉的无趣么? 眉儿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时不时想从她这里套话或者离间,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只是不戳破而已。 这宫中,无论是谁,都逃不开争斗的漩涡,而她们作为宫女,难免要选择各自的派别,想来邵心真是可怜,她身边,唯有一个宁澜而已,其他人都早已经被旁人收买,只等着她再次出错,随时给她最后一击——偏偏,她对宁澜,还是有防备的。 不过防备也没什么错——即使是宁澜自己,也不能保证她的心完全是向着邵心的,之所以帮着邵心,不过是没办法罢了。 此时正值寒冬,她们所住的松颐院松柏正郁郁,虽然冷了点,但也算是个极好的所在。偏偏邵心嫌那松柏颜色太冷,又瞅见隔壁晴雪园中腊梅开得正好,便央着宁澜去剪一支回来。 宁澜不是没有迟疑,不想惯着她这毛病——那晴雪园名字好听,但是可是真正的冷宫,虽然并不禁止外人进入,但是邵心刚从修仪降到美人搬到冷宫旁边,此时还要把晴雪园的梅花弄回自己宫中——多多少少是有些触霉头的。 奈何邵心一见她迟疑便变了脸色,一旁的眉儿还有如画哪里管什么冷宫不冷宫的,她们是恨不得邵心直接搬到冷宫中去的,因此在一旁挑唆着,到最后宁澜还是不得不出了松颐院,偷偷往晴雪园中走去。 这晴雪园中梅花开得正艳,宁澜却是无心欣赏,脚下的积雪厚厚一层,踩在上边吱吱作响,虽然四下里并无人,但是宁澜却是很害怕把什么脏东西给招出来了。 这晴雪园中,谁知道死了多少人?反正宁澜入宫这么多年,听得最多的怪事,大多数都是和晴雪园有关的。 越是这样想着,越是觉得毛骨悚然,连忙四周看了看,找了一支梅花剪了便要带走。 “你在做什么?” 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在说话,宁澜心一惊,差点伤到自己,一回头……居然没人! 宁澜想起那些不好的传闻,顿时吓住了,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看,终于发现最远的梅树后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被梅枝遮住,看不真切,宁澜能看见的,便是她一头的银发,以及身上的宫女服饰——而且看那衣物的样式,似乎是先帝在世时的样式,那衣物也很旧了。 宁澜心再度一惊——那人到底是人是鬼? 不过随即看到地上那人的倒影,多多少少安了心,又见那人一身骨瘦嶙峋,裹在一件单薄的宫装里,饶是宁澜自己身上衣物厚重,顿时也觉得冷入心扉。 “你……是谁?”宁澜小心翼翼开口,终究是忍不住:“你不冷吗?” 那人自梅树后走出,似乎笑了一下,宁澜看到她满脸的皱纹几乎皱成了一团,不免又觉得心酸,下一刻,那人却再度变了脸:“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快走。” “哦——”宁澜赶忙应了,连忙退下,一回头,身后又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了,说不被吓到是骗人的。 回到她们居住的松颐院,宁澜还觉得自己的心在“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邵心见她回来太晚,自是不快,又加上眉儿还有如画怠慢自己,更是有意要拿宁澜来出气,连给她拍拍身上的雪的机会都不给,便让她跪在那里受训。 宁澜知道她是想树立威信,虽然明白她这样做未必有用,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依言跪下了。邵心说了一通,见宁澜没有任何反驳,自己便也觉得无趣,便让眉儿和如画侍候她睡去,宁澜继续跪着,等她醒来再做打算。 宁澜安然跪着,也不说话,只是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情,不由得心生感慨——很难将现在的邵心与年少时总是跟在她身后“表姐”“表姐”轻轻叫唤的小女孩儿联系到一起。 一瞬间,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画与眉儿扶着邵心躺下,小心翼翼的,只是时不时瞥她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小心打量着宁澜的神色,似乎要看看她到底有没有生气。 她当然不会生气,在这宫中多年,她唯一学会的,便是压抑住自己的脾气,曾经她的脾气比之邵心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这些年来,她比谁都明白,脾气太烈的人,多数是活不长的,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宫女。 宫中多年,她当然知道如何应对主子各种各样的刁难——即使邵心或许还要称她一声表姐,但是此时此刻,说到底了也不过是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婢罢了,她比谁都明白。 所以直至今日,没有多少人知道,那个时时刁难她的邵美人,其实是她的表妹,亲亲的表妹——她的母亲,是邵心父亲的亲妹子——当然,两家早已经不来往多年。 只因十年前,宁家突遭变故,宁澜父亲被发配到苦寒之地,而宁家其他人,全数沦为奴籍。邵家作为宁家的亲眷,没有被牵连已经是万幸,他们没有与其他人一般落井下石已经是十分仁厚,当然不会再认回这一门亲戚,给自己家门蒙羞。 所以当初邵心之所以从许昭仪那里巴巴地将宁澜讨来,并不是因为血族亲缘,而是为了羞辱她,她知道的。 所以此时此刻,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恼,她早已经看透了。 002 恰似故人 身上的雪化了,慢慢浸入衣料之中,到达最里边的肌肤——冷,是此时唯一的感觉,可是她也只能咬紧了牙关承受而已。 邵心不会关心她,如画还有眉儿只会在一旁看好戏。 比如此时,许是见邵心似乎睡着了,如画还有眉儿便再度有些怠慢,两人神色放松了许多,眉儿更是朝着宁澜挤眼:“宁澜姐姐快起来吧,美人睡着了,想来醒来时是不会再追究了。” 宁澜心下冷笑,面色不变,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依旧安然跪着。 如画也跟着过来,似乎是想要将她扶起,一摸上她的身子却惊叫道:“怎么这么冷!” “该不会是受凉了吧?”如画大惊小怪的:“这可使不得!” 眉儿越发的放肆起来:“我说这一位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摆谱?还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邵修仪啊……依我说,眼看着她是不会再受宠的了,还是那般硬脾气,也不怕哪天半夜被那些被她苛待过的人索命——” 她朝榻上的邵心怒了努嘴,神情鄙夷,做了个被人勒死的动作,下一刻看向宁澜却换上了一副仿佛自己说错了话的惊恐:“啊——宁澜姐姐,我说的不是你。”仿佛宁澜的确生出过想要勒死邵心的想法一般。 宁澜对这种小伎俩自然不放在心上:“这宫中,哪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再说了,要真出了事,只怕这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讨不到好的。” 一句话,提醒眉儿若邵心真的出了事,她们为人奴婢的,也不会有好过。只是不知眉儿是否能体会这其中的意味。 眉儿有些讪讪的,还想说什么,邵心却突然动了,仿佛被吵醒了一般,语气微恼:“吵什么吵,放肆!” 她眼睛微微睁开,看了如画和眉儿一眼:“你们退下吧。” 又看了看宁澜,嘴角微动,最终还是开了口:“你也不用跪了,退下吧。” 宁澜自然是要千恩万谢,这才与如画她们退下。背后冰冷,不知道是化掉的雪水的缘故,还是因为生出冷汗的缘故。隐隐约约,听得眉儿小声嘀咕着:“不过是和我们一般的奴才罢了,摆什么谱!” 宁澜冷笑,她既然知道她们同为他人奴仆,又何必处处针锋相对?相煎何太急啊。 只是,这些不是她此刻该多想的,叫人帮自己打了热水,宁澜自动忽略掉其他人面上的不快,眼下她必须要洗一个热水澡,否则的话怕是真的冻坏了。 然而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之后,宁澜才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整理衣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宫牌不见了。 宫牌是宫中人身份的凭证,也是出入宫时必须查验的东西——平时都是挂在腰间的,虽然平日里也无人查验,但是若是查起被发现遗失了宫牌——那可是大罪。 何况他如今的处境,如画和眉儿若是知道她遗失了宫牌,可绝对不会替她遮掩。 宁澜知道她必须要把自己的宫牌找回来——何况,她料想她的宫牌估计是落在晴雪园了,虽然晴雪园不是禁地,但是旁人进去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讳的,若是被其他人发现她的宫牌掉落在晴雪园,后果不堪设想。 再说了雪下得这么大,若是大雪把宫牌掩埋了,那就更找不到了。 顾不得其他,宁澜赶紧收拾好自己,急急忙忙的溜出松颐院,悄悄向晴雪园跑去。 好在,没人。 这便是成为冷宫的好处,旁人避着还来不及,当然不会进来触这霉头——不过也正是因为没人,所以那种阴深深的感觉也加剧了。 到了园中,确信外边的人不会看到,宁澜才敢把带来的宫灯点亮,小心翼翼的回忆着白日时自己走路的路径,只是寻了一通,却是什么都没有。 宁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她在自己曾驻足的树下,发现了另外一个脚印——在这样的时刻,莫名地生出一身冷汗。 不会是她的脚印,估计也不会是那白发宫女的——那对脚印偏大一些,似乎是男子的鞋印。 有人在她之后也来过这晴雪园,然后留下这一对脚印——这是想告诉她,她掉落宫牌之事,已经被人知晓了吗?那么那人会不会去告状?会不会把自己的宫牌交给其他人?如果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宫牌是在晴雪园掉的,会怎么看她罚她? 事关自己生死,宁澜没法不担心、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脚印,躲在不知何处的白发宫女,暗淡的灯火,被风吹动的梅枝以及这漫天的凉意,无一不使得宁澜忧心忡忡,更何况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自己的宫牌,宁澜想了想,决定去其他地方找找——或许掉在其他地方也不一定呢。 “嘭——” 刚想离开,脖子却被一团雪砸中,颈后是一阵渗人的寒意——在这样一个骇人的雪夜里,自然是让宁澜再度被吓到——何况,她回头的时候,身后依然没有人。 “谁——”宁澜压下心内的不安,壮着胆开口:“谁——谁在那里!” 她举高手上的宫灯,想要照得更远一些,可是目之所及,依旧没人。 宁澜咬着唇:“少……装神弄鬼的,我不怕你的!” “哦?”正以为没人的时候,一个声音却蓦然响起:“真的吗?你不怕我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听起来是人声无疑,还是个男人的声音——宁澜却并没有松口气:“你是何人!你难道不知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那你又是在做什么?”那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话便被吓到,反而是反问她:“这里似乎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宁澜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宫牌了,环顾左右而言他:“我……我只是走错路了。” “是吗?”那人声调不变:“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宁澜愣住,不敢回答。 梅林间突然落起纷纷扬扬的雪,梅枝大作,枝上的雪纷纷落下,很多都落到了她身上,宁澜心内不知为何感知到了危险——此刻突然很想逃,可是偏偏腿脚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怎么都动不了。 那黑色的身影从树上落下,站到她跟前,宁澜手一抖,手上的宫灯落在地上熄灭了。不过她还是看清了那人是谁,立刻跪在地上磕头:“奴婢见过晋王殿下——晋王殿下千岁,请晋王殿下网开一面,饶了奴婢。” 宇文图站在那里,脸色没什么变化,也不理会她的求饶,只是淡然道:“你叫宁澜?” 虽是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宁澜却如堕冰窟——他如何知晓自己的名字的? “是——”心下虽然不解,但是宁澜还是小心翼翼开口:“不知晋王殿下有何吩咐?” “你可是在找这个?” 宁澜头低着,感觉跟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一抬头,便看到一块木牌,黑暗中看不清晋王的脸,宁澜小心的接过那木牌,恰是自己的宫牌,顿时感觉感激涕零:“奴婢谢过晋王殿下。” 宇文图没有回答,也没有叫她起身,宁澜便只好那样跪着,今天本就跪了好久,此时更是觉得膝盖疼得厉害,只是不敢开口求饶。 许久之后,宇文图终于开了口:“你起来吧。” 宁澜连忙谢恩站起立在一旁,却不敢走开。 见宇文图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宁澜终究是忍不住好奇:“这么晚了,晋王为何一人在此?晋王殿下身边的宫女侍卫呢?怎么没有跟着——” “不过是个小宫女罢了,”宇文图声音冷冷的:“孤的事,由得你来插嘴吗?” “是奴婢逾矩了,请晋王殿下恕罪,”宁澜连忙再度跪下告罪,见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奴婢还有要事,可否先行告退?” “走吧走吧,见到你便烦,”宇文图不知为何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宁澜连忙告退离开,走远了又听宇文图道:“记着,今晚你没有来过这里,更没有见过孤。” 宁澜连忙应了,带着自己的东西赶快离开了晴雪园。 出去一趟,身上难免又被雪打湿,宁澜知道太晚了总不能再麻烦别人,想了想只是把身上的衣物换下而已。顺便查看一下自己的膝盖,结果果然红肿到不行,一碰便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刚换上亵衣,便听得窗外有什么东西落地,宁澜吓了一跳,赶忙披了衣物过去看,只是外边什么都没有。 许是风吹动窗子吧,宁澜摇摇头,将门窗关好,便连忙跑回去躺好。 这一夜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膝盖疼痛的缘故,更是因为莫名地遇到宇文图,让她觉得有些心烦气躁的。 想起宇文图的语气——他应该没有认出自己吧?毕竟其实算起来他们从未见过面,当初又都是小孩子,宇文图应该是对她全无印象的吧? 人生兜兜转转,想来真是可笑——若不是当年宁家出事,她此时此刻,该是早就嫁与他做了晋王妃的吧? 当初邵家对自己好,不正是因为自己与他的这一分关系么?只不过后来宁家出了事,她与宇文图的婚约自然便做不得数,而宇文图对他们一家人的袖手旁观,自然让邵家再也没了顾忌,邵家与宁家自此彻底断了关联,自己的舅舅也如同旁人一样,不管自己妹妹还有外甥外甥女的死活。 宁澜细细想来,自己对宇文图,其实并无怨言。说到底,不过是年少婚约事罢了,即使成了亲,她的家事本也和他没多大关系,更何况,他们又没有成亲。他没有伸出援手,她不怪他——说白了,也没什么资格怪他。 对自己的舅舅,起初是有怨言的,只是入宫这些年来,许多事情都已经看透,亲情血脉什么的其实说到底了也没什么,这宫中,陷害自己亲人姐妹自己获得恩宠的事情多如牛毛,何必大惊小怪。 说来好笑,她没当成晋王妃,邵心却入了宫,而她成了邵心的宫婢——想来在邵心看来,似乎是挺得意的一件事情吧?邵心巴巴地将她讨来,想要炫耀自己的地位,又怎么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宁澜心里,这些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炫耀的。 成了皇上的妃子又怎样?不过是与他人争风吃醋罢了,皇上只有一个,凭邵心那点手段姿色,在宫中,又能掀起多大风浪?要不也不至于就这么着被贬为美人了。 宁澜不是一心活在过去的人,有些人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没有必要留恋,晋王妃又怎样?她没有必要心心念着这件事,说到底,那个位置早就已经与她无缘。 她现在满心想着的事情,是再过几年,等她被放出宫,虽然年岁大了一些,但是不再是奴籍,或许就可以找个普通百姓嫁了,日子清苦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朝律例,宫女入宫十年,便放出做良家子。 母亲辛辛苦苦送她入宫,所求的,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结果而已。 003 白头宫女 昨晚上一夜受凉,天一亮,宁澜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 怕把病气过给邵心,宁澜连忙着人去告了假,打算好好养一天病。 趁着这空挡,宁澜决定去太医院那里去看看崔姑姑。 宁澜十二岁入宫,初来那几年,举步维艰,若不是崔姑姑,怕是早已经死在这宫中了。 母亲只知道入宫十年便可销了奴籍,又怎么知道,进了这宫墙,要想出去,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与她一同进宫的姐妹,到头来,留下的不过六成而已——余下的,大多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无人知晓。 宫中的日子,没有外人所想的那般好过,尤其是她们这样最底层的宫女,在上位者眼里,或许不过是命如草芥。 初来那两年,所做的事情是都是一些粗使的活,管教的姑姑甚是严厉,宁澜永远记得自己在寒冬腊月里双手冻得通红却依旧要浣洗一大堆的衣物——而且动作稍稍一慢,姑姑的鞭子便挥过来了,那几年,每到冬天,宁澜身上都是永远都好不了的冻疮与鞭伤,即使后来被派去服侍妃嫔,不必那般辛苦了,可是每到冬天,依旧觉得那些旧伤隐隐作痛。 若不是崔姑姑可怜她对她百般照拂,怕是她早已经死在这宫中了。 说起来,崔姑姑出身倒是和她差不多——同样是罪臣之后,同样由官家小姐沦为奴籍,最后入了宫,不同的是宁澜宫外还有亲人,崔姑姑却早已是孤身一人。 虽说是在宫中,其实说白了,也还是他人的奴仆而已,现世太平,一般人家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儿女送入宫中服侍人的——同是奴仆,在外边大户人家家中做奴仆,虽然挣得的银钱比做宫女少一些,但即使是签的死契,婚嫁多多少少还是可以随意的,而宫女,即使每月的俸银多,至少在宫中的这十年,是不能嫁人的——当然,也没什么机会,后宫中就那么几个男人,其余都是女人和内侍,想要嫁人,谈何容易。 也有一些人家出身不错,却把女儿送入宫中的情况——这一类,大多数是有其他的目的,通常情况下是买通了管事的内侍或者姑姑行便宜之事,期待着那天皇上不小心遇见了宠幸了,便飞上枝头变凤凰—— 当然,这样的情形有是有,但是很少,大多数的宫女出身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家中贫苦,送女入宫做一门差使,也算是贴补家用;还有一种便是像宁澜这样的,本身出身便是奴籍的。 进宫之前的出身不同,各自的想法也会有差异,比如有和宁澜一样,只打算在这宫中待够十年的——宫女俸银丰厚,十年间足以为自己积攒下一笔嫁妆,若是有贵人赏赐,那便更是风光;而像宁澜这样奴籍出身的,更多的是看重十年后放出宫时会把奴籍销了——若一直只是奴籍,那也只能嫁给奴仆,将来生了子女,也依旧是奴籍。 当然,想要嫁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在宫中十年,放出宫时大约二十余岁——虽然也算不上年老色衰,但归根结底,最适宜婚嫁的年岁已经过了。要嫁人的话,通常只能做他人继室甚至小妾——当然,也还是比较好的了,宫女嫁人,即使是妾,也多是良妾。 也有一些人十年后并不想出宫——或是习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到了外边再过日子会不习惯,或者是外边已经没了亲人,这时候,宫女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宫中担任女官,负责宫中的事物比如说教引指导新来的宫女等等,这些女官比她们宫女地位要高一些,寻常内侍与宫女见了,也要唤一声姑姑,比如崔姑姑当年并没有选择出宫,盖因宫外已经没了亲人,崔姑姑为人又和善,颇得人心,加之本身出身医药世家,懂些医术,现在是在太医院中做事,负责后宫宫女药材的发放。 宁澜和崔姑姑也算是有缘——当年崔家未出事之前,崔姑姑与宁澜母亲颇有来往,宁澜样貌又承继了母亲的模样,虽然多年未见,崔姑姑对友人倒是念念不忘,她本就在宫中,自然也知晓宁家出了什么事故,对宁澜除了照顾故人之女的情意在之外,更多的是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若说这宫中宁澜还能相信谁,怕是也只有崔姑姑一个了。 这冰天雪地的,平日里也无甚事情做,太医院内也甚是空闲,宁澜小心避开了可能遇见外人的情况,一闪身便到了崔姑姑的屋子。 崔姑姑正带着小宫女在那里清点药材,见着宁澜便放下手头的事情,拉着她一边往里走去,一边念叨着:“我说澜丫头,你可总算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了!你自己算算,你都多久没来了?” 宁澜有些不好意思:“崔姑姑,最近忙了些。” “我都听说了呢,”崔姑姑叹气:“你们搬到松颐院了?那边可好?那些人有没有苛待你们?可缺什么东西不缺?” “崔姑姑!”宁澜有些招架不住她一连的问话,连忙应答:“没事,都还好。” “那便好,”崔姑姑叹气:“如今你搬到松颐院,那里可离这边远多了,难为你大冷天的跑过来,看,脸都冻成什么样了。” “崔姑姑,”宁澜吸了吸鼻子:“我这不是受了点风寒,想过来找人帮忙看看——” “真的?”崔姑姑倒是比宁澜更紧张,她本就是医药之家出身,自己又在太医院呆了那么多年,也略懂一些医术,帮宁澜看过见无甚大碍,便也放了心,吩咐一旁做事的宫女去帮忙抓药,还特意叮嘱了一遍说是用她那一份的份例。 宁澜知道崔姑姑的脾气,也不好拒绝,崔姑姑还不放心她,吩咐宫女帮她把药熬好,非要盯着她喝下去这才满意。 四下无人,宁澜这才小心叹崔姑姑的口风:“崔姑姑……你可知道晴雪园中住着的是谁?” “晴雪园?不是废弃了吗?”崔姑姑神色有些怪异:“想来是没人的吧。” “可是……”宁澜小声开口:“我昨天,见到了——”却被崔姑姑捂住了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崔姑姑摇头:“宁澜,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宁澜知道了。”宁澜点头,不过还是有些疑问:“按道理说宫女十年后大多数都出了宫,有些留下来做女官——我看那人依旧是宫女的打扮,还是先皇时候的宫女服,已经旧得很厉害了——她那个年纪,头发都白了,为什么没有出宫也没有做女官?反倒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 崔姑姑却只是叹气:“宁澜,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宁澜低下头:“宁澜知错了。” “其实你也没什么错,”崔姑姑依旧叹气:“只是这宫中,有些事情毕竟是秘辛,不可为人道——宁澜你答应我,以后绝不可再去晴雪园了。” 宁澜点头,崔姑姑却似乎是不肯信她,非要她一再的发誓,直到宫女把熬好的药送过来,这才作罢。 在太医院呆了半天,虽然没有问到有用的事情,但是陪着崔姑姑聊天,宁澜的心情多多少少是放松了一些,喝过了药,虽然不会立刻好转,但的确感觉舒服了许多——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刚想躺下,却蓦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白脂玉的瓶子。 打开一闻,似乎是药酒的味道,下边还压着一张纸,宁澜看了一眼,只有几个字——“涂抹用,可消肿”——笔力遒劲,似乎是男子的字。 宁澜连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四下张望了一下,当然无人——这是谁给自己送药来着? 心下不解,收好了药瓶,出门装作不经意问眉儿自己走时有没有人来找自己,答案是无人。 宁澜不免有些奇怪,只是也无暇多想,闭了门窗,悄悄将裤腿往上挽去,露出昨天跪太久了而有些红肿的膝盖。 先是用自己从崔姑姑那里讨来的药试了一只,另外一只膝盖换了桌上莫名出现的药,对比之下,果然那白脂玉瓶中的是好药,不过,到底是谁送给自己的? 是夜,宁澜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到隔壁的晴雪园,转了一圈,终于靠近了晴雪园最深处的宫殿。 那宫殿掩在梅树之间,路径被雪覆盖住也无人清扫,宁澜刚想进入那宫殿,身后却多了一个人:“你在干什么?”却是先前那白头发的宫女。 宁澜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却是斟酌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人,许久方才喃喃道:“这位……姑姑,我……我是来给你送件御寒的衣物的。” 从昨晚起,她便一直记着那宫女一身单薄的样子,总是不放心,因此入了夜便带了一件自己的衣物过来,否则自己实在是不安心。 那宫女奇怪地盯着宁澜,也不接过,宁澜被冻得通红,又不敢放肆,只好喃喃道:“姑姑,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看你穿得那么单薄,怕你冷了……” “既然别人是好意,程姑姑你便手下吧,”一道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宁澜自是又吓了一跳,身子一颤,便撞到了身后的宇文图:“小心。” 宁澜连忙要跪下,宇文图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她的膝盖一眼:“不用跪了,就当孤没有来过。” 宁澜心中腹诽,不过不跪当然是好事。 宇文图偏偏不肯放过她:“你为什么又来了?” “难道……”他戏谑的一笑:“你是来找孤的?” 宁澜连忙摇头,笑话,她可不想见到宇文图,她怎么知道,这么晚了堂堂晋王殿下不去歇息,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冷宫中来做什么。 因此立即告退,看都不看宇文图一眼。 走了许久方才要出了那晴雪园,正要踏出去的那一刻,宇文图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为什么要对程姑姑好?” 宁澜愣了愣,站在那里许久不动,半天才回应道:“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她今天的样子。” 她很害怕,害怕期满十年之后,她未必能出的了这宫墙,至于女官的位置,她不想要也要不到,只要陆昭媛受宠一天,她就别想在这宫中好过也别想出得宫去——到那时,年老了,她或许便会如程姑姑一样,头发白了,却依然还在这宫中出不去也升不去。 她很害怕这样的结果。 她今年十七岁,十二岁入宫,如今已经整整五年。 这五年,她懂得了许多,成长了许多,可是正是因为懂得了许多,所以她明白,或许再过五年……她也还是是出不去的。 陆昭媛不会放过她的。 或许,程姑姑的结局,便也是她最后的结局,那般的凄凉——在这宫中暗无天日的活着,先皇新帝几度变换,她却依旧还在。 几度江山改,宫女到白头。 004 主子奴婢 那病将养了好几日,才慢慢好转过来,好在这几日无甚大事,否则就算宁澜有心,怕是也无力。 他们就这样便在偏远的松颐院待了一个冬天,转眼便到了除夕。 邵心失了宠,自觉面上无光,平日里轻易不肯出去见人,称病免了对太后的请安,这当然是下下之策,然而邵心坚持,宁澜也没有办法——是以除夕原本该是众嫔妃济济一堂争奇斗艳希望能得到皇上青眼的日子,太后一道口谕,言道邵美人病弱,不便出席,便生生断了邵心再见到陛下的可能。 邵心一气之下,这一次还真的就病了。 眉儿在墙角幸灾乐祸:“这下可好,可算是如了她的愿了,我说啊,人就不该胡乱咒自己,随便说说的话,没准儿神明便记着呢。” 她这声音说大不大,刻意压制住了一些,但是说小也不小——邵心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呢,在邵心身边服侍的宁澜自是也听到了。 宁澜微微蹙眉,眼见邵心要发火,连忙止住了她。 邵心看了她一眼,顿时泪眼连连:“这日子没法过了,连个区区宫婢都敢欺压到我头上来了。” 宁澜心道这本就是她自找的,只是这话却是不宜说出口,连忙安抚道:“别理她们,安心养病才是。” 见邵心又要哭,宁澜忍下心内的不快,面上依旧是恭谨,收拾了药碗,向外退去了。 推门,眉儿见到她,面上没有丝毫的惊慌,似乎还带了一丝不屑。 于是宁澜确定了——眉儿那番话,根本不是有口无心,分明是故意让她们听到的。 横竖这松颐院也不过这几个人,偏偏所有人都不是一条心,宁澜倒真是为邵心的未来感到担忧了——只不过,她也明白,即使她是邵心最后可以信任的人,邵心也不会完全的信任她。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天色尚早,前朝事还未了,后宫却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即使再不受宠,毕竟还是位份在那里,该有的赏赐份例也不会就这样免去,不过因为邵心病中,不好叫她前去领赏,更不可能让太后屈尊来这偏远的松颐院,故此是许昭仪代邵心领了赏赐,着人吩咐宁澜去她的柏香殿帮邵心领赏。 宁澜出门的时候,眉儿依旧是一脸的不屑,也有一丝不快——她倒是想去,偏偏许昭仪特意指了宁澜的名字,因此眉儿看向宁澜的眼神便有些怪异,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不过听不真切。 即使听不到,宁澜也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宁澜不在乎。 松颐院离柏香殿挺远的,宁澜不过是宫女,自然没有车驾可行,只好带了内侍小瑞子慢慢穿过大半个宫廷。 好不容易走到柏香殿,宁澜居然感觉到了微微的汗意,许昭仪在忙着,宁澜也不好打扰,通报了之后便静静立在殿外等着。 柏香殿内似乎挺热闹的,宁澜暗揣自己似乎来得不巧,因为她似乎听到了陆昭媛的声音。 希望……不会节外生枝吧。 宁澜暗自想着,让小瑞子先退下,自己在那里等着,因为心内不安,所以面上越发的恭谨——她可不想被陆昭媛抓住一点小毛病,否则的话,怕是会没玩没了的。 她倒不至于怀疑许昭仪是故意为难她,想来应该只是凑巧,她自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撞到了陆昭媛在的时刻。 只能说是倒霉了。 许昭仪身边的宫女蕊珠出门见了她,倒是欣喜,却又有些紧张:“你来了。” 宁澜也有些紧张,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蕊珠轻叹:“陆昭媛可一直在这儿呢。”说着朝殿门努努嘴。 宁澜心跳漏了一拍,看了蕊珠一眼,明白了——陆昭媛那是一直在等着她呢。 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但是无论如何,宁澜明白她是断断不能出现在陆昭媛面前的,因此面上便有些迟疑。 蕊珠侧耳听了一会,拉过她:“你先到我那儿暖暖身子吧。” 宁澜有些为难,蕊珠又道:“她应该不会知道的。” 宁澜点点头,刚想和蕊珠离开,柏香殿的门却打开了,陆昭媛身边的宫女锦绣出得门来,趾高气昂地瞪着宁澜和蕊珠:“我们昭媛娘娘说了,她还要与昭仪娘娘说一会事,听得外边有人,着我出来看看是谁,叫先在外边候着吧,别没大没小的。” 这话里有话呢……蕊珠和宁澜轻轻叹气——还是被逮住了,早知道早点离开——不过,依陆昭媛的性子,绝对不会是现在才知道外边是她,想来是事先便知道她会来,所以才有现在这么一出吧?也就是说,反正无论如何,陆昭媛今天是必定要刁难宁澜了。 只不过……宁澜叹气,这样的招数,未免太幼稚了一些。 蕊珠似乎很见不得锦绣这样猖狂的劲儿,只不过毕竟是陆昭媛吩咐的,哪怕许昭仪和陆昭媛再不和,也不好直接驳了陆昭媛的面子,因此她悄悄捏了捏宁澜的手,低声道:“你等我去告诉昭仪。” 宁澜微微点头表示谢意,然后在锦绣紧迫盯人的目光下收敛了神情,一副恭顺的模样,不让锦绣再找借口挑刺儿。 锦绣并没有随着蕊珠一道进去,似乎是在那里盯着宁澜,宁澜低着头小心谨慎没有一丝差错,许久之后,听得锦绣似乎是跺了一下脚,愤愤不平地进了殿内。 宁澜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只是神色有些恍惚——何必呢? 宁澜知道锦绣这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太过于老实太过于忠心了——她这样的性子,也亏得陆昭媛正受宠,否则的话定是会吃亏的。 感觉自己神思走远了,宁澜敛了敛面容——好在并没人注意到她的失神。 又等了约莫两刻左右,终于听得里边的人要出来了,宁澜赶紧打起精神,等待陆昭媛的刁难。 宁澜恨不得自己变成尘埃,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企盼着陆昭媛不会看到她——然而,终究是妄想。 陆昭媛喜欢着红色,这后宫之中,也只有她,能把红色穿出味道来。 张扬,明媚,即使在冬日,也依旧如火一般,只不过不是温暖旁人,而是灼烧。即使不喜欢陆昭媛,宁澜也不得不承认陆昭媛的确有恃宠而骄的本事。 只是,她宁澜不过只是小小宫女,真不值得陆昭媛为她如此费尽心思。 换句话说,陆昭媛对付她,其实不过是得不偿失,损的,终究还是陆昭媛自己的颜面。她之于陆昭媛不过是草芥,陆昭媛对付她,却难免惹人闲话,招来不体恤下人的非议。 只不过像陆昭媛那样的人,自是不会把闲话听入耳中的。 宁澜偏头想想,其实自己所作所为并不出格,何至于另陆昭媛对她心心念念呢。 正走神间,陆昭媛便已经到了宁澜跟前。陆昭媛本身比宁澜高了半个头,此时宁澜又是低头又是耸肩的,自是比她矮了许多。 正想自己先向陆昭媛赎罪,蕊珠却已经折回来:“宁澜,昭仪宣你进去呢。” 陆昭媛自是愤然:“暂且先饶你这一遭!”说罢带着锦绣以及其他的宫女走开。 直到陆昭媛的驾舆走远,再也听不见之后,宁澜方才舒了口气,随着蕊珠进殿,对许昭仪行礼道:“婢子谢过昭仪。” 许昭仪轻笑:“你我之间何须这般——更何况,我可没帮你什么。”说着朝着她挤挤眼。 只可惜,宁澜却无法如她一般轻松自如。 许昭仪是宫中为数不多的知晓她原先身份的几人之一,邵心的母亲姓钱,与许昭仪的母亲傅氏是表姐妹,按理来说许昭仪与邵心的亲缘关系该是比与宁澜的关系近得多,然而自小许昭仪却是与宁澜交好,许昭仪年长宁澜两岁,虽然来往不多,但却是常常护着宁澜——当然,一切都在十年前宁家落败之前。 虽然是年少旧事,宁澜对许家倒是没什么怨言,毕竟许家与宁家本就无甚来往,危急之刻没有伸出援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年沉浮,宁澜早就明白,这世间事啊,可不是事事都得围绕着自家转的,别人自是有他自己的立场,做每一件事都是要有考量的,帮是道义,不帮,也无可厚非,何况当年宁家之事也不是小事,别人避之还唯恐不及,如之前所说,许家没有落井下石便已经算是幸事,又怎么能怪别人隔岸观火,说白了,还是宁家自己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数年之后,当年常常护着她的许家姐姐入了宫,成了宫中地位尊崇的人,而她宁澜却沦为宫婢,与以前的旧人成了云泥之别。 不是没有过一些小心思的,面对许昭仪时,宁澜难免会有些自惭形愧——若不是宁家出事,她也该嫁与宇文图为妃,虽然依旧比不上许家姐姐,但至少两人的身份差距不会太大,若论姐妹情深,还是身份恰当才好。 当然,也只是想想罢了,对于宇文图,她早就死心了。至于许家姐姐——而今两人身份差距如此之大,她宁澜不过是小小宫婢,哪里奢望什么姐妹情深?她连与自己血脉最亲近的邵心都不敢相认,哪里还敢高攀许昭仪? 虽然许昭仪对她一直都很好,当年她在陆昭媛手下受苦,也是许昭仪为她开脱还将她纳入自己羽翼之下,若不是许昭仪护着,这宫中怕是早就没有宁澜这个人了。 许昭仪待她还是一如既往,可是宁澜自己却不得不时时刻刻谨记着,自己是婢子,昭仪是主子,她们之间只有主仆情谊,若是论姐妹情谊,便是轻狂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婢,敢与堂堂昭仪姐妹相称?那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吧。而宁澜自己不愿成为那笑话的主角。她只想安安分分过完这十年,不想徒惹事端,成为众矢之的。 这宫中,有些事情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的。 虽然或许许昭仪并不需要她的保护,许昭仪自己便可以保护好自己,但是,她不愿许昭仪受到一丁点的流言困扰。 因为她一直知道,许昭仪并不喜欢这座宫殿。 她也从未想到,许家姐姐有朝一日竟然入了宫。 当年初听到这一消息时,她是不信的,许家女子虽与后宫有缘——现而今的太后许氏便是许昭仪的姑母,先皇后闺名许宛,是许昭仪的堂姐,皇帝宇文复并不是许氏所生,先皇后薨后为了巩固自己地位,也为了安心,让宇文复再娶一许家女儿是必然的——可是,不该是许昭仪。 许昭仪闺名许宁,当初两人亲厚也是与这名字有关,虽然一个是姓一个是名。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宁澜臆想中的许家姐姐,该是驰骋天地之外,快意江湖的,不该是困于这后宫之中,被这后宫的肮脏事牵累的。 可惜,入宫的偏是许宁。 005 旧人旧事 陆昭媛入宫比许宁早,许宁入宫时的盛景让陆昭媛经常气得半宿睡不着。 彼时陆昭媛还不是昭媛,只是一个充容,虽只是充容,但也算是后宫之首了——然而许宁甫一入宫,便封了修仪,陆充容也得到了晋升,封做修媛——品级连升两级,却是沾了许宁的光,而且还屈居许宁之下——由不得她不气恼。 宫中人都心照不宣,许宁是被当成皇后培养的,每一步升迁都是稳稳当当不容许有丝毫变故的。而在此之前,陆昭媛可是一直以为皇后之位会是她的,突然杀出个许宁,顿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乱了方寸,本来她气势便很盛,却又不好明着与许宁作对,毕竟许宁身后还有个太后撑着——宇文复又好似极宠许宁,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最后,只好拿着身边人撒气。 那时候,宁澜与锦绣都是服侍陆昭媛的宫人。那时的锦绣也不是今天这样子的,那时候陆昭媛虽然对宁澜不满,也经常针对宁澜,锦绣却常常帮着宁澜说话,通常的结果是两人一同受罚,但是锦绣却从未因此而怨怼。 真正的嫌隙,还是她离开陆昭媛,到了许宁身边——那以后,锦绣再看见宁澜,便有些生分了——不过毕竟各为其主,也不算什么。 许宁入宫半年多的时间,宁澜一直小心着不在她面前出现,平日里则是能避则避,并不想和许宁相认。 然而终究是避无可避,那一次陆昭媛差点将她处死,许宁不管不顾地将此事揽下,事后更是将宁澜纳入自己羽翼之下,虽则保住一命,宁澜却越发小心翼翼了,流言纷纷扰扰,她却谨守本分,安安心心做了许宁的宫婢,别人问起因由,她只摇头装作不知,她不想因为自己犯官之女的身份,给许宁带来任何的困扰。 许宁知她倔强,也不劝她,只是由着她罢了。 陆昭媛对宁澜的恨意,是那时候开始变的吧? 初始时不过只是看不顺眼,反正是自己的人,折磨折磨一番处死了也没人说什么,偏偏被别人夺去了,那人又是比自己位高之人与自己又向来不和,拿许宁无法,自是又将那几分不快加诸宁澜身上,原先不过是三分的不顺硬是化作了十分的仇恨——陆昭媛还偏偏就是这等小题大做之人。 许宁也知道因由,难免对宁澜多了几分愧疚,宁澜却是如履薄冰,许宁对她越好,她越是不安,待得邵心入了宫认出她来向许宁讨了她,许宁问她自己愿不愿,宁澜倒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锦绣是她跟了邵心之后,才彻底地变了吧? 两人同一年入的宫,一同受过责罚一同服侍陆昭媛,即使过去一同受罚,却也是共患难的交情,后来她跟了许宁,锦绣虽然颇有艳羡,但是更多的却是高兴她脱离苦海,再然后她跟了邵心,日子虽然不像在陆昭媛那里那般艰难,却也并不好过,从那时起,锦绣见了她脸色便十分不佳,每每总要指桑骂槐挖苦一番。 宫中人对她评价并不友好,言道她不过是三姓家奴,跟了一个又一个主子必然是不忠心之徒,宁澜不在乎这些闲话,虽然邵心待她并不好,但是至少她安心一些。 邵心再苛刻,也不敢害人性命,邵心再不愿意认她,她始终还是邵心的表姐,只凭只一点,在邵心那里受多少折难,在宁澜看来真的没什么。 陆昭媛向来气盛,并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何况是众人眼中毫无地位的宫女?在陆昭媛那里,宁澜除了要受折磨,更多的还是担心自己随时小命不保。 而许宁,她待宁澜的确很好,也的确是还当宁澜是姐妹——可是宁澜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现而今她们的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别,在许宁那里,宁澜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忘了形忘了自己身份卑微,纵然许宁不会说什么,但是宁澜自己不能忍受。 锦绣不知道她与许宁、与邵心的关系,只当她又得罪了许宁才落到邵心手中过得凄凄惨惨的是自甘堕落,多少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性,宁澜是知道的,但是锦绣又如何明白,跟着邵心,是她最好的选择—— 不会受宠,便不会失了小心,便不会忘了自己身份,才不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只是一个宫女,微不足道,至少在她真正能够出宫之前,她的身份,只能是宫女而已。 “想什么呢?” 还在想着那些纷纷杂杂的旧事,许宁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是在叹气:“你何必与我如此生分。” “回昭仪,婢子知错了。”宁澜却故意忽略她语气中的柔和,低下身子做知错状:“婢子不该在昭仪问话的时候走神的。” 许宁轻轻一叹:“罢了罢了,由着你吧。” “我今日特意唤你过来,是有事请你帮忙,”许宁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是,婢子知道,”宁澜唯唯诺诺:“婢子前来是领取邵美人的赏赐。” 似乎是被她左一句“婢子”又一句“婢子”说得心烦,许宁眉头微微皱了皱,想说什么却终是住了嘴,半晌之后方才道:“那事倒是其次,我找你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今夜陛下设宴,我身边的绿如却偏巧病了,”许宁一脸沉重:“其他人又当不得大用,想来想去,只好拉下脸面求你帮忙了——你可愿意帮我?” “昭仪见笑了,”宁澜笑:“昭仪身边的姐姐各个都是能人,哪能用到我婢子这样的粗人,更何况婢子一直服侍邵美人,邵美人卧病在床,婢子也不好走开去看热闹。” “哪里是看热闹了,这可是正事,”许宁正色道:“何况我已经着人去告知邵美人借人了。” 宁澜分明见到她眼中带笑,不知道她又是打着什么主意,不由得叹气:“这不太好吧。”可想而知,今晚过后她又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说她得陇望蜀,朝三暮四,明明跟了邵美人却还是不肯安分,这不又巴上了许昭仪。 宁澜眼中难得的出现了恼意,对上许宁笑眯眯的眼睛便又没了办法,只好叹气:“昭仪何必为难婢子呢。” “我就不喜欢你左一个‘婢子’又一个‘奴婢’的称自己,”许宁笑容里带了几分狡黠:“不过我说不过你却还是有办法说服你的——虽然我不愿但少不得要拿位置来压你——既然我是主子你是婢子,我要你帮我做事,你怎么还好推三阻四的?” 宁澜低头,有些无奈,还是顺着她的心意改了自称:“我又不再是你身边的人了。” “但是昭仪可以美人位高,”许宁正色:“难道我堂堂一个昭仪,连向一个美人借个婢子都不行?” “好吧,”宁澜叹气:“谨听昭仪吩咐。” 许宁摸着下巴:“我发现原来仗势欺人挺有意思的……你说我是不是干脆直接和邵美人换人——” “不可以!”宁澜急了:“昭仪不要开这等玩笑!” “我哪里是开玩笑了,我可是认真的。”许宁正色,见宁澜急得脸都红了,连忙摆摆手:“好了好了,不逗弄你了,你去和蕊珠商量今晚的事宜吧,可不要出错了。” 宁澜叹气:“我去总不太好吧,那个……” 她想问陆昭媛怎么办,许宁却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似的,立即道:“没事,有我在,陆昭媛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但是陆昭媛会继续多恨她一些的啊!宁澜没法,只好告退退下,自去和蕊珠商量不提。 许宁见她走远,方才叹气:“你说,我想做个媒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直在她身边没说话的素馨笑着帮她捶腿:“小姐又想做什么,绿如姐姐明明没有生病,小姐一句话说她病了便病了,现下里绿如自己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病着了呢。”绿如和素馨是自小跟着她的侍婢,即使后来入了宫,也坚持只称许宁“小姐”不肯改口,她们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宁澜的事情,想了想又道:“要是宁澜知道小姐在算计她,仔细着可惹恼了她。”原本素馨她们是想称宁澜小姐的,奈何宁澜自己认为眼下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份,那样的称呼多少有些不好,素馨拧不过她,只好称呼其名。 “绿如那里还得你去说,绿如倒不会怎么,我就怕宁澜会生气,”许宁看着她,继续笑眯眯地:“不过她怎么会知道是我做的,对不对素馨?” 素馨叹气:“当然,她怎么会知道,又没人告诉她。”这小姐,平日里就爱这样,警告她不要多嘴也要说得笑眯眯的,让她们怎么好违逆她的意思? “我这就去和绿如说她‘病了’,”素馨也笑:“小姐可有什么东西赏赐于她,让她安心养病的?” “呀,哪有你这样趁机要挟的帮她求赏赐的!可反了不成!”许宁不怒反笑,继而懒懒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006 冤家路窄 虽然有许宁的保证,宁澜其实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但是到了晚宴的时候,宁澜才知道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 陆昭媛算什么,那么多人在场,难道陆昭媛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陆昭媛根本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宇文图也在啊。 他为什么在场? 素馨一本正经的:“陛下觉得往年只是与宫嫔们宴饮多无趣,今年索性便叫上几位回京的王爷一道,也算是维系一下手足情谊。”她可没说谎啊,只是藏了一半的话——这其实是许宁建议的。 明明和身边的素馨、蕊珠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发式,连佩饰都是一样的,宁澜琢磨着就算他们之前见过两面不过都是在黑灯瞎火之下的怕是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呢但是他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时不时飞过来一记眼刀好似处处看她顺眼的样子啊? 连陆昭媛都没认出她来他到底是哪来的好记性好眼力啊宁澜真是恨不得立刻化作尘埃从这宴席上消失,但是偏偏许宁不知道哪根筋错乱今晚偏偏总是指着名儿叫她上前服侍。 许宁这般刻意之下自然有人看不顺眼了,坐在许宁下首的陆昭媛声音有些凉凉的:“我说呢,原又是拣着高枝飞了。” “你们说说,有些个人啊,尽是这样,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好在只是区区宫婢,要是嫁了人呐,指不定哪天便红杏出墙了,”陆昭媛环顾四周,状似为某人十分不值:“邵美人真是可怜。” 宁澜只装作听不到,奈何陆昭媛哪里能让自己说的话无人应和,立即找上许宁:“姐姐你说是不是?” “妹妹说什么呢,可是在体恤邵美人一个人冷清着?”许宁笑容十分得体:“妹妹这么关心邵美人,姐姐真是自愧不如。不如我向太后请旨,让妹妹前去陪伴邵美人,也算全了妹妹的一片心意了——” “姐姐见笑了,”陆昭媛吃瘪,知道许宁或许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因此皮笑肉不笑:“邵美人病着,好好将养也好。” “妹妹果真是善心,”许宁无所谓地夸奖她:“不如我再去和太后说,让邵美人搬到妹妹宫中,由妹妹‘亲自’‘好生’照顾她?” 邵心不过只是个话由罢了,真让邵心搬到她那里,且不说邵心会不会把病气过给她,离得那么近,指不定哪天邵心便分了陆昭媛的宠,对陆昭媛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陆昭媛讨了个没趣,讪讪道:“天冷气寒的,让邵美人劳累,对她的病可不好。” “妹妹果真是关心邵美人,”许宁继续笑:“妹妹宅心仁厚,我想邵美人必定会感念妹妹的。” 陆昭媛只好陪她笑,狠狠瞪了宁澜一眼,宁澜叹气——她真是无辜的。 低头忽略宇文图继续扔过来的眼刀,宁澜心内默念着“看不见看不见”把自己身形掩入素馨和蕊珠身后,心道许宁就不要再给她招惹仇恨了吧她的目的是低调啊。 那边许太后却着人过来相询:“太后问昭仪与昭媛在说些什么,这般谈笑风生的。” 许宁敛色道:“倒没说什么,只是姐妹间话些家常罢了,妹妹你说是不是?” 陆昭媛自然也明白此时此刻提起邵心的话倒是徒惹太后不快,因此也讪笑道:“倒真的只是些小事,劳太后费心了。”说着和许宁一道向太后敬酒。 许宁放下酒杯,不经意道:“天有些冷,宁澜你帮我回宫去取我的披风来。” 宁澜此刻正被宇文图的眼刀戳得千疮百孔的,恨不得立马离席,因此也不顾许宁这话里有什么不妥,连忙告退离开。 许宁的宫殿里只留下绿如以及一些洒扫的小太监和宫女,宁澜虽然在许宁宫中呆过,但是毕竟不是贴身服侍许宁,因此并不了解许宁的披风放在哪里,何况许宁只说了拿披风,宁澜却忘了问她拿什么样的披风,要是拿错了,可是不美。 好在绿如还在,听得她回来,绿如撑着“病体”给她开了门,又问清楚许宁今晚的衣着以及其他宫嫔的着装,一步三歇的,半天才为她取了披风。 宁澜拿了披风,却又开始有些踟蹰了——她不想那么快回去继续承受宇文图的眼光,却也担心许宁等久了会不会冻着了——真是为难。 好在许宁的宫殿离宴席的地方有挺长一段路,她还可以慢慢想。 虽然道两旁都挂着宫灯,宁澜却依旧有些不放心,夜深人静的,远远传来一些声响,宁澜想起晴雪园中程姑姑,走路都是没声没息,真是有些吓人。 吓人的还有晋王爷宇文图,宁澜叹气,好生生的想起他做什么——她可不想见鬼。 “见鬼”那两个字刚冒出来,宁澜身前突然多了一个人,就那样突然从一旁冒出来的人,宁澜真的被吓到了,以为见到的是宇文图,定睛一看,不是——稍稍安了心下一刻却再度紧张起来。 那人是个男子,可是那人身上的衣着可不是內侍的衣服——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宫外的侍卫出现在内廷中可不是什么好事。内宫中都是陛下的宫嫔,稍不留神便会生事,就算是宫女,和外边的人有牵扯也算是罪过。 宁澜眨眨眼,转身从另一条小道跑了。 身后似乎有人追来,宁澜吓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她是有多倒霉,拿个东西都能遇到鬼哦不遇到外人,那人还追着她不放,真让别人知道了,她可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宁澜体力毕竟比不上男子,跑了没多久便被追上,那人抓住了她一只胳膊,宁澜想都没想便大叫起来,那人连忙捂住她的嘴,声音里有些恼意:“你跑什么,我又不是鬼。” 他比鬼还恐怖好不好!宁澜也知道此刻大叫只会让自己更麻烦,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叫了,那人却会错了意:“你点头做什么,难不成你真以为我是鬼。”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松开了手。 宁澜连忙推开他,刚想跑那人又道:“别跑,我有事问你。” 宁澜不敢跑了,只好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声音里有些懊恼:“什么事?”她又不认识他,能有什么事!可别是陆昭媛设计招人陷害她啊——不过陆昭媛应该做不出这种事来。且听那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晋王身边的侍卫,姓萧,”那人一开口便又把宁澜吓了个半死,又听他声音有些扭捏:“我们……我且问你,上次给你的药可用过了,膝盖可好些了?” 宁澜想了半天方才想起他说的是上次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枕边的药,有些迟疑:“是你送的?” 萧侍卫声音虽然依旧迟疑,却还是应了:“是。” “你为什么要送我药,”宁澜有些恼意:“还有,你是怎么进的我屋子?” “你别管那么多,”萧侍卫声音也恼了:“你就告诉我好些没有。” “用过了,也好了,”宁澜知道自己的语气不善,连忙收敛:“谢谢你了。” “不用谢,”萧侍卫声音似乎放心了许多,又道:“那便好。”他可以回去交差了。 “那我可以走了吗?”宁澜小心问道,虽然这人有些怪异,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多多少少安了心。 “你走吧。”萧侍卫倒是干脆,不过身子却没有动。 这条道很小,只容一人通过,他那么大个人堵在那里她怎么过去? 宁澜犯了难,又不好意思开口叫他先退回去,那样的话别人看到了只会当她跟着他从暗处出来,更是说不清,想了想,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了,虽然路途远了些,但是到还是能到的。 好在那人并没有继续跟上来,宁澜这下总算是放了心,沿着小道向前走,她记得前边有个凉亭,再转个弯就能回到大路上去了,虽然曲折了一些,不过也还好。 眼见着那凉亭近了,宁澜正觉得胜利在望,却瞥见凉亭里隐隐坐了个人。 宁澜不疑有他,只当是看不到便要从亭外路过,却突然听到一个好像是宇文图的声音响起:“你站住。” 真是冤家路窄!宁澜悻悻然站住,找了一会发现身后无人,于是知道凉亭里那人便是他了,不由得翻白眼:“天冷风大,晋王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真是没病找病——宁澜强忍着把这后半句给压下了。 “孤在赏月,”宇文图恼:“与你何干!” 赏月?今天是除夕,哪来的月?宁澜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继续翻白眼——反正暗地里他又看不到,怕什么! 宇文图似乎也知道自己“赏月”的说辞说不下去,因此讪讪道:“孤就是不想在里边呆着,乌烟瘴气的。” 你不想在里边的时候是我想在里边的时候,宁澜嘴角上扬,觉得就算要回去面对陆昭媛的指桑骂槐也没什么了,因此很是开心:“既如此,奴婢便不打扰殿下‘赏月’了。”说着便要退下。 想了想又好心道:“对了,殿下可有什么吩咐,是否需要奴婢叫人过来服侍?” 虽然怀疑萧侍卫是受他指使去拦的自己,但是见他似乎并不提起仿佛不知情的样子,宁澜只当自己多想了,想来萧侍卫虽然是他身边的侍卫,但是所作所为应该是与他无关的,这下可以放心了。 007 有心刁难 “你过来帮我倒酒,”宇文图声音依旧气恼,见她原地不动便扬声道:“怎么,你不愿意?” 喂,她那话不过是随口一问他最好就当做是随便听听好不好!宁澜心内腹诽着这人真是听不懂别人的敷衍。 见她依旧不动,宇文图似乎有些微怒:“你是哪个宫殿的宫女,这般不懂礼数,孤叫你服侍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哟,真生气了,不过宁澜听到他问起自己是哪个宫殿的却是放心了许多,看样子他似乎没认出自己,因此连忙道:“殿下言重了,奴婢是昭仪身边的人,正奉了昭仪之命帮她取了披风呢,你看昭仪也急着要用,不如这样吧——奴婢先行告退,到外边再找人过来服侍殿下,殿下看这样如何?”说着她把捧着的披风向宇文图示意了一下。 宇文图却不管她,只是幽幽道:“这里可不是两地的近处。” 那话里的意思,是说她在说谎是吧!宁澜心道若不是被他的侍卫吓住了,她也不会遇到他啊,不过却只好道:“不小心走岔了,打扰了殿下真是对不住,奴婢这就走。” 刚动身,宇文图却又道:“我说你个小小宫女好生不识抬举,孤说了让你过来倒酒你没听到吗?” 宁澜微恼:“可是——” 宇文图却打断她:“可是什么,宴席还未散,许昭仪哪里这么快就需要披风了?你细细想想,留着孤一人在此地喝酒无人服侍的罪过大还是晚些回去的罪过大?” 宁澜撇撇嘴,当然是前者,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啊,她又不想和他单独呆着。 只是似乎也没法子继续拒绝,宁澜叹着气,十分不情愿的上前。 好在宇文图似乎真的没有认出她来,真的只是让她倒酒而已。 宁澜看着他一杯一杯地灌下去,忍不住想要多嘴劝他不要喝多了,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下了。 她都可以预见到那话说出来宇文图会怎么讥讽她了,就像上次在晴雪园中一样。 也是,她不过是小小宫女,哪里有资格多说一句?就算晋王喝多了,也不是该她管的,当然,如果喝死了,那她只好赔他一条命了——谁叫她只是一个小宫女,她的命就是这么低贱呢。 真不值得啊,宁澜心内小声抱怨着,怕他真的喝多了死了连累自己,手上便控制了一些,每一杯都没倒满。 宇文图也不多说什么,她斟一杯他便喝一杯,慢慢地饮着。 这样一来,时间便拖得有些久了。 他喝到第三壶酒的时候,宁澜终于站不住了。 就算许宁真的不急着要这披风,她出来太久了也不好,可是看宇文图没有丝毫想要放人的意思,宁澜想要退下的话却是始终说不出口的。 好吧,她还真的不放心他一人在这里喝闷酒。 是的,就是喝闷酒,闷不作声地只是一个劲儿的喝酒,脸色那么沉重,怕是不开心呢。 宁澜叹气,他开不开心与她何干。 可是她真的该走了,看着时辰,宴席也该散了。 欲言又止地斟酌了半响,始终还是不敢开口,宇文图却突然道:“你入宫多久了。” 宁澜可没心情陪他聊天,只是低头不答。 “问你话呢,”宇文图语带讥讽:“别是哑了吧。” “五年,”宁澜终于开了口,觉得自己应该把另外一件事也说了:“殿下你看这么晚了,奴婢是否可以退下了?” “那么急干嘛,陪孤说说话。”宇文图却不打算放过她:“五年了,你今年多大?” 问这个作甚,又和他无关,宁澜腹诽着,却依旧闷声道:“十七。” “十七啊,”宇文图轻叹:“若在宫外,该是嫁人的年纪了吧。” 宁澜继续装作没听到。 “其实你是知道孤在这里,特意来见孤的吧?”宇文图轻笑:“你帮孤倒酒,每一杯都没有倒满,可是为了能与孤多呆一刻?” 这个人……宁澜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明明是不小心,明明是好意,都能给他曲解成这样,想了想只好道:“殿下怕是喝醉了,说笑呢。”真自恋。 “孤可没说错吧,”宇文图似乎真的醉了,继续说着浑话:“你这样的人,孤可是见得多了,只可惜你今年都十七了,入宫五年,再等五年放出去都人老珠黄了,孤才不要你呢!” “殿下放心,”这人说话真是越说越过分,宁澜是真的怒了,任何女子被人说没人要不恼才是假的——何况那人还是曾与她又婚约之人,即使没有婚约这样说也是大不对的——宁澜想着,刚想发火,被风一吹脑子却又清醒了:“奴婢对晋王殿下,还真的是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天色已晚,宴席也快散了,”宁澜声音冷冷的:“昭仪还在等奴婢,奴婢还是先行告退吧,殿下放心,待遇到人,奴婢便叫他们过来服侍。”说着便捧起许宁的披风,不管不顾地离开。 刚走了两步,身上突然感觉沉重,一股男性的气息汹涌而来,宁澜吓了一跳,却发现宇文图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夜黑风高,喝醉了的男子,还脱了衣服——这……这是要欲行不轨吧? 宁澜心惊肉跳,眼见着宇文图向着自己靠过来,惊叫了一声扯下身上的披风便跑,刚好看到萧侍卫从不远处走来,惊喊道:“萧侍卫你过来看看你们王爷醉了可怎么得了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你们王爷!”说着便一溜烟跑没了。 宇文图盯着自己被人十分嫌弃地扔在地上的披风许久,直到宁澜走远,萧侍卫走过来帮他拾起披风掸了掸交给他才回过神来。 “萧侍卫?”宇文图声音幽幽的:“叫得可真亲切。” 灯下看,萧侍卫一脸的稚气,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只见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不是王爷命我去拦着她的吗——对了王爷怎知她一定会往这边走,王爷真是神机妙算……” “继续拍马屁也没有用,孤可没叫你自报姓名——”宇文图看了看另外一个从树丛里钻出来的侍卫,脸色铁青:“对了,你那只手摸的她!” “我又没有报名只是报了姓——”萧侍卫很是委屈,向宇文图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只手拉了另一只摸了:“这是要——” “两只手?”宇文图声调上扬:“两只手都剁了!” “两只手都剁了我要怎么拿剑!”萧侍卫惊叫:“没有手我岂不是成了废人那要怎么保护王爷你?” 宇文图绷了脸:“那回去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找人帮你砍了,看下次还敢不敢自作主张。” 萧侍卫小声嘀咕道:“那也是没办法的啊,我怎知道她跑那么快,只好抓住她不让她跑了才好说话,一抓住她她就乱喊,我可不就只好捂住她嘴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好吧,他知道错了,自家王爷这么久了连个手都没摸到,可不得气恼了。 想了想又道:“不过她说用过了王爷上次给的药,已经好多了,王爷你看她跑得跟兔子一样快,可不是大好了。” 说了半天终于说到重点了,另一个侍卫汗颜,不过没有开口,只是舒了口气,萧侍卫的双手,可算是保住了。 “算了,”宇文图脸色总算是好了些:“下次可记着了。” “记着了记着了,”萧侍卫笑,见宇文图又变了脸连忙敛色道:“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不,不是——是绝对没有下次了!” 这边且不提,那边宁澜惊慌失措逃走,直到回到许昭仪身边,依旧还是惊慌未定。 素馨好心问她怎么了,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被吓成这样,宁澜哪里敢说实话,只好说自己走错了路耽搁了时间又被路边一只野猫给吓到了。 她不敢说自己见鬼了——把宇文图当鬼可是罪过啊罪过。 许宁心内腹诽道把堂堂晋王爷当成野猫难道就真的好吗?面上却是做出相信样子,抚慰她道:“倒是我的错了,你毕竟不怎么熟悉我的宫殿,来来回回,怕是受惊了,这可怎么是好。”说着真是一脸愧疚的样子。 宁澜连忙道没事,许宁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你走后不久晋王便也出去了,宴席都快散了也没回来——真让人担心,宁澜你有没有在路上遇到他?” “没有没有!”宁澜连忙撇清,怕许宁不信,又强调了一遍:“我没有看到他。” “哦这样啊,”许宁叹气:“方才陛下还和我提起他呢,看样子应该着人去找一下。” 话音放落,宇文图却又回来落了座,这下眼神终于不再往这边飘了,宁澜直呼庆幸。 许宁看了看时辰,喃喃道:“我也乏了,也该散了。” 终于结束了——宁澜觉得此刻许宁真是她的再生父母一般,她可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快些散了走了吧——再多呆一刻,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呢。 008 所谓姻缘 正子时钟声响起,爆竹声声四起,堂上诸人相互道贺,倒也祥和。 守岁的任务算是达成,宴席此时也接近了尾声,太后早就意兴阑珊自去歇息,此时留下的,除了皇帝宇文复,能当大事者也只有许宁一人而已,因此作为许宁身边的宫女,宁澜想退,却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好在陆昭媛同样也乏了,又有些酒意,倒是没空继续折腾宁澜。 加之太后走后,许宁便坐到了宇文复近前服侍,离陆昭媛也有一定位置,陆昭媛虽不满,但许宁位份就在那儿,她也没法子,也不好失了脸面,因此倒是消停了。 宇文复此时看到宁澜帮许宁拿了披风来,安安静静站在许宁身后,不免看了宁澜一眼,又看了看席上众人,向许宁笑道:“倒的确是乏了,就这般散了吧。” 又转向座下三位王爷和两位长公主:“天色已晚,三姐姐、五妹妹、七弟、八弟还有十弟出宫也是不便,不如就在宫中住下,待明日再回去吧。” 大夏皇室宇文家向来子息不盛,先帝所生不过皇十子五女而已,已经是大夏多年来子息最为繁盛的帝王了。 皇室子息虽不盛,虽有弊端却也有好处,名师毕竟有限,皇子一多先生难免顾不过来,因此虽则大夏多朝以来皇室嫡系血脉不多,但几乎没有不成材的皇子,大夏基业才得以维系。 然而皇子个个成材,却也有其弊端,先帝育有十子,十年前虽不说十子皆成材但是前边较为年长的五子倒的确个个都是显出栋梁之才——本是好事,奈何佼佼者难免生出轻看他人之心,先帝又没有早早册立太子,五位皇子都认为自己有机会登大统,彼此之间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 先帝有意考量几位皇子,因此也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哪知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斗越演越烈,最终终于酿成了五王之乱。 五王以大皇子与三皇子各自为首,逼宫先帝,先帝未料到自己的几位皇子居然会生出不臣之心,雷霆之怒下镇压了五王之乱,五位皇子虽然高明,但是如何与掌握天下兵马的先帝争得?叛乱很快被平息,大皇子、三皇子作为乱党之首当场伏诛,四皇子与五皇子于征战中被流箭杀死,二皇子因参与不多侥幸活下被流放到苦寒之地,七年前也于病中死去。 同时因九皇子是四皇子胞弟,事败后四皇子母妃惶惶不可终日,怕先帝迁怒娘家父兄,带着九皇子于宫中自焚而死——自此,先帝十位皇子所余不过四人,分别是当年皆年幼的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以及十皇子,先帝因五位皇子的叛变而越发谨慎地管教余下四位皇子,更是于七年前四皇子死去之后册立了四位皇子中较年长的六皇子为太子,也即现在的皇帝宇文复。 十年前的那场叛乱成为先帝此生最大的伤痛,看着自己骨肉接连死去,对先帝打击甚大,虽则处置了五位皇子的党羽,却依然心中难平,最终积成心病难解,消磨了自身,导致先帝于五年前驾崩六皇子即位。七皇子宇文备被封为楚王,八皇子宇文图获封晋王,十皇子宇文蘷封赵王并各自赐予封地。 十年前的五王之乱已经成为大夏朝的秘事,平日里向来少有人提起,在皇宫,更是提起便是罪过,宁澜之所以知道些,多多少少还是入宫前偶然听母亲提起——当年祸乱之时,其他世家皆明哲保身不参与此事,唯独有几家与宁家一般,看不清形势,各自为主追随大皇子或三皇子,最终为自家带来灾难。 宁澜的祖父当时追随大皇子,大皇子事败之后宁家全家被牵连,祖父和几位伯父尽皆死去,宁澜父亲与叔叔则被流放,并且——“永不可再回京述职,宁氏族人有官职者皆黜其位,永不复用”——也即说,宁家此后,几乎再无可能翻身。 所以宁澜明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与昔日姐妹平起平坐,她的身份,自十年前祖父决定跟着大皇子作乱的那一刻起,便被注定了,没死便已是万幸,注定为奴为仆,再不可生出妄念。 三位王爷虽然在外各自开府,两位长公主也各自婚嫁,但是昔日宫中的住所却依然留着,每到重要节庆或者宇文复有事找他们相商之时常将他们留宿宫中。宇文复此举之意自然是想显示其愿意多与手足相亲之意,不管是出于感恩还是亲情,三位王爷与长公主倒也不会不给宇文复这个面子。 两位长公主各自去歇息不提,十皇子尚年幼,也跟着宫婢内侍走了。七皇子与八皇子年岁相近平日里又与宇文复相厚,便留下多叙了一会。 此时其他妃嫔也准备散去,陆昭媛、顾修容、蒋婕妤三位平日里较受宠的妃嫔暗示性地问起宇文复前往哪位姐妹宫中留宿,宇文复却正与宇文备以及宇文图聊兴正浓,又道今日按例本该留宿皇后宫中然宫中无皇后自然留宿在位份最高的许宁处,三人讨了个没好悻悻然退下,宇文备笑道:“只是皇兄膝下尚无子嗣,可得早日开枝散叶才好,臣弟便不叨扰皇兄了。” 说着拉过身后的楚王妃,带着自己一对孪生儿向宇文复及许宁告退。 宁澜想着终于快结束了,因此便有些雀跃,安分守在许宁身后,想着回到许宁宫中自己便可以解脱了一抬头便又看到宇文图眼刀子又向自己袭来连忙低下头。 宇文复宫中,只有先皇后许宛所遗一个公主,小公主年幼,体弱多病,平日里养在太后跟前,轻易不出来见人。宇文备故意拿自己儿女双全之事刺激宇文复,倒并无坏意——都是朝中那些大臣属意的,目的啊,自然是提醒宇文复——比他小的宇文备都两个孩子了,他作为兄长,又是帝王,可不能输。 许宁似乎挺喜欢那两个孩子,因此并不急着回去,起身逗弄着两个粉嘟嘟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楚王妃因笑道:“许姐姐这般喜欢小孩子,可要加把劲儿啊。”说着眨眨眼,意有所指。 许宁与楚王妃未出阁时便交好,知她是故意在打趣自己,脸却也还是红了,因而佯怒道:“就你得瑟,知道你一次子女双全正高兴着,可是也得顾及一下旁人啊,尤其是那些个还未成家的人,你看看,晋王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多寂寥,你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么?” 宇文图本是别过脸想着事情,听得说到自己,连忙回头,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笑容:“昭仪便不要拿臣弟取笑了。” 宇文复倒也的确想要一个子嗣,毕竟他即位也有五年,却也只得先皇后所遗的一个公主而已,平日里可没少被大臣们念叨,因此本来只是艳羡地看着自己自己七弟都已经左儿右女的有些感叹,听得她们提起宇文图,也跟着笑道:“八弟年岁是不小了,也该娶妻了吧?” “皇兄说笑了,”宇文图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许宁身后一眼,转向宇文复:“臣弟尚年幼,不急。” “怎么不急?”宇文复指着宇文备道:“你看七弟不过大你三岁,已经儿女双全,你已经到了弱冠之年,也该成家了。朕听说你府中连婢女都很少,那怎么行?你身边那些人都是些粗手粗脚的,哪里能照料好你?” “子女也罢,妻子也罢,多靠缘分,哪能强求?”宇文图叹道:“皇兄,此事暂且不提罢,天色已晚,皇兄还是早点歇息吧——七哥已经专美于前,皇兄可要加把劲啊,至于臣弟的婚事,就且先不提了吧。” “七弟像你这般年纪早就成亲了,”宇文复却没打算放过他,即使被他打趣却还是坚持这个话题:“我看你可完全没有娶妻的心思——这样吧,你且说说你要找哪家的千金,皇兄为你做主。” 宇文图呆了呆:“皇兄不必了,臣弟的婚事臣弟自会留意,若是有合适的,少不了向皇兄请旨为臣弟操办婚事,到时候皇兄可别怪臣弟麻烦才是。” “陛下你听这话的意思——”许宁很适时地插话道:“许是晋王已有意中人了?” 宇文图眼神躲闪:“哪里,只是臣弟的妻子,怎么的也得是家世良好貌美如花德才兼备温柔娴淑的大家小姐,哪有那么容易就有的。” 宇文备因笑道:“皇兄你看看,这世间哪有这样好的女子,八弟可是明显地在搪塞呢。” 宇文图正色道:“臣弟可是认真的。” 宇文复摆摆手:“既然八弟都这么说了,虽则有些困难,但是这样的人未必没有,八弟放心,你的婚事皇兄必然放在心上——昭仪你平日里可要帮我好好留意,有这样的人立刻告知朕,朕可不能看着八弟继续这样下去,先帝要是知道八弟年岁到了却还未娶妻,指不定要怎么怪罪呢。” 许宁因笑:“当然,陛下既然把这是交给妾,妾自当尽力,必当为晋王寻一个合意的。也不枉我们做长辈的的一点心意。” 宇文图倒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因而闷闷的:“既然皇兄坚持,臣弟便谢过了——昭仪可千万记着,家世良好貌美如花德才兼备温柔娴淑可是缺一不可,不过最主要的可是还得过了我这一关才行。” “是,是——”许宁连连答应,转向宇文复,笑道:“看,谁说晋王不急的,他心里可有数儿的呢。” 众人皆笑,宇文图虽然也在笑着,但是神思却有些恍惚,眼睛若有似无地向许宁身后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宁澜也正随着众人微笑,笑得真心实意没有半分勉强,宇文图的娶妻条件里其他的倒还好说,这第一条“家世良好”着实是让她如释重负,之前在亭中他说的那些话着实让她困扰得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她来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如今听他这样说,说明不管有没有认出她是谁,他妻子的人选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她——这样再好不过了。 009 莫名其妙 许宁看了宇文图一眼:“看来大家都乏了,便都去歇息吧。” “对了,”她转向楚王妃:“王妃身边带的人可够用?可需要我为你们加派些人手,毕竟两个孩子尚年幼,可要事事留意着。” 楚王妃因笑道:“正愁着人手不够呢,便先谢过许姐姐了。” 又看了宇文图一眼,面带担忧:“方才我看晋王身边就只带了两个小侍卫,身边没有人服侍可不行,许姐姐派人的时候可别忘了晋王那。” 宇文复也看向宇文图:“果然是的,昭仪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呢,安顿好陛下的兄弟本是妾分内之事,”她笑道:“其他人我也不放心,少不得把我身边的人派去,蕊珠,你带了人跟随楚王和王妃,可要尽心尽力照顾好,至于晋王嘛——” 许宁目光在素馨和宁澜之间游移,似乎有些举棋不定,宁澜心跳到嗓子眼,就怕许宁点了她,不过许宁倒是让她安心,指着素馨道:“素馨你——” 宇文图却抢在她之前开了口,拒绝道:“昭仪身边也要留着人,得力的人给了七哥自己怎么办,随意指派个宫女给我便好。”话虽这么说,目光却盯着听到许宁喊出素馨名字嘴角便上扬的宁澜——真是……不爽极了。 许宁也发了愁:“是我忘了,我身边也不能没有人服侍,只是晋王毕竟是贵人,也不好怠慢了,可是我身边此刻就只有这三人,待回去再吩咐又怕来不及……” 宇文复倒是知道许宁身边人的情况,因而道:“素馨留下,你去。”说着指着看着比较眼生的宁澜,既然是许宁带在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差,虽则眼生了些,但是想来不会出错。 许宁却有些为难,看了宁澜一眼:“你——” 宁澜没料到宇文复会指到自己,有些发愣,见许宁望向自己,小声道:“奴婢手脚不伶俐,怕——” “好了,就是她算了,”宇文图却打断她的话,向许宁道:“谢昭仪割爱了。” 她可没答应好不好?宁澜想继续拒绝,却也知道此刻自己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毕竟是宇文复指的她,因而不甘心道:“是。” 许宁回身握了握宁澜的手:“既然如此,你便去吧,小心照料。” 又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心:“放心,没事的。” 宇文图嘴角上扬,告退道:“臣弟可累坏了,便先行告退了。”说着目光盯向宁澜。 宁澜低头避开他目光,十分不情愿地走到他身边,十分恭谨地道:“晋王殿下请。” 蕊珠早领着楚王夫妇退下了,许宁继续叮嘱道:“你便先领着晋王回去,其他人我稍后会送过去。” 夜风微冷,宁澜低着头跟在宇文图身后,出门找到他身边的两个侍卫,宁澜继续向前走,却突然撞到一堵肉墙。 宇文图不顾她撞到鼻子疼得吸气,语似淡然:“走前边。” 宁澜有些为难,宇文图又继续道:“前边带路。” 宁澜心道他自己明明记得路,何必让她在前,萧侍卫却提过来一盏宫灯递给她:“照路。” 宁澜看了萧侍卫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宫灯,抬头看道两旁挂着把路面照得明明已经很清楚了的灯,叹气地接过:“殿下小心留意脚下。”说着向前一步,为宇文图照着脚下的路。 宇文图却又嫌弃道:“你走慢一些,孤都跟不上了,你是怎么带路的。” 她已经很慢了好不好?宁澜腹诽着,却还是放慢脚步。 宇文图上前两步,此时他们之间相距的距离不过一尺,宁澜有心要避开但是又怕做得太明显惹恼了他,因此只好当做无事,目不斜视地盯着宫灯所照亮之处。 奈何宇文图却还是不肯安分,不经意间便又靠近了她,手搭在她没有拿着宫灯的那边肩膀,身上突然加重的力道让宁澜有些发愣,一抬头侧脸便看到宇文图在盯着自己:“孤醉了,扶着孤过去。” 宁澜有些无措,想要避开宇文图却已经贴近了她,全然陌生的男性气息里带了微微的酒气,宁澜毕竟少接触异性,他微微低着头,微热的气息就那样拂在她额头,宁澜“腾——”地红了脸,连忙把头转向另外一边,向着身后道:“萧侍卫……” 萧侍卫和另外一人却是低着头当没看到靠在一起的那两人,对宁澜的呼喊更是当做没听到。宁澜没法,只好低声向宇文图道:“殿下请稍等,奴婢叫人过来扶着你吧。” “不用麻烦了,”宇文图却拒绝:“没事,就这么走吧。” 他没事可她有事啊,男女授受不亲,她可不想和他这样亲近,又不便直言,因而道:“奴婢身单力薄,怕扶不住殿下,殿下请自己的侍卫过来,何如?” 然而她身子才稍稍避了避,宇文图似乎感觉到她的排斥,讥讽道:“怎么,你嫌弃孤?” 这话便有些欲加之罪了,宁澜欲哭无泪,又想到宇文图未必是识得自己就算有意刁难也只是个性使然罢了,倒没有旁的心思,虽则说男女授受不亲然而宇文图是主子她是奴仆,对于她此刻的身份,说什么男女之别反倒是可笑,因而不再避让,只好身子僵硬地伸出手扶住宇文图,一手提着宫灯,小心前行。 宇文图身子僵硬了一瞬,好在很快又放松了,没有再生出其他的动作,只是规规矩矩的前行,宁澜心内舒了一口气,暗道的确只是自己想多了。 夜风拂面,宇文图本就没有醉,此时脑子可是清醒着呢,夜色深沉,人群散去,夜也越发的静了。 一路之上,只有他们四人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没有人说话,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人,宁澜心中庆幸着,虽然宇文图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感觉格外的重格外的烫,让她无法静心,从未与男子如此靠近过,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时不时被她闻到,让她的心悬着始终无法落下。 宁澜想,她此刻的怪异应该只是因为宇文图是男子而已,她十七年的人生之中,所接触的男子少之甚少,乍然与一个男子如此靠近有些不适应也是正常的,与宇文图这个人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何况宇文图此时所作所为并无什么不妥,她是奴他是主,只是扶持一下扯到男女之别难免好笑,一般大户人家里,婢女常常也还需帮主人做些净身更衣的事,宫女虽则和一般婢女大不一样,但是说白了也还是奴仆,非要和宇文图争论“男女之别”怕是反倒是她自取其辱罢了——她早就已经不是宁家的小姐了,她现在是宫女,是奴籍,可没有那个资格妄谈尊严。 这样一想,宁澜虽然颇有感伤,却也自觉气顺了许多,宇文图加诸自己身上的重量与热量,既然无法刻意忽略,就把他当做是一个可以自己行动的暖炉吧,不得不说,有他在一旁多多少少还是挡住了一些寒风的。 宁澜脑子里边将宇文图的样子与暖炉的样子联想到一处,觉得心下十分的舒坦,嘴角忍不住上扬,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宁澜的心情变化虽然很微小,一直走在她身边的宇文图却似有所察觉,忍不住低头看她,灯光十分暗淡,她脸色的神色虽是看不清,不过从那微扬嘴角可知她心情似乎不错。 宇文图盯着她娟秀的眉眼,有些发愣,有些开心,也有些微微的别扭。 他的确是有意刁难,然而她调适自己的心情调适得太快,反倒让他感觉有些无所适从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有些无趣了。 她放置在自己腰间的手,虽则柔若无骨却也安安然然稳稳当当地扶住自己,隔着厚厚的冬衣,他本该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偏偏此刻感觉那般的清晰,心上好似有万千蚂蚁爬过一般,忍不住心荡神移。 他刻意放慢脚步,平日里只需一刻钟便可以走完的路途,硬是给他拖到了两刻钟多一点。 宇文图以前在宫中的宫殿是靖安宫,平日里他来往宫中的时候通常是仍宿在此处,今晚自然也无变化。 许宁安排周到,他们到殿外之时,里边的人早已经迎着上来,对于宁澜扶着醉酒的晋王这场景虽然有些讶异,倒是无人生出他想。 有其他新到宫女过来似乎是想要帮忙扶着,宇文图身子闪躲了一下挥开那人——常在靖安宫中服侍的宫人小声解释道晋王并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 宁澜挑挑眉——这宇文图倒真是奇怪, 既然不喜别人亲近,那为何要搭着她的肩膀,宁澜眨眨眼,想到他这一路上心情似乎都很不好,是否是因为他不得不倚靠自己的缘故呢? 又想到自己还扶在他腰上的手,顿时如同针刺一般赶紧收回,收敛了自己慌张的神色,面无表情地随他往殿内走去。 宇文图感觉自己不知为何,居然生出了怅然若失的惆怅感。 靖安宫时常留有两个守殿以及平日洒扫的宫女,都知晋王不喜人服侍因此无人上来接过宁澜的事情,宁澜无法,只好继续劳苦着扶着宇文图往榻上走去。 殿内已经生了炭火,隔绝了屋外的寒气,宁澜帮着宇文图解了披风递给旁人,许宁早就吩咐了人熬好了解酒汤,新指派过来的小宫女端着上来,小心放在一旁:“请殿下先喝了这碗解酒汤再歇息。” 明明就在他手边,宇文图却偏偏指了指宁澜:“端过来。” 宁澜没法,只好端起那碗解酒汤,递到他眼前。然而宇文图却没有动,只是瞥了那碗汤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宁澜眨了下眼睛,好吧——认命地拿起汤匙,轻轻搅动几下,舀了呈到他嘴边。 宇文图凑近了一些,嘴才刚刚碰到汤匙,又退回去:“烫。” “帮我吹凉一些,”他声音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见宁澜站得远身子又拘谨,稍稍有些不满:“你站那么远作甚,过来一些——你是想把汤水洒落到我身上吗?” 宁澜无奈,只好靠近了他,将解酒汤小心吹了吹,估摸着不烫了这才再度送到他嘴边,这一次他倒是没在继续挑剔,让宁澜小心地一匙一匙地喂他。 喝了半碗他便怎么都不肯再喝了,宁澜也不多嘴,见其他宫人已经送来了热水毛巾又退下,想到先前那宫女说宇文图不喜人接触,想来这些事似乎也不用自己做,因此便有意要退下。 哪知她才刚想走,宇文图又道:“懂不懂规矩,过来帮我洗脸。” 宁澜挑眉,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然而还是没多说话,过去将毛巾放入热水中泡了泡,拿起拧干,过去为宇文图细细地擦脸。 之后又帮他擦过手,她的动作细致柔和,并无任何不妥,宇文图看着她无波无澜的面色,却总觉得心内哪里不甚舒服。 宁澜才不理会他的坏脸色呢,帮他弄干净之后其他宫人又过来捧了水盆退下,宁澜想着应该没什么事了,便要跟着退下,宇文图却又多事了:“你,留下来守夜。” 010 贴身服侍 那两个宫女稍觉怪异地看了宇文图一眼又看了宁澜一眼,没说什么便退下了,跟着其他人自去歇息或者忙着其他不提。 宁澜看了看殿内灯火通明,见宇文图的确是生出了倦意,虽则仍有疑惑,却也不好追究,因道:“可要熄了灯?” “熄了,只留下一盏便好,”宁澜方想动,宇文图又道:“先别忙,先过来帮我宽衣。” 宁澜心情很微妙,虽然知道这没什么然而还是有些介意男女之别,加之自己之前并没有服侍过男子,心下便有些不愿,踟踟蹰蹰地不肯上前。 宇文图才不顾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只是盯着她,神情似乎很是不悦。 宁澜知道既然主子有了吩咐下人是不好违逆的,只好扭扭捏捏地上前,站到他身前准备帮他褪下身上的衣物。 宇文图身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时站在他身后的宁澜能看到的,只是他看起来很瘦却并不显得羸弱的肩膀。 她神思有些恍惚,忍不住想到——这人,原本该是成为她夫君的。 宽衣解带这种事,婢女常做,另一个身份也常做,比如——妻子。 若无十年前那场变故,她该是他的妻,而他该是她的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此时宽衣之事,便不该只是婢女服侍主人,而该是夫妻之间的相处…… 思绪一出,宁澜脸色便有些发红,赶紧打断那不切实际的臆想,专心致志地研究怎么帮他褪下身上的衣物。 男子衣物与女子衣物毕竟有所不同,宁澜没有服侍过男子,研究了一会终于还是盯上他腰间,感觉宇文图已经有些不耐烦,连忙伸出手帮他先把腰带解开。 她原以为很简单,奈何偏偏不得章法,摆弄了半天没解开,宇文图轻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喑哑:“又不是让你侍寝,你怕个什么劲。” 宁澜面色一白,低头不敢看他,手上倒是成功,不言不语地帮他解下腰带退下外衣,余下的,却是发了难。 宇文图原本想继续刁难的,见她如此,又看了看自己,不由得红了脸:“便这样吧,去打盆水过来帮孤洗脚。” 宁澜依言退下,刚开了门其他宫女却已经捧着水盆站在外边了,宁澜感叹其他人动作太迅速,害她想借口在外边多磨蹭一下都不行。 不过却也没法,接过那人手中的盆子,宇文图已经坐到了榻上,宁澜将盆子放到一边,先帮他脱了靴子和袜子,试了试水温正好,再将水盆放到他脚下。 即使之前服侍过三个人,虽然这也的确是婢女应该做的事情,但是之前宁澜却很少帮人洗脚——陆昭媛是不喜她靠近,许宁是不肯让她做这种事,邵心是心中有事不敢——更何况是帮个男子洗脚,然而看宇文图的模样,却是一定要她动手了,宁澜咬咬牙,说服自己忽略宇文图是个男子的事实,把他当做自己服侍的妃嫔好生照料好了。 宇文图原以为她会拒绝,然而她并没有,说不清心内该是失望还是高兴,只感觉她的手拿着毛巾轻柔他帮他按捏,一下一下的,很舒服,心内好似被虫子勾着一般,痒痒的,暖暖的,身体也生出异常的反应来——不对,其实先前她帮他宽衣的时候,他便已经不太对劲了。 先前宽衣之时看她不甚熟练还有些些的安心,此时却不知为何生出隐隐的怒意——看她此刻手法甚是娴熟,不知曾为多少人如此服侍过?这其中……有没有别的男子,比如他的皇兄之类的人? 想到宁澜是宫女,又在妃嫔身边服侍,难免会遇到宇文复难免需要服侍他,虽则那人是自己兄长,却还是有些气不顺,脚往水中重重一踩:“好了。” 水花溅起,宁澜触不及防,连忙跳开才免于被洗脚水打湿的命运,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不快,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 宇文图见她如此,心内的不快也只是一闪而过,见她收拾好要捧着水盆正要退下,赶忙道:“你先出去,整理好之后回来,在一旁候着。” 宁澜依言退下,出了殿门,外边之前来的宫女一直守在外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另一位宫女则带着她去清洗。 宁澜小心地与身边的宫女套近乎,知晓带着她的宫女名叫明兰,捧着盆子的宫女名唤欣月,二人皆是宫中的老人,平日里宇文图来宫中宿在此处便是她二人服侍,宇文图不喜人近前又不喜人多,因此倒没什么特别要忙的。 明兰只是觉得有些怪异:“奇怪呢,平日里晋王并不需要人服侍,今晚是怎么了。” 宁澜苦笑:“许是真的醉了吧。”其实她是觉得宇文图就是故意的——不过到底是为什么他要针对她?之前晴雪园的事他应该不记得了,那么便是今晚的事惹恼了他吧?宁澜叹气,自觉自己今晚不会好过。 “他之前睡觉也要人在一旁守着吗?”宁澜有些不解,怎么看都是怪异,偏偏她猜不透宇文图到底想要做什么。 “之前倒不是,殿下不喜人近身,睡觉时也不喜身边有人,”明兰也同样不解,不过还是同意宁澜之前的理由:“怕真是醉了呢,今晚便有劳宁澜妹妹你了。”明兰和欣月都年过二十,入宫也比宁澜早,再过个一两年便要出宫了,因此这妹妹倒是叫得顺口,当然,她们之所以对宁澜还算是客气,多少是看了她是许宁特意指过来的缘故。 “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宁澜有些叹气:“明兰姐姐不如找人换换吧,今天一直服侍在昭仪身边小心伺候着,可累坏了,我怕我熬不住呢。”她倒是真的很困,也真的不想为宇文图守夜,因此少不得找借口,说一些小谎应该无事吧? “那可不行,”明兰摇头:“妹妹是昭仪派来的人,按理说要做什么你吩咐一声便是了,可是我们这殿下的脾气啊,他可不喜人亲近,我看他对妹妹还算是不排斥,更何况他是主子,既然他指定了你你便去吧,否则怕是他会不快呢。” 欣月已经回来,听她们说话说到这里也笑道:“是啊,妹妹你少不得要劳累一下——这样好了,找另外一位宫女跟你一道近前服侍,两人照应着多多少少安心一些,若真是熬不住,等殿下睡着了之后让人换下你,怎么样?” “也只能这样了,”宁澜叹气:“我有些乏了,洗个脸稍稍醒醒神吧。” 她坚持用冷水浄面,冰冷的水浸没过指尖,带来入骨的寒意,宁澜却不理会,毛巾沾湿了咬着牙敷到面上,感觉冷得清醒了一些,回头看见欣月捧着热水过来,笑道:“赶紧用热水泡泡手,手一直冻着可不好。” 她身边还带了个小宫女,比宁澜稍稍年幼一些,欣月笑道:“我让采青跟着你一道守夜吧,有人在一起也好照应一些。” 宁澜点头:“谢谢姐姐了。” 又说了会闲话,其实宁澜一直在拖时间,能拖得一会是一会,宇文图脸那么臭,她可不想那么快回去看到他。 可惜等不了多久,便听到外边萧侍卫的声音响起:“那个宫女姐姐到底好了没有啊,殿下可有些发怒了。” 宁澜没觉得他是在说自己,直到明兰推了推她才醒悟过来,连忙带着采青出去,心内想的却是——萧侍卫那么大一个人,居然唤自己姐姐,真是……有些怪异。 出了门,灯火通明之下,细看了萧侍卫一眼,方才觉得那声“姐姐”叫得或许倒是没差——之前被吓到了,之后又一直被宇文图牵绊着,没机会细看,心内总觉得萧侍卫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此时细看才发现他其实才比自己高一些,也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高大粗壮,脸上也还带着五分稚气,竟是个少年郎。 因此忍不住好奇道:“萧侍卫今年年岁几何?” 萧侍卫抓抓头发,稚气未脱:“去年满了十五。” 也就是说还是比她小一些,宁澜暗笑自己之前被吓得不轻自己臆想之下把萧侍卫的模样想多了,怪只怪他此时正在变声期,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先前她都被吓着,难免多想,想得多了便错了。 萧侍卫在前,宁澜和采青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便走到宇文图的屋外,萧侍卫停下,向着宁澜道:“你进去吧。” “采青,你先进去,”宁澜和身边的采青说道,又转向萧侍卫:“我有些话要问萧侍卫。” “那个……”萧侍卫看了采青一眼,又看向宁澜:“我觉得,还是你一人进去就好,殿下他不喜欢人多。” “没事的,”宁澜却是摇头:“人多才顾得过来。” 萧侍卫还想说什么,采青却已经推门进去了,萧侍卫没法,只好向着宁澜:“宫女姐姐你是有事要与我说吗?” “先前忘记和你说声谢谢了,”宁澜敛衽,低头躬了躬身子:“谢谢你给我的药。” 萧侍卫有些手足无措,想扶她又不敢,只好退后了两步:“宫女姐姐你言重了,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就是一瓶药而已嘛,你别谢我了,再谢可就是折煞我了。” 宁澜见他少年稚气,笑了笑:“受人恩惠,怎么不铭记于心,若是连个谢意都不肯说出口,那我可成了什么人了?” 萧侍卫没法,只好继续抓着头:“好吧,就随你好了。” 宁澜点点头:“我只是一个宫女,没什么好报答你的,若是他日萧侍卫有任何需要宁澜做的事情,宁澜必定帮忙做到,以报答萧侍卫送药之恩。” 萧侍卫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你别那样客气,其实……其实……我……我也没做什么,都是——总之,宫女姐姐你别谢我了,我会受不住的。” “萧侍卫客气了,”宁澜笑:“萧侍卫不必对宁澜如此恭敬,只需与别人一样唤我名字便好。”好吧,其实她不想听他叫自己姐姐,平日里叫她姐姐的不是宫女便是太监,又听他叫自己宫女姐姐,总感觉有些怪异,有些好笑。 萧侍卫红了脸:“好的,不过你也不要萧侍卫萧侍卫的叫我好了,我叫萧迟,殿下平时都是叫我名字的,你也唤我阿迟便好。”不管怎么说,晋王对眼前这宫女好似不一般,他总觉得对方对自己越是恭敬,自己也是感觉有些怪异。 宁澜愣了愣,见眼前的少年坦坦荡荡,若是自己拒绝倒是显得矫情,因而笑着点头:“阿迟。”心里却是想起自己家中的幼弟——宁泽比萧迟小不了几岁,身量是不是也跟眼前这人差不多,也不知他如今长什么模样……他们姐弟已经太久未见了。 011 喜怒无常 宁澜于是跟萧迟道别,刚想推门进去,门却突然洞开,采青惨白了脸退出来,见了宁澜道:“宁澜姐姐,你快些进去吧,晋王殿下在发火呢。” 宁澜于是点点头,正要进去,见采青没有跟上来,不由得回头:“采青你不跟我一起守夜吗?” “不了不了——”采青摆摆手,指着里边道:“殿下说不要我守着。” “那怎么行,”宁澜有些不安:“我一个人如何照应得过来。” 采青却是坚持不肯进去,宁澜没法,只好道:“那你后半夜过来顶替我——” “不行!”采青却是再度拒绝:“姐姐你就多劳累些吧,我可不敢进去了。” 萧迟亦道:“宁澜姐姐你便不要为难她了吧,殿下的脾气便是这样,说一不二的,说不要旁人服侍便不许旁人插手的,既然他说了让你服侍,便不可能换了旁人的。” “你们殿下脾气真差。”许是因为萧迟像宁泽,让她觉得亲切,虽然知道逾矩,宁澜忍不住在他跟前抱怨一句,摆摆手让采青回去,有些关切又有些为难:“阿迟你跟着你们殿下多少年了,肯定吃了他不少气吧。” “那倒没有,”萧迟笑道:“宁澜姐姐你放心吧,殿下对自己身边的人向来是极好的。” 宁澜心中一哂——宇文图脾气好?她倒没看出来。 “啧,”两人本来便要收了话题的,偏偏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宇文图阴沉着脸出来,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冷冷地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孤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在说什么?”宇文图咬牙切齿:“我怎不知你们什么时候这般相熟了。” “殿下说笑了,”宁澜看了看他身上的衣物,随意道:“天冷气寒的,殿下可得小心身子。” 宇文图脸色很臭,哂道:“谁让你管孤的事了。” “昭仪命奴婢来照顾殿下起居,若是殿下病了,可就是奴婢的罪过了,”宁澜才懒得理他,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时辰不早,殿下还是早点安歇吧,明儿还要早起向太后请安呢。” 宁澜越是坦荡宇文图心内反而越发的不适,想了想终究是没继续讥讽下去,负手走了进去。 屋内炭火依旧在烧着,隔绝着屋外的寒气,宁澜心无杂念,只当宇文图与自己平日里服侍的宫嫔并无差别,扶着他过去躺好,帮他盖上被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身子微倾向前,眼睛看都没看宇文图一眼。 她的梳着宫女常梳的发式,除了头上的双鬟之外,余下的头发尽皆梳拢到脑后,一丝不苟,宇文图想,这发式真不适合她,她本来就无趣,衬着这发式,三分的无趣硬是成了七分。 一般人家的女子,哪怕是婢女,只要不是太夸张太隆重的发式,都还是可以随意的,宇文图眯眼想起自己偶然见到的大家淑女,脑后的头发偶尔会放下来,垂侧在脖子两边,少了一分严谨,却也多了几分娇俏与朝气,又想着,宁澜此刻若是半披着头发,帮他整理被子时,那头发会垂下,在她胸前轻轻晃着,或许会不小心落到他鼻端,挠得他鼻端痒痒的,间或闻到她头发上的芳香。 不过是想想,便真的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宁澜瞥了他一眼,果然是冻着了,却也懒得开口说话,帮他捻好了被子,又放下了帘幕,将那炭火挑明了些,这才去吹熄了其他的灯盏,只留下不远不近的一盏灯,虽然很暗,足够照明又不至于影响到宇文图的睡眠。 当然,还是例行的要问问宇文图:“殿下这样可行了。” 宇文图没有回话,宁澜只当他睡着了,也不再开口,坐到炭炉旁,开始并不漫长却也同样难熬的一夜。 这般折腾下来,丑时已经过了两刻。大约卯初便要起床,宇文图能睡的,最多也不到两个时辰而已。 想到这里宁澜倒是有些愧疚,若是她不和明兰、欣月还有萧侍卫多聊了几句,至少还能让他多睡上一刻钟。 想到萧侍卫,又想起自己还有些话没问完呢,而明天自己便要回松颐院了,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问他。 叹口气,盯着眼前的炭火,宁澜的确是困极了,可惜哪怕是只有两个时辰,也还是不能稍稍打盹的,主子在睡觉,屋内燃着炭火,守夜的人必须得万分小心谨慎,虽则向来很少出事,但是一旦出事,可不得了。 宁澜觉得有些烦闷,以前也常守夜,但是没有那次像今晚这样,心思复杂。 以前一人也守夜,整晚整晚地守着也没什么,偏偏今晚不到两个时辰,宁澜却觉得是无比的漫长。 若是有人在这人陪着自己就好了,就算是不能说话,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 宁澜总是要自己不要去想,可是却又忍不住想——此刻躺着的那人,原本或许会成为她的夫君的。 宁澜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知道自己又胡思乱想,生出不该生出的念头了,觉得再这样下去可不好,果然一个人的时候,容易出事啊。 想了想,走到放下的帘幕边,细听了一会,觉得宇文图呼吸平稳,该是睡着了,宁澜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决定找人换下自己或者是找人陪着自己,反正她不要一个人呆着帮宇文图守夜就是了。 刚走到门口,却听得帘幕后宇文图翻了一下身,似乎是醒来了。 “来人,”他的声音倒是清醒,没有刚睡醒的人常有的迷糊,想来是睡得并不好吧,毕竟他才睡了半个时辰左右,宁澜听他道:“渴了,帮孤倒杯水过来。” 宁澜不疑有他,好在热水倒是一直有的,宁澜小心地倒了热水,捧了过来掀开帘帐,先放到一旁,扶宇文图坐起之后,方才把杯子递到他跟前。 宇文图却不喝,黑暗之中明明应该是看不清的,可是宁澜感觉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怎么这么慢,你在干什么?” 宁澜有些尴尬,但还是说了实话:“我……奴婢是想找人换下我的。” “好一个尽职尽责的宫女,”宇文图冷笑:“我记得你是许昭仪‘特意’派来服侍我的吧,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你就是这样尽忠职守的——你找人替你,就不怕丢了许昭仪的面子?” 宁澜只好干笑:“奴婢知错了。”道歉虽然道得无甚诚意,但是她都道歉了,他总不好继续追究吧。 哪知宇文图的心思可不是她可以猜测的,他声音冷冷的,不肯就此揭过似乎打算继续追究:“你这是在玩忽职守吧。” 宁澜的确理亏,连忙低头,装出很是反省的样子,又道:“殿下不是渴了吗,赶紧喝了吧,冷了可不好了。” 宇文图摸了摸杯子,皱眉:“冷了,去换一杯来。” 冷了也还不是因为他穷追不舍拖延的时间,宁澜心内腹诽,倒还是听话地去换了过来,这下快多了,可是宇文图却又嫌烫,等了一会才喝。 宁澜正想扶着他继续躺下,宇文图随意问道:“什么时辰了。” 宁澜答道:“过了丑正呢,快到寅初了。” 又道:“晋王还是好好歇一会吧,想来今天可是累坏了,能睡得一会是一会,多多少少补回些许精神。” 宇文图却盯着她,似乎对她很不放心:“小心炭火,别走开了,万一走水了你可担待不起。” 宁澜不想他多话,连忙应了,宇文图虽是不太信任她,却还是躺回去了。 宁澜只好继续坐下来守夜,听得宇文图似乎睡得不好,翻来覆去的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宁澜听得他翻身虽然觉得有些担忧,不过不肯多言,好在后来他终于安稳下来了。 宁澜待他终于安静下来,看看时辰,快到寅正了,他也睡得安稳了,自己应该可以换了人来替代自己,反正横竖再有半个时辰多些他也该起来了,自己能歇得一会是一会。 哪知她才刚起身,宇文图却又醒来,又要茶水。 宁澜没法,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些,每次都是刚想走就被逮到,看样子自己和宇文图真是犯冲,于是又想到那个被断掉的婚约,不知道为何心情反而好过了一些——看,她和宇文图准是八字不合、天生无缘,断掉也属理所应当。 如此一想,曾有过的绮念顿时烟消云散,对宇文图反倒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心思。 宇文图这一次没有再折腾,老老实实地喝了,也许是水喝多了,不久又要起夜,净了手回来,宁澜想着这一次他该去睡了吧,哪知他却坐在她对面不动了。 宁澜连忙起身,可不敢与他相对平坐,站远了些,又舍不得那温暖的炉火,因此讪讪的:“殿下还是去歇着吧。” 宇文图摇头:“再等一会也该起身了,这一睡万一睡过了可怎么办。” 宁澜道:“奴婢会提醒殿下的。” “不了,反正也不能睡多久,再睡也睡不着了,”宇文图坚持:“你过来,陪孤说会话。” “这不合规矩,”宁澜摇头,不愿靠近他:“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规矩是人定的,在这里孤的话便是规矩!”宇文图却发了火,起身拉着她过来坐下,见她好似坐到钉子一般弹跳起来,便有些发怒:“孤让你坐着你便坐着,怎么,不把孤的话放眼里是吧?” 012 围炉夜话 “奴婢不敢,”宁澜只好小心翼翼地挪回去,该有的姿态和敬畏还是得摆好了:“奴婢谢过殿下了。” 宇文图不自在地别开眼,过了一会哂道:“你坐下,孤不喜欢和人说话的时候别人离那么远,也不喜欢别人居高临下看着。” “反正还是应该多谢殿下。”宁澜也不再扭捏,把这当成赏赐就算了,因此正坐下来,听宇文图要说什么。 两人围炉对坐,许久却却无人开口,宁澜挑挑眉觉得这人果然脾气怪异,不过也不想主动开口——这人性子如此喜怒无常,多说多错,她才不愿又被他讥讽呢。 两人相对沉默许久,宇文图讪讪道:“孤叫你陪孤说话,你怎么反倒哑了。” 宁澜眨眼,有些不解,她以为是他要说,所以一直等着呢,难道不是吗?不过也不好质疑他,因此没话找话道:“萧侍卫人倒是挺好的呢。”跟某些人比起来,那是好太多了。 怎么莫名其妙就提起萧迟了?宇文图拧眉,面有不悦,似乎不太愿意顺着她提起的话题聊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宁澜再度眨眼,心内越发的安定,先前在凉亭之时听他和自己说的那番醉话,还以为他知道些什么呢,看样子宇文图果然不记得也没有记住自己,当初自己的宫牌被他拾到也没有让他想起什么,因而坦然报上姓名:“奴婢宁澜。”她倒是想撒谎报个假名,但是似乎没什么必要,反而徒增麻烦,万一追究起来发现她说谎反而不美,还不如说实话,反正他又不知道她是谁。 然后……便又继续冷场了。 “你宫牌与我看看,”宇文图终于找到了话题,宁澜不疑有他,将腰上的宫牌解下恭谨地递与他,宇文图拿着那宫牌,盯着好半晌,喃喃道:“这宫牌好眼熟。” 宁澜干笑:“宫中宫牌不都是一样的吗,殿下自然觉得眼熟了。” 宇文图盯着她:“这宫牌好像是我捡到还给你的。” “哦,是了,奴婢忘记了,”宁澜低头,原来他没忘记啊,只好继续尴尬地赔笑着:“是啊,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殿下呢。” “你这宫女好生无礼,”宇文图指控道:“孤帮你捡回宫牌,你居然没有任何谢意。” 宁澜不解了:“上次奴婢不是跟殿下道过谢吗。” “口头道谢有什么诚意?你该清楚遗失宫牌的后果,孤可是帮了你大忙——”宇文图微哂:“如此恩德难道只值得一声谢谢吗?” 那还能怎样?宁澜腹诽,面上却是做出愧疚的表情:“倒是奴婢的不是了。” “就这样?”宇文图又等了她好一会,见她依然没有其他表示,因此眉头深锁:“你难道没有其他要表示了吗?” 宁澜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殿下帮奴婢捡回宫牌还给奴婢,如此恩德奴婢必会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就是记着而已?”宇文图怒:“你这小宫女,对待恩人如此寡薄,好没诚意!” 宁澜苦了脸:“那殿下想要如何?殿下是堂堂王爷,见过的、拥有的东西要么是奇珍要么是异宝,奴婢只不过是小小宫女,身无长物,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报答殿下的,就算能拿得出的东西,想来也是入不得殿下的法眼没得辱没了殿下,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奴婢计较这些了吧。” 明明是她不懂知恩图报,怎么成了他挟恩求财了,宇文图面色越发的不佳:“真真是小家子气。” 宁澜不怒反笑:“奴婢是小小宫女,所入有限,自然得好好精简算计,可比不上殿下。殿下若是非要奴婢表示谢意——奴婢又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不如这样,奴婢把每月的例银分出一半,作为酬谢,这样可好?” 她看似妥协实则说话越说越难听,宇文图脸色越发的臭:“孤又不是贪图你那几两银子!” 宁澜很无辜也很为难:“可是奴婢是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酬谢殿下的了。” 好像是他非得要她拿东西来酬谢了——明明是她自己失了礼数在先,他不过是提醒她罢了,宇文图脸色越来越臭,盯着宁澜低下的头说不出话来,最后目光落到她腰上的荷包:“你身上的荷包是自己绣的?” 宁澜只当他终于打算放过自己转移了话题,倒没多想:“回殿下,是的。” “这样吧,”宇文图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十分大度了:“你绣个荷包给孤,算是酬谢吧。” 哪知宁澜居然还是拒绝:“不行,奴婢针脚拙劣不堪入目,不能拿出来污殿下的眼睛。” “你——”宇文图又气了:“孤不管,孤帮了你大忙,你便应该回谢孤,不过是一个荷包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则只是一个荷包,却不是小事,”宁澜正色道:“先不说殿下身边自然有绣艺无双的绣娘,奴婢那点手艺实在是入不得殿下的眼;按理说殿下是主子,奴婢是宫女,帮主子做针线活的确是没什么,殿下别说是要一个荷包,哪怕是十个百个,奴婢也不该有二话双手奉上,但是奴婢虽然暂时服侍殿下,可是说到底,奴婢毕竟是宫中的人、是在宫中贵人身边服侍的宫女,奴婢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一言一行代表的是身后的人——若是奴婢真的帮殿下做了这荷包,被人发现可如何是好?别人不会怀疑我一个小小宫婢,只当是我身后的贵人与殿下私相授受,殿下该知道名节之于良家女子是何等重要,更何况是宫中妃嫔?” 宇文图喃喃道:“别人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又如何?” “别人如何知道奴婢怎么知道?”宁澜神色严肃:“但是若是事情一旦被人知道了,奴婢服侍的邵美人必然受罪,而作为其宫婢的奴婢也会受罚,听萧侍卫说晋王殿下宽厚仁慈体恤下人,便不要为难奴婢了吧。” “不过是个荷包而已,也值得你这般小题大做说出这连篇道理来!”宇文图越发的恼了:“你这宫女好生无礼!孤确实是帮了你大忙,难道你就没有任何表示?” “无礼也罢有礼也罢,这种事可不能随意,”宁澜抬眼看她:“至于殿下的恩德,奴婢自然感激,只是私相授受这事,请恕奴婢不能做,奴婢也说了,若是殿下执意,奴婢愿意用自己一半例银作为酬谢。” 宇文图恼:“孤又不是为你那点例银,孤是为你的诚意!诚意你懂吗?” 宁澜叹气:“奴婢以为,自己已经很有诚意了——殿下如此介意,那的确是奴婢的罪过,既然这样,奴婢任由殿下责罚就是。” “根本没有!”宇文图越发的恼,她哪里有半点诚意了,还把他说得那般小气苛刻,宇文图本意只是开开玩笑,此时此刻见得如此,还偏偏就必须要拿到她的东西作为酬谢了,因此打量她腰间半晌,趁她不注意,便夺过了她腰间的荷包:“就拿此物抵过就行了,孤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孤还是很大度的。” 宁澜一个不小心便让他得手了,不免懊恼,想要把荷包抢回来:“殿下那荷包不能给你!” 宇文图拦下她:“不过是个荷包而已!” “这荷包旧了!”宁澜有些急了:“何况那上边还有奴婢的名字!” 宇文图一看,果然找到了绣着“宁澜”的字纹,但是却反手把荷包收入怀中:“就这样定了。” 宁澜呆住,还真不敢上去从他怀中摸回自己的荷包,因此悻悻然:“既然如此,奴婢也没有办法,但是请殿下一定要收好,不要让人看到了,还有就是把奴婢的名字剪掉——” 宇文图嫌她烦:“知道了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宁澜有些怒了:“让人知道我的荷包给了你,可是大事,真要人知道了,奴婢就算是死也没有资格申诉的。” “孤拿你这荷包也没用处,孤回去就把它烧了,”宇文图怒道:“这样总行了吧。” 宁澜也跟着恼了:“既然如此,殿下还不如还给奴婢!” “那不行,”宇文图拒绝:“孤之所以要这荷包,要的是你的诚意,怎么可能还你,孤就是烧了它,也不可能还你的。” “烧了也好,”宁澜喃喃道:“既然如此,殿下要的诚意奴婢也给了,殿下可舒心些了?” 宇文图哼了一声。 宁澜不理他,只是转而期期艾艾地道:“反正都是要烧的,不如殿下现在就把它烧了吧?”宁澜指着两人中间的炭炉,现在烧了便安心多了,以免夜长梦多。 “孤会烧的,”宇文图继续哼哼:“要你管!” 宁澜稍稍不满,还想说什么,却听得外边的更鼓声响起,惊叫道:“呀,都卯时了!” 连忙服侍宇文图穿衣,因为心里发急加之昨夜帮他脱过,宁澜这一次倒是熟悉了一些,很快打理好。 宁澜想要送走他,宇文图出门时却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歇息一下,在此地等孤回来。” 013 阴阳怪气 宁澜眨眨眼,宇文图又想做什么? 不过她没开口回答,送着他走后回头看了眼身后靖安宫的景致,虽然困极,不过她可不想再这里继续待着了。 回身寻了明兰与欣月道了别,明兰倒是挽留了她一番,言道宇文图估计还要在宫中呆上几日,既然宇文图愿意让宁澜近身,宁澜留下多多少少会好一些。 不过宁澜觉得自己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昨日许昭仪明明说的只是今晚而已,她自作主张留下来难免有人继续说自己闲话,她不忠心的名声早就传遍宫中,要是继续待下去,过几日宫中又该传言自己刚撇了邵美人搭上了许昭仪,又转眼便勾搭上了晋王,指不定要怎么被人编排呢。 她不怕流言,也没有生出换主的打算,可是邵心那个小性子,总是难免会多想,她虽无意,但是架不住邵心有心怀疑,所以最好尽快回去安抚邵心——当然,邵心未必需要她的安抚,她需要的,是发泄。 无论如何,她该回去了。 先去了许宁那里复命,许宁此刻也正在太后那里,宁澜倒是不急,正好趁着这空档,去看看“病”了的绿如。 绿如此刻正跟着小宫女说笑,见到宁澜没反应过来,笑着和她打招呼,宁澜甚是欣慰:“看你精神大好,想来病也好了,我便安心多了。” 绿如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疑惑,不过很快醒悟过来,连忙抓了宁澜的手:“好多了,难为你记着我,昨晚让你替我,可累坏了吧?我也不多说什么,只一个谢字,你可不要嫌弃。” 宁澜倒是没什么,绿如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却好奇道:“绿如姐姐你什么时候病了呀,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绿如脸色微变,抓了抓那小宫女打了一下:“我昨日里病得那般难受,你们都没一个过来看我一眼,还好意思说呢。” 那小宫女顿时怪叫着,宁澜笑着看她们打趣,倒是觉得好笑。 等了许久许宁方才带着素馨跟太后请安回来,蕊珠却还是在楚王那边,许宁见到她愣了愣:“你怎么回来了,晋王那边——” “晋王殿下那边已经没什么事了,”宁澜笑道:“婢子是回来向昭仪复命的,今天婢子便要回松颐院了,毕竟也出来一整天了可不好。” 许宁有些为难:“可是这样一来晋王那边人手怕是会不足啊。” 宁澜笑:“怎么会呢?昨晚昭仪又遣了几人过去,人手自是够用了。” 许宁纠结着:“但是没有个放心的人主事,总归是不好的。” “这点昭仪放心,”宁澜笑:“我看着那边的两位宫女姐姐都是惯常在那宫中的,倒是尽心的人,婢子资历不足,过去了居她们之上反而不美,更何况婢子本来便是在邵美人身边服侍的,服侍邵美人才是婢子应该做的,出来太久了也不好。” 许宁却还是沉吟着并不怎么愿意,宁澜知道若是她坚持让自己去的话,自己也没有法子拒绝,因而叹气道:“婢子是真的不能再过去服侍晋王殿下,望昭仪理解。” 许宁却眨眼:“为何,有什么因由?” ——她明明知道,可偏偏想要逗弄宁澜一下。 宁澜咬牙微恼:“昭仪娘娘!” “好吧好吧,”许宁不再逗她,摆摆手:“那你便回去吧,对了,邵美人的赏赐我昨晚便已经让跟你来的内侍带回去了,这里我还有一些赏赐,你带回去,就当是我跟邵美人借人的谢礼吧。” 说着她又转向绿如道:“既然宁澜要回去了,晋王虽然不缺人手,但是我宫中派人过去是我的诚意,这一点倒是不能缺失了,说起来宁澜也的确是镇不住晋王宫中那些人,既然绿如你的病已经好了些,那你便替了宁澜吧。” 绿如十分配合的咳嗽了一声,做出虚弱状转向宁澜笑眯眯地:“我代你过去可是帮了你大忙,以后你要怎么谢我呢?” 许宁也愁眉道:“临时换人这事终归是不太好,绿如的病我也还是担心呢,宁澜你这样可是让我有些为难。” “我看绿如姐姐今儿已经大好,”不管怎样,宁澜才不会继续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因而笑道:“绿如姐姐做事细心,她过去昭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反正晋王殿下那边的事其实并不多,绿如姐姐也不会太劳累。” 许宁和绿如看了看宁澜眼睛下边微微的黑眼圈,一脸的不信。宁澜倒是没注意到自己的仪容,笑着向绿如道:“绿如姐姐也不用担心,晋王殿下宫中的明兰姐姐还有欣月姐姐甚是好说话,绿如姐姐过去也不必有所顾忌的。” 反正说来说去,她就是不肯继续过去服侍宇文图就是了,许宁叹气,拿她自是也没什么办法。 宁澜拿了许宁给邵心的赏赐,许宁又而外赏了她东西,这才捧着慢慢往回走去。 一路上慢慢思量,估摸着邵心的反应,再把应对之策一一想好,此时也回到了松颐院。 方一进门,眉儿便在那儿阴阳怪气的:“哟,我看看是谁,是哪里来的大红人啊,怎么没见过,你看看,攀上高枝的人儿啊就是不一样,红光满面的,跟咱们这个破地方,可真是不协调呢,屈尊纡贵大驾光临,我们真是有失远迎呢。”宁澜一夜未睡,面色那般憔悴,她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可算是酸到家了。 宁澜瞥了她一眼,知道不理她她也会有话说,但是理了她指不定更是不依不饶呢,因此便不再看她,只是向着邵心的所在之处走去。 眉儿嗤笑道:“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不过是一夜,眼睛便长在头顶上了。” “我说那位大红人,”眉儿继续道:“你是回来向美人辞别的吧?看你手上的那些东西,可是昭仪给你的买身钱?” “也不一定,”她顿了顿,浅笑道:“兴许是晋王殿下给的呢。” “啧啧,真是可以呢,”眉儿好似十分感叹:“我说啊,宁澜你有那好手段怎么也不教教我们,好歹我们也是一路的,你只顾着自己拣着高枝飞了,抛下与你情同姐妹的我们,你可真是狠心呐。” 宁澜任她继续说着,只是依旧不理会,眉儿说多了,也自觉没趣,因此啐道:“呿!有什么了不起!什么东西!” 如画从殿内推出门,只是瞥了宁澜一眼,转向眉儿:“眉儿妹妹,我在里边便听得你的声音了,在说什么呢——啊宁澜姐姐,是你回来了,请恕如画眼拙,居然没认出姐姐来,姐姐出去忙活了一夜,倒是越发的容光焕发了,让如画好生羡慕着呢。对了,眉儿你刚刚在骂什么呢,竟然说宁澜姐姐是‘什么东西’——宁澜姐姐可是个大活人,可从来就不是东西呢。” 眉儿笑道:“哪儿呢,我可没有骂宁澜姐姐,我怎么敢骂她啊——她现在可是宫中的大红人呢,我说的‘什么东西’可说的不是宁澜姐姐,宁澜姐姐当然不是东西,我啊,说的是她手中的东西呢。”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真当她听不出那话里的刺啊,可是宁澜偏偏就是不开口,只是径自上前,如画本来是堵在门口的,见宁澜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讪讪然地退开。 邵心站在案边临字,宁澜捧着东西恭立在一旁:“美人。” 邵心头抬都没抬,只是继续临字,宁澜知道她的脾气,打扰了她指不定怎么生气,因此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 手上的东西说重不重,说轻但是也不轻,她一路捧着过来,手臂原本便有些发麻,此时静立着,那酸意更是慢慢加深。 许久之后,邵心方才抬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怎么,舍得回来了?” 宁澜连忙跪下请罪:“让美人记挂了,是奴婢的罪过,请美人责罚。” “我如何敢责罚你啊,”邵心声音酸酸的:“我责罚了你,别人就该责罚我了。” “美人言重了,”宁澜恭谨道:“奴婢是美人身边服侍的人,自是以美人为主,主人责罚婢子,本就是名正言顺,旁人哪能插话?” “不能插话但是未必不会插手未必就不会在背后说闲话,”邵心冷冷地盯着她手上的东西:“怎么,这是在向我炫耀,说你得了许昭仪的心,她平白给你许多赏赐?你特意捧了这些东西,是想告诉我,你此刻是许昭仪身边的大红人,叫我不可轻易动你是吧?” 宁澜低头:“美人说笑了,奴婢哪有这个福气,这是昭仪给美人的赏赐呢。” 邵心嘴角微动,看了宁澜一眼:“我听说,许昭仪想与我换了你,这些东西,难不成是你的身价钱?” 宁澜敛眉道:“美人听谁胡说的,哪有的事,这些就是昭仪体谅美人正在病中,特意赏赐给美人的,至于奴婢,既然是跟着美人的,哪里敢生出二心来?” “我怎么知道?”邵心冷哼道:“她原是公府千金,我不过平民丫头,她是后宫之首,我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美人——这人啊,都是往高处走的,我可有自知之明,你要去攀高枝我也理解,我也不会拦着你,反正你这人从前就是跟着她的,当初是我巴巴着将你讨了过来,断了你们的主仆情深——倒是我的罪过了。” 014 巧言诡辩 邵心这个人,平日里尽是往温婉柔弱里走的,今日说话,听起来倒是刺耳,带了几分火气,宁澜知道她最近心情不甚舒畅,又是向来便有些眼红许宁的,只是宁澜也不好说破,只好越发的恭谨。 许久之后,许是说得累了,邵心这才瞥向宁澜手上的东西,声音懒懒的,好似并不在意:“昭仪都赏赐了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宁澜连忙起身,趋到她近前,邵心随意地翻检,却是几匹上好的缎子以及一些首饰,较贵重的是一只玲珑剔透、雕着牡丹花样的花瓶。 邵心撇撇嘴:“我道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小心。” 看宁澜依旧恭谨,冷笑道:“罢了,你别也在我跟前做出这样子,我可不敢责罚你。” “我也困了,你自去歇着吧,我可不想明天有人说我苛待身边的人,”邵心看了看宁澜的黑眼圈,似乎很是嫌弃:“你这模样,这几天也别到我跟前来,碍着我的眼不说,让人看到了,没得丢了我的脸面。” 她说得轻巧,随即想到自己目前失宠,可没人会来看自己,因此面色越发的阴沉:“还不快滚!” 宁澜得令,将东西收拾放置好,又见邵心神情恹恹,虽然不喜,却还是好心提点道:“按理说,昭仪有了赏赐,美人应该着人回礼的——还有太后那里。” 邵心懒懒的:“这些我省得,你便不要管了——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那鬼样子,别在这儿呆着,没得惹我厌烦,退下吧。” 宁澜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下,走到外边,终于是舒了口气。一夜没睡,她倒是真的困极,再不好好睡一觉,可真是熬不住。 邵心的话虽然酸了些难听了些,但是其实并没有什么——反正宁澜对于这种话也是听得多了,哪怕是再尖酸恶毒的话也听过,她主动把邵心的话转换成关心自己的意思,虽然是自作多情了些,管它呢,反正自己觉得舒坦了许多便好。 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今日是初一,正该是喜庆的日子,可惜这松颐院可没什么好庆祝的,松颐院远离热闹,清清静静的,可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 坐了一会,一日未进食,方才觉得饿了,眉儿和如画自在邵心跟前服侍,宁澜自己随意找了些东西垫着,又想起隔壁晴雪园中的程姑姑——这大过年的,她一个人,想来倒是挺孤单的。 想着想着心内便有些不安,连忙包了些食物,见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偷偷溜出了松颐院。 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宁澜身子闪入小道之中,慢慢往晴雪园走去,方走得几步,道旁便又窜出个人,又是突然站到她面前,天色阴沉,看不清那人样子,宁澜没防备,被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屁股坐到地上,怀中的糕点也不小心落下来了。 “你这人怎的这般胆小,”却是萧迟的声音,宁澜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借着还未全黑的天色,看清了身前那人,正是换了一身衣物的萧迟,只见他笑得放肆:“可是做贼心虚?” 他换了身衣物她差点认不出他来——其实两人本就不相熟,一时认不出也没什么,只是宁澜倒是红了脸:她可不正是做贼心虚要往冷宫中跑吗。 “阿迟你又这样吓人,”知道对方年岁比自己小,这称呼虽然略显亲密不过宁澜倒是觉得没什么,不过还是想吓吓他,因而起身严肃道:“这样可不好。” 萧迟果然是少年心性,以为她是真的生气,抓了抓自己头发:“我可不是故意的,谁叫你鬼鬼祟祟的。”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宁澜不想继续吓他,只是觉得有些怪异:“你不好好在你们殿下身边服侍着,跑这么远来干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啊,”萧迟睁大了眼睛:“我从上午便等在附近,看你什么时候出来,结果你倒好,这么晚了才出来,活该被吓到。” 宁澜倒是不好意思,跑到冷宫这种事,可不就得天黑了才好行动的吗,要不难道要她大白天跑去那里,她可不想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不过—— “你找我作甚?”宁澜不解:“有什么急事吗?” “十万火急呢,”萧迟夸大其词:“你可惹了大事儿你知道吗?” “怎么了?”宁澜眨眼,直觉不妙:“难道……是晋王殿下?” “当然。”萧迟小声道:“殿下回来时,发现你不在了,后来又换了个宫女过来,顿时阴沉着张脸,吓得整个靖安宫中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殿下当时便叫我过来,说看到你便把你逮回去。” “你说笑呢,”宁澜不以为意:“殿下没那般小气吧。” “殿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了什么或者吩咐你做什么你忘记了?”萧迟倒是很同情她:“你不知道,殿下最讨厌人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 宁澜想起之前他说过让自己在那儿等着他的话,顿时觉得有点冷,不过却是重重地摇了摇头:“绝对没有!你们殿下绝对是记错了。” “不管怎样,”萧迟过来便要拉她:“你快跟我去见殿下吧。” 宁澜才没有那么傻自己去找罪受呢,她现在眼里的宇文图,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儿,没事啊最好是少去招惹。 因而看了萧迟一眼,觉得萧迟年纪小,应该挺好糊弄的:“且慢。” 萧迟迟疑道:“别磨蹭了,殿下现在可正气头上呢。” 他吸了吸鼻子:“你不过去,殿下可就朝着我发火了。” “我且问你——”宁澜再度退后:“殿下是什么时候叫你寻我的?” “上午,我不是才说了吗,”萧迟急了:“等了一天了,可别再耽搁了。” “那么你就一直在附近等着的吗?”宁澜看了他一眼,见他点头,心道这少年真是心实,却又继续道:“一直没有回去复命?” “你没出来没带上你我怎么回去复命?”萧迟倒是很无奈。 宁澜眨眨眼:“你别急着带我回去,我且问你,依着殿下的脾气,你这么晚了才带我过去,他会不会怪你办事不力呢?” 萧迟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会。” “那就是了,”宁澜笑:“反正你现在回去,不管是不是带着我,都是会被他说一通的,既然如此,你为何你干脆自己回去复命,就算要罚,也是罚你一人,我跟着回去,必定也是要受罚的,无论如何都是要受罚的,罚一人总比罚两人来得实在,你说是不是?” “好像是这个道理……”萧迟有些转不过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宁澜趁机拍马屁:“阿迟你我既然互道姓名,也算是朋友了,你又那么善良,总不忍心让朋友与你一同受罚的是吧?” “可是……”萧迟小声道:“我要怎么跟殿下复命……” “你就说你没等到我就好了,”宁澜一副“你放心吧”的表情:“你跟他好好解释说我一直没有出来就好了,你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之前你不是说殿下十分体恤身边的人吗,你好好解释一下,他肯定不会迁怒于你的。” “可是你怎么办?”萧迟还是不安:“你到时候总会遇到殿下的,总不可能一直不过去吧?” “怕什么?”宁澜倒是无所谓:“殿下在宫中能呆多久?他迟早是要回自己府中的,我这几日就小心一些便好了。”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萧迟想了想,好心道:“殿下最迟后天便会出宫了,这两天你且小心一些。” 宁澜做出感动状:“阿迟你人真善良。” 萧迟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那我便走了啊。” …… 可算是走了啊。 宁澜看着萧迟的身影消失,心上闪过一些愧疚,不过很快烟消云散。 她相信宇文图既然对他身边的人好,想来是不会怎么责罚萧迟的,反倒是她,此时撞上前去,她可不是他身边的人,到时候吃苦的只能是她——她可没有那么傻。 宁澜收拾了心情,继续向着晴雪园走去,被萧迟一吓,险些忘记自己要来做什么了。 此时天已经大黑,宁澜知道自己真的不好再耽搁,因此加快了脚步,好在距离并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 宁澜小心翼翼地摸黑向前,晴雪园里她并不是熟悉,又没有点灯,黑暗之中磕磕绊绊的,好不容易才走到上次程姑姑的住处。 程姑姑屋内还有些许亮光,知道她还未睡,宁澜倒是有些开心,不过她也知道程姑姑并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了敲门,便打算离开。 “谁——”里边却有人开了口,声音很是警惕,听着又有些熟悉,宁澜愣了愣——居然是宇文图的声音! 想都没想便要跑,谁知才跑了几步,身后的门“咿呀——”一声地开了,宁澜可不想被人发现,好在四周都是梅树,又恰好天黑,她想都没想便跑得最粗壮的一株树后躲起来,屏住了呼吸。 “咯吱——咯吱——”有人向她的位置走过来,脚步不轻,踩碎树枝和雪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明显,宁澜越发的紧张,吓得闭上了眼睛,听得那人的脚步在自己背后,隔着树干徘徊了一下终于走了,这才舒了口气。 听得那扇门又关起,一道自己并不熟悉的男声道:“殿下,没有发现人,应该是走了。”应该是宇文图身边的另一个侍卫吧,宁澜对那人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为什么觉得是宇文图——她只是想到,这地方,除了宇文图之外,好似也没什么人会来吧?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探出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拍了拍胸口,转身便要走,却一不小心撞到了树干—— 不对,不是树干——树干没有这么软。 015 罪加一等 宁澜一手摸着自己鼻子,一手摸着那“树干”,下了结论之后连忙收回手——那是个人。 “嗬嗬——奴婢见过晋王殿下。”宁澜干笑着,讪讪然收回手,虽然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凭着刚才的接触,闻着那味道以及衣服摸着的手感,宁澜猜到了是谁:“殿下真是好兴致,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知道的,说晋王殿下功夫好,不知道的,以为是在装鬼捉弄人呢。” “那么,你是觉得孤功夫好,还是在装神弄鬼呢?”宇文图哼了一声,对眼前此人,实在是介意极了。 “嗬嗬——”宁澜继续干笑,心道当然是后者,嘴上却拍着马屁:“殿下功夫当然是好,悄无声息的就出现在人身后,不是功夫好是什么?” “你怎么出现在此地?”宇文图才不理会她的拍马屁行为呢,一点都不诚心:“你有没有想起自己做错了什么?” “殿下真爱说笑,”宁澜躬身行礼:“奴婢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说着不等他回话便要离开——此时此刻,可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保命要紧。 “殿下,殿下——”不远处却传来萧迟那稚气的声音,只听他声音有些微喘:“殿下果然在这里,属下等了一天,也没看到她出来,想来是不能等到她把她叫过来了,不如就这样算了吧,如果殿下执意的话那属下明天再去等好了——咦,宁澜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回去了吗?” “嗯?”宇文图声音冷冷的:“来,告诉孤,出了什么事——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联合起来打算欺骗孤的?” “奴婢哪敢啊……”宁澜可没料到萧迟这么快言快语就把她给卖了,因而赔笑道:“阿迟,我之前可没有见过你,是不是?” 萧迟这才知道自己语快了说漏嘴了,连忙闭了嘴,这次可不敢再接宁澜的话了。 场面顿时很尴尬,无人说话,宁澜感觉身后宇文图的怒意正慢慢飙升着,脑子里一转,想到自己可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于是指着宇文图身后突然喊道:“什么人!” 萧迟反应比较快,立刻向着宁澜指着的方向追过去,宁澜知道机不可失,连忙顺着萧迟原本来的方向跑去。 刚跑了几步,肩膀却被人抓住,宁澜听到宇文图冷哼了一声,顿时出了一声冷汗——他怎么没有被骗到啊。 “先前孤让你候着你没听话,目无尊主本就当罚,”宇文图指控着她的罪过:“伙同孤的手下有意欺瞒于孤,罪加一等,被孤发现,有意逃跑,罪加一等,你自己算算,你的罪过有几项了。” “奴婢知错了,”宁澜叹气,事到如今,只好认命了:“请殿下责罚。” 萧迟有些奇怪地回来:“殿下,查过了,没有人——” 宇文图因道:“把孤的属下骗得团团转,再加一等。” 宁澜冷汗涔涔,不再说话,知道自己是越说越错,最好还是装哑巴吧。 可惜宇文图可不打算一直让她装哑巴:“你自己说说,该怎么罚?” “任凭晋王殿下处置——”宁澜才不会自己给自己想处罚方式呢,说得轻了,宇文图准会生气,说得重了,万一他要是允了受罪的还不是她自己,因此只是装出一副知错了的样子,不肯多话。 “怎么了,”一道比较苍老的声音响起,程姑姑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拉过宁澜:“难为你这孩子还记着我,那些糕点我很喜欢。” 又转向宇文图:“殿下看着这孩子宅心仁厚的分子上,便放过她这一次吧。” 宁澜听到程姑姑帮自己求情,心内顿时看到了几分希望,很想点头附和的,但是又怕自己一开口不知道哪里又惹恼了宇文图,因此倒是没有继续为自己求情。 “既然姑姑帮你求情——”宇文图本来便是要找些台阶下,程姑姑开了口他也乐意给程姑姑面子,不过看到宁澜虽然低着头可是明显已经有几分雀跃,还是觉得有些不甘:“我便免了你一半的责罚吧。” 说来说去,还是要罚了,宁澜顿时垮了肩。 程姑姑凑近了她,小声道:“你赶紧装晕过去。” 说着她便突然惊声道:“孩子你怎么了……身子不好吗?” 宁澜反应够快,眼睛一闭身子一软,便向着程姑姑倒去。 程姑姑看起来虽然瘦得只剩下骨头,力气却很大,轻而易举地扶住了她,又转向宇文图,语带担忧:“我看这孩子好像很累,又被殿下吓得不轻呢,难怪会晕过去了。” “既然这样……”宇文图声音十分不甘:“这一次就先这样算了!程姑姑你帮忙照看一下,有劳了。” 程姑姑稳稳当当地扶着宁澜,宁澜此刻装得毫无知觉,任由她提起自己身体,只有脚尖拖着地,全靠着程姑姑的力量前行,心内却是有些愧意的——可真是劳累程姑姑了,程姑姑那么瘦,不知能承受多久,宁澜有些担忧。 “我来吧——”宇文图似乎和她想的一样,过来便要接过宁澜,宁澜心内吓了一跳,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在程姑姑立刻拒绝:“殿下身子尊贵,可不能劳烦殿下。” 宁澜还来不及高兴,身子却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抢过,被人打横着抱起,程姑姑连忙惊叫道:“殿下这个不行!别人若是知道了,这孩子的名声可是坏了!” “别人如何知道?”宇文图倒是浑不在意。 宁澜闭着眼睛,心转了好多圈,此时此刻……她还是继续装作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吧。若是此时“醒来”,被宇文图知道她有骗他,到时候前账新账一起算,受罪的终究还是她。 更何况,若真是此刻醒来,此情此景只怕更尴尬,宁澜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可出错的。 其实宁澜实在是不懂,宇文图何必亲自动手? 程姑姑是有功夫底子的,虽然看起来瘦弱但是决不至于连宁澜都扶不住,更何况哪怕是宁澜“晕”过去了,也不至于真的就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到程姑姑身上,她还是有分寸的。 程姑姑毕竟是女子,由她扶着自己,本也恰当。宫女也还是女子,虽则与宫嫔相比男女之事没那么大防,但是与男子过分亲近总归是不好、何况是有肢体接触,再则说了,若是她此刻的事被人知晓,对邵心的名声的确是不好。 更何况,就算是程姑姑真的受不住自己的身子,身边不还是有两个侍卫吗? 虽然也是男子,但是总好过让堂堂王爷亲自出手要好吧? 好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她也无法,只好装作不知吧。 宁澜身子僵硬,只继续闭目。感觉宇文图一手放在自己背后,一手探过她膝盖后方,心内不紧张不害怕那都是假的,但是既然一开始做了戏,就要做足全套,中途醒来,那是找死。 感觉腿被人抬起,身子向后倾去,宁澜心随着身子被腾空,空落落的,可是依旧还是紧闭双眼。 似乎听得宇文图“咦”了一声,宁澜心中生出几分惊骇,却也还是不敢有所反应。 被人抱着向前,鼻子处有什么细细的好像头发的东西若有似无地撩着自己,宁澜觉得鼻子好痒,好想伸出手把那东西拂开——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她此刻既然已经晕倒,当然就应该什么都动不了。 不过是一小段路,宁澜却似走得无比之漫长,程姑姑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此时道:“先把她放这里吧。” 宁澜稍稍安心,哪知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身子突然重重地被人放下,不过是一瞬间的坠落,却足以让宁澜吓了个半死,落地时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好在很快便安全了,身下是铺得厚厚的垫子,宁澜心思转得很快,身子一稳住,继续装。 虽然闭着眼,但是耳朵却还是警醒的,听了好一会,也没听到其他人走的声音,主意是程姑姑出的,程姑姑没说她可以“醒”来,她可不敢轻举妄动。 等了好久,久到宁澜几乎要绷不住时,终于听道宇文图冷冷的声音:“我看你还能装多久!居然敢骗孤!” 他是怎么知道的!宁澜心中惊骇不定,知晓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醒了,于是越发的闭紧自己眼睛,大气也不敢出。 “不招是吧?”宇文图怒意更甚,咬牙切齿地:“好,装死是吧,我让你如愿!”宁澜还反应不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下一刻,自己鼻子便被人捏住,用的应该是大拇指与食指,剩下的三根手指则是死死都压住了自己嘴巴。这下,她彻底不能呼吸了。 宁澜告诉自己要忍,以为宇文图不过是试探自己,又听得程姑姑急道:“殿下,这怎么行,这样可是会闷死她的。” “死了便死了吧,”宇文图声音冷冷的:“反正孤本来就是打算处死她的!”说着手上的力道更是发狠。 宁澜没料到会如此,此时却也无暇多想了,感觉自己的生路似乎被人阻断了一般,思维也跟着混混沌沌起来,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腹之中仿佛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般,往身子内部压着压着想要把她压死一般。 好好一个活人谁会想死?求生的意志让宁澜忘记自己此刻的处境,抬起手抓住按压住自己的哪只手,想把它扯开。 那只手并没有继续,宁澜的鼻子嘴巴一得了空当,连忙大口呼吸,想要把之前被隔断的一一补回来。 “果然——”此时她顾不得许多,已经睁开眼睛,听到宇文图的声音,一抬头便看到他幽暗不明的眼睛,脑子渐渐清醒——她知道,她死定了,这一次,不知罪加几等了。 “装晕是吧?”宇文图手上拿着一方干净的帕子正在擦拭自己的的手,仿佛刚才碰了她是多么令人嫌弃的一般,眼刀子飞向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宁澜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宇文图的的确确,当时是想要自己的命的,若是自己不挣扎,他……他真的就那样闷死自己的? 宁澜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宇文图。 016 赌咒发誓 宇文图他今年多大? 宁澜记得他比自己年长三岁,今年该是弱冠之年,宁澜想到自己在这宫中五年,其实过去几年里并没有怎么见过他,平日里听说他只住在自己封地处,每年就算回京,所呆的时间也并不长,往年节庆他也是回宫的,但是从来不像最近那般频繁,今年到底是怎么了? 也怪宁澜近来流年不利吧,跟着邵心没多久,邵心便失了宠,接着被贬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以为晴雪园无人居住,偷偷进来摘花却掉落了自己宫牌,好死不死的还被他捡到—— 宇文图有时候的反应让宁澜以为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他什么都知道,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就在昨晚,她终于确定他是的确不知道实情的,才稍稍安了心,可是今日他的所作所为,又让宁澜疑惑了。 真是一个怪人。 宁澜刚在鬼门关晃悠了一下回来,此时只觉得了无生趣,本来是害怕的,此时反倒不怕了,只是冷冷地盯着宇文图不说话。 她不说话宇文图也不说,程姑姑倒是急坏了,上前查看,见宁澜的确无事,这才舒了口气,看了宇文图一眼,语气里有些嗔怪:“殿下下手怎么这么重……我以为殿下——” “姑姑以为什么?”宇文图对程姑姑虽然稍稍客气,可是对宁澜,却是十分的嫌弃:“以为孤会下不了手?以为孤会怜香惜玉?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罢了!” 程姑姑幽幽一叹:“奴婢也是宫女。” 宇文图愣了愣,重重地甩了甩自己衣袖,负手于身后:“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程姑姑幽幽看了他一眼:“殿下还年轻,有些事情看得不甚透彻,切不可因为一时之气而酿下大错,他日再追悔莫及。” 宇文图气道:“如何!难道孤连处死一个区区宫女都要瞻前顾后的么!” 程姑姑点头:“当然不必,若只是一个宫女,殿下随意处死了,也无人说什么,就连殿下想要奴婢的命,奴婢眉头也都不会皱一下。” “姑姑明知道孤不会想要姑姑的命,又何出此言!”宇文图顿了顿:“她与姑姑不一样,不能与姑姑相提并论——姑姑何必护着她!” “若她只是个宫女,自然没什么不一样,”程姑姑幽幽道:“可是她到底哪里不一样,奴婢不是告诉过殿下吗?奴婢听说昨晚特意让她服侍,奴婢还以为殿下——” “那又如何!”宇文图不服气:“孤不过是查探她而已。” 宁澜听着他们两人对话,脑子突然无比清明:“晋王殿下可是知道了什么?” 宇文图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果然,你也是知道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目的的!” 宁澜叹气:“这是殿下想要处死奴婢真正的缘由?” “特意的刁难,就是为了让奴婢惹怒殿下,好找个借口除之而后快?”宁澜转向宇文图身后的萧迟:“哪怕是故意让自己身边的侍卫接近奴婢,也是殿下有意试探?” “殿下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呢?”宁澜冷然道:“奴婢不过是区区宫女,殿下何必为奴婢费这心思,奴婢自认为自己并未得罪过殿下,殿下执意如此,却是为何?” “殿下试探奴婢,是想知道奴婢对殿下是否有非分之想吧?”宁澜倒是淡然了:“如是这样,奴婢还请殿下放心,奴婢自知出身卑贱,断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你没有?”宇文图自是不信:“若是你没有的话,为何处处留心孤的事情?” “殿下说笑了,”宁澜失笑:“殿下哪只眼睛看到奴婢‘处处留心’了?” “那你如何第一次遇见孤,便认出孤来??”宇文图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心中有他想,怎么会如此上心?” “殿下还真是冤枉奴婢了,”宁澜叹气:“这京中贵人甚多,也常有贵人入宫来,身为宫女,若是不识得这些人不小心唐突冲撞了,那可是罪过——宫中管教的姑姑常常教导奴婢们,一定要把一些常出入宫中的脸记熟了,否则要是因为不认得人而出了事,可不是自身的事情,若是牵连到自己服侍的主子,那更是大罪了。” 她说着话,程姑姑在一旁点头道:“是有这么一说的。” 宇文图吃瘪,想了想又气道:“反正孤是不信的,既然你知道那些旧事,孤就不信你从未生出过任何想法。” “这便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宁澜叹气,反而坦然道:“若真说奴婢没想过,倒也的确诛心。” “你看,我就说嘛!”宇文图似乎抓到了她罪证一般:“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这世间女子,谁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的事情?”宁澜长叹:“奴婢也是女子,对这种事,不是没有想过,奴婢自小家中不幸,与母亲兄长幼弟相依为命,处境艰难,那时候便在想,若是奴婢可以改变自己命运,必不会再让自己亲人受苦——现世之中,一个女子,想要改变自己命运,能走的路,无非是嫁个好人家而已,奴婢的确想过,若是自己未来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那该多好?” 宁澜苦笑:“后来得知原来自小便有那么一桩婚约,也不是没有生出过臆想,只是母亲告诉奴婢,要看得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处境,凡事不可生出妄想。奴婢也知道,殿下与奴婢,何止是云泥之别!奴婢虽然身份卑贱,但是这一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殿下且请放心,奴婢对晋王殿下,虽然说不上是心如止水,但的确是再也不可能生出非分之想!安分守己的道理,奴婢是省得的!至于那件事情,自从奴婢家中遭了变故以来,那件事便再也无人敢再议,宁家虽然卑落,好歹也曾是世代书香,这一点骨气还是有的,对于自己不能高攀之事,绝不会去自找没脸——无论是奴婢还是奴婢的家人,都不会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更不会去想要兑现它,晋王殿下大可放心。” “既然如此,”宇文图不信:“既然你们尚有自知之明,为何私下里却议论此事,你又为何会知晓此事?” “奴婢觉得这也不算议论,大概——”宁澜自嘲一笑:“只是当成一个好笑的笑话说起吧,不过殿下放心,虽然母亲告知了奴婢此事,但从未对外泄露过半句。毕竟,这事现在说起,倒也的确是笑话一则,奴婢一家人可不想被人讥笑说‘癞□□还想吃天鹅肉’呢。” 宇文图面色十分不佳:“倒的确是笑话——若被人知晓孤堂堂一个王爷,未婚妻却是个出身官婢、是个卑贱的宫女,孤可真成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所以——”宇文图阴沉了脸:“你这个人,决计留不得!” “既然无人知道,那殿下何必害怕?”宁澜见他仍是不肯放过自己,握了握拳头,终究还是打算求饶,她起身下来,跪在宇文图面前:“与晋王殿下有婚约的那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随着宁家的覆灭死去了。而今活下来的,只是个卑贱的奴才罢了——可是再卑贱也罢,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奴婢自知命如草芥,可是但凡是人,谁不愿活着谁愿意就死?奴婢上有母亲要侍奉,下有幼弟要抚养,更是不能生出一死了之的念头,求晋王殿下放过奴婢一命,奴婢知错了,自此之后,再不会出现在殿下面前,至于那桩婚事,奴婢发誓,奴婢过去已经绝了念头,此后更是不会再生出非分之想,若是殿下不信,奴婢可以对天发誓——若是奴婢对晋王殿下再有任何妄想,便……便让奴婢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宫墙!” 宇文图冷哼:“别人诅咒发誓,都说的天打雷劈,怎么,你不敢吗?” “都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可是这世间被天雷打死的,又有几人?”宁澜道:“奴婢不怕什么天雷,最怕的,不过是不能活着出了这宫墙,既然奴婢敢拿这事发誓,便绝不会有违誓言!” “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孤了吗?”宇文图冷笑:“太便宜你了吧!” “那殿下还要如何?”宁澜反问道:“殿下还希望奴婢做到如何?只要殿下放过奴婢一命,奴婢自当铭记于心,殿下就是让奴婢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你不是说女子最担心的是自己终身之事吗?”宇文图道:“那你便拿你日后出宫后的婚事发誓吧,如果你敢说,我便放过你。” 宁澜愣了愣,想了想还是咬咬嘴唇道:“奴婢发誓,绝不会对晋王殿下生出任何非分之想,若有违此誓——他日……他日则让奴婢嫁给这天底下最肮脏、最不堪、最卑贱之人,永世不得翻身!” 程姑姑幽幽一叹,宇文图倒是没料道她居然真的答应,还说得那么狠,自己面上挂不住,听她这样说自己的心却并没有好受过来,然而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也不好收回,因而怒将她踢到一旁:“还不快滚!” “谢殿下不杀之恩,”宁澜忍着身上的疼痛,十分恭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奴婢说出的话奴婢绝对会做到,请晋王殿下放心!” “滚!”宇文图却是烦闷,没甚好气。 宁澜起身,依旧恭敬地低着头,十分得礼地退下,她可不想再让别人挑出自己半点错处。 此时夜深,晴雪园中没有点灯,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是的确看不清楚路,宁澜却突然觉得心中亮堂堂的,知晓了所有因由,知道了宇文图对自己态度莫名其妙的理由,反而安心了许多,至少她知道,此事到此算是解决了,有些话说开了,即使受些屈辱又如何,至少从今往后,她不必再害怕晋王了,对着他,也不必再惴惴不安生怕他知道些什么——不过,他们不会再见便是了。 心中无事,走路也走得十分顺当,一路上十分顺畅地找到了出口,刚想离开,萧侍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宁澜姐姐。” “阿——萧侍卫,”宁澜改了称呼,让萧迟愣了愣,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瓶子:“这个……给你,你额头都磕破了。” “这……”宁澜摇头,并没有接过:“不必了。” 萧迟似乎有些不安,都快哭出来了:“你拿着吧,这是我们——我给你的,都怪我不好,说错了话,否则你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宁澜笑得十分安心:“这事啊,迟早都是要发生的,我早就有准备了。” 萧迟看到她居然笑得出来,呆了呆:“你还是拿着吧,这样我也安心一些。” 宁澜没法,只好接过,不由得又道:“你真是个好人。” “其实殿下他人也是很好的——”萧迟小声道,知道宁澜不信,只好道:“是我有愧于你,他日宁澜姐姐有要帮忙的话,和我说一声,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他拍拍胸脯,一脸小大人的样子。 宁澜失笑,知道继续拒绝只是会继续纠缠下去,因此敷衍道:“是是,我一定记得!” “那——”萧迟抓了抓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快些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宁澜只当他怕被晋王知道,因此笑笑,径自离开不提。 萧迟原本想要回到梅林深处的屋子里的,一回头发现宇文图就在自己身后,因而道:“殿下,她收下了。” 宇文图只是盯着他,不说话。 萧迟摇摇头,他毕竟年纪小,有些事情真是想不明白——明明之前差一点就要杀了人家的,又何必为了那一点小伤口,又巴巴地吩咐他帮着送药过去。 程姑姑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宇文图身后,却也只是幽幽一叹,也不说话。 017 顺水人情 一个人走着夜路,夜风冷得吓人,周围安静得恐怖,只听得到自己细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只能前行,不可回头。 这天地那么大,她却只能一人独行,无一人可依靠,宁澜很想告诉自己不哭,真的没什么可以伤心的,这世间事,本来便是这样残酷的。 即使一直以来都是有着自知之明的,可是如此清晰地遭人嫌弃,宁澜心内还是觉得不好受——即使当年跟着母亲辗转于各个大户之间,寄人篱下,被人当阿猫阿狗一般呼喝——即使后来被管教姑姑的鞭子抽得几乎差点醒不来,宁澜也没有哭过。 所有经历的苦难,只不过是要告诉她必须得坚强,因为除此之外,谁都帮不了她的忙。 不过就是被人看不起而已,有什么好伤心的,她早就习惯了不是吗她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像今日这样的情形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当初母亲为了养活他们兄妹三人,为了找到一点钱来养家,昔日的大家小姐舍弃了自己尊严给人下跪给人低声下气的求情,和母亲比起来,她今日所遭遇的,又算得了什么? 十年前,她不过是稚儿,乍然从枝头跌落,锦衣玉食的生活一夕之间便消失无踪,锦衣华服换成了粗布衣裳,经常也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那时候年纪尚小,受不了那么大的落差,每日里,只是知道哭闹,觉得这日子根本没法子过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小年纪,只以为那些已经回不去的荣华才是全部,后来年岁渐长,才明白:其实活着……才是全部。后来才想清楚,她所承受的落差算什么,她不过是小孩子,纵然曾活在锦绣堆中,所过的所记得的终究是有限,而母亲,却是数十年那样过来了,已经根深蒂固,却一夕之间,被迫改变。 因为要活着,因为还有三个孩子要抚养。 那时候,宁澜才七岁,兄长宁渊长她两岁,幼弟才三岁,二子一女,都还是无甚能力的孩子,失去了丈夫与娘家的庇佑,母亲她却也只能强自坚强。 这其中所受的苦,别人又怎能体会——宁澜却是知道的,刚开始的时候,宁澜适应不了,夜里总是睡不好,只有握着母亲的手,才能勉强入睡。 母亲的手,一开始是滑滑的、嫩嫩的,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后来却是慢慢地长了许多水泡,宁澜睡觉不安稳时有时会不小心戳破那些水泡,母亲便痛得半宿乃至整宿睡不好;再后来,那水泡消去,渐渐长成茧子,母亲的手也不再是细皮嫩肉的,开始慢慢变得粗糙指骨慢慢突出来,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什么粗活重活都做——母亲为了他们吃了多少苦,从那双手便可见一斑。 宁澜感觉鼻子好酸,她想家了。 入宫五年,她还是两年前才回过一次家呢。 虽然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其实也在这京城中,可是隔着一道宫墙,想要见面,却是那么难。 本朝善待宫女,每年都会恩准一些宫女出宫与亲人相叙,不过话虽是如此,宫女本就多,尽数轮换一遍,也不知要多久,更何况,这样的好事大多数还是先给了那些在得宠贵人身边服侍的、得脸的大宫女。 两年前她还在陆昭媛跟前服侍,虽然只是不能近身服侍的小宫女,陆昭媛虽然待下人苛刻,但是她宫中的人别人自也不敢得罪,那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宁澜便得了那个出宫的机会,一晃居然便是两年过去了。 以她今时今日的处境,想要出宫——何其之艰难! 宁澜知道自己不该妄想,苦笑着叹口气,悄然潜回松颐院,避开其他人的耳目,回到自己屋内。 手中握着的,还是萧迟送给她的药瓶,宁澜盯着那药瓶好一会,终究还是摇摇头,小心的收好——她现在的伤其实就是破了点皮而已,无甚大碍,上次用萧迟给的药便觉得极好,既然是好药,便不该这样随意乱用,留着或许他日会有急用呢。 第二日照例无事,宁澜知道邵心不喜见自己,这风头上也不想去惹邵心不快,更不敢再出去了,因此只顾着躲在自己屋内,重新为自己绣个荷包。 谁知天将黑时,邵心却又让眉儿过来寻她,明明之前邵心自己说的不想见到她,此时要找她又是何事呢? 宁澜虽然觉得怪异,不过却也不好揣测。 邵心见到她额头,愣了愣:“怎么了?” 宁澜注意到她目光,赶紧低头:“无事,不小心撞到了。” 邵心很随意地“哦”了一声,只是盯着宁澜不说话,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句:“你平日里自己小心些。” “是。”宁澜心内有些感动:“多谢美人关心。”邵心再讨厌自己,多多少少还是记着,自己还是她的表姐,虽然实为主仆,但是却是这宫中血缘最为亲近之人吧? 宁澜是极易满足的人,仅凭邵心这一句看起来十分轻巧的关心,却也足以让她觉得身上的伤心上的伤都好过了许多。 邵心避开她的眼神,又是沉默了好久,方才试探着开口:“你想出宫去吗?” 宁澜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邵心,满眼的期待。 邵心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咳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人,毕竟……毕竟你我……毕竟你也算服侍我一场,我再不济,也不至于这般亏待于你。” 这么说,让她出宫这事是真的了?宁澜心下狂喜,连忙谢恩道:“奴婢谢美人恩德。” “你也不用先忙着谢我,”邵心神情有些尴尬:“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是不可能帮你要到这样的好处的。” 宁澜有些失望,感情邵心只是说说啊,逗她玩儿的啊? 邵心见她满脸失落的神色,却似乎是好受了一些,慢吞吞地道:“杜婕妤身边的宫女琬笙,与你很相熟吗?” “是,”宁澜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琬笙姐姐与我是一年入的宫。”当然,有些事邵心没有细究,她有所保留也没什么吧。 “这样啊,我知道了,”邵心状似不在意地提起:“琬笙得了个探亲的机会,托杜婕妤派人过来说让与你,你要谢,便去谢她们吧。” 宁澜却依旧恭恭敬敬地道:“奴婢首先要谢的,自然是美人您了。”虽则是琬笙让给的她,但是说到底,如果最后邵心这一关不许,那也没辙,因此宁澜这声谢意,倒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不过之前心内小小的感动,却早已经散去,留下的,只是漠然。 奢望在邵心身上找到亲情,果然是一种自讨没趣的行为啊。 邵心虽不知宁澜心中的变化,但是却有些讪讪然的——拿着别人给的好处来当做恩赏,的确让她面上有些不快。 她看见宁澜雀跃的样子,虽然不悦,也生出把这事生生按下不提的念头,不过思考了许久还是决定让宁澜出宫探亲,因为她有些事情需要人帮她去做。 虽然有所求,但是她却不会也断不可能低声下气:“你出去之后,帮我到家中送个信。” 邵家吗?宁澜有些奇怪,邵心想做什么? “你不用想太多,”邵心看到她疑惑,却懒得在她面前露怯:“你只要去做便是了。” 宁澜有些为难:“这信是要送到舅——邵夫人那里吗?” 邵心哂笑道:“你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你如何能见得到我母亲!” 这话一说出口,邵心总算是想起自己还有求于宁澜,愤愤然地止住话:“你只需把信送到邵家府门外,让人交给管家便好。”反正,以宁澜如今的身份,连邵家的大门都进不了。 宁澜倒是没有一点难过,只是点头道:“是,奴婢省得了。” “你退下吧,”邵心看她一眼:“我这里不要你服侍,你不忙的话,我便准你去和琬笙叙旧吧。” “奴婢谢过美人,”宁澜伏下身子:“美人的恩德奴婢感激不尽。” 说着宁澜继续告退,即使是听到邵心那声细微的嗤笑,她也照旧面不改色。 回自己屋内整理了一番,又带上一些东西当做谢礼,宁澜这才向外走去。 一路上小心避让小心留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又遇见宇文图或者他身边的人,好在,她今日的运气并不算太差。 杜婕妤的居处在妍芳院,虽然不像她们所居的松颐院那样偏远,但是走路,却其实并不需要走多久。 这后宫之中,算是许宁和陆昭媛以及顾修容还有蒋婕妤最为受宠,其他人则是分沾雨露,这其中,杜婕妤也算是比较得今上心的人,她入宫倒是比许宁和陆昭媛还要早,宇文复初即位时便一直伴在帝王身侧,这么多年来虽然一直是在婕妤的位置上没有动过,却也从未失宠,倒是宫中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她身边的琬笙当年与宁澜是同一年入宫做的宫女,虽然这样,但是琬笙年纪却比同期入宫的宫女稍长一些,因此平日里便是一副大姐姐的样子,很是照顾那些比她小的人,其中又是与宁澜、蕊珠最为亲厚。 后来她们各自跟了不同的主子,虽是来往得少了,但是好在每个人都并没有大变过,此次琬笙有这样的好事还想着自己,宁澜觉得心内暖暖的,她入宫五年,交到这几位好友,也算不虚此行,总算她做人还不是太失败。 随即又想到——连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都能对自己好,这宫中与她血缘最为亲近的邵心,彼此之间却是那样的疏远,想想真是令人寒心。 不过也没什么,邵心不愿意亲近她,其实她自己又何尝愿意亲近邵心了?说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地位,交什么样的朋友,她不过是宫女而已,能来往亲近的,自然也只能是与她同样的宫女,邵心那样的贵人,说实话,她还真的高攀不起。 邵心对她,从未全然信任,她对邵心,又何尝不是有所保留? 018 出宫探亲 杜婕妤向来是个好说话的,见宁澜来谢恩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宁澜和琬笙自去说话。 琬笙拉着宁澜的手,打量好半晌,方才道:“瘦了好多了。” 又捏了一把宁澜的脸:“待我看看,脸上连肉都没有!” 却一不小心碰到宁澜的额头,宁澜没防备,忍不住“嗤——”了一声。 琬笙看她吸气,这才注意到她刻意用刘海掩住的额头,大惊小怪的:“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宁澜看她是要过来继续按压她的伤口,连忙退后:“就是不小心给撞到了。” “撞的?”琬笙明显不信:“一般人就算撞到柱子,最多就是撞个额角而已,我看你这样子,分明是磕头磕坏的。” 宁澜微笑:“什么都瞒不过你。”却不肯解释为什么。 “邵美人可是亏待你了?”琬笙皱着鼻子:“她怎么这样,怎么说她也是——” “琬笙姐姐!”宁澜打断她的话,认真道:“我是过来跟你道谢的。” “道什么谢!”琬笙眼眶有些红红的,压低了声音:“我先前还和蕊珠说呢,自从你跟了这一位之后,就很少出来和我说话了,我还心道你是有了亲姐妹便忘了我们,原来是你怕被我看到你身上带伤!” “我没事,”宁澜认真解释道:“这伤和美人没关系,真是我自己撞到的。” “还替她瞒着呢呢!”琬笙自是不信,声音依旧压低:“你可真好意思,昔日要好的几个姐妹里,就属你最不争气,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一位跟了许昭仪,我原以为你该是否极泰来了往后日子会好的,谁知你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刚出狼窝便要往火坑里跳,就算如今这一位与你是那样的关系,你也不能任由着她欺负啊。” 宁澜知道她们作为宫女的,对于主子们做什么,本不该议论,也知琬笙是担心自己,因此只是拍拍她手背安慰她,转移了话题道:“琬笙姐姐我刚好特别想回家看看,正愁着没法子呢琬笙姐姐你就给我雪中送炭来了。” 琬笙叹气:“今年探亲本该轮到我的,婕妤也许了,只不过你也知道,我家……外边已经没人,我本来不想要,可是一想你上次出宫还是两年前,这么久没回去,怕是想念得紧了,反正那机会本是我的,与其不要便宜给了别人还不如帮着自己姐妹,所以求婕妤让我把机会让给你,让你回家看看。” 她嘴上说得淡然,宁澜却是知道她的感伤的。 这宫中,若说谁与她出身最相似,怕是便是琬笙了。 琬笙本姓严,出身良好,只是十年前那场怕乱,严家与宁家一样站错了队,而且严家的罪过更重,十六岁以上的家人直接处死,当年严琬笙九岁,侥幸逃过一劫,后来选宫女时,虽然年纪略长,但是她不愿在外流离,都是为人奴仆,自是要往高处走,做一般人家的奴仆哪有直接做天家的奴仆来得风光? 琬笙与她不一样的是她入宫为的不是消去奴籍,她入宫,就是奔着宫中女官的位置来的。 严家尚武,琬笙本身也颇为仗义,她脑子好使又懂得做人,在宫中口碑一向很好,这些年来,宁澜受她许多好处,自是感恩于心——若是时时刻刻说着感谢的话,指不定她就厌烦了。 因此宁澜也不多言,只是继续与她道些家常不提。 琬笙摸着宁澜额上的伤口感叹:“我知道你一直是想出去的,眼下好不容易过了五年,还有一半的时日——你也该对自己好一点,总是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宁澜无奈:“有些事情,哪是你想避让便能避的,我以后且再小心些便是。” “算了,不和你多说了,”琬笙皱着鼻子:“你家这位那个脾气啊我还真是不放心,我昨日去寻你,她偏不肯让我直接见你,你若在我这里呆得长了,指不定她又要怎么横挑鼻子竖挑眼呢,我也就不留你了,对了,你把这东西带着,里边有出宫的令牌。” 宁澜接过她递给自己的荷包,沉甸甸的,看了看里边,除了琬笙所说的令牌之外,还有些银子,连忙塞回去:“这是——” “你先别忙着推脱,那些可不是给你的——”琬笙笑道:“我知道你虽然不说,但是别人的好你总会记着,我可不想你因为这样与我生分了,所以啊,我也不是平白给你找个好处的——宫外有个名叫‘奢香阁’的地方,专卖香料与胭脂,我们婕妤听说那里的东西极好,有心想要却又不放心宫中的采买,所以要自己人去,本来那事是给了我的,但是现下里我把出宫的机会给了你,少不得要劳烦你走一趟了。” 宁澜知道她这样是想让自己心内好过一些,因此自然答应。 琬笙把一个白玉佩交给她,又给了她一张桃红色笺子:“要采买的东西都列好在这笺子上了,有些东西比较珍贵难得,寻常人贸贸然去了,那些东西可是连见都不让人见的,因此婕妤给了这块玉佩做凭证,拿着这玉佩去那里,事情也办得顺当一些。” “这些,你可好生记住了?”琬笙因笑道:“所以我说嘛,你也别忙着谢我,我不过就是找个借口偷懒罢了。” 她的好意宁澜自然心领,因此不再赘言:“我记住了,定会办好的。” 琬笙又握了握她的手,许久之后方才道:“你自己……也小心一些。” 宁澜又去向杜婕妤再度谢恩,这才带着琬笙给自己的荷包离去。 她要出宫的消息不知怎的就被别人都知道了,作为一个失宠了的美人身边的小宫女,平白得了这好处,自然有人眼红有人发酸,宁澜知道别人怎么想,只是能够回家见见母亲的激动让她对这些东西自动地忽略掉了。 接下来的几日又是一阵好忙。 宁澜在宫中虽然声名不佳,其实人缘倒是并不坏。宫女们长居宫中,可是宫外却还是有各自的牵挂,平日里也没少往外送信送东西,平时也有负责采办的宫女内侍做这种事情——不过,那些人可不是平白无事做这种好事,少不得要趁机敛一下财,因此在有相熟的宫女出宫时能顺便帮个忙,反而更便宜一些。 邵心的松颐院,难得的热闹起来。 时常有相熟的不相熟的宫女过来请宁澜帮忙,往外带信或者带东西,也有拜托宁澜帮忙从自己家中带些东西或者从外买些东西的——虽然宫中也有采买,但是宫女攒钱本也不易,自然不想任那些人多搜刮几笔——宁澜也不想得罪人,因此来者不拒。 邵心冷眼看着宁澜忙碌,心内自是酸溜溜的——不过是个宫女罢了,居然比自己还得人心——她的事又紧急,又总觉得那些人来松颐院见了自己,表面恭敬走后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议论自己呢,因此宁澜忙了几天,她便催促着宁澜赶紧出宫去了。 按宫中的规矩,宫女出宫探亲并不是说出去便能出去的,少不得要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忙完,因此平日里,至少也要忙活个十数日,长则数月也有,看的,还是什么时候闲下来无事了才最恰当。 此时正是年里,按理说事情本是很多的,宁澜是知道规矩的,故而得此机会虽然激动,却也不至于乱了方寸——她本意是想过了元宵甚至要到二月方才出去的。 然而邵心等不得,因此十三日一大早,宁澜便带着收拾好了的东西准备出宫。 先前出过一次宫,宁澜对于那流程,倒是十分清楚。 琬笙给她的令牌只有一块,她还要先去专门负责管理内侍宫女的内侍刘总管那里报备,领了另外一块令牌方可。 刘总管对宁澜倒是有印象:“这不是邵美人宫中的吗?”他对宁澜印象倒是深刻——没办法,宁澜换了太多次主子,且每一个都在风口浪尖上,他可没少接触宁澜的文书。 虽然不明白宁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刘总管对于除夕之夜宁澜是跟在许宁身边这事却还是有所知晓的,因为摸不清许宁和宁澜到底是什么关系——先前他和别人一样,以为宁澜离了许宁跟了邵心是因为宁澜失了许宁的心,因此对这宫女便没怎么在意,谁知除夕时许宁又要了宁澜到跟前,宫中都是老人精,哪里会想不明白,宁澜在许宁跟前,未必便失了恩宠。 故而少不得打起精神应对。 宁澜却不知道刘总管心内转了几个圈圈,只是拿出琬笙给自己的令牌:“刘总管,奴婢要出宫一趟。” 刘总管见到那令牌,更是好奇了,他可不觉得邵心有那个能力让宁澜出宫,更何况自己这里可都是有底子的,许昭仪最近也没有什么动作,不免多问一句:“这——” 宁澜不着痕迹地把事先备好的银钱递了过去:“这是杜婕妤身边的琬笙宫女让与奴婢的。”哪怕本来便是她的机会,破费一番也是必不可少的,何况宁澜的情况特殊,因此少不得下了血本。 刘总管虽然不明白她什么时候又搭上了杜婕妤,但是心想且不说许昭仪和杜婕妤都是自己不能得罪的,哪怕是个邵心,也毕竟还是主子,何况宁澜这人也还算上道,因此自然笑纳:“既如此,那咱家便给你另一块出宫的令牌吧,你那一块自己保管好,这一块是交给宫门处的守卫那里,回宫时对了对牌再拿回来,交到咱家这里。” 他继续絮絮叨叨着出宫的事宜,这些事宁澜都省得,不过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做出听得很认真恭谨的样子,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铭记于心了。 刘总管对宁澜很满意——当然,这满意,多多少少有几分是看在了许宁和杜婕妤的面子上的,不过却也不再赘言,把令牌交给了她。 宁澜自是千恩万谢,这才领了牌子退下。 在宫门处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好在宁澜事先早有准备,因此并未受到多大刁难。 甫一踏出宫门,出了那高墙,顿时觉得这天地似乎更广阔了一些。 她终于出来的,只是心情却并未因此而松口气——这一次,不过是短时间的出来罢了,待回去之后,她还要继续熬过那五年,下一次出来,不知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019 节外生枝 正思索着要怎么走,听得似乎有人在轻声唤自己。 “妹妹。” 有人迎着自己走来,眼前的青年男子较之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来得更高大一些,两年前他虽然已经比自己高很多了,却没有像今日这样,突然让宁澜生出强烈的安全感。 好在那张脸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虽然比起两年前稍稍有些变化——更成熟了一些、更稳重了一些,可是鼻子眼睛嘴巴,却还依旧是自己熟悉的模样——与她长得有五分相似的模样。 那人是她的兄长,血溶于水。 “哥哥,”宁澜轻声回应着,只觉得眼眶发酸,却还是笑着:“哥哥怎么来了?”她虽说托人把自己今年能出宫探亲的消息递了出来,可是原本出宫的时日她自己都无法掌握,却没有想到,今日一出宫便遇到了兄长。 宁渊快步走过来,帮她接过手上的东西:“原本是想着宫中事多,你要出来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不过今日突然有预感觉得你会出来,因此便向世子告了假,原本不过是碰碰运气,哪知你真的今日出来了呢。” 宁渊长她两岁,七年前便入了齐王府做小厮,因看他识字也够伶俐,因此便被分到齐王世子近前,这些年来跟着齐王世子读书习字练武,倒也学到了许多东西,现在是齐王世子身边的护卫。 宁澜不由得想起宇文图身边的萧迟,萧迟是侍卫,其实侍卫与护卫所做的事情差不多,不同的,不过是出身而已。 侍卫多是良籍出身,甚至有大户人家也愿意把自己家孩子送到皇宫或者王府中做侍卫,为的自然是找一分保障或者说庇佑。 而护卫,多是出身家仆,保护主子本是分内事,换句话说,侍卫可相当于幕僚,而护卫,永远都只是奴才。 宁澜心内多多少少是为宁渊惋惜的,只是命已如此,还能如何? 宁渊却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小心地护着她往家中走去。 宁家住在齐王府后街中的一个小院落里,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之前那些年里,住的是邵氏做事的浣衣楼附近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小到什么地步?除了一张小床之外便只有三尺宽,三个小孩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挤在一处睡觉,好在三个孩子年纪尚幼,倒也无事,那张床如何容得下这么多人?宁澜和幼弟年幼,身量未足,横躺着睡在邵氏左右,宁渊蜷了腿睡在宁泽外边防着他半夜睡不安稳会掉落下去,邵氏则是每晚抱膝而坐,守着他们。 邵氏还不能睡得太沉,他们住的地方鱼龙混杂,邵氏一个年轻妇人——容貌姣好的落难妇人带着三个小孩难免惹人侧目,常有那色胆迷心之人有意找他们麻烦,半夜上前踹他们门的也是常有的事。 每当此时,邵氏便只能唤宁渊与她搬了东西堵住门口,心惊肉跳地坐等天亮,天一亮,还得去干活。 宁家世代书香,宁渊后来却那般刻苦习武,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后来宁渊入了齐王府做事,接着宁澜入了宫,他们日子才好过一些,但是邵氏还是带着幼子到处奔波,不停的更换住所,直到三年前宁渊成了齐王世子的护卫,找人求情,在王府后街租赁了一个小小的院落,宁家才算安定下来。 宁家的院子很小,空地上却物尽其用地种着瓜果蔬菜,邵氏的手原先只会绣花写字,到而今洗衣做饭洒扫种菜样样来,为的,只是让自己的子女过得好一些。 宁澜一直都知道,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是比不上母亲的,可是这样的母亲,却更是让她心疼。 此时天色尚早,邵氏并不知道她今日会回来,因此此刻仍旧是出门去做事了,宁澜的幼弟今年快满十四岁了,此时正在学堂中。宁家世代书香,只是宁家出事时宁泽年纪太小,没有家中长辈给其开蒙,虽然做了官奴,可是邵氏却不希望宁家的子孙在自己跟前成了睁眼瞎,只是她觉得自己所学毕竟有限又要每日做活没有工夫,怕教不好孩子,因此稍稍安定下来之后少不得破费送孩子入了学堂。 宁渊怕宁澜累着了,又想让她快一些见到亲人,因此嘱咐她在家先歇息着,自己去把母亲邵氏和宁泽寻回来。 宁澜却有其他心事,因此很听话地应了,待宁渊走后,却拿出邵心的信件,想趁着家中无人时,把这事给办了。 毕竟,若是让母亲还有兄长知道她居然要帮着邵心给邵家送信,指不定会直接烧了那东西——宁家对邵家,也算是是积怨颇深。 宁澜实在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在宫中其实她是在邵心身前服侍的。 若是母亲他们知道……宁澜实在是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宁澜并没有换下自己那一身宫装,而是就那样出去了。 邵家的所在她是很熟悉的,不熟悉的,是从齐王府后街到邵家的路径。 一路跟人问路,别人看她是从宫里出来的,倒是不敢推诿,却还是寻了小半天,才走到邵府正门前。 低着头站在邵府门前,宁澜踟蹰了许久,终究还是咬着牙上前托人寻邵家舅母钱氏身边管事的丁嬷嬷。 因见她是宫中来人,邵家的下人倒是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迎她到花厅稍事歇息等待,那边早有人前去通报了。 宁澜如坐针毡,觉得自己不该自作主张直接寻了丁嬷嬷,丁嬷嬷是邵家的老人了,当年她可没少见过自己,现在宁澜唯一能期盼的,是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样貌变了许多,丁嬷嬷年岁也越发的长了,应该不会认出自己来。 正胡思乱想间,丁嬷嬷却已经过来了。虽然宁澜与她一样,都只是为人奴婢,但是丁嬷嬷倒是对她很客气,不断地和她寒暄着,宁澜原意是把邵心的信交给她让她转交给邵舅母便走了的,奈何丁嬷嬷却是始终不肯接过。 宁澜突然感觉十分不妙—— 顾不得那么多,宁澜连忙起身,把邵心的信件拍到桌子上,低着头告辞道:“丁嬷嬷,奴婢家中还有事不可以再耽搁了,先行告退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姑娘且莫着急着走,”丁嬷嬷连忙唤道:“奴婢已经着人去告诉我家夫人,夫人嘱咐奴婢一定要留下姑娘,她有许多话要问姑娘呢。” 听闻钱氏要见她,宁澜更是知道自己留不得,因此少不得十分为难:“丁嬷嬷就别再为难奴婢了,奴婢真的有急事。” 丁嬷嬷却也同样为难:“姑娘唤奴婢不要为难姑娘,姑娘这样做,却是为难奴婢呢。” 宁澜倒是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转身便走:“奴婢是真的有急事,丁嬷嬷难道是要强留奴婢不成?” 不管怎么样,宁澜毕竟是从宫中出来的,丁嬷嬷也不敢放肆,又不敢真的就那样放她走,只好快步追到她身前:“姑娘便多等一会吧。” 宁澜此刻想起的,却是当年亲眼见到母亲跪在邵府门前,邵家却始终不肯为其开门的场面,心火便起了:“这便是邵家的待客之道吗?” “果真是‘热情周到’!”宁澜气得全身发抖,想起邵心的处境,越发的觉得邵心此人真是一点都不值得同情——怪不得邵心是那个脾气呢,原来都是耳濡目染呢。 宁澜真是后悔自己听了邵心的话帮她送信,更是后悔亲自送了过来,早知道直接扔在邵府门口,回去复命说自己把信送到便是了,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 丁嬷嬷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宁澜在生气,她倒也全然不是不察,自己自己有命在身,也不敢违逆,少不得小心安抚她,见她依旧没有气消,忍不住转移了话题:“对了,姑娘怎知奴婢名姓?” 宁澜怒气之中总算还没有丢了理智,见她怀疑,连忙拿邵心当挡箭牌道:“是邵美人特意提起的。” “哦,是这样啊,”丁嬷嬷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盯着宁澜的脸看得仔细:“姑娘看起来好生面善,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宁澜心下更是慌张,也顾不得那么多,越过丁嬷嬷的身子便走,她就不信邵家真的就敢派出人来拦下她不成。 她一路小跑着,丁嬷嬷倒真的不敢喊人拦下她,只是一路追着宁澜:“姑娘!姑娘!你等等!”她年岁虽长,跑起来,却依旧不见疲态。 宁澜自是不停,却是迎面遇上了邵家的管事勤伯,也即丁嬷嬷的丈夫,宁澜前后的去路都被阻住,不免生气,因而冷笑道:“好一个邵家!好一个盛气凌人的邵家,现在是想怎样,把我绑着去见你家主人吗?好心来帮忙送个信,邵家便是这样的对待信使?真是好家风!” 丁嬷嬷自觉理亏,勤伯盯了宁澜好半晌,却是突然有些激动:“你是——你是——” 他好不容易按捺下自己的激动,小声道:“你是……表小姐是吧?” 宁澜心下大骇,却是冷笑道:“你们怕是认错人了呢,‘奴婢’只不过是邵美人跟前服侍的宫女罢了!” “怎么会……”勤伯又打量了她一番,有些半信半疑:“媳妇儿,你看看,是不是表小姐?” 丁嬷嬷方才醒悟过来:“我说呢,我看着怎么那般面熟!原来——” “丁嬷嬷,你们认错人了!”丁嬷嬷声音太大,宁澜生怕她乱喊,因此忍不住发火道:“我不认识你们,没空与你们认亲,家中还有急事,先走了。” 丁嬷嬷突然两眼汪汪的:“真是表小姐呢……这样貌……可不就是当年我们家小姐的模样……”又看了看宁澜身上的宫女服侍,心中越发的伤感:“小姐她……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好?” 020 亲情亲人 “我说了你们认、错、人、了!”宁澜气急,面容却是越发的冷:“你们这是真的打算拦着不让我走了是吧?”早知道……她该让宁渊跟着来的,虽然或许免不了他会发火一通,但是此时此刻,他在这里的话,跑不过,还可以打嘛。 不过对着这两人,还真是下不了手。 丁嬷嬷是邵家的老人了,邵氏未出嫁前便在邵家老夫人跟前服侍着,后来才指给的邵舅母,当年两家时常来往,勤伯那时候也只是个小管事,对邵氏又是向来敬重,来往之间多是勤伯接送的,因此的确是常见到宁澜,只是宁澜真没想到勤伯记性会这般好,十年未见,居然就凭着自己和母亲三分相似的样貌,硬是生生认出自己来。 不过无论如何,宁澜可不能在这里承认自己的身份。 谁知道邵家现在是什么个样子,真知道了她的身份,指不定要多想呢——多想倒也没什么,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宁家虽然落败,可不是任由他邵家任意□□的! 当年的事情,她可是从来都不敢忘记,也从来都不曾原谅过,她恨邵家,不是因他们袖手旁观,而是恨他们为了撇清自己关系,居然能够狠下心来不管母亲的死活。 宁澜时常会想,他们三兄妹是宁家的人,邵家不救也没什么,只是母亲毕竟是邵家的人,是邵老太爷和邵老夫人的亲生闺女,是邵舅舅的亲生妹妹,他们居然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来,简直是难以置信。 人常说血浓于水,在邵家倒真是个笑话。 所以其实后来遇见邵心,邵心没有认她,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意外的。 十年前,便知道了必然是这样的结果,有什么好意外的。 宁澜冷冷地看着勤伯:“你们打算怎么样?”反正跑是跑不了了,且看看他们要如何,难不成真的绑了自己去见邵舅母? 邵舅母这人宁澜是看不惯的,即使没有家变之事,邵舅母这人对邵氏这个外嫁出去的小姑子也不算亲热,对邵氏三个子女自然也如是,后来宁家出了事之后更甚,宁澜本就不爱见她,何况此情此景?让她去见邵舅母?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失了礼数呸她一脸口水。 邵舅母向来不喜欢邵氏这个小姑子,连带着对邵氏的孩子,也是不喜的,只是那时上边还有邵老夫人在,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不过一个人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冷冰冰的敷衍,宁澜觉得当年自己虽然年幼,可是却并不是全然不察的。 她对宁澜倒是好,好到虽然不喜欢,却又近乎谄媚——宁澜对于她,也最是看不惯。 事后证明,她对宁澜好,绝不是因为亲情——宁家的女儿和邵舅母一个姓钱的有什么血缘关系?她对宁澜好,不过就是因为宁澜那时候和宇文图订了亲时罢了,宁澜当时才多大,她便开始为自己将来和皇室打好关系去讨好个小孩子了,也不害臊! 依着邵舅母的性子啊,如果见了她,刚好认出她来,指不定怎么耀武扬威呢——邵心现在可是入了宫呢,宁澜呢,不过就是官奴而已,不借机得意一番,就不是邵舅母了。 宁澜想,邵心果然是邵舅母的亲生女儿呢——对于这事的反应,绝对是如出一辙。 所以,她才不要真的和勤伯去见邵舅母呢。 等了许久,勤伯和丁嬷嬷倒是没什么反应,宁澜正好奇,便见勤伯泪眼汪汪的:“果然……表小姐是有恨意的吧。” 宁澜冷笑。 “表小姐你也该知道,那事情——”勤伯小心翼翼地:“可都是有缘由的啊。” 宁澜还是冷笑:“勤伯真是有趣,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们,就是个送信的而已,你们怎么偏偏钻了牛角尖!” 勤伯却道:“那表小姐又是如何一眼便认出老奴的呢?” 宁澜顿时吃瘪,她怎么知道,她巴不得他们都变化很大,她一个都没有认出来呢! 勤伯却是叹气,让开身子:“表小姐,你走吧。” 丁嬷嬷连忙道:“那怎么可——” “让她走!”勤伯却是吼了一声,又低声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她在生气吗?” 丁嬷嬷嘟囔了一声,虽是不甘心,却也没再坚持。 宁澜舒了口气,见勤伯的确是有意放自己走的,因此快步走了过去,经过勤伯身边时,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别让人知道是我。” 勤伯听到了,宁澜见他点了点头,这才放心离开。 丁嬷嬷有些不安:“回去告诉夫人吗?” “不用,”勤伯叹气:“不要告诉夫人说那是表小姐——毕竟,她没承认不是吗?” 丁嬷嬷很为难:“夫人让我留住她——夫人那边怎么办?” “就说你没留住,又不好意思得罪了人!” 宁澜跑回家中,惊魂未定,迎面走来个小少年,抓着她的手臂:“姐姐——”是她的幼弟宁泽。 宁泽年纪尚小,身子还未长开,虽然多年未见,对宁澜倒还是一如既往地依赖。 当年邵氏忙着洗衣挣钱,起早贪黑的,宁渊小大人一样,留在家中照顾他们两个小的,忙着保护他们、忙着为他们准备吃的——就是没有空陪着他们玩耍。 宁渊还是少年,却被迫着成长,被迫着懂事,被迫着成熟。 于是两个小的只能相互依靠,宁泽对她因此十分亲厚,毕竟在最初的那几年里,一直是宁澜陪着他的。 既然宁泽回来的了,那宁渊和母亲应该也回来了吧?宁澜深吸一口气,想要把在邵家那里生出的不快祛除干净,可不能让母亲和哥哥看出端倪。 回到屋中,却没有见到邵氏,找了找原来是正在做饭,宁渊也不在,原来是回来时没看到宁澜,以为她出去寻他们,便又出去找她了。 宁澜连忙过去帮邵氏的忙,邵氏见是她,连忙握了她的手,绕着她细细打量着,许久之后方才眼泪涟涟道:“在宫中可是没有照顾好自己,怎么这般瘦?” 宁澜同样握住她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又看了看瘦削的脸颊,心内发酸,脸上却是挤出笑容:“哪里,母亲放心吧,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不让她放心的是母亲才对,只是她却不敢说出口,怕说出来自己便会忍不住落泪,更怕母亲会哭得更伤心。 “母亲怎么哭了呢,”宁澜放开她的手,转身过去帮她烧火,不让母亲看到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眶:“难得回来一次,母亲不开心吗?” 邵氏连忙擦了擦眼睛:“哪里哭了,分明是被烟熏的、烟熏的!” 又拉了宁澜到一边去:“这里脏脏乱乱的,你仔细小心着别弄脏了衣服和手,你先回屋去和泽儿说说话,等等渊儿,我这里一会儿就好。” 宁澜知道自己是犟不过母亲,因此只得走开,回屋去换了身粗布衣裳,又折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帮着邵氏打下手,邵氏虽然嗔怪,面上却是带着笑意,一直看着她,好似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我女儿长大了呢,”邵氏满怀欣慰:“可真是好看。” 宁澜红了脸,不依道:“母亲又拿女儿取笑呢——他们都说我像母亲,又道我最多只有母亲三成的样子,母亲这般夸女儿,其实是在自夸罢?” 邵氏佯怒,轻轻拍打了她一下:“才刚回来就作死呢!拿母亲来取笑!” 宁澜故意夸张得躲着:“女儿可没有取笑母亲的意思,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邵氏见她动作太快,头发有些凌乱,连忙抓住了她帮她把头发拢好,又摸着她的脸,有些伤感:“你今年都十七了……若是在外边的话,早该帮你找户好人家了……偏偏你还有五年才能放出宫来……想来,倒是耽误了你……若不是我执意要你进宫,也不会耽搁了你的大好时光……” 宁澜放下手中的活,转身抱住邵氏:“母亲可别伤感了,五年虽然长,可是不是也过了五年了吗?还有五年,想来终究是能熬过的——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是,是值得的,”邵心收回泪意,摸着她的头笑:“只要能让你脱了奴籍,多长时间都是等得的……” “不过啊,再过两三年,还是要开始留意了,”她抱着宁澜:“已经耽误了你这么些年,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呀,烧焦了!”宁澜突然跳将起来,急急忙忙去熄火,也不知是真的着急还是害臊,邵氏自在一旁笑得开心。 宁渊此时回来,见状笑道:“我还以为过了这些年妹妹手艺会有些长进,今日不用吃烧焦了的菜呢,却原来还是没有变。” 宁澜可不愿被他取笑,手中还拿着铲子便要追过去打他,宁渊少不得要躲,打打闹闹的,原本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邵心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少不得劝说一些,不过宁澜他们并没有打算停下,她也没有对此很上心便是了。 难得高兴,就由着他们打闹吧,邵氏笑得有些开心,随即又有些伤感——反正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就先不管他们规矩了。 反正她三个孩子她都是放心的,虽然此时身份是官奴,可是在外边,那礼数,哪怕是和世家公子小姐比起来,也是没差的,偶尔的放纵,就宽容一下也没什么。 毕竟……他们父亲自小便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够苦的。 021 古怪的人 一家人安安静静用过饭,邵氏又抓着宁澜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天黑也全然不察。 他们如今居住的地方虽然比早些年那住处好一些,虽然很小,至少不必一家人挤在一屋睡觉,宁澜常居宫中,宁渊常住王府,就算全家都在,宁澜跟邵氏睡一屋,宁渊宁泽睡一屋,两间卧房便也够了,这一晚宁澜便是和邵氏挤在一处睡的,宁家向来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两人先前说话也说累了,所以倒是无话,宁澜整晚都握着母亲的手睡觉,仿佛回到当初宁家最艰难的那几年,邵氏的手粗糙而苍老,摸着,却是别样的安心。 第二天照例很早便醒来,此时天还未亮,邵氏并不知道宁澜已经醒了,只是悄悄放开她的手,又小心地帮宁澜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起身。 宁澜轻轻一叹,也跟着起来。 邵氏见她起身,难免嗔怪:“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宁澜笑:“习惯了早起,想多睡倒是睡不着了,母亲,我来帮你吧。” 邵氏没有拒绝,母女两人合心将热水烧好,蒸了一屉子的馒头,此时宁泽方才睡眼惺忪的起身。 其实附近便有一个学堂,可是里边的夫子有些傲骨还有些迂腐的,见宁泽是官奴出身,觉得收下他便是对自己的侮辱一般,邵氏当年求了许久,那些人却是执意不肯松口。 那学堂本是开在齐王府附近,所收的也不过是附近的平民也有附近几大家府邸里边的家奴,邵氏原以为既然家奴也收,那么宁泽其实也可以去的,然而别人还偏偏就是不收——家奴尚可赎身,官奴却是不能——加之有些狗仗人势之徒有意欺侮,邵氏心下忖度这样的学堂能教什么?不过是识几个字会算个账而已,他们不收,宁家还看不上他们呢。 只是苦了宁泽,年纪小小便要穿过半个城子,去一个颇有善名的夫子所开的学堂处,每天来来回回,倒是颇费周折。 宁泽嘴上叼着个馒头,见到宁澜十分的不舍,只是他昨日已经早早回来,今日更是不能不去了,因此用手抓住馒头,朝着宁澜撒娇道:“姐姐我上学堂去了,待我下学堂前,你不会偷偷地便回宫里去了吧?” 宁澜笑,帮他整理衣物,拍了拍他抓着馒头的手,心道若是世家公子,哪里容得他这样不顾形象的,不过却也只是宽容,只是叮嘱道:“知道了,路上小心,别饿着自己,可不许满脑子只想着回来,今晚我可是要考量你的功课呢。” 宁泽见天色的确不早了,虽然不舍,但是还是不得不辞别了宁澜,然后立即飞奔着出去,吓得宁澜一叠声道:“小心些,刚吃了东西别跑那么快,小心噎着,小心脚下——” 宁渊笑着用过早饭,邵氏也要去浣衣楼做事了,宁澜原本想邵氏其实不必这般辛苦,只是邵氏却有自己的主意:“我知道这几年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些了,原不必如此,只是人啊,总要懂得居安思危,我每日做事勤勤恳恳,别人自然记着,哪怕日后我们家再不好了,也容易找着事情做,也不至于像当初那样,举步维艰。” 宁澜情知邵氏是苦怕了的,因此也不多言,只是宽慰道:“母亲放心,以后咱家的日子不会再过不好了的。” 邵氏也知道自己有些扫兴了,时候也不早了,赶忙道:“我得走了,渊儿,你昨日和王府告了假,今日就好好陪着澜儿。” 宁渊自是省得,送走了邵氏便和宁澜商量着她要做的事情,十分体贴地充当苦力,继续帮宁澜拿着东西。 有宁渊在,的确是快了许多,不过那些托自己的宫女家中住的分散,送完了东西,却也已是过了晌午了。 宁澜记挂着琬笙托自己办的事,也顾不得歇息,便让宁渊带路往东市走去。 京中有东西两市,西市多为一般百姓之间的物品买卖,东市则是一些达官贵人置办采买的地方,东市比起西市来,也更宽宏一些,当然,东西也更贵,一般的百姓哪里能买得起。 今日因是正月十四,明日便是元宵佳节,东市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引得众人趋之若鹜,平日里显得宽松的街市,今日虽然算不上人满为患,但是的确有些拥挤的。 宁渊事先没有料到这一茬,此时面色很是难看,手下小心护着宁澜向前走不让别人碰到她,好不容易才穿过人流,到了要找的地方。 宁澜看了看那店铺外边的匾额,并不急着进去,只是小心安慰宁渊:“哥哥怎么了?” 宁渊却还是记挂着方才有人多看了宁澜几眼,因而气正在头上:“待我回去教训了那几个登徒子!” 宁澜好笑:“哪里就有那般金贵了,哥哥你看这街上不也有其他女子,别人多看几眼也没哥哥你这般介意的。” “你和她们哪里能一样!”宁渊却仍是不快,随即神情低落:“若我们家没有出事——你也该是像大家小姐一样养在深闺,轻易不出门,哪怕是出个门,也要身边跟着一群人围绕着,连脸都要好好遮住,哪里就容得那些人看去了!” “可是我们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宁家了,”宁澜叹气:“哥哥自己也清楚,对自己也算豁达,怎么一到了我身上,就看不开了呢。” 宁渊喃喃道:“你是女子,哪里能和我一样?” “可是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是一样的。”宁澜自知在这事情上自己说不过他,因此只好叹气,安慰道:“哥哥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不是吗?若是以前,咱俩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亲厚不是吗?”若是以前,即使是兄妹,每日相见也是有限,更别提还能说上话了,所以宁澜倒是真的觉得,此时与长兄幼弟相处和睦,是十分的难得。 宁渊不再说话,只是催促她快些进去,已经晌午,他担心宁澜会饿着了。 宁澜也不再多言,低头进入奢香阁。 奢香阁内的伙计听得有人进来,虽然宁澜他们衣着普通,但是倒是没给他们什么脸色,依旧好生过来招呼——毕竟,这京中贵人多了,这指不定是哪家贵人派了自家下人过来采买呢。 宁澜记着琬笙的话,无意与人多言,只是拿出那块玉佩:“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伙计原本想要直接从宁澜手中接过那玉佩的,宁渊却是瞪了他一眼,自己接过玉佩,这才转递给那伙计,那伙计嘟囔了一声穷讲究,却还是飞快地往后寻自家掌柜的了。 不一会儿伙计回来,把两人——主要是宁澜往里边请,宁渊不放心,一定要跟着进去。 到了里边,只见一个身着翠绿色袄裙的年轻妇人迎在一旁,见到宁渊和宁澜一起进来,倒是毫无讶异,只是热情地请两人上座。 宁澜推辞了一番坐下,宁渊却是不肯做,只是站在宁澜身后。 宁澜没法,只好和他一起站着。 女子起身,笑着看向互相谦让的两人,指着宁渊有些迟疑道:“这是……”她分明有些失态,不过很快掩饰住了。 “这是家兄,”宁澜有些不好意思:“让掌柜的见笑了。” 女子倒是笑,只是未免多看了宁渊几眼,眼里多了几分赞赏,倒是让宁渊脸微微的红了,连忙别过脸。 女子收回目光,转向宁澜:“也别‘掌柜的’称我,我……小女子姓佘名曼妮,你唤我曼妮便好。”说着她自己似乎觉得有些酸,瑟缩了一下。 宁澜只觉得好笑,却还是道:“不敢,奴婢只不过是区区宫女,哪里敢直呼掌柜的名字?” 佘曼妮似乎不甚开心:“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的,这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非得往文绉绉酸溜溜里整,随意一点不是更好吗。” 宁澜敛眉,佘曼妮因而停下,沉默了一会道:“我不是在说你,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既如此我也不好继续矫情,”宁澜倒是不愿惹她不快,因笑道:“不知佘掌柜年岁几何,看样子似乎比奴婢差不多——” “我今年好像是二十还是二十一呢,”佘曼妮似乎很开心,十分唐突地伸出手想要摸宁澜的脸:“你是真的觉得我和你差不多大,你今年最多十七八岁吧?”却被宁渊上前护住宁澜,没让她得手,不过那双手却是停在了宁渊身前,两人对视着,宁渊轻声咳了一下,连忙别开脸,退到宁澜身后,低下头不再多事。 “哎你也别奴婢奴婢的自称了,我可听不惯。”佘曼妮可是一点都不尴尬,只是对着宁渊笑:“放心,我又不会吃了她。” 宁渊没遇过这种阵仗,尴尬地立在一旁,宁澜因点头笑道:“这你倒是没猜错,我今年的确是十七,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样称你,那我少不得腆着脸叫你一声‘佘姐姐’了,佘姐姐别在意,兄长自小便是这样大惊小怪地护着我,让佘姐姐见笑了。” “没有,”佘曼妮眯了眼,轻声道:“护着妹妹至少说明心地儿不坏,人看着也精神……就是看起来有些迂腐,不过倒是呆得可爱……” 宁澜没听清:“佘姐姐你在说什么?” 佘曼妮喃喃道:“在想你哥哥多大了呢。”随即发觉自己居然不小心把话说出来了,脸色微红。 宁澜倒是不察,只是笑道:“兄长比我略长两岁呢。” “那就是比我小了……”佘曼妮有些扭捏:“那岂不是成了老牛吃嫩草?” 随即耸耸肩,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是宫中来人,是帮什么人买些什么呢?”说着把玉佩放在桌上还给宁澜。 宁澜连忙拿出琬笙交给自己的笺子,递给佘曼妮。 佘曼妮看着那些上面的字迹和写着的东西,眼神微微闪了一下,转向宁澜:“这是她要的东西?” “是,”宁澜不解:“有什么不对吗?” 佘曼妮见她神情坦荡,知道她不过是个不知情的,因叹道:“没什么,只是这么多东西,一时半会我可拿不出,总得要等等,让我从库房那边调度过来。” 宁澜却是有些为难:“明日午后我便要回宫了,那之前能给我吗?” “那倒是可以的,”佘曼妮点头,看了看宁澜,突然嘱咐道:“你在宫中那种地方,可一定要小心啊……千万不要随意信了别人。” 虽然只是初识,但宁澜听得出她是关心自己,因笑道:“省得的。” 022 兄妹情深 佘曼妮叹气:“这样吧,你一个姑娘家来回也太方便,让你那哥哥晚上过来跟我去取吧。” “啊?”宁澜觉得佘曼妮这人说话有些怪异,却也不好问起,只是觉得:“兄长是男子,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难不成要让你来,那么多东西还不把你累死?”佘曼妮却是拍了板:“就这样说定了。” 想了想又道:“对了,好半天了我告诉你们我名字了,你们可还没告诉我呢。” 宁澜这才想起,因而赧然道:“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姓宁,单名一个‘澜’字,兄长名讳里,是一个‘渊’字。” “宁渊宁澜,”佘曼妮笑:“倒是好名字。” 宁澜因而客气道:“佘姐姐名字也很好。” “你别夸我了,我自己名字我怎会不知?”佘曼妮倒是不恼:“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名字怪异呢。” 宁澜自是不好再言。 佘曼妮因道:“那个宁渊你待我收了铺子,就过来跟我去拿东西吧。”语气随意,好似他们认识许久一般。 宁渊脸色微红地点头,然后便催促着宁澜走。 佘曼妮一脸惋惜:“可惜年纪小了些,再长几岁就更好了。”一边送他们出去。 又和宁澜在外边说了几句话,才见宁渊从店内出来。 “哥哥去做什么了?”宁澜方才有一瞬没看到他,因而好奇问道。 宁渊却是抿了嘴不答,不过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佘曼妮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宁澜刚要和她道别,身后人群却突然开始骚动,宁渊连忙揽过宁澜与佘曼妮到一边,避开了被一匹突然出现的马儿踩踏到的后果。 佘曼妮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地不顾及形象,宁渊却是连忙收回手,又连连道歉。 佘曼妮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转向从那马上下来的少女,眼神里是十分的不赞同,嘴上却道:“终于看到传说中纨绔子弟了,只可惜是个女的啊。” 宁澜也看了那鲜衣怒马的少女一眼,低下头,和宁渊一同上前:“见过郡主殿下。”却是齐王府的郡主,也即齐王世子的妹妹。 佘曼妮耸耸肩,微微向那人点了点头:“郡主殿下。” 随即一个风风火火的青年男子过来,为那女子挡住众人目光:“冬儿,不许放肆。”却是齐王世子宇文处。 宁渊宁澜只好继续上前见礼,齐王倒是认得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宁渊,只是目光转向低着头的宁澜:“这是……” “这是舍妹,”宁渊把宁澜护到身后:“世子这是……” “我记得你有个妹妹在宫中服侍的吧?”宇文处也有些尴尬:“可否请舍妹帮个忙……”他指了指自己身后因为骑马而头发微微散乱的宇文冬,自觉得面上无光。 佘曼妮连忙把人往自己店内后院里请,宁渊倒是不怎么乐意的,自家妹妹好不容易出了宫,又要去服侍人,虽然那人是自己主子的妹妹,可是心内多少有些不快。 宁澜倒是没什么,在佘曼妮着人备好东西之后,冷静地服侍宇文冬净了面,又帮她重新梳好发髻,重新上了妆,这才扶着她起身。 宇文冬看了看镜子,对宁澜的手艺倒是十分赏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比我身边的丫鬟可强多了。” 宁澜可没有把这话当成夸奖,只是淡然一笑。 宇文处本来想要答谢宁澜,请兄妹两人到酒楼中用膳,不过宁渊却是拒绝了,毕竟今日难得,他倒是不愿意宁澜再为这些事情操心。 此时两人方才觉得时间过了太久,两人都有些饿了。 宁澜原本打算回家自己做饭,宁渊却是拉着她便往旁边一间富丽堂皇的酒楼里走去。 宁澜连忙拉住他:“哥哥,我们还是回去吧,可不能破费。” 宁渊拍拍胸脯:“怕什么,放心,哥哥有数呢。”他时常跟着宇文处四处走动,多多少少知道这些酒楼的价位是多少,因此早有准备。 宁澜说不过他,只好战战兢兢地跟着他走进去,一直低着头。 谁知一进去便听见宇文处唤他们,宁渊没料到这么巧,只得过去行礼,宇文冬因对宁澜先前给自己梳的发髻十分欢喜,对她也多了几分亲近,因而邀他兄妹与他们一道用膳,宁澜不想麻烦人,宇文渊想着那两人毕竟是主子,自己兄妹与他们在一块也难免拘束,因此只是拒绝。 宇文冬还要强求,宇文处却是知道一些实情的,因此连忙止住了宇文冬继续的纠缠:“冬儿,人家兄妹难得相聚,我们就不要打扰了。” 宇文冬因叹道:“他们兄妹真是令人艳羡。” 宁澜和宁渊退下,宁澜忍不住感叹道:“其实世子殿下对郡主倒也是极好,要换了寻常人家,哪里容得郡主这样快意。”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京中,敢在闹市上纵马的,也只有宇文冬一个。 宁渊却道:“如果换了我是世子殿下你是郡主,我也会如此的,哪怕把你宠得比郡主还过也没什么。” 宁澜笑:“那样我可就嫁不出去了。” “那怕什么,我妹妹难道还用担心这个吗,你喜欢谁,哥哥去帮你把他掳过来便是了。”宁渊想着想着却是难过了:“可惜,现在哥哥真的没办法让你过得和郡主一样。” 宁澜见他又开始感伤,连忙把话题回转:“哥哥,我饿了呢。” 果然,宁渊立即住了嘴,一脸的愧疚。 宁澜本不想在这里用膳,毕竟她总觉得此刻他们身份低下,这样的地方,本不是他们能来的。不过她争不过宁渊,只好作罢,这酒楼分上下两层,楼上是用屏风隔开的雅间,楼下却是敞开的,宁澜本意是他们在楼下便好,奈何宁渊不愿让她被别人看去了,因此执意要在楼上。 宁澜无奈,只好由着他了,宁渊又问她想吃些什么,宁澜对此地并不熟悉,因此只是笑道:“哥哥决定吧。” 菜倒是很快上了上来,宁渊小心劝宁澜,见宁澜觉得那菜式确实不错,方才喜笑颜开。 宁澜明白宁渊这人向来简单,对家人总是生怕有亏欠,因此不再赘言,只是劝宁渊也一起用。 两人食桌上的礼仪向来是不说话,因此只是安安静静的,连咀嚼之声都不闻。 一旁偷看的宇文冬感叹道:“这两人,若是换了一声衣裳,别人决计看不出他们原是官奴出身!” 宇文处对于她偷看别人的行径十分不满,见她偷看便罢了,居然还要说话,连忙把她拉回来,又怕隔壁的人听到,压低了声音揶揄宇文冬道:“那是,宁渊的妹子看起来倒是比你还像大家闺秀。” 宇文冬跺了跺脚,自是不依,想说什么,身后却是有人轻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却是宇文图,原来今日宇文处今日本来便是要这里请宇文图的,宇文冬的出现倒是一个意外,被宇文图撞见自己和宇文冬在做这种偷窥之事,宇文处自觉没面子,连忙道:“没事没事。”拉了宇文冬回来。 宇文图却是不信,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便看到了宁澜——还有她对面的男子。 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哂,过去坐下,半天又忍不住道:“不过就是个出身卑贱的女子与男子出来幽会,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你们这般。” 宇文处对他的论断并不赞同,不过并不解释,宇文冬却依旧兴致勃勃,还在那儿偷看,因道:“哥哥,他们吃完了呢,你身边的侍卫送了她东西,看起来……好像是奢香阁的胭脂呢。” 宇文处笑:“知道了知道了,别人有的你也会有,回头我便让人把奢香阁的胭脂都给你带回去。” 宇文冬回头,哼了一声道:“好没诚意。” “是是,”宇文处因笑:“我自己亲自去帮你挑。” 宇文冬这才高兴起来,不过面色却仍是做出十分不满意的样子:“要和人比你才知道自己差劲。” 宇文图见他兄妹二人说得开心,自己却是不开心,因而闷闷地喝了一口茶,转向宇文处道:“你也真是的,由着她在那里看别人私相授受,没得污了眼睛!” 宇文处却是奇道:“八哥你向来不是这样随意下断言的,怎么今日这般奇怪?” 宇文图愣了愣,抿嘴不言,不过那神情似乎很不开心。 “隔壁那两人一人是我身边的护卫,另一人是他的妹子,”宇文处还是好心解释道:“兄长送给妹妹东西,怎么就能算得上私相授受了?” “兄长?”宇文图眯了眼:“宁澜……宁渊?” “八哥怎么知道?”宇文处倒是不解,又喃喃道:“原来宁护卫的妹妹唤作宁澜啊,倒是个好名字,人似乎也不错,挺温柔和善的——”他住了嘴,因为看到宇文图面色十分不善。 那边宁澜却是把宁渊给她的东西还给他:“哥哥,这东西我不能要,你回头去把它退了吧。没的花这钱做什么?” 宁渊却是执意:“听说这京中稍有头脸的大家小姐都用的她家的东西,哥哥没什么出息,转眼你都这般大了,也该好好注意自己的样貌了。” 宁澜蹙眉:“没的花这冤枉钱做什么?哥哥你还说呢,你比我大,这钱啊,就应该好好攒着,他日娶一房媳妇儿,哪能这样破费呢。” “该花的钱总是要花,花在你身上,也算是花在刀刃上,”宁渊却是坚持:“花在你身上,哪里会是冤枉钱呢。” 宁澜没法,只好收下,又道:“总之哥哥以后不能这样破费了!我可还等着哥哥早点娶个嫂子呢!” 宁澜叹:“我这样的身份,想这么长远做什么?” “哥哥,你都十九了!”宁澜不满:“可不是该好好准备了?” “不急,”宁渊避开她的目光:“泽儿还小,你还没有出宫,哥哥要等你出了宫,把你嫁出去,看着泽儿成材了,再考虑这事儿吧。再说了,我这个身份……就算是娶亲,花费也是有限的,你却不一样——” “我还要五年才能出宫呢!”宁澜急了:“到时候我都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了,你比我更老,要等我嫁出去,你该不是会想这辈子都讨不着媳妇儿吧?” “怎么会呢,”宁渊收拾了东西起身,又护着她出去:“不怕,如果你真的嫁不出去了,哥哥会养你一辈子的——再说了,我妹妹怎么可能嫁不出去!也不知是哪个好运气的,到时候能娶了我妹妹呢!” 宁渊说到后边那一句的时候,刚好经过他们附近,宇文图倒是听得清楚,宇文冬叹道:“居然就走了。” 不一会儿,酒楼掌柜地小心翼翼地过来,十分心虚地向宇文处道:“世子殿下,那两人执意自己付了酒钱,你看——”先前宇文处特意嘱咐说宁渊他们的花费算在宇文处头上,结账的时候掌柜的说破了嘴皮子,宁渊还是执意自己出了钱,掌柜的没办法只好自己过来和宇文处请罪了。 “没你的事了,就当是赏你的吧,”宇文处倒是不介意:“我早猜到了。” 宇文冬因叹道:“这两兄妹真是有意思,有骨气,如果不是出身差了点,我倒是真想和宁护卫的妹妹好好来往。” 宇文图脸色更加的臭了。 023 灯会惊魂 入夜时分,京城里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下来。 明日是元宵,不过人们的兴致却是高涨的,即使这之前,已经热热闹闹了好些天。 东西两市,街市花灯如昼。 宁澜拉着宁泽在浮浮人海之中慢慢走着,感觉自己多年以来,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过。 远离了宫中是非曲直的纷纷杂杂,唯有在自己至亲面前,才能够全然没有防备的做回自己。 当然,也许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宁渊没有跟着他们。 想起这事宁澜便觉得好笑,因为难得出宫出宫又更是难得遇到佳节,宁泽也早早的回了家,一定要撺掇着宁澜去看花灯。宁澜想想时机的确是难得,虽然一直在京城中,可是她倒是从未有过这样的闲情。 七岁之前还太小,家中规矩又多,哪里会容得她出门?七岁之后十二岁以前,每日里要为生计而担忧,更是不会有心情。 宁澜知道宁泽其实是想借故不看书,不过并不苛责,只是摸摸宁泽的头叹气——明知道他们一家不可能通过科举晋身,可是邵氏、宁渊还有自己还是执着地强求宁泽,即使是宁家的长辈连累了他们,他们却还是不愿让宁家蒙羞。 宁澜体谅宁泽小小年纪便要被学业折磨,不过是小小请求,又怎么忍心拒绝。 原以为邵氏不会答应,邵氏倒是没有什么微词,若是以前,自己的孩子想着出门,按照她多年所习惯的礼节来说是不被允许的,可是邵氏体谅自己的孩子跟着自己多年受苦,宁泽每日苦读已是很累,宁澜更是难得出宫一趟,只要能让自己孩子高兴的事儿,哪怕是要她的命,她也十分乐于送上,何况不过是这等小事而已。所以只是叮嘱着宁泽要小心护着宁澜便没说什么。 宁渊脸色却不是很好。 依着他的性子,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反对,不过他却也的确反对了——因为先前和佘曼妮的约定,此刻他不得不离开不能护着自己弟弟妹妹,所以此时心中十分的不情愿和十分的不放心。 宁泽和宁澜好说歹说,才让他答应放人,指天发誓两人会小心不会走散不会出事,宁渊这才十分不情愿地点头,毕竟他也的确不愿意扫两人的兴致,却还是反反复复叮嘱了好一会方才走了。 宁澜和宁泽摸摸额角,相视而笑——宁渊比邵氏还要难对付呢。 宁泽正是少年的性子,拉着宁澜总想着要往热闹的人群里跑,宁澜虽然要小心防着不要与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却也只是笑着跟在宁泽身后,并不打扰他的兴致。 元宵的花灯,少不了的节目是猜灯谜,宁泽一心一意想着要赢了几盏花灯给宁澜高兴高兴,因此绞尽脑汁想着谜底。 宁澜对这些没多大兴趣,却也不愿拂了他的心意,因此只是笑着在一旁等候着。 远远望去,花灯高挂在道路两旁,远远的,连成一线,宁澜其实并不喜欢热闹,因此眼见着人越来越多,想着要拉着宁泽离开,一回头,却看不见宁泽的身影。 她的心顿时有那么一瞬的停滞,随即慌乱起来,可是满目的人群,哪里还能看到宁泽的身影? 此时顾不得其他,宁澜急急忙忙往人群中挤去,想从中找到宁泽,只是人那么多,宁泽身形又小,哪里找得到。 她出来之前,未料到会这样,满心满脑想着宁泽是不是被人掳走了,心中着急,更是觉得手足无措。 “这不是宁护卫的妹妹吗?” 宁澜身前突然站了一个人,听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只是那女子的脸掩在帷帽之后,看不真切。 “我就说这东西碍事吧,”那女子小声抱怨了一些,顺手把眼前的面纱撩开,偏着头看着宁澜:“你在这里做什么?宁护卫呢,怎么没有跟着你?我看你那哥哥可不是这么放心你一人在外的人。”虽然和宁渊并没有过多接触,宇文冬却是一语中的,把宁渊那个紧张自己妹子的心看了个透彻。 宁澜见是宇文冬,连忙想要行礼,宇文冬却是拦下了她:“别,我可不想让人侧目。” 宁澜只好微微点了点头行礼,面上却是越发的焦急。 宇文冬把自己的脸遮住,向前近了她:“怎么了?” “没事。”宁澜虽然着急,可是并不想和宇文冬过多纠缠,因而道:“奴婢还有事先走了,郡主且尽兴。” 宇文冬跺了跺脚:“说没事又说有事要走,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宁澜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请罪:“郡主请息怒,奴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微微一叹。 “你看起来明明就是有事!”宇文冬伸手想拉住她却被宁澜躲过,对于宁澜连忙把自己手抽回并请罪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昂了头道:“你是打算欺瞒我吗?” 宁澜叹气,虽然宇文冬并不是宫中的人,可是得罪了毕竟也不好,只好诚实地道:“奴婢与弟弟走散了,急着要去寻,故而不能服侍郡主了,还请郡主恕罪。” “我可不是想着要欺负你才过来的!”宇文冬又跺了跺脚,声音有些委屈:“我……不过是想帮帮你……” 宁澜无奈,不好说什么,宇文冬却是把自己身后跟着的人叫过来:“把你弟弟的样貌衣着告诉他们,让他们去帮忙找。” 宁澜有些讶异,不过有人帮忙自然不会拒绝,因此立即仔仔细细地向宇文冬身边的人把宁泽的身量衣着样貌描绘了一番,又向那些人连连道谢,转过来向宇文冬谢恩。 宇文冬摆摆手,拉过她便要走:“好了!放心,有他们帮着定会很快找到的,你且跟着我来。” 宁澜心下着急,还是想自己去找,宇文冬却道:“你去了万一你再走失了怎么办,放心,我手下的人会帮你找到的。” 宁澜不知道宇文冬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看在她刚刚帮了自己的面上,知道自己并不好拂逆她,因而只好跟上去。 宇文冬不由分说地拉着宁澜往一旁的酒楼上走去,又拉着她往楼上走:“带你去个地方!” 她一脸兴奋,宁澜只好叹叹气跟上。走至高楼之上,宇文冬还要拉着她往栏杆处走去,指着脚下的街市,让宁澜看个清楚。 在下边看时,只觉得人头攒动,花灯明明,高处看起来,人却只看得到一个头,花灯却成了眼中的风景,千盏万盏花灯在脚下汇成了一条河,而人却成了河中的过客,随波逐流。 “怎么样,在高处看起来,不太一样吧?”宇文冬面色兴奋:“可比下边好看多了吧?” 宁澜低头,退了几步,远离了栏杆,虽然的确好看,可是,她这样的人啊,可不适宜站在高处,站在高处的,只有像是宇文冬这样的人方才可以。 宇文冬许是觉得宁澜并没有显露出惊奇的表情,自觉有些丢人,因而闷闷道:“不好看么?” 宁澜摇头:“好看,只是奴婢并没有心情。”她在担心宁泽。 两人走散的时候,她只顾着自己担忧了,此时却开始担心起宁泽发现两人走散时的心情,他比自己还小,怕是会更加害怕吧。 宇文冬倒是不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放心,没事的。” 宁澜知道自己此时也不好说出要走的话,只好小心翼翼陪着宇文冬。 两人兴致都不高,不觉便有些冷场。 “原来你在这里,”身后却是突然响起宇文图的声音,宁澜吓了一跳,想躲到宇文冬身后,宇文图却已经发现了她,声音冷冷的:“她怎么在这里?” 宁澜只好向他行了礼,宇文图冷哼了一声,转向宇文冬:“阿处在找你,你身边的侍卫呢?” “我让他们去寻人了,”宇文冬倒是满不在乎:“哥哥就是爱小题大做,我能出什么事?” “找什么人?”宇文图语气看似浑不在意,眼睛却是看向宁澜,直觉此事和宁澜脱不了干系:“你身边的人,要护的是你的周全,可不是用来护着一些不相干的人的。” “既然认识又看到了,怎么会不相干?”宇文冬对于宇文图莫名其妙的冷然觉得有些怪异:“八哥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血了?” 宇文图愣了愣,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看她们。宇文冬却是满脸的不解,宁澜恨不得立刻消失,只可惜不能走,只好把头压得低低的。 楼下有声音响起,宁泽的声音明明在颤抖,却是扬起音调:“你们说啊,到底把她怎么了!我告诉你们,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可是要和你们拼命的!” 宇文冬“扑哧——”一笑,向宁澜道:“这两人倒是一样的脾气,护着你跟护着什么是的,真好。”她说的另一个人自然是宁渊。 宁澜听到宁泽的声音响起时便已是安了心,此时连忙向宇文冬千恩万谢,还未起身,身子便被一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抓着,宁泽眼眶红红的:“不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们伤你的!” 明明是他自己怕得发抖,却偏偏还要护着她,宁澜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好柔软,少不得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头,以示安慰。 宇文图冷哼了一声,对于靠得很近的那两人,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这般……真是……伤风败俗!” 只是其他人都没有理会他的话。宁澜对于宁泽为何会如此害怕不明所以,少不得看了宇文冬一眼,宇文冬也觉得有些怪异,看向护送着宁泽过来的人:“怎么回事?你们吓着他了?” 宇文冬的一个侍卫不好意思地上前禀告道:“先前找到那位小爷时他不肯跟着属下过来,属下只好骗他说他姐姐在我们手上……这才把他骗过来了。” “哦,”宇文冬了解了事件始末,因笑着向宁泽道:“现在可不仅仅你姐姐在我们手上,你也落到我们手上了,你说怎么办?你就不怕我把你们两个都给杀了吗?” 宁澜还不待反应过来,宁泽却立即护到她身前,对着宇文冬一脸的怒意:“你快些放了我们走,否则、否则……” 宇文冬耸耸肩:“否则怎么着?你打得过我们吗?”她身边的人,武艺自是不差,而宁泽只不过是小小少年,又常年读书,一看便是手无缚鸡之力。 宁泽这才想起他们之间实力悬殊,却还是要护着宁澜:“那你放了姐姐走,至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宇文冬大笑,也不再吓他:“放心,我只是和你闹着玩儿呢——我这就放你们走啊。” 又向着宁澜道:“他们兄弟真是有趣,你真是好运气。”语气里,颇有些感慨。 虽然宁家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样,她的运气也一向都很坏,不过这话宁澜倒是赞同的,只是并不好直接承认,因而只是笑笑道:“让郡主见笑了。” 024 好心提点 宁澜连忙扯着宁泽让他行礼,宁泽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不过只是吓吓自己,因此涨红了一张脸对宇文冬拜谢,宇文冬他听到宁澜介绍说是郡主,因此倒是没有什么迟疑,对着宇文图他却是愣住了,宁澜倒是没想过让他和宇文图行礼,不过他身子已经弯下了总不好再收回,因此只好道:“这是晋王殿下。” “见过晋王殿下。”宁泽年纪小,也没人告诉过他旧事,并不知道宁澜与宇文图的关系,因此只是淡淡的行了礼,面色如常地凑到宁澜身边:“姐姐,没事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吧。” 宇文图挑了挑眉毛,并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澜和宁泽便要告辞,宇文冬倒是不再为难他们,只是摆摆手便让他们姐弟离开。 “等等,”宇文图却突然开口:“你们是住在齐王府附近的吧?” 宁澜低头不答,宁泽却是老老实实地应了。 宇文图因道:“冬儿你也该回去了,要不阿处会疯掉的。让他们和你一道吧。” 宇文冬并不想那么快回去,其实宁澜也不想,因此两人都拒绝了这项提议。 宇文图阴沉了脸:“我现在送你回去。”这话是对宇文冬说的。 “你们两个跟着。”这话是对着宁澜他们说的。 “奴婢与弟弟还有事,”宁澜拒绝:“不用劳烦晋王殿下了,谢晋王殿下好意。”说着便拉着宁泽走了。 宇文图脸色越发的阴沉,宇文冬只当是他在生自己的气,因此连忙道:“八哥哥别生气了,我这就和你回去!” 宇文图愣了愣,看了宁澜和宁泽离开的方向叹口气:“我让青卓送你。”说着吩咐了自己身边的沈侍卫领着宇文冬身边的侍卫送宇文冬回去。 宇文冬原以为他是要亲自送自己,此时便有些讶异,不过见状倒是安心了许多——没有宇文图在身边跟着,那么她到底回不回去,这些人可管不了她。 宁澜和宁泽下了酒楼,却是并没有继续去看花灯,经历此事,两人都有些惊慌未定,因此商议着提前回去了。 走到一半时,宁泽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花灯,却见花灯早已经被自己压扁,因此便有些委屈,眼眶隐隐有些泪意。 宁澜知道他是特意赢了要送给自己的,连忙接过,笑道:“真好看,我家阿泽真厉害!” 宁泽心情十分不快:“我们再回去!我一定要给你一个最好看的花灯!” 宁澜连忙拉回他:“不用了,这花灯就很好,我很喜欢。” “可是——”宁泽很是不快,对于自己好不容易赢来的花灯成了这模样很是伤心:“我原本是想着它好看才一定要赢回来的。”为此还和宁澜走散,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结果花灯却被压坏了,他当然有些不甘。 “它很好看啊,”宁澜笑:“虽然坏了,可是是阿泽送的,我会好好收着的!” 又是好一阵哄说,宁泽这才打消了继续回去的念头,宁澜因嘱咐道:“今晚的事情不要和哥哥说起……母亲也不要,嗯?”宇文图的事情,委实不好让邵氏和宁渊知道。 宁泽并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他了解宁渊的脾气,又怕邵氏不放心,因此倒是乖巧地点头。两人一路上对了对说辞,打算把这事情掩盖过去,毕竟从宁澜那里来说如果让邵氏和宁渊知道两人遇到了宇文图,又知道宇文图对自己的不满,指不定要怎么担心呢;至于宁泽,他出来时可是答应了邵氏和宁渊要好好照顾宁澜的,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和宁澜走散了,估摸着虽然不会骂他,可是他并不希望他们担心。 因此两人倒是达成了一致。 他们细细商定了所有的事情,方才开了门回去。 宇文图此时在不远处出来,看着那扇掩闭的门,抿着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萧迟却是道:“原来宁澜姐姐住在这里,殿下我们不如去——” “走吧。”宇文图的声音冷冷的:“这种地方,没得去玷污了自己身份。” 萧迟十分不解:“我看他们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啊。” 夜色已经深沉,远处的热闹却还是隐隐可闻。 只是此时此刻回到家中的宁澜并没有什么心情,街市之上花灯招摇,可是所有的热闹,似乎都离她很远。 明天她便又要回宫了。 和家人相处的时日已经是不多。邵氏与宁泽似乎也有心事,邵氏见他们回来,来来回回细细打量,没发现两人少了头发还是怎么的,这才舒了口气,宁澜突然生出许多愧疚来,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想来母亲心中定是十分挂碍的。 她不想继续看母亲挂心,因此连忙催着宁泽去看书,自己在一旁考校宁泽的功课,一边等着宁渊归来。 其实她对于这些诗书经史的东西也并不怎么懂,她生为女子,当年虽然受过父亲开蒙,但那时毕竟年幼所学有限,后来家变,虽然邵氏有心指导,也是心力不足,所以其实她最多不过是识得一些字而已,只是眼下,她必须要为自己找些事情来做,否则难免总会胡思乱想。 关于宇文冬的,关于宇文图的,关于邵心的,关于许宁的,当然,更多的,是关于宁渊的。好在还有宁泽与母亲在与她一道等着,几人说说话,多少是能将那担忧减轻一些。 宁渊担心她走夜路会不安全,其实她有何尝不会担心他?虽则他是男子,可是近日京中多热闹,贵人也多,像他们不过是出去一会,便遇到了宇文冬和宇文图,宁澜担心若是宁渊不小心遇到了哪个显贵,惹恼了对方会如何。只是担心是没法子的,她可拗不过宁渊。 邵氏在他们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闲着,早早的准备了元宵等着他们。宁泽正是小孩子,一天读书下来可累坏了,又和宁澜在外边流连了这么久,看起来明明是饿了的,只是宁澜和邵氏劝他先吃,他却执意要和她们一起等宁渊回来。 宁澜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得不说,宁泽这样,她虽是有些心疼,但是的确是欣慰的。 他小小年纪便懂得体恤长兄长姐,宁澜自觉心中安慰,却又感伤他自小没了父亲在跟前引导,她不时常在身边督促,母亲和兄长每天也忙着做事,她生怕宁泽无人管束会走岔路,好在,宁泽虽年少,却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他的功课也并没有落下,这是宁澜最欣慰的事情。虽然宁家的人以后未必能再度入仕,可是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宁泽能多学些东西。 只是宁泽却悄悄告诉她,自己并不想继续到学堂念书了。 宁泽所读的学堂之中,夫子为人倒是和善,同窗也多是一些纯良的少年,宁泽与他们倒是合得来,只是最近开始,夫子授课多是与科举致仕有关,当年宁家出事之时宁泽虽然年幼,可是这几年下来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见到夫子的授课难免便有些触景伤情。 宁澜却不好说什么,只是幽幽一叹。 官奴出身本就不能入仕,加之先帝当年的旨意,宁家想要通过科举翻身——无异于难于上青天。 正不知道如何安慰宁泽,手足无措之间,好在宁渊回来了。 一道跟来的,还有佘曼妮,她是来和宁澜对账的。 一番算计下来,天色已是大晚,邵氏便招呼着佘曼妮留下来一道吃元宵。 佘曼妮却也没有时常女子惯常的那种扭捏,倒是十分爽快地应下,席间少不得问起宁家的情况,听闻宁家是奴籍,面色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却也并不鄙夷。她还拿出几个花灯,十分得意:“这是我赢的,给你们看着玩儿吧。” 宁泽瞬间便有些尴尬,他先前那么费劲才猜出谜底,却没想到佘曼妮一个女子却猜出了那么多,看那几个花灯的样式奇巧,想来那上面的谜面定不会简单。 宁渊也很尴尬,同时也很懊恼。他先前以为不过是陪着佘曼妮去拿了东西便好,哪知佘曼妮非要拖着他去逛灯市。他本意是想快些回来的,只是佘曼妮这人偏偏就是不肯放过他,因此此时看向佘曼妮的眼神便有些责怪,同时因为自己原本是帮着宁澜做事却跑去闲逛的事情,有些脸红。 佘曼妮面上全无扭捏,对于宁渊的尴尬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她却也看到了放在一旁的宁泽赢来的那个已经坏了的花灯:“啊,那个花灯我也见过的呢,那上面的谜面可难了,我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什么。小弟弟你告诉我谜底是什么好不好?否则我会一直记挂着怕是会睡不着呢。” 宁泽总算觉得有些面子了,面上终于多了几分神采,却是仰起头:“不告诉你。” 宁澜想,这佘曼妮除了偶尔说话举止怪异一些以外,倒是个豪气也知情识趣的女子。 只可惜自己出身不佳,若是宁家还未落败,她或许愿意与这样的人深交。 佘曼妮留下,为的自然不是蹭饭。 饭后,佘曼妮唤过宁澜,将之前她交予自己的那张笺子递还给她,想了想,忍不住多嘱咐一遍:“你在宫中万事小心,千万别轻易相信什么人。” 宁澜因笑:“这些我都是省得的。” 佘曼妮却是不觉得她说的便是她所做到的,只是摇摇头道:“你终究还是把别人想得太简单了。” “拿着,”她将那张笺子郑重其事地交还给宁澜:“你把这东西收好,回宫之后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给了我之后我并没有还回来。” “这是做什么?”宁澜不解:“不过就是一张写了要采买的东西的笺子而已,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何必如此慎重?” 佘曼妮摇摇头:“你不懂,总之你好好收着便是了,千万别让别人知晓了,若一直相安无事倒没什么——他日若是真的出了事,这东西,或许还能保你一时。” 宁澜沉默,突然道:“琬笙姐姐总不会害我的。” “她未必,可是别人呢?”佘曼妮摇头:“你太天真了——再说了,我不信你口中的那什么姐姐对有些事情全然不知情。” “是杜婕妤?”宁澜自是不信,想想又觉得好笑:“不过是些香料胭脂而已,佘姐姐你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吧。” “原来她其实是姓杜的……”佘曼妮似乎有些恍惚,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即摇摇头:“是否是大惊小怪日后你便会知晓,我也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想了想佘曼妮终究只是叹气:“你回去之后,若是无人问起这笺子,你便暂且放下心来,若是有人问起,你便如我说的那样回答,并且切记以后做事绝对不可大意,不要轻易答应别人什么事,就算答应了,也定要事事小心才好。” “至于直接交代你做这事情的那人——”佘曼妮看了宁澜一眼,虽然不忍,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不管过去她待你如何,从今往后,你对她还是要多一分防备才好,否则他日受罪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琬笙姐姐她……对我是真的好。”宁澜不想听她怀疑琬笙的话,毕竟琬笙与她相交多年,对于琬笙,宁澜自觉自己对其算是十分了解,琬笙待自己是真的好,还给了自己出宫探亲的机会,自己没道理疏远了她;而佘曼妮自己不过彼此见过一两面,连相识都未必能称得上,怎么可能因为她莫名其妙的几句话便疏远与自己认识十数年的姐姐?不过她虽怀疑,但对佘曼妮还算是有好感的,因此也不好当面反驳佘曼妮,她相信佘曼妮是出于好意,虽然这好意她并不心领,但也不会让佘曼妮面上不好看,因此只是淡然点头:“好,我记住了。” 025 衷心忠告 佘曼妮知道她明显没有全然信任自己,只好摇摇头叹气,把话题转向宁渊:“算了,不说这个,问你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哥哥可有婚配?” 宁澜虽不知她为何这样问,却还是答道:“原先是有的,不过后来我家出了事,那家便再也没有提及这婚事,前些年的时候,更是举家迁出了京城,后来听说那家的小姐已经远嫁了呢。” 佘曼妮却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喜笑颜开:“也就是说现在是没有的了?那便好。” “对了,你哥哥可有意中人?”佘曼妮穷追不舍:“抑或者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不提还好,她这样一问起,宁澜未免有些担忧与惆怅,想着宁渊说要等自己嫁出去后他才考虑成家之事,便觉得十分对不起邵氏以及宁家列祖列宗。 “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佘曼妮见宁澜愁眉不展,未免好奇:“他不会是已经有了意中人吧?”说着,自己也有些紧张,不过随即面色便坚定下来,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应该是没有的。”宁澜摇摇头叹气:“只是我在担心兄长——我今日恰巧也问起他这事,想让他早点把自己终身大事给定下来,我和母亲也安心些,可他偏跟我说要等我出了宫才会考虑自己的事,想着我还要五年才能出宫,就算出了宫也未必就能立即嫁得出去的,若真是如此,我便成了耽误哥哥婚事的罪人了。” “五年啊,”佘曼妮却道:“刚好,我也没打算那么早嫁,五年后再等一些,二十七岁左右成家是最好的。” 宁澜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还是忍不住问:“你是说……你和我哥哥?” “对啊,不行吗?”佘曼妮笑眯眯:“我看宁渊这人倒是挺不错的。” 宁澜微微蹙眉,觉得佘曼妮这人说话自己常常听不太懂,不过大致的意思自己不知道到底猜没猜对:“你想……嫁给我哥哥?” 佘曼妮点头,宁澜小心翼翼道:“你应该知道……我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知道啊,”佘曼妮很是无所谓:“不就是奴籍,这有什么所谓?” “你不介意?”宁澜不敢相信:“你不怕吗?”若是一般出身良好的人家的姑娘,听闻男子是奴籍出身,早就吓得逃之夭夭了。 “这有什么,”佘曼妮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别说是想要脱了奴籍,哪怕是买个官做,也未必是做不到的吧。” “虽然你对哥哥有意我很开心,”她也关心宁渊的婚事,有人看上宁渊她固然欢喜,却还是有些惆怅:“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我们不仅是奴籍,还是奴籍里让人不齿的官奴。” “官奴又怎么?”佘曼妮却还是没有放弃:“哪怕是官奴,也不一定一辈子便是奴仆吧?总会有翻身的可能,既然你可以做宫女脱了奴籍,他未必没有其他的际遇可以。” 宁澜见她坚持,也不好发话,只是好奇道:“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哥哥呢?” “感觉干净、善良吧,而且还好看,”佘曼妮面容沉静:“也许……是缘分吧,反正看着顺眼。” 宁澜第一次遇见如此奔放的人,虽然羡慕也为宁渊高兴,但是还是得泼冷水以免拖累对方:“虽然我也希望哥哥能有个好归宿,可是我们的身份便摆在那里,哥哥那个人……总有些时候来得特别执拗,你未必就能拧得过他。” “他这人执拗我倒是见识过了,不过也没什么,总有办法可以对付的。你也不用劝我了,”佘曼妮笑:“你不用担心。” “你担心他不会早点成亲是吧?”佘曼妮面色突然有些发红:“放心吧,也许用不了五年,还没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与他已经成亲了呢。” 宁澜当然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只是对于宁渊这人,还是不放心的:“只是哥哥那人,打定了主意便很难回头,你想要劝服他估计是很难。” “那有什么?”佘曼妮倒是自信:“你没听说过‘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的吗?想要倒追还不容易!” 宁澜见识到了她的奔放和决心,想着这样的人或许真能让宁渊改变呢,因此便也不再劝她。 “我知道我先前与你说的那些话你并没有放在心上。”佘曼妮却再度把话题绕回之前的事情,拉过宁澜,将手放在她肩上,逼着宁澜正视自己表情严肃:“之前你不信我,必是因为我们不过只是初次见面,萍水相逢,你不信我情有可原——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是打定主意要做你嫂子的,所以此刻这些话,是从家人的角度来劝说的,我可不希望到时候你出不了宫——那样我也有可能嫁不成你哥哥了。” “听我一句话,”佘曼妮正色道:“在宫中小心一些,离那些人远一些,想要活命的话,就听我的吧,我总不会害自己未来的小姑子。” 宁澜已经是上了心,听她如此不害臊,自己却先觉得尴尬了,因羞道:“我怎么觉得你话里的意思,可不是以后会成为我嫂子,你话里的意思,分明现在就已经是我嫂子了!” 佘曼妮这才回转过来,总算是还没有彻底的没羞没臊,因而佯怒道:“说什么呢你!没大没小的!”说着便要掐她。 宁澜连忙躲开她:“好好好,我知道了,嫂子你便饶了我罢!好嫂子!” 佘曼妮听她唤得大声,生怕别人听去了,连忙捂住她嘴巴,见宁澜眼神示意自己不再乱说了,这才收回手,讪讪道:“我可要走了,不和你贫了。” 宁澜笑着送她出去,见到宁渊又挤挤眼:“哥哥,天黑了一个女子走夜路多危险,你送送佘姐姐吧。” 佘曼妮对于宁澜如此“上道”十分之开心,凑近她低声道:“真是个好相处的小姑子。” “先别忙着叫小姑子,”宁澜也同样跟她悄声道:“我还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个好嫂子呢——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让我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成为我嫂子吧。” “放心吧,”佘曼妮使坏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掐了掐她的脸,不理会宁澜佯装的怒意,十分厚颜无耻地自夸道:“我这人啊,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才貌双全有钱有闲,拿下一个人还不是小意思?不过你可先别告诉他,那样的话就没趣了。” 宁澜虽然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那自夸之意倒是领会到了,因此笑得十分开心,觉得佘曼妮这人的确是挺有趣的。见宁渊已经收拾好走过来,连忙收起笑容,和佘曼妮相视一笑,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宁渊虽然不明白宁澜和佘曼妮怎么突然之间这般亲睦了,不过他自是不会想到自己的妹妹已经和外人联手算计自己,只是老老实实地送走了佘曼妮。 宁澜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心想,佘曼妮这人也不错。只是最主要的,还是看宁渊的。 不过啊,宁渊这人……宁澜实在是无法放心。 虽然对佘曼妮那番话不以为然,但是宁澜向来是不喜欢敷衍别人的人,既然答应了佘曼妮说会留心,即使不信,却还是那那张笺子小心的叠好,想了想,又把它缝到自己新做的荷包的夹层里,细细的收好——她相信,这东西,定是用不到的。 第二日一大早,虽然是元宵节中,宁澜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宫的。 把要带回去的东西一一归类,做好记号,过了晌午,这才让宁渊帮着,送到了宫门处。 宁渊不能随着她进宫,只好送她到宫门外,看着她的背影默然不语。 宁澜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又想起佘曼妮昨晚说的话,因而道:“哥哥,我这便进去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便赶紧的娶回家,可不能真的等我五年后出来,没得耽误了人家!” “放心,”宁渊眼神柔和,却是道:“五年后你出宫来之后,我一定会为你备好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母亲和阿泽我也会照顾好的,再不会让他们受苦,至于你,我们便在宫外等着你出来一家团圆,相信哥哥虽然没有什么能力,可是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全家人过回当初的苦日子。” 宁澜知道他这是故意转移话题,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无奈的叹气。 因所带的东西里边有杜婕妤的东西,宫门的守卫依旧没有为难她,领了另外一块令牌,先到刘总管处交了牌子,照例又是一点破费,这才回到松颐院,还不待歇息,便让内侍小安子帮和自己一到往妍芳院向杜婕妤复命并归还玉佩。 杜婕妤依旧只是淡淡地赏了他们一番,宁澜打发小安子回去,自去和琬笙说话。 琬笙对她倒是说了一堆感恩的话,言道这事儿倒真是累人,可麻烦了宁澜之类的,害得宁澜自己原本想要谢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琬笙说了许久的话,待得宁澜要走,方才随意地提起:“对了,我给你的那张采买的笺子呢,可带回来了?” 宁澜心一跳,垂首立在一旁:“佘掌柜拿走了之后并没有还回来……怎么,那东西重要吗?”毕竟是说了谎,宁澜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琬笙却只是摆摆手:“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不过因为毕竟是从宫里出去的东西,怕被外人知晓了故意惹出事来,所以随口问问,既然是佘掌柜的拿走了,想来她也知道宫中女子的东西哪怕就是张纸都是不能被宫外的人得到的,应该会留心的,没事。” 宁澜见她神色坦然,心道或许的确是佘曼妮多想了,只是心却并没有随之舒坦下来,反而渐渐的,自己也忍不住多想了。 好在琬笙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继续和她说了一会话,两人方才话别。 回到松颐院中,眉儿兀自仍在那里说着一些酸溜溜的话,宁澜叹气,只当做没听到。 回屋拿了自己从宫外带的东西,松颐院中宫女内侍每人都有一份,眉儿原本正在对着小安子训话,见宁澜笑眯眯地送她东西,愣了愣,讪讪然接过,随即哂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稀罕!” 小安子因道:“那眉儿姐姐给了我罢!” “这是女子所用之物,你用来作甚!”眉儿见他插话,自是发怒,作势要打小安子。 宁澜连忙立到两人之间,眉儿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嘟囔一声,宁澜这才向小安子道:“你自也有一份,便不要和眉儿打趣了。” 眉儿见宁澜给自己的东西倒是比小安子的好一些,便不再发话,宁澜又将东西分给另一个内侍小瑞子还有两个洒扫的宫女,又送了如画。 如画和眉儿皆是淡淡的,其他人却是高兴,宁澜又拿出两份东西,笑着给了小安子和小瑞子:“我这还有一份礼,想请你们两个帮忙呢。”其他宫女托她带的、或者她们宫外的亲人托她帮忙带的东西,没人帮忙的话,她一个人可是拿不动的。 小安子小瑞子得了好处,自是乐意,因道:“左右邵美人这里也无事,拿人手短,少不得要帮忙的。” 宁澜却是摇头,先前小安子已经跟着她去了妍芳院,再度麻烦他也不好,再说这松颐院中也不能不留个内侍照应着,因此只是让小瑞子跟着自己去了。 眉儿在她身后不知道摔了什么东西:“什么人啊,这般支使人做事,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院子的主子呢!” 邵心不知听没听到,反正是没反应的。 宁澜的东西其他人都送了,邵心倒是没送,一来她能送的东西邵心未必看得上眼,二来,对在邵府的事,宁澜的气可是没有全消。 回来时,也就是懒懒的复命道信送到了而已,其他的,真是不想和邵心多说。 待两人回来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小安子见了她,讨好着道:“宁澜姐姐,眉儿姐姐背后可是向美人说了你许多坏话,你可得着意着些。” 宁澜因笑着道谢,这种事眉儿惯常使的,倒是见怪不怪,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至少目前眉儿的手段倒并没有什么好提防的。 这松颐院中,宁澜觉得,自己防着眉儿倒不如防着如画,至少宁澜知道眉儿是陆昭媛的人,可是对于如画却是从未看清过。 只是隐隐猜到如画是听命于某人的,然而那人到底是谁,宁澜始终是无法猜透。 更何况如画这人做事,还真没得挑剔。 虽然她偶尔冷了点,但是并不像眉儿那样整天这里不好那里不对惹人厌;不过她一般不出口,一出口便伤人于无形。 026 问心无愧 如是几日,倒是相安无事,宁澜知道邵心不乐意见到她,因此也不会自去讨没趣,所以邵心唤她的时候,她反而还有些发愣。 进去的时候,如画正在邵心跟前服侍,见邵心唤了宁澜进来,只是挑挑眉,安安静静地退下了。 邵心看了宁澜一眼:“你真的把信送到了吗?” 宁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邵心因道:“那为何过了这么些天,家中还是无人来见我?” “你准是没有送到——”邵心盯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其实,你就算没有送到,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宁澜心道她倒的确希望自己没有送到,只是毕竟自己听她的话送到了,还被她这样怀疑难免有些不快:“美人以为这里是哪里呢?” “这里是皇宫,”想起在邵府发生的事,宁澜不免心中气恼,今日便懒得奉承她,不再顾及她的颜面感受,直接给她讲道理:“可不是什么任由人随意进出的地方。除非是太后或者陛下召见,否则哪怕是受宠的嫔妃想要请宫外的亲人入宫见一面,也要经过陛下、宫中主事的妃子、内侍总管、前庭的官员经过决议之后方才可以——就算邵夫人收到美人的信,当日便着人向宫中请求,能不能被允许觐见暂且不言,就算得到了恩准,也要好几日,得到了恩准也不是便能立刻进宫的,每一步都是有礼数的,整的算下来,至少也要十日的光景——更何况,而今宫中主事的是太后,美人近来的所为,太后必是不喜的,美人觉得,太后会那么轻易便让美人如愿吗?” 邵心吃瘪,听出宁澜语气里的嘲讽,愤愤地让她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邵心并没有让宁澜好过,让她做这做那的一刻都不得闲,还时不时给她脸色看。 宁澜那天出言嘲讽之后本来是有些后悔的,不过说出去的话有如泼出去的水,也没有收回的可能,反而邵心对她的那点刁难,她倒没放在心上——这些本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连日里无事,二月中旬的时候,杜婕妤往各宫各院中分别送了礼,邵心那一份也没有落下,宁澜见是自己采买的东西,想着杜婕妤买那么多用来送人倒是没什么怪异的——只是邵心很生气,因为宫中都传言道杜婕妤送的东西,都是宁澜出宫采买的,又有人道现在宁澜可是深得杜婕妤信任,估计很快又会离了邵心另觅高枝吧——更何况,宁澜出宫之前回来之后,可是半点都没有提及此事,有点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挑衅意味。 宁澜倒是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出名——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便有些不好过了,这宫中原本便有专门负责采买的宫女内侍,宁澜此举,虽然是听命于贵人行事,但是的的确确触犯了宫中负责采买的宫人的利益,也因此惹恼了那些人。 她还要在宫中呆五年,这五年里,她免不了要往外带东西或者从外边买东西——免不了还要与那些人打交道,宁澜没法,好不容易在每日冷言冷语的邵心处得了空闲,连忙去向那些人赔礼道歉,好说歹说,总算是把这事情揭过去,回来时却又听闻许宁着人命她到她宫中一趟。 宁澜不知道许宁急着找自己到底是为何,又怕是急事,因此来不及向邵心报备一声,转身便往许宁宫中跑。 见了许宁,许宁却并不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慢吞吞地给她赐座赐茶,聊着一些闲话,宁澜心中好似有万千蚂蚁爬过一般,终究还是忍不住:“昭仪娘娘——你寻婢子来,究竟所为何事?” 许宁看了她一眼:“你刚从宫中采买处回来?” “是。”宁澜老实应道,心中却疑惑这事儿怎么这么快便被许多人知晓了? 许宁摇头:“你可知自己错在哪里了。” 宁澜明白许宁这是在怪自己,她也明白自己这事情的确做得不好,因此低头道:“婢子知道错了。” 许宁面色严肃:“你真的知道错在哪里吗?” 宁澜看了她平静的脸色,并没有看到什么怒意,不过却还是低下头:“下次不敢——不,不是,应该是绝对不会有下次了。”虽然此事是杜婕妤开的口,于宁澜而言其实并无过错,但是毕竟不对,许宁担心她被人说闲话甚至暗中嫉恨使绊子,当然不快——归根结底,她也是关心自己的缘故。 “杜婕妤也往我这里送了礼,”许宁叹气:“听说每一处都送到了。” 宁澜点头:“是,美人那里也有一份。”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许宁又把话题转回来,看着宁澜:“我不是气你越庖代俎,我是气你,做事之前怎么不多想想,做事的时候,怎么不小心一些,何必让别人都知晓了。” “之前并没有想这么多,”她以为自己只是帮忙而已,并未料到杜婕妤会把这事弄得如此大张旗鼓,更没想到自己帮忙之事会人尽皆知,当然杜婕妤或许也是出自好意不想让宁澜白白帮忙只是好心办了坏事给宁澜惹来麻烦——见许宁还是生气,宁澜倒是不解,想起佘曼妮的话:“那些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暂时还没有什么不对,”许宁闭眼,神情似乎很是疲累:“所以我现在不知道,杜婕妤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可是,如果出了事,你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现在别人都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置办回来的……”许宁面色忧虑:“如果他日出了事别人将一切的事情都推脱给你,恐怕连我也无法保住你了。” 宁澜不明白:“不过是些香料与胭脂……难道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有没有现在还不好说,但这世间,是药三分毒,后‖宫之中,不出事便罢,一出事便没有小事,我始终不放心,”许宁叹气:“你还是离了邵美人,再度回到我跟前来吧。”这话出口,用的却是难得的命令的语气,似乎不容许她拒绝。 宁澜却只是摇头:“我还是继续跟着邵美人吧。” “为什么?”许宁不解:“就算她是你……可是她待你如何你自己最清楚,在我身边不好吗至少我不会亏待你。” “在昭仪身边是有千般好,”宁澜摇头,索性与她说了实话:“可是婢子不愿意在昭仪身边服侍。” “婢子不是没心没肺之人,谁待婢子好,婢子是能感觉得到的,昭仪待婢子很好、非常好——婢子知道,昭仪还是当婢子是姐妹,可是……婢子知道自己不配。”宁澜叹气:“婢子情愿跟着邵美人,只因她脾气虽不好,但是她的所作所为,能时时刻刻提醒婢子要明白自己的处境、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婢子如今只是个宫女而已,绝不能生出妄念,婢子执意跟着邵美人,不是因为她与婢子的那层关系,而是因为在邵美人那里,婢子能过得问心无愧。”无欲则刚,不被看重的话,即使被刁难也心中坦然。 许宁幽然一叹:“其实你何必因为这种小事而烦恼。”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宁澜笑:“或许婢子便是那个庸人吧。” “既如此,”许宁叹道:“我便不再劝你,只是你自己凡事要小心——若察觉什么不对,记得与我商量。” “是,婢子记着了,”宁澜点头应下,本想告退,想起邵心,因而又道:“不知昭仪能否帮邵美人一个忙?” “你是说让邵夫人入宫觐见的事情吧?”许宁叹气:“姑母那里已经驳回了。” 宁澜未能料到这事——也不对,她本来就猜到几分,毕竟太后不喜邵心并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只是想起邵心的脾气,只能忍不住叹气:自己以后的日子,估计又会不好过了。 许宁盯着她好半晌,无奈摇摇头:“她待你那般,你又何必帮她求情。” “婢子不是为她求情,婢子为的是自己,”宁澜轻声道:“婢子只是想让自己日子好过一些。” “既如此,你回去告诉她——”许宁扬声道:“她既然入了宫,便由不得她继续使性子,要想在宫中立足,就应该好好服侍陛下、太后。” “这宫中,可不是由着她胡来的地方,她要继续这么任性下去,谁都帮不了她。” 宁澜明白:“婢子回去便劝劝邵美人,既然病已经大好了,就应该往太后宫中请安。” 许宁叹气:“她明日过来,我替她向太后求求情吧。” 宁澜连忙千恩万谢,许宁却只是看着她摇头,最后问一遍:“你真的不回来?” 宁澜坚持:“不了,在邵美人跟前很好。” 回到松颐院,宁澜顾不得邵心臭着的脸,小心好说歹说地劝说着。 邵心听闻太后拦下了邵夫人入宫的请求,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也顾不得骂宁澜,只是一个劲儿的哭。 宁澜叹气,把许宁的话转告给她,邵心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反正最终还是答应明日去向太后请安。 邵心终于肯服软听命,宁澜终于舒了口气——这样一来,她的日子该是能好过一些吧。 至于佘曼妮提醒她的事情,她终究是打算瞒下,连许宁都不告诉,她不想因此而让琬笙受到许宁的猜忌。 027 各怀心思 因为松颐院的位置偏远,第二日不过寅时,松颐院便开始忙碌起来。 自从来了松颐院,邵心称病不去请安之后,眉儿便没有起过这么大早,打着呵欠,一个劲儿的抱怨,如画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帮着邵心梳头的时候明显的心不在焉,连连出错,如此一来,即使她们起得大早,赶到太后的万寿宫的时候,却还是晚了。 许太后面色明显不善:“哟这是谁打哪来的啊,哀家可从没有见过的。” 邵心当然没有笨到察觉不出许太后语气里的嫌弃,她向来又是喜怒现于表面的人,因而便有些委委屈屈的,只是在那儿行礼不肯起来。 许太后自觉没趣,因而只是摆摆手,让她落了座。 顾修容语气十分的酸:“这不是邵妹妹吗,几个月不见,倒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其实从邵心失宠搬到松颐院至今,也还不到两个月,更何况,此时邵心的处境样貌,可比失宠之前差远了,这顾修容分明是在嘲讽呢。 也是,之前邵心还未失宠时,位份是修仪,比修容稍稍高了些,顾修容入宫多年,因为身份比较敏感的缘故,至今也才是修容而已,虽然在宫中的地位并不低,可是这些个后来入宫的人风头都盖过了自己,许宁和陆昭媛风头正盛,她自不会去自讨没趣,因而难得有邵心这么个得宠又失宠的人在,自然要好好羞辱一番。 “好了,”相对于邵心,许太后对顾修容更是不喜,此时见她不管不顾的在自己跟前放肆,便有些不快:“你们都退下吧,哀家乏了,没心情和你们闲扯。” 其他人对顾修容向来也是没什么好感,因而都只是笑了笑着退下,陆昭媛更甚,轻蔑地白了一眼顾修容,趾高气昂地走出去:“不过是只破鞋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太子妃啊。” 顾修容顿时白了脸,许太后面色自然又是一变——宁澜在邵心身后,身子缩起来,恨不得没有人能发现自己。 宇文复宫中嫔妃不多,但是论起来,明面上较为得宠的几位,来历都不简单。 邵心之前修仪的名分,来得纯属意外,大概是见多了有所倚恃的妃嫔,邵心这种没甚背景根基浅薄之人倒令陛下觉得新鲜,不过再新鲜也是一时的,后‖宫之中,可不是凭着新鲜就能长盛不衰,新鲜变成乏味之后,邵心失宠便成了必然,何况她又是那样的脾气。 宇文复的后宫里,哪个来历都不简单——比如说,顾修容。 顾修容比宇文复年长,以前是三皇子的皇妃,当年三皇子是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五王之祸后,顾修容怕会牵连自己,私向宇文复荐了枕席,听说用的手段还挺卑劣的,居然用了药迷了宇文复,且此事还被先帝与太后知晓,先帝自是大怒,不过事情既然发生,顾家在大夏又是望族世家,并不好和顾家撕破脸面,只好将此事按下不表,宇文复对顾修容的态度也是莫名得很,虽是不得已将其纳入潜邸但也没亏待她,该有的位份还是照给,当初即位之时给的位份不过是婕妤,之后倒是偶尔也有宠幸,她的位份也跟着上来,到了修容之位。 无论如何,此事毕竟是件丑事,当年便已经被悄无声息的压下不表,宫中其他人不喜顾修容也仅仅是因顾修容此人惯常喜欢拈酸吃醋不讨人喜欢罢了,陆昭媛又是怎么知道这其中的内情的呢? 顾修容做出那等丑事之时,宇文复还不过只是太子,陆昭媛是宇文复即位之后方才入的宫,之前不过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子,这种事情本就不可能流传出去,再说了,宁澜相信以陆尚书的家风,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断不可能让一个闺阁中的女子知道,那么可能的结果是——陆昭媛是入宫之后才知晓的此事。 是谁告诉她的?告诉她的人,又是出于何种心思?宁澜自己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偶然而已——初入宫时偶然间隔着墙听见管教的姑姑与人闲聊时提起,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那几个人了,据说是被处死了。 那是宁澜第一次见识到后‖宫之中的残酷,第一次意识到想要保住小命就该谨言慎行,所以即使她跟了三个主子,不管是陆昭媛还是许昭仪,她都没有把这秘辛说出去,邵心那里更不会说。 此时干系重大,她当年没有告诉陆昭媛如今更不可能透露,是谁告诉的陆昭媛? 宁澜想不透,却总觉得顾修容似乎意味不明的看了自己一眼。可是……她应该是想多了,一个宫女而已,顾修容又怎么会记得住她? 当年得知此事不过是偶然……应该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出现在那附近……应该没有人知道她知晓这个秘密——宁澜这样安慰自己,心中却是难以平复……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其他人见太后不喜,早已经是避开陆昭媛和顾修容,唯有顾修容的妹妹顾美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拉住顾修容,不让她在太后面前失态。顾修容冷冷地笑了一声,转身便走。 陆昭媛还未料到自己惹了大事,毫无所谓地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宁澜悄悄打量远去的顾氏姐妹,幽幽一叹。 顾修容似乎是知道自己手段不甚光彩,自己的来历也不甚光彩,因此两年前许宁入宫之时,撺掇自己父亲让自己幼妹一道入了宫,只是她这一着似乎是走错了,她妹妹入宫之后,便被封做了美人,可是两年之后,许宁已经升至了昭仪,顾美人却依旧还是顾美人,虽然每月里宇文复都会到她那里去几日,但是却似乎对其并不上心。 顾修容因此平日里没少生这个妹妹的气,宁澜却是未料到即使如此,顾美人对顾修容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也许……这便是所谓的血脉相连吧?宁澜想着邵心心内不由得幽然一叹——这世间,果然是不能与人相比的。 其他人都走了,邵心却还是依旧委委屈屈地站在那里不动,许宁也没有走:“邵妹妹是有话要和太后说吗?” 宁澜小心立在一旁,谨守自己本分,心内却为邵心此时的行为长叹。 许太后并不喜欢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她向来喜欢干脆果敢的人,邵心再不开口,许太后只是会越发的气恼,对于她想要达成的事情,可不是好事。 好在邵心也并不想在此处多呆,因而沉默了一会,还是拉下了脸向许太后求情:“妾入宫之后,便未曾见过家中之人,因而过来向太后求个情,准许妾与母亲母女相见。” “怎么——”许太后却是面露不屑:“无事的时候,便是连面儿都不露一下,有事要求着哀家了,就过来了——你当哀家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邵心委屈地咬了咬嘴唇:“求太后成全……日后……妾定会小心谨慎,定不会再犯错事!” 许宁答应过要帮邵心求情,因而虽是的确不怎么喜欢邵心,却也还是道:“姑母你便准了邵表妹的请求吧,让母女相见叙叙情也好显示天家宽宏大量。” 她平日里很少称呼许太后“姑母”,此时提起,便是拿血脉亲情来感化许太后,又称邵心“表妹”自是要提醒许太后她和邵心毕竟还是有些亲戚关系的,总不好弄得太僵。 许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入了宫便应该心内紧想着皇上,整天想着自己以前的家人,可见心儿还是不在这宫中,还不如便打发了回去,这样就可以天天母女相见了,岂不是更好。” 邵心白了脸色,许宁连忙道:“那可不行,那样的话旁人可不知怎么看我们的,依我说啊,邵表妹也受了教训了,这些日子里想来也是不好过的,她今日里肯来,必是想通了知道以前不对了,姑母便饶了她这一次吧——” “是——”邵心如何不知许宁是在给自己求情,因此连忙道:“妾知错了,以后定不会再糊涂。” 许太后嘴唇微动,许久之后方才松了口:“好吧。” 其他的,却并没有再说下去。 邵心却是很感激,说了许多以前断不会说的好话,好不容易和许宁一道把许太后哄得面色平缓了,这才以许太后想必是乏了的借口退下。 出了许太后的宫门,邵心便收回了面上的谄媚,只是冷冷地看了宁澜一眼,宁澜低下头,邵心那神色,分明就是在说“看我还不是把事情办到了若是靠你指不定要多久”的样子。 许宁走在前边,此时似乎是什么事情想起了宁澜,因此回头,一不小心便看到了邵心倨傲的神色,不免有些不喜,因而冷冷道:“邵美人这是什么表情呢?” 邵心对于许宁倒还是多几分惧意的,加之许宁不久之前刚帮了她,也不好惹她不快,因而连忙收回了面上的表情,只是恭谨道:“无事,先前的事谢过许表姐了。” “什么表姐不表姐的,美人真是说笑,”许宁却是不吃她这一套:“你我都是服侍陛下的人,只有这宫中的关系,和以前是什么可没有关系。” 邵心吃了瘪,因而闷声道:“妾知道了,谢昭仪指点。” “再说了,”许宁冷笑:“我可不是帮你,只不过之前有人跟我求了情,我答应了而已。” 邵心知道她说的是宁澜,因此面色便再度不佳起来,却也并没有感激宁澜的意思,甚至有些怨愤之意——她大概觉得这是羞辱吧。 许宁见状知道邵心并不会领宁澜的情,面上更是冷淡:“邵美人无事了吧,无事的话我便先走一步了。” 邵心因留在原地目送许宁带着人离开,待她们走远了,看不见了,方才回头看看一直跟着自己、低头小心谨慎地宁澜,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 宁澜也没打算从她口中听到什么好话,她不训斥宁澜,宁澜已经是要烧高香了。 028 相见不欢 虽然太后松了口,允许邵心亲眷入宫,可是接下来,邵心却还是等了十几天,才等到邵舅母终于要入宫的消息。 这十几日里,大概是怕太后那边反悔,邵心十分难得的安分了些,亦或者怕许昭仪追究,没在为难宁澜,宁澜的日子也算是稍稍好过了一些,其他的么,自然还是照旧。 宁澜倒是无所谓,反正知道这种日子长不了,反正也习惯了。 邵舅母一早便入了宫,按照礼节,本应该先去太后那里请了安,只是许太后不喜欢邵心,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邵家的人,因此看起来十分“大度”地免了这礼节,其实却是显示对邵家对邵心的忽视。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邵家毕竟比不上许家、陆家、杜家,甚至连顾家也不及,许太后还真的没必要对邵家太好。 邵心倒也没觉得这是许太后对自己的不满,只是当成了恩赏,邵舅母一来,向她请了安,便赶忙拉着她入座,顺便吩咐宁澜她们退下,把人支开她好和邵舅母好好说话。 宁澜对于她们要说什么并不关心,对于邵心要支使开如画与眉儿倒是十分赞同,因而领了命便打算退下了,邵心却是顿了顿,指了指宁澜:“你,在外边守着。” 她没叫宁澜的名字,宁澜也不奇怪,点头应是,垂首退出去替她们关了门,自己坐在门外候着,同时不让眉儿或者别的人靠近。 邵舅母一进来便看到了宁澜,宁澜经过她时,似乎是因为觉得有些面熟,不免多看了几眼,不过宁澜低着头她也看不出什么,也并没有多想,如今只剩下她们母女,邵舅母回过神来看着邵心叹气:“怎么面色这么难看……这宫中难道过得不好?” 彼时宁澜正要掩门,听了这一句不免觉得邵舅母明知故问——邵心怎么可能过得好。 邵心自是委屈,把这几个月来自己所受的委屈向邵舅母一一道来。 邵舅母听到她说起自己身边的宫女都敢欺压到邵心头上来的时候,自是气不打一处来:“下贱的奴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尽然有欺主之心!不过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主子,这般镇不住下边的人,丢的可是我们邵家的脸面!” 邵心顿时语塞,对于邵舅母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有些不知所措,邵舅母却是借题发挥:“我早就看出这些个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就拿上次去咱家送信的那宫女吧,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听闻是你着人送了信,一时走不开,让人留下她我要好好问问话,结果呢?那人真是过分,居然理都不理便那样走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呢!” 邵心张了张嘴,喃喃道:“我就说她回来时似乎有些不对……我就知道不该指望她,她那人怎么可能尽心尽力!” “可不是么!”邵舅母依旧生气:“我当时便想,在外边都能这般,平日里在你身边指不定怎么嚣张呢,这不,果然让我猜中了。依我说,你也该好好整治这些人一番,你是主她们是仆她们不听你的,你就该果断一些处罚她们,提醒她们的本分,看她们还敢不敢把你不放在眼里!” 邵心低下头,心道邵舅母又如何知道自己宫中的处境,自己身边的人,虽然明面上是自己的人,背地里听了谁的命可说不定,她哪里敢处罚她们,真要处罚了,她们身后的人指不定借题发挥怎么作践自己呢。 比如说宁澜,面上做得好看,谁要她她都不去,铁了心跟着自己——其实不还是许宁的人!其他人也莫不如是,邵心听邵舅母说这些,又开始胡思乱想——她的母亲根本不明白她的处境如何,至亲之人都不理解,邵心顿时又委屈起来。 邵舅母还想说什么,眉儿却在外边突然高喊道:“宁澜姐姐,你过来一下!” 邵舅母觉得宁澜这名字怎的那般熟悉,随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顾不得什么礼节规矩,急急忙忙拉住邵心的手:“你上次派出去送信的……是哪个宫女?” 邵心低下头,十分不愿意提起宁澜。 邵舅母似乎想起什么:“刚刚出去了那个宫女,就是外边那个叫什么宁澜的宫女?” 邵心没法,只好点头。 邵舅母愣愣地放开邵心的手,随即咬牙道:“我就说呢!原来是她!” “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呢!”她恨恨道:“现下里不过是个奴仆罢了,还不肯消停着,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主子小姐呢,我就说勤伯和丁嬷嬷怎么没听我的话留下那人,原来是她!” “我说你怎么这么傻!”邵舅母伸出手指头恨恨地点着邵心的额头:“难怪你会在宫中过得不如意!你怎么就不知道防备着人呢!这样的人如何用得!指不定你失宠和她脱不了干系呢!说不定是她动了什么手脚你都不知道。” 邵心低头,喃喃道:“她……应该不会吧……毕竟……毕竟……毕竟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她也知道与宁澜的关系见不得人,因此无论怎么就是说不出。 “毕竟什么!”邵舅母恨铁不成钢:“我且问你,你心内真的当她还是以前那……那……”她自己也说不下了。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可别被她缠上了,”邵舅母继续道:“你应该看得清楚一些,她现在那身份,可配不上你喊她一句——再说了,我且问你,你心内可还当她是以前的她?待她也如以前一般?” 邵心低头,瓮声瓮气道:“没有。” 见邵舅母不信,邵心顿了顿又道:“她如今不过一个奴才——我如何、怎么可能还跟以前那样!” “那便好,”邵舅母多多少少放了心:“现而今她家那样的处境,咱家可惹不得这样的‘亲戚’,你自己小心些,别被她给拖累了,你啊,可长点记性吧。” 邵心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找个机会把她弄走吧,”邵舅母犹自愤愤:“这种人留在身边,无异于是引狼入室!你怎么这么好心,把这种人放在身边也不怕她暗害了你!” 邵心委委屈屈地摇头:“她背后是许昭仪,我哪敢动她!”这情形,好像是许宁故意把人放在她身边,浑然忘了当初是她巴巴从许宁身边讨了人过来的。 邵舅母又恨恨的数落了她好一会,快到了该离去的点儿,这才趾高气昂地出了门。 在外边遇见宁澜,总是免不了冷哼了一声,宁澜愣了愣,随即明白方才虽然只是见了自己一面,邵舅母却已经是认出自己来了,此刻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宁澜倒是不以为意,要是邵舅母认出了自己热情的贴上来,和她说起些亲戚之间说的话,那才是不正常呢。 因此她也只是淡然地打算送走邵舅母,一句话都懒得和邵舅母说。 不过显然邵舅母并不打算放过她,临走时又是一声冷哼:“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若是你仗着我们修、美人心善便想着欺压她,我可是饶不过你的!别当我们家是好欺负的,要是让我知道你生出什么歹意,可别怪我不客气!” 宁澜眨眨眼,实在是不知她突然说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却懒得和她辩解,因此只是懒懒道:“奴婢省得了。” 说实话,虽然她是奴籍,可她如今身在宫中,她不觉得邵舅母能奈她何,但是也没必要惹恼邵舅母——她的母亲兄弟都还在外边呢,再说了,她也没打算对邵心做什么,邵心不找她麻烦她就已经要酬神谢佛了。 其实她也可以提醒邵舅母,这里是宫中不是邵家,她虽然是邵心身边的宫女,却也不是邵舅母这样一个外命妇可以随意辱骂的,就像邵心虽然是她的女儿,但是既然入了宫,也不再是她能训戒的一样——可是没必要,她要骂便骂吧,宁澜没义务提醒她,毕竟又不再是亲戚了。 邵舅母一拳出去打在棉花上,便觉得有些力气无处使,因而只是愤愤然地盯着宁澜许久。宁澜依旧只是一副谦恭的样子,作为一个奴仆该有的谦卑恭敬都做足,让邵舅母有心挑错也不行。 邵舅母自觉无趣,冷哼一声便走。 宁澜转身回去,原本是面无表情,此刻却有些消沉。 邵舅母这人啊……她果然没有料错,之前不见是对的。只是不知道既然她认出了自己,会怎么和邵心乱出主意,不过宁澜也知道不管她有没有嘱咐邵心,自己的日子,反正也是跟以前一样不会好过。 也无所谓,她的日子,何时曾好过过? 血脉亲情,最终淡漠至此,其实真的没什么好伤心的——毕竟十年间她早就看透了,此时此刻若是还觉得心伤,未免太过于矫情了。 十年间,她早已经练就百毒不侵的本事,闲言恶语算得了什么,她不在乎,这样势利眼的亲戚,不认也罢。 宁家的落败,给她们也并不是没有好处,看透了这世间险恶的亲情之后,更是会珍惜彼此,对自己好的人,他日若有机会,百倍报之,对自己不好之人,且由他去吧,反正人世纷纷扰扰,到头来,也不过一身之地而已。 029 都是借口 如果说,邵舅母的到来对于宁澜来说算是什么好处的话,那么唯一的好处便是——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在邵家、邵心眼中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无所谓,反正啊,都习惯了。 日子在不疾不徐中慢慢度过,整个二月无甚大事,三月宫内却开始热闹起来。 宁澜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年宇文图要在京城滞留这么久的时间了。 他今年弱冠,终于要选妃了。 各个世家的小姐被以赏花的借口请入宫中,花,倒的确开得美艳,只是常说人比花娇,那些个世家小姐各个打扮起来,比起花儿来,倒的确并不逊色。 只是这些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一件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再属于她——甚至从未属于过她的东西,多年之后难道她还能以那件东西曾经差点属于她的借口,来阻止别人得到它吗? 简直是笑话。 只可惜,或许有人很乐于见到她的笑话。 比如说……邵心。 三月正是春花烂漫时,许宁邀了世家小姐们到宫中赏花,同去的,自然少不了宫中的姐妹,邵心“大病初愈”,自然也要趁着这时机好好享受一番春光,因此带着宁澜不请自来。 其实,宁澜觉得邵心真没必要这般,她自己都不在乎,邵心又何必巴巴的想看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能是什么表情?安然地低敛着眉眼,头微微低着,在邵心需要时随时扶住她或者为她添茶——如是而已,还能怎样,她不过只是一个宫女,首要的,自然是尽好一个宫女的本分。 京中世家望族繁多,只是适龄又尚未婚配的女子倒没有多少。 邵心倒是热心:“看,那着绿衣的是杜家的小姐,是杜婕妤叔父的女儿,杜婕妤的堂妹,今年十七岁,倒也适合,何况杜家是大世家之一,这样的门楣,倒也不至于辱没了晋王,宁澜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与她又有何干,宁澜心下好笑:“那是自然。” 邵心见她神色丝毫不差,自觉没面子,因而越发地要好好相看那些女子,定要宁澜心中不快。 宁澜倒是无所谓,她说什么,宁澜便应着什么,面上始终没有露出任何不适当的表情,害得邵心几乎要以为宁澜是真的不在乎此事了。 宁澜倒真是不在乎,可惜邵心哪里会信?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挥挥手让她回松颐院帮自己拿了披风过来。 宁澜忍不住想,她怎么和帮人拿披风这事儿这般有缘,上次帮许宁拿披风遇着宇文图,这一次,应该不会遇到吧? 刚要走,身后却骚动起来,原是宇文复下了早朝,知道许宁正请了那些个世家小姐过来,于是借口要赏花,带着宇文图往这边而来。 那些个世家小姐又怎会不知今日的相看是为何,只是未料到会这么快遇见宇文复和宇文图,此时见他们突然出现,不由得方寸大乱,按着礼数本来是应该回避的,只是此时回避已是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更是少不得偷偷打量一番宇文图,面色微红。 只是有些人那眼神却是望着宇文复的。 毕竟——宇文复是皇帝,有些人生出了那种念头,也无甚好奇怪的。 宇文图面色却是很臭,他之前并不知道御花园这边有这么多人,更没有料到这些人都有可能是他以后妻子的人选,此时被宇文复骗来此处,很快便猜透其中的因由,只是不好发火,面容冷淡,皱着眉头并不理会,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 直到看到宁澜跟在邵心身后低着头浅笑,一脸置身事外的表情,宇文图突然便觉得心下更是气闷,原本对于此事是十分排斥,此时却少不得认认真真审视一番那些女子。 那些女子在入宫之前便知道自己今日进宫的缘由,此时见宇文图看向自己,难免便有些羞涩。 男女毕竟有别,宇文图和宇文复也不好在此地多加停留,因此只是看了看便走,其余的事交给许宁便好。宇文复对于许宁还是信任的。 宇文图一回头,发现邵心身后已经没有宁澜的身影,原来是方才趁乱时,宁澜赶紧退下,毕竟她是真的不愿意和宇文图太近,哪怕是见到,她都想着绕路走。 一路无事,宁澜想着那边的事一时半会也不会结束,邵心的事也不急,因此步伐放得很慢,无论如何,她并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对宇文图如今的确是有些避之如蛇蝎,恨不得永远都不要见到他以及他身边的人。 毕竟,他曾经差一点便要了她的命啊。 不过,宁澜似乎忘记了,她运气一向都不怎么好的。 看着不远处慢慢走来的人,宁澜轻轻一叹,不想要什么的时候偏偏就来什么,这世间,还有比她更不走运的人吗? 还未走到松颐院,宁澜迎面便遇到了萧迟。 宁澜想都没想,转身便要往一旁躲去,萧迟却快步过来一把抓住她,他年纪尚小,对于男女之事并不怎么避忌,因此这样做他自己并不觉得有甚不妥,但是宁澜不同,她深知这样是不对的,因此连忙甩开他的手,自己退开三步。 “宁澜姐姐!”萧迟却是真的急了:“帮个忙!” 宁澜终是不忍心:“怎么了?” “帮忙看看程姑姑到底怎么了,”萧迟有些手足无措:“我奉了殿下的命过来看程姑姑,可是……可是程姑姑看起来好像病得不轻,你——” 宁澜想到程姑姑的样子,心有些抽紧,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她便越发的老实,再也没有偷偷跑到晴雪园,因为生怕会再次遇到宇文图——毕竟,在那里,她曾经差一点便丢了性命。此时听到程姑姑不太好,心中难免有些不安,程姑姑毕竟帮过自己……只不过她真的不愿意再次踏足晴雪园,她生怕那种窒息的感觉,会把她活活憋死。 “晋王殿下呢?”宁澜有些不安:“要不你先去找晋王殿下?” “殿下被陛下叫走了,”萧迟有些慌乱:“我此刻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是我看程姑姑是真的不太好,找到他也来不及,宁澜姐姐,你跟我去看看吧,我怕——” “殿下在御花园那里,”宁澜虽然迟疑,可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不如你——” “御花园御花园——”萧迟急切的念叨着:“我怕来不及,我看程姑姑的样子并不太好,更何况殿下和陛下在一起,我这样贸贸然去了也未必能立即把殿下叫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宁澜:“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程姑姑不会有事的,”宁澜叹气:“我……我总不好再去晴雪园那里,更何况……邵美人吩咐了我做事——”她话还没有说完,便打住了,因为萧迟真的是一脸没有办法了才找上她的表情。 “好吧。”宁澜终究是忍不住看萧迟那副模样,萧迟不过比宁泽大一些,她难得见到宁泽,对于和宁泽一般大的少年终究是忍不下心来:“我们偷偷过去,别惊扰了别人。”尤其是别惊扰了宇文图。 萧迟终于面色有所缓和:“我还以为宁澜姐姐你真的就那么忍心呢。” 宁澜不搭理他,只是快步闪入晴雪园中,以防被人看到。 而今已是暮春,梅花早已经谢了,梅树也青青如许,倒是看不出冬日里的萧条。 宁澜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宇文图的身影,这才快步向晴雪园中的宫殿走去。 晴雪园是冷宫,自然无主。程姑姑平日住的,是在那一处宫殿的后方,宫女们常住的地方,宁澜自己也是宫女,对此样的格局,倒并不陌生,看了看程姑姑,只是有些受了风寒,嗓子喑哑,倒是没什么大碍,只需着人去煎几副药给程姑姑用过便好,这事情也不急,等萧迟事后禀告了宇文图也还来得及,所以宁澜倒是没什么用处。 宁澜心下责怪萧迟太过于大惊小怪,程姑姑却突然坐起来,面容虽然依旧苍白,不过眼中却多了几分神采,那病怏怏的样子竟转眼之间消失了一大半。 宁澜愣了愣,瞬间明白——这是程姑姑和萧迟故意引自己过来的。 她心中想到这么一着,来不及恼,只是先涌出了害怕的念头,紧接着,想着的便是要赶紧逃离此处。 却被程姑姑一把抓住。 程姑姑的手瘦弱可见骨,手上青筋冒出,手上似乎没有肉,除了皮便是骨头一般。 而且,冷得吓人。 宁澜无奈,听程姑姑道:“你终于肯来了。” 心中长叹,宁澜知道跑是来不及了,只好转过身面对程姑姑:“程姑姑病着,还是好好歇息吧。” “我没事,”程姑姑摇头:“你难道没有事情想要问我吗?” 宁澜愣了愣,倒是没料到程姑姑居然知道她有疑惑。只是她此刻并不想在此地多呆,因此只是摇摇头:“没有。” “你有,”程姑姑却是不放手:“你想知道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你身份的。” 宁澜闭目。 “从拾到你宫牌的那一天,”程姑姑放开她的手:“我告诉他的。” 宁澜抬眼看她:“我并不觉得,你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我且问你,你觉得——”程姑姑却是低下头:“我为什么这把年纪了……却还在宫中?” 宁澜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得罪了哪位贵人吗?”像她得罪了陆昭媛那样。 程姑姑却是摇头:“你可知道,其实宫中……早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 “换个说法——”程姑姑语气有些感慨:“我在很多年前,其实已经死去了。” 宁澜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茫然地望着她。 程姑姑让萧迟退下,这才看向宁澜:“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宫牌,看到那上边的名字,我便有些印象了——说起来……其实,我一直记挂着你的名字,我能活到现在,或许便是想着也许哪一天能亲眼见到你一面吧……上天待我……总算是不薄。” 她说得云淡风轻,宁澜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何必让程姑姑一个深居宫中的宫女如此挂心? 除非……程姑姑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程姑姑当然不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又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冷宫之中生活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与晋王如此的亲厚,宁澜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碰触到了一些自己不应该碰触的东西,她心内有个声音叫嚣着让她快走,可是脚下却似被灌了铅一般,有千斤重。 030 口不择言 宁澜仔细凝视程姑姑的样貌,程姑姑看起来十分的干瘦,脸上也满是皱纹,不过细看去,却隐隐觉得那张脸有几分熟悉。可是宁澜确信在去年雪夜之前,自己绝对没有见过程姑姑。 “姑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要我来这里……一定要我与晋王殿下断不了干系?”宁澜实在是不明白:“你不会不知道我此刻的身份对晋王殿下而言意味着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其实二十多年前我就应该是死去了的,”程姑姑摇摇头:“我并不是要害你,而是有事情要求你。” 宁澜不信:“姑姑若想要什么,去求殿下便是,我相信只要姑姑开口,殿下自然会为姑姑办到,何苦来为难我一个小小宫女!” “我知道你对殿下有怨,”程姑姑抓着她的手:“只是殿下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宁澜神情微冷:“殿下能有什么苦衷?是怨锦衣华服太重还是珍馐佳肴吃腻?殿下身居高位,只怕未曾尝过人间疾苦,说什么苦衷只怕不过是无病呻吟而已。”何况是在她面前说苦衷? “至于怨怼?”宁澜摇头:“姑姑不要乱说,我哪有资格怨殿下。” “当年之事……殿下的确是不得已,这些年也一直为这事所苦,”程姑姑盯着她半晌,终是长叹一声:“我看得出,殿下对你……是不一般的,先前殿下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是他真实所想,他只是……他只是心中有愧而已,我只希望你不会因此而恼了他。殿下他……自小便是个可怜的孩子,或许说直至今日,他尚且还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弄得这么僵、不想看你们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程姑姑!”宁澜声调扬起,有些发怒:“程姑姑你太看得起宁澜了吧!” “什么叫‘我不会因此而恼了他’?”宁澜冷笑道:“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哪里有那个资格‘恼’他?还有,说什么心中有愧,殿下不欠我什么凭什么对我有愧?再说了心中有愧所以便要将我除之而后快吗,这样的‘愧疚’请恕我承受不起!更何况,试问程姑姑你又是以何种身份来请求宁澜呢?他堂堂一个王爷,做什么事情,犯得着要自己身边的人帮着自己求情?我敢说今日之事恐怕连晋王殿下自己都不知晓,是程姑姑自作主张让萧侍卫把我叫过来的吧?程姑姑你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做?你难道不知私下里与我接触,会触犯晋王殿下的规矩吗?萧侍卫说晋王殿下对自己身边的人极好,所以程姑姑不惧,可是宁澜不是殿下手下的人,他当初如何对我姑姑不会忘记了吧?他不会对付程姑姑可是却会对付我,他会要了我的命的!殿下待我不一般?当然不一般了,我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对他只有畏而远之,却不知程姑姑——你为什么要害我?” 程姑姑愣了愣:“我没想过要害你,我也……不可能会害你。” “你当然不是晋王手下的人,”程姑姑看着她,神情无比认真:“你、你是他未过门的——” “笑话!”宁澜气急,打断她的话不让她胡说,起身便要走:“程姑姑这又是奉了殿下的命来试探我的吗?” “我以为我上次说的话已经十分的清楚了,”宁澜心中冷笑:“难道还要我发一次毒誓,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你们才肯信我才肯放过我吗?” 程姑姑好似未料到她会是如此的反应,有些局促:“我只是……不希望他日殿下会因为此事而后悔。” “后悔?”宁澜觉得程姑姑实在是可笑极了:“晋王殿下那样的人会后悔?他若后悔,只怕也是后悔不早点将我除掉吧!程姑姑你太抬举我了,宁澜自有自知之明,不劳程姑姑如此尽心尽力!” “殿下是何种身份宁澜是何种身份?”宁澜懒得再看程姑姑了,心中满是失落:“我原以为程姑姑是一个可相与之人,原来还是我想错了!程姑姑如此抬举我,但是可惜我身份不配程姑姑这般抬举,程姑姑以后若是无事还是不要再找我吧,无论是晋王殿下还是程姑姑抑或者是萧侍卫,我都招惹不起,我躲着你们远着你们行了吧?你们非得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程姑姑喃喃道:“你听我说……我不是要害你……殿下这人心地其实真的不坏……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对于这一桩婚事心有不甘罢了,”宁澜帮她把话说全了:“若是宁家没有出事,这婚事也是宁家高攀,本也是委屈了他的,何况宁家到了今日这般境地,宁澜眼下不过只是为奴为婢,要晋王殿下接受这样一桩婚事,的确是有些为难他了——当然,我并未想过要嫁给他。” “但是——”宁澜冷笑:“他心不甘我何尝不是情不愿?非得要觉得我是有心高攀他不可吗?这世间男子何其之多,宁澜虽然身份低贱,却也知道齐大非偶的道理,晋王殿下觉得心有不甘,宁澜又何其无辜?宁家自十年前起,便再也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纵是提起也只当不过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而已,晋王殿下的所作所为、程姑姑你们的所作所为,却让我觉得好似是我硬生生地要巴上晋王殿下这棵大树不放不可一样,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般下贱吗?” 程姑姑低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宁澜气急了:“我再说一遍,我对晋王殿下,再无生出任何妄念的可能,程姑姑你们便不用再试探我了——对了,你也不会再有机会了,我不会再给你们羞辱我的机会,哪怕是为人奴婢,也不该任由你们这般欺侮,真当别人是任由你们揉捏的吗?” 程姑姑被她这样一通骂下来,居然丝毫未恼,反而生出几分欣赏的意味:“我还未料到,你脾气是如此烈性,如此,倒是不怕你会吃亏。” 宁澜语塞,知道程姑姑这人真不好对付,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程姑姑的眼睛,目光灼灼:“程姑姑,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程姑姑低敛了眉眼,似在闪躲着宁澜的眼神:“我自小看着殿下长大,对殿下难免多几分关心。” “程姑姑这又是在环顾左右而言他吧!”宁澜冷笑:“姑姑先前说,自己‘早就死去了’,那么宁澜且问程姑姑,到底是何时‘死去’的呢?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了,又是如何‘自小’看着晋王殿下长大的呢?还有,姑姑似乎一直便知道我的存在,可是姑姑深居宫中轻易不与人接触,试问是谁将我的事告诉姑姑的呢?” 程姑姑呆愣了半晌,嘴唇嚅嚅半晌,却并没有回答宁澜的话。 宁澜无所谓,她问那些话本就没打算让程姑姑回答,她盯着程姑姑的眼睛,想从程姑姑眼中看出什么端倪:“程姑姑先前说‘二十多年前’——如果宁澜没有记错的话,晋王殿下今年也不过弱冠——若是程姑姑二十多年前便已经死去了,那么理应没有见过殿下才是,既然没有见过,敢问程姑姑一个‘死人’为何如此挂念晋王殿下?” “我——”程姑姑眼神有些闪躲:“我曾是徐太妃跟前的侍女,服侍徐太妃多年……主仆情深,太妃殁后,我念着主仆旧情,难免爱屋及乌——”徐太妃,指的的先帝的妃子,也即宇文图的母妃。 “只是主仆情深吗?”宁澜却依旧不信:“若是如此,想来那徐太妃待你并不好,否则也不会任由你‘死去’多年了——既如此你又怎么还是会对晋王殿下如此忠心?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的缘由?” 程姑姑眼神闪烁,面色也有些不安:“他是主我是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宁澜反问,没有放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晴雪园很多年前就沦为了冷宫,我也知道先帝在时,徐太妃也即当时的淑妃从未失宠,所以我只是不明白,一个十分受宠的妃子,她身边的宫女,怎么会一个人在这晴雪园中生活了那么多年。” “你应该不是入宫之后才跟着徐太妃的,应该是她从徐家带进宫中来的侍女对吧?”宁澜下了断言:“其实……二十年多年前你不是死了,是失踪了的对吧?” “在这宫中,要令一个人失踪比令一个人死去要来得容易得多——”宁澜轻轻叹气,盯着程姑姑的反应:“死——总要见到了尸体才好下定论,失踪却未必——当然,一个人失踪久了,别人自会当那人其实是已经‘死’了。” “他们都说晴雪园闹鬼,”宁澜冷笑,闭目似是在回想着什么:“可是听说先帝未即位时这晴雪园就已经是冷宫了,也的确是死过许多宫人,为何早些年里不闹鬼,偏偏二十多年前开始闹鬼了呢?” “除非有人装神弄鬼——这宫中鬼神之说本来便是禁事,虽则未必不是人人都信,但是一定是人人都怕的,”宁澜睁眼看向程姑姑:“程姑姑你说,这装神弄鬼之人到底有何目的?” “只有一个理由——”不等程姑姑回答,宁澜又径自道:“这装神弄鬼之人,想要掩盖一些什么事情。” “程姑姑你说……”宁澜轻笑:“会是什么事情呢?” 程姑姑愣了愣:“我只当你是个安分守己小心谨慎的,却未料到你会想这么多事情。” “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吗?”宁澜心下难过:“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我也未必愿意往下深思,可是别人却不肯放过我……你们不肯放过我,我说了我对晋王殿下无意你们却偏要百般试探……反正都是要死,不如弄个清楚明白。” “程姑姑,我原不愿意与你之间这般剑拔弩张——”宁澜苦笑:“我初次见你时,的确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如你这般,后来方知是自己多想了……” “我怎么会如你这般?我哪里能与你相提并论?毕竟我的主子不是程姑姑你的主子,”宁澜盯着程姑姑的眼睛,苦笑着摇头:“这宫中做出这样的事情、还能让程姑姑如此死心塌地的,怕是自始至终也只有先徐太妃一个人而已吧,若是其他人,哪里值得程姑姑你这般。” 程姑姑愣了愣:“你怎么这般说话,她是殿下的母妃,是你——” “她是谁与我何干,我与晋王殿下又有何干?”宁澜耸耸肩,盯着程姑姑的眼睛:“她是晋王殿下的母妃没错……可她真的是晋王殿下的生母吗?” 031 慌不择路 程姑姑原本只是淡淡然,此时却突然暴起,奋力抓住宁澜:“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宁澜想要挣脱却无法,只好由着她:“我只是听说,先帝的徐淑妃入宫多年盛宠不衰却未曾诞育子嗣,我只听说其身子虚弱,御医曾断言她此生都不可能有身孕;我只听说,二十多年前,当时徐淑妃身前常跟着的一个宫婢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我只听说,二十多年前晴雪园突然闹了鬼,多方查探无果之后晴雪园便荒废下来了。” “程姑姑还要我往下说吗?”宁澜闭目:“程姑姑现在还想试探我吗?抑或者……姑姑恨不得现在便杀了我?” “其实我本不想做这样的揣测,如果不是刚好遇到了程姑姑,如果不是程姑姑对晋王殿下太过于逾越主仆之情的关心——”宁澜索性放弃了抵抗:“如果程姑姑不逼我,我真的不愿意做这样的揣测,真的。” 见程姑姑默然不语,宁澜又道:“也许我这话说得不甚明了吧……那么我们不妨做这样的揣测吧——后来的徐太妃当时的徐淑妃知道自己无法诞下皇子之后担心自己地位不保,因此开始一系列的筹划,首先是让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婢女假死或者失踪,接着让晴雪园闹鬼,成为一个安全的所在,然后……暗度陈仓李代桃僵……让婢女代替自己侍寝,最后被断言不能有孕的徐淑妃突然之间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晋王殿下……而那婢女,却永远躲在晴雪园中,暗无天日的活着……程姑姑,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我还听说,先徐太妃对先帝感情深厚,先帝驾崩后三月,徐太妃思念成疾追随先帝而去——”宁澜顿了顿,终究还是将话说出口:“我觉得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多少都是有点野心的,帝王之家说什么情爱都是骗人的,只怕是事情败露畏罪而——” 程姑姑面色发白,抓着宁澜手臂的力道更是紧了些:“你可知道这世间、尤其是这宫中,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反正不该说的也说出口了,宁澜反倒是破罐子破摔了:“那又如何?程姑姑,你只需回答我……我猜的……到底对不对?” “不要再拿晋王殿下来试探我,真的没有这个必要的……”宁澜苦笑:“晋王殿下不甘心原本与他有婚约的人最后却成了卑贱的奴才,可是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过是卑贱的奴才所生……我如今虽为人奴仆,但我至少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殿下呢?他看不起我此刻身份卑微,我还看不上他的出身不清不白呢!” “所以——”宁澜定睛看向程姑姑:“别说晋王不愿承认这门婚事,我也不愿再被人提起这事儿了——记着,是我看不起晋王殿下是我不要晋王殿下了,如此你们可以安心了吧,我对殿下绝无可能生情!谁再拿我与殿下的婚约说事……谁再拿此事来刺探我……只会让我越发的鄙夷、只会让我越发看轻晋王殿下!” “如此,你们可以彻彻底底的放下心了吧?”宁澜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后果,所以放弃了求生的意志,闭上眼睛:“你们想灭口的话,便杀了我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程姑姑力道加大:“这事情……不可能被人知晓更不可能这般轻易便被你一个区区宫女知晓!” “我说了,我只是猜测而已,我都能猜到,别人肯定也可以,”宁澜懒得睁开眼睛:“别人不猜,或许是懒得猜吧,这世间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话说……程姑姑,晋王殿下真是你所生的吗?” 程姑姑语滞,明白她一直在探自己话,此时此刻却觉得很累,一怔忪便放开了宁澜,她的语气苍老,仿佛垂死之人:“你走吧。” 宁澜不知何故心内生出莫名的恐慌:“程姑姑……你便这样放了我?你就不怕……” “我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程姑姑笑得十分疲累:“你所猜测的,都只是猜测而已……” “那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情说出去?”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宁澜自然不会想死,因而退后几步,想要逃跑。 “你口上说着要我杀了你,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不能杀你,你以为我听不出吗?”程姑姑幽幽一叹,却突然笑了,那笑容莫名的有些渗人:“就算你说出去……谁会相信?死无对证的……” “死?”宁澜对这个字十分的敏感,抬眼看向她:“程姑姑你……是想……” 身后的门被洞开,宁澜赶紧跳将到一旁,回头发现宇文图阴沉着脸站在她身后,心跳顿时犹如打鼓一般,一下一下的。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有没有可能把她们的对话都听去了,有没有听到她对他的不屑?她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话,被他听去了……会不会想杀了她? 她之所以敢在程姑姑面前放肆,多多少少还是认定了程姑姑不会杀她,可是宇文图……她不敢有那分侥幸,毕竟他曾经真的对她出手。 “你出去!”宇文图倒是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径自越过她向程姑姑走去,宁澜愣了愣,知道他此刻没有心情追究自己,连忙咧咧跄跄地往外跑,里边的人都没有发声,不过宁澜可不敢留下来偷听。 虽然她想知道他们两人会说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不是她该好奇的时候。 好不容易跑出晴雪园,便又看到萧迟候在门口,他一脸的愧疚:“你没事吧,怎么好似被吓到了一般?对不住……是殿下不让我吱声的,我也不知殿下会突然回来,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去把你叫来让你遇到殿下了。” 宁澜心知此事怪不得他,恐怕就连萧迟自己都不知道事情其实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如果只是偷偷来晴雪园其实算不得什么大的罪过,罪过的是她将长久以来自己的心中的疑惑倾吐而出,原先只觉得有些怪异,今日思绪却为何偏偏这般清楚,一时口不择言便说出了那些根本不应该说出口的话来。 宁澜现在回过神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就算宇文图身世不明,那也是先帝的子嗣,哪里轮得到她去鄙夷——早就打定主意安分守己好好活着,怎么偏偏今日由得那分该死的自尊心作祟自寻死路,自寻死路便也罢了,还偏偏撞上了正主。 宇文图本就讨厌她,过了今日,只怕是更不能容她。 “萧侍卫,”宁澜知道自己今日是必死无疑了,有些话再不问的话以后或许便再无机会了:“奴婢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萧迟沉浸在自己害了宁澜的自责之中,打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去年冬日……我从晴雪园中回来的那一晚,就是在你给我药瓶的前一晚……窗外的人,是你吗?”她一直对于那晚之事有些耿耿于怀的,总觉得是有人在外边偷看自己。 “唔——”萧迟有些迟疑:“是——是我。”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应下此事好了。 宁澜对于他的迟疑却是想歪了:“这么说,你果然……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萧迟有些不解,细想了一会觉得自己既然应下了就应该应到底吧:“是,我都看到了。” “果然。”宁澜长叹一口气,看向萧迟有些无奈:“萧侍卫家中可有婚配?” “没有。”萧迟不明白为何宁澜突然将话题转到他身上,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那么萧侍卫可有意中人?” “这……”萧迟毕竟年少,脸不由得大红:“没有……” “那便好。”宁澜又道:“萧侍卫觉得我这人如何?” “你?人很好——”萧迟是真不明白她到底想问什么,只是她既然问了,自己自然要回答:“真的很好。” “这么说萧侍卫不会嫌弃奴婢?”宁澜看向他,长叹道:“不嫌弃奴婢出身奴籍、不嫌弃奴婢比萧侍卫年长?” “不会不会?”这话怎么越说越奇怪,萧迟内心的疑惑越发的大了:“宁澜姐姐何故这么问?” “既如此——”宁澜脸色发红,觉得自己也很无奈,只是想着自己的打算,少不得硬着头皮压下了那分羞耻之心:“萧侍卫是打算负起这个责任了?” “怎么回事?”萧迟不明白:“什么责任?” “既如此,以后仰仗萧侍卫了,”宁澜行了个礼:“奴婢还要五年方才能出宫销了奴籍,若是萧侍卫等不及这么多年,可自行娶妻,到时候宁澜做妾室便好,萧侍卫放心,宁澜不是那拈酸吃醋之人,过门之后会谨守妾室的本分,不会逾矩。” “这我是知道的,宁澜姐姐向来是安分的人……等等!不对!”萧迟明显反应有些迟钝:“过门?妾室?我的?” “是,”宁澜叹气:“萧侍卫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什么时候转到我身上来了!”萧迟有些跳脚:“还有我什么时候说了要娶你了!” “萧侍卫方才才说会负起责任的。”宁澜无奈:“难不成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等等、等等!”萧迟伸出手,打断她的说话,细细思量:“负责……负责……到底是什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方才萧侍卫自己承认看到了,又说会负起责任的。”宁澜有些失望:“原来萧侍卫只是拿奴婢开玩笑的啊。” “看到……看到什么?”萧迟抓住重点:“为什么看到了就要娶你?” “那奴婢且问萧侍卫,”宁澜看向他,有些微恼:“那日窗外之人是不是你?” “是……”萧迟觉得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了:“可是那和娶你有什么关系?” “萧侍卫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忘记了?”宁澜是真的不想把事情说得那么明白:“当时……奴婢正在换衣物,而萧侍卫你先前也说了——你都看到了。” “那、那、不是——”萧迟有些着急了,急得满头大汗,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长叹道:“好……我知道了。” “果然,萧侍卫嘴上说不嫌弃,其实心里还是嫌弃的吧?”宁澜无奈的一叹:“我早该料到的,既如此就不必麻烦萧侍卫了,就当那事从未存在,萧侍卫也从未答应过奴婢吧。” 萧迟涨红了脸:“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把实情说出口,最终叹道:“我愿意娶你为妻。” “不必那般郑重其事,”宁澜倒是无所谓:“其实给奴婢一个妾室的名分便好。” “可是……殿下那里怎么办?”萧迟是真的很为难,自家主子的心思明摆着在那里,他这样做总觉得亏欠了宇文图一般,虽然他倒是觉得娶了宁澜倒不是什么坏事:“放心,如果我要娶,必定是娶你做妻子的。只是……殿下……殿下……” “我与晋王殿下并无什么。”宁澜自觉心中无愧:“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只是终究是委屈萧侍卫你了。”然而想想自己的身份年岁,萧迟的确是有些吃亏的。 萧迟脸色越发的红,声音有如蚊子一般:“没事……” “那便这么说定了,”宁澜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五年之后我若出了宫,你便娶我,若是——” 宁澜顿了顿,终于把自己最终的目的说出来:“若是……我等不了五年,便死在这宫中……萧侍卫你能否给我一个牌位?你不必真的娶我,也不必将其立于家祠之中,甚至不必告知你家中长辈,就是给我个名分告知我家人……让我家人安心便可以了。” 事已至此,她料想宇文图必是不会放过她的,她肯定出不去了,当初只是她的存在便已经令宇文图如此记恨,差点想要了她的命,如今她还戳破了他那么大的秘密—— 宁澜怕死,更害怕自己会成为这宫中一缕无主的孤魂,因此才急急忙忙拉上萧迟,一是因为萧迟的确不小心见过自己身子,二来……萧迟这人虽然接触不多,但是可以看出是个至纯至性之人……而且,容易说服。 她知道自己此举卑鄙无耻,可是她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只好赖上萧迟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近的一根浮木无论如何不肯撒手——这宫中没有别的浮木,她也不认识别的男子。 她的亲人希望她脱了奴籍、希望她嫁个良人,可是她知道,她出不去了,她没办法完成家人的期望,至少活着的时候不行,虽然是虚假的,但这是她唯一能宽慰家人的事。 “我会娶你的。”萧迟却是下了决心,想着宇文图最近的确是把选妃的事情上了心的,对宁澜不免也多了几分同情,加之心中愧疚,把宁澜那不吉利的话当做耳旁风没听到:“来日我绝不会亏待于你的。” “谢了,”宁澜心中有愧:“萧侍卫你真是个好人。”他越是纯良,她内心越是不安,无论她这事之后是死是活,于萧迟而言都是吃了大亏的,是她枉作小人了。 如果她能活着——她再将此事找补回来吧——当然前提是她还活着。 萧迟答应了之后便不再多想,只是喃喃道:“既然如此——你我是否不该如此生分,你还是如之前一样,叫我阿迟便好。” “阿迟,”宁澜笑,心中的大石放下:“那么,我便走了。”如此不顾羞耻地逼迫萧迟娶自己……宁澜知道再不走,她真的会羞愧而死的——她眼里萧迟和宁渊一般,可如今她却利用了萧迟。 萧迟点点头,听她那样唤自己名字似乎有些开心,想了想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扭扭捏捏、红着脸递给宁澜:“这个……你拿着,就……就当做是信物吧。” 宁澜倒是没想到萧迟会这么认真,然而自己身上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信物回给他的,不由得便为了难。 萧迟将玉佩递给她,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笑道:“我知道你身上没什么可以做信物的东西……不如……不如下次见面的时候,你绣个香囊与我……可好?”说着,自己又红了脸。 宁澜茫茫然接过,茫茫然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这私定终身私相授受之事,对她而言毕竟是十分出格之事,加之怕宇文图回过神来找她问罪,当下不敢多话,连忙应着跑掉了。 032 山雨欲来 宇文图那边到底如何,宁澜一直在等着后续——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人知道自己要死却只能等着的时候太煎熬了,尤其是这之后却一直平静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更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这期间倒是再也没有见过宇文图,连萧迟都没有再出现在宫中,她绣好的香囊放在怀中许久,终究是没能送出去。 萧迟给她的玉佩她倒是小心的收好,有了萧迟的保证,宁澜觉得自己心中倒是莫名生出了许多勇气,即使是死,也没什么好畏惧的,当然,如果能够不死,自然更好。 四月,下了几场好大的雨,雷声阵阵,把人都吓得不行。 邵心向来不喜宁澜在她跟前服侍,因此她倒是一向很闲,坐在廊前,就着雨声做着针线活,只是这雨声越来越大,稍稍不小心便让人分了神,针刺破了手指。 心不在焉的,宁澜想起近日里宫中的流言蜚语,实在是无法安心。 她们都在传说……许宁失了宠。 只是近日来是雨季,宫中人不喜在这时节出来,宁澜心下担忧,着人出去打听得来的消息也往往是语焉不详,她知道自己显眼,又不好直接找上门去问到底是怎么了以免给许宁带来其他麻烦,因而每日里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宁澜——” 外边却有人轻呼宁澜的名字,宁澜愣了愣,这时候会是谁来找她?雨声阵阵,一时还真没听出是谁的声音来,待得宁澜撑起伞迎出去了,才发现外边那人是绿如是绿如,明白是许宁找自己,因而上前:“这么大雨你过来做什么?快跟我进来!” “快跟我走!”绿如却是急急忙忙拉过了她:“我们小姐找你呢!” 许宁果然有事——宁澜心下着急,但是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向邵心请示——如今正是多事之时,她若是就这么跟着绿如走了,肯定会有人借机生事。 绿如明显焦急,却也深知其中规矩,耐着性子让宁澜入内向邵心请示,心下里却打定主意若是邵心不答应……她少不得要闹一闹的。 邵心知道是许宁寻她,虽然面上不善,但是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她去了。 一路上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 许宁向来冷静,不会无缘无故这般着急地找她……那么,必定是有事要发生了。 悄悄摸了摸贴身藏好的香囊,宁澜只愿——是自己想多了。 柏香殿内,众人小心翼翼连呼吸稍稍用力都不敢。 宁澜只觉得殿内的气息莫名的紧张,有种溺水窒息的感觉,十分不好受。听说几日前宇文复似乎和许宁置了气,发了好大的火,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柏香殿。 绿如她们也不知晓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宁澜不敢乱猜,只好快步向前走去。见了许宁的面,才发现她面色十分苍白,仿佛受了重创一般,神情也是恹恹的。 宁澜的心,莫名的抽紧,莫名地觉得是自己害了她一般。 “怎么了?”宁澜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应该再拘泥于礼节,许宁也早已经摒退了其他人,只留下她们二人,她知道,许宁必定是有些私密的话要与她说,因此只是等着。 许宁沉默许久,苍白的面上终于多了一分表情,她看了宁澜一眼,终是长叹:“是我大意了。” “怎么了?”宁澜十分不安:“我来时绿如什么都不肯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想了几天,终于找出症结所在,”许宁看起来十分的虚弱:“上次杜婕妤送我的香料,我虽然知道或许有异,但是以为自己处处小心,想来应该是无事的,谁知……偏偏还是着了道儿。” 宁澜看到她眼神闪躲似乎有不想提及之事,虽然知道她不想说,可还是得问清楚:“那些香料……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她害了许宁? “其实也无事……”许宁倒是安慰她:“只不过,也许……陛下生我的气了吧。陛下他生平最恨别人对他如此……偏偏……算了,此事也不宜对你提起,你只需记着处处小心为上……若是可以,回去之后把杜婕妤送给邵美人的东西都给扔了吧,免得生出事端。” “邵美人……”宁澜觉得哪里不太对:“邵美人也会如昭仪一般吗?” “应该不会……”许宁同样凝眉:“不过也难说……罢了罢了,我与你去一遭,看看杜婕妤对邵美人那里是如何安置的。” 许宁说着便要起身,哪知一起身身子却好似十分疼痛一般跌回榻上。 她面带尴尬看了宁澜一眼,有些无奈。 宁澜并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是能看出她身体不佳,因而叹道:“昭仪身子不适,还是好生歇息吧,婢子回去之后,会小心谨慎的。”邵心没让杜婕妤送的东西留在自己眼前,但是其他人不一定。 许宁不就是吗,日防夜防,可是这宫中那么多人,可如何防得住。 许宁长叹一声:“我且问你,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让我帮你吗?” 宁澜愣了愣,低敛了眉眼:“婢子……不想麻烦昭仪。” 许宁气恼:“你就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明明知道……算了,反正我永远都说不过你。宁澜,我只想劝你一句——有时候太过倔强未必是好事,一味的逃避,也未必是好事。” “婢子省得的。”宁澜亦跟着叹气:“婢子暂且退下了……昭仪……你要保重身子。” 许宁有些无奈:“罢了……反正或许明天开始,我便不再是昭仪了,你跟着邵美人也好……至少……她与你的关系……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害你。” 宁澜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来:“昭仪……此事真的如此重大吗?”若是的话……那么岂不是她害了许宁?想到许宁或许因此被贬,宁澜便觉得如鲠在喉,十分难受。 “我也不知。”许宁低头:“只是陛下那天走时……十分不快……”她说着便又要挣扎着起身,抓住宁澜,想说什么,却被殿外的动静吸引过去。 “奴婢参见陛下!” 殿外一众宫女内侍对着宇文复行礼,宁澜愣了愣,下一刻宇文复的身影便已经踏入殿内。 宁澜连忙行礼,宇文复却似没有看到她一般,快步走到许宁身边:“你身子不适,起来作甚。” 他语气柔和,全然没有许宁所以为的那样生气的情绪,仿佛依旧还是十分关心许宁。 宁澜稍稍安了心,又听到宇文复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道:“你先退下吧。” 宁澜连忙向两人告退,见宇文复神色柔和又似有些紧张地和许宁说着什么,并没有半点不快或者生气,虽然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来似乎并不是坏事,因此倒是安心地退下了。 出得殿外,雨已经停了。 绿如和素馨依旧是一脸的担忧,只是宇文复进去时特意提到没有吩咐不许人近前服侍,因此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守在门外,见宁澜出来,连忙小心问道里边的情形,听闻无事,这才稍稍松口气。 宁澜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问过她们,居然都是一脸的莫名。 许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身边的人竟是无人知晓,只知道那日之后,许宁便有些不太对劲了——从前她与宇文复向来都是相敬如宾的,那一日两人却似是吵起来了一般。 宁澜因为担忧,难免和绿如她们多说了会话,里边却又出了事故,似乎隐隐听到宇文复有些暴怒的声音,众人还未及细究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宇文复却是面色铁青走出,拂袖而去。 “宁澜你还在吗?”许宁的声音虚弱,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喊出口。 宇文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宁澜无暇理会宇文复,赶忙入殿,许宁握了握她的手:“今晚陛下会留宿松颐院……你回去……让他们细细准备好了,可不要出了差错……记得,杜婕妤送的香料……千万要赶忙处理掉,不可以留下祸患!” 宁澜愣了愣,原来方才宇文复生气便是因为这事情吗?可是宁澜实在是毫无头绪,她十分的不安:“昭仪这事情……果然是婢子惹出了吗?昭仪又何必把陛下推给别人呢?”这宫中的女子,想的难道不是该如何留住皇帝的身与心,无尽的邀宠才是,怎么许宁反倒这般?实在是让人猜不透。 “陛下的确许久未宠幸邵美人了,这于宫中雨露均沾的规矩本就不合——”许宁似乎是花费了极大的心力,苦笑道:“何况……算了,你快些回去吧。” 宁澜是真的很想知道许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也明白若是许宁不愿意说,那么无论如何是无法从她口中套出话来的,因而只是摇摇头告退。 许宁悄声道:“如果我不能护着你了……那么,让邵美人上位……对你而言,应该并不算是坏事吧。” 宁澜实在是不明白:“昭仪你到底是怎么了?” 许宁依旧只是苦笑:“无事的……你快回去吧。” 宁澜小心地退下,依旧还是不放心,嘱咐绿如她们若是有事一定要快些告知自己,这才带着担忧回去。 回到松颐院,听闻陛下今晚会过来,眉儿和如画面色皆是有些郁郁,却还是不得不去好好打理一番,邵心明显有些期待,面上却似毫无波澜,依旧拿了纸笔临字,只是字迹略有些扭曲。 宁澜这时方才想起,其实邵心年纪比她还小。 虽然邵心是她表妹,可是入宫之后,她习惯了邵心作为主子时的威严,常常会忘记了邵心的年纪。 宫中真是个吃人的地方,抑或者说岁月真是催人老。不过几年间的光景,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邵心早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邵心,一如她自己也不再是过去的宁澜一般。 想想便觉得心烦,此时已近夏日,雨后天也稍稍炎热起来,宁澜拿了扇子做到树荫之下,想着邵心最近的脾气真是越发的差了,若是今晚侍寝时她又是那番阴阳怪气的模样扫了宇文复的兴,可是白费了许宁为她筹谋了。 想起许宁今日的怪异,宁澜便再度不安起来,又想起许宁吩咐之事,虽然不明,但是还是悄悄检查了一遍,确认邵心那边的确没有杜婕妤送来的香料这才安心。 033 心有不安 此时离天黑尚早,宁澜想着许宁的事情难免觉得心内十分的焦躁,不想看邵心那副嘴脸,更不想听眉儿如画阴阳怪气的语调,想了想,便往外边走去。 路过晴雪园时,抬头望着墙头冒出的梅枝,枝头绿意盎然,隐隐还结了小果,宁澜徘徊了许久,终究还是不敢进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离开了。 进去了又能做甚呢,她们之前那般不欢而散——何况,宇文图如今还没来找她算账是她命大,自己找上门去找死像什么话呀。 刚绕过花丛,却听得一道压低了的几分怪异又似乎有几分耳熟声音,似乎有几分激动:“宁澜姐姐!”却是萧迟,只见他小心翼翼地躲在花丛之后,似乎是怕被人发现一般。 宁澜愣了愣,随即失笑,身子闪入花丛之中,同样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程姑姑她……”她终究还是问不下去了,毕竟上次的事,的确是她口不择言在先,不过依着宇文图的性子,这么久都没有找她麻烦,真是难得,难道他转了性子不成? 萧迟却摇摇头:“我是悄悄来寻你的。” “那……殿下呢?”宁澜还是有些小心,总觉得无法放心,生怕自己和萧迟说话的时候,又被宇文图给逮着了,虽然现下里她对宇文图的确是心如止水的,但是想着若是让宇文图知道自己和他手下的侍卫私定终身……那面色,必然是难看极了,若是惹恼了他,自己上次说了那般大逆不道的话,逃过一劫是因为他没空理会自己,再次撞到他跟前……无异于是找死的行径。 “我是自己偷偷跑了出来的,殿下正和陛下在一起议事呢,想来一时也走不开,不会过来的。”萧迟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少不得安慰了几句,还想说什么,此时却又红了脸,小心翼翼道:“上次……上次宁澜姐姐你说的那事……没有反悔吧?” “怎么?你反悔了?”宁澜失笑,也有些微微的脸红,从怀中拿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香囊,递给他:“喏,给你的。” 萧迟喜笑颜开:“我还以为你反悔了所以一直没有给我呢。” “怎么会呢,”宁澜倒是觉得好笑:“只是一直没有遇着你罢了。” 想了想又正色道:“那阿迟你呢,你反悔了吗?” “最近因为选妃的事情,殿下心中不快,除非陛下找他,他轻易不肯入宫,所以倒是一直没机会进来找你。”萧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她之前的话:“为什么要反悔?” “难道你真不嫌弃我到时候年老色衰人老珠黄?”宁澜想想五年可是一段不短的时光,萧迟与自己非亲非故的,这婚事毕竟是自己强迫在先,何况这其中毕竟有她的私心,因此终究是有些不安心:“其实说起来,若不是我逼你的话,你也不会答应此事的。” 而他答应了之后,最有可能的结果或许是帮她收尸——无论如何,终究是她有负于他——若是此刻他反悔了,宁澜反而更安心些。 萧迟很想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只是那正在变声的语调与他面上的神情配起来难免有些好笑:“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宁澜姐姐你……人真的挺好的。”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声音有点难听,因此闭了嘴,面色越发的红了,只是小心地瞥着宁澜。 宁澜呆住——她倒是没想过萧迟竟然如此认真,原以为萧迟不过少年心性,对于这些事不会太在意,可是他既然当了真,宁澜觉得自己便也不该再敷衍他——若这些事之后她能逃得一劫留下性命,她便好好回报他,也算是不辜负他一片赤诚之心。 心中下了决定,再看萧迟便不再是过去看着宁泽一般的眼神,而是开始将他看作是一个男子……宁澜觉得他们再这样彼此相看下去难免尴尬,因而连忙告辞道:“邵美人那里我还有事……便先走了。”说着转身便跑,再呆久一点,生怕自己会反悔。 萧迟这人太过于纯良,宁澜知道自己赖上萧迟是十分不厚道的,可是她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若是她能安然度过这五年,与其五年之后随意找个人嫁了,还不如便赖上了萧迟,至少……无论如何,萧迟总不会亏待她的。 当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知道自己不能安然度过这五年,如今只不过是为自己身后求一个心安而已。 松颐院中其实却是没什么事的。 眉儿和如画虽然面上不忿,不过也不好做得太过怠慢,因此该备着的东西也备好了,只等宇文复那个人来了。 这一等,便等到亥初,松颐院内早早地点上了灯火候着宇文复,只是宇文复迟迟不来,邵心的面色也越发的阴沉,对宁澜越发的没有好脸色——怕是觉得宁澜是故意在骗她呢。 宁澜倒是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瞎忙了,虽然许宁让宇文复到邵心这里来,可是从今日看来宇文复应该是和许宁闹出一些不快,许宁的话宇文复未必会听,就算听了,他是皇帝,他想来便来想不来便不来,他想宠幸谁不想宠幸谁旁人又怎么能说得了他?早知道便不告诉邵心了,此时害得她空欢喜一场,顺道对宁澜越发的不满,反倒是罪过了。 好在亥正时,宇文复终究还是到了。 见邵心似乎一直在等他,他却似乎并无甚愧疚的,只道是与晋王言谈甚欢,又批了些折子,有些累了,要早些安歇。 邵心满心欢喜,着眉儿如画上前帮宇文复更衣,宁澜并不想上前搀和,因此只是留下来打理,尔后留着眉儿与如画守夜,自己自去歇息。 睡到半夜时分,宁澜突然惊醒,感觉自己手脚发凉,呼吸似乎也跟着停滞起来……那感觉……好像上次宇文图掩住自己口鼻时的情形。 如此一想,身子反而放松下来,那种好像被梦魇住的感觉终于消失,宁澜挣扎着起了身,发现已经是丑时。 外边万籁俱寂,松颐院邵心所居之处也熄了灯火,这是常有的事情,宁澜突然之间却觉得别样的揪心——为许宁感觉不值得。 她虽然不明白许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许宁面色那般苍白,定是十分不适,这样的时刻,或许会希望身边有人陪着自己吧?然而她却把宇文复推到别的女人身边。 宁澜并不明了许宁对宇文复到底是什么情愫,虽然她印象中的许宁,对宇文复向来是淡淡的,可是既然许宁入了宫,跟了宇文复,那么宇文复对许宁而言,便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可是偏偏很多时候,宁澜却总是觉得,许宁对宇文复,在这之前……并不上心。 然而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宁澜明明能感觉到许宁有什么不一样了,可是偏偏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但是无论如何,她觉得宇文复今晚应该是陪在许宁身边的才是。 可是,他却听了许宁的话,来到了邵心这儿。 宁澜是真的不懂上位者的心思,许宁是、宇文复亦是,这两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想了想终究是叹气——找个机会,她悄悄问过许宁罢。 雨后的的夜晚,别样的沉寂,间或听到些许细碎的虫鸣,转眼之间便又听不见了。 窗外,是重重的树影,仿佛张开巨嘴的恶兽,想要吞噬一切。 宁澜是再也无法入眠了,也没有点灯,只是细细思索许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想了半宿,始终是不得其所。 她只是隐隐觉得……此事,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又想起佘曼妮叮嘱她的话,摸了摸怀中,睡觉之前自己已经把那荷包解下,自然是什么都摸不到的—— 宁澜忍不住冷汗涔涔,伸手往枕头下探去,直到摸到了那个荷包,又细细的摩挲了一下那个稍稍有些硬度的地方,这才是舒了一口气。 又不小心碰到萧迟送与自己的那块玉佩,在暗夜之中细细抚摸着上边的花纹,宁澜苦笑,终于是安了心。 难免会想到宇文图,想到宇文复,想到许宁,想到邵心,想到自己——一如侯门深似海,何况是皇家?若换了她是邵心或者许宁,与那么多女子共享一个男子,心中,必定是不快的吧?幸亏,她与宇文图的婚事早已经作罢。而今有了萧迟的承诺,与萧迟的约定足以让她安下心来了,除了对萧迟还抱有几分愧疚之外。 如果她能活着出宫,她将会嫁给萧迟,如此,能断了宇文图认为自己对他有意图的想法吧?人常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不嫁给宇文图,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呢。 真的,没什么可以遗憾的。 对于那些旧事,想来……终究是可以抛诸脑后了吧?现下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安全的度过这五年。 或者说,如何度过眼前的劫难。 宁澜细数着五年有多少个日月,却还是忍不住想起那日在晴雪园中的宇文图、还有今日许宁那里见到的宇文复——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暗地里似乎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莫名的恐惧感自心底隐隐而来。 034 流言蜚语 临近五月,天气闷热异常,炎热让人心生浮躁,惶惶不安。 最近宫中气氛十分压抑,许宁与宇文复两人都不大对劲,许宁对宇文复终日冷冷的,宇文复先前还好,不过许是拿热脸贴着许宁的冷脸久了,是个人都会厌烦的。 他是帝王,自小便受众人拥戴,没受过什么气,他待许宁虽好,也不至于让许宁如此任性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权威,因此近日以来似乎再也没有去过柏香殿,更多的是留宿与其他宫嫔的居所。 宫中皆传言道,许昭仪是真的失宠了。 宁澜想起那日宇文复与许宁一起时的情形,并不怎么相信这事情,她不是宇文复也不是许宁,自然不知道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大致看得出来,许宁是恼了的,更多的,也许是恼羞成怒。 宁澜了解许宁,许宁此时的反应,应该是某些事情脱离了她掌控,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而这事情,应该是和宇文复有关的。 宁澜轻轻叹气——若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了。 不过看宇文复的样子,对许宁并不是无情,想来只是打算晾一晾她,挫挫许宁的锐气罢了,应该无甚大碍。 除了许宁之事外,宫中其他事情依旧不安定,失宠的不仅仅是许宁一个,还有陆昭媛。 陆昭媛最近的脾气越发的见长,宇文复临幸她时居然敢当着宇文复的面便摔了东西,宇文复是什么人,何尝受过这种气?因此甩甩袖子便走,任由陆昭媛事后如何挽回,都没有再召见过她。而之后陆昭媛的火气更甚,其他人见着她都恨不得绕道而行,生怕什么时候便惹她不快。 然而终究是避无可避的,每日向太后请安,总是难免会遇到,许宁称病不来,邵心却是很喜欢带着宁澜去的,她明知陆昭媛看宁澜不顺眼,却偏偏乐此不疲,仿佛生怕宁澜不招惹到陆昭媛,她也不想想,宁澜如今是她的人,她的人出了事,她也讨不了好。 只可惜最近许太后心绪也不佳,见不得她们明里暗里的行径,绝不允许别人在她跟前生事,陆昭媛火气再大,也万万不敢在许太后跟前闹起,宁澜总算是险险逃过。 许太后的不快,与宇文图有关。 “听说晋王殿下居然不是先徐太妃所生呢。”躲开了众人,不想在陆昭媛跟前招眼,走出殿外,却是听见其他宫女内侍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可不是么,听说是徐太妃跟前的一个宫婢所生的呢。” “听说晋王殿下向太后和陛下请旨为那宫婢正名呢。” “太后和陛下允了吗?” “怎么可能呢,”一女声轻声道:“哪有那么容易,若这是是真的,打的……可不仅仅是徐家的脸面,太后和陛下脸上也不好看呢。” “更何况——”其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徐家军功卓著……太妃当初为先帝殉了葬……” 宁澜倒是愣了愣,没想到宇文图最后的选择会是这样的。 她常想,依着宇文图对她的身份这般深恨痛觉的样子,若是知道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和她身份差不多的宫女所生,面上一定是挂不住的。 他那般嫌弃为奴为仆之人,程姑姑若只是一般的奴婢,倒是没什么,但若是他的生母,想来他终究是嫌弃的,一如他嫌弃宁澜的出身一样。 没想到他会想认回程姑姑,更没想到他会想给程姑姑一个名分。 也许……不过是为了虚名罢了。宁澜有些懒懒的想,反正她并不觉得,宇文图此举,是为了孝道。 她心下冷笑,其实不过是沽名钓誉之人吧?为了,不过是博一个美名罢了。 不过他不会如愿的。 太后不可能允了他的请求。她总还要顾及一下徐家的体面。 徐家在本朝也是名门望族,若是此事传出,对徐家必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何况,此事毕竟也是皇家秘辛,真要说出去了,皇家面上也不好看。 徐家军功卓著替宇文复镇守西北,多多少少还是念着宇文图是先徐太妃的子嗣、而宇文图忠心于当今——这关系本就脆弱,若是没了这层羁绊,宇文复未必能安抚徐家。 宁澜还想听下去,太后却似乎听到了外边的声音,着身边的姑姑出来,训斥那些宫女:“懂不懂规矩!没大没小的,什么话都敢说,别忘了太后是怎么吩咐的。其他各宫的贵人都在此地,再乱嚼舌头根子别人还道太后连自己宫中的人都管不住,如何管得住这后宫诸人!” 原来那几人都是太后身边的人,宁澜了然,躲入暗处,尽量不让她们发现自己无意中听到那些闲言,待得她们走远了,这才回到邵心身边。 邵心面上似笑非笑,打量她的眼神似乎不怀好意,宁澜懒得猜测邵心的心思,跟在她身边这么久,与邵心虽说不算是势如水火,相看两厌却是一定的,对付邵心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视而不见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哪怕是邵心有意挑错,她也不会让邵心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 今日陆昭媛似乎有事和许太后相商,邵心便与其他人先行退下,走至无人之处,邵心似笑非笑:“你听说了么?” 宁澜扶着她,目不斜视,当做没听到她说话。 “放肆!”邵心终究是怒了:“我在问你话呢!” 宁澜懒懒地瞥了她一眼:“美人没叫奴婢名字,奴婢怎知美人是在和奴婢说话?” 邵心吃瘪:“这里横竖只有你我二人,我不是与你说话我是和谁说话!” 宁澜但低头不语。 邵心是绝对不会当面喊宁澜名字的,她不肯认宁澜这个表姐,私心里却又一直明白无论她认与不认,那身份不会变,直呼其名终究是于理不合。因此只是讪讪然道:“果然是物以类聚。” 宁澜低敛着眉眼,继续不理她。 邵心终究是不愿意放过任何能打击宁澜的机会,因而冷笑道:“听说晋王是个贱婢所生的,你也是贱婢,果然是天生一对。” 这才是她想说的话吧?宁澜知道邵心是想羞辱自己,不过没关系,她什么都没听到。 等了好半晌,宁澜依旧是没有反应,邵心自觉无趣,愤愤然道:“去许昭仪处!” 许宁神色依旧恹恹,见了邵心照旧是没有好脸色,邵心并不是不察,不过在宁澜处吃瘪,总想要痛痛快快说出来一吐为快,因此不顾许宁的神色,自己说个不停。 许宁倒是听了,悄悄打量了一下宁澜的神色,见宁澜面色平静,心下了然,因而向着邵心道:“邵妹妹怕是忘记了去年的事情吧?” 邵心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有些发愣,许宁因冷笑道:“我原以为邵妹妹经过几个月的思过,已经想通了不会再犯,却原来还是这般口无遮拦,邵妹妹难道不知这祸从口出的道理?” 邵心吃瘪,许宁又道:“再者说了,晋王之事哪里由得你我多言?他是先徐太妃所生也好是宫女所生也好,都是先帝的子嗣,难不成因他是宫女所生便不认他是先帝的子嗣,便要夺了他的封号与封地吗?” “我累了,没心情与邵妹妹闲聊,”许宁果断下了逐客令,却又道:“我着素馨送邵妹妹回去吧,我这有些东西要送给邵妹妹,让你身边的宫女留下取了与你送回去。” 邵心面色十分不佳,眼神儿如刀子一般往宁澜身上飞着,宁澜依旧只是低敛的眉眼,无波无澜,面色是一如既往的谦恭。 邵心也知道自己在许宁处讨不了好处,因而起身挤出笑容:“如此有劳许姐姐身边的宫人了。”又向着宁澜道:“好好服侍许姐姐,可别出了差错。”说罢这才退下。 见她走远,许宁这才向着宁澜道:“没事,别因为她的话而困扰。” 宁澜眨眼:“婢子没事。” “你……和晋王?”许宁小心试探她:“近来似乎有些不快?” 宁澜微微一笑,不想她担忧,矢口否认:“怎么会?婢子身居宫中,怎么会、又怎么敢与主子们有甚不快呢。” “听说之前你有跟人打听过先徐太妃的事情,”许宁盯着她:“后来便闹出了这事情,这事……与你可有关联?” 宁澜知道许宁只是猜测,或者是认定了是宁澜想从宁澜这里得到确认,却还是道:“这事哪里是婢子能管的,昭仪说笑了。” 许宁仔细盯着她,想要从她面上看出什么端倪,奈何宁澜只是平静,许久之后只好叹气道:“罢了,我不试探你了,我只是问你——你对晋王,可还有情意?” 宁澜愣住,连忙摇头:“昭仪多虑了,晋王殿下可不是婢子这样的人可以肖想的,婢子什么都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几分的。” “我就恨你这般模样!”许宁微怒:“我一说什么,你便拿身份说事儿,可知你这模样可不讨人喜欢呢!” 宁澜并不因为她这话便生气,反而是笑了:“如此,倒是婢子的罪过了。” 许宁拿她没办法:“我且问你,你和晋王到底是怎么了?先前看着你们两人还好好的,最近却似形同陌路——不对,应该是似乎颇有仇怨的样子,定是之间发生了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宁澜只是摇头:“昭仪多虑了,婢子和晋王殿下从未有过什么,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是没有。昭仪若是有闲心,还是好好养好身子,昭仪与陛下将来是要长久一处的,总是这么着也不好。” 许宁没料到她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面色有些尴尬,微恼道:“你越发的狡猾了,我是关心你怎么反而说起我来——你这时候怎的不说什么身份地位之别了。” 宁澜轻叹:“婢子只是关心昭仪而已。” 许宁吃瘪,跟着叹道:“我省得的……谢过你了。” 宁澜想起素馨和绿如还有蕊珠平日里对自己的嘱咐,虽然觉得自己开口未必有用,不过总是要尽一分力,因此靠近了许宁,轻声道:“许家姐姐。” 许宁眼眶湿润,轻声应了一声,这才道:“这才对,你都好多年没有这般叫我了。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一向仍当你是当年的妹妹,可恨你偏偏总在我面前称奴称婢的,我心里可不好过。” 035 开解劝说 “昭仪娘娘。”宁澜又改了口,不理会许宁变换莫测的脸色,长叹道:“是婢子方才逾矩了,不过昭仪没有怪罪,婢子很开心,少不得继续逾矩了——在这宫中,婢子最希望的是昭仪能过得好好的,其他的,婢子并不在意。婢子知道昭仪有心要护着婢子,婢子一直都记在心里的。婢子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身份规劝昭仪,可总不忍心看昭仪这般消沉下去。” 宁澜抬眼望她:“昭仪,婢子可以求你一件事情吗?” “你说——”许宁幽幽叹气,扶着额头:“你若是一直叫我‘许家姐姐’多好。” 宁澜笑:“婢子也想,不过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昭仪不要为婢子担心,婢子能照料好自己,”宁澜看着她,眼神认真:“婢子只望昭仪能为自己多着想一些,好好将养身子,与陛下不要这般僵着——” 许宁佯怒:“必是绿如她们唤你来做的说客吧?” “是谁又如何呢?”宁澜正色道:“婢子们都希望昭仪能好好的——其实婢子在宫中,唯一能倚仗的人便是昭仪你了,若是昭仪真的如她们所说的那般失了宠,到那时婢子有事,又能求谁呢?” “是啊——”许宁眼睛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方才长叹一口气:“亏我之前还劝你不要逃避,可我一味的躲着又比你好多少?在其位谋其政,就算我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身边的人身后的人想想。”从她入宫开始,便不再只是一个人了,荣辱沉浮,皆与身后的家族息息相关,就算她自己想退,也总要顾及到她身边的人,她总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才能护得住树荫下的花花草草不受风雨侵蚀,她从来都不是可以任性之人,既然当年选择入了宫,便已经没有了退路。 “不过我可饶不了你们!”许宁想通了,也有心思开玩笑了,故作生气道:“你们一个个没大没小的,尤其是绿如她们几个,我定要好好罚一罚,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自作主张叫你来做说客!”她拉着宁澜,作势要掐宁澜手臂的样子。 “昭仪若是能想通了,婢子也就安心了,只要昭仪高兴连婢子也一并罚了也没什么,”宁澜倒是不惧,一点都没有避开的意思:“只要昭仪能消气,那比什么都好。”绿如她们倒是真的了解许宁,旁人说什么劝什么许宁或许都不太在意,唯独宁澜的话,她总是要听一听,而且不管宁澜说什么,许宁也不忍怪宁澜,所以宁澜才会暂时不顾身份之别,只为能劝住许宁。 “我哪里舍得!”许宁佯怒,知道她们的心思,因叹道:“你如今也越发的学坏了,竟听了她们撺掇!你的事我还还与你没完呢!你反倒回过头来劝我了!” “可不是得有人劝你吗?”身后一道男声响起,声音低沉而有力:“终于想通了?” 宁澜吓了一跳,连忙回身低头行礼:“奴婢参见陛下。”心下奇道为何无人通报。 “做得好,”宇文复偏头细看了她一眼,转过去握住许宁的手:“不生朕的气了?” 许宁面色讪讪的:“妾见过陛下。”说着便要起身,被宇文复按住了。 “不用起来了,你身子还没大好呢。”宇文复低声道,似乎带了些许揶揄:“也不再赶朕走了?” 许宁神色不自在,喃喃道:“妾哪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宇文复轻笑出声,握紧许宁的手:“无事便好。” 宁澜看那两人之间气氛似乎挺好,而且似乎有些私密的话要说,自己在这里难免尴尬,更何况觉得他们应该没什么事了,因告辞道:“陛下和昭仪若无吩咐,奴婢便先行退下了。” “你是这宫中新来的宫女吗?”宇文复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怎么见过,有些面生——难为你能劝住昭仪。” 许宁从宇文复手中抽回自己的手,面色发红:“宁澜你去找绿如,让她拿了先前太后赏我的翡翠簪子给邵美人。”既然是以这借口留下的宁澜,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 宁澜笑,刚想退下,宇文复却喃喃道:“宁澜……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听过似的。” 上次也是在许宁这里他听到宁澜的名便回头了……宁澜觉得有些不安,越发的恭谨,不希望他想起来:“奴婢是邵美人跟前服侍的,想来陛下是在邵美人那里听到过奴婢的名字。”其实宇文复每次临幸邵心,要么她都是躲得远远的要么邵心把她支开远远的又怎么会特意提起她的名字,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虽然宁澜不知道宇文复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曾经与宇文图的婚约,总之不要让他往那个方向想便是了。 宇文复并没有多想只是道:“既然你和昭仪亲厚,就暂且在一旁服侍吧。邵美人的事想来一时半会也不是很急的。” 宁澜虽然不愿,不过并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因此恭谨地应了,小心候在一旁。 宇文复因道:“朕来了许久,先前你们在说些什么呢,朕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你们说起八弟的事情?” “是呢,”许宁看了宁澜一眼:“说的正是晋王的事情。” “如此,阿宁你说说看,且如何?”宇文复倒是不在意,很随意地握住许宁的手:“朕该不该允了?” “这是陛下家事,”许宁低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妾不便多话的。” “无妨,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宇文复低声道:“朕也想听听阿宁你怎么看的呢。” 许宁面色似乎一僵,随即挤出笑容:“姑母那边,怕是不允呢。” “此事毕竟干系重大,若真闹出去了,徐家那边失了脸面不说,皇家颜面也难免受损,姑母不允,妾觉得倒是没什么。”许宁低头,看了看被宇文复握着的手,有心想收回却终究还是忍住,只是道:“不过晋王与那人毕竟是血脉相连,如此拦着……也有违伦常。” “如此,你说该如何?”宇文复轻叹:“朕到底是允了,还是不允呢?” 许宁轻轻摇头:“陛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又何必问妾呢?” 宇文复却偏偏要问,许宁只是不答,因而向着宁澜道:“你来说说,朕该当如何?” 宁澜愣了愣,方才意识到宇文复是在与自己说话,知道怠慢了宇文复,连忙跪下:“请陛下恕罪,奴婢不敢妄言。” 宇文复却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好半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看了看许宁,挑挑眉。许宁抬眼望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宇文复因道:“如此,你退下吧。” “是,陛下。”宁澜舒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退下,里边那两人继续说着什么,却是不敢再听了。他们可能会继续讨论晋王的事情吧?不知为何,方才宇文复看向宁澜的那一眼,让宁澜莫名的生出害怕的感觉来,就仿佛她长久以来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被人知道了一般。 出到外边,还来不及将心放回原处,迎面遇上绿如,绿如朝她挤挤眼:“里边可好了?” 宁澜捂着心口:“看起来似乎无事了。” “那便好。如此,谢过你啦,”绿如松了口气,拉过她:“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跟我去拿东西。” 蕊珠小心翼翼上前:“要不要着人去跟前小心伺候着?” 绿如拍了拍蕊珠,挤挤眼:“你在外边候着,里边没唤便不要多事了,你也知道小姐和陛下在一处时并不喜人打扰。” 蕊珠应了,绿如将宁澜引到侧殿,趁着四下里无人,绿如面上这才浮现出担忧的神色,靠近了宁澜小声道:“我还真怕小姐就这么着和陛下继续闹脾气下去呢,还好你劝住了她。” 宁澜可不敢居功:“昭仪怕是自己也想通了,刚好顺势而下呢。”她不是许宁更不是宇文复,于他们之间的事,也只是能猜测一二而已。 “不管怎样,他们和好了便好,”绿如因笑道:“你先前那句话说得对,我们都要仰仗小姐呢,她可不能这般任性着的。” 宁澜不打断她,等她感慨完了,方才告辞。 “我送送你,左右无事,就当是散散心。”绿如心事了了,闲心便起,拿了锦盒跟着她往松颐院的方向走去,出了许宁的宫殿,看着无人,绿如小声道:“你们美人……你也应当好好劝劝。” 宁澜无奈摇头:“你知道的,我哪里能劝得住她。”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和她那般的关系,她总不能真的就撕破了脸面——”绿如轻声道:“我家小姐私下里跟我们说起,说你们美人这性子,谁都不能信,还不肯信你,连你也都防着,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孤家寡人无人可用呢。” 宁澜并不想说邵心的事情,因而只是无奈苦笑。 “不过也没差了,”绿如笑:“她本来便是孤家寡人的,我看你们那里的人儿啊,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她再这么着,迟早会出事的,依我说,你还是回到我们小姐身边来吧,你跟着邵美人日子可不怎么好过。邵美人那性子,迟早有天还是会出事的,没得到时候连累了你,你留在小姐身边,至少不会再受邵美人牵累,陆昭媛也不好再刁难你。” 宁澜因笑着摇头:“怎么刚拉着我去做说客,你反过来又做了昭仪的说客了?” 绿如闹了个大红脸:“我说的是真的!我可是认认真真地和你分析利害呢,你可别不领情!要知道我们小姐身边一直空着一个位置,可不是一直给你留着的!” 许宁身边的宫人人数一直未满,这一点宁澜其实是知道的,不过并不打算放心上,只是轻轻一叹:“如果我都走了,她……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所以我总不能走,虽然她不信我,我也不好丢下她。” “我们小姐说得对,你这人啊,就是太心善!”绿如叹气:“你对邵美人那般好又怎样?她可曾领情?人善被人欺——依我说,凭着你们那样的关系,你跟着她,定是委屈极了的。” “没事,”宁澜倒是笑了:“这样也很好。” “好啦!我说不过你!”绿如跺脚:“我回去跟小姐请罪,说我没有当说客的本事,下次换个人罢!” 宁澜知道她是在说笑,因而只是笑笑,恰好看见素馨也从前方走来,宁澜便让她们两人结伴回去,自己从绿如手中接过锦盒,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036 少年情怀 此时已入夏,晒了一整天的地面有些炎热,宁澜小心的地避让着阳光,却也还是晒出了些许的燥热感。 想着还有几天便到了端阳节,怕是又是有得忙了,所以宁澜特别珍惜此刻尚有的一点闲暇——回去了也是面对邵心的脸色,宁澜是真不愿这么快回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刻意选了树木丛生的小道,看着花繁叶茂绿意盎然的景象,倒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比对着邵心的冷脸舒服多了——只是那路径不常走,待得宁澜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眼前的道路是她不熟悉的,平日里这地方怕也是少有人来往,宁澜站在那儿迟疑了一会,终究是想不起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路,刚想折回去,突然听得花木之中传来一阵笑声。 刻意被压抑过的男子的笑声在被花木掩映的某个角落里传出,在这炎热的夏季,莫名让人生出一身的冷汗。 “谁!谁在那儿!你出来!不,你别出来,我走,马上就走!”宁澜被吓到,话有些语无伦次的,连着改了好几遍,明白到自己这样如果对方是歹人的话便是打草惊蛇万一惹怒了那人怎么办,因而眼珠子一转,便决定……还是走为上策吧。 “宁澜姐姐!”刚走了几步,身后响起少年懊恼的声音:“是我。” “你吓死我了!”听着身后有人钻出花木窸窸窣窣的声音,宁澜惊慌甫定地回头,瞪着萧迟:“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她的心现在都还没有定下来,忍不住怒视了萧迟一眼。 “我错了!”少年伸出右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我下次不这样了……宁澜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啊?别啊,我知错了!”他的声音最近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难听了,许是开始定下来了。 不过倒也解释了为何她会觉得之前声音陌生。 他这样让人怎么好意思怪他?可是不说的话谁知道他下次又会有什么招式出来,既然下定了决心,萧迟可能是她要托付终身的人,总不能一直都是这样长不大的样子,宁澜知道此刻可不是心软的时候,因而努力挤出怒意,瞪着他:“你跟着我多久了?”说起来,宫中这种地方,萧迟一个年轻男子随意出入,还是有些不太寻常。 目前宁澜只能用他年纪尚小来解释吧。 “没多久呢,”萧迟眼神闪躲,挠挠头发,坦白道:“好吧你和她们分开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本来想叫住你的,但是看你好像走错了路……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迷了路……”他也的确知道错了,所以声音越发的小。 宁澜此刻气也消了,仔细看向他,想起自己之前逼着他娶自己的事情,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的,因而扭捏道:“无事我便回去了。” 萧迟却再度失笑道:“你可认得路?”话音方落,察觉到自己话里幸灾乐祸的味道太浓,连忙住了嘴,低头不敢看宁澜。 宁澜懊恼,却不肯求助于他:“当然认得!”说着便要往回走去。 萧迟也不拦她,只是任由她往回走,走到岔路时,见她踟蹰了好半天才选定了,刚跨出几步,萧迟便凉凉地道:“宁澜姐姐那边是错的方向。” 宁澜顿时大囧,脚步就摆在那儿也不肯收回,只是回头瞪了萧迟一眼。 萧迟被她看得脸红,避开她的眼神:“我知道去往松颐院的近道。”然后便不说话了。 宁澜盯着他一副好像在说“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的表情,还偏偏就不肯让他如愿了,因此只是看着他不语。 萧迟等了半天等不来她的求助,脸越发的红,终于还是妥协,低头往另一边走去:“你跟我来。” 宁澜这才收起佯装出来的严肃表情,看着前方低头的萧迟,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虽然当时是逼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看来……到时候真的嫁给萧迟……也不错。 至少这个少年足够纯粹足够善良,历来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到了适婚的年纪,便由家人做主,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虽然大多数时候不会有偏差,只是难免会有些不安。 曾经,她与宇文图或许便是这样的婚事吧?有先帝赐婚,可即使定了亲,他俩却也从未见过,若是没有那些变故,等到年纪到了便嫁了他,而他这个人是好是坏,全凭运气。 她以前不知道宇文图是好是坏,不过她现在知道了——反正那不是她的良配。 幸而他俩婚姻早已经作罢,她不必嫁他,宁澜想,看样子在自己的婚姻之事上,她运气还不算坏得彻底。 她以后要嫁的,不会是宇文图,而是萧迟。 宁澜眯起眼睛看了看前边那个干净清爽却此刻却又带着几分扭捏不安的少年,虽然少年年纪小,可是却足以给她那种十分安心的感觉,不像宇文图那般,站在那里便给她一股压迫感。 五年后,这个少年会长大,变成什么样子她无法预知,但是她相信萧迟这样的人,既然承诺了她,便不会反悔。 萧迟是一个可靠的人,将是她的良配。与萧迟私定终身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可是她如今想来并不会后悔,因为萧迟这人值得,若是错过了萧迟,她这一辈子或许再遇不到一个比萧迟更好的人了。 宁澜摸了摸被自己小心收在胸口锦囊中的玉佩,笑得十分安心——如果这五年安然无恙的话,眼前的少年,将来会是她的夫君呢。 “笑什么?”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去,突然听见萧迟开口,宁澜愣了愣,一回神,发现萧迟的脸离自己好近,近到……连他微热的呼吸她都能感觉得到。 他们头顶是初夏的骄阳,低头看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要连到一起,显得别样的和谐。 宁澜连忙退后一步,别开脸,脸颊发烫,萧迟年少,只怕未通男女之事,她不一样,她在这宫中多年,男女之事虽然自己未曾经历过,但是也不至于全然不知晓,此时两人离得那么近,总归是不好的。 正是因为萧迟将来会娶她,她才更应该避嫌更应该对萧迟以礼相待——她总不能吓到了这个于男女之事半点不通的少年,唯有清清白白的,他日她才有能正正经经嫁给他的资格。 萧迟对于她突然的退后有些不知所措:“我又吓着你了?” 宁澜低头不敢看他:“没有。” 怕他多问,又催促道:“快走吧。” “没有就好,”萧迟也不追究,转身继续带路:“再走一会儿便出去了,宁澜姐姐你别急。” “嗯。”宁澜小声应着,小步跟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怕两人之间会尴尬,没话找话道:“你什么时候进宫来的?” “我与殿下一道进宫的,”萧迟老老实实道:“殿下去了陛下那儿,他们常在一起下棋,一下便是好久,我想着左右无事,就过来找你了。” 宁澜想到宇文复之前是和许宁在一起的,宇文图若是去找宇文复,岂不是扑了空?不过随即想想也没什么,他遇没遇到宇文复,和她有甚关系? “出来了——”萧迟声音有些开心,宁澜抬头却没料到萧迟突然停步回头,一不留神两人便撞到了一处。 萧迟虽然年纪比她小,但身量比宁澜高些,因此他便是微微低着身子与她说话,宁澜这么一抬头他这么一回头,宁澜的唇便刚好划过他脸颊,嘴上的胭脂在他面上留下一点痕迹。 萧迟的脸“腾——”地红了,眼睛不敢看宁澜,只是支支吾吾地:“你、你、我……” 宁澜也没料到如此,连忙低下头,感觉自己脸颊耳朵热得发烫,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她没遇过这阵仗,想了半天终究觉得还是先将自己撇清关系:“你……怎么突然停下来?”言下之意若不是他也不会出这事儿的。 萧迟红了脸,你你我我半天之后终于小声道:“是我错了。” 宁澜见他这副模样煞是可怜,想起宁泽跟她撒娇的情形,瞬间心软,哪里还忍心责怪他:“算了,也不怪你。”她自己也没好好看路。 萧迟不再说话,宁澜也不知道说什么,迟疑了半晌小心抬头看了他面上一眼,自怀中拿出帕子:“把脸上的胭脂擦一擦。”别待会让人看到了。 萧迟面色越发的红,小心地接过宁澜手上的帕子,期间还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受惊一般抬眼看她,宁澜连忙把手收回,只是低头也不看他。 萧迟擦了擦自己的脸,因为自己看不到,所以少不得凑近过来让宁澜看:“擦干净了吗?” 这事让人知道了毕竟不是小事,宁澜忍着不好意思,细细查看:“看不出来了。” “那便好——”萧迟说着,径自把那帕子直接塞入自己怀中,指着前边的路向宁澜道:“这里再往前走便找到通往松颐院的大路了,宁澜姐姐你……自去吧,我便不跟着了……让别人看见了……怕会给姐姐带来麻烦,我就不给姐姐添乱了。” 宁澜心下奇道萧迟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懂事了,又想说既然知道这样不好怎的不把她的帕子还给她,不过见萧迟脸色发红眼神闪躲的样子,终究是不好意思要回自己的帕子,只是点点头:“那我便去了,你也……小心些,快些回去吧。” 走了几步又回头,发现萧迟还呆呆地站在那儿,红着脸笑得十分痴傻,不由得又觉得好笑。萧迟见她回头,脸又红了几分,朝她挥手示意她回去,转身闪过花丛中看不见了。 宁澜面色也越发的红,伸出双手抚着自己的脸颊,感觉自己面上烫得吓人,又想想自己被萧迟这样一个少年逗弄得好似心花怒放一般,觉得自己痴长萧迟几岁,这般不淡定,太丢人了。 等了一会,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低了些,宁澜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再不回去邵心指不定会如何呢,这才想着要回去。 刚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好像有人在后边一直盯着自己一般,一回头,发现身后远处大树下果真还站了个人,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是谁?他在那儿多久了?他都看到了吗?看到自己和萧迟虽然只是不小心但是毕竟是逾矩的行为了?他会不会说出去?别人会不会因此用别样的眼神看自己?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她还能活着吗?被人逮到和外男私相授受甚至私定终身,她便死定了。 她死了不要紧,萧迟会被她连累的! 宁澜想着哪怕是死,也要看清那人究竟是谁,也好做着防备,因此定睛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早知道,她还不如不管不顾地跑了呢。 037 不知好歹 那人是谁不好!怎么偏偏是他!宁澜最不想见到的人,除了他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那人身上的衣物,不是宇文图是谁!宇文图站在远处的树荫之下,他的脸被树影挡着,令宁澜看不真切他的脸色,不过宁澜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见宁澜看向他,宇文图终于从树荫之下走出,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她,鞋履踩在地上的声音十分的清晰,一下一下的,仿佛来自地底恶鬼的呼唤,宁澜的心抽紧,告诉自己要跑、跑得远远的,可是双脚却似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宇文图一点一点地走近了自己,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地狱的修罗。 盯着那张脸,宁澜没办法违心地否认他的容貌,他与萧迟样貌都极佳,但萧迟的模样就令人如沐春风,而宇文图美则美矣,却让人心生恐惧。 她跟萧迟在一起时,经常会忘记自己其实命不久矣这件事,甚至会异想天开妄想和萧迟的将来,可是一看到宇文图,她便清醒过来了,她的小命还握在他手上。 待他走得近了,宁澜看到他面色果然十分阴郁,摆着张臭脸似乎很生气?宁澜咽了咽口水,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头不敢看他,只希望他是恰好路过这里,只希望他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可是上天似乎不想让她如愿,宁澜见他定定地站在自己跟前,神色莫名:“你跟我来。”说着他擦身便而过也不等宁澜,仿佛笃定了宁澜会听他的话跟上一般。 他的视线不再落在她身上,宁澜感觉压迫减少了,她才没有那么傻自己跟上前去找死,脚上的力气重新回来了,眼珠子一转,便想往松颐院的方向跑去。 刚跑了两步,宇文图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你若是敢这么跑了的话,你信不信我真的会让你在这宫中活不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让宁澜听得清,害得宁澜不得不刹住脚步,身子不稳,差一点便摔倒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真的”令她活不下去,难不成之前那些都是假的不成?难道是如果自己听话的话他便不打算追究自己和萧迟的事情,不打算传扬出去?甚至……不追究之前在晴雪园中她的冒犯之语吗?宁澜心中还有些疑惑但还是有几分期冀,想了想还是跟上去……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好了,虽然不是很确定宇文图到底是什么想法——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活下去,她愿意试一试。 宇文图在前边慢慢走着,宁澜心中打着小鼓慢慢跟着,心下猜测着他到底会怎么开口,然而她毕竟不是他,始终不得其法,也不敢催促他。 走了一会,终于走到花丛之后,似乎确认不会被人发现,宇文图终于停下来,宁澜记着方才跟着萧迟的失误,加之心中有防备,因此没有走神,离他大约三尺远处便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宇文图沉默许久方才开了口,神情愠怒:“你跟他在我眼皮子底下竟然就暗渡陈仓私相授受!” 他回想了一番之前那两人说说笑笑的模样,莫名觉得心内添堵,仿佛有许多虫子挠着他的心一般,十分不舒服,语气不善:“我竟不知你有如此手段!” “殿下在说什么奴婢不知道,”宁澜才不会老老实实招供,打算来个死不认账,反正她如今惹恼宇文图的事情可多着呢,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什么区别?反正债多了不愁,反正左右都是个死便也懒得求饶了:“不知殿下叫奴婢过来有何吩咐?若无吩咐奴婢便告退了,美人还在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 “你和阿迟什么时候这般亲睦了?”宇文图并不打算放过她,突然转身靠近了她,宁澜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凛冽,莫名的慌了神,听他冷冷道:“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亲睦的,总之从今往后你离阿迟远一点!” 他只说他俩私相授受没提到他俩已经私定终身……想来萧迟并没有告诉他,宁澜松了口气,却还是被他的语气气到:“阿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愿意与谁来往是他的自由!晋王殿下又不是他父母,连他交往什么朋友都要管的话未免管得太宽了吧?,晋王殿下这语气,知道的会觉得殿下|体恤下属,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孩子呢。” “你——”宇文图语塞,想了想终究是收敛了自己的凌厉,尽量使自己语气缓和一些:“阿迟的父母皆因救我而死,我答应过他们,会待阿迟如手足,不会让他误入歧途。” 宁澜第一次听到萧迟的身世,倒是没想过他那般疏朗明媚的少年背后竟然也有不如意之事,不免有些感同身受更是多生出几分怜爱——不过虽然只是一句话,宁澜多多少少了解了为何萧迟在宫中如此随性——除了年纪小以外,大概还跟宇文图的纵容脱不了干系。 不过听宇文图一副如今萧迟归他管的语气可真让人不快,何况他说的是什么话?萧迟与她走得近一些难道便是“误入歧途”?宁澜面色不愈:“那又如何?难不成殿下以后连他的婚事也要管?”她有心试探,想要知道宇文图究竟知道她和萧迟多少事,若今日只是巧合的话,那便好办了。 “婚事?”宇文图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你还想嫁给阿迟吗” “是或不是与殿下何干!”宁澜稍稍安心,明白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和萧迟私定终身的事,不过想想还是不放心,下次遇着萧迟记得嘱咐萧迟千万不要让宇文图知道他们的事好了,总之他们的事,和宇文图没关系,瞒着他以免他横生事端插手阻止。 她心里盘算着,宇文图却再度开口:“我不会答应的。” 宁澜自觉好笑:“晋王殿下果真是管得太宽了,连这种事情也要插手,若不是阿迟和殿下皆是男子,奴婢还以为自己是男儿身阿迟是女儿身,殿下此举是醋意横生呢!” 宇文图看着她:“你怎的不说我是因你而怒?” 宁澜皱眉:他又在试探她!她自认自己不会这般自以为是,听得他的话更是恼怒:“自是因殿下与奴婢都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啊!晋王殿下别是忘了吧,那日在晴雪园中奴婢就说过——奴婢看不上殿下,这句可来不得半点虚假。”反正他就是看她不顺眼,宁澜也不想讨好奉承他了,索性旧事重提,他若真要对自己下手便趁早,不要吊着她给她希望到时候又将她推入谷底。 听她提起之前的话,宇文图顿时语塞,沉默好半晌,方才喃喃道:“之前的事……谢过了。” 没等来他的兴师问罪,宁澜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这是……打算放过她?他是吃错药了吗? 宇文图倒是没有生气:“其实我一直便也有所察觉,只是……她始终避而不谈,又不愿接受我的好意——” “去年的冬衣……还有你那日的胡言乱语……”宇文图顿了顿,重复了一遍:“总之……多谢了。” 宁澜眨眨眼,还是十分讶异——所以他不会因为她那日的口不择言而杀她?他居然……真的打算放过她了? 宇文图看了她一眼:“我并非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人。” 对于这话宁澜不置可否,注意到他今日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自称“我”的,不由得又挑挑眉。 宇文图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幽然一叹:“慈母尚在,何敢称孤道寡。” 宁澜沉思了一会:“所以我是被殿下利用了吗?” 宇文图看着她不说话,宁澜却是明白了,她顿了顿,不知道如今该如何称呼程姑姑,程姑姑是宇文图的生母但是却又妾身未明,宁澜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用回之前的称呼:“殿下没办法撬开程姑姑的嘴,刚好奴婢出现……刚好程姑姑对奴婢有兴趣……殿下便借着奴婢的缘由探查程姑姑的秘密——” “这样一来便说得通了,”宁澜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大约是逃过一劫,知道如今对方不会再要自己的命,但是想想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让她做不出应该有的感激涕零反而有些恼:“之前殿下总总令人误解的行为也算是有了说法,只是殿下往后切不可再这般,若是再让人误以为殿下对奴婢还有旧情奴婢可承受不起——奴婢以后出宫还是要嫁人的。” 宇文图皱眉,又提起了先前的话题:“你离阿迟远一点。” 宁澜摇头:“这事情殿下就不要管了吧,若奴婢有心嫁给阿迟,晋王殿下不该是高兴才是?奴婢若是愿意嫁给阿迟,至少证明奴婢对殿下的确是没有非分之想。” 宇文图定眼看她:“阿迟姓萧。” “那又如何?”宁澜自觉好笑:“殿下想说什么便直说罢,不必这般拐弯抹角的。” “你若是真的那么想嫁人——”宇文图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也不看她:“五年后你出宫之时,我纳你做侧妃,当做是利用你的补偿。” “殿下天璜贵胄,大可不必这般委屈自己,”宁澜摇头:“的确,奴婢如今的身份卑微,给殿下作妾已经是要烧高香酬神谢佛——承蒙殿下抬爱,愿意纳奴婢为妾,但奴婢这人偏偏不识抬举,奴婢说了,奴婢是真的看不上晋王殿下,更不愿意给殿下作妾!” “你到底想要什么?”宇文图微怒:“难不成你还想做正妃不成!” “侧妃也好正妃也罢,奴婢都不想要,奴婢说了,奴婢看不上晋王殿下。”宁澜自认自己听得懂他的鄙夷,更是气恼:“奴婢虽然身份低贱,但是并不愿自甘堕落为人做妾。” “是不想要还是要不起?”对王爷而言,即使侧妃也算是妻,宇文图见她把侧妃比作妾十分的不快,他顿了顿,别开脸:“大不了我答应你我不立正妃即使侧妃也只你一个行了吧!” “殿下真会说笑,”宁澜叹气,她在宫中待了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的确让她看清楚一些事的——她能看得出宇文复对许宁的上心,可这也不妨碍陛下三宫六院左拥右抱,帝王之家谈什么情爱都是虚假的,宇文图能说出这种话,于他而言的确牺牲颇大若是宁澜不接受的确是自视过高不知好歹,可是他的婚事又不是由他做主,如今宇文复还在让许宁替他还在选妃呢,说什么承诺都是虚妄,她不信宇文图,更不会没有动心:“多谢殿下抬爱,奴婢的确要不起也不想要,奴婢如今有想嫁的人,那人绝不是晋王殿下,殿下大可安心,不必再试探奴婢了。” 宇文图面色难看:“难不成你是想嫁给阿迟做正妻?” “是又如何?殿下之前也承认利用了奴婢,那么在殿下认亲这事上,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差一点被殿下假戏真做害死,”不过也许他当时的确也是想要她死的吧,宁澜懒得揭穿他,索性把话说开:“既如此,奴婢想求个补偿也不过分吧?奴婢有自知之明,不敢去高攀殿下,看上殿下身边的侍卫殿下都不行吗?” “你该知道你跟阿迟是不可能的,”宇文图摇头:“我和你说过,阿迟姓萧。” “姓萧又如何?”宁澜见他来来去去只是这个理由,自觉好笑:“他姓萧奴婢早就知道,不必劳烦晋王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 “阿迟虽然没了父母庇佑,可是他的身份就在那里,”宇文图冷冷的:“虞阳侯的嫡系子孙,总不可能娶一个出身微末的女子做正妻。” 宁澜总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早知道皇帝或者王爷身边的侍卫多是有来历的,却没曾想随便找个萧迟便是勋贵之后,宇文图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的身份配不上萧迟。 若是宁家没有出事,她也配不上萧迟,更何况是他!宁澜知道他是故意惹怒自己,他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偏偏她不想让他如愿,故意道:“没想到奴婢这般慧眼如炬,竟然拾到了宝物。” 她眉目低敛:“如此一来,的确有些为难,不过无所谓,反正只要能跟着阿迟,奴婢做妾也没什么所谓的。” 宇文图面色越发的阴沉了:“你刚刚还说不想为人做妾,怎的这么快便改了口?” 宁澜抬头看着他浅笑:“这个么,自然得看是和什么人。” 意思就是给宇文图做侧妃她不屑,但是给萧迟哪怕是做妾她是上赶着自甘堕落是吧?宇文图青了脸:“总之这事不成!” “若不是十分清楚地知道晋王殿下十分讨厌奴婢,”宁澜浅笑:“奴婢还以为殿下之前假戏真做真对奴婢生了情所以才不肯奴婢跟了阿迟呢。” 宇文图抿了抿嘴,不发一言。 宁澜不想再与他争辩这种事,没有意义:“殿下放心吧,无论是阿迟还是殿下,奴婢都不会嫁的——奴婢家中已经为奴婢找好了一门亲事,只等奴婢放出宫之后便成亲呢,殿下不必过多在意奴婢的嫁娶之事,反正奴婢跟殿下早就没有关系,嫁谁都与殿下无关。”先稳住他也好,免得他知道自己和萧迟的事情横生阻拦。 “是么?”宇文图回头盯着她的眼睛:“是什么人?” 宁澜眼珠子一转,随口胡诌:“是西市上一个屠户,姓孙,奴婢出身不好,和那人也算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殿下放心吧,奴婢不会觊觎殿下的。” 宇文图见她言之凿凿,盯了她半晌见她并不瑟缩,眉头皱紧:“既然这样,你退下吧。” 宁澜终于解脱:“如此,奴婢便先行告退了。”说罢转身便走,生怕宇文图又把她叫住。 宇文图倒是没再多事,真的就让她这么走了,宁澜走出他视线范围,心中反而觉得不适应起来。 “青卓——”宇文图站了一会,轻轻唤了一声。 沈青卓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旁,低头声音十分恭谨:“殿下有何吩咐?” “你……”宇文图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出宫之后……你去……西市上看看,看看是不是有一个姓孙的屠户,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把他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回来禀告。” “是。”沈青卓没有半分迟疑便应了,顿了顿又道:“叫上阿迟吗?” “不用了,”宇文图立即驳回这个提议,想了想道:“瞒着他。” “对了,”宇文图踟蹰了一会又道:“你先去把他找回来,我们便出宫去了……今日之事,不要让他知晓。” 038 和亲之事 转眼便到了端阳节,一番忙碌自是不在话下。 这个夏季似乎注定多事,许太后终于下了旨意,准许宇文图将程姑姑迎回自己王府中好生照料,不过却并没有提及封号的问题,对外只是声称程姑姑是服侍先徐太妃的老人,宇文图不忍母妃生前旧人受苦,因此将程姑姑接到自己府中,“事之如母”。 “事之如母”外人听起来好听,对于知道真相的人来说却是无比残酷,看似恩宠的背后却是皇家并不承认程姑姑的身份,即使宇文图是她所生,却无人承认她是宇文图的母亲。 宇文图是先帝之子,先徐太妃算计了先帝这事虽是陈年旧事,但若是就此翻出来说出去于先帝的面子上毕竟不好看,何况还要顾及世代军功卓著的徐家——当年之事虽不知徐家是否知情,然而宇文图作为先徐太妃之子的皇子身份,多多少少是能够安定徐家的心的,若是此时生了变故,难保徐家不会因此而人心惶惶生出事端——万事,皆要小心为上。 此事涉及先帝颜面,又与前朝息息相关,宁澜其实一早便也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她甚至猜到这是宇文复下的决定,之所以由许太后出面——许太后毕竟是他们的长辈由她来下旨合情合理,二则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兄弟之间产生嫌隙。 宁澜听说宇文图求了太后多日,然而太后始终不肯松口,到后来索性不见——至于宇文复那边,虽然是皇帝,但他也不好“违逆”许太后的决定,毕竟他也不是许太后所出。 如今知道宇文图不再想着除掉自己,宁澜总算是有闲心感叹——原来帝王之家也有自己不得已的时候,不过也只是感叹而已,如今她跟宇文图再无任何瓜葛,她犯不着去同情他,只是感慨程姑姑这二十多年里殊为不易罢了——换了是她,怕是没有程姑姑这般毅力,她一心念着的不过是五年后出宫而已,如今多了一件事,那就是跟萧迟的约定了。 晴雪园就在松颐院不远处,宁澜每日都会看到,偶尔经过的时候看到越发冷清凋零的晴雪园时,难免有些神思恍惚,生出那物是人非之感——距离初见程姑姑也不过半年的光景,很多事情似乎都大不一样了。 此事还未平息,另一件大事便又闹得沸沸扬扬,听闻西戎派了使臣过来,其中还有西戎的王子。 夏、南越、西戎三国毗邻,西戎在夏西北面,两国常年征战不休多有龃龉,此番西戎派了其王子做使臣,不知怀的是什么心思。 宫中倒是热闹起来,相对于南越的平和与世无争,民风彪悍的西戎在世人眼中更显神秘。京城市井传言西戎人游牧狩猎为生,其人生性残忍嗜杀,甚至嗜食人肉——总之,人们对自己不熟悉的总是想象成如同怪物一般的所在。宫中之人都多是些女子,虽然平日里谨守本分不曾在外提起这些,但是私下里难免会有些好奇。 不过也只仅仅是好奇罢了,宫中女子通常也无甚机会见到这些被她们传成三头六臂的人。 那些人毕竟是使臣,平日里住在鸿胪寺为他们准备的居处住下,没有宇文复的召见轻易不会进宫,宇文复似乎有意晾着这些人,并不急于召见。 宫中有莫名的传言,据说夏与西戎交战多年,难得的是近两年来是夏处于上风,西戎之所以派出西戎王子来京城,据说是想与夏联姻,共结秦晋。 先帝有公主五人,一个早夭,两个在十年前那场动乱故去,还活着的的两个长公主皆已嫁人,而宇文复即位多年,膝下只有先皇后所遗一个公主,公主如今才五岁——都不可能去和亲。 再说了,虽然说过去也有过和亲之事,但是名义上是送的公主和亲,其实多是送的宗室之女,然而十年前那场动乱牵连甚广,皇室宗亲也所留无几,何况此番是西戎王子亲自求娶,拿宗室之女忽悠,总有些轻视怠慢之嫌,往大了说是惹起两国争端之事,但若是西戎王子真的求娶公主,这边却确实是有些难办了。 那些流言越演越烈,宁澜却并不搀和在其中。她最近有些恹恹的,自从上次与萧迟之事被宇文图逮着之后,之后宇文图再入宫的时候,便没有带上萧迟了,她要提醒萧迟不要将他俩之事告知宇文图的话也没机会说——真是莫名其妙!她还想着要从萧迟手上拿回自己帕子呢,毕竟这种东西是女子私有之物,萧迟带着难免惹人注目,她所绣的随身的东西又向来留有自己的名字,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拿去做文章,她的名声也就尽毁了。 虽然她与萧迟已经是那般的关系,但是让别人知道他们私定终身终归是不好的,她名声若是毁了,他日想要嫁给萧迟难免会有人诟病,宁澜并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萧迟被人指指点点,以她的身份即使是销了奴籍之后嫁给萧迟也本就是高攀,若是她名声坏了,此事却是万万不成的,别说是大户人家,哪怕是平头百姓,娶妻也是要求个身家清白。总之,总要找个时机拿回自己的帕子才是。 想起那方手帕,便又想起上次被宇文图夺去的荷包,宇文图他……应该早就把那荷包给烧掉了吧?可千万别忘了才好,萧迟毕竟是要娶她的,这事儿还勉强说得清,是宇文图的话,这事儿是万万说不清的。 这两人,一个王爷一个侍卫,都喜欢没问过便自作主张拿了人东西,简直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得一个让她省心的! 如此惴惴不安十数日,天气越发的炎热,人心也越发的浮躁,听闻宇文复带了众位大臣在前朝设宴,这是家国大事,参与的除了朝臣便是宗室,因此与后宫倒是无甚关系,只是之后便传言,听说西戎王子求娶的,并不是公主,而是郡主。 楚王的儿女才周岁,晋王宇文图和赵王如今还未成婚更不可能有女儿,所以如今唯一到了适婚年纪又无婚配的郡主,只有齐王府的郡主宇文冬。而西戎王子求娶的,也恰恰便是宇文冬。 齐王是先帝幼弟,当年先帝即位齐王功不可没,他又善自保,十年前那事他一点没沾边,先帝一向信任他,宇文复兄弟对这个皇叔也向来是恭敬有加,那齐王专情,只娶了一个王妃,所生的一儿一女便是齐王世子宇文处和郡主宇文冬了,齐王妃早逝,齐王护着这一双儿女跟护犊似的,要他把女儿远嫁,门儿都没有;他若不肯,谁敢勉强?何况宇文复也不会答应。 说起来,皇室女儿本就不多,虽然是郡主,但是宇文复向来待宇文冬如同亲妹,就这么着把她嫁到西戎那地方,别说齐王舍不得,他也不忍让宇文冬远嫁异国他乡受苦——何况还是一个与本国并不交好的西戎。然而西戎王子开了口,这事情,便有些不好办了。 之前佘曼妮说宇文冬身上有种纨绔的气质,只可惜是女的——偏偏西戎王子不这么看,听闻他之所以看上宇文冬,便是被她马上的飒爽英姿给吸引住的。 西戎是游牧之国,擅骑射游猎,也难怪西戎王子会喜欢风风火火的姑娘。 齐王一怒之下,将宇文冬送入宫中,算是禁了她的足,也是做出样子表明对此事的不满与不赞同。 所以现在宁澜日子十分不好过,连带邵心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邵心的日子不好过,所以宁澜的日子越发的难过,如此循环反复,宁澜苦不堪言。 她怎么会想到不过是数面之缘,就让宇文冬对她印象颇深,齐王把宇文冬关入宫中,本意是想让宇文冬在宫中好好学一学作为一个淑女应该有的言行举止,他西戎王子不是被宇文冬马上那种不同于本朝寻常女子的豪气所吸引的吗?那他们偏偏就要宇文冬变成个与其他女子无甚不同的性子,这样总能让他收回那点心思吧。 当然,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就算真的要教宇文冬礼仪,谁来教还是个问题,宫中自然有教养的姑姑,不过那些人倒是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阵仗——宇文冬不是宫嫔也不是公主更不是宫女,加之宇文冬这人性子烈,那些个教养姑姑反倒不好插手。 这宫中,真正有那个身份能管教宇文冬的,其实不过几个人而已——太后、宇文复、许宁、陆昭媛。 宇文复是男子亦是皇帝,要忙着朝政之事,哪有闲工夫管宇文冬?太后倒是可以,只是近来天热,太后极容易乏困,之前又被宇文图气着了,如今正在休养无心理会这种小事;陆昭媛近来脾气越发的怪异,两个脾气暴烈的人凑到一块,其他人更是不放心;许宁倒是可以,不过近来身子不适,也有些懒懒的,宇文复也不让人去打扰许宁,他倒是在许宁那里听到宇文冬探听宁澜的事儿,大手一挥,便让邵心帮忙教宇文冬礼仪—— 然在宇文冬眼里,邵心实在是个没什么分量的人,虽然邵心目前是教习她的人,她却懒得理会,每日里来了,邵心还要向她请安,请安之后便让邵心退到一边,自己鸠占鹊巢和宁澜“相谈甚欢”,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宇文冬一人在滔滔不绝,宁澜只是小心应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不会驳回宇文冬的面子也不至于让邵心太被忽略,毕竟她只是宫女,既不好得罪宇文冬也不好显得自己比邵心更得宇文冬青眼——但是饶是宁澜小心应对,邵心依旧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她还不敢惹宇文冬,于是背地里宇文冬走后没少给宁澜脸色看,加之因宇文冬常来松颐院,宇文复为了避嫌顺便也有几分躲着宇文冬的意思,这一连许多日都没再召邵心侍寝,邵心那脸色明显可见的一日比一日难看。 偏偏宇文冬就是有那种大而化之的性子,对于邵心那般明显不快,都能够视而不见——宁澜很是佩服,真想着跟她学一学以便应付邵心,不过随即想到宇文冬这般到底还是占了身份尊贵的便宜,她可学不来。 宇文冬每日都来找宁澜,让宁澜除了陪她之外便无事可做,多少是惹人闲话的,即使当面无人说什么,指不定背地里怎么编排她呢。 今日宇文冬照例来松颐院找她,宁澜叹气,小心道:“郡主不如去和美人说说话?”此地毕竟是邵心的居所,宇文冬来了,即使不理会邵心,邵心也断不可能不候在一旁尽地主之谊——虽然那宇文冬根本就没把邵心当此地的主儿。 宇文冬看都不看在她背后似乎有些头冒青烟的邵心:“没空儿。”说起来,邵心最近的脾气……越发的见长了,只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一点便着,只除了宇文冬在时不好发作,其他时候没少发脾气。 宇文复多日未来,不仅仅是因为宇文冬,与邵心近来的脾气多多少少也有些关系。 宁澜听着宇文冬那随意的一句“没空儿”,忍不住扶额,她这样还叫没空,那么其他人可不得忙死了。不由得叹气:“那么郡主不如……去跟昭仪说说话?” 宇文冬凑近了她:“怎么,你厌烦了?” “奴婢哪敢?”宁澜干笑:“只是想着郡主每日这样无所事事,毕竟是不好的。” 宇文冬吓她:“是不敢还是不会?” 宁澜继续干笑:“不敢。” “我就知道,”宇文冬倒是不恼:“既然不敢,便继续好好陪着我吧。” 宁澜瞅瞅宇文冬身后的邵心,叹气,这宇文冬……根本没把邵心放在眼里,不过事后受罪的可是她这个小宫女啊。 “那西戎王子长什么样?”宁澜有心惹她不快:“郡主可曾见过的?” 果然,宇文冬神色立即变得恹恹起来:“谁知道他长得什么样,总归西戎的男子长得都没有我们这里男子好看便是了。” 宁澜忍不住揶揄道:“郡主见过几个男子,怎么就知好看不好看?郡主不是见过他吗,怎么不知他长什么模样?” 宇文冬知道她说的是西戎王子遇见过自己的事,想了想,微恼:“那日外边那么多人,我怎知哪一个是他!反正没一个能看的就是了!再者说了,我见过的男子不多,但是身边的男子可曾有一个差的?不说皇帝哥哥、七哥和八哥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就说我兄长也是盖过普通人的,见过他们,其他人我如何看得上眼!对了,我兄长和八哥你都是是见过的,你且评判一下我说的到底对不对?” 宁澜略有些迟疑,才想起宇文冬口中的八哥指的是晋王,眼皮子跳了跳,不想回答这问题,又怕宇文冬继续追问,少不得有心惹她不快:“若是有一天郡主不得不嫁,郡主会如何?” “不会有这种事的,”宇文冬眯起眼睛:“我不愿意嫁,谁能奈何得了我?再说了,父王也不会答应的。” 宁澜却坚持道:“这毕竟是两国之间的来往,若是西戎执意,怕是大陛下这边也不好一再拒绝,若是有朝一日齐王也答应了……郡主又当如何呢?” “那是他们的事,没得让我去受罪,”宇文冬想了想,坚定道:“若是他们逼着我,大不了我一死了之,看他们能如何!男儿征战沙场是为了保护妻儿姐妹周全,没得反而让妇孺去受罪的道理!” “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嫁的,真惹急了我,大不了鱼死网破,”宇文冬似乎有些激动:“看他们整日价称孤道寡的,若是连自己骨肉都保不住,那可真让他们成了孤家寡人了!” “呸呸——”宁澜连忙拦住她:“这说的什么丧气话,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郡主别说那些个忌讳的话,真让人听去了可不好。”尤其是这话还是她引出来的时候,宁澜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力感。 039 意外横生 宁澜倒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戏言会一语成谶。 宇文冬在宫中呆了两个月,西戎王子便也在鸿胪寺住了两个月并且一直没有松口,七月初,夏与西戎边境战事传来,西戎将士大胜,连夺了夏七座城池,并且有再举进犯之意。一时之间举国皆惊,两国交战多年虽然互有成败,然本朝此次败得如此惨烈,却是头一遭,因而连着之后的乞巧节,都无人有心情理会。 许是前方的战事让西戎王子多了几分底气,态度也跟着强硬起来,言道只要宇文冬肯嫁,那么西戎可以将那七座城池完璧归赵。 宇文复很是气恼,对于西戎王子的态度也越发的不善,言道家国大事,没有让柔弱女子承担的道理,依旧是将此事搁置不理。 齐王却有所松动。在他心中,子女固然重要,然而家国之事也同样重要。若是能够兵不血刃地收回城池,其实……也算是划算的买卖,毕竟若是继续交战,难免会有死伤,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一边是千千万万的将士,齐王作为一个爱护子女的父亲,却又同时也是一个忠心的臣子,难免有些两难。 还有个原因,宇文冬今年已经十八,早到了适婚的年岁,然而她多年来的抛头露面,使得她名声十分不佳,竟是无人敢求娶,齐王有些踟蹰,之前也不是没有帮宇文冬说过亲事,但是最后皆是不了了之,看样子,宇文冬的性子,在本朝怕是嫁不出去了的,如果有人求娶……他是不是也该好生考虑一番。 还有便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细心打量,西戎王子并不是一无是处,反之还是一个有勇有谋年少有为之人,从这点来说,至少西戎王子还算是个好的对象,何况他对宇文冬似乎是真的上了心,宇文冬嫁过去之后便是他的正妃,他日西戎王子即位成为西戎的国主,宇文冬便是西戎的国后……于宇文冬而言,未必便是委屈了她。 齐王有些动心,但是宇文冬那性子……又着实让他为难。 何况他首要的,还是要劝服宇文复。宇文复听他分析,虽然也觉得有理,但是毕竟做不出那种强迫人的事情来,因此只是任由齐王劝说宇文冬,自己并不表态——一切,皆以宇文冬的意愿为先。 宇文冬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她觉得齐王这是在卖女求荣,很是鄙夷,大吵了一通之后索性真的呆在这宫中不出去了,齐王和宇文处要来寻她,她都是一律不见的,每日里只是拉着宁澜,让宁澜陪着她似乎要把整个皇宫都走遍。 宁澜哪能忤逆她的意思?连邵心也不敢,因而只是由着她。这日,行至陆昭媛所在的临秀宫,宁澜有意避开,宇文冬却唯恐天下不乱,拉了她便要往里边走。 陆昭媛身边的宫女内侍见了宇文冬,自是知道最近这小祖宗火气大着呢可惹不得,忙不迭的下跪请安,宇文冬全然不理,只是往陆昭媛所在的正殿走去。 陆昭媛原本躺在竹榻上消暑的,见外边乱成一团便大怒:“谁这般大胆,没规没矩的!” “陆姐姐在说谁呢。”宇文冬笑着进去,仿佛陆昭媛方才骂的和她没半点关系似的:“天热,陆姐姐脾气这般暴躁,可不利于养生呐!” 陆昭媛被她言语挤兑,有些恨恨地:“我道是谁,原来是郡主啊。想来也是,除了郡主之外,还有谁敢在这宫中横行无所顾忌的。” 她明显有些故意:“郡主这般豪迈的性子,难怪西戎王子会对郡主……念念不忘了。” “你——”她明显便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宇文冬原本是想针锋相对回应的,不过眼珠子一转:“陆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宫中横行的,可不是我,随便出去问一个人,怕是都会说是姐姐呢。” 陆昭媛顿住,目光往宇文冬身边的宁澜身上一转,神情越发的冷清:“我说郡主可别被人给利用了,这借刀杀人之事,可得小心呢。” 陆昭媛望了望宇文冬身后的的宁澜,面容清冷:“我说呢,郡是什么人,怎会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情来,原来是有人撺掇着,难怪呢。” 宁澜明白她是在说自己,虽然此事与宁澜没什么关系,但是陆昭媛认定了的事情,她辩解反而是火上浇油,让陆昭媛愤怒更甚,因此只好不说话。 殊不知她的沉默在陆昭媛看来,便是默认了,不由得大怒,起身指着宁澜的鼻子骂:“吃里扒外、见异思迁的奴才!别以为有人护着你我便怕了你,你是打量着我最近不太好过来耀武扬威的吧?我告诉你!哪怕我只是个才人,我也能对付你的!” “啪——”宇文冬一拍手,满脸的赞叹:“陆昭媛好生威风。” “只是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以及不分青红皂白了吧?”宇文冬斜眼看她:“罢了罢了,我原本是想和陆昭媛说说话,怎料到陆昭媛似乎不怎么乐意呢,要不怎么话里有话,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我便不自讨没趣了,宁澜,我们走,去找太后去吧。” 她语气随意,陆昭媛却是多想了,以为她是要去太后那里告自己状,近日来宫中对宇文冬颇有纵容,轻易不敢得罪她,若是她有心迁怒自己,自己也是没办法只能咽下的。 陆昭媛脾气虽不好,行事又常常有失,却也不是个不懂分寸的人,宇文冬若是在太后跟前说了她什么坏话,太后和陛下为了安抚宇文冬,自己无过错也要被迫应下,她若真的失宠,于她自己万万无益,于陆家,却是有害的。 陆昭媛父亲陆远官至尚书令,虽是有权有势,但是和齐王比起来,毕竟不可同日而语。陆家虽然也是名门世家,但是毕竟无法和皇室宗亲相提并论,何况是宇文复都敬重有加的齐王。 若是因为自己怠慢宇文冬,惹得齐王不快,到时候宇文复在齐王府和陆家之间,不消细想都会是倾向于齐王府的。 所以见宇文冬要走,陆昭媛自是要起身拦住她,此时锦绣恰好要把消暑的茶递给她,陆昭媛这一突然起身,便撞上了锦绣的手臂,凉凉的茶水便尽数泼到了陆昭媛身上。 陆昭媛本来便有些不快,此时自然是火上浇油,一个巴掌朝着锦绣扇过去:“下贱的奴才!没长眼睛啊!” 宇文冬回头冷冷看向陆昭媛:“昭媛好威仪,这是故意给我下马威是吧,罢了罢了,昭媛懒得招呼我,我还懒得在此地受气呢。”说罢便又要走。 陆昭媛急忙道要追过去,一不留神踩到地上的杯子,脚下不稳,身子顿时前倾,直接从阶上扑下来,随着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直直跌落在地上,摔成个吃泥的样子别提有多狼狈了。 宇文冬冷笑:“昭仪好大的礼,我可受不起。” 陆昭媛却意外的没有恼,只是声音突然十分惊慌:“肚子,我的肚子!” 宁澜看去,陆昭媛下身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流出,心知不好,连忙上前扶起陆昭媛,朝着依旧在廊下有些发呆的众人道:“还不快过来帮忙!” 宇文冬愣了愣,有些恼意:“宁澜你扶着她作甚!她自己摔的与你何干,这样的人何必理会她,由她自生自灭好了!” “锦绣你去请御医!”宁澜不理会宇文冬的话,只是转向陆昭媛身边的宫人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不理会陆昭媛撕心裂肺的喊叫,又吩咐道:“紫玉,过来和我搀扶昭媛回去,琉璃,着人去备好热水——” 她愣了愣,又道:“小林子你去找梅总管,此事要告知陛下知道,秋喜,你……去万寿宫通报一下。” “余下的人莫要惊慌,”宁澜其实自己也吓到不行,但是只能强装镇定,看向余下的几个吓到不行的内侍与小宫女:“打起精神来,可不要出错了。” 宇文冬也有些愣住,全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宁澜这才想起还有个宇文冬,不由得为难:“郡主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儿……不好与你分说。” 宇文冬始终没弄明白:“到底怎么了?” 紫玉如梦初醒,连忙过来扶着陆昭媛,心下也不明白,不过面上倒是十分的害怕,嘴唇有些哆哆嗦嗦的:“宁澜,到底是怎么了?”宁澜好歹在陆昭媛跟前服侍过一段时日,因此与她们这些旧人倒是都相识的。 宇文冬恼了:“有什么事便要说清楚,说一半藏一半时怎么回事!不说清楚我便不走了!” 又看向陆昭媛,有些幸灾乐祸:“昭媛这是干什么,使的什么苦肉计,想把我支开做什么呢!” “郡主!”宁澜忍不住大喝,打断她的话:“郡主奴婢求您别再说了!您先回避一下成吗?” 宇文冬何曾受过这种气,长这么大还没有敢和她大声说话呢,不免有些委屈:“你——”她似乎想发火,看了看宁澜,终究还是忍住了。 宇文冬跺跺脚:“反正我不走,不告诉我什么事我偏不走!” 宁澜着实是为难:“郡主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事儿真说不清。郡主还是快些回去吧,未出阁的女子不好沾惹这种事的。” 宇文冬依旧不明白,依旧执拗:“我不管,反正要说清楚,不说清楚我偏不走,你们可以留下,为何我不行!” 宁澜恼:“奴婢们是宫女,如何能和郡主比,郡主便不要为难奴婢们了吧,要不待会太后和御医来了,看到郡主在这儿可不好。” 宇文冬却道:“我走可以,你也要走!” 她看了看陆昭媛:“昭媛身边自有人服侍,你搀和什么,小心到时候被那些个没良心的人反咬一口呢。” 宁澜不答,只是和紫玉把陆昭媛扶到正殿寝宫中,一直只是在哀叫的陆昭媛终于回过神来,眼睛里好似喷火一般,伸手便打向宁澜:“你个扫把星,贱婢!” 宇文冬眼看着陆昭媛打了宁澜自己阻止不及,只好看着陆昭媛冷笑:“看吧,果然是这样!狗咬吕洞宾!这样的人宁澜你帮她作甚!让她摔死了才是活该呢!” 040 欲加之罪 宁澜被陆昭媛这一巴掌打得有点懵,根本来不及避开,好半会才回过神来,没工夫理会自己,只是拉下了帘幕,把宇文冬的视线隔住,吩咐捧了热水过来的琉璃和紫玉伺候陆昭媛退下下衣,帮陆昭媛清理身子。 陆昭媛身子痛不可言,见宁澜让人脱自己衣衫又觉得她这是在故意羞辱自己,越发的气恼:“如果不是你,我如何会受这气!” 宁澜见她又要动手,终究是忍不住按下她的手:“昭媛不要妄动了,可得小心身子。” 紫玉惊慌未定:“宁澜,到底怎么了?” 宁澜看了看身后的帘幕,小声道:“我也说不准,但是终究不会是小事,昭媛上次来小日子是什么时候?”她服侍过陆昭媛,自然知道一些陆昭媛身子的状况,陆昭媛小日子向来不怎么准时,看那样子又不像是癸水,又没有听说陆昭媛有孕,因此怀疑是血崩,怕是身子哪里不对了呢。 紫玉想了想,脸色煞白:“昭媛上个月小日子没来……不过因为昭媛身子一直这么着,所以我们都没有注意,难道——”她掩住了口,目光望向宁澜,不敢说下去。 宁澜神情一僵:“若是这样,更难办了。” 如果陆昭媛不是血崩而是小产……宁澜不敢往下想——她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无论如何,此事她是逃不掉了,谁叫陆昭媛出事的时候自己刚好在身边,与其事后会被陆昭媛迁怒,不如小心服侍陆昭媛,把她伺候好了,或许能让她稍稍消些气也好。 她已经做好了被陆昭媛责罚的准备,反正对于陆昭媛来说,什么时候不出事,偏偏她一来陆昭媛便出了事,陆昭媛心里记恨她许久只是一直没机会处置她,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偏偏自个儿撞上来了,这事儿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了。 御医很快过来,锦绣面上的红印已经消了,此时正一脸不知所措地侍立在一旁,同来的,还有崔姑姑。 崔姑姑一眼便看到了宁澜,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入内看了看,脸色也十分不佳,让姚御医隔着帘子为陆昭媛诊脉,这才悄悄拉过宁澜,悄声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被谁打的?”宁澜的身子向来便是这样,受了点伤便十分明显,不像锦绣那么容易消退,此时她根本来不及处理自己的脸,无怪乎崔姑姑一眼便看到了。 宁澜并不想让崔姑姑担心,因而只是道:“我是和郡主一道来的,昭媛她……怎么样了?” “你还是快些走吧,”对于陆昭媛和宁澜之间的事,崔姑姑并不是不知道:“她那个脾气,你留在这里到时候难免说不清,何况她还打了你。” “走了的话便更是说不清了,”宁澜轻轻摇头,低声问崔姑姑:“可是?” 崔姑姑点点头,压低了声音:“看那样子,怕是小产了。” “怎么了?”殿外开始热闹起来,原来是太后带了人过来了,同来的还有许宁。众人连忙向她们行礼,许太后只是摆摆手,看向御医:“什么大惊小怪的。” 陆昭媛的哀嚎变成了呜咽,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姚御医此时诊脉完毕,面色凝重地向太后行礼,方才道:“昭媛这是小产了。” “怎么会!”许宁面色不定,似乎十分意外:“多久的事情了?” 姚御医面色凝重,皇家血脉毕竟是大事:“不足两个月。” 许太后面色也有些不善,瞪了许宁一眼,这才转向姚御医:“请御医好好救治。”说着又向崔姑姑点了点头。 虽说医者父母心,然男女毕竟有别,身份又有尊卑之分,这也是崔姑姑在一旁的用意,太后嫌此处甚吵闹,抚了抚额头,让许宁扶她到偏殿去等消息,许宁看了宁澜一眼,眼神示意她跟着自己。 崔姑姑领着太后与许宁带来的宫女忙开,太后也让其他跟着陆昭媛的宫女过来一一问话,提及宇文冬时,太后面色一变,这才注意到宇文冬,先前宇文冬吓着了也没来得及跟太后请安,太后也不计较却只是叹气:“冬儿,你先回飘香院去吧。”她语气疲累,看向许宁的神情十分的不满,却并没有说什么。 宁澜猜许太后许是对陆昭媛比许宁先有孕之事不满,却也不好当众发怒,许宁并不以为意,只是小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宁澜混在锦绣她们之中,倒不显眼。 细细问过之后,许宁倒是舒了口气:“如此看来,只是陆昭媛不小心而已。”虽然其中的确有宇文冬的原因,但是毕竟不好提起,只要与宁澜无关便好。 其他宫人小心看了宁澜又偷看了宇文冬一眼,皆低下头:“是。”宁澜反而有些触动,她在陆昭媛跟前时向来受气,与这些人关系并不亲厚,今日出事之时更是指使她们做事且口气不佳,没想到他们竟然没有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推,尤其是锦绣,平日里再怎么尖酸刻薄,真正到了要紧时刻,多多少少还是念着些情分的。 许太后不置可否,听着那边的声音有些平息了,这才带着人过去,宇文冬迟疑了一会,终究还是跟上了,宁澜注意到,宇文冬虽然仍是一脸无畏的样子,但是其实手是有些发抖的。 看样子虽然宇文冬平日里神采飞扬,毕竟没见过这种阵仗,与陆昭媛再不和,见到了血腥终究是有些发憷的。 姚御医一脸的负疚感:“请太后恕罪……是臣无能,没能保住陛下的血脉。”宁澜早就料到会如此,听得姚御医亲口证实,却还是有些怔松了。 陆昭媛此刻也醒来,听到姚御医的话,终于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帘后哀叫道:“孩子,我的孩子!” “辛苦姚御医了,”许太后点点头,似乎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一脸的凝重,语气沉重地道:“真是可怜见的,昭媛受苦了吧?” 她并没有上前,只是拉了许宁坐在一旁,转身唤过姚御医轻轻问起该如何调理的问题来,姚御医一一答了,许太后这才吩咐紫玉等人好生记着,小心服侍陆昭媛。 “参见陛下——” 殿外突然响起一声十分整齐的请安,接着宇文复领着梅总管入内,他面色凝重:“怎么回事?” 除了许太后外,其他人都起身向宇文复行礼,宇文复摆摆手免了,看向许宁,神色莫名:“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许宁低头:“妾也不知。” 宇文复正欲问姚御医话,陆昭媛突然悲喊道:“陛下,你要为妾做主啊,妾室被人所害的啊!”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陆昭媛此刻突然做出悲情之状,众人心中皆是一憷,心知此时若是不能善了,以陆昭媛的性子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事后指不定怎么找回来呢。 宇文复拧眉,似乎十分不喜,许宁却是上前道:“出了这事情我们都未料到,陆妹妹生气是难免,但是也莫要因此而胡思乱想。” 陆昭媛却是艰难地起了身,不顾自己身子虚弱,跌入宇文复怀中,她发饰有些凌乱,哭得一脸梨花带雨:“妾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胡说八道,的确是有人故意想要害妾想要谋害妾的骨肉,请陛下为妾做主啊!”宁澜从未见过她做出这等柔弱之状,心中虽觉得有些怪异,却又不知到底哪里不对,想来陆昭媛失了孩子心智大变,却也是可以理解的。 宇文复面色十分难看,将陆昭媛虚抱着,想要让人扶着她回去躺着,陆昭媛却抓着他不肯放手,宇文复虽然十分恼,却也不好推开她。 宇文复冷然道:“既然昭媛执意认为是有人要害你,那你说说是谁,若是真有人要害你,朕自会替昭媛做主。” 陆昭媛愣了愣,看了看四周,此时帘幕已经被拉开,外边有谁在她都可以看得到,她寻了一会,这才指着宇文冬身边的宁澜道:“是她,就是她要害我的!” 宇文复一眼看到了宇文冬,以为陆昭媛指的是宇文冬,看了陆昭媛一眼,眼里带着三分责怪,并没有说话。 许宁因把宇文冬过来“探望”陆昭媛,陆昭媛生气自己摔了之事告诉宇文复,宇文复听了点点头:“冬儿,你先回去吧,这里太乱,你不应该看这些事的。” 宇文冬回过神来,看了陆昭媛一眼,这才看向宇文复:“如此陛下我便先告退了。”说着领着宁澜便要走。 陆昭媛声调扬起:“不许走!” 宇文复怒:“昭媛出了事心中有气可以,但是不要胡乱怪罪别人。郡主是什么人,她害你做甚?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 陆昭媛虽然气头上,但是还不至于失了理智,只是咬牙切齿道:“害妾的当然不会是郡主,是她身边的宫女!” 主仆一体,宇文冬身边的宫女要害她那宇文冬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宇文复面色十分不佳:“昭媛是气糊涂了吧。什么话都敢说,一个小小宫女害你作甚。” 陆昭媛却是紧紧盯着宁澜:“那宫女向来与我便不合,怎的她没来妾没事,她一来妾便出了这样的事?不是她还有谁?可怜我的孩子……”她泫然欲泣,十分悲苦。 宇文复怒:“朕既说会为你做主便自然会做的,但可不是你无理取闹朕也纵容你!昭媛可不要无事生非冤枉了别人!” “陛下,那也是你的孩子啊!”陆昭媛抓住了宇文复:“陛下好狠的心!” 宇文复微恼,唤过姚御医:“姚御医,怎么回事?” 姚御医神情恭谨:“昭媛身子一直不大好,近日以来又是虚火旺盛,臣已经尽力了。” 宇文复又唤过锦绣等人,细细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完之后神情更是严肃:“昭媛还有什么话可说?” 陆昭媛却是一口咬定了:“就是那宫女害的妾,陛下要为妾做主啊!” “如此,”宇文复指了指宁澜:“你过来。” 宁澜心下一沉,慢慢走到宇文复跟前,低头:“陛下有何吩咐?” “朕给你个辩解的机会,”宇文复敲了敲案上:“昭媛说的这事,你怎么说?” 宁澜还不待说什么,锦绣却是突然跪下:“陛下明鉴,宁澜是无辜的,今日若不是她,就凭我们几人,怕是应付不过来呢。”紫玉她们却是小心候在一旁,并不曾言语。 陆昭媛怒得摔了将白玉枕头砸向锦绣:“吃里扒外的东西!陛下,定是她们二人联合起来要害妾的,请陛下一并处罚了吧。” 锦绣避让不及,生生被砸到,却还是伏跪着:“陛下明鉴,此时真的与宁澜无关。” 宁澜眼睁睁看着锦绣被砸到,那白玉枕砸在锦绣身上发出一阵闷响,偏偏此刻自己却不能妄动,听锦绣此时此刻却还是要维护自己,眼角忍不住湿润,但宇文复没有问话,她却也不好开口。 宇文复却是拧眉:“宁澜这名字好生熟悉。” 宁澜眼皮子一跳,宇文复叫她抬起头,细看了一会,又见宇文复看了许宁一眼:“阿宁,是上次劝说你的那宫女吗?” 许宁点头,正待说什么,陆昭媛抢白道:“许姐姐你我向来不和,但是我自认对你没有半分不敬,你为何要害我!” 许宁愣了愣,不怒反笑:“陆妹妹说的什么糊涂话。” “这宫中谁不知许姐姐与这宫女多为亲厚,”陆昭媛冷笑:“她要害我,定是出于许姐姐授意,否则她哪来的胆子?” 许宁面色沉静:“陆妹妹口口声声说是她要害妹妹,是我要害妹妹?可有人证物证?空口无凭,血口喷人无中生有之事,都只是妹妹一面之词罢了。” “更何况众人皆道若不是宁澜,只怕妹妹会更不好,”许宁冷笑:“妹妹受了人恩惠不知感激便罢了,怎么还想着反咬一口呢!真是令人寒心。” 陆昭媛神情一滞,随即道:“总之必然是与她有关,许姐姐如此包庇她,难道是心虚了?” 又转向宇文复:“陛下可一定要为妾做主啊,妾怀的可是陛下的骨血啊,陛下不能不管!” 宇文复皱眉,却仍是安抚她道:“朕会好好查明此事的。” “昭媛且安心,”宇文复看了许宁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阿宁也不必多言,朕让人好好审问一番,不会冤枉谁,也不会偏袒谁。” 许宁轻轻点头:“陛下圣明。”眉间却染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宇文复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向太后道:“太后身子骨毕竟大不如前,在此处多呆也不好,便让朕和阿宁送太后回去吧。” “冬儿,你也走了。至于那宫女……还有昭媛身边服侍的人,梅总管你将他们带走,再着人过来照料昭媛的身子。”宇文复又点了姚御医和崔姑姑:“姚御医好生诊治,查找事因,崔姑姑是老人,带着她们小心着意着昭媛的身子。” 崔姑姑和姚御医应了,起身时姚御医突然喃喃道:“昭媛宫中焚的是什么香,似乎有些怪异。” 崔姑姑似乎也有所察觉,眉毛一挑:“这是……”随即面色凝重地看了姚御医一眼,两人皆不肯再言。 陆昭媛却听到了,不依不饶道:“我便说有人要害我的吧!陛下留步!” 宇文复没法,只好应了:“朕会叫人仔细查的,若真是有人要害昭媛,朕自然会为昭媛做主的。” 041 三人成虎 一路上跟着众人前行,宁澜的心一直落到了谷底,无论如何,只要陆昭媛咬死了是宁澜要害的她,到最后此事宁澜终究是无法善了的——就算宁澜是真的无辜,也无济于事。 这便是宁澜身为一个宫女,身为一个奴才的悲哀。主子若是想要一个奴才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此事一开始,于宁澜便是不利。 她早在宇文冬要找陆昭媛的时候,便应该拦下她,那么就不会生出后边的事故。 宁澜细细想来,除了自己倒霉之外,怕是没有更好的解释的。 从她跟着宇文冬跨进陆昭媛宫中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她要有这一次劫难。 就算陆昭媛今天没有小产,她也会把宇文冬对她的不屑转嫁到宁澜身上,然后对宁澜的不快便又会加深几分,就算陆昭媛没有身孕今日只是身子不适,也会怪是宁澜碍着她了。看一个人不顺眼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会如鲠在喉的、心内不痛快的。宁澜便是那根卡在陆昭媛喉中的鱼刺,若不拔了,永远都觉得难受。 总而言之,宁澜倒霉,自作孽罢了,她倒是没有妄想自己帮了陆昭媛陆昭媛或许会消弭了几分对自己怨气,但是也万万没想到陆昭媛会一口咬定,是她要害陆昭媛。 想来,陆昭媛对她并不是如此上心,那么唯一的可能,只能是陆昭媛想通过迁怒于她,趁机打压打压许宁——宁澜叹气,看来她又连累许宁了。 掖庭局,平日里是掌管宫人籍簿的地方,也掌管犯事宫人的审讯刑罚,宁澜不是没有来过这里,但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来,终究是第一次。 众人被引到一间空屋里,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大门隔绝了与外边的联系,宁澜的心也随即堕入了谷底。 锦绣靠近了她:“他们……不会已经认定了我们的罪吧?陛下不会想着要处死我们吧?” 宁澜轻轻摇摇头:“不会的。”就算是,也只是认定了她宁澜一人有罪罢了。 此时天将暮,屋内没有烛火,暗得吓人,紫玉等人估计是被吓坏了,与其他人抱成一团,锦绣在宁澜身边呆了一会,许是终究无法驱除那分惧意,摸黑着寻了紫玉她们,仿佛抱着取暖,便能安心一些一般。 只有宁澜,始终是一个人。 无所谓,习惯了。 年少时再美好的情谊,终究是是逃不过成长之后各为其主的无奈,跟了不同的主子,便注定了不一样的人生,只是宁澜知道,她从来不悔,也从来没有机会后悔过。 跟着陆昭媛受尽磨难,她不悔,离开许宁跟了邵心,她依旧不悔,即使有一天旧日的伙伴皆与她走散,在世间越走越远,即使她成了孤家寡人,独自一人在宫中彳亍着,她也从不悔。 至少锦绣最初的时候,便没有落井下石,她已经很感激了,此时此刻,不会要求更多,亦不敢要求更多。 她向来看得开,不求荣华,不求富贵,不求得宠,只求现世安稳,护她十年无虞。 可是,总有些人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陆昭媛是如此她能理解,但是杜婕妤却是为何? 是的,想起先前走时姚御医特意提及陆昭媛宫中的香有些奇怪,又想起佘曼妮和许宁当初的隐忧,宁澜忍不住要往杜婕妤身上想,那香料若是真的有问题,那么必定与杜婕妤脱不了干系。 但是她还是想不通,她与杜婕妤从未有过交集,为何杜婕妤偏偏找上了她,给她一点点甜头,然后把她当做自己伤人的刀子,借刀杀人。 七月流火,代表着天气会逐渐转凉,但是此时已经入秋,却依旧炎热,今夜注定难以将息,宁澜抱着手臂独自坐在角落里,就那么清醒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便被开门的声音惊醒,映着不甚明了的天色,宁澜注意到其他人皆面有菜色,神情也有些萎靡。 昨晚被关起之后,便无人为她们送饭食,饿了一宿又吓了一宿,这样的情形,倒没什么奇怪的,她自己的样子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宁澜猜想,过了一夜,宫中其他人怕是早已经拟好了对她的处罚吧,依着陆昭媛的性子,怕是想要了她的命,只是不知许宁会如何。 就算许宁终究是保不住她了,她也不会怪许宁分毫,说到底,这本就是她自己的命数。 审讯她们的地方,在宇文复的御书房侧殿。 宁澜随意扫视了一眼,那里早已经候着几个御医以及各宫中的总管,宫中宫嫔则躲在屏风之后,只影影绰绰看到些身形,究竟有谁,竟是不知晓。 在殿上的,还有……楚王宇文备和晋王宇文图。 御医们慷慨陈词,将陆昭媛宫中所使的香料的成分说得清楚楚楚,特意指出那香料本身并无毒害,然而与陆昭媛平日里常服用的药剂合起来,对有身孕的人来说,便是有害的。 又有各处的宫女内侍证实那香料是宁澜帮杜婕妤采买,言道宁澜定是从中作了手脚。 屏风之后似乎有人惊呼了一声,乱成一团,都道想必自己宫中的香料也被人做了手脚,那么怎么是好,宇文复的面色顿时十分阴沉。 面对众口一词的指责,宁澜知道,有人打算拿她顶过了。 宁澜虽然很多时候宁愿委屈求全,但是事关生死,由不得她继续这般不辩解,因此当宇文复问起她时,宁澜想了想斟酌道:“奴婢只是区区宫女,如何有那个能耐,香料是帮杜婕妤采买的,不信的话可以着人去问杜婕妤。” “试问就算奴婢有意陷害谁,东西是杜婕妤的,杜婕妤把什么东西送给其他宫嫔奴婢一个小小宫女如何能做得了主?”宁澜傲然道:“奴婢只是区区宫女,只知听命于主子们行事,若是非要说奴婢有意陷害陆昭媛,这论调本身便站不住脚。” “如此说来,”宇文复倒是淡然:“你是说要害陆昭媛的是杜婕妤了?” “奴婢可没有这么说,”宁澜收敛了神色:“但是奴婢自认问心无愧,奴婢没有起过任何害人的心思,奴婢便不会认。” “陛下——”屏风后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想起:“请陛下明鉴,妾并没有生出过害陆妹妹的心思。” 宇文复倒是有些讶异;“杜婕妤?你声音何故这般沙哑?” “回陛下的话,”杜婕妤清了清嗓子,说出的话却依旧沙哑:“因为妾也着了道。” “妾原本是命自己宫中的宫女出宫采买的,但是妾宫中的宫女与跪着的那宫女交好,因此便让她代妾去采买,只是妾万万没料到——”她那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别样的刺耳:“这宫女竟然私下里动了手脚。” 宁澜没料到杜婕妤倒打一耙,不由得发愣,许久之后方才磕头道:“请陛下明鉴!奴婢完全是按着杜婕妤所写的方子去采买的,奴婢并不懂香料,如何做得了手脚?” “那宫女言道不知妾会将那一份香料送给陆妹妹,却洗脱不了她的嫌疑,因为她在每一份香料中都做了手脚,无论妾送什么香料给陆妹妹,终究都是隐患。”杜婕妤却道:“陛下明鉴,妾也不懂香料,如何会料到有人居然这般狠心,在香料之中做手脚害人。” 她似乎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妾还把香料送给了宫中其他的姐妹……若是其他姐妹身上也有什么不好,那妾可就难辞其咎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屏风之后更是热闹:“我说近来用了姐姐送的香料,晚上睡觉老是睡不好,老是发噩梦,原来是因为这样。” 另一人附和道:“是呢,我近来也常觉得手脚无力。” “前些日子我宫中的宫女还出了疹子呢,想来也是与这香料有关。” 邵心的声音冷冷道:“怪道我前些日子总觉得胸中气闷。” 宇文复不知道有没有信杜婕妤的话,只是目光哀悯地看向宁澜:“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宁澜早猜到屏风之后没有许宁,此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总之奴婢没有动手脚,奴婢都是按着杜婕妤所列的单子去采买的,奴婢句句实话。” “那么,你可有证据?” 宁澜想了想道:“当初那笺子是杜婕妤身边的琬笙给奴婢的……”她突然沉默了,因为她不知道琬笙会不会帮自己。 即使琬笙对她好,她也愿意相信琬笙,可是这种大事,她终究是无法全然的信任的。 “琬笙可在?” “奴婢在。”琬笙自屏风之后走出,跪在宁澜身边,低着头不敢看宁澜,宇文复再度问话,琬笙声音虽小,但也是字字清晰:“回陛下,当初婕妤只是让奴婢出去采买,并没有列出什么单子。” 她这话一出,宁澜似乎并不觉得失望,仿佛很久之前便已经知道了此事一般,又听杜婕妤道:“陛下明鉴,妾的确有让那宫女出宫采买,但是当初也只是说好了说是随意买些香料胭脂而已,谁知道采买回来的这些东西,居然无一不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连妾自己都没能幸免,若是妾让人买这些东西,又怎么会自己都不小心呢?” 若是她故意使的苦肉计呢?宁澜哀叹,这句话却是不好明着说出口。怪只怪自己时运不济,谁知道杜婕妤那般能忍,这事儿已经过了半年,她差不多忘记了才被人重新提起,也只能怪宁澜自己不小心。 殿外有人进来,年轻的声音低沉:“启禀陛下,臣等带人过去时,那香料铺子早已经人去楼空。” 许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也许那那卖香料的人做的手脚,宁澜并不懂香料,杜姐姐也不懂,想来杜姐姐也是被外边的人牵连了而已,对吧杜姐姐?”她似乎刚赶过来,面上还带着薄汗。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身子不适吗?”宇文复一开始似乎没想让许宁插手,见她过来,让她到身边小声说着什么,旁人听不真切。 宁澜明白这是许宁故意要给杜婕妤台阶下,许宁的出现让宁澜舒了口气,心想杜婕妤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应该会顺着许宁的话下台阶吧? 杜婕妤似乎没有料到许宁会出现,沉默了一会,还没待说什么,却听得一个声音道:“不管如何,那宫女始终是脱不了干系的,陛下还是继续查下去,给我们姐妹一个安心吧。” 许宁神色微变:“商婕妤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那人是平日里不甚显眼的商婕妤,宁澜低头,想听听商婕妤怎么说。 屏风之后又是细碎的讨论之声,许久之后听得商婕妤道:“无论如何,那宫女私自出宫采买,本就是不当,又出了这等事,怎能姑息?总是要罚一罚否则他日别人都如她一般,这宫中的规矩岂不是乱了套?” 宁澜却道:“商婕妤这话有些过了,奴婢只是宫女,主子们有吩咐自然不敢不从,于此事奴婢自认并无过错,奴婢不过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有何不对,难不成主子有吩咐不理会才是对的吗?” 邵心偏偏此时添油加醋:“你也就是别人吩咐的时候才肯勤快些。” “这宫女是邵美人身边服侍的吧?”宇文复突然道:“邵美人是主子,邵美人觉得应该如何发落?” 邵心趁机落井下石:“说到底,此事便是这宫女自作主张在先,这分过错是逃不过的了。她时时刻刻强调是杜姐姐吩咐她做的事,说得多了,妾倒怀疑杜姐姐到底有没有托她做事呢。” 宁澜无言,她早知道邵心不喜她,然而真听到邵心如此冷情,还是觉得心中苦闷。 “就凭着她无时无刻不想把罪过往杜姐姐身上推这一点,”邵心下了定论:“她便应该受罚。许姐姐还是不要再为这等贱人说话了,没得让人连姐姐也怀疑了。” 邵心终究还是容不下她了……宁澜自觉心中十分悲凉,轻轻一叹,邵心那意思,是逼宁澜自己认罪否则便连累了许宁,宁澜的确有些松动,不过还是想听听宇文复到底是如何裁断的。 宇文复沉思许久:“此事便这样吧,先将那宫女关起,过几日再定罪。”说着,他看了许宁一眼。 宁澜知道,他是在和许宁商量,许宁沉思半晌,终究是不好继续发作驳了宇文复的面子,因此只是点点头不再言语。 宇文复又看了楚王宇文备和晋王宇文图一眼:“七弟和八弟可有异议?” 楚王宇文备笑道:“这是皇兄家事,臣弟在此,不过是做个见证而已,不好断言。” 宇文图却道:“皇兄做事,自然都是有道理的。” 宇文复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话,宇文图却又道:“说实话不过是小小宫女,其实费不着这么大的劲儿,直接杀了吧,何必这般麻烦。” 宁澜看了他一眼,对于他的论调,丝毫不觉得奇怪,反正……其实早就知道宇文图想要她死的——之前觉得他要放过她只怕是错觉罢了,无论是她作为曾与晋王有过婚约的身份,还是为了萧迟,想来宇文图都早已经容不下她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自己跟萧迟的事,也一定查出上次她在说谎——在他看来,只怕她早已经是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了。 他落井下石也无所谓,宁澜心下冷笑,真的没什么所谓的。 宁澜被人押着经过许宁身边时,听见许宁低声道:“没事的。” 心顿时暖暖的,这世间,这宫中,总算还有一人是顾及到自己生死的——她总算不至于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042 棋子弃子 再度被关起来,这一次与昨晚的境遇可是大不相同,昨晚因为罪名还未定论,因此只是关在一间空屋子里好生看着而已,今日却是直接入了大牢。 地牢之内阴暗潮湿,闷不透风,七月的闷热让里边的气息有些怪异,几乎让人有些想要作呕的感觉。 身后的监栏落了锁,大牢里空荡荡的,除了她之外,似乎并无人。宇文复的后宫简单,鲜有犯事的宫人,这牢狱向来都是形同虚设的,今日终于等来了宁澜。 守着大牢的是一个看起来和崔姑姑差不多年岁的宫女,不过模样倒是更显苍老以及凶恶,那宫女面色十分不佳,想来这里向来无人,她平日里没少偷闲,宁澜来了之后,那宫女怕是只能每日里看守在这儿,难怪会不满——宁澜能理解,换了是她也会不快的。 所以那宫女没有给她好脸色,宁澜也不想去讨好她,她在等,等许宁找到办法救她。 大牢里暗无天日,宁澜并不知道时日过得怎样,只是在墙上记下那宫女送饭的次数。 那宫女每次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有时候甚至有些发馊,宁澜倒是无所谓,唯一介意的是原本该是每日送两顿饭食的,那宫女偶尔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经常一天只送了一顿甚至宁澜饿到不行了,她才会送来。 所以宁澜只是靠记着送饭的次数,实在是不知道她到底熬了多少天。 大概送了十七次饭的时候,许宁终于来了。宁澜这才知道,她在大牢之内,已经关了十多天,她进来那天是七月十七,此时已是二九。 然而看许宁的面色,宁澜猜想她带来的,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摒退了其他人,许宁一身华丽站在污浊不堪的大牢之外,神色黯然:“宁澜,我终究还是无法保住你——御医们都说那香料有怪异,偏偏杜婕妤不肯松口,将所有罪过都推到了你身上,眼下陆昭媛正气在头上,陛下也没有办法,我根本插不上话。” “说到底,你还是因我才受的苦,陛下不许我再插手此事,”许宁神情低落:“我明明知道其实根本不关那香料的事,可是陛下已经下了定论是那香料的事情,有些事情我是知晓的可是却也不能说出来……” 宁澜低声道:“如果我有证据证明那些东西的确是杜婕妤指定要的的话……会如何?”她是被关着的这么多天里,才蓦然想起当初佘曼妮给自己的笺子。 不过,或许并没有用,佘曼妮说她天真,其实佘曼妮自己又何尝不是?妄图通过这点证据就想扳倒一个贵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了,”宁澜有些担忧:“奢香阁的掌柜如何了?”那个虽然经常说话怪异但是笑容明丽有心想要做自己嫂子的女子,一开始便知道会出事所以会劝说宁澜、叮嘱宁澜小心,她应该是有所防备的,只是出了这事之后,不知佘曼妮会怎么样?而且不知道她和宁渊到底如何了……会不会连累到宁渊? “听闻是跑了,”许宁看着她,神情有些:“若是有她在,指认杜婕妤,倒也不是没办法……只是,怕是不会有人相信更怕她和杜婕妤才是一伙的,若是她也将事情推给你,那倒是难办了,对了,你要和我说的证据是什么?” “昭仪放心,佘姐姐是好人,她与杜婕妤应该无多大关联,他日昭仪若是真的寻到她,还请放过她,她先前也劝过婢子的。”宁澜知道许宁必定不会放过佘曼妮这条线,佘曼妮跑了也总有一天会被抓到,只希望许宁不要迁罪于佘曼妮才好,又将自己一直贴身带在身边的荷包递给许宁:“夹层中有当初杜婕妤交给我的笺子,应该是杜婕妤自己或者她身边的人笔迹。” 当初她听佘曼妮的话留了一点心眼,好在这么多天以来,倒是没有想过要搜她的身,否则她身上的东西被人拿去了,怕是更不好办了。 “不过这东西应该是没有什么用了的,”宁澜苦笑,佘曼妮到底还是不太清楚什么叫皇权,也不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帝王想要认定一个人的罪,纵然她是无辜的,也无济于事,何况如今宫中除许宁以外所有人抱作一团指认她宁澜有罪……宁澜无奈:“留在我身上怕是更让人惦记着,便交给昭仪吧。” “那人果然是知情的,”许宁点头:“听你这样说那人还算是良心未泯,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先安心在此地等着,我吩咐那守卫之人好生照料,”许宁长叹,接过她手中的荷包:“你放心,我还要想想办法的,我向陛下求了情,他不会杀你的……只是……事情彻底解决之前,你恐怕暂时只能在这里等着了。” 她握着宁澜给她的东西,神色坚定:“放心,我既答应了要护你,便不会食言。你信我,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我定不会让你所托非人。” “没事的。”宁澜倒是无所谓了,不忍心许宁如此苛求己身:“许家姐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才是。”她不会怪许宁,一切不过是她的命数而已,怨天尤人,根本是没有用处的。 知道自己估计是要做替罪羊的,许宁那话里的意思她如何不知? 她入宫五年,这宫中除了先皇后遗留的一个公主之外,却再也无人受孕,宇文复雨露均沾,然而即使是极为受宠的许宁和陆昭媛也一样多年无孕。 邵心每次侍寝之后,一直跟在宇文复身边的梅总管都会着宫人送来一碗黑糊糊的汤药,对外声明是有助于有身孕的药,还在一旁盯着看邵心喝下,宁澜私下里问过崔姑姑,知道其实那是防孕的药。 邵心那里是如此,那么别处自然也是一样。只除了陆昭媛和许宁或许例外之外。 依着许太后的心思,自然是希望许宁先诞育皇子,陆家又是那样的情况,对宇文复来说,许家在朝堂上的不争才是他想要的,何况依着宁澜平日里观察宇文复对许宁的心思——其实宇文复想要的,也是许宁的孩子吧。所以陆昭媛那里,定是不会做得那般明显,但是还是有所动作的,而许宁,必然也知道这些事情。 当然,这些事情,她从未说出去过,也从未阻止邵心服用那汤药。邵心若是知道实情,怕是更会恨死她吧。 她其实早知道,这宫中并不是想有身孕便能有的,即使有了,也不是想生便能生的,就算是生了,也不是就一定能长大的,这其中,牵涉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陆昭媛本来,就不该有身孕。 尚书令陆远身居高位,其女又在后宫受宠,位极人臣不过至此。 陆家与徐家、许家一样,是世代功勋,世袭的爵位,但是许家早已经不干政事,许宁的父亲和伯父一心只想当个闲散爵爷,无甚野心。 徐家是以军功立身的,何况宇文复的后宫中,并无徐家的女儿。 陆家却不一样,前朝有陆远,把持朝政,后宫有陆昭媛,颇为受宠,陆远的得势,能巩固陆昭媛后宫中的地位,陆昭媛的受宠,又是安抚陆远的手段,陆家之人,宇文复暂时还动不了,所以陆昭媛出了事,此事必须要找一个替罪羊,即使那人对于陆昭媛的小产并无过错。 宇文复从来都不想让陆昭媛怀有身孕,至少,这几年之内绝对不可能。 她猜到宇文复平日里应该有嘱咐人在陆昭媛的药里做手脚,只是没有料到陆昭媛却依旧是有了身孕。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所以太后和宇文复知晓陆昭媛小产之后,神色似乎反而有些放松了,只是陆昭媛正气着,必须想办法安抚。同时不能让陆昭媛知晓其中的奥秘。 宁澜是自己倒霉撞上了,如果她没有跟着宇文冬去陆昭媛宫中该有多好,陆昭媛那个胎儿,迟早都是要滑掉的,偏偏不早不晚,就在宁澜出现在那里的那一刻。 当然,宁澜也察觉到了,就算她没出现在那里——这事最后也与她脱不了干系——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帮着杜婕妤买了一批香料,即使陆昭媛那里的香料或许与杜婕妤无关,甚至于陆昭媛的小产与那些香料根本无关。 陆昭媛死抓着她不放,就算许宁想要护她,却奈何不了宇文复决意把她当做一枚可以抛出去让人围攻的弃子。 牺牲她一个小小宫女,掩盖了事情的真相,安抚了陆昭媛也安定了后宫中其他人的情绪,也算是给了陆尚书一个交代,真的没有比这个更划算不过的了。 宁澜知道,她此刻,应该是求生无门的了。 不知为何,此刻对宇文冬,宁澜莫名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 她们,都是要成为弃子的。 也许是她时运不济,总是连累身边的人,宇文冬此事,怕是也是因为与她最近来往过密的缘故吧?如此,她怕是更应该远离许宁一些了,否则他日她若是真的连累许宁,那可如何是好? 若是在生死与许宁之间选一个的话,她宁愿是自己死去,也不要连累许宁,许宁护了她这么久,她无以为报,能做的,只是不牵累许宁。 死,反而无所畏惧,唯一想到的是,家中之人或许会难过,但是萧迟应该也会遵守承诺,给她一个牌位,不至于让她变成无主的孤魂吧? 生时,是孤家寡人一个,死后,便成了孤魂野鬼。 若是她无法左右自己的生死,那么至少可以选择——死后保有半分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牌位上轻轻巧巧的一个姓氏。 好在,既然许宁说了她不会死,那么她应该不会死,只是或许会一直呆在这牢狱之中,五年之后只怕也是出不去。 五年之后,萧迟没能等到她,便会当做她已经死在这宫中了吧?连她的家人,怕是也会如此想。 阴暗的牢狱,总让人生出度日如年的感慨,宁澜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之中又度过了多少天,只知道似乎是许宁吩咐过什么,所以那宫女不敢怠慢,虽然之后许宁都没有再来,但是那宫女每日里送来的饭菜倒是准时。 墙上的刻痕显示又送了十四次饭的时候,预计着距离许宁离开后的第八天,宁澜终于再一次听到有人朝她所在的地方走来的声音。 只是不知是谁?听那声音与阵仗,不会是许宁。 有时候会觉得还不如一死了之,漫长的等待,总是让人心生恐惧。这一次来的,是赐死她的人吧?事情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眉目,她料想即使是许宁也是回天乏力的了。 帝王无情,宇文复要的是一个可以抛出去替罪的人物,一个宫女的命本就微不足道,宇文复断不可能为了宁澜生生打乱自己的步骤,即使是许宁的坚持,怕是也动摇不了宇文复的决心。 043 仓皇狼狈 一步,一步,那脚步声慢慢走近,只有一个人。 宁澜等了好久,那人终于走到宁澜跟前,吩咐看守的宫女打开锁链,宁澜定眼看去,自己并不认识那名宫女。 说是宫女,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人身上的衣物不会是宫女的打扮,可是又不是宫嫔,她那年纪又不像是女官的样子,宁澜实在是有些想不透。 她有些失望,来的并不是许宁。 她心中莫名生出恐慌之感——来的,到底是谁的人? “跟我来就是了,”那个不认识的姑姑声音淡漠,看都没看宁澜一眼,候在一旁,看那守卫颤颤抖抖地开了锁,似乎等得有些不耐:“手脚快些!” 宁澜迟疑的不肯起身:“是谁让你来的?”她总要问清楚,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即使是赴死,也要事先知道吧? 那姑姑却是越发的不耐:“那么多话干什么,跟我走了便是了!” 多日没有好好休息也没有好好进食的身体毕竟有些虚弱,宁澜扶着墙角好半天才能站起来,那姑姑见她那恹恹的样子似乎十分不喜,只是嘴角微动,到底没说什么。 这果然是……要带她去赴死吧? 宁澜心中苦笑,挣扎了那么久,到头来果然还是这样的结果,她想要活着出宫果然是一个奢望。 那宫女见她脚步虚浮,似乎拧了拧眉,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自在前边引路,宁澜强自撑着虚弱的身子,勉强跟上她——好在,那人走得不快。 出了困住她这许多时日的地方,往外是一条阴暗而狭长的通道,上次进来之时尚没什么感觉,此时走着,却觉得无比的漫长。 宁澜脚步虚浮,那姑姑也走得不快,许久之后,方才到了外边,那姑姑引她往与她来时不一样的路径,道路两旁花木丛生,此时快近晌午,阳光刺眼异常,宁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之中呆了那么久,此时甫一接触到太过耀眼的阳光,眼睛有些适应不过来,瞬间被耀眼的阳光刺得泪流满面。 哭就哭吧,有甚大不了的,就算她其实并不是因为自己即将死去而哭,可是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那样,她也没必要解释。 她此时的样子,必定是难看极了。 盛夏炎热,走了许久的路,正当宁澜感觉自己体力实在是不支,打算放弃——反正迟早都是死,死在哪里不是一样,还不如给个痛快,这么折磨人,可真不好受。 那姑姑却停了下来,向着前方道:“人带到了,你们带她走,我回去复命。” 复命?复谁的命? 宁澜讶异抬起头,正不明所以,想要问那姑姑到底是怎么回事,前方却从道旁蹿出两个女子,宁澜根本来不及打量她们,她们便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宁澜便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宁澜连叫喊都来不及双脚便离了地。 飘乎乎地被人架着行了一会,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一辆十分华丽的马车安然停在那里,宁澜还来不及细看,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女子开了车门便把她往马车里扔,带起好大一声声响。 “哧——”撞到额角的宁澜感觉眼前都是星星,吸口气刚想坐起来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身子便向后倒去,一时之间不察后脑勺再度砸到车壁——那两人居然连说一声都没有直接架起马车狂奔了。 这是在宫中,如此乱来难道不怕惹来闲话吗?是谁那么大胆子,在宫中如此横行霸道? 宁澜脑子昏昏沉沉的,实在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这阵势——怎么是有人来劫狱的样子?而且,还是劫得如此光明正大无所畏惧,就不怕被人看到? 可是会是谁呢?不会是许宁,许宁做事向来循规蹈矩,就算许宁要救她,也会是走最光明正大的路子,既然她说了让自己等着便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那么是谁看不得她在黑暗的牢笼里自生自灭,巴不得把她拉出来直接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宁澜直觉的反应是——杜婕妤或者陆昭媛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跟她们出去,许宁原本的打算,是让她先忍一忍,等有了机会再帮她重见天日,但是若是她被人劫走,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杀是放,别人估计会以为她勾结了外人,到时候罪加一等,死罪难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那人是要救下她,她一个弱女子又能逃到哪儿去?迟早都是会被抓回来的,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即使那人是要杀了她,也不是死了便一了百了的,作为出逃的犯罪宫人,她的家人,也还是要受累的。 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必须想办法逃跑,至少不能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送了命。 这样想着,宁澜扒开车窗,使出所有的力气,攀爬上车窗之处。 车窗很小,只能容一个身子出去,宁澜艰难的探出头,看着道路两旁不断快速向后退去的花木,手脚在发抖,心在打颤,却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掂量了一下,小心的爬上窗子,探出半个身子,手撑着车壁,脚踩到车窗的下框,期间因为身子支撑不住,差点头朝下掉下去。 宁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稳住,脚下用力,朝着旁边的花木越去。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宁澜却感觉到了无比的漫长。 马车依旧向前行驶,那两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马车之内早已经没有了她。 身子重重向着道旁的花木砸去,宁澜吓得闭上眼睛,再也没办法去想其他。 嗤嗤—— 她果然是想得太简单了,原以为有花木的支撑或许会好受一些,孰料到因为疾驰的马车带来的力道,她整个身子和花木擦到,天昏地旋之间,宁澜知道,她暴露在外边的皮肤怕是被花木刮破了。 只是这时候哪里还能顾及这些,宁澜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似乎错了位,却还是强撑着起来,她要尽快逃开,免得那两人发现自己不在了回头来寻,那样的话她可就逃不掉了。 顾不得身上的伤,宁澜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哪里,只是想着往前走,除此之外,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她经过的花木是灌木,有些还带着刺,她身上细碎的伤口越发的多,血从身上的伤口流出,把她那身已经变了色的宫装染得暗黑。宁澜知道她此刻定是狼狈极了,炎热的夏季这么多天都没有沐浴,若是遇见了别人,指不定会被人以为是乞丐。 然而宫中没有乞丐,他们会知道她是罪人,是逃犯。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宁澜终于找到些许熟悉的感觉,前方是松颐院,宁澜不敢过去,只能看向不远处的晴雪园。 程姑姑已经被迎到晋王府去了,那么晴雪园中应该是无人的,宁澜迟疑了片刻,咬咬牙小心进了晴雪园。 寻到程姑姑以前的居处,宁澜看到程姑姑以前的东西多多多少少还是留下,稍稍安心了一些,撑着饿得发晕的身子将晴雪园巡视一遍,想要确认晴雪园是否是真的安全。 晴雪园中的梅树枝叶繁茂,除了鸟叫虫鸣,却是再无其他声音,宁澜幸运的发现晴雪园中居然有一汪清泉,此时宁澜方才觉得又饿又渴,连忙用手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然后盯着酸枣树上的果子咽着口水。 这里是冷宫,虽然多是种着梅树,然而也还是种着其他果树——否则那么多年程姑姑怎么活下来的。 好饿。 上一次进食应该是在昨晚吧?今天一早便被人提出来,根本还不到用午膳的时辰。一路担惊受怕又走了那么远的路。 宁澜早就饿到不行了。 但是吃了这些,会不会更饿?宁澜再度咽了咽口水,很纠结,想了许久,觉得就算饿死,也是要吃东西的,这才费了些力气打下几颗枣子,从井中打了水洗净了,晴雪园是冷宫,这枣树无人打理,宁澜吃了几颗之后,酸得牙都快掉了,却还是忍着咽下去了,虽然觉得还是饿,甚至胃中也有些不舒服,但是手脚却是有力了许多。 宁澜这时才有空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地牢之中没有水,即使有许宁的吩咐,那宫女毕竟还是不甚上心,平日里肯好好送饭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又怎么会好心帮宁澜提水来让她好好梳洗。 这么多天没有好好沐浴,一直呆在臭臭的牢狱之中,身上早就发臭,此时映着井水看了一眼,差点认不出自己来——头发是乱糟糟的,上边还沾着花叶碎屑,脸色也是脏的,她那身衣物,此时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若是不知道还好,一但知道自己此刻是这副鬼样子,宁澜便觉得浑身不适,看着那小半桶井水,宁澜觉得身上发痒,怎么都忍不住。 回屋去翻找了半天,在晴雪园废弃的澡间寻到了小半块胰子,又从程姑姑屋里拿了一件旧衣衫。 打了水,慢慢将头发身子洗净,宁澜看天色尚早,趁着这时候把她原本那一身衣服洗了,那衣服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但是比起程姑姑这件洗得发白的衣衫来说,还是聊胜于无的,只是因为实在是太脏,又沾了血迹,宁澜洗出一地脏污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洗回原来的样子,最后只好作罢。 趁着日头还没有落下,宁澜连忙将衣物晾起,又打了几颗枣子,虽然依旧是被酸得馋极了,但是总算是填饱了肚子,有得吃的总比没有好。 多日来都未有好眠,晒着夏日午后暖暖的阳光,宁澜觉得全身上下懒洋洋的,忍不住靠着一棵梅树打起盹来。 她要等衣服干透,暂且在晴雪园中住下,再寻个时机,去找许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044 不期而遇 宇文图进入晴雪园的时候,看到了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日光西斜,梅树被日头晒得有些蔫蔫的样子,林间带着树叶被日头烤晒过后的气息,还夹杂着些许皂角的香气。 阳光之下晾晒着宫女的衣物,那衣物即使是洗过,依然还是残留了浅色的污迹,那些衣物里,有上衫、有下裳……还有女子的贴身衣物。 宇文图莫名其妙的红了脸,别开眼睛有些不自在,却也好奇到底是谁敢那么大胆子到晴雪园中来——晴雪园此刻虽然已经不再是冷宫,但是毕竟多年的阴影在那儿,此时这宫中也已经无人了,一般的宫人平日里也不会到这地方来。 他行了一会,便在在前方的梅树下,看到了歪着头靠着梅树干睡得正香甜的女子。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破旧的衣衫,那衣衫被洗得发白隐隐还有些熟悉,她的头发披散着放下来,垂在脸两旁,让那人的样子少了以前见到时常带的几分刻板。 发梢还带着些微的湿意,垂在胸前的头发将薄薄的衣衫打湿,那湿了的衣衫贴在胸口,隐隐可见衣服下的皮肤是什么颜色。 宇文图再度觉得脸色发烫,目光随着宁澜微微敞开的领口移到露出的小腿处,那身衣物本身只到那里,宁澜左脚上的一道伤口已经凝结,不过暗红色的血块看起来依旧是触目惊心。 她的脸上、手上也是些细微的伤痕,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宁澜身边只有一只鞋子,另一只在逃跑的途中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才会受了伤。 外边此时此刻正到处在找她,她却安然躲在这里,宇文图不知道该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不过是想回晴雪园缅怀一番,却没想到她误打误撞,刚好也在晴雪园中。 风乍起,将挂在不远处的衣物吹起,也将宁澜身上那身薄薄的衣衫下摆吹动一些,宇文图别开目光,觉得喉中干涩——这女子,真是麻烦,也真是可恶。 这般混乱的情形之下,她居然还能睡得如此安然,若是今日进入晴雪园的不是他,而是换成了其他男子……宇文图想起被自己临时起意守在外边的沈青卓,眉头不由得拧起。 她那副模样是什么意思?如此衣衫不整的模样若让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虽然他并不喜欢这女子,不想也不会娶这女子,可是毕竟她与自己曾有过婚约,若是让别人占了她便宜的话,总归是丢的他的脸。 如此不知检点的女子!他看了看那些晾晒的衣物,脸色更是发臭,若是他早来一会,是不是会看到更不堪的情景? 脑子里莫名想到一些场景,越发地觉得有些燥热,越想越是不快,宇文图心中烦闷,脱了自己外袍向宁澜走去。 宁澜睡梦中感觉有阴影挡在脸上,挡住了暖暖的日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有人脱了衣物向自己走来,她刚睡醒,意识尚不清明,直觉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只觉得那人是要欲行不轨,连忙向一旁爬去。 宇文图原本拿了衣物想要披在她身上,挡住那些春光,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还想要溜走,自觉得大没面子,想都没想便要拉住她,却只是抓住了她的袖子。 程姑姑那身衣物实在是被太过于老旧,宇文图不过是扯住了她的袖子,并没有怎么用力,只是宁澜执意要上前跑,那袖子“嗤啦——”一声被拉开,宇文图愣愣地抓着半截袖子,宁澜的半截手臂暴露在外边,白皙的手臂犹如新采上的嫩藕,然而上边的伤着实碍眼。 宇文图喉头有些发紧,连忙把脸别过一边,再不敢看宁澜了。 宁澜原本是愣在那儿的,此时更是呆住了,见宇文图手上还抓着那半截袖子,又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边的手臂和小腿,连忙掩住微微敞开的领口,半晌之后终于挤出话来:“色胚!无赖!” 她本想伸出手打他一巴掌的,但是程姑姑的衣衫不合身,自己一伸出手那领口便有些敞开,连忙回身护住自己,对上宇文图明显有些怪异的眼神自觉又羞又愤又急又恼,忍不住便想哭,只是碍于宇文图在一旁,总不好让他看轻了自己。 宇文图听她骂自己,连忙回过头来,收回自己心中莫名生出的绮念,盯着宁澜的模样细看了一会,越发的觉得自己方才定是吃错药了才会生出那样的想法,因而看向宁澜的眼神越发的冷冷的:“疯子!” 宁澜见他又看向自己,连忙护住了胸口往后躲:“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肯定是要欲行不轨的吧!宁澜心道,面带鄙视:“人模狗样!” 宇文图深吸一口气,别开脸不看她,将那半截袖子扔了,把自己一直拿在手上的外袍扔给她:“穿上,然后跟我走。” 宁澜摇头,把他的衣物扔一边:“你到底想做什么!” 宇文图怒:“叫你穿上你便穿上,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你是想一辈子躲在这里是吧!” 宁澜突然愣了愣,他说的那个“一辈子”的确是吓到她了,她绝对不想成为像程姑姑那样一辈子见不得人的人,可是,她信不过宇文图。 她从来没有忘记,宇文图是想她死的。 她不信他会那么好心,她不信宇文图是想帮她的。 所以她只是盯着他不动。 宇文图等了好一会,见她依旧一动不动,心下烦闷,拾起地上自己的外袍,劈头盖脸地往宁澜身上裹去。 宁澜自是不会让他得逞,忍不住挣扎,就差没伸出手往宇文图脸上抓几把。 “殿下——”突然听得不远处有男声响起,宁澜吓了一跳,也不反抗了,直觉便是将那衣物往自己身上裹,把自己身子包住,这才听见那人继续道:“殿下,我们该走了——咳咳,殿下?” 是一直跟着宇文图的侍卫沈青卓,宁澜红了脸,沈青卓在,那萧迟是不是也在,她此刻和宇文图这般拉扯的模样,被人看到了怎么也说不清的,若是萧迟误会了该如何?宁澜知道自己是多想了,萧迟不过是少年,对于男女之事尚不懂,但是无论如何,她自己无法忍受自己和萧迟定了终身之后却又和宇文图牵扯不清,那样的话,太对不起萧迟。 “青卓你先出去在外边等着,”宇文图听到沈青卓的话,也有些发愣,见自己和宁澜的确靠得太近了,连忙退开一步,别开脸不看宁澜,顿了顿冷声道:“好了吗?好了便和我们走。” 宁澜想到她和宇文图的样子看起来就不好看,不知道沈青卓到底想歪了几分,包住了自己身子,警惕地看向宇文图:“去哪里?” “出宫。”宇文图声音闷闷的:“今日不是有人来接你出宫的吗,你怎么反倒跑了?还闹得这么大。” “那些是接我出宫的人?”宁澜不信:“那些人不是要害我吗?” 宇文图凝眉:“想多了,难怪会跑——那些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做事的!” 又懒得和宁澜解释清楚:“总之你跟我们走便是了。” 宁澜看了看自己晾晒的衣物,似乎干得差不多了,想着宇文图出去时若是少了外袍,他的外袍又是披在自己身上,肯定会惹人闲话,因此道:“我要穿回自己的衣物。”毕竟自己身上只有程姑姑一件单衣,怎么都会不安心的。 宇文图愣了愣,转身便走,沈青卓头也早就吓得退下了,宁澜回身将自己衣物收起,虽然还有些微的湿意,但是想来这么热的天,就算着了湿衣也是无碍的——总比,披着宇文图的衣物要好,披着宇文图的衣物,被人看到了,她可是怎么都洗不清说不清了。 看四下无人,宁澜连忙拿了衣物躲进屋去,小心换好,将宇文图的衣物拿在手里,出来低头递与一直候在外边的宇文图。 宇文图却不接,等了一会沈青卓帮他拿了另外一身衣物进来,他站在那里不动,只是斜眼看着宁澜。 知道他嫌弃自己,宁澜也懒得服侍他,饭到今时今日这般境地,她也不想再讨好谁——何况是他! 久久等不来人,宇文图终究是闷闷地自己着了衣物,带着沈青卓和宁澜抄小路走,宁澜脚上有伤,鞋子又不能穿了,自是走不快,还一瘸一拐的,宇文图心中似是很不快,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稍稍放慢脚步,走了许久,方才到了宇文图的靖安宫,宁澜注意到从头至尾萧迟都没有出现,多多少少安了心。 她现在最怕的,便是萧迟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是跟在宇文图身边那样的话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宁澜第一次觉得宇文图不再让萧迟进宫是一件正确的事。 寻了明兰将一套没穿过的新衣物鞋袜让宁澜换好,又扔了伤药给宁澜自己处理身上的伤口,之后宇文图便再也懒得理会她了,宁澜不恼也不追问,他不理她她反而安心些。 等到黄昏时宇文图方才出宫,让宁澜与他同入马车之内,虽然他的马车比起今日那一辆已经算是宽敞了许多,但是因为身边有个宇文图,所以宁澜反而觉得这马车之内更加的逼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宇文图的面色十分不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宁澜小心地缩在角落里,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件摆设,这样的话就能忽略掉宇文图带给他的压迫感了。 马车慢慢前行,比之先前那两名女子,帮宇文图驾着马车的人来得更沉稳。 若不是怕被人发现她,她应该挤在外边和沈青卓还是车夫一块的,宁澜低头,听外边的声音,他们已经出了宫,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前行了。 她不敢有所动作,不敢去看被马车落在身后的宫墙,只是莫名的感伤与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跟着宇文图回靖安宫,走小道是因为她样子狼狈见不得人,但是说起来并没有刻意掩人耳目,陛下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可是没有人追过来要人——宇文图似乎知道今日有人将她带走之事,他的态度似乎是自己那时候应该跟她们走了……所以那些人并不是要处置她? 不是陆昭媛不是杜婕妤要害她——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澜小心看了宇文图一眼,觉得如果说是宇文图要救她的话——不可能,不会是他。 但是为什么是他带自己出宫? 为什么宫中似乎是默许了他带自己出去? 宁澜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045 逝者已矣 晋王府。 宁澜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到此地。 她心中对这个地方十分排斥,因而发现自己身在晋王府的时候,直觉的反应便是想逃,她总觉得……破在宇文图的地盘上不安全。 在他的地盘上,如果他要杀了她的话轻而易举,还能做得十分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死了。 宁澜的心提起,走路也小心戒备着,生怕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陷阱。 然而宇文图让人安置宁澜之后便不理会她了,他不理她宁澜反倒是稍稍缓了口气,只是想着程姑姑或许也在这府中,莫名觉得有些感叹。 刚想着,便听得外边有声响,宁澜往外看去,见一群侍女拥簇着一道十分羸弱的老妇人向她所在的地方而来,觉得有些怪异,待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居然是程姑姑。 程姑姑此刻身上与以前打不相同,身上的衣物华丽,头饰虽少但是却也看出不凡,只是宁澜明显看出——程姑姑的精神尽是比以前差了许多,又看她此刻神色枯槁的模样——宁澜心中惶惶……程姑姑怕是……时日无多。 毕竟相识一场,自己又差一点便死了,宁澜难免有些物伤其类,见到程姑姑不好,又有些不忿,宇文图千辛万苦迎回自己的母亲,却不能好好照料,既是如此,何必呢? 她本想向程姑姑行礼,毕竟此刻程姑姑身份不一样了,可是身子弯下却又有些迟疑——说到底,程姑姑的身份有些尴尬,她竟不知该如何称呼程姑姑才是。 程姑姑却是明白她一般,也不肯让她行礼,着人拉着她坐下,见她那副神情,好像知道宁澜到底在想什么的样子,只是叹道:“是我自己的身子不行,殿下他一直在寻名医想要治好,只是我的身子我知道,熬了这么多年行将就木,怕终究是熬不过今年了呢。” 她语气感伤,却还是为宇文图说话,宁澜低头不语,宇文图是好人是坏人是孝或是不孝与她何干,她何必为别人的家事发愁,因而并打算应她的话。 程姑姑见了她却似乎是欢喜的,絮絮叨叨地与她说了许久,宁澜只是虚应着,心下却是发酸的。 程姑姑这身子,怕是真的不行了,再怎么着,程姑姑的确是曾关心过自己的——虽然她所谓的关切事出有因,甚至于她所谓的关切差点害了宁澜。 宁澜有些难过,感觉心中一揪一揪的——有时候她会想,有些事若是一开始没发生该有多好。 她所有不幸的开端,似乎便是从去年冬天遇到程姑姑开始的。 在那之前,虽然日子也并不算好过,但至少安稳,可是那一夜之后,好像所有事都改变了,而且都是往不好的方向改变。 如果那日她不去晴雪园,就不会掉落宫牌,就不会被程姑姑道破身份,就不会被宇文图利用,宇文图不关注她,许宁便不会试图撮合他俩,别人就不会发现许宁对她逾越主仆的关心,杜婕妤便不会关注她,试图从她这里下手去伤害许宁。 宁澜已经想明白了——上次许宁出事,其实也是着了杜婕妤的道,顾修容之事发生之后,陛下对于这种事很是忌讳,杜婕妤想要离间许宁和陛下,可是因为那是许宁,杜婕妤没能得逞。 谁能料到呢……许宁入宫三年,与陛下只是相敬如宾,许太后时常怪许宁不争气,却不知道许宁根本无意去争。 杜婕妤想要陷害许宁,却没成想弄巧成拙,反倒是让陛下与许宁更亲近了。 所以,才有了后面陆昭媛的事。 虽然天气晴好,夜里静寂看似好眠,然而宁澜心中思绪纷杂,又是在宇文图的地盘上,根本睡不着。 在晋王府中,怎么可能好眠,她身上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如何能睡得安稳。 天将明时,有人在外边急切地敲了她的门,宁澜本就没有睡着,立刻起身出去,却是日前程姑姑身边的一个侍女,只见她神色惊慌,朝着宁澜道:“姑娘,你和我来吧,夫人……怕是不行了呢,一直念叨着要见你一面。”原来晋王府中对程姑姑的称呼是夫人,宁澜暗自记住了。 宁澜瞬间如同被雷击了一般,茫茫然跟着那侍女前行,天未明,但跟在提灯的侍女身边可看清路,走了许久,方才走到程姑姑居住的院子,里边的情形……似乎已经不太好了。 来不及通报,宁澜被其他人簇拥着向前,来到程姑姑榻前,宇文图正握住程姑姑的手,身子明显地一直在发抖,他将头靠在被他双手握住的程姑姑的手上,声音哽咽:“母亲,你便真的忍心抛弃孩儿吗,好不容易才能相认……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生活……” 宁澜的心莫名的一颤,不知是被宇文图声音里的哀恸还是程姑姑将死的消息所震惊,她呆呆的站在那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她不该来的,她不该打扰了宇文图和程姑姑的道别。 她刚想退,程姑姑神色却似乎是清明了许多:“宁澜来了啊。” “来,到我跟前来。”宁澜忍着难过上前,靠近了程姑姑,听程姑姑道:“已经……这么多年了……总算……临死之前,还能见上你一面……看到你俩在一处……哪怕是死,我也瞑目了。” “程姑姑别说这晦气话,”宁澜明知道程姑姑此时是回光返照,却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姑姑只是病了,听大夫的话安心吃药才是,别多想。”到头来宁澜还是唤她程姑姑,因为已经习惯了,难以改口。 程姑姑并没有生气,她此时此刻似乎也没有心思生气,她挣扎着似乎要起身,宇文图连忙亲自将她扶起,程姑姑身子坐起来,拉过宁澜的手,又拉过宇文图的手,将两只手放在一起,宁澜有心要抽回自己的手,哪知程姑姑的力气莫名的大,她竟是不能动分毫,又见程姑姑那神色,终究还是妥协不再动弹,程姑姑这才面上带了笑容,握紧了他俩的交握在一起的手:“果真是一对壁人……你俩一定要好好的,如此……我才安心。” 说着,她的身子靠在宇文图肩膀上,面上带了十分的满足,竟是就那样去了。 宁澜呆呆地坐在程姑姑身边,呆呆地听着宇文图悲恸的哭声,连自己的手都忘记收回。 宁澜的手心之下,是宇文图的手背。 她的手心湿湿的,原来方才看到宇文图低伏着头是在流泪,所以声音才会那般哽咽,宁澜从未见过成年男子哭泣,这是第一次。 她原以为这世间的男子都是不会落泪的,男子是山,女子是水,山要强大而镇定,她总觉得男子是不会如女子这般落泪的,可是此时此刻感受着手心的湿意,抬头看见哭得十分伤痛的宇文图,宁澜莫名感觉到心中发软。 第一次,觉得宇文图这人,就算再怎么着,其实心地真的不坏。 心莫名的软了,很想伸出手摸摸宇文图……安慰他,让他不再难过。 宁澜被自己心中生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程姑姑的手此时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无法桎梏住她,只要她想,她早就能把手抽回的,却莫名其妙的任由自己的手放在宇文图手上那么久。 她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因为程姑姑那句莫名其妙的举动莫名其妙的话乱了她的心智,害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一定是的。 否则她不会莫名其妙觉得宇文图这人顺眼了许多。 可是,怎么可以? 她是要嫁给萧迟的,何况宇文图对她,只怕是不安好心。 她果然是疯了。 起身,压抑住因为程姑姑的逝去而带来的悲伤,说到底,程姑姑与她不过只是勉强相熟的人而已罢了,不是她冷心冷情,她与程姑姑的情分本就不多,加之先前的误会,她虽然难过,但是还不至于失了清明。 程姑姑……毕竟不是她的母亲。 她虽然感怀逝者,但没办法跟他感同身受。 所以她能冷静地收回手,淡然对宇文图说出那句随便谁都可能说出话:“殿下,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宇文图早在她收回手的时候回过神来,将程姑姑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扶回去躺好,就好像程姑姑只是睡着了一般,他那般小心,却被宁澜一句话点醒,失去至亲的痛苦莫名转变成怒意,宁澜还不待回神,自己的身子便已经被宇文图扑倒,宁澜睁大眼睛看着欺在在自己身上的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宇文图咬牙切齿道,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附上她脖子:“你——” 他想问她,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自持,为什么如此冷血无情,然而看见她的眼睛,又有些颓然。 他们俩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当年宁家出事,他没有出头是理所当然,所以今日他丧母,她没有过分哀伤,也理所当然。 然而他没有松开手。 他的手并不像上一次那般用力,宁澜心中只是闪过一瞬间的惧意,很快便消失,看见宇文图眼中的哀痛,知道他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程姑姑的死,宁澜闭上眼睛,决定此刻还是不和他计较这件事,也不打算继续激怒他。 他如今是在迁怒她,大概是觉得她不够哀戚悲痛,不与他感同身受吧。 宁澜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确是有些冷清冷情了,可是她自认为自己没有错,唯一的错大概没有如其他人一般顺着他的心意陪他一起伤心罢了。 可是她不是他府上的侍女,与他也没有任何关系,而她自己身上忧心的事那么多,她实在没有工夫去讨好他——也没那个必要。 程姑姑一厢情愿想要撮合他俩,也改变不了他俩早就无缘无份的事实,她与他们母子毫无关系,她是宫女是奴婢,却不是他府中的下人,无论从哪个身份来说,她都没必要如他一般哀恸。 当然,这种话不能说出口,不能在一个刚刚丧母的人面前说出来,所以宁澜只好索性沉默以免又惹恼了他。 她不敢惹怒他。 如今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她处在他的地盘上,他若是要她死,太容易了。 更何况她的脖子就在他手下,可能随手一拧,她便没命了。 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宁澜只好张开眼睛看着他,迎着他的眼睛,想让他明白,他如今的举动实属无理。 既然不想杀她,那他该松手了吧? 宇文图神色却有些恍惚。 手下,是女子滑腻而纤细的脖子,隐隐约约感受到皮下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差不多的感觉。 此时天已经大亮,曦光照入屋子,照亮屋内所有人的脸。 宇文图发觉,即使自己见过这女子很多次,却没有那一次,这般近距离打量她的脸。 在他看来,她生得其实不算漂亮,眉眼间不似一般女子那般温婉和顺,反而是多了几分坚毅与不驯——那分不驯才是她的本性,可是宇文图知道,她一贯很会装模作样,在别人面前一副温婉和顺的模样居然一直都没被人发觉,在他面前好像也是一副听话的模样,可是每当她一副听话安静本分的模样在他面前时,他都似乎听得到她心中对他的腹诽与不屑。 明明她没有开口说出来,他却觉得那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云霄。 是的,不屑,她曾经明明白白的告诉过他,她对他不屑。 可是,明明他才是最有资格不屑她的那个人不是吗? 她有什么资格对他不屑,在她还未明明白白说出那些话之前,他就一直感受到她的不屑了,在他的身世还未被她知晓之前,在他们第一次在雪夜初见的时候,他便感受到了。 这些年来他再也没有过问过她的事,所以他甚至不知道,原来她入了宫。 说起来,他对她不是没有印象的。 宁家十年前虽然比不上许、徐、陆、杜、谢家,但是说起来也并不算是小门小户,否则当年也不会与他定了亲。 他尚是孩童时曾见过她,粉雕玉琢甚是可爱,谁会知道那女童长大之后会变得如此表里不一?面上越是谦和恭顺,心里越是冷笑嘲讽,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 他开始的时候以为这她是故意的,所以有意撩拨,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怪他十年前不曾出手救她家吗?可是十年前他不过只是少年,何曾有那个能力,宁家所犯的又是忤逆的大罪,父皇气在头上,谁人敢多话。 何况十年前,对于所谓婚约——他并没有多少概念。 虽然没有概念,可是他的确试图替她说过情——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当时还是淑妃的母妃拦下了。 他从小便与徐淑妃的关系并不亲近。 以前不知道原因——现在确实知道了——但是他那时候便知道不能去求徐淑妃,他从小就知道,他不能去求自己的母妃,就算去求了——徐淑妃怎么可能会帮罪人说话。 后来,只听说宁家成年男子不死便是流放,妇孺则贬为奴籍,他便没有再关心这件事了。 说到底这事与他关系本就不大——徐淑妃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是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又都年少,此事所有人都不会提起,毕竟以他们的身份来说,这事情本就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多年之后再见,他却莫名生出了愧疚之感。 这不应该——他本无错,何必感觉亏欠。 可是偏偏那亏欠之感始终不消,他出身尊贵,总不可能真的为了那愧疚便娶了一个宫女,他们的身份已是天差地别,此事再无可能,就算他愿意,其他人也不会同意。 他对她的出身并无不屑,只是他不能娶她,所以唯有让她看清楚形势,让她明白。 却没想到其实她一直比都很明白,比他更明白。 所以他反而恼了——他出身尊贵,何曾被人这般不屑过?试探之后自己反而生出了不快,觉得这女子在这世间只是会提醒着他——他不曾努力救下她,害她一家骨肉分离沦落奴籍,她没有恨任何人没有怪他,可是她越是坦然、越是不恨,越是托显出他的无能。 他是先帝的皇子,如今是王爷,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他连自己未婚妻都保不住。 所以,她断不能留。 他是真心想过要杀了这她的,反正如今她的身份本就已经低微了,即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可是临到最后,他终究是下不了手。 对于一个无罪之人,他无法只凭自己喜好去杀人,即使以他的身份,这人死了也没什么。 可是临到末了,他却还是时常想起——她曾与他有过婚约。 越是不能杀她,他便越是恨她。 可是越是恨她,便越是不能杀她。 因为她与他曾有过婚约。 指腹之下,是女子的脖子,她一动不动,仿佛任由他宰割,抑或者是算准了他不会也不能杀她所有才那么无所畏惧? 如果是,那么她猜对了,他真的下不了手。 母亲临去之前说的那话莫名在他耳边响起,宇文图细细打量宁澜的脸,她脸上还有擦伤没好,让她的样子看起来更显狼狈,可是宇文图却莫名心旌神荡,那些话在他耳边不断回响,他不愿意承认,可是却莫名被身下的女子吸引,甚至不愿起身。 如果,一直这么着……是不是也很好? 可惜她向来与他不对盘,他还在沉溺,她却动了——而他,也愣住了。 宁澜睁着眼睛等了许久,只看到他面上阴晴不定,等不来宇文图把她掐死,却能感觉到他放在她脖子上的手轻轻摩挲着,好痒,身子也应他的动作而有些怪异——许是身子紧绷所以不舒服吧?她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身下逃脱,却感觉自己小腹之上有个硬硬的东西顶住了自己。 许是宇文图身上的匕首吧,可是他一只手按压住他肩膀不让她动弹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哪里又能腾出第三只手手来拿匕首顶着她。 她觉得怪异,忍不住便抬起手,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手伸入宇文图衣衫的下摆,在他的身子与她的身子接触的地方,她终于摸到了那“匕首”——她的脑子“哄”的一声,乱了。 男女有别她不是不知道,服侍过那么多宫嫔的她也不是全然不明白自己摸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的脸“腾”的红了,手连收回都忘了,睁眼和宇文图大眼瞪小眼。 宇文图没料到如此,此时也不知如何反应,两人周围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可是方才他们都忽略了那些人,此时此刻……该怎么办? 046 死别生离 还是宁澜先反应过来,红着脸收回手,两人原本靠得很近,宁澜双手往宇文图身前一推,把还在发愣的宇文图推开,起身大骂:“禽兽!” 宇文图脸色发红,并没有反驳宁澜的责骂,因为宁澜骂得很对,他真的就是一禽兽,旁边是他母亲,新死身子余温尚存,他原本该是伤悲的,结果皆在此地对宁澜生出那样的反应,不是禽兽是什么? 周围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先前被宇文图脸色的暴怒给吓着了,都不敢上前拉开他们,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宁澜的身份,但是想着她是宇文图带回来的,刚刚故去的夫人似乎又很喜欢宁澜的样子,因而并不敢有所怠慢,只希望自家主子不会在盛怒之下杀了人便是了。 宁澜此时无比庆幸宇文图衣衫的下摆足够长,她先前所做之事应该无人察觉,只是想起那事毕竟心中不快,又想起宇文图应该是悲恸过度才会那般,她若是执意追究,反而显得她不通情达理没有怜悯之心,因此只是涨红了脸,再骂了一声禽兽转身便要逃开。 宇文图还没有回过神来,宁澜不想在此地多停留,一个看起来像是王府管事的人却颤颤悠悠地上前:“姑娘,这丧事……应该怎么办?” 宇文图常年待在封地不在京中,属于王府的属官也多是留在了封地,京中王府的人没经过什么事实在是不堪用。 然而这种事问她做什么,她怎么知道? 然而那管事的站在宁澜面前:“可是夫人之前说……听姑娘吩咐。” 宁澜觉得头疼,她大概能猜到程姑姑为何如此——程姑姑一心想要撮合宁澜跟宇文图,程姑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刚好宁澜在这里……程姑姑临死之前还想将宁澜与宇文图凑在一起,如今又将这么重大丢给宁澜…… 她与他们母子委实是没有半分关系,她跟宇文图没有可能,她不会是程姑姑的儿媳,也不会是这王府的女主人,程姑姑这般一厢情愿,却是让宁澜为难。 宁澜心下对宇文图有气,才不想管这档子事呢,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宇文图:“问我做甚,问你们殿下便是。” 被宁澜点到名的宇文图还没有从程姑姑的死中回过神来,神色戚惶迷茫:“我不知道。” 依他的意思,自然是要大办,他不愿生前委屈了程姑姑,死后却依然还是不能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虽然程姑姑自己或许不在乎,可是似乎那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宁澜叹气,不再理会此事,想起应该问他自己能否回家一趟。 若是她没记错,再过几天便是中秋。 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时刻……程姑姑却去了,宁澜刚生出同情之心,连忙打住,她可不能再乱想,宇文图是什么人,哪里需要她的同情,她先前不过生出一点同情之心,便引来那丢脸之事,想想还是算了吧。 只是看晋王府乱成一团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宇文图失魂落魄,其他人不能主事也不敢擅自做主,她想了想,只好嘱咐王府其他人先把白灯笼挂起,其他的慢慢把丧仪弄起来。 宇文图到底没有因为哀伤便失了分寸,很快让自己强自镇定下啦,吩咐了一声便入了宫,宁澜忙得根本没工夫理会他,只是待得他再次归来之时,宫中来了圣旨。 即使是死,宫中也依旧没有承认程姑姑作为宇文图生母的身份,只是言道感念她忠心,追封其一个“太嫔”的封号,以她的身份,终究是不可能葬入皇陵——她身份尴尬,顶着“奴仆”的身份死去,别人也不好因为晋王府一个“老仆”的死而过来吊唁。 停灵几日后,宇文图做了决定,打算为程姑姑扶灵回乡。 程姑姑自小离家卖身为奴,即使活着,故乡也许也早已经成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然而宇文图终究是想让她叶落归根的吧。 这大概也是他作为一个儿子,为不能被正名的母亲能做的唯一算得上“仪式”的事。 宇文图在离开京城之前、在把她送到齐王府之前——虽然宁澜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送到齐王府——终于还是让宁澜见了邵氏一面。虽然此时已经过了中秋了,但是宁澜还是挺欢喜的,毕竟能见着家人一面,便安心了许多。 他先带宁澜去了他们家如今在的小院,他一开始没说没问,宁澜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家住哪里的,然而邵氏不在家中,她便无心问,既然宇文图允许她见家人,她便斗胆将邵氏做事的地方报给车夫。 半年多不见,邵氏似乎苍老了许多,宁澜以为是因自己事发被家人知晓连累她担惊受怕,心中很是愧疚。 宇文图没有下马车,宁澜也不打算让马车离得太近,下了车站在邵心做事的浣衣楼的外边麻烦人帮忙请邵氏出来,邵氏见了她倒是欣喜,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好半晌,方才抹着泪道:“你怎么出来了?” 宁澜见邵氏见到自己时很是欣喜但也难掩面带忧虑,却又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事,因而有些讶异:“母亲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她出事的这段时间里,家中同样出了事故? 这可如何是好? 邵氏不想在宁澜面前这般,因而止住了眼泪,神情却依旧还是惶惶的:“你哥哥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宁澜心下害怕,连忙抓紧邵氏的手:“哥哥去哪里了?” “不知道,”邵氏摇头:“已经差不多一个月都没有音讯了。” “那齐王府上有没有去问过?”宁澜心中着急,却还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是不是跟着世子去了什么地方暂时回不来?” “不是,世子还好好的在京城呢,”邵氏心下担忧:“托人问过世子,世子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处。” 见宁澜也同样担忧,邵氏连忙安慰她:“别怕,你哥哥这人向来懂事……不会出事的……不会的……”到了最后,也不知是安慰宁澜还是安慰自己。 宁澜估算着时间,宁渊失踪的时日与自己出事的时日差不多——难道,是与佘曼妮有关?佘曼妮失踪了,宁渊也失踪了……宁澜长久以来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她终究还是连累了自己的家人。 可是此时邵氏如此惊惶的模样,宁澜终究是不忍告诉邵氏自己也出了事的事情,因而少不得安慰她道:“母亲没事的,哥哥定是有急事出去了一时来不及告诉我们而已,过段时日便会回来的。” 其实母女两人心中皆是惊惶,却不好显露出来生怕吓着了对方,邵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再度问起先前的话来:“你怎么出宫了?” “我……”宁澜迟疑了一会,终究是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忧,因而只是笑笑道:“我出来帮宫中贵人办点事。” “如此,切莫耽误了,”邵氏又握了握她的手,这才依依不舍道:“你去忙吧,别担心家里,一切都好呢。”嘴上安慰女儿,自己面上的忧虑从未消失过。 宁澜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连忙点头和邵氏辞别,茫茫然坐到马车之上。 如今在宫外不必躲藏,她的身份可不配跟宇文图待在车内——她也不愿跟宇文图待在一处,因此只是跟车夫坐在外边,车夫驾起马车转过去的时候,终究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旁的车夫都吓到了:“姑娘这是——” 宇文图却唯恐天下不乱一般,在车内冷然道:“此去之后,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了,没有好好辞行吗?” 宁澜被他的话吓得连眼泪也忘记流了,也不再避忌什么,垃了车门爬进车内,瞪着宇文图:“什么意思?”之前宇文图的表现来看不是打算放过她了么,怎么会“再也见不了面”?宁澜这才又想起她一直都没有机会问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出了宫,而宫中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一般。 实在是有些怪异。 宇文图却是冷笑了一会:“真好,我也不必再见着你生烦了。” 宁澜忍不住扑倒他身上:“到底怎么回事?”宇文图这表情,实在是让她觉得可恶,亏她之前还同情他失去了母亲,这人根本半点不值得同情! 宇文图却不理会她,只是凉凉地道:“到了齐王府你自会知晓。” 他有些不自在:“你还不起来。” 宁澜注意到自己和宇文图的姿势十分不雅,这才红着脸,冷哼了一声,想回到外边和车夫一道坐着,宇文图却突然拉住她,宁澜一时不察跌入他怀中,惊慌甫定,两人之间靠得太近,近得都可以闻得到宇文图身上的气味,宁澜声音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宇文图有些烦闷地放开她,把脸别过一边,声音冷冷的:“我警告你,别想着逃跑。” 宁澜倒是冷笑了:“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婢就算要跑,能跑到哪里,奴婢就算不顾及着自己,也要顾及着自己的家人,殿下放心,奴婢向来便是逆来顺受的命。” 宇文图定定看着她——他可从来不认为她会是如此安分之人。 宇文图将宁澜送到齐王府,自己便立即回去了。 宁澜随着齐王府的人向内走着,心中不知道齐王府中是谁要找自己……难道是因为佘曼妮和宁渊的事情? 她越想越惊疑,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逃跑,可是如她所说,她向来便是逆来顺受的命,逃,能逃得到哪里去,这四周到处都是齐王府的人,她稍有动静只怕下一刻便是一把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吧? 想了想终究是觉得好笑,待得身边的人停下脚步,宁澜才发觉自己来到一个小院子之前。 如此精致的院子,像是女子的闺房,齐王府中如今只有一个女主子,那么除了宇文冬之外不作他想。 宇文冬什么时候出的宫宁澜全然不知,对于自己为什么要来宇文冬这里,她更是不知道。 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宇文图既然将她送来齐王府,也许宇文冬会肯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宁澜没有想到自己被关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那日从陆昭媛处出来宇文冬便被接出了宫回到齐王府,之后一直在小心打听宁澜的事情,一边还要应付齐王的劝说,日子并不好过。 西戎最近的态度越发的强硬,西戎甚至放言非宇文冬不娶,宇文冬在怎么着,毕竟还是女子,如何见过这样的阵仗?加之宫中传来宁澜被关押起来有可能被处死之事,她一时手足无措,终究是咬咬牙答应了和亲,不过却也开出条件,要求宫中一个宫女做陪嫁。 只要她肯,别说是一个宫女,就是十个百个,也没什么,宇文复倒是无话,只道只要她喜欢,随意挑。 而宇文冬自然是要了宁澜。 于是便出现了宇文冬身边的人去牢狱里提人想把宁澜直接带出宫的事情。 虽然清楚了缘由,宁澜还是不懂宇文图怎么会搀和其中的?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想理会她的事的人,却偏偏给她一种他早就知情的样子。 那些人原来都是齐王府的人,怪道宁澜觉得自己怎么都没有见过的,衣服也不是宫中人的样式。 “原来是她们没和你说清楚,害你误会了所以才把你吓着了——”宇文冬听了宁澜的话倒是点点头:“不过此事毕竟不好声扬,难怪她们没有直接和你说。” “而且——”宇文冬小心翼翼看了宁澜一眼:“就算跟你说了……你恐怕也不会答应。” “既然知道奴婢不会答应,”宁澜说实话是有些恼怒的:“那为何还要做这种事?” 然而宇文冬也是出于好心,她如此苛责似乎也有些过分,宁澜长叹一声:“昭仪知道这事情吗?” 宁澜怀疑,许宁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宇文冬都没有跟许宁商量过。 如果许宁知道,肯定会允许的,联系到宇文冬的要求,她甚至怀疑——宇文复也是知道这事的,所以宇文图才能将她带出宫。 宇文冬果然愣了愣:“告诉她做什么?她定不会答应的。” “所以郡主便自作主张了?”宁澜语气很不好,说到底,此事避开了许宁,总让她感觉有些隐忧。 宇文冬自是听出她话里的不快,沉默了半晌,忍不住道:“我是为了救你。” 宁澜语气不善:“难道我应该说谢谢郡主吗?” 宇文冬愣了愣,却还是解释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是我害得你受苦的,所以我必须要救你出来,此事与别人无关,自是不必牵累别人。” 047 隐姓埋名 宁澜却不肯接受她所谓的“好意”:“这么说郡主大恩大德所以奴婢就必须陪着郡主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了?”怪不得宇文图会说永远都见不到家人了,原来是这般,宁澜很想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毕竟眼前的这人身份尊贵,但是想到她一旦跟着宇文冬去和亲那么便是真的永远都没有机会永远没有机会回来的永远都没办法见到家人,心中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宇文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好意宁澜会不领情,神情呆滞:“你好像……不开心?” 与宇文冬相处多日,宁澜自是知道宇文冬这人性子虽然野性了一点,但是人并不坏,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会迁怒责罚人,加之心中气闷实在是难以消去,因而忍不住冷笑道:“怎么会?郡主如此大恩大德奴婢怎么会不开心?奴婢谨记着郡主这份恩德,一、辈、子、都、忘、不、掉、呢!” 宇文冬低头,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好心救人怎么宁澜却是如此阴阳怪气的:“你难道愿意呆在牢狱之中一辈子不出来也不愿意出来?” “奴婢只是不愿意郡主救奴婢,”宁澜看向她:“更不愿意郡主用这样的方式救奴婢!” 宇文冬也微微的恼了:“难不成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呆在监牢中也不愿意我救你,我好心救你——你别不知好歹!” 宁澜也怒:“奴婢还就不知好歹怎么着了?” 她心中十分不快:“郡主从来便是这样,只喜欢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却不知别人是否赞同郡主做事的方式,从来都是强迫着别人跟从,从来都没有想过别人是否愿意。”从莫名其妙找上她开始,从去陆昭媛的临秀宫开始,从她打定主意用这破法子救宁澜开始,每一件事,都是莫名其妙的,莫名地都是遵从她自己的意思,从来不曾考虑过宁澜的感受。 宇文冬或许没料到自己的好意会被宁澜这般曲解,喃喃辩解道:“我是当你是友人才肯为你做到这般……换了是旁人……我才不理会呢!” “不!”宁澜果然的反驳她:“郡主从未当奴婢是友人,郡主心中,奴婢一直都是奴婢,只是奴婢而已。” 宇文冬自然是反驳:“我救你你不领情无所谓,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看我!” “郡主心中到底是如何,郡主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宁澜并不害怕,只是冷冷的盯着宇文冬:“郡主若真当奴婢是‘友人’,做事情不会这般不经过考量,不会连问都没有问过奴婢一声,便自作主张下了定论!” “你……”宇文冬听出来了:“你不愿跟我去和亲?” “我们之前相处甚好,”宇文冬面上十分的失望:“我以为你是不讨厌我的,我以为你是愿意跟着我的。” “郡主‘以为’?”宁澜冷笑:“郡主还以为什么?说出来让奴婢也好有个准备吧,以免哪天莫名其妙又被郡主给‘以为’了!” “我……”宇文冬红了眼眶:“我竟不知你这般讨厌我。” 宁澜说了宇文冬一番,心中的闷气去了一些,此刻见宇文冬这副表情,想到宇文冬想和亲嫁到遥远的西戎,人生地不熟,终究是不忍苛责她什么。 她们两人同龄,之前的确相处融洽,但是宁澜有自知之明,可不敢认为自己与宇文冬便是朋友了,宇文冬再怎么平易近人,天生的养尊处优不可能让她会顾及到旁人的想法,她做出这事来,还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宇文冬明白宁澜是真的生气了,不免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没事吧?” 宁澜抬头,眼眶发红:“郡主是贵人,既然郡主发了话,奴婢自然不会不从,奴婢——”她咬咬嘴唇,始终是心有不甘。 凭什么宇文冬一句话,她就要陪着宇文冬远赴万水千山前去和亲,凭什么就凭宇文冬一句话,她就要和亲人此生不可再相见,凭什么? 宇文冬吓得手足无措:“你别这样……我是为你好……你为什么不愿意?难道你真想一辈子呆在宫中?我看你又没有想攀高枝的念头,既然你对皇帝哥哥无意,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宫中?” “还有五年,不,应该是还有四年多——”宁澜看着她,十分的不甘心:“奴婢便在宫中呆满了十年,便能销去了奴籍,便不再是为奴为婢的命,便能堂堂正正的寻一个人嫁了,奴婢甚至与人约定好了,出宫之后便嫁给那人,现在因为郡主一己之愿,什么都落空了。”叫她如何能不怨?如何能平心静气?她要是真的跟宇文冬走了,那就是一辈子都脱不了奴籍了,一辈子都回不了自己的家国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更不可能妄图嫁给萧迟了——想到这些宁澜忍不住悲从心来。 宇文冬被她压抑着不肯哭却还是带了哭腔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的,却还是道:“你别这样……若是你真的不愿……那我把你留在王府之中便是了,我还可以让父王和哥哥求陛下销了你的奴籍,这样可好?” 宁澜愣了愣,却还是摇头:“无功不受禄,郡主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但是不能接受,请郡主恕罪。” “宁家的奴籍是先帝的旨意,”宁澜摇头:“这事情,纵使是陛下也不好轻易违逆的。”何况是齐王,再说了,齐王也没有帮她的理由——她都不肯陪宇文冬去和亲! 宁澜咬着唇不肯哭,宇文冬看不下去:“若你实在不愿意……我们可以想法子替你遮掩了身份,从此隐姓埋名在宫外活着……到时候你要去见你家人也随你……” “多谢郡主好意,”宁澜摇头:“但是比起这第二条路,奴婢宁愿跟郡主去和亲。” 宇文冬觉得她莫名其妙:“你既然不愿意跟我走,我也不会逼你……可你不是想留下吗?” “奴婢的确不愿意跟郡主去西戎,的确想留下,”宁澜怕她误会自己是想去和亲,感觉解释清楚:“但奴婢不愿意接受郡主的好意。” 祖父谋逆是大不赦之罪没错,但说到底也只是站错了队而已,宁家阖族受到牵连的确不甘,可再不甘,他们也会承受,因为他们姓了这姓氏——纵然想要翻身起复,也要行正道,而不是背祖离宗投机取巧! 她是宁家的女儿,即使沦落至此,她也不愿失了宁家的风骨,如果她舍弃了自己名姓,她死后如何还有颜面去见宁家的列祖列宗。 她不以自己是宁家的女儿为耻,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她跟她的家人一样,还是想着好好生活—— “奴婢不以自己的名姓为耻,更不会丢弃自己的名姓做那隐姓埋名做苟且偷生之人,”宁澜看着宇文冬:“就算要去了这奴籍,奴婢也希望是通过堂堂正正的途径,而不是靠着人施舍或是徇私枉法。” 既然先帝的旨意让他们一家沦为奴籍,那么她就要按着本朝律法销了这奴籍——所以她才会选择入宫,所以她才会甘心苦熬十年。 可是现在全都落空了。 宁澜不想哭,可是到底还是忍不住。 宇文冬有些委屈:“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当你是友人。” “谢郡主抬爱,”宁澜不会因为她的这话便动摇:“奴婢不敢高攀,销籍之事也不必麻烦郡主,郡主还是把奴婢送回宫中吧。” 宇文冬皱了脸:“我是真的想帮你。” “谢郡主抬爱,”宁澜却还是这句话:“奴婢不敢高攀郡主!” 宇文冬微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让人讨厌!” “谢郡主夸赞。”宁澜挺直了背脊,将之前的话重复一遍:“奴婢什么都没有,但是并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奴婢想要堂堂正正的凭自己努力销了奴籍,不想倚靠郡主施舍。”听宇文冬话里的意思,她这番出宫,其实并没有得到宫中明言的赦免,也即是说,她若是没有回去,不管是留在齐王府也好,去了西戎也好,从此隐姓埋名也好,她的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作为“宁澜”存在的她,若是答应了宇文冬的做法,在决定的那一刻,“宁澜”便已经死去。 即使生活再不济,她依旧不肯抛弃自己的身份,哪怕是为奴为婢,也是冠着宁家的姓氏,她是宁家的子孙,她不愿意成为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不愿“宁澜”这个名字,从宁家消失、从这个世间消失。 至死,她也要是宁家的女儿——即使那个宁家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到她从未见过的那辉煌,可是她还是想保留这一分尊严,她还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就算深处泥泞,就算必须跟人摇尾乞怜,她也依旧是宁家的女儿。 她要堂堂正正的出宫,销了奴籍,嫁给萧迟,赡养邵氏,照顾宁泽,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怎么能就这样让“宁澜”死去。 失去了“宁澜”的身份,她如何自处? 哪怕要死也是要作为“宁澜”死去。 宇文冬沉默半晌,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宫?难道你真的认为许昭仪便一定能救你吗?你果真是这么相信她?”她没说的是,难道宁澜只愿意信许宁却不愿意信她? 宁澜沉默了半晌,这才道:“即使她救不了我,我也不会怪她。只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连告诉都不告诉她一声,虽然她未必会在意,可是我既然答应了信她便不能食言。”许宁正在努力要长成一棵树,她不能在许宁想要为她遮挡风雨的时候,自己却寻了别枝依靠。 宇文冬愣了愣,叹道:“若我是许昭仪,凭着你的这分信任无论如何也是要帮你的吧……罢了,想来此事原本便是我多事了,你说的对,我或许并没有真正的把你当做友人,若是的话,我该从你的角度为你着想的,是我没考虑周全,这事的确是我错了——我这便想法子把你送回去。” 宁澜不忍见她如此失落,宇文冬的举动虽然有些不妥,但是出发点的确是想救她而已,她不应该如此苛责宇文冬,因而叹气道:“郡主能这样想,说明并不是一味的只凭喜好做事,是宁澜先前语气不当,宁澜向郡主道歉。” 她没有自称奴婢,宇文冬自是注意到了,随意面上带了笑意,并不点破,只是笑道:“你肯原谅我,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握住宁澜的手:“我自小便是这般,父兄宠爱,陛下也待我亲厚,旁人巴结还来不及,你肯当面跟我说出我处事不当,说明你心中多多少少当我是友人的,只凭这一点,我便应该谢你,我也不小了,也该明白一些事理了,否则以我的性子,真嫁到西戎之后,指不定哪天便祸从口出害了自己更害自己家国失了面子……临去之前能得到你的点醒,我十分感激,若是哪天你真的有用到我的地方,千万别有所顾虑,只要我能做到,定会帮你的。” 她想了想,又有些失落:“不过似乎也没有什么机会就是了。”她即将远嫁,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真要帮,却是鞭长莫及有心无力了。 宁澜看着眼前的人,宇文冬跟她不一样,宇文冬自小在蜜罐中长大,事事有人照料,哪像她这般皮糙肉厚百毒不侵,自己对宇文冬委实是苛刻了些,而宇文冬还跟自己道歉……宁澜心中理亏,也不忍看她这般惆怅,因点头道:“一定,到时候若我真的有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可不能推辞。” 她在敷衍自己,宇文冬如何不知,却不想戳破,只是点点头。 宁澜想了想,忍不住问道:“现下里我便有一事要问你呢。” 宇文冬笑:“何事?” 宁澜迟疑了一会:“郡主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的?” 知道她原谅自己了,宇文冬有心打破两人之间的愁苦,因佯怒道:“什么叫馊主意啊!当初听说你要被处死,我急得不行,父王又逼迫我,我不得不答应了,我若走了,留你受罪怎么办?怎么说这事情都是我惹起来的,让我就这么走了,我如何能安心?好在遇到八哥,和他说起此事,他给我建议说让我带你走,我一想也是,带你走就不用担心你了,谁知明明是好办法,你却不领情!” 宁澜不理会她故意嗔怪的语气,只是感觉心落到了谷底——这事情,到底还是和宇文图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要我隐姓埋名也是晋王殿下的主意?” 宇文冬点头,不过看宁澜神色不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你……不要怪八哥,他也是出于好心……” 好心? 宁澜摇头,他分明是不安好心吧。 他有无数次机会杀她,可是最终没有下手,许是觉得杀掉她脏了他的手吧?既然下不了手,那么不如通过别人把她送的远远的,再也看不到,这样的话,便眼不见心不烦了。 他心中竟是如此介意她的存在的。 甚至于想要抹煞掉她的存在。 无所谓,她偏不让他如愿,他想把她送得远远的这样的话便能远离了萧迟断了她想嫁萧迟的念头吗?她偏要活在京城,偏活在他的视线里,而且还要活得好好的! 如果——可以的话。 048 重回宫墙 皇宫那种地方,出了宫,想再进去,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宁澜与宇文冬的事情,说到底知道的人很少,除却宇文复、宇文图之外,怕是只有齐王府的人知晓,但是并不代表此事便是不声不响的,先前宇文冬弄出那么大的阵仗,其他人怕是多多少少会有耳闻,若是被有心人知道,难免会生出事端来。 宁澜躲在齐王府中,由着宇文冬和许宁联络,现下的她还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即使就在宫外,离她的家人那么近,她却也不能去见他们。 不见也好,见了也不知道如何跟家人解释……反而令家人担忧。 宇文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任性妄为给宁澜带来的是什么祸端。 这事情本来知道的人便不多,除却齐王府的人之外,所知的不过一个宇文复和宇文图以及他们身边的少数人而已。 宇文复似乎并不打算让许宁知道他与宇文冬私下里对宁澜的处置,因为或许知道许宁一定会拒绝的吧。 当然,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许宁继续查下去。 宁澜再度见到许宁,是在秋雨萧瑟的九月。 许宁瘦了一圈,看见宁澜的那一刻,终于是放下心来。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在宁澜躲避众人视线的这段时间里,许宁终究是派人找到了佘曼妮,同时找回的,还有宁澜的兄长宁渊。 宁澜倒是觉得安慰,虽然不明白宁渊怎么的就和佘曼妮远走天涯一般,可是看到他们两人都安好,多多少少是开心的。 只要人没事便好,其他的,便不必苛求。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始于宇文复登基那一年,也始于宁澜入宫的那一年——抑或者是始于更早之前,在五王之祸结束之后,许多事情似乎就已经慢慢在酝酿了。 皇族与世家向来多有联姻,一是为了巩固皇权,而是为了安抚人心。 所以楚王宇文备的妃子是谢家的女儿,宇文图当初也与宁家有婚约,将来赵王宇文夔到了适婚年纪,也会从世家之中娶一女子作为正妃,连宇文复的后宫中,也少不了世家的影子。 可是,后宫中的女子,除却一个身份诡异的顾修媛以外,却还有一人,原本不该是入了宫的,那人是杜婕妤。 二皇子与杜家有婚约,然杜家长女未成年早夭,因而改与次女订立婚约。 二皇子虽然较之杜家次女年长许多,但尚是孩童之时也无甚男女之别,杜婕妤年幼之时常为其姐与二皇子传话,与二皇子彼此熟悉,因而在其姐故去之后,以杜家之女的身份与二皇子联姻。她与二皇子自小相识,虽然年岁有差,却也是对二皇子暗生情愫,杜家又是世家大族,这一桩婚事虽然历经波折但也算门当户对,二人又都是郎才女貌,曾经是一段人人称羡的佳话。 然而未等她嫁过去,便发生了五王之乱,其后二皇子被流放,她到了适婚的年纪,却言道一女不事二夫,她是二皇子未过门的妻子,怎能就此改嫁他人? 藏在她温和守礼的外表之下,竟是个执拗的性子,杜家拿她无法,只好纵容她,而她也在闺中熬成了老姑娘。 及至二皇子殁,杜家方才再次得到了机会,她以死相逼,杜家长辈便也以死相逼,到最后,她终是妥协,主动要求入了宇文复的后宫,成了后来杜婕妤。 她在入宫之前,曾救下一个身世凄惨却又擅长调制香料的孤女,那人便是佘曼妮。 杜婕妤以救命恩人自居,要佘曼妮帮她做三件事,第三件事,便是让佘曼妮给她配制各种有不同用处的香料——在入宫之前,她曾花费好长一段时间偷偷向佘曼妮学习什么样的香料会让人有什么样的反应,什么香料看起来无害,用多了却是毒药——她都一清二楚。 所以杜婕妤一开始便是在骗人。 甚至于,在她对杜家寒心决定答应入宫的时候起,她便已经开始心怀不轨。 查下去的后果,宁澜此事反而被搁置了,因为翻出了以前的旧账。 顾修媛当年用药设计陷害宇文复,那药出自佘曼妮之手,却是经过杜婕妤转交给顾修媛的——甚至于,当年先皇后生公主时难产而殁,其幕后黑手也是杜婕妤。 此事干系重大,虽然查清楚原委,杜婕妤却是不好处置,好在,宁澜的罪责倒是洗脱了。 她终是可以重新回到这宫中,度过她余下的四年的宫女生涯,只是邵心那里,却是回不去了。宁澜从来都没有对邵心彻彻底底的忠心过,邵心对她也向来不好,只是因了两人那样的关系,所以倒是一直相安无事,可是上次邵心的落井下石,却是撕破了两人彼此之间勉强维系的安稳。 没关系,宁澜安慰自己,其实早就知道她们表姐妹到头来终究是免不了这样的结局,再说了,她尚有好多事情瞒着邵心,也算是扯平了吧。 从今往后,她们两人各走各路,彼此两清便是了。 杜婕妤事件中,佘曼妮虽然只是从犯,但是却并不是全无过错,许宁碍于自己曾答应过宁澜不为难佘曼妮,因而倒是有些为难,佘曼妮却是自请被贬为奴籍。 求了恩典亲自送佘曼妮出宫时,宁澜终究是忍不住问她缘由,佘曼妮想了想,笑道:“如此,你哥哥想来不能再说我与他身份有别,他配不上我了吧?” 原来居然是为了宁渊。 宁澜摇摇头,并不赞同佘曼妮的做法:“何必拿自己身份做这样的冒险?”没有比她更明白从良籍沦落为奴籍有多苦,佘曼妮却因为这样的缘由,便自入奴籍,在宁澜看来,是很傻的行为。 “哎,所以我说你们就是一根筋儿,把身份什么的看得那么重干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奴籍吗,不也照样还是好好的没什么差别。”佘曼妮却是笑:“不过这一点也很好,如果我也成了奴籍,此事又是与你有关,你哥哥此刻心中定是觉得对我有亏欠,这样的话,他肯定就不会再好意思拒绝我了。” 宁澜看了她一眼,佯怒:“此事明明是我受你牵连,哥哥要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埋怨你呢。” “但是你不会告诉他的啊。”佘曼妮笑眯眯的:“不和你说了,反正这事情你我也算是因祸得福,古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去奔着我的后福去了,你也去找找你的后福吧。” 宁澜笑着摇摇头,佘曼妮此人虽然说话偶尔有些怪异,但是不至于是坏人,她这样活泼的性子,对上自家兄长那老古板的性子,也许真的比较好也不一定呢。 佘曼妮说的对,宁澜真的不会把实情告诉宁渊,先前宁渊跟着佘曼妮逃亡怕是心上早就绷得紧紧的,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便不要拿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去烦扰他了吧,再说了让宁渊对佘曼妮心中有愧也好,这样的话……或许没等到自己出宫的那天,宁渊早就儿女双全了也不一定。 她总不忍心宁渊真的因为要护着自己而迟迟不考虑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佘曼妮此事此后应该算是彻底了结了,所以不怕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再说了佘曼妮此刻也是奴籍,用佘曼妮的话来说佘曼妮与宁渊之间最主要的身份差异已经没有了,宁渊不娶佘曼妮,简直是说不过去——更何况,佘曼妮出事宁渊便跟着她逃亡去了,宁澜不相信他对佘曼妮完全没有半点情愫。 这样也好,解决了宁渊的终身大事,母亲应该也能稍稍安下心来了吧?只怪宁澜自己没把事情办好,害得家人担惊受怕,她发誓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送走佘曼妮,宁澜便回到了许宁宫中复命,兜兜转转一圈之后,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许宁身边。 宁澜回到许宁宫中之时,许宁正送了宇文复出来,宁澜连忙低着头侍立在一旁,宇文复看了她几眼,似乎还记着她,因而皱了皱眉头:“以后你便在朕跟前服侍吧。” 宁澜愣住了,连许宁也有些发愣,上前将宁澜护在自己身后:“陛下这是……”她笑容僵住,看着宇文复眼神不明。 宁澜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宇文复却是轻笑,向许宁道:“阿宁你这可是在吃醋?” 许宁的笑容依然僵着,却是别开了脸,有些不快:“陛下后宫中莺莺燕燕的可不缺人服侍,又何必和妾抢人!” 宇文复心情甚是愉悦:“阿宁你放心吧,朕并无其他想法,只是觉得你如此护着这宫女,想来这宫女定是尽心尽力值得信任,再说了,当时看她在临秀宫临危不惧,出了事也处变不惊,听闻还将晋王府的事处置得宜——朕身边不缺莺莺燕燕,但是却缺一个得力的女官,怎么,阿宁舍不得?” 许宁放下心来,却还是道:“确实是不舍得的。” 只是她再护着宁澜,却也还是要为宁澜打算,她再有能力,这宫中这天下始终还是宇文复的,若是将宁澜放在宇文复身边,不失于一个保护宁澜的好办法。 宇文复见她神情松动,点点头向宁懒道:“待收拾之后,到梅长青那里去报备,由他安排你的职责。” 宁澜自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见许宁不再阻拦,也明白她的意思,因此连忙应了。 049 存心试探 和许宁絮絮叨叨了许久,宁澜收拾好自己东西,由梅总管派来的内侍迎着她去了宇文复的建章宫。 由一个美人跟前的小宫女一跃成为陛下身边的女官,其他人难免会有诸多揣测,然而宁澜不想理会这些,她只想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 是夜宇文复并没有临幸哪位宫嫔,而是留在宫中批阅奏章。 说是女官,其实不过是因为随侍在宇文复身边而已,所做之事,倒是无甚差别。 宁澜安安静静随侍在一旁,记着梅总管的吩咐,添香、挑灯、奉茶,皆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句多言。 如此,熬到夜深时,宇文复终于放下手中的纸笔。 宁澜连忙拿了热的帕子帮他净手,宇文复神色安然摒退了其他人,看着宁澜:“如果朕想让你侍寝,你会如何?” 宁澜的手抖了一抖,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陛下说笑了。” “愿是不愿?”宇文复却没打算放过她:“你只需回答便是。” 宁澜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宇文复定不会放过自己,虽然猜不透宇文复的心思,可是她自己的确是不愿意的,因此低了头:“请陛下恕罪,奴婢不愿。” “为什么不愿?”宇文复并不打算这么快放过她:“跟了朕,很吃亏吗?” 宁澜反而笑了,大着胆子道:“陛下何必说笑呢,奴婢没有这样的心思,陛下也没有,何必彼此试探?”世事难料,宁澜不敢说以后如何,但是以当下宇文复对许宁的心思来看,宇文复应该不会做出前脚在许宁那里让许宁安心、后脚便让她侍寝的事情来。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她赌宇文复不会生气,果然赌对了——宇文复看了她一眼:“昭仪的眼光,向来是不错的。” “陛下谬赞。”宁澜安下了心,他果然只是试探自己而已并不是真的生出那样的想法,因而更是坦然,该有的感恩戴德也还是得表现出来:“奴婢还要谢陛下饶过奴婢一命。”即使……眼前这人才是她前些日子遭罪的根由,可是他是陛下,他是这个皇宫乃至这个天下的主人。 心中不平又如何,她的性命过去、现在、将来,始终要仰赖于他,她不能恨,也不敢怨。 “宁澜,庆和十九年生,前中书侍郎宁维之孙女,庆和二十六年没入奴籍,庆和三十年冬入宫为婢,永嘉三年,分别随侍在陆氏、许氏、邵氏跟前。” 他突然将她的生平寥寥几句点破,宁澜愣了愣,不解地抬头看了宇文复一眼,他点破自己身份却是为何? 宇文复目光灼灼:“你不愿委身于朕,可是还想着与晋王的婚约。” 原来是这样,宁澜再度安心下来,笑:“陛下多虑了,奴婢有自知之明。” “是吗?”宇文复似乎并不怎么相信,却还是道:“如此,甚好。” “我知昭仪向来护着你,但是你要明白,你随着昭仪,她却不可能护你时时周全,而朕是这宫中之主,朕有意护你,旁人便不会再敢加害于你。”宇文复负手而立:“但是朕身边的人,却不能是心怀不轨抑或者是痴心妄想之辈,若是你能尽到自己的本分,不生出非分之想,朕便保你性命,如何?” “奴婢谢陛下庇护!”宁澜连忙跪下:“陛下且放心,奴婢有自知之明,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无论是对陛下抑或者是对晋王!” “如此甚好。”宇文复点点头:“你是朕身前的女官,无人敢对你不敬。” 这便是应承了他会护她吧?宁澜连忙磕头:“奴婢谢过陛下!” “不必多礼,”宇文复点点头,命她起来,神色也变得舒缓起来:“你与昭媛不和,在阿宁那里难免会让阿宁有些为难,朕不放心放你在阿宁身边,不如就将你放在自己身边提防着——以后你便安心在朕身边服侍吧。” “你可有什么心愿?”前往宇文复寝宫时,他状似随意地问了她一句。 宁澜愣了愣,低头:“奴婢只愿十年期满,销了奴籍,安然出宫。” “哦?”宇文复倒是没料到:“你不想留在这宫中吗?朕记得你家中过的似乎并不是很好。” 宁澜老实答道:“宫中虽好,却毕竟不是自己的家,自家再苦,也是亲人骨肉相聚。” 宇文复轻笑:“你可知你这话回答得不怎么令人满意。” “奴婢知道,这话说起来主子听了总会觉得这样的奴才是不忠心的,时刻想离去,”宁澜知道对宇文复并不是讨好其便可,反而是坦然相待更容易让其安心:“但只要是人,何人愿意做他人奴仆任人驱使?奴婢若是真的那样说了,只怕陛下也不会信的。” “朕的确是不信,”宇文复却也的确不恼:“这天下最难收的是人心,朕自觉不是神人,可将天下人之心一一收拢,你的话朕虽然不喜,却也知道是实话,所以不会怪罪于你。” 他面上多了几分赞赏:“可是朕虽然欣赏你,这事却不能应你。” 宁澜呆住:“陛下?” “太妃过世之前,曾与朕有过一次单独的会面,”宇文复看着她:“那时候先帝刚驾崩,遗诏是令太妃殉葬。” 太妃指的是徐太妃……也即宇文图的母妃? 宁澜心中忐忑,斗胆抬头看向宇文复。 “先帝在时,太妃最得先帝宠爱,几位皇兄……出事之后,许多人都认为,八弟会继承大统,”宇文复面色沉静:“太妃包括太后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先帝的确没有考虑过此事。” “国赖长君,说起来好笑,朕这皇帝的位子得来只是朕因为在余下的几位皇子之中最为年长,是当时唯一过了弱冠的皇子,”宇文复面色无波:“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比如说七弟八弟皆无心争夺,而十弟又太过年幼。” “但太妃不这么想,”宇文复叹气:“太妃觉得先帝厌弃八弟选了我,是因为宁家的缘故——确切来说,是因为你的缘故。” “八弟曾经想替宁家求情但是被太妃拦下了,这事虽然没有捅到先帝面前,但太妃相信先帝肯定知道,同时觉得最后先帝选了我,正是因为此事,”宇文复垂目:“那之后几年里,直到先帝驾崩之前,太妃对此事也一直耿耿于怀。” “先帝还在时,她尚有所收敛,但先帝深知若自己驾崩……便无人能管束太妃,所以下诏令太妃殉葬,”宇文复摇头:“但即使没下诏,太妃也活不长……太妃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临去之前求朕一件事。” 他看着宁澜,面容并无任何悲悯,只是陈述一件事:“她要朕承诺,你这辈子只能是这宫中的宫女。” 宁澜感觉胸腔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沸腾满涨,她先前就在怀疑,到底是谁将自己的事告诉程姑姑的——如今听宇文复这么一说,倒也能将所有事连上了。 她以为、她和她的家人以为,选择入宫这件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正确的选择,却没想到五年之后发现原来进宫这件事……根本就早在别人算计之中—— 他们以为,进宫十年之后便能销去奴籍,可是却原来,从她进宫那一刻起,她便注定出不了这宫墙了。 徐太妃是长辈,宇文复就算是陛下,也不可能违逆徐太妃的临终遗愿——她这辈子,大概真的出不了这宫墙了。 早知道……还不如就跟着宇文冬去西戎……也好过一辈子囚于这牢笼。 原来放她出宫随宇文冬去西戎已经是最后的恩待了,可惜她还自己放弃了。 原以为自己入宫洗清身上的嫌疑就能安然度过余下的四年——却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出不了这宫墙的。 宁澜很想哭,然而此情此景,却哭不出来。 她抬头看着宇文复:“奴婢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将这事告诉奴婢?”是希望她死心吗?如果不说的话,她至少还会有点期待——虽然她也知道,她迟早都要知道迟早都是要死心的。 “既然你出不去了,对于侍寝之事是否要重新考虑?”宇文复看着她:“亦或者是对晋王重新生出什么念想?” “说起来,”宇文复顿了顿:“这些年我倒是一直担心八弟……若是他跟我提出要你——” 那便与徐太妃所求冲突了,宁澜强忍住悲伤:“陛下多虑了,晋王殿下不会做这种事的。”他恨不得她消失于这世间。 “陛下不必试探奴婢,”宁澜强笑:“无论是陛下还是晋王殿下……奴婢都没有别想法,奴婢只是个宫女而已……奴婢知道自己的本分。” “作为陛下身边的女官,奴婢是否能得到一些优待?”宁澜虽然认命了——不认命又能如何?可是她还是有别的期望:“奴婢是否还有机会见到奴婢的家人?” 宇文复沉默了一瞬:“那是自然,朕不会亏待身边之人。” “如此多谢陛下——”宁澜虽然还是有些难过,可是事已至此,她又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她还能抗旨不遵不成?她又不能拖累她的家人……好在……至少,她还是有机会探亲见到亲人的……即使她这辈子只怕都出不去了,宁澜吸了吸鼻子:“奴婢会尽心尽力的,谨遵陛下吩咐。” 宇文复要沐浴更衣,宁澜迟疑了一会,终究是让旁人去了。 宇文复临走之时留下一句话:“如此甚好,你要记着你是朕身边的女官,这些活,你让旁人做便好。” 到了此时,他还在试探她呢! 宁澜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不过也庆幸自己并没有多事,否则估摸着他不知道会不会以为她又生出什么攀龙附凤的想法来了呢。 出得宇文复所在的殿子,梅总管笑道:“往后便劳累宁姑姑了,宁姑姑来了,老奴刚好可歇一歇了。” 姑姑?宁澜愣了愣,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她此刻是宇文复身边的内庭女官,旁人对她的称呼自然是要变了,以她的年纪当上女官,这宫中还没有过先例,旁人看起来或许是荣宠,只是宁澜自己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她这辈子都出不了这宫墙了。 梅总管是这宫中的老人,又向来深得宇文复信任,宁澜在他面前哪敢托大,何况她一个新上任小小女官哪能和他一个把持后宫多年的总管比,因而连忙敛衽道:“梅总管这是拿奴婢取笑呢,这宫中谁人不知梅总管劳苦功高,陛下向来是离不开梅总管的。” 梅总管被捧了一番,心下也乐呵:“老奴一人也忙不过来,有宁姑姑在一旁,老奴也可省些事。” 宁澜赶忙道:“梅总管便不要再折煞奴婢了吧,这声姑姑,奴婢可当不起。” 梅总管因笑:“是了,你年纪比老奴小上许多,老奴叫你姑姑可是把你叫老了,既如此,往后老奴只好叫你名字了?” “梅总管随意。”宁澜的本意是她的位子并不比梅总管高,他那般称自己多多少少是看在许宁的面子上,但是总让宁澜有些心惊胆战,只是也不好挑明,既然他自己用年纪来说辞,宁澜自是愿意,只是面上对梅总管却越发的恭敬——有其主便有其仆,这梅总管可不是个能随意忽悠过去的主,能在宇文复身边执事多年,总领后宫内侍宫女之人,哪会简单,这不也在时时刻刻试探着自己呢。 好在梅总管还是个容易相处的,而她亦不是贪恋权柄之人,想来应该能与梅总管相安无事——宁澜悄悄抹了抹自己额角的汗——往后跟着宇文复虽然是安全了,但怕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宁澜站在高处,抬头看了看眼前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想着自己的余生大概就消磨在这方天地之中,不由得满心悲怆,眼睛又有点酸胀。 可是却哭不出来。 050 秋雨如晦 宇文图在依旧秋雨凄迷的九月末回到了京城。 再见他时,宁澜确信自己终于是心如止水。即使他曾生出过把自己送往西戎让自己永世不可回来甚至想过要抹煞她存在的念头,宁澜觉得自己都可以原谅了。 以她的身份不原谅又能如何,反正以后她都出不去了,对他而言再没有任何威胁,虽然碍于徐太妃的遗愿宇文复不可能让她出宫,可是至少如今她的性命得到了保障,只要她小心谨慎不行差踏错,任何人都害不了她,她不必再如以前那般提心吊胆处处小心,她不必再怕宇文图或是别的什么人了。 她不恨,亦不怨,只感叹自己出身卑贱,命不如人,生死去留皆掌握位尊者手中,无法逃离,只能承受。 要想生存,只有依附于更强大的人,要想保命,只有寻求更强大的庇佑,宁澜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自己应该感激,所以伺奉宇文复更是小心翼翼尽心尽力。 宇文图入宫之时,身边只带了沈青卓一人,彼时许宁正在宇文复处,宇文图觐见时也并不避让,只是淡然地看了许宁一眼:“昭仪在此处恰好,前些时日有劳昭仪帮忙物色王妃人选,只是我决意守孝三年,不好耽误了别人,此事就此作罢吧。” 他这话,似乎并不是来与宇文复和许宁商量的,明明就是心中决定了来与他们报备一声而已。 宇文复皱了皱眉头:“你何必——”何必为了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守孝呢,即使那人是生他之人,可是到死,程姑姑是他生母的身份也依旧没有得到正名,他年岁已经不小,如此再拖三年,可并不是好事。 只是那些话,宇文复是不能说出口的,程姑姑至死也没得到正名,说到底,始终是宇文复愧对于他,因而他只是说了句“何必”便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一叹。 许宁倒是没什么,只是轻轻道:“我原本相中的是杜才人的堂妹。”杜婕妤此刻已经不再是杜婕妤了,犯了那样的过错,本就不可饶恕,只是宇文复看在杜家的面子上,又体恤她情有可原,因而只是将其贬为才人。 宇文复似乎是知道劝不住宇文图,因而道:“杜才人即使有过,也没有牵连杜家的道理,更不应耽误了人家——阿宁我记得八郎尚未婚配吧?” 都是排行第八,但是宇文复说的八郎不是宇文图,而是许定,许宁孪生的弟弟,家中排行第八,人唤其许八郎。 许宁因笑:“是,谢陛下记得,刚好妾也想与陛下讨这个人情呢——只是恐怕夺了晋王所爱故而不敢提。” 宇文图浑若未觉,只是道:“如此甚好,这样的话臣也不必担忧误了别人。”他那语气,根本从未将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杜家女儿也好,哪个世家的女儿也罢,反正他不要。 宇文复却是存了心事:“阿宁,你且先回去,我与八弟下盘棋。” 许宁依言退下,不过临走时看了侍立在一旁的宁澜一眼,并未多言,只是那眼神中的担忧是掩不住的。 宁澜点头让她安心,心下却是不以为意的——许宁的意思她如何不知道,只是真心觉得不可能——宇文图那人的心思岂是旁人能猜到的,宁澜并不觉得宇文图说要守孝是为了自己。 说到底,她有自知之明。 宇文图守不守孝无所谓,皆是出于他的本心,怎么可能与她有关? 毕竟他……是恨不得永生永世见不到她的啊。 殿外的雨又下得大起来,入了深秋,天气已经开始变冷,宁澜安然在一旁奉茶,宇文图与宇文复两人面色皆是沉静,宇文复执白,宇文图执黑,黑子已经将要将白子重重困住,脱身不得。 “宁澜——”宇文复并没有因为棋局对于自己不利而忧心,甚至并不研究如何应对,而是淡然对一旁的宁澜道:“你过来帮朕看看,朕下一步应该怎么下?” 宇文图听得他叫宁澜的名字,方才注意到一直侍在他们身边的女子正是宁澜,只见他眉间微微蹙起,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宁澜猜到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必是惹他不快了:他千辛万苦要送走自己,自己却安然站在他跟前,也无怪乎他恼了。 宇文复语气中刻意的亲昵让宁澜微微皱眉,不过宁澜并无多大反应,她并不过去,只是摇摇头:“陛下见谅,奴婢并不懂下棋。” 宇文复叹道:“棋通兵法,用棋如用兵,你是女子,不懂倒也无甚,只是当年宁翮以精通棋艺闻名天下,朕还以为你是他的女儿,多多少少会耳濡目染。”宁翮,是宁澜父亲的名字。 宁澜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父亲的名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收拾起自己的情绪,虽然不知道宇文复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宇文图面前提起她的身世来,但也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宁澜声音轻轻的:“儿时之事奴婢已经不怎么记得了,父……亲并没有教过奴婢下棋。”宁翮还来不及教她下棋,他们家便已经倾覆了。 “是了,”宇文复点点头:“当年你才多大。” “朕倒是记得一些的,”宇文复眯起眼睛:“兄弟之中,就朕与八弟最喜棋艺,然而教习的学士过于奉承,与我俩下棋时处处谦让,害朕以为自己棋艺天下无双,听闻宁司业棋艺卓绝,朕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八弟非要上门切磋,结果自然是铩羽而归。”司业,是当初宁翮的官职。 “朕记得与……”他看了宇文图一眼,顿了顿:“第一次去宁家那一日,没让人通传,径自闯进去了。” “宁司业那时候不知道我俩身份,却也并不呵斥,只是说先要陪女儿下完一局,”宇文复笑:“朕放眼看去,眼前之人下的哪里是棋,分明就是五目——然后宁司业还输给了一个小女孩……朕那时少年气傲,便自觉自己赢定了。” 宁澜不知道他为何提起旧事,不过只能摇头:“陛下提起旧事,只可惜奴婢对于儿时之事并无什么记忆,辜负陛下兴致了。”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宇文复,亦或者是宇文图。 宇文图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下的棋子失手落下,恰好落在自断其路的点上,宇文复因笑:“八弟这是故意输给皇兄的,承让了。”他轻轻落下一子,瞬间挽回局面。 宇文复赢了,嘴上却道:“然而当年那盘棋,朕却是输了。” “虽然输了,朕却是高兴得很,之后便时常带着八弟前往府上请求赐教,说起来,虽然无名分,我俩也算宁司业半个弟子,”宇文复颇有些惋惜的样子:“后来出了那些事……宁司业离开京城之后,朕便再也未能与人酣然一战了。” “人常说善奕者善谋,朕却不知缘何宁司业却拦不住宁侍郎——”宇文复叹气:“后来朕被先帝立为太子,开始有了自己的僚属,直至今日,偶尔也会想想,朕与宁翮若是能为君臣……应该也是相得益彰的。” 然而也只是想想而已,宁澜叹气——有先帝旨意在,即使宇文复登上帝位,也不可能推翻先帝的决断。 宇文复与宁翮注定没有君臣之谊,而宁翮的子女都是为人奴为人婢,她如今也只不过是宇文复身边的宫女而已。 说这些,也只是说说而已,无济于事。 “你真的不会下棋吗?”宇文复似乎不太信:“以前的事也都不记得了吗?” “奴婢真的不会下棋,”宁澜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既然他问,她作为奴婢便该回答:“当时奴婢年幼,这么多年了,许多事也已经淡忘了。” 她不忘记又能如何呢,她若是不能忘记,只怕会生出更多的不甘更多的愤慨吧。 宁家如日中天之时门庭若市,一朝出事却无人问津,除了亲戚避之不及以外,祖父的门生、父叔的友人学生……全都消失了。 所以,她只能都忘了,她的确也都忘了,不记得,便不会心生怨恨。 宇文图回过神来,并未再看那棋盘一眼,只是轻轻道:“舟车劳顿,臣弟有些乏了,也不想回府中,皇兄可愿意让臣弟叨扰?” 宇文复笑:“你我是手足至亲,说那么生分作甚,你想待多久都成。” “宁澜,”他面色如常:“你替朕送晋王回靖安宫。” 宁澜有些讶异,微微挑眉,不过却还是低头应了:“是。” 从建章宫到靖安宫有一段路要走,原本是要乘坐驾舆而行的,宇文图却道:“许久未曾好好在宫中行走了,此番要好好领略一番秋雨后的景致。” 外边雨已经停了,只是地上却依旧有些湿漉漉的,宁澜让內侍小心侍候他穿好防水的屐子,怕路上下雨,又命人捧了伞等在一旁。 宁澜并不多话,只是宇文图却又指了指宁澜:“她跟着便好,你们退下吧。” “可是……”跟随的宫女有些为难:“宁姑姑……”此刻宁澜已经是宇文复跟前较得信任的女官,平日里许多事情并不需要亲力亲为,只要吩咐人做好便是,捧着伞随行的宫女此刻便有些手足无措。 宇文复亲口命她送宇文图过去,她也不好拒绝,宁澜便点点头:“无事,把伞给我吧,我送晋王殿下回去便好。” 那些宫女内侍倒不至于多想宁澜和宇文图是不是有什么事,宇文图向来不喜人近前服侍这事情也算是人尽皆知,能不跟着自然是好,因而众人倒是松了口气:“如此,有劳姑姑了。” 宁澜点头接过伞,静静迎在一旁,面色不变。 宇文图在原地站了一会,终究还是向前而行。 秋雨初霁的午后,空气里是淡淡的凉薄,宁澜低头小心脚下,不曾言语,却在等宇文图开口。她料到宇文图必是有话要说,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会说什么,但是她心中无鬼,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相信自己自有应对。 此时他们身后,只有一个沈青卓不远不近的跟随,宁澜等了许久,方才听到宇文图嗤笑着开口:“姑姑?哼!” 他这又是在犯什么毛病?宁澜微微蹙眉,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搭理他的话。 “我还道你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却没想到你也是这番喜好攀上高枝之人。”他语带轻蔑:“亏阿迟还为了你与我闹翻。” “阿迟……”宁澜终于开口,有些感叹:“许久未见到他了,不知他现下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念叨他吗?”宇文图面色讥诮:“你前脚哄得阿迟非你不娶,后脚便爬上了皇兄的龙床,你——”后边的话,连他自己都不齿,又如何说得出口? 这宫中是有这样的惯例,如果皇帝宠幸那个宫女,那宫女却偏偏出身低贱无法赐其封号,便常常会将其封做女官随侍在帝王身边——这在过去的确是有过先例的。 宁澜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一跃成为宇文复近前服侍的女官,本来便有人有闲话,只是不会有人如宇文图这般挑明了认定她是委身于宇文复才得到了今日的地位——也只有宇文图这样的人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宫中这样想的人怕是也不会在少数只是没有人敢说,只是宁澜自觉没有必要对宇文图解释什么,因而只是淡然道:“就算如此,与晋王殿下又有何相干呢?” 无论是她和萧迟成亲也好,跟了宇文复也罢,其实都和宇文图没什么关系。 她这话甫一出口,宇文图面色便僵住了:“我只是在为阿迟不值得。” 宁澜讥笑:“我还以为殿下一直不赞同奴婢与萧侍卫的事情。” “你……”宇文图语塞,似有恼意:“我何时赞同过此事?” “哦?”宁澜装作不解:“殿下如此关心奴婢与萧侍卫之事,奴婢还以为殿下是应允了呢。” “不知羞耻。”宇文图下了定论:“既然招惹了阿迟便不该……既然已经跟了皇兄,便不该还记挂着阿迟,阿迟是少年心性,如何能由着你随意玩弄。” “殿下多虑了。”虽然不想跟他解释自己今日的地位并不是因委身于宇文复得来的,也不想告诉他自己如今已经被困在这宫墙之中,又怕他误会了回去告诉萧迟——她迟早要跟萧迟坦白断了关系,可是不该是由他去开口——他又不是她什么人!既然萧迟是她自己招惹的,那自然该由她去结束。 旁人传话难免会以讹传讹,宁澜并不想萧迟误解,而且她亲自与萧迟说清楚,也是应有的尊重。 怕他回头跟萧迟乱说,宁澜少不得要辩解一下:“虽然殿下心中或许认定了奴婢的确就是如此不堪之人,奴婢却也还是要为自己辩白一番——这世间事,并不是都如殿下想的那般龌龊。” “我龌龊?”宇文图声调微微上扬:“你又知道我想什么了!” 宁澜懒得理会他:“奴婢不是殿下,如何知道。”随即想起那日在晋王府中发生“龌龊事”,面上便有些尴尬。 “你——”宇文图无话可说,一甩衣袖径自向前:“总之,阿迟这事,我不允。” 就算如今她已经放弃萧迟,却还是会因为他的“不允”而心生不快,宁澜冷笑:“这是我与萧侍卫之间的事情,与殿下何干?殿下未免越庖代俎了吧。” “奴婢自认清清白白,凭什么要任由殿下空口白牙认定了奴婢的罪责?”宁澜仍旧对于当初他试图让自己随宇文冬和亲甚至想要她隐姓埋名之事耿耿于怀,听他如此诋毁自己难免心中不快,朝着他的背影道:“奴婢到底什么地方惹恼了殿下,殿下始终看奴婢不顺眼,这宫中之人何其多,殿下何必偏偏与奴婢不对付,奴婢斗胆问问殿下,殿下以为自己是奴婢的什么人!” 宇文图早已经走远不答,宁澜懒得再与他牵扯不清,因而向前方道:“此处离殿下的宫殿也不远了,陛下那里奴婢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请恕奴婢无法侍候殿下了。”说着转身便往回走,把手中的伞往沈青卓怀中一扔,径自去了,不理会沈青卓捧着伞呆愣在原地的痴傻模样。 方走了一会,这秋雨便又紧着下起来。 宁澜想起自己扔给沈青卓的伞,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是宇文图出言不逊在先,她何必担心他会被雨淋到,眼下可好,他没被雨淋到,她自己却是受了罪。 躲在一处亭子中,这雨迟迟不停,宁澜都忍不住自嘲道是不是老天觉得她先前不忿嘴快了一时说错话,所以故意下场雨惩罚她,远远便看到一个身影向她这边而来。 会是谁呢? 雨幕隔着,宁澜也无法看清,只是依稀看到个身影,心下猜测会是谁恰好经过,一回神,那人却已经站到了自己跟前。 是沈青卓。 宁澜愣了愣:“沈侍卫?” 沈青卓并未进来,只是将手中另外一把雨伞递给宁澜,宁澜摇头:“沈侍卫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这伞……奴婢不想让沈侍卫为难。”以她的想法,宇文图绝对不会担心她被雨淋到而叫沈青卓送伞过来的,所以定是沈青卓自作主张给她送伞过来,他本是好意,只是谁知道宇文图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借题发挥,所以即使此刻她真的需要一把伞,却也不敢接过沈青卓手中的那把。 “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沈青卓有些着急:“你便拿了这伞吧,我也好回去复命。” “复命?”宁澜失笑:“以晋王殿下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我被淋着呢,沈侍卫的好意奴婢真的心领了,只是沈侍卫还是不要做这等可能会惹恼你们晋王殿下的事情吧。” 沈青卓有些无奈:“便是殿下让我送来的。” 宁澜不解:“沈侍卫真的不必骗我了。” “怪道殿下说你定不会信,”沈青卓很是无奈:“可是真的是殿下让我给你送的伞,他说你若是不收,我便不必回去了,所以你……” 宁澜心中依旧是不信的,只是他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她再拒绝,便有些不近情面,因而只好无奈接过,随意敷衍道:“替我谢过晋王殿下。” 沈青卓点点头,刚要走,宁澜却叫住他:“沈侍卫。” “何事?”沈青卓回头,等她的下文。 宁澜迟疑了会,终究还是问出口:“阿迟……我是说萧侍卫他怎么样了?” “他还好。”沈青卓点头,顿了顿:“殿下不是坏人。” 他是不是坏人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宁澜笑,她只要知道萧迟并没有因为与她的事情受罚便好——其他的,她才不关心呢。 送走沈青卓,宁澜乘着凄冷的雨往建章宫走去,甫一进殿,便有人说宇文复寻她,宁澜愣了愣,收拾了一番向偏殿走去。 宇文复正坐在窗下听雨声潺潺,他的手边摆着一盘棋局,正是今日与宇文图所下的那盘棋,到现在还未把棋子收回。宁澜请安他并没有回头,宁澜便只好侍立在一旁,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上前收拾好棋局。 许久之后,宇文复终于开口:“如何?” 宁澜微微呆住,随即回过神来,轻轻一叹:“陛下还在试探奴婢。”也罢,若是这么容易便让人信任还是一个坐拥天下之人的信任,宁澜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朕不是不信你。”宇文复低头看了看棋面,随手将棋局弄乱:“朕是不放心他。” “收了吧。”他起身:“以后晋王来的时候,你便避开吧。” 051 叶落归根 大雨断断续续,直至十月,方才停歇。 永嘉五年十月,宇文冬以长公主之位出嫁西戎,举国同庆。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除了陪嫁的侍女护卫、掌管礼仪的官员之外,还有晋王宇文图和齐王世子宇文处。 宁澜终究是不忍见宇文冬远嫁的场景,反倒是宇文冬临走之时托许宁送来书信,虽是聊聊几句,却让宁澜好生愧疚。 宇文冬再有不是,待她其实也算是真心,只是这一次远嫁,他日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唯有生出喟叹。 宇文图送亲之后便回了自己封地,不用再见到他,宁澜也稍稍安心了些,不必再担心宇文复又拿他来试探自己,她只想好好度过余生而已,真不想再因宇文图而节外生枝。 杜婕妤——此刻的杜才人的妹妹终究是嫁给了许宁的胞弟许定,杜才人的事情一出,杜家惶惶不可终日,原以为把小女儿送往晋王府或许能让宇文复对杜家安心,谁知晋王一句“守孝三年”便生生断了他们的希望。 虽然许家和杜家的婚事是宇文复先开的口,不过他也不可能为他们赐婚,他甚至没有出面,不过当许宁授意其父许牧为许定求娶杜家小女之时,杜家并没有拒绝——杜才人做出那样的事情,本就是罪责,许定的婚事,许多人便认为是许宁的意思,虽然许宁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许宁也是有意护着杜家,杜家自然会承这个情,更何况,众人皆心知肚明许宁终有一日会登上皇后的宝座,杜家不会没得去得罪许宁。 虽然许定许八郎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绝非良配。 宇文冬的婚事之后,便是许定迎娶杜家女儿的大日子,京城十里红妆,好不热闹,宁澜却是想起被关在冷宫之中的杜才人,蓦然生出隔世之感。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经诸多曲折,却没想到杜才人更甚。 许宁尔后被诊出有孕,宫中自是好生照料,这个孩子被太多人期待出生,自然出不得半分差错。 宁澜依旧在宇文复跟前服侍,时间一晃便过了两年,许宁虽然经过诸多曲折,终于还是顺利诞下麟儿,如今生的皇子都已经周岁,许宁此刻不再是昭仪,晋封贤妃,陆昭媛也重新有孕,待孩子出生之后,估计也会是个妃位,只是那位份,永远不可能超过许宁的。 这两年,宁澜渐渐在宫中站稳了脚跟,昔日诸多的闲言碎语,终究是烟消云散,若说过去别人叫她一声“姑姑”时心中难免有几分疑虑甚至是几分讥诮,此刻,却是真心实意的了。 这两年多,宇文图始终没有回到京城,宁澜偶尔会想起他,念叨着他身边的萧迟究竟如何——两年过去,萧迟也该十七了,不知此刻长的是什么模样,昔日的约定是否还记得——而她始终没有机会跟他说清楚,这般拖着他也不好。 永嘉七年十一月,宁澜入宫将满八年,这一年的冬日格外的冷,雪下得比往年更大,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 依稀会听到说哪里的大雪封住了道路,哪里发生了灾祸,今年天下似乎很是不平静。 只是那些似乎离宁澜很远,她依旧只是安守于宫墙之内,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不让自己生出半分差错。 直至那日。 那日大雪初霁,宫中红梅灼灼,煞是好看,给连日里因冬雪皑皑而显得有些沉闷的宫中带来了些许的生气。 宁澜捧着手炉为宇文复往各宫中送梅花归来,正要上前奉茶,听得殿中似乎有人声,便候在外边,没有进去。 依稀听到“长州”、“工事”、“坍塌”、“死者”之类的字眼,后边那人念起名字来,似乎是遇难者的名册。 即使是宫中女官,毕竟也只是宫女而已,有些事,本不是她应该听的,她本来想走的,可偏偏有两个名字,宁澜无论如何都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宁翮……宁翝……” 如果只是一个名字的话,宁澜还可以安慰自己说也许只是凑巧,抑或者只是读音相似的名字而已,可是若是两个名字连在一处,让宁澜如何能说服得了自己? 宁翮,是她父亲的名字,宁翝,是与父亲一同被发配的叔父的名字。 当年宁家出事之时她尚年幼,可是这些年即使不愿意想起,可是却还是知道她的父亲与叔父皆是被发配往长州服役。 即使她再不愿意想起,他们毕竟都是她的亲人,血浓于水,无法隔绝。 她神思恍惚,手上的托盘一时拿不住,上边的茶壶杯子落了一地,热水烫到了她的鞋袜,她浑若不觉。 直至殿内宇文复的声音响起:“殿外是谁?” 宁澜方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差错,连忙跪在地上:“请陛下恕罪,是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茶壶。” “宁澜吗?”宇文复沉默了一会:“你进来吧。” 宁澜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可惜终是徒然,她失魂落魄地进入殿内,不待宇文复问话便“噗通——”一声跪下:“陛下——” “你都听到了?”宇文复似乎知道她为何如此一般,并不责怪:“你要如何?” “陛下……”宁澜也有些愣住,是啊,她要如何,她能如何,即使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呢?长州山高水远,快马而行也要两月方才能至,更何况,她身在宫中,如何能去得? “请陛下恕罪!”宁澜长长的磕头,眼泪却是一下一下落到面下的地面上。 那两人是她的亲人,既然知道他们身死的消息,却又无能为力,宁澜好恨自己:“请陛下垂怜……让奴婢前往长州……迎回……父亲与叔父的尸骸。”即使是死,也希望他们能够叶落归根,安葬在宁家的祖陵。 “也罢也罢。”宇文复摆摆手:“宁翮此人甚是可惜,朕原本还想着等再过几年那事平息了之后,将其征召回京,看能否能用,却未料到天灾人祸……既如此,朕便给你一个恩典,准许你随安抚的官员前往长州。只是——” 他看了宁澜一眼:“晋王也在其中。” 宁澜愣了愣,随即磕头:“谢陛下恩典,陛下且放心,奴婢自有分寸,不会让陛下、晋王为难!” “如此,你自去收拾吧。”宇文复再度摆摆手:“退下吧。” 宁澜忍着心中的悲痛,快速收拾了一些衣物,其他的东西倒不用多考虑,时间仓促,她来不及亲自和许宁道别,只好谴了个小宫女去和绿如她们说一声。 傍晚时分,宁澜在梅总管带领之下出了宫,宇文复派出的是官员里以徐家的徐绩为首,徐绩是徐淑妃的兄长,算起来名义上是宇文图的舅父,此人常在行伍之中,生得魁梧高大,一见之下便让人生出恐惧之感,只是此时宁澜来不及恐惧,她一心记挂的,只是千里之外父叔的尸骸。 此行宇文复派出这些人,目的是为了安抚同在长州服役的其他役人,以及——若有人不服,则让徐绩以军队镇压之。 徐绩对莫名插进来的宁澜十分不满,因是宇文复发了话,便也没说什么,只让她一人平日里安坐在马车之内轻易不出来,宁澜也知道自己身份不恰当,因而并不想给他人添麻烦。 行了一个多月,方才与宇文图的人马汇合。 彼时正值年节,随行的官员将士皆有些思乡,然而念着前方未知的路途,也只好生生按捺住了。宁澜也想起远在京城的家人,她行走得匆忙,竟然也忘了与家人报备一声——也罢,等她迎回父亲与叔叔的尸骸,再把此事告诉他们吧,她也不愿意让家人担忧,尤其是邵氏。 能拖得一刻……是一刻吧。邵氏……必是如她一般,平日里轻易不提起父亲他们,只因明白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没有消息,便可安慰自己他们一切尚安好,余生尚有期盼。 只是她此去长州却是因这样的缘故,若是邵氏知道……宁澜简直无法想象。 徐绩来找宁澜的时候,正是宇文图来的第二天。 这些时日里,徐绩故意忽略掉宁澜这个人,此时却不得不想起她来,因为宇文图此次出行,毫无例外的,只带了两个侍卫随行,并无服侍之人。 徐绩在沙场上御敌无数,偏偏对自己这个“外甥”毫无办法,宇文图又是皇亲,总不好怠慢,因而徐绩难得地低声下气请宁澜前去服侍宇文图——虽然不喜欢宁澜无端地插进来,可是再怎么说,宁澜也是宇文复亲自开口让其随行的,徐绩还不至于真的怠慢了她,只是平日里尽量忽略罢了。 宁澜的身份,说是女官,她甚至有品阶在身,可宫女內侍纵使有品阶说白了也还是下人,对于徐绩的“请求”,她并没有拒绝的资格。 宁澜在寒风微雨之中,再一次见到了萧迟。 时隔两年,当初只比她略高的少年已经整整高了她一个头,身子也长开了一些,脸上多了几分线条,肩膀也宽了些,看起来更加孔武有力,不再是当初孱弱的少年郎。 不变的,是他一向舒朗的性子。 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宁澜,她方一出现,他远远地便认出她来,惊喜地叫道:“宁澜姐姐!” 宁澜自是早就看见了他,只是因着男女之别,不好上前与他相认,此时听他叫唤自己,连忙微笑点头应了,随即想到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到底面薄,不由得便红了脸,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萧迟却是不察,他跑到宁澜跟前,似乎很满意于自己此刻比宁澜还高的个子,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自己这两年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习了什么功夫,仿佛要将自己未能与她相见的两年里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告诉她一般。 宁澜侧耳听着,面上带笑却心事重重——她倒是宁愿萧迟对她生疏冷淡,那样她会好受一些,那些话说出来或许也就不那么伤人,可萧迟并未忘记她,并未忘记两人之间的约定,却是让宁澜如坐针毡——他俩此生已经注定无缘了。 心中凄苦,又念着远在京城的家人以及如今不知道如何的父叔,宁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连萧迟忘情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她都未曾发觉。 直到马车内的宇文图重重地咳了一声,宁澜才如梦初醒。 看到萧迟抓住自己的手臂,不由自主的红了脸,稍稍退开一些,轻声道:“阿迟。” 萧迟听她唤他,更是眉开眼笑:“宁澜姐姐。”却并没有松开手。 宁澜连忙低头,避开众人目光:“阿迟……先放手,别人都看着呢。” 萧迟方才想起什么一般,连忙松开手,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他想说自己是因看见宁澜太高兴了,所以有些情不自禁,但是想起书本上说“发乎情,止乎礼”便又明白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因此便有些尴尬,又有些忐忑,生怕宁澜会不高兴。 宁澜虽然也觉得尴尬,有些微微的恼怒却并不会生气,更多的只是愧疚而已,因而低着头闷闷道:“我没有生气。”她哪有资格生气。 萧迟瞬间便又开心起来,又要去抓她,好在没有得意忘形,又连忙收回了手,学宁澜一般低着头,不再言语。 这个少年比之两年前长大了一些,然而不变的,依旧是那分赤诚之心,他站在她跟前,便犹如太阳一般灼烈而耀眼,让人想亲近却又害怕受伤——宁澜暗自神伤:原是她不配拥有这轮暖阳。 宁澜顿了顿,叫住他:“阿迟——”她必须告诉他了,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早些告诉萧迟也好过一直拖累他。 萧迟回头,朝着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宁澜想要说的话瞬间哽在喉中——她要如何去伤害这么好的人。 可即使不忍,她也还是得说,宁澜咽了咽口水:“萧——” “好了,别磨磨蹭蹭的了,”马车上宇文图的声音传来:“别耽误了出发。” 被打断了要说的话,宁澜心中思绪莫名,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懊恼。 她到底没能跟萧迟说清楚,顿了顿,想想如今人多也不方便——当众拒绝萧迟的场面似乎不太好看怕是会伤了萧迟——再等等,她私下里跟萧迟说吧。 上了宇文图的马车,见到她宇文图冷哼了一声,哂笑着开口:“怎么,舍得进来了。”为了一个萧迟,在那寒风之中站了那许久,也不怕冻出病来。 宁澜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不要和眼前这人置气,早在知道宇文图会随行,宁澜便在担心再见到他会如何,只是先前遇见萧迟的喜悦让她忘却此事,此时离他那么近,近到不容她忽略他的存在,宁澜虽是不怎么开心,面上却也只是平静。 “见过晋王殿下。”马车狭窄,不容她行大礼,宁澜只好做到恭敬,礼数到了便成。 宇文图没料到她这么快平静下来,冷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看她。 马车之外,萧迟策马随行,隔着车壁向宁澜述说外边此刻是什么景致,宁澜瞥了宇文图一眼,见他闭目似乎睡着了,虽然不好接萧迟的话,却也不好冷落了他,因而只是时不时的应一声。 许久之后,宇文图终于睁开眼,打开车窗:“青卓。” 沈青卓神色木然地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带阿迟去前边探路。”他没有直接和萧迟说,却是这么吩咐沈青卓:“别让他整日这般闲着。” 沈青卓依旧是木着一张脸,拉过萧迟便走,萧迟“呜哩哗啦”地说了什么,似乎是有些不乐意,却还是被沈青卓拖走了。 于是宁澜明白,宇文图是在不快呢。 也罢,等萧迟归来,她好好跟萧迟说说,让他别再惹恼了宇文图便是,宇文图再怎么关护萧迟,也不能一直容着萧迟这般没大没小的,毕竟此刻那么多人在看着,宇文图总要维持一些自己的威信。 何况……宁澜叹气,她还有要紧事要跟萧迟说。 虽然如今他俩已经无缘,但宇文图依旧是萧迟的主子,若有一日他真惹恼了宇文图,只怕萧迟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况宇文图本就对她有芥蒂,之前因她与萧迟私定终身十分不快,虽然沈青卓说宇文图没有对萧迟如何,但宁澜没办法彻底安心,既然她以后没办法嫁萧迟,那还是早点说清楚吧,她不再赖着萧迟,应该能让宇文图对萧迟放心,她并不希望是因为自己而误了萧迟的前程。 052 故土难回 虽然宇文图一直都是阴阳怪气的,但是宁澜说服自己视而不见,为了避嫌也为了不让这对主从生隙——主要还是为了避免萧迟惹恼宇文图,宁澜找不到时机跟萧迟私下里见面,人多的时候只好对萧迟冷淡些甚至避而不见,想着这样铺垫着,到时候要说时,萧迟或许便不会太难受。 如此倒也一直相安无事,队伍复又行了半个多月,方才到了长州。 长州地处西戎与夏国的交界之处,历来颇多战事。夏国近几年在长州多有驻防的工事,因工程浩大,西戎又每每来犯,多年都未能修筑完毕。 而这一次,却是因连年来的大雨,采石场在一处山脉之处,多年来已被掏空,大雨来时山体支撑不住,瞬间倾塌,而当时又恰值深夜,役人们的居处又恰在山下,夜深人静之时,劳累了一天的役人睡梦正酣,无人醒来无人逃脱,有大约数百人便这样葬身其中。 其中,自然包括宁澜的父亲与叔父。 宁澜他们来到工事处时,已将近二月,长州地处西北向来苦寒,此时更是春寒料峭,宁澜裹紧身上的衣物看着那些身着单衣的役人忍受着春寒每日里依然要忙着修筑防御的工事,想到自己的父亲叔父这么多年里也是这般过来的,心中更是难过,眼睛酸涩。 她的父亲宁翮以及叔父宁翝,自幼只读圣贤之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到底是如何熬过这些年的苦役的?宁澜常以为他们在京城的日子便已经是十分难过,却未料到山外有山,若是当年他们是与父亲叔父一道被发配来此地,恐怕坚持不了这么久。 唯有此时,她才知自己多么幸运,只是这幸运却是拿父亲叔父的命运来做对比,何其之残忍。 遇难的人数是两百八十七人,因为时日甚远,不可能等到宇文图他们来了之后方才收敛尸体,又因害怕死了那么多人会生出瘟疫,因而守在那里的官员早早将那些人的尸体一一清理出来火化,此时宁澜他们看到的,便是一个个坛子装着的骨灰。 坛子上边并无死者的名字,宁澜只好拿了那些主事们手中的花名册,凭着编号慢慢地去找自己父亲和叔父的骨灰,置身于将近三百个装着死者骨灰的坛子之间,宁澜感觉自己仿佛身在一个巨大的坟场,只是数来数去,那册子上明明有父亲的名字,那坛子的个数却只有两百七十九个,还有八个却不知为何缺了。 宁澜找了三遍,第一遍很快找到了叔父的坛子,可是她父亲的坛子,却是无论如何都是找不到的。 她原本不信,联系起那缺失的八个人,不免生疑,多问了一句,那些主事却神色惊惶,许是未料到宁澜会问起这事情,顿时环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回答。 听她问起,连宇文图也生出疑虑,听闻其中少了宁翮的骨灰,更是拧起了眉头,神情不悦地看向那些主事。 那些主事平日里难得见到真正的贵人,此时宇文图神情凛凛地盯着他们,旁边还有个虎背熊腰的徐绩虎视眈眈,一众主事额角明显出汗,许久之后方才道:“还有些人的……尸骨,没有被找到……或许是被埋得深了……或许……是被毁得尸骨无存了……所以……并不在其中……” 宇文图不悦道:“既然找不到,何故给陛下的奏章之中提到那么多人?” 为首的主事连忙磕头:“殿下息怒,只因……确实是有这么多人丧生,小的们不敢有所隐瞒,所以一并向上报了。” 宁澜还想问什么,宇文图却是摆摆手:“算了,暂且饶过你们。” 宁澜捧着叔父的骨灰站在凄冷的春雨下,想着自己千辛万苦而来,自己的父亲却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有留下,不由得悲从心来。 至死,父亲都始终未能回归故土,他就这么死在遥远的他乡,连一点儿念想都没有给他们一家人留下。她千辛万苦而来,却始终是未能迎回父亲的尸骨。 宁澜不知道自己回到京城之后,该如何与家人说起此事,她该怎么开口和母亲说……说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而她只带回了叔父的骨灰,可是父亲呢?父亲的骨灰无法回归故土、无法葬入祖陵,或许永远都将成了一缕孤魂野鬼。 萧迟想要安慰她,似乎也无从安慰,只是陪着她站在春雨之中,一坐,便是半天。 宁澜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和自己一样被雨打湿的萧迟。 这个少年虽然年幼,却也的确是将她放在了心上的,他的肩膀虽然依旧瘦弱,却似乎也想为她遮一片风雨。 ——可是她与他终究还是无缘。 宁澜心中酸涩,却也是无限感激,知道自己继续伤心也是无用,为今之计,既然找到了叔父的骨灰,自然是要带回去的,既然父亲始终不能叶落归根回归故土,那么叔父……她一定要将叔父的骨灰迎回去。 她至少要让叔父回归故土。 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伤心,她应该花更多的时间,想想怎么安慰母亲才是。 当年宁家出事,她虽年幼,却也知母亲与父亲感情甚笃……若是母亲得知父亲的噩耗……而她连父亲的骨灰都没拿到……宁澜不敢往下想了。 因她是在宇文图跟前服侍的,总不好每日里捧着叔父的骨灰,怕冲撞了宇文图,因而只是将叔父的骨灰坛子放在别处,萧迟不忍见她时常记挂着又怕与其他人的弄混了,便好心地帮她保管。 他能为她做到如此境地,宁澜知道实属难得,可他越是这般,那些伤人的话便越是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 罢了,再等等吧,等他疏淡一些,等到他们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那些话委实不能在别人面前提起。 宇文图与徐绩还要巡视长州其他地方的防御工事,因而并没有急着回京城,宁澜不过只是随行,自然也不敢提出自己先离去的想法——何况,宇文图身边,的确不能无人服侍。 这个春天雨总是不曾停歇,时至三月,天气依然冷得彻骨。 长州与西戎交界,历年来多有战事,只是两年前宇文冬和亲西戎,两国之间相对平静,因而边疆战事少有,饶是徐绩这样身经百战之人,也未免有些轻怠,孰知变故往往便是在众人疏忽之时发生。 那夜众人露宿野地,外边春雨淋漓,连日来的大雨让众位将士神情恹恹,一路行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变故,未免便有些倦怠。 夜半时分,却听得外边一片喧哗,宁澜一个弱女子身居一群莽汉之中,自是小心翼翼,因此并未沉睡,此时听得外边混乱,连忙起来,唤起隔壁帐篷内的其他人。 徐绩更是警觉,早早便带了将士前去厮杀,宇文图倒是沉着冷静,徐绩派人来知会宇文图他们快些离去,他迟疑了一下,明白自己并不是上阵杀敌的料,留下来反而会拖累了徐绩,因此带上萧迟、沈青卓和宁澜便要走。 行走匆忙,萧迟却将宁澜叔父的骨灰遗忘在营地之中,宁澜心中忧虑,不顾萧迟阻拦,让他们先走不必理会自己,硬生生跳下马车跑回去,想回去拿叔父的骨灰坛子。 她千辛万苦来这么一遭,没有找到父亲的骨灰,若是连叔父的骨灰也遗失了,她如何向母亲交代? 她远远听得身后似乎是宇文图的咒骂声,却无暇理会,营地早已经是一片混乱,来的似乎是西戎的兵士,宁澜一心只想着前往萧迟帐篷,一路小心,虽然艰险却也终究是让她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坛子。 她抱着坛子出了帐篷,徐绩带领的将士似乎有些溃败,他们一行人疏忽在先,西戎人小心布防在后,饶是徐绩身经百战,此地毕竟不是沙场,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不是他所能掌控的局面。 宁澜看着徐绩带着兵马向另外一个方向逃去,心下犹疑自己是要回去寻宇文图他们还是跟上徐绩他们——她不管不顾地下了马车,宇文图此刻定是气急了,以他的性子肯定是早就带着萧迟他们走了,不会在原地等她更不会回来找她,如果她要原路而回的话,只怕便是要一个人回京城了。 可是徐绩手下的人皆骑着马,她一个弱女子,试问又怎么跟得上? 两厢迟疑之间,未料到前方西戎人已经近前,见得营地之中还有人,也不看是谁,一律射杀。 宁澜眼睁睁看着那飞箭向自己而来,却是避无可避,闭上眼睛就死,却被人扑倒。 宇文图愤愤不平地骂她:“你傻了啊!一个人巴巴地来此处送死!” 宁澜睁眼,见是他,难免有些惊异,只是此时情况紧急,容不得他们多耽搁,宇文图拉了她便跑——留下来,怕只能成为西戎人箭下的亡魂而已。 长州多山脉,他们所走的,便是山间小路,尽量往树木繁多的地方走,这样便能多多少少阻隔一下西戎人的骑兵。 宁澜注意到只有宇文图一人回来了,萧迟和沈青卓怕是被他支使到其他地方去了,也没有心思细想,他们身后是追兵,身前是不熟悉的密林,处处都是危机,哪容得他们有半刻的停顿迟疑。 雨下得越发的大起来,天也越发的阴冷,宁澜被宇文图拉着一段向前而行,恍惚回到当初她从监牢之中被放出来时的情形,那时候也如此刻这般,身子、衣服被树木的枝叶割破,也和此刻这般,惶惶不安。 只是那时候再怎么不安,也知道自己身处宫墙之中,再怎么逃离,也依旧是身在宫墙之中,不会走远——这一次却不一样,他们前方是未知的地方,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里,哪里又才是他们的尽头,他们只知道他们不能回头不能停步,否则便是落入了敌人之手。 西戎安分了两年,终究是再度按捺不住了吗?既然他们偷袭能一举得胜,说明他们已经筹谋许久,甚至于他们可能早就知道宇文图这一行人的情况,有可能……是冲着宇文图而来的。 他们这一行人之中,唯一重要的人物,除了宇文图之外不作他想。 宁澜心中清楚,似乎是她害了宇文图。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为宇文图而来的……原本宇文图已经带着他们逃离了的,若不是她非要回去寻叔父的骨灰,怕是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虽然怕死,但是想到是自己连累了宇文图甚至连累了许多人,宁澜便觉得满心的愧疚,怀中叔父的骨灰坛子更是沉甸甸的,几乎要拿不住,可是她依旧不肯撒手。 053 手足无措 他们不知道在密林之中逃了多久,只知道在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前行,宇文图握住她的手始终未曾松开,宁澜蓦然生出几分安心之感。 或许沈青卓说的对,宇文图其实不是坏人。 否则的话他不会不管不顾地回头找她,他早该任由她自生自灭,毕竟这事情是她自找的,可是他还是回来找了她,此时此刻他完全可以抛下她把她扔给那些西戎人自己逃了,可是他始终没有放手。 宁澜知道自己对宇文图的确是带有太多偏见,可是此时她想,宇文图或许的确不是坏人。 风声雨声在耳旁大作,他们已经行至密林深处,雨越发的大,听得身后西戎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宁澜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看样子,西戎人是放弃追寻他们了。 心一旦安定下来,身子便跟着疲累起来,只是那些西戎人还未走远,身上的雨依旧没有停歇,这密林依旧没有尽头,他们依旧还得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天便亮了,宁澜发现宇文图的脚步越来越迟钝,以为他是累着了,孰料一回头,便看到他身后露出身体的长箭还在颤颤悠悠的,箭头却是没入他身体之中。他身上是一件玄青色的外袍,血被雨水冲刷着将玄青染成暗黑,可是至始至终,他都紧咬牙关,没有哼哼半句。 他什么时候中的箭?是在被西戎人追赶的过程之中,还是……一开始将她扑倒避开那冲向她的利箭的时候? 宁澜不敢多想,只是抽回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上前扶住他,支撑住他的重量,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你……还能坚持吗?”声音里莫名多了几分恐慌。 宇文图并没有回答,只是将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宁澜于是知道此刻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不能坚持多久。必须尽快想办法,宇文图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再此时此刻倒下。 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只好扶住宇文图:“殿下你再坚持一会……奴婢扶你出了这密林再说。”只希望他能在坚持一会,一会便好,至少要找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否则在这样下去,宇文图身上的箭伤定是会更不好。 雨中泥泞,宇文图额角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宁澜只是感觉他身子越来越重,而这密林却似乎始终没有尽头。 她真的很害怕,若是宇文图就这样支撑不住倒下了,她应该如何?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走出这个密林,宇文图是为救她而受伤,她该怎么办?是丢下他自己走了抑或者是留下了陪他……他是陛下的手足,她不可能丢下他自己走了的,可是她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好在宇文图一直咬着牙坚持着,许久之后林中豁然开朗,密林之中有被人特意清理过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有一间破败的小屋子,好歹是个能歇脚的地方,宁澜稍稍安心:“殿下殿下……我们先到前边的破屋去歇歇脚——殿下、殿下?”却是宇文图再也支撑不住,在离那破屋不过十步远的地方,重重地倒下。 宁澜怀中的坛子咕噜一声落到一旁,宁澜无心顾及,连忙要扶起宇文图,孰料他身子却是重得吓人,宁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到了破屋之中。 回身到雨里将叔父的骨灰坛子拾回放到一旁,宁澜细细打量起这破屋来,说是破屋,也只有门窗坏了,屋顶却是尚好,屋内并没有漏水的迹象,宁澜稍稍安了心,又在屋内寻到打火石以及一些干柴,甚至还有两个陶罐子以及一些粮食——看样子,此处是某个猎人打猎时的居所。 只是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再来此处,更不知道那人是西戎人还是夏人,此地是西戎与夏的交界,虽然他们此刻所在的应该是夏的国土,但是难保不会有西戎人越过边境来这边打猎,如果是西戎人……宁澜不敢往下想,甚至如果那人是夏人宁澜也不是十分放心,人心叵测,谁知道别人心中是怎么想的呢?不管那人是谁,若是他对他们二人生出了歹意,那么无论如何都是不安全的。 所以此处也只能做暂时歇脚之地,待宇文图好转,他们还是要尽快离开的。 看宇文图所受的伤,虽然并不是要害的地方,可是他们奔逃得匆忙又被大雨所阻,宇文图的伤口怕是已经不大好了呢。 来不及多想,宁澜连忙把火生起,又将陶罐洗净接了雨水,一罐拿了猎人的粮食煮了些粥,顺便烧了一罐热水,宇文图的伤口她不敢妄动,无从下手,只希望宇文图快些醒来,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宁澜第一次这般无助,遇见的大事的话,只能慌慌张张的,毫无章法……好没用。 宇文图睡了许久,终究是醒来,宁澜问起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愣了愣,看了她一眼,尔后摇摇头,似乎并不愿意提起这事,只是咬着牙道:“帮我把箭拔|出来。” 宁澜呆呆地看着那颤悠悠的箭,却是始终不敢下手,又见宇文图坚持,只得从命。 宇文图身上藏了把匕首,宁澜拿它划破宇文图肩膀上的衣物,那箭入得很深,宁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拔出,宇文图早就被她折腾得再度昏睡过去,好在宁澜用另一只罐子煮的水已经沸开,宁澜割了宇文图的衣角浸湿了帮他清洗伤口,又拿了之前在屋内寻到的止血的药草。 看样子那猎人也经常受伤,所以药草倒是备着的,宁澜庆幸当年初入宫时常被管教的姑姑打得受伤,在崔姑姑那里习过伤口处理的办法,勉强识得一些药材,否则此时此刻,真是手足无措。 宇文图始终在昏睡着,他身上的衣物一直都是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 宁澜知道就算没有受伤,这湿漉漉的衣物贴在身上也不好受,比如此时她便是如此,何况宇文图受了伤,湿衣服再继续这么穿着……宇文图指不定会生病。 可是要她帮宇文图脱了衣物,她也做不出这种事来,迟疑了许久,直到昏睡中的宇文图呻|吟了一声,宁澜上前探他的身子,发现他身子在发热,才明白不能再耽搁。 看宇文图一时半会也不会醒来,宁澜咬咬牙,将他的上衣解开,却在他怀中发现一个眼熟的东西。 贴身藏着,看样子宇文图似乎很爱惜那东西。 虽然那东西旧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绣的是什么,但是宁澜看了一会便认出来了——是当年从她那里抢走的荷包,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依然还带在身上——他不应该是早就将其毁去了不是吗? 握着那荷包,宁澜心中有种莫名的东西流过,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宇文图昏睡之中依旧不安分,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十分难受——眼下的情形,可由不得她再想些有的没的。 上衣已经帮宇文图脱下,手放在宇文图腰间的时候宁澜再度迟疑,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虽然以后她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可这样的事情于她而言依旧是极大的挑战,然而手下宇文图的身子依旧在发热,再耽搁下去宇文图若是发烧了可不是好事,她咬咬嘴唇,想闭上眼睛却越发的不得其法,只好睁眼快速将宇文图身上最后的遮蔽物一并剥下,迅速拿了在屋内寻到的一床有些破烂薄薄的被子往他腰间一挡——她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她发誓!否则让她长针眼好了! 就着火堆捧着宇文图衣物帮他把衣服烤干,宁澜手中握着那个荷包,盯着它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本来是她的东西她收回来也没什么,可是被宇文图贴身收着那么久,她再拿回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烧了?宇文图既然贴身收着,说明这东西他挺在意的,她烧了他的东西……他会不会和她算账或是降罪于她? 宁澜摇摇头——她始终是不敢,随即想到宇文图贴身收着的十分爱惜的东西,曾是她的所有物,那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便又再度出现,再度摇摇头,把那怪异的想法驱赶走,宁澜狠了狠心将那荷包往火中一投,看着大火将那荷包吞噬,那荷包本来是湿的,很难被烧掉,宁澜等了很久,心中也曾生出无数次要把那荷包取出的想法,却终究是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那荷包渐渐的被烤干烤焦起火,慢慢的什么都不剩,宁澜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感觉是解脱抑或者是……怅然若失? 手上宇文图的衣服还未干,罐子之中的粥却已经熬好,食物的香味似乎把宇文图从昏睡之中引诱醒来,只听他肚子咕叫了一声,下一刻身子动弹了一下,似乎是醒来了。 “宁澜?”他声音嘶哑,似乎有些不安。 “奴婢在这里,”宁澜连忙应答:“殿下醒来了吗?可是饿着了?” 宇文图挣扎着爬起,为了顾及肩后的伤口,他原本是趴着睡的,宁澜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物去扶起他,宇文图似乎未曾料到自己身上不着一缕,起身的时候那被子从腰后滑下……而他身子已经转过来,宁澜连忙把头偏到一边,自己先红了脸:“殿下先躺着吧,冷……的话先盖住身子,奴婢去帮殿下把食物盛来。” 宇文图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只有一床被子,也红了脸,想把被子盖回去,却是扯动了肩上的伤口,冷汗便涔涔而下。 宁澜连忙把一件已经烘得差不多干的衣物拿过来给他披上,至于下|身……就暂时用被子挡住算了。 受伤的那只手臂此刻不能动弹,怕被衣物压到触发了炎症,因此只为他穿上一只袖子,看着他裸露在外边的手臂,宁澜面带尴尬,也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因为怕……殿下因为湿衣物而生病,所以奴婢……才斗胆如此,请殿下恕罪。” 宇文图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也不打算在此事上边过多纠结,他也不敢看宁澜,只是道:“我饿了。”声音喑哑,隔着雨声听起来,似乎有别样的意味。 054 若有所思 宁澜这才回过神来,拿了破屋中仅有的一副碗匙就着屋外的雨水洗了许久,又拿沸水烫过,方才为宇文图盛好一碗粥,递到他跟前:“殿下便先将就着吧。” 宇文图原本想接过她手中的碗的,只是他此刻只有一只手能动弹,拿了碗便不能拿匙子,因而有些为难。 宁澜恨不得拍拍自己的头,从他手中接过那碗:“是奴婢疏忽了。” 她将碗拿起,又拿起匙子舀起碗中的粥,吹了吹,觉得合适了方才送入他口中。 宇文图倒是没有为难她,只是宁澜自己也饿着了,方才喂了他一口,自己的肚子便也跟着叫起来。 也是,逃了一整晚,他们都饿了。 宁澜有些尴尬,却也只好红着脸打算先将宇文图侍候好再说,宇文图却不肯再吃:“你也饿着了,先不用管我了。” 宁澜哪敢如此,只是坚持喂他,宇文图被逼得没法,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抬起,手抢过她手中的汤匙,便要喂她,这汤匙刚刚才入了他的口,宁澜哪里就愿意送入自己口中,因而只是不断的闪躲,宇文图却是不相让,争执之下一不小心便将宁澜手中的碗打翻,热腾腾的流质物便一并倒向宇文图腰间的被子之上。 被烫到的宇文图自然没工夫再和宁澜僵持,连忙扯开被子,生怕自己被烫到,宁澜惊叫了一声,连忙别开身子,躲到角落里再不肯回头了。 宇文图愣了愣,看了看自己身下,神情便有些尴尬,又看宁澜没有回头,想着火堆旁自己的衣物也差不多干了,连忙过去拿了自己的外袍挡在自己腰间,方才闷闷地道:“好了,你可以……回过头来了。” 宁澜小心地看了看,确定无事了之后,方才红着脸过来拾起了地方的碗,到外边洗干净了之后又盛了给宇文图送来,宇文图却摇摇头:“你先吃。”说着坐到了火堆旁。 宁澜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小心却又很快速的一口一口地碗中的食物解决掉,刚想去洗了碗,宇文图却拦住了她:“不用麻烦了。”说着用没受伤的手舀了一碗,示意宁澜喂他。 可是……可是……这碗这汤匙她刚刚才用过啊……宁澜是真的很为难,却也没办法,宇文图始终盯着他,她若是再去跑去洗汤匙,宇文图那眼神不知道会怎么看她呢,再说了宇文图似乎是真的饿着了。 好吧,既然他都不在乎,她还怕什么!宁澜咬咬牙,决意忽略掉此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只是安然帮宇文图喂食,宇文图这一次倒是安分了许多,并未多事,宁澜战战兢兢的,终于填饱了他的肚子。 填饱了肚子的宇文图似乎想起了什么,往自己怀中一探,又翻了翻自己的衣物,面色便僵住了:“我身上的东西呢?” “在这里,”宁澜以为他是在找他身上的玉牌等东西,连忙指了指旁边:“殿下的东西都好生在这里呢。” 不过是看了一眼,宇文图便知道那里边没有他要找的东西,因此便阴沉了脸:“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荷包呢?” 宁澜愣了愣,别过头盯着眼前的火堆:“奴婢烧掉了。” 宇文图怒:“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烧掉我的东西?” “那是奴婢的东西。”宁澜挺直了背脊:“殿下答应过奴婢将它烧掉的,却偏偏忘记了,奴婢当然要帮殿下将它烧掉了!” “你——”宇文图语塞,似乎想起的确是宁澜的东西,神情依旧不佳:“既然烧掉了,那你拿什么还我?” 宁澜眨眨眼:“殿下说什么笑话呢。”她好不容易毁掉那东西以免他日给人以话柄,又怎么会把另外一件东西给他? 宇文图也料到自己的要求过分,可是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上前拉她的衣摆:“既然你烧了它,便拿一件同样的东西来补偿吧……你身上的衣物怎么这么湿!” 宁澜连忙退开一步,可是衣摆却还是被宇文图拉开,从肩膀处滑落,宁澜连忙护住自己:“没事,奴婢就着火烘烤一下便干了……阿嚏!”话还未说完,便打了好大的喷嚏。 宇文图神色凝重:“那怎么行,冻着了怎么办?别看此刻已经入春,这湿衣物贴在身上可容易生病了,你还是脱下来烘烤吧。”他说着,那只没事的手便要扯开她身上的衣物。 饶是只有一只手能动,宇文图的力气也不是宁澜能抵挡的,三两下便被他扑倒,宁澜使劲挣扎,宇文图索性坐到她身上,动手便要解开她身上的衣物。 这场景和当初晋王府中的场景何其相似,宁澜羞愤交加却低挡不住他的力气,瞬间被他解开身上的衣物,只余一件亵衣。 宇文图的手突然顿住了。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连忙起身,躲到一旁不再看宁澜:“我……我只是怕你着凉而已。” 宁澜起身护住自己身子,想把身上的衣物穿好:“谢、殿、下、关、心!”明显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宇文图回头,宁澜身上的衣物还未拢好,再度惊叫一声,他连忙别开脸:“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还是别穿着这湿衣物吧……我身上的衣物那么多……都干了吧,你先换下自己身上的衣物随意披着我的衣物……待得你身上的衣物干了再换回来……从此刻开始……我不会再回过头了你放心……” 宁澜迟疑了一下,一直穿着湿衣物的确是不好,但是要她穿着宇文图的衣物她又是不愿,想了想,只好将外袍脱下,挡在两人之间,依旧还是有些不放心:“殿下你……真的不许回过头来啊!” 好在这一次宇文图是真的说到做到,宁澜的衣物本就半干,很快烘干,连忙穿在身上,半晌方才道:“殿下,好……好了。” 宇文图回过头来,坐到火堆旁,神情似乎平静下来,只是依旧有些莫名的红晕:“我昏睡了多久?” “没多久。”宁澜小心回答:“殿下可知我们此刻是身在何处?” “我先前看到你身上有个锦囊……”他顿住了,他看到的,可不是那个锦囊而已。 宁澜却是变了脸色,那锦囊之中装的是萧迟送给她的玉佩,怎么可能给他?因而别过头不理他。 “算了。”宇文图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因而摇摇头:“我也不知晓现下我们身在何处,不知道徐将军他们如何了。”他称自己舅舅徐将军?宁澜有些讶异,想起他的身世,随即了然,并不多话。 沉默半晌,天又将阴沉,宁澜沉默地帮宇文图换过药,便催促他入睡,自己守着火堆一夜到天明。 宇文图半夜醒来的时候,便映着暗淡的火光打量靠在墙角睡着的宁澜。 又想起自己白日里见到的春|色,不免有些心猿意马。良辰美景——姑且算是良辰美景吧,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最是容易起情思之时,宇文图觉得自己定是疯了,怎么莫名其妙的便觉得这女子……其实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般可恶。 定是这春雨潺潺扰了他的思绪,宇文图心想,抑或者……他如今的确需要为自己寻一个妃子了,他年岁的确是不小了,别的男子像他这样的年纪,早已经是儿女成群,只有他,尚是孤家寡人一个。 好在……过了今年,他的孝期便满了,是时候寻一个大家闺秀,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可是想起或许他会娶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女子做妻子,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别扭,闭上眼想想京中哪家的女儿可以以之为良配,又细细想自己曾见过哪些女子,想着想着……最后那些女子的样貌都变成了宁澜的样子,宇文图蓦然从睡梦之中惊醒,看着远处衣衫单薄睡相极其不安稳的宁澜,若有所思。 这雨下了三日方才停下,三日也足以让他们将破屋之中的食物吃光,再不停下,他们便只好饿着肚子了。 好在这几天下来,宇文图的伤已经好了些,至少手臂能动了,虽然依旧还是有些痛,但已经好了许多。 他们也该想办法出去这密林了,再这么待下去,别人指不定以为他们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呢。 抱了叔父的骨灰坛子,宁澜临走之时将自己头上的发簪留下当做用了别人东西的补偿,没办法,宇文图这人身上也完全不带银两,他其他的东西都有专属的印记不可能随意给人,他们之前谁也没料到会出事,而随身行李又落在营中,此时宁澜身上也没有银两,只好用这个办法了。 宇文图倒是觉得有愧,深深看了那簪子一眼,心道自己大不了以后买一个更好的簪子给她便是了,又想起被她烧掉的荷包,心中难免便有些郁卒。 两人搀扶着慢慢向密林外走去,脚下依旧满是泥泞,由不得他们不小心,这天气本就不宜走动,只是再不走他们难保会饿死在这林中何况难得天晴,要是等到下次雨停,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走了一天,寻到一条河,沿着小河走,终于走出了密林,林外是一座有些破败的村庄,村人大多数都已经离开,唯有几户老人留下。 宁澜试探着上前问路,那些老人虽然贫苦,但是对他俩还算和善,听闻他们是不小心摔下山以致迷路很是唏嘘,宁澜将自己头上最后一根发钗拿出来换了一些粮食和粗布衣服,暂且在这村里歇一晚。 人生地不熟,宇文图身上还有伤,宁澜并不敢与他分开,两人还是住了一屋,当然,没睡在一处——第二日他们便向村人辞行,村里一个老婆婆见宁澜扶着宇文图,感叹了一声:“小娘子对郎君真好。” 又看了宇文图一眼:“郎君往后该对自己妻子好一些。” 宇文图抿了嘴不说话,宁澜却正色道:“婆婆不要乱说,我们不是夫妻,只是主仆而已。” 待得走远,宇文图看了一眼她如今只拿着荆钗挽起的头发,声音闷闷的:“不过是不相干的人罢了,何必跟他们解释那么多。” “就算只是不相干的人——”宁澜摇头:“奴婢也不敢玷污了殿下。” 她时时刻刻谨记着两人的身份,宇文图却想到萧迟:“你是怕阿迟误会吧。” 宁澜呼吸一滞——她跟萧迟到底是没有缘分,甚至因为他名义上的“母亲”的缘故,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宫也不可能嫁人……只是这些事没必要与他分辩,因此宁澜只是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宇文图更是气闷,一路上再不与她说话,宁澜也不想跟他说话,倒是正中下怀。 他俩互相不理对方,靠着换来的一点干粮度日,走了三天终于让他们走到一处比较大的集市。 有人多的地方总归是更安全一些的,问过旁人知道他们仍在夏国境内,宁澜的心终于是放了些下来,只是还有三分不安,却不知道是因何而起,只是小心警惕着。 宇文图的手虽然能动了可是毕竟没有好透,宁澜不敢掉以轻心,想着最好还是找个懂医术之人看看才好,她摸了摸自己腕上,她是宇文复身边的女官,路上又要伺候宇文图,即使这一路其实是奔丧而来,也还是戴了一些首饰,不过都比较朴素不起眼而已,这镯子也是最后一件了,问清楚当铺的方向,顾忌着宇文图的伤,宁澜让宇文图在原地等着,她去去便来。 谁知道,她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还把宁翝的骨灰留在他身边,宇文图以为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放弃这东西的,毕竟她曾经拼了性命也要回去拿回这骨灰,不可能轻易便丢下了,他以为她真的会回来,可是等到天黑,她依旧没有回来。 宇文图突然生出被抛弃的感觉,还是被一个女子抛弃了。虽然他一直对宁澜的身份介怀,可是发生了这种事,却是想都未曾想过。 他以为这女子再怎么讨厌他,终究还是心善,不可能弃他一个伤者于不顾。 怕她回来找不到自己,他不敢离开,在原地等了她一夜,始终未曾看到她身影,想到她或许是换了银两跑了,宇文图便觉得心中许多虫子在啃噬他的心,一下一下的,满是失落与气恼。 也对,她那么讨厌他,此刻他又受了伤,她定是觉得他是个累赘——跑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甚至想起一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随即又想到,她其实也不是他的妻子,丢下他跑了也无可厚非。 她为了让他安心,居然还把自己叔父的骨灰都留下了,宇文图觉得这女子真是狠毒,又想着自己抱着这骨灰坛子睡了一夜,便觉得如鲠在喉,恨不得将那坛子扔出——可是临出手时,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想了想,觉得宁澜应该不是他所想的那种人,他还是打算等等,他肩上的伤口再度发作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人,只是却不是宁澜,而是沈青卓和萧迟。 他们终于找到了他,可是宁澜呢? 宁澜去了哪里? 萧迟红着眼睛,明显是以为他将宁澜丢弃了的样子,却又不敢质问他。 宇文图心情十分不痛快,明明是宁澜抛弃了他!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宁澜去了哪里,又如何能应对萧迟莫名其妙的怨意。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原来萧迟心中……已经这般在意宁澜了吗? 这可……如何是好。有其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心中担忧,目光一直放在萧迟身上,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忍住。 他们行了一会,经过一处茶寮时,便听得旁人窃窃私语,言道此地与西戎交界,西戎人常来此处掳掠,又说起昨日有一女子当街便被人掳走,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不过模样倒的确是好看,也难怪会被西戎人掳去了。 宇文图心下起疑,抓住一人细细问了,那女子衣着样貌听起来仿佛是宁澜,萧迟与他皆是大惊失色。 此地离西戎不远,是去寻她……抑或者是直接回了京城? 宇文图心下发了难,萧迟却扬眉道:“我去寻宁澜姐姐!”小小少年偏偏生出一身豪气之感,让宇文图心中莫名苦涩。 却又不愿他前去涉险,思量许久,命沈青卓直接将萧迟打晕了带走,同时将宁翝的骨灰坛子交予他们,想让他们带回京城去。 沈青卓依言行事,正要与宇文图一道回去,一回头却发现身后哪里还有宇文图的身影? 沈青卓握拳:“殿下又乱来了!”可是看着晕倒过去的萧迟,自己却又不可能扔下萧迟跑去追宇文图,愤愤不平之后,只好将萧迟送到一处驿站,嘱咐人每日给他用药,务必要把萧迟送回京城——此处甚是危险,萧迟那莽撞的少年性子留下来肯定会出事故! 又怕萧迟乱来,连忙留下纸条说那坛子是宁澜重要之物,要他好生送回去,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随即又想到萧迟是少年性子,可是宇文图早已经不是了啊,怎么也跟萧迟一般鲁莽行事!只望着宇文图毕竟年长几岁,懂得些许时机应变,不要生出事端才好。 先前那些人明显是冲着宇文图来的,若是被他们发现宇文图居然潜入西戎境地……羊入虎口,真是让人不安心。 想了想,沈青卓还是认命地追上宇文图,希望……能赶得上吧。 055 伺机而动 西戎的天气,比起大夏来,更是糟糕。 已经是暮春,外边的天气却依旧是寒冷,宁澜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坐在宽敞的马车之上,看似随意观看西戎街市的热闹景象,其实却是暗中记着路途——为自己随时可能的逃跑做好准备,这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刚出了城主府,就被人给抓到了。 那日她从当铺里出来,也不知道是那掌柜的真的不识货还是因为看准了她是外乡人又急需用钱所以故意刁难,硬是将她上好的镯子压价压得不能再低,只是她的确急于用银钱给宇文图治伤,虽然明知道那掌柜的有意欺压,却也只能狠狠心将那镯子当了。 心道宇文图伤势好转之后他们寻到了附近的官员或许可以再把那镯子赎回——不管怎么说,那镯子贵重,又是许宁送她的,总不能平白无故的被别人坑了去。 她在那儿想得出神,没提防周围的变故,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却是被众人推搡着到了一旁,原来是西戎人正策马在集市上生事,此地是夏国境内,西戎人竟然敢如此放肆,只是看着周围那么多人,男女老少,皆是敢怒不敢言,宁澜不由得担心起不远处的宇文图来,他受了伤……这些西戎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他而来,如果是——后果不堪设想。 惶惶不安之时,那骑马的人却在她前方停下——看样子魁梧有力的、明显与夏男子不同衣着的男子手中的长鞭指着她:“你——” 宁澜吓了一跳,直觉想要往后躲,身后却是一堵人墙,她想退,却终究是不能退。 那些人似乎知道她想跑,为首的男子一个手势,便有人下了马过来似乎是想抓住她,宁澜以为他们是要抢钱,虽然自己的银钱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可是相比之下哪有性命重要所以她将手中的钱袋子往一旁一扔,自己往另外一个方向便要跑,听得马上的汉子轻轻笑了几声,宁澜不敢回头,可是下一刻自己的身子便被人提起,一抬头便看到那魁梧汉子细细打量她,又问身后的人:“是她?” 那两人如梦初醒:“似乎是……” 宁澜还没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下一刻自己便被那汉子提到了马上,十分屈辱的被当成货物一般横放在马上,宁澜想要挣扎,马儿却开始向前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走后那掉在地上的钱袋子被众人哄抢着一片混乱——她怎么会料到,这些人不是抢钱是抢人! “喂你——”宁澜想要抗议,刚把脖子抬起来,那魁梧汉子似乎嫌她太吵太麻烦,一个手刃劈过来,宁澜瞬间眼前一黑。 晕死之前的想法是看样子这一次自己是真的死定了,又想到宇文图伤势未愈,等不到她回去的话……那伤势会不会恶化……甚至……死去?而且她叔父的骨灰还在宇文图那儿呢,以宇文图的性子,肯定不会理,说不定随手扔在路边再也找不到了……到时候她回去之后拿什么跟家人交待? 其实她是想告诉那些西戎人,她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抢的,既然不是劫财,那自然是劫色了,可是她和宇文图刚长途跋涉出来,浑身风尘仆仆,实在是没什么色可以劫的。想求他们放过自己,可是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便那样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看起来似乎华丽异常的屋子,身边守着三四个一看起来便明显不是本国女子的丫鬟瞪大着眼睛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害她一睁眼便被吓了个半死。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妥,好在除了脖子酸痛肚子也有些不舒服之外并无什么,衣服也还是那身粗布衣裳没被人动过——只是宁澜莫名恐慌,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更不好的事情。 她此时清白尚保,但是谁知道以后会如何?身处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宁澜的心根本难以安定下来。 随后被那些丫鬟拉着去沐浴,向来都是宁澜侍候别人,突然莫名其妙的被别人侍候,那种感觉总是有些怪异,她手足无措地任由那些人摆弄着,不敢多说一句多问一句,由着她们为自己换上西戎人的服饰,尔后惶惶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她料想应该是自己倒霉,被路过的贼人看上了,所以掳来做压寨夫人,抑或者是西戎哪个霸王般的人物掳了她来做小妾——总之无论是那种情况,她的清白恐怕难保,而且只怕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她做好了若是被逼迫便坚决不从宁死也不委身于西戎人的打算,只是接下来却一直都是相安无事。 那个将她掳来的魁梧汉子名唤少梧,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依着宁澜这几日的观察,他还是她此刻所在的这座城的主人。 这座城名唤逐城,离长州不远,物庶繁华,少梧除了一开始带她回来时手段恶劣了一些之外,之后倒是以礼相待,当然,只是不肯也不可能放走宁澜。 宁澜曾经有意逃走,谁知和那几个名为照顾实为监视她的丫鬟们一说起这事,那几人便长跪在地上求她放过自己,宁澜心中有气愤,却又不好明着为难这些人——何况,每当她流露出要走的意图,之后少梧便做出些威胁的举动——比如说空手便将比宁澜胳膊还粗的木头折断之类的,似乎宁澜敢逃走的话,他定能让宁澜不好过——不会杀了她,但是缺胳膊少腿的那是肯定。 少梧这人样子又凶恶,他其实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皱个眉头,便能让宁澜吓得晚上做噩梦。 “蛮子!”宁澜想着这些事,心中气急,忍不住便将自己心中的话喊出来,感觉身边的人皆看向自己,宁澜连忙装作那话不是自己说的,把头别过一边——笑话,在别人的地盘上骂他们的主子,她除非是活腻了。 虽然少梧似乎并不怎么友好,但是似乎也并不打算亏待宁澜——除了她想离开这事情不被准许之外,其他的事情倒是好说话,比如宁澜试探着跟他提起到外边走走,少梧倒是并没有多说什么,当然,派人“保护”她这种行为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宁澜将手支在额头上,她每天都以游玩这种借口出来,但是少梧有话在先,她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前提是去哪里都有人跟着——除了不能出城之外,这逐城之内任她走动。 而据宁澜连日来的观察,逐城的守备十分完善,城墙也足够高——她不可能像话本里边的侠客一般飞天而行,她想要爬棵树都是十分困难的,捷径几乎没有,那么正道呢? 正道便是走城门——城门每天进出的人皆是要经过细细盘查的,哪里容得人随意进出,加之少梧发了话,宁澜想从正门走?门儿都没有。 她身边还时时刻刻有人守着,如此一想,几乎断绝了任何逃走的可能。 但是宁澜可不愿意坐以待毙。 少梧一直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要把她掳来,她留下来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她可不愿意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少梧长相凶恶脾气看着也不大好,再待下去,哪天她就惹恼了少梧一气之下杀了她也不一定。 而且……她一直怀疑少梧掳她来……是别有所图,她可不愿意委身于一个莽汉。虽然她很明白自己离国色天香尚有很远的距离,可是……多担心些总好过逆来顺受得过且过的好。 逐城之内有一座佛寺,宝相庄严,宁澜其实不信佛,只是这连日来的探索,发现只有这佛寺内安全一些,而且,佛寺内有来自于夏国的行僧挂单,甚至于里边的僧人也大多数是来自夏国——其中的香客,也不乏自夏来西戎的商人。 虽然一直以来她似乎都找不到机会与那些人交谈求救,但是宁澜相信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的,她就不信她身边的那些人真能做到滴水不漏的防范她。 为了等待那一个机会,宁澜自然也要更加的小心谨慎,每次来到佛寺之内只是安然地烧香礼佛,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半刻分神的模样,仿佛她真是一个十分虔诚的信女。 西戎人大多数都是急性子,什么事情都要很快的做完,慢条斯理的,在他们眼里,只有天生羸弱的夏人才会如此。 故而佛寺之内,少有西戎的香客,即使有,也是少之甚少,就连西戎的女子,也都是快言快语的,而他们看来,夏人说一句话心里都要绕几个弯子,也不怕累死。 宁澜倒是歆羡他们这样的自在,想什么便说什么,只是啊,她还是要心中多绕几个弯子的,否则怎么逃出这逐城啊。 她每次礼佛皆是安安静静的,这一次也不例外,跟着她的人早就觉得无趣,只是碍于少梧的吩咐,不得不在一旁候着,一直跟着她的三个丫鬟初来那几日尚觉得好玩,学她一般静坐半晌,最后都困得东倒西歪,便再也不打算学宁澜这般了,只是东倒西歪地候在一旁,好不庄重。 殿外还有六个西戎男子,是少梧派来“保护”她的护卫,开始时他们是要跟着宁澜她们一道入得殿内的,只是宁澜一番冠冕堂皇、连哄带吓的话把他们镇住的,说他们身上有戾气,怕冲撞了佛祖之类的话,又言道男女有别,她所在的地方是只有女香客才能去的地方。 西戎人虽然不信佛也向来大大咧咧的无甚男女之防,但是却敬重鬼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而的确不敢在佛寺这种地方太放肆——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了事,若真是冲撞了什么,那可就难办了——何况少梧也说过只要宁澜不逃便不能为难宁澜,对于夏人十分在意的男女之别,少梧也发了话尽量顺着宁澜的意思,那些人倒真的不敢放肆。 他们一直不进来,是宁澜乐于见到的,这些天里,她也一直在麻痹着这些人,包括他们身后的主子少梧——她想要这些人相信,她是真的安安心心在逐城定下来,不会逃跑,唯有这样,才能让他们麻痹大意,让宁澜达成自己的心愿。 宁澜眼观鼻鼻观心,其实心思根本不在礼佛上。她想,这么多天了跟着她的人也该麻痹大意了,她想要逃走或是传递消息的机会,应该是快来了。 只是……这事情真的是急不得。 056 狭路重逢 佛堂之内,檀香缭绕,念经之声轻柔,那三个小丫鬟无聊得都快睡着了,檀香的气息,最是凝气安神,诚心者平心静气,无心者自然是昏昏欲睡,宁澜趁机打量佛殿内其他的香客。 虽然衣着是西戎人的打扮,看样子却都看得出来是夏人,只是宁澜实在不知如何才能与别人搭上话,又怕这些人在西戎呆久了,心中其实是向着西戎的,若她向她们求救她们反而告知了西戎人,那样她便更逃不成了。 她等了很久,每天都来,一呆便是好半天,这十多日下来,发现每天有一个女子和她一般时间都会来佛寺礼佛,那女子身形与她差不多,面貌是夏人的面貌,比她年幼约莫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有点儿江湖气,这样的人应该会比较豪气,别人有难或许会愿意帮忙,只是不知该如何向那人开口。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宁澜一直在打量她,微微看了她一眼。 女子眉间带着英气,不知是不是在西戎呆久了,夏国女子的柔婉与西戎女子的豪放,似乎很好地在她身上融合,丝毫不觉得有甚怪异。 宁澜连忙别开脸,再回头时发现那人依旧一脸探寻地望着她,宁澜心下寻思这也许是自己的机会,因而无声地对她说了句:“救我。”说着又小心看了一下自己身边三个丫鬟,好在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她。 那人一直无甚动静,宁澜几乎要失望了,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外边的护卫已经催促她们归去了,宁澜满心失望的起身,却不防一起身便被人撞倒。 “呀——” 是女子的声音,宁澜抬头,正看到先前那女子在看向她:“是我不小心撞着你了,你没事吧,没被撞伤吧?”说着话,眼睛向她眨了眨。 宁澜会意,原本要被她扶起的身子瞬间落回地上:“我的脚好像不能动了。”说着一脸惊恐的模样。 “那可怎么行!”三个小丫鬟顿时叽叽喳喳起来:“赶快把人送回去!要不城主——” “不行!”女子却是摇了摇头:“她身子不宜动弹,你们最好还是把她就近安置,等大夫过来了诊治了再做打算,否则她这条腿坏掉了怎么办。” 宁澜做出十分害怕的模样:“我要保住我这条腿,我要等大夫来!” “这……”那些人明显有些为难:“可是城主——” “什么城主不城主的,这姑娘的腿重要,你们城主若是知道你们执意要带她走,结果却是害得她永远都不能走路了,可会同意?”女子却是十分坚定地道:“听我的没错,否则这姑娘的腿便要废掉了。” 其实哪有那么严重,宁澜红着脸,却必须做出十分痛苦、半分不能动弹的摸样,委屈地看着那三个小丫鬟。 对不起,为了寻到机会逃走,她只好骗人了。她们待她其实也很好,但是却没有好到可以放她走,但是宁澜她是非走不可的。 那些护卫商量了一番,为首的护卫命人去请大夫的请大夫,告知少梧的告知少梧,瞬间六个护卫只剩下两人,那两人想要过来搀扶宁澜,宁澜立即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 她一脸坚持,那两个护卫的确是没有办法,毕竟少梧说过了,只要不是放她走,其他的事情都听她的。 那女子与三个小丫鬟搀扶着宁澜入了佛寺后方的香房,由于是女香客们所在的地方,所以连最后两个护卫也给撇下了,入了香房之内,宁澜又道自己饿了,佛寺的斋菜吃不惯,非要吃离这儿很远的鼎盛楼的斋菜。 把一名丫鬟支开,又吩咐另外一人回城主府帮忙拿几件换洗的衣物,到最后,身边便只剩下了一个小丫鬟——而且,走的那两个丫鬟分别和外边的侍卫走了,毕竟她们身边也少不了人。 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太安分,又或是他们一向觉得夏女娇弱,宁澜玩不出什么花样,防卫之心倒没之前那么重了。 这样最好,不枉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装模作样。 宁澜还在想要用什么借口支开那小丫鬟,陪同进来的女子却是一个手刃便将那小丫鬟打晕,宁澜张了张嘴:“你——”如此孔武有力……她开始有些担心自己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了,她怎么没想过,也许自己求救的人是个歹人呢。 女子却是好整以暇地坐下:“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吧?” “我被他们无端端掳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宁澜看向她:“姑娘怎么称呼?” “名姓就不必了,”女子倒是爽快:“若你坚持,唤我一声七娘子便好。” “七娘子,”宁澜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年幼,偏偏一脸豪气的女子,莫名想起宇文冬,这样性子的女子,或许和宇文冬才能更好的相处吧,想到自己来到了西戎,而宇文冬也嫁到了西戎,便觉得人生甚是奇妙,只可惜看样子她是没机会见到宇文冬的,因而笑道:“七娘的性子让我想起一个友人了,你和她很像。”是的,友人,她终于认定了,宇文冬是她的友人。 七娘子笑:“是吗,若是的话,我还真的想见识见识,那人是夏人还是西戎人?” “夏人,”宁澜也笑:“不过现在在西戎。” 宁澜正色道:“七娘子,我可以信你吗,虽然你我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可是我有事想要托付于你。” “说吧。”七娘子懒懒的:“有什么话快些说,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否则他们回来了你我就谁都逃不掉了。” 宁澜面有愧色:“对不住,是我连累七娘子你了。” “没事,”七娘子摆摆手:“反正做都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先说好,我可不能带你走。” 她看了一眼宁澜身上的衣物:“你太显眼了。” 宁澜不知道少梧为了将她掳来,他也不肯告诉她,但是在生活上的确没有亏待她——所以才让宁澜更不安。 “我准备逃跑,但是怕自己逃不掉,”宁澜小声道:“不管我是否能够逃掉,七娘子能否帮我向西戎王子妃递一个口讯?” 说着她摘下自己头上身上的饰物,想要塞给七娘子:“这些就当做是——” 七娘子却摆摆手:“我可不是贪图钱财之人,只是西戎的王子妃……我如何见得?对了……你先前说的友人,指的是她吗?”说着她细细打量了宁澜一番,似乎是有些不信的。 宁澜苦笑:“正是她。”她手上还拿着那些东西,有些为难。 “既然这样,我倒要会一会她,”七娘子笑:“此事包在我身上了,对了,你和她有没有什么信物,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如何才能让她信我?” “我叫宁澜,你尽量见到她之后,只需将我名字告诉她说她的友人等她来救便行了。”宁澜一个宫女,并不像宇文图或者宇文冬那样的人身上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何况之前的首饰也都被她散出去了,如今身上的东西都是少梧硬塞给她的、满满都是西戎感觉的东西,实在当不了信物——友人,算是她与宇文冬之间的私语了吧?希望宇文冬能明白,当然,前提是希望七娘子能见到宇文冬——宁澜想了想又道:“告诉她我在逐城。” 七娘子点点头:“好了,我要走了,你也快些离开,再晚的话便来不及了。” 宁澜再度惭愧:“是我牵累你了,你肯为我一个陌生人做到如此,我——” “好了,别说了。”七娘子摆摆手,宁澜的“无以为报”便被生生打断,七娘子转身出了屋子:“对了,城内守备严格,你要怎么出去?” 宁澜摇摇头:“我慢慢想想办法吧。” 说是慢慢想想,直到出了佛寺走到街市上,又走到城门口,宁澜还是没有想出个办法来。 身后却也已经开始有些乱起来,宁澜不明所以,只是跟着人群站到一旁——是少梧带领这他身边的护卫向着城门处而去,宁澜低下头,身子躲在人群之中,希望他没有看到自己。 少梧似乎还不知道她已经跑了,在马上端坐着,目不斜视,根本没空理会旁边有什么人,宁澜稍稍安了心。这样也好,也许是她想多了,自己根本没那么重要,真的没必要让少梧为自己兴师动众的。 城门处热闹异常,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外边驶进来,坐在马上的少梧下了马迎接,那人必然是个十分尊贵的人物,否则怎么会劳动一城之主这般隆重的出迎? 少梧和他的护卫们一队一队地向着城门处而去,宁澜这时方才醒悟自己错过了出城的最佳时机。 当然,就算她之前便要出城,其结果可能也是出不去的。 逐城守卫森严,她在逐城没有进出的凭证,根本不可能出去。 眼下她逃走的讯息应该很快被少梧警觉,今日逐城又来了贵客,只怕这之后逐城的守备会更加的严厉,她想要逃出城的几率更是渺茫。 希望七娘子已经出去了吧,宁澜明明此时此刻,她只能寄托于七娘子了。 不管怎么样,就算逃不出去,也不可能自己回城主府自投罗网,宁澜茫茫然在街市上走着,天下之大,她仿佛被困在一个大的笼子里,不管怎么样都出不去。 好在西戎民风开放,女子上街抛头露面这种事算是常见,她一身西戎的衣饰,看起来倒是不甚显眼,可是总觉得是不安心的。 路边偶然看见一家当铺,宁澜想了想,手上还抓着自己要给七娘子的饰物,她没有收,眼下自己却是用得着了。 西戎的当铺比上次在两国交界的小镇子的当铺更加的欺客,抑或者是专门欺她是夏人,那些饰物虽然自己看不出什么,但是价值不菲是一定的,可是当铺的掌柜的却是一再的压价,似乎认准了宁澜一定会接受。 是的,她接受了那样低的价格,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与那掌柜的讨价还价,她也不会讨价还价,她赶时间,那掌柜地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明显不对,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什么来抑或者是认出她来,宁澜不敢掉以轻心。 怀揣着几两纹银,宁澜站在外边,想起上次当掉自己的镯子却立刻被少梧掳来逐城,希望这一次不会那么不走运吧。 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随意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身上的银钱便花了一半,宁澜知道那些人是有意宰客,只是她不敢声张,外边的局势越发的紧张,戒备很严,似乎在找什么人,宁澜想起少梧一身魁梧的样子,背后便直冒冷汗——她不能被人发现了,所以……被宰,也认命了吧。 这一夜一直都不能入睡,毕竟是在个不熟悉的地方,外边又一直不安定。 宁澜又生怕自己遇上了黑店的宁澜靠着墙角缩成一团,外边一直有人走动,从窗子处可以看见兵士们拿着火把到处走动。 到了后半夜,似乎是搜寻无果,那些人开始往各家客店里搜寻了。 宁澜的心揪成一团,她所住的房间在客店的楼上,离地面似乎很远,走正门的话……正门有人守着,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想了想,咬咬牙,把床上的被子撕成几段,绑在一起,一段系在柱子上,一端垂下。 外边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快要搜寻到她的屋子来了。 宁澜咬咬牙,闭上眼睛颤悠悠地抓着被子往下爬,差一点因为手上没抓稳脚下没有支撑而直接落下。 好在有惊无险,宁澜摸了摸额头,朝着自己在上边的时候看好的路径走去——她知道前边有一道小门,应该能出去。 跑了一会便跑入了黑暗之中,宁澜听见自己的屋子的门外有人在说话,喊开门,没人应答之后被被人撞开,远远听见“跑了”、“快追”之类的话,宁澜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向着那道小门走去。 只可惜运气不好,那道小门是锁上的。 宁澜看了看一人高的围墙,听着身后远处传来的声响,咬咬牙,攀着一棵大树爬上了墙头。 怎么办?怎么办? 真的要跳吗?宁澜心下发憷,可是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给她浪费的,那些人就快要追来了。 宁澜咬咬牙,终身一跃——前两年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都没事,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只可惜,她想得太美好了。 腿上的疼痛袭来,宁澜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根本不能动了,一动便痛死了。 之前她是以腿伤为由逃掉的,这下可好,她的腿这次是真的受伤了。 宁澜绝望地呆坐在原地,那些人很快追到,的确是少梧的人。 他们守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什么,宁澜认命了,他们应该是在等少梧,少梧来了,她也就死定了,少梧那个脾气——宁澜实在是不敢想象。 宁澜等了许久,等来的却不是少梧。 等来的,是宁澜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是一个宁澜以为死去的人。 是了,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犯不着让少梧一个城主侵扰边境也要把她抓来,想来少梧也只是奉命行事。 对于这世间许多人而言,她宁澜身份卑贱什么都不是,可是眼前这人不一样。 他曾待她如珍似宝,他棋艺那么好,别人想求他对弈一局都难,可他却愿意陪她下五目棋,为了哄她开心,还每次都会输给她。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的样子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差了许多,可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来了。 他老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 与她印象中温和的样貌出入很大,可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来了。 怎么可能认错,别人都说她有三分像邵氏,七分像他,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但却也十分阳刚的与她完全不是同样感觉的脸,她怎么可能错认? 只是……他们不是都说都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甚至于……能指使得动少梧那样的人,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让她见到他。 宁澜的眼泪喷涌而出——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地,可是她隐隐觉得……她宁愿什么不知道。 057 家国大事 宇文图潜入逐城的时候,已经是宁澜被掳走的一个月之后。 他来得仓促,没带什么人马,花了许多时间一路上打探,问了许多人,才得出宁澜大概会是在逐城的结果,才知道掳走宁澜的人,是逐城的城主少梧。 只是逐城那么大,他要怎么去找宁澜? 宇文图其实已经开始后悔来西戎这一遭了。 为了一个宁澜孤身身入敌国犯险,似乎太不值得。 可是既然来了,就这么回去的话……似乎也不太好。 总之,还是先找到宁澜再说吧。 他守在城主府门口附近三日,始终不得其入,少梧的府邸比他想象中的要戒备严厉得多,贸然闯入,也许非但救不了宁澜,反而将自己给搭进去了,何况时日过了这么久,他无法确定宁澜是否还在逐城。 就算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安然无恙。 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西戎这么久……他有些愧疚,若是自己早些来……或者一早跟着她一起,是不是会好一些。 他感觉自己心中有一团怒火熊熊燃起,拳头握紧——想到宁澜可能被西戎人欺负了,便觉得恨不得杀了掳走她的少梧。 然而他根本没有机会。 也一直没有宁澜的消息,他甚至怀疑——宁澜可能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被他生生按下,唯有不去想,才能继续找寻。 等得不耐烦之间,沉寂三日之久的城主府终于有了动静。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府中驶出,看样子似乎是府中的女眷,宇文图想既然少梧劫走了宁澜,那他想办法劫走少梧的人,以人换人,应该是划算的吧,因此跟上了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是要往佛寺而去的,一路经过的时候,道两旁的人皆是有意让开一条路,可能是因都知道是城主府中的马车吧,只是这样一来,宇文图不好趁乱行事。 他有些好奇马车中那人的身份,听得周围的人却也很合时宜地讨论起来—— “马车之中到底是谁啊?” “听说是丞相家的千金呢。” “便是前些日子来到逐城的丞相?” “近年来炙手可热、颇得国主赏识的丞相?” “要不还有谁?这丞相可只有一个人。” “是啊,西戎之前可没有丞相这官职,专为丞相而设的呢。” “丞相的千金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不知道,听说是要嫁给我们城主的。” “这样啊,那倒也是桩好姻缘。” “……” 宇文图听着那些话,冷笑——要嫁给少梧的女子吗?还是西戎丞相的千金,这样的话,他用来交换的筹码便更大一些了。 西戎的官职与夏不太一样,丞相这职位似乎是夏那边才有,但是三年前西戎莫名其妙设了一个丞相——且无人知晓那人名姓,西戎上下皆以其官职称之——之后西戎便有些不太一样,那几年夏与西戎的战事夏国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因而西戎王子求娶宇文冬的时候,宇文复拒绝的底气还是十足的,谁知之后便听闻当时还只是西戎左贤王僚属的西戎丞相亲自谋划,连夺夏国七座城池,宇文冬最后不得不嫁与此事可脱不了干系,宇文图对这西戎丞相的观感,可并不怎么好。 既然这样,刚好,掳走他的“千金”,看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猖狂。 他尾随着那马车到了佛寺之外,马车上的女子下了马车,随行有数十人,宇文图根本看不见那女子长什么模样,只是看那身形背影莫名有些眼熟。 装作香客若无其事地进内烧香,女香客们常去的地方男子毕竟不好进去,不过对宇文图来说,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他本来就是冲着人而来的,这个时候守规矩,反而会坏事。 那些护卫在外边守着,宇文图小心避开了他们,翻过墙头往里走,远远看见一群丫鬟在忙碌着,宇文图想那便应该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放倒那些个不中用的丫鬟,宇文图大大咧咧地推开香房的门向内走去。 一身华服的女子捧着佛经向隅而泣,宇文图看不到她的脸,只是听那带着哭腔的声音,隐隐熟悉。 他还想着怎么才能把那女子掳走,那女子却是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声响:“我不是说了不要人进来打扰吗。”说着她回过头,怒视宇文图,眼眶因为哭过还红红的,似乎是真的难过。 宇文图愣在原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的便是这种情况吧?他辛辛苦苦筹划着要掳了这女子去换宁澜,谁曾想到,这女子居然就是宁澜! 宇文图很快回过神来,神情阴冷:“丞、相、千、金?少、梧、未、婚、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似乎都不足以显示他心中此刻的惊涛骇浪。 宁澜完全没有回过神来,迟疑半晌方才喃喃道:“晋王……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宇文图又怒又气:“我倒情愿自己不在这里!” “我就不该来!”宇文图将她拉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仍旧是愤恨难平:“我是疯了才会担心你!” 在异国他乡乍然遇到相识之人,又听到他说担心自己,宁澜鼻子发酸,被他这样看着,原本就是在哭,如今眼泪又止不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宇文图努力将声音放缓:“你怎么就成了西戎丞相的千金?” 顿了顿,仍是不快:“还是少梧的未婚妻?” “殿下怎么在此处?”宁澜不愿意与他谈论这事的样子,虽然见到熟人她很开心,可是她知道轻重——宇文图身份不简单,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地方,她推开宇文图:“此处危险,殿下还是速速离开吧!” 宇文图没动,只是盯着她不说话。 宁澜似乎是想起什么,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怎么回事。”他上前抓住宁澜的肩膀,抬起她的头强迫她注视自己:“说!” 宁澜依旧是不敢看他,眼中闪躲,面上多了几分羞愧。 “宁翮?”宇文图感觉自己的声调也有些发抖,放开钳制住宁澜的手:“是宁翮是不是?” 宁澜低头,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宇文图冷笑:“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虽然自己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可是这么直白的被宇文图说出来,宁澜还是不好受的:“父亲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么苦衷?”宇文图嗤笑:“对先帝还是对陛下不满?” “是怪朝廷过于苛刻——”宇文图顿住,宁家所受的处罚的确过重,可是—— “所以他便可以抛家弃国,背信弃义转投西戎吗?”宇文图仍是气愤:“背叛家国还对自己同胞兵刃相向之人不是乱臣贼子又是什么!” 宁澜低头,不敢再说话。 “要不然你为什么哭——”宇文图声音淡漠:“因为知道自己的父亲背弃了自己的国家,还带兵攻打自己国家的城池,害得自己的国家国土沦落、将士战死、子民流离失所……难道不是吗?” 宁澜不愿意承认,却只是咬咬嘴唇,神情哀痛。 是,她是夏的子民,她父亲自然也是,宁翮做出这种事情,让她如何能接受,可是无论如何,就是宁翮再有错,她不能劝说,但是也不该是由别人这般明显的来告诉她! 宁澜瞪着宇文图:“我父亲不是那种人!” “那他是那种人?”宇文图嗤笑:“为这样的人找借口,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生你之人?所以不管他犯了什么样的罪过,你都包庇他、为他脱罪!真是个好女儿!为了自己父亲,连家国大义都可以抛弃了,抑或者是因为宁翮现在是西戎的丞相,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你也便跟着他背弃自己的国家了?” “你——”宁澜指着他:“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我父亲他、他——” 宁翮在她心中,曾是最好的父亲,曾是她的英雄,可是现在——宁澜那些话说不出口。 “如果你真觉得宁翮是好人,那么这是什么?”宇文图夺过她手上的佛经:“如果你真相信他没有过错,那么你何必为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念经超度!” “啪——” 一道清脆的击掌声想起,宁澜起身,却不看那人也不看宇文图:“父亲……” 她的身子僵硬,似乎不像是一个方才那般维护自己父亲的女儿该有的反应。 宇文图回身,看向正朝着他们走来的中年男子。 宁翮今年四十出头,样貌看起来却似乎比他实际的年岁老了十岁。或许是因为曾经长年累月的苦役,他的面色是深褐色的,与宇文图印象中的文官的模样有很大差别,甚至于他面上有好几道伤口,有一道甚至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他的样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武官而不是文官。 虽然如此,比起他身后的少梧来,又的确多了几分文秀之气。 他的眼神锐利,宇文图居然感觉自己被宁翮逼视得不敢直视他——这样的感觉,甚是奇怪,从未有过。 “阿澜,你先出去。”宁翮身形瘦削,但是人堵在门口,居然生出一种气势十足的架势,斜眼睥睨宇文图:“少梧,你在外边候着,我与这人有话说。” “他——”宁澜想说这两人有什么话可以说的,可是一张口却被宁翮摆摆手打断,宁澜看了宇文图一眼,有些担忧。 宇文图莫名地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流过,不敢看宁澜,只是用同样倨傲的神情回应宁翮。 宁澜又细细打量两人一眼,终究是无法,转身出去。 少梧迟疑了一下,看向宁澜的方向,最终还是守在的门外。 宇文图眯起眼睛——看样子,少梧对宁翮,并不是全然的信任。 或者说,虽然做了那么多,但是西戎对宁翮,依旧有戒心。 他有些想笑,也有些怜悯宁翮。 宁翮入内坐下,好整以暇地笑看宇文图:“晋王殿下,我先前派人去想将你‘请’来,却久请不至,没想到你自己却送上门来了,你我可真有缘分。” 宇文图“呸”了一声,神情倨傲:“宁‘丞相’这说的是什么话,孤可没有断袖之癖,就算有,也要挑着人的不是吗?像丞相这样的,孤可是敬谢不敏。” 对于他在自己跟前称孤道寡的,宁翮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是笑了:“晋王殿下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又何必岔开话语?” 宇文图冷笑:“这么说孤还得好声好气地与你说话吗?” “你生是夏人,却弃明投暗、背信弃义、为虎作伥去残害自己的同胞——”宇文图昂首看他:“这样的行径,难道孤还应该礼待你吗?” “那又如何?弃明投暗?何为明何为暗?背信弃义?哪条信哪条义?”宁翮神色无喜无悲,盯着宇文图:“就因为一时之过错,先帝便如此惩罚宁家,是谁先背弃的谁?” “因为夏先放弃的宁家,所以你便这般报复吗?”宇文图负手而立,直视宁翮:“如此,孤看不起你,有何不对吗?” “无甚不对,只不过将心比心,若换了晋王是我,只怕也会如此。”宁翮漫不经心的:“晋王殿下别与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请殿下过来,可不是为了这等小事!” “家国大事何为小事!”宇文图声调高扬:“也是,你这般的乱臣贼子,眼中心中,哪里还有家,哪里还有国。” “错,我心中有家,家国大事家国大事,自然是家事大过国事——”宁翮笑容散淡:“我请晋王来,可不正是要谈论家事。” “你——”宇文图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双目圆睁:“痴心妄想!” 058 重信重义 宁翮似乎没有生气,只是抚了抚自己的下巴:“看来你我果然有翁婿缘分,我还未说你便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 宇文图终于气急,指着宁翮:“别太过分。” “过分?”宁翮冷笑:“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我背信弃义吗,既如此,你宇文家也不该背信弃义才是。” “你什么意思?”宇文图眯起眼睛:“孤警告你,别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吗……”宁翮一脸十分不理解的模样:“我有意遵守承诺,如何就成了痴心妄想!” “当年这婚事,是先帝定下的,虽然后来宁家出了事,但是这婚事却是从未取消,”宁翮看着他:“而如今,我便是要履行当初的承诺,将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如此重信重义,在你晋王眼中,怎么就成了痴心妄想!” “疼爱?”宇文图冷笑:“宁丞相所谓的‘疼爱’便是派人去把孤劫来,想要逼迫孤娶她?宁丞相所谓的‘疼爱’便是任由自己手下的人差一点射杀了她!”他想起当日在营地之中,那直直射向宁澜胸口的一箭,便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将眼前的男子一拳击倒,即使那男子是宁澜的生父。 宁翮明显一滞,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是谁这般莽撞。” 又似乎是想起那命令好像是自己发出的,神色便有些尴尬,讪讪道:“我先前并不知她与你在一起。” 宇文图只是冷笑,宁翮却是有所感慨:“总之,她没事便好。” 说着又看向宇文图:“晋王殿下既然这般为小女打抱不平,想必对小女也是十分关切,既如此,为何殿下还要对这桩婚事百般推却?” 宇文图愣了愣,随即冷哼一声:“孤何曾关心过她?她不过是个婢子罢了,与孤何干?孤当然反对这桩婚事,因为她不配!” “不配?”宁翮神色微怒,随即一笑:“她再不配,也是自小与晋王你定下婚约之人,难道晋王想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宁翮!”宇文图声调上扬:“你别欺人太甚!” “我怎么便‘欺人太甚’了?”宁翮的声音也拔高几度:“晋王说我‘背信弃义’所以我便想要遵守当初的约定,将女儿如约嫁与晋王,这不是晋王希望的吗,怎么晋王还是这般不满意?” “宁翮你不要脸!”宇文图握紧了拳头:“你明明知道孤与你说的,不是一件事情!” “怎么不是一件事情?”宁翮声调柔和:“晋王说的是家国大事,我说的也是家国大事,有何不一样?” 宇文图一甩袖:“总之孤不可能娶一个乱臣贼子之女为妻!” “乱臣贼子啊……”宁翮轻轻念着那几个字,微微一笑:“那个乱臣贼子,恰好就是你岳丈。” “还有,”宁翮随即变了脸色:“我称晋王一声殿下,是敬重你,但是你也不要太嚣张跋扈,你再不愿意承认,我都是你的岳丈,少在我面前称孤道寡的,我不爱听,我家阿澜一定会长命百岁轮不到你来称孤道寡,你再在我跟前放肆非要让我这个岳丈觉得你不识大体不懂礼数的话,我不介意替先帝教教他的儿子。” “你——你——”宇文图真是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自己明明说得那般明显了,他还能舔着脸自称自己“岳丈”,宇文图气得全身发抖:“好一个‘岳丈’!”咬牙切齿的,似是恨极了被人逼迫被人威胁的感觉。 宁翮微微一笑:“这才对。”竟是将宇文图气得喊出的话当做是对自己的称呼。 宇文图气极之后反而平静下来:“我奉劝宁丞相不要再步步紧逼,把家事与国事混为一谈,要知道,以宁丞相此刻的身份,怎敢妄言昔日的婚约?” “既是家国大事自然是家事国事一起谈论,”宁翮面上一点都没有变化:“何况,我身份怎么了?” “你是叛逃的乱臣贼子!”宇文图指着他:“我怎可能会受你威胁!” “是吗?”宁翮还是不以为然:“但是我话说出去了,这婚事,可不是你一个人便能做主的。” “那么是谁,你吗?”宇文图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的岳丈——”宁翮起身:“同时,还是西戎的丞相。” “你——”宇文图猜到他的目的,圆睁了双目:“你这是以公谋私!” “以公谋私又怎么?”宁翮转身便走:“我说了,这是家事更是国事,当然要慎之又慎。” “这事情,本来便是夏先帝定下的,我不过是要求夏囯履行当初的约定罢了。”知道他不开心,宁翮笑得很舒心:“难不成夏还想背信弃义,不认这桩婚事不成?” “我以西戎丞相的身份,想把小女嫁给邻国的一个王爷,有何不可?”他轻蔑一笑:“何况当初还有约在先,我这人向来重信重义,否则当然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倨傲的王爷,要知道若不是为了遵守承诺,我可以让她嫁得更好,哪怕我想让她嫁给西戎的王子或者是夏的皇帝,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晋王殿下有此荣幸,应该欢喜才是。” 宇文图怒视他离开:“我不会答应此事的!” “我不会娶一个乱臣贼子之女为妻!”他指天发誓:“永远不可能。” “那又怎样?”宁翮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做得了主吗?” “我已经将此事写上国书,呈递给夏的皇帝——也就是殿下你的兄长,眼下就等夏国陛下的回复了。”宁翮声音十分笃定:“晋王觉得,你们陛下会不会答应呢?” 宇文图听这话便知道宁翮的给宇文复的国书绝对不会是简简单单的说这事,比如是用什么威胁了宇文复,看宁翮那般笃定的样子,是认定了宇文复不会拒绝,不由得大怒:“别太过分!” “过分吗?”宁翮摇摇头:“我说你这小辈就是欠教训,对着自己的岳丈也是这般的无理,既然先帝去得早,无人管束你,那我这个岳丈少不得越俎代庖一番了,少梧——” 一直安安静静的少梧连忙上前,宁翮指了指宇文图:“你帮我好好招待夏国的晋王殿下,可不要让他觉得我们西戎怠慢了他,惹他不快走了,我们定要让他感觉宾至如归,舍不得离去才好。” 少梧明显愣了愣,显然并不知道宁翮这番话的意思,宇文图却是马上明白——宁翮这是要用手段强迫自己留下甚至是要囚禁自己呢! 他哪里肯就范,转身便要跑。 少梧虽然不明白,但是也知道宇文图这人不能轻易放走,因而一挥手,躲在暗处的护卫便一拥而上,宇文图一人如何能对付这么多人?加之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得到妥善处置,更是不敌,顷刻之间便被拿下。 宁翮轻声咳了一声,走到被人束缚住双手的宇文图面前:“晋王殿下不必担心,且在西戎安心住下,待得你们陛下有了回复,我会好好操办你们两个的婚事的。” 宇文图面上恼怒——他落到了宁翮手上,宁翮便多了一分与宇文复谈判的筹码——如此他与宁澜的婚事,看来是板上钉钉了。 他十分愤怒——他没有想过要娶宁澜,至少很多年他都没有想过,他不愿意娶宁澜,更不愿意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被逼迫着去娶! 宁翮却似乎半点都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只是面上十分开心:“如此,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宇文图却怒道:“你如此处心积虑要我娶她,就不怕我心怀怨恨,即使娶了她也不会善待她?” “那又怎样?”宁翮冷笑:“只要我在一天,你敢不善待她试试!”他看都懒得看看宇文图,论威胁,宇文图哪里是他的对手! “你——”宇文图果然语塞,随即咬牙:“轻重不分,家国不清,好一个西戎丞相!” “多谢夸赞。”宁翮面不改色照单全收:“看吧,吃点苦头之后才知晓分寸,开始会讨好自己岳丈了,不错不错!” 宇文图发誓自己再和宁翮争辩下去,自己肯定会噎死,因此闭紧了牙关,再不肯说话。 宁翮却是很轻松,吩咐少梧带了宇文图从另外一扇门走,自己出去寻宁澜。 此刻宁澜正候在佛寺外的马车内,到底在担心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阿澜,等久了吧,没事了,我们回去吧。”宁翮说着便要上另外一辆马车。 宁澜先前便听得里边有打斗喧哗之声,此时见宁翮一脸若无其事的,反而更觉得担忧:“晋王殿下呢?” “他走了,”宁翮停下来,看着宁澜眼神飘忽:“阿澜,你今年……二十了吧?” 宁澜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茬。 “是父亲不好,是父亲耽误了你们几个孩子……”宁翮有些感叹:“但是相信为父,我不会一辈子都让你们过苦日子的!” 宁澜却是偏开头:“女儿不求这些,相信哥哥和阿泽也不会在意这些。” 她顿了顿,终究是开口:“父亲是想把家人都带到西戎来吧?” “西戎或许也好,可是毕竟不是我们的根,”宁澜不敢看他:“父亲你……还是听我的……回去吧,就算日子再清苦,也总好过背负骂名,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来得好——” “那么,你是希望我一辈子做苦役,永远都出不了头吗?”宁翮神色愠怒,不理会走过来复命的少梧,指着宁澜浑身发抖:“你既然是我的女儿,怎么能忍心看你的父亲一辈子受苦受难一辈子做牛做马!你知道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与你叔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我去过长州了,”宁澜眼中含了泪:“父亲你知道……叔父他……已经故去了吗?” “我知道,”宁翮有瞬间的失神,他脊背佝偻:“我原本还想着……等我成事之后……他便能脱身了……却没曾想——”却是天人永隔无再见之期了。 “当初我让他跟我一道逃走他不愿意,他怕牵累你们——可我既然敢逃,自是知道那些人不会也不敢往上报,因为他们经不起查,”宁翮神情苦涩:“可怜他还没成亲,也没个一儿半女……就这么没了。” 他越想越疯狂,随即变得盛怒:“所以阿澜你看到了吧,如果我不反抗、不逃走、如果我不投靠西戎,你叔父的下场便是我的下场,你将会像永远见不到他一样永远都看不到我——这是你心里想要的吗?” “你宁愿你的父亲死去——”他指着宁澜,气得面色涨红全身发抖,推开想要过来搀扶的少梧,伸手给了宁澜一巴掌:“也不愿意看到我活着是吗?你便……这般恨我、恨不得我死去吗?” 宁澜愣了愣,眼泪不可遏止地落下来,宁翮看到自己居然打了宁澜,好像方才回过神来一般,连忙想给自己一巴掌,却被少梧给拦住。 宁翮向着马车内的宁澜轻声叹道:“总之不管如何,你记着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们好——你们是我的亲人,我总不会害你们。” 059 父母之命 回到城主府,宁澜面上的红印还未消,宁翮似乎心中有愧,走过来却不敢靠近也不敢看她:“没事了吧?” 宁澜眼中的泪水始终在打转,想要瞪他,自己的眼泪却是先落了下来。 是,宁翮说的对,他是她的父亲,她怎么能忍受宁翮一辈子在苦役中度过,宁翮还活着,她应该是欢欣才对,可是,心中的那分执着却是时时提醒着她,宁翮的做法,是不对的。 他们生而为夏人,即使夏亏待于他们——也不该生出背叛之心——何况当年之事,宁家敢说自己没有半分过错吗? 可是她一个女子,能如何?宁翮根本不会听她的劝,宁翮不会明白,荣华富贵于他们一家人而言早已经是如浮云,她其实只要他活着便好,其他的真的不敢再奢望了。 既然他还活着,她应该欢喜才是,可是宁澜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自小崇敬的父亲,成了别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她不希望宁翮永远被夏人指指点点,何况……她不愿意呆在西戎,即使这里有宁翮,可是终究不是她的家。 宁翮意识到宁澜神情有所缓和,又记挂着先前的那一巴掌,有些小心的上前来:“还疼吗?”宁澜自小便是这样,受一点伤便容易留下印记许久才消,他是她的父亲,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宁澜不愿意看他,低着头声音哽咽:“父亲,我想回家。” “回家?”宁翮点头:“好,我马上带你回望京。”望京城,是西戎的国都。 宁澜摇头:“我要回家,回我们在京城的家。”她说的不是原来的宁府,而是齐王府后边的那一间小院,那里有邵氏、有宁渊、有宁泽,如今她还多了一个嫂子……她不要跟宁翮去望京城,那里不是她的家。 “会的,为父会送你回去的……”宁翮有些感慨又有些小心翼翼:“我也……许多年没见到你母亲呢……她、她这些年……可还好?” 他满是沧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涩不安,仿佛近乡情怯。 “不好。”宁澜摇头,看了宁翮一眼:“若是她知道你……怕是会更不好。” 若是知道宁翮投了西戎,以邵氏的性子与自小所受的礼训,哪里能接受得了?宁翮似乎也明白宁澜咽下的那些话,叹了口气,面上却是无差:“无妨。”他暂时也无颜见她,不见……就不见了吧。 “等你的婚事定下来……”宁翮轻声道,两人一道进了正屋,下了承诺:“为父便送你回家。” “婚事?”宁澜原本正从丫鬟手上接过茶盏,要给宁翮奉茶,听到这样说顺手将杯子放回去:“我不会嫁给少梧的!” “少梧?”宁翮失笑:“谁说我要把你嫁给少梧了?” 宁澜有些扭捏,这些日子以来,旁人不都是这样说的?就是因为这样,她这些日子以来还多了几分胆战心惊,每次见到少梧都不自在,想到这些她有些愠怒:“总之,我不会嫁给他!” “不是他。”宁翮摇摇头,看了一旁的丫鬟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欢……少梧这样的,你放心。” 放心?哪里能放得下心?宁澜看向宁翮:“我谁都不嫁!” “那怎么行?”宁翮依旧摇头:“你已经不小了啊……以前是为父无能,不能为你做主,既然现在为父有这个能力了,当然要先把你的婚事操办起来,总不能真的让你成为老姑娘。” 宁澜摇头:“我是奴籍,能嫁给谁?更何况——”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是奴籍了,不能出宫,谈何嫁人。 “奴籍?”宁翮有些暴怒:“我的子女妻子怎么能是奴籍?放心,你们的身份我会解决的,你不会再是奴籍,也不必再回到宫中做宫女,你只要安然待嫁便是了。” “父亲你……到底做了什么?”宁澜有些怀疑:“还有,你到底要把女儿嫁给什么人?我不会嫁给西戎人的!”她心中忐忑——宁翮该不会是要把她嫁给西戎的哪个王公贵族吧,她可不愿。 “不是西戎人。”宁翮点点头:“你放心。” 又是这句话,她一点都不放心,宁澜愠怒:“父亲有什么话便一并说了吧,到底是谁!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要父亲插手!” “你这是什么话!”宁翮微微恼怒:“你是我女儿,我总不会害你。” “那么是谁?”宁澜还偏就不依不饶了:“不管是谁,我都不嫁。”她曾经和萧迟私定终身,就算此生再也无缘,可是她没想过要嫁给别人。 他已经在她生命之中缺席太久了,她之前甚至以为他已经过世了,如今他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可是他所作所为带给她的却是无尽的冲击——他依旧还是、永远都是她的父亲,可是她早已经看不懂他了,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过她的父亲。 “那如果是晋王呢?”宁翮轻笑:“你也不嫁吗?” 宁澜愣了愣,随即冷声道:“父亲说什么笑话呢,晋王殿下……怎么可能会娶我?” “那么你是愿的了?”宁翮似乎放了心:“放心,晋王他……会娶你的!”就算不愿,他也会有办法让他不得不娶的! “谁说我愿意了,我不愿意嫁!”宁澜急得声调上扬:“我不管父亲你到底想做什么,总之就是——我、不、嫁!我不愿意嫁给殿下!” “放肆!”宁翮抚抚额头,似乎有些头疼:“我以为……你是欢喜的。” “欢喜?”宁澜恼:“父亲凭什么认定我会欢喜?我怎么可能欢喜?我不愿嫁给他,嫁给谁也不愿意嫁给他——不对,我谁都不愿意嫁,更不会嫁给他!” “总之,这事情便这么定了。”宁翮觉得多说无益:“自古以来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你说不要便不要的。” “父亲!”宁澜咬了咬嘴唇:“我不愿意嫁给晋王殿下,父亲你别逼我恨你!” “恨……吗?”宁翮神情失落:“其实……你我重逢之后,你便一直在恨我……我知道的,又哪里会怕让你多恨我几分……只是,此事之上,我并未亏待于你,你能嫁给晋王,也算是个好归宿,他日……你会感念我这个父亲这半分好处来的。” “我若嫁给晋王殿下,两人只能成怨侣——”宁澜不愿见他这般神色,别开脸:“若你执意如此——我或许至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你原不原谅——我都是你的父亲,你的婚事——我自然有做主的权利,”宁翮压抑住话里的严肃,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只需记得一点……虎毒不食子,为父……不会害你的。” “总之,这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宁翮起身:“我已经向夏的皇帝上国书,请求联姻之事,又提及你们两人昔日的婚约,想必他不会不同意的。” “相信很快就会有答复的,”他神色和缓,努力做出一脸慈父的样子:“总之,阿澜你便安心待嫁便是了,不要多想!” 宁澜摔了随手拿到的东西:“晋王殿下尚在孝中,怎么可能娶妻!” 宁翮知道她不会将其扔到自己身上,因此躲都不躲,哈哈一笑:“我女儿这是等不及了吗?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过还有几个月而已,我们等得,我们才不恨嫁呢。” 宁澜未料到他会想岔了,不由得羞恼:“我哪里是急,我是在想晋王殿下不可能会答应,那么父亲是要强迫他的了?” “先前父亲跟我说殿下先走了其实也是骗我的吧?”宁澜愤愤然:“其实是父亲叫人把晋王殿下绑住了,父亲这是要逼着晋王殿下和女儿拜堂成亲不成?就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谁敢笑话?”宁翮冷笑:“我看上的女婿人选,我为自己女儿操持婚事,谁敢笑话!” “你看上的?你看上的你自去嫁了,与我何干!”宁澜怒极口不择言:“我又没有看上他!” 宁翮深深一笑:“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轻易下断言的好。” 宁澜忍不住“呸”一声,谁知少梧恰在此时进来,宁澜与宁翮争吵本就觉得自己不应该,毕竟于礼不合,但是气头上了难免便有些失礼,此时更是见自己这般不文雅的举动被一个陌生男子看见,顿时觉得十分尴尬,脸红红的便要往一边躲。 偏宁翮却道:“少梧你来了正好,帮我劝劝她,你们都是年轻人,或许能说得上话。” 宁澜气急:“父亲你这是干嘛?”男女授受不亲难不成他都给忘了,哪有一个父亲这般不避嫌地让自己的女儿和陌生男子对话的? 宁翮却道:“你不是不愿意嫁给晋王吗,那么少梧怎么样?” “让你们说说话,若是你觉得少梧不错,我便也不用那么大费周章逼着晋王娶你,”宁翮抚了抚下巴:“再说了,少梧是这里的主人,你我都是客人,对少梧你总该客气一些。” 客气什么?宁澜气恼,心中总记挂着少梧把自己掳来之事,到现在即使知道是宁翮的授意,但是心中的那气都还没有消呢,宁翮没来之前她都尚不肯给少梧好脸色看,如今又怎么可能? 宁翮却是摆摆手便走,到底还是记着宁澜担忧什么,吩咐宁澜身边的丫鬟小心在一旁候着不得懈怠,自己却仿佛没事人一般走了。 宁澜懒得理会少梧,转身便要走,少梧却支支吾吾的开口:“那个……” 宁澜听到声音,一抬头,看见站在一旁表情怪异的少梧,不免有些怪异,只听少梧道:“你不愿嫁我?”声音里,居然多了几分扭捏,与他魁梧的身形实在是有太大反差。 宁澜昂首:“自然。” 她是夏人,怎么可能愿意嫁给西戎人。 少梧面色好像是失落:“也是,你要嫁给那个什么夏的晋王。” “我不会嫁给你!”宁澜重申了一遍:“也不会嫁给他!” “可是……”少梧有些感叹:“这事情好像不是你能做主的。” 什么叫“一针见血”——这就是!宁澜顿时泄了气,眼眶发红地瞪了少梧一眼,被宁翮抢白是一回事,被一个陌生人抢白,却又是大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呢?”少梧似乎有些不明白,想了想随即了然:“也是……你这般好模样,对我这样的莽夫,自是不会看得上眼,晋王……那样的人那样的样貌,你们夏女子才会欢喜的吧?” 宁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少梧……这是在做什么?感叹?失落?可是感叹什么?失落什么?感叹她不愿嫁给他?失落她要嫁给宇文图?可是他凭什么啊,她与他不过是陌生人罢了,他至于吗? 宁澜还想探寻什么,却见少梧莫名的红了脸,他面色原本便有些黝黑,此时那红晕虽然不显,但是的确是有的,宁澜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萧迟来,心下起疑:“你……”她又不好问出口,生怕是自己想错了,何况就算没想错又怎样,难不成少梧对她有心,她便要嫁他? 少梧却是叹口气,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只是那红晕还是散不开,他看着宁澜:“你不愿意嫁晋王?” “当然。”宁澜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却也感觉到了一些希望:“你们把晋王殿下抓住了是吗?” “是的。”少梧点头:“你放心,丞相吩咐了不会亏待他的。” 当然也不会放他走,就像之前待她一般——可能还不如她之前的待遇呢。 宁澜想了想,决定求助少梧:“少梧城主你能否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第一次如此和善,少梧似乎有些欣喜,随即又有些不自在地不敢看她,嘴上倒是好说话:“你说。” “我想见一见晋王殿下。” 060 不容置喙 这是一间华美得不像话的监牢,若不是那监栏,别人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一间监牢。 里边有柔软的床,有书有文房四宝,还有两个婢女两个侍卫在一旁候着,外边也有人随时听候吩咐——所有东西一应俱全,身上的伤也找了大夫精心处理过,如今也好了许多。 此时宇文图便是拿着纸笔在那儿写着什么,却是写了一会便用笔将纸上的东西涂黑,手中的纸笔也给扔了,一脸的气恼。 他是堂堂一国之王爷,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他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错决定来西戎寻宁澜开始!都怪宁澜……都怪宁澜,若不是因为宁澜,他何必如此时这般窝囊!何至于被人囚禁在此地!哪儿都去不了! 他到底是哪根筋出的差错,怎么会担心起宁澜的安危来?还巴巴的以身犯险来寻她!她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女……她配吗?若是让他有机会再见到宁澜,他……他定要掐死她,才能消了自己的怒火。 他千辛万苦为她而来,她倒好,躲在城主府中吃香喝辣的,还找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父亲还身居高位——恐怕早就已经是乐不思蜀了,否则的话她怎么不自己回到夏去? 想到自己此行似乎是个笑话,宇文图整个人便觉得心中十分不舒坦。 他这根本就是自讨没趣! 心中的怒火一天比一天更甚,宇文图觉得,自己再不想办法的话,估计会直接烧了这间困住自己的监牢——哪怕自己葬送其中也无所谓! 好在,等了半个多月,等到他彻底不耐烦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人。 正好是他心心念念了半个多月此时已经是恨不得掐死的宁澜。 宁澜甫一靠近那监栏,还感叹那监牢怎么做得那般华丽,里边的人到底是被关着还是在享福——下一刻自己便被人拉扯住,身子被人拉扯着向前,一不小心撞到那柱子上,还来不及呼痛,一抬头便看到了一脸怒气的宇文图。 “晋王——”宇文图的神色让她有些发憷,刚想说话,宇文图却不给他机会。 宇文图伸手钳制住她的手臂,使她动弹不得,上下打量她:“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宁澜被他似要吃人的眼神弄得呼吸凝滞,被他抓住的胳膊也隐隐生疼,不过下一刻却感觉好了许多,自己的身子被人重重拉开,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离那监栏三尺远——却也听到宇文图一声重重的吸气之声——却是少梧孔武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手上用力。 “少梧城主!”宁澜惊呼,看着宇文图一脸的难受,有些不忍心:“你别为难他。” 少梧放开手,面上完全是不赞同的表情,不理会宇文图已经脱臼的手,朝着宁澜道:“丞相真是糊涂!这样的人你嫁了他如何会过得好!还不如……还不如——”还不如嫁给我,可是那句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宁澜点点头,对少梧下的断言心有戚戚焉——宇文图本来就不愿意娶她,用这等强迫的方式逼迫他,只会让他更加恼恨,她若是真的嫁了他,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宁澜低下头:“晋王殿下。” 宇文图面上冷汗涔涔,冷哼了一声,不肯理会她。 宁澜求助地看向少梧,少梧虽然面色不悦,却还是点点头,里边服侍的那两个守卫便过来帮宇文图把错位的骨头接好,那两个侍女也小心地帮宇文图上药,宇文图甩开那两个侍女不让她们碰他,起身朝着宁澜依旧只是冷笑:“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宁澜别开脸:“我知道。” 她早就知道来见宇文图也是无益,原本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可是上次向少梧请求,少梧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宁翮——宁翮当然不会答应让宁澜见宇文图,之后便也一直没机会。 少梧心中有愧,她又背着宁翮求了他好几次,这一次是趁着宁翮不在逐城,方才寻着机会带宁澜过来。 可是如今见了宇文图,却发现自己和宇文图……实在是没话可说。 他们两人向来便有些八字不合,每次见面似乎都没有好事,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平声静气的时刻,从来都是剑拔弩张。 宁澜无言以对,不过没话也要找话:“我叔父——” “扔了!”宇文图不待她说完便回答,说着还挑衅地望着她——她把他一个人扔下,还想怎样? 宁澜无奈,不过倒也不意外,她知道宇文图就是这种人,以前有过的觉得他是好人的想法定是错觉。 又忍不住蹙眉——宇文图这人从来都不是她的良配,宁翮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她叹口气,不理会宇文图,转而看向少梧:“少梧城主……你……我能不能求你,放了他?” 少梧却是摇摇头:“丞相说了……” 好吧,又是宁翮说了什么,宁澜打断他的话:“你知道的,我不想嫁给这个人。” 少梧愣了愣,点头:“是,这人不会待你好的。” 宇文图冷笑道:“少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可是他留在这里,我就不得不嫁给他。”宁澜不理会宇文图,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不愿意。” 宇文图凉凉地道:“是啊,我更不愿。我每次只要一想到我不得不娶你,就恨不得杀了你——不,杀了你也解不了我的恨意。” 少梧不理会宇文图,只是看着宁澜有些迟疑:“那你想如何呢?” 宁澜低下头:“让他走。” 少梧不敢接话,宁澜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少梧城主,你想娶我对吧?”之前她没有察觉,是因之前对少梧总是惧怕,可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少梧虽然看着凶悍了一些,做事鲁莽了一些,其他的时候,倒是和萧迟很像——一样的直率豪爽,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我……”少梧似乎未料到宁澜说得这般直白,想了许久好似都不知道说什么,到最后只好点点头:“是。” “你放了他,”宁澜咬咬牙:“事后我和父亲说,我愿意嫁给你!” 宇文图在一旁怒吼:“你们两个少在我跟前演戏。” 又怒视宁澜:“别以为这样我便会感激你!谁要你这样做了!” 少梧却是信了几分:“真……的?”面带欣喜,似有所动。 “是,”宁澜指着宇文图:“你放他走,我嫁给你。” 少梧还在犹豫,宁澜又道:“你要明白他在这里关着,父亲是不可能让我嫁给你的。” 少梧终究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我去拿钥匙。”说着快步走出,好像十分欣喜。 宁澜目送他离开,不理会这周围还有其他人,浑身却好似泄了气一般,颓然坐在地上。 她不愿意嫁给少梧,宇文图看出来了。 可是他只是凉凉地看着她:“别以为这样的话,别以为你救我——我就会感激你。” “我本来就不期待殿下会有感激这种情绪,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殿下。”宁澜眼中酸涩:“我就是不愿意嫁给殿下而已,嫁给谁都好,就是不能嫁给殿下!” “所以你要嫁给少梧?可是你并不喜欢少梧。”宇文图一语中的:“你何必委屈自己。” “有什么好委屈的,无论如何也好过嫁你,”宁澜苦笑着摇头:“父亲说如果不选你,那便选少梧——其实选谁都一样,只要不是你……嫁给谁都可以。” “是!”宇文图只觉得胸中郁结,她嫌弃他,一直都是,可是他何尝不是在嫌弃她:“如我一般,娶谁都好,就是不娶你!” “所以你我也算达成共识了……只是,我要对不起阿迟了——”宁澜长叹,她之前没来得及跟萧迟说清楚,如今说不说也不重要了,她神色哀伤:“你回去之后……便和阿迟说……我死在了西戎吧——这样也好,你一直不希望我嫁给阿迟,你以后终于可以彻底安心啦。” 宇文图看着她神情淡漠:“值得吗?” “不值得。”宁澜很不客气地道:“为了放你出去不值得,可是为了不嫁给你……值得。我只是觉得我和阿迟……可能是注定没有缘分的吧,否则不会这般一波三折,你若是见到他,就和他说……算了,不要和他说了,还是就当我死了吧。” “你与阿迟……”宇文图终于将长久以来暗藏在心底的疑问问出口:“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萧迟没有告诉过他什么,宁澜也没有,但是宇文图相信他们两人之间,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阿迟答应过要娶我,当然,是我逼迫的。”宁澜神色感伤:“晋王殿下记不记得几年前在晴雪园遇到晋王的那晚上?” 宇文图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眸色幽深。 宁澜却是笑了笑,眼神怀念:“阿迟真是好人,可能是见我受伤,不放心跟了过来,第二天便看到了他留给我的伤药,事后问起他来,他也愿意负起责任,我明知道他是无心,却有意相逼、逼着他娶我……其实他不过是少年郎,哪里知道什么,我让他负责他便负责了,他心思纯净,是难得的好人。” “所以我一直想嫁给他。”宁澜笑:“不仅仅是他看过我身子,还因他这个人难得。” “其实——”宇文图突然感觉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想说什么,可是半晌之后却只能挤出一句:“这样的话,我便放心了。” “是啊。”宁澜也有些感慨:“你一直不喜欢我和阿迟多接触,此后我可能便长居西戎,再不会回去……再也不会见他,你终于可以放心了——我也安心了,终于可以不用再见到殿下你了,真好。” 此后她再也不必忍受宇文图的阴阳怪气了……心中还是有些心酸,也许只是舍不得萧迟吧,宁澜想。 少梧此时回来,拿了钥匙开了锁镣,冷声对宇文图道:“你快走吧。” 宇文图愣愣地走出监牢,一步一步向着门的方向走去,身边的少梧和其他人都没有要拦着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回头看下宁澜,宁澜忍住鼻尖的酸涩:“殿下回去之后,烦请顺便帮我和家人说一声——就说……我已经死在了宫中,让他们不必等我了,叫他们好好过日子……” 宇文图有些怪异:“宁翮——”宁翮怎么会忍心让他们一直在夏。 宁澜却是摇头:“不要告诉他们父亲还活着,若是他们知道了……怕是也不会接受的。”是的,以邵氏和宁渊的性子,若是知道宁翮背弃了自己的国家,指不定会更承受不住,更不可能会愿意搬来西戎,还不如不要让他们知道,就当她和宁翮……和叔父宁翃一样,都死在他乡了吧。 宇文图点头,再次确认少梧的确是想放过自己,想到是宁澜牺牲了自己愿意委身少梧救他,心中那口郁结之气始终是无法下去,又见宁澜字字句句哀痛,此刻想起来仿佛字字句句皆是永别之语,不由得心中一恸——宁澜,似乎是存了死志一般。 他不知道宁澜为何生出了寻死之心,却也莫名的觉得不忍,忍不住折回去,想要拉过宁澜:“你跟我回去。” 他没能碰到宁澜,被少梧拦住了。 少梧的身材魁梧,挡在那儿犹如一座山,看他的样子,或许会待宁澜很好吧,只是……宇文图想到宁澜要嫁给少梧,始终是心中不快。 “回去?”宁澜的声音幽然,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退回到少梧身边,轻轻的摇头:“我回不去了。” 她的父亲是夏的叛徒,她已经没有颜面回到夏了,她避开他的目光:“你放心,我放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我只是不希望父亲在两国之间一错再错。” 逼迫宇文图娶她,得罪了宇文家的人就等于是得罪了夏当权之人——宁翮那是……在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所以她不能嫁给宇文图,她不能让宁翮因为她从此以后不得不彻底屈从于西戎,因为夏那边已经没了他可退的后路。 宇文图走后,她不愿意嫁给少梧,更不愿意看到宁翮一世承受骂名,所以,还是一死了之吧,她死了,宁翮或许便不会那般坚持,或许她对西戎的排斥,会让宁翮回心转意也不一定。 她是他的女儿,她劝不了他,也没办法替宁翮曾经犯过的错辩白,唯有一死,或许能替父亲消赎几分罪责,或许能让宁翮迷途知返。 宇文图此刻心中惊涛骇浪,不管不顾地越过少梧拉了宁澜便跑,宁澜却身子不动——少梧挡住了她。 少梧冷冷地盯着宇文图:“放手。” 宇文图很想骂人,宁澜不愿嫁给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嫁给少梧?少梧这缺根筋的人,怎么没有看出宁澜求死的心? “你快走吧,别耽搁了。”是宁澜清冷的声音:“晚了只怕就走不了了。” “没关系,走不了便走不了吧。”宁翮的声音响起:“其实就算是他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他笑着入内,似乎并不打算阻拦宇文图离去:“夏的陛下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也是时候放晋王回去了,请晋王回去好生准备婚仪,我知晋王尚在孝中,所以将婚事定在九月,晋王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至于你——”宁翮指了指宁澜,轻轻叹气:“我知道你并不想嫁给少梧,我怎么可能会逼迫你。” “怎么可能?”宁澜不信,觉得宁翮是在骗她:“陛下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陛下明明答应过徐太妃不会让我出宫——又怎么可能答应这婚事!” 若不是为了反驳宁翮,她本不愿意将此事说出口——说出来也没多大意思。 宇文图似乎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眼神有些不可置信,宁翮却是怒了:“这婚事是先帝旨意,凭她也配来插手!” “她反对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晋王的生母,”宁翮冷静下来:“总之你不必多想,安心待嫁便是。” “可是我也不想嫁给晋王。”宁澜低头:“父亲你却逼我嫁他。” 从宁翮出现的那一刻起,宁澜便知道自己失败了,一切都成了定局,她的心思根本瞒不过宁翮,他早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故意给她机会而已。 宁澜心中苦涩:“父亲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曾经跟人说……我从不以自己身为宁家的女儿为耻,”宁澜声音哽咽:“可如今……我不敢说这话了。” 她的父亲走的是一条千夫所指之路,作为他的女儿,她拦不住他——可是作为他的女儿,她又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父亲你别一错再错了。”不要再在一条道上走到黑了,不要切断自己所有的退路。 “其实我是故意让你放他走的。”宁翮不理会宁澜那些伤人的话,反而笑了:“你为他如此牺牲,他总该好生待你。” 宇文图回过神来,怒而拂袖,瞪着宁翮:“原来是你们父女合伙起来骗我!” 宁澜看他生气,反而笑了:“只怕父亲是失策了。”宇文图……只会越发的恨她。 “至于少梧你……辛苦了,”宁翮声音默然:“但是错了便是错了,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少梧神情失落,却依旧是恭敬:“是。”说着便退出去了。 原来少梧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倒是她想多了,宁澜绝望的闭上眼睛:“父亲,你就这么希望看着我与晋王……终成怨侣吗?” “我不想嫁晋王殿下,我想嫁少梧,”宁澜低头:“你是我的父亲,难道你不希望我嫁给良人吗,我想嫁谁你不应该成全吗?” “你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不会让你伤害自己更不会让你以后难为,”宁翮深深看了屋内其余人一眼,叹了口气,走到宁澜身边,摸着她头发,声音很低:“阿澜你到底年轻,你见过的男子不多,你或许不懂,少梧……不是你所以为的那般单纯。” 宁澜抬眼看他,宁翮收回手,面容重新变得严肃且不容置喙:“总之我想做的事,你不必多问——只需听话便是,你只需记得我是你父亲便好,其余的,你不必多想。” 061 寤寐求之 永嘉八年五月,西戎谴国书于夏,请夏皇帝为西戎丞相之女与夏晋王婚事完婚。 夏举国皆惊,因那西戎丞相居然是十数年前故去的中书省侍郎之子——当年之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遗忘了,只不过碍于先帝旨意向来不愿妄议罢了,此事一出,宁家的旧事便被人重新提起,一时之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文武百官皆痛斥宁翮此等叛国且不臣之行径,言道不可遂其心愿——灭夏志气长西戎威风——何况宁翮此等乱臣贼子——他的女儿,也配嫁给皇亲国戚? 这是朝堂之上的纷争,而民间对与宁翮此举更是不忿——一个罪臣叛臣,居然妄谈先帝旨意,名义上是请夏遵守旧年婚约,实际上,是故意在给陛下施压为了让夏大丟颜面。 无论在朝在野,对于宁澜与宇文图的婚事,皆是百般不同意,然宇文复经过百般思虑,力排众议,终究是允了此事。 谴西戎的国书送达宁翮的手中之时,宁翮便放宇文图走了,他快马回到京城请宇文复收回成命,然此事却是无力回天了。 兜兜转转,两人的命运似乎很早的时候便莫名其妙的有所牵连,宇文图想此事之上自己是被逼迫的,应该是十分气愤的,可是却莫名生出了安心之感。 宁澜知道这一次,自己是不得不嫁了。 国书下达后不久,宁翮已经做好了动身前往夏的准备。 西戎往夏京城路途甚远,路上耽搁的时日较多,因而在放走宇文图后不久,宁翮与西戎国主商量之后,便带了浩浩荡荡的人马出发。 临别西戎之前,宁澜再一次见到了来“解救她”的宇文冬。 此时的宇文冬做西戎贵族打扮,面上的神采风韵让宁澜安了心——看样子,宇文冬在西戎过得很好,听闻她与西戎王子感情甚笃,这样也好。 宇文冬却是愧疚,七娘子此人虽然仗义,但是要与宇文冬一个王子妃搭上话却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更何况西戎王子与宁翮不是同派系,因而在得知宁澜出事之后,宇文冬还未来得及去救她,等两人重新相见之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也是那时起,宇文冬方才知晓宁澜的身份,同时第一次听说宇文图与宁澜有过婚约之事。 她有些嗔怪:“你居然瞒了我这许久。” 宁澜却是感叹:“这事情,我也并不愿意提起。” 她尚是官奴身为宫女之时,曾想过若她身份得宜,或许能与宇文冬成为挚友,可是时至今日,她身份不再是那般卑微,可是宁澜却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坦然与宇文冬相交了,因为——她的父亲是宁翮,背叛了夏转投西戎的宁翮,罪臣之女的身份不可怕,可怕的是叛臣之女。 宇文冬为了两国邦交而选择和亲西戎,宁澜的父亲宁翮是罪魁祸首。 她曾在宇文冬面前信誓旦旦,如今再见却无颜。 宇文冬并不知道她心中的忧虑,只是想着宁澜将要嫁给宇文图嫁给自己的堂兄,很是为宁澜高兴,宁澜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与宇文图的不对付,只是如她所愿,在离开西戎之前,常与她来往。 这样的日子,也已经不多了——宁澜想,也有可能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五月下旬——收到国书放走宇文图后半月,宁翮带着宁澜以及她的嫁妆从西戎出发,前往夏的国都,宁澜一路上皆是安安分分的,没有再反抗——反抗了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不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少梧一路上都很沉默,宁澜对少梧是有几分抱歉的,虽然宁翮说少梧不简单,但宁澜冷眼看下来,少梧性子虽然鲁莽,但是人不坏,他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心机之人,却被他们父女同时利用,此次出行他却依然自请护卫送亲的队伍,宁澜开始觉得,其实西戎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不堪,西戎人也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坏,少梧这人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嫁——只是,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或者说一开始便没有过机会,宁翮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让她留在西戎,她也没真的打算过要嫁到西戎。 宁翮此番筹谋,似乎只是为了她能嫁给宇文图,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其他的人选——当时提起少梧,只是为了恐吓她顺便让少梧意动,从而配合宁澜在宇文图面前演那么一场戏。 是的,一场戏,好一场牺牲小我成为他人的一场戏,宁澜想起那日之事至今自己尚觉得百般嫌弃,那么看戏的人——宇文图,怕是会更甚。 而如今他们两人彼此嫌弃的人却要被绑到一起,真是造化弄人。 七月时他们一行人到了长州境地,宁澜想起被宇文图扔掉的宁翝的骨灰,着人去寻,却是怎么都寻不到,甚至于当日她当出去的镯子,也已经被转卖出去,再也无法赎回。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宁澜倒是没感觉到意外,只是心下多少有些惋惜——她旧日的东西,竟是再也赎不回来了,一如她曾经规划好的人生,一次次出了偏差,走向了一个她不能预知的未来。 原本想着安安分分当十年宫女,销了奴籍,嫁给萧迟——后来得知自己一辈子只能圄于宫墙之内,只能放弃最初的设想,只想好好安度此生而已——如今她的身份却已经不再是奴籍,可是,她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迟萧迟……想起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宁澜的心变得很柔软却也觉得被刺痛,她此生做得最出格的事是逼迫萧迟娶了自己,她此生最美好的心愿是嫁给萧迟——却原来这世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是你强求了,便能得到的。 因长州是两国交界,两国来往自是不能大意,有许多繁文缛节要处理,这几日他们便暂且在长州停留,宁翮亲自去与夏的官员打交道,宁澜不想理会这些事,又嫌闷得慌,便出来透透气。 少梧带着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保护或者说监视她,身边是宁翮派在她身边的丫鬟,她们从未出过西戎,对夏倒是好奇,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宁澜却是兴致缺缺。 一回头,便看到远处站着的瘦弱少年,两人离得很远,他们之间隔了许多人,可是宁澜一眼便认出了他——那个自己曾经想嫁、一直待自己甚好的少年。 “阿迟——”她念着他的名字,一开口,那名字却如同尘埃一般在风中消散,宁澜第一次发现街市那么吵,她想向萧迟所在的方向而行,人群却将他们越推越远。 一如他们注定被推离要走远的命运。 等她再想找他的时候,却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阿迟……”宁澜眼眶湿润,感觉自己丢失了一件世间的珍宝,也许萧迟的身影不过是她的幻觉,萧迟根本没有出现,是她心中不甘愿嫁给宇文图,所以日思夜想,想来了萧迟吗? 她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梦想,一一粉碎,她曾经以为萧迟是她最后的归宿,可是到头来她却始终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宁澜肩膀垂下,双手捂住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造化弄人,她好不甘心啊。 少梧不知所措的上前,心中记着她的避忌,在离她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里有些不安:“怎么了?” “无事,风沙有点大,”宁澜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松开手摇摇头,望了望身后的人群:“我们回去吧。” 方走了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些疲惫的声音:“宁澜……姐姐?” 宁澜如遭雷击一般转身,身后那个面容憔悴、一脸稚气、自己先前看到的人不是萧迟是谁? “阿迟——”她艰难地念出这两个字,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萧侍卫。”她将嫁给宇文图,从此之后,他只是萧侍卫只能是萧迟,却不能再是她的阿迟了。 “宁澜姐姐。”萧迟的声音不再当初少年时的难听的声调,而是变得清越,他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眼里脸上不知究竟是什么情绪。 宁澜抬眼看他,而今的萧迟已经长开,身形并不是孱弱,即使是三年前尚是少年的萧迟,也不是弱小之辈,可是宁澜从未如今日这样细细打量他,仿佛要把他看进心底去。 说到底,是她负了萧迟。 这分愧疚,怕是一辈子都难以磨灭了。 她鼓起勇气看向少梧:“少梧城主,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少梧看了他俩一眼,却并未多话,默然地带人护着他们走出人群,到了空旷之所,只是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大刀之上,不知道到底在防备着什么。 四野空旷,风声过境。 宁澜抬头望向那记忆中稚嫩的少年,却发现少年已经由一棵幼苗长成了一棵大树,他或许想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生无虞,然而他还没有做到的时候,她却被人移出了他的树下。 看来缘分这东西,真的是强求不得。 “萧——阿迟。”她原本想唤他“萧侍卫”,却在他眼神的哀伤里改了口,再度唤回那个称呼,她口中心中却满是苦涩:“你……怎么到了此处?” “晋王殿下呢?”萧迟是宇文图的侍卫,他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着宇文图也在附近,想到宇文图是自己将嫁之人,宁澜心中莫名喟叹:“阿迟……你近来可好?” “我帮你把那坛子送回了京城,已经交给你的家人了……”萧迟神色哀伤:“我是一人偷偷跑出来的,你放心,殿下没有过来。” “我叔父的骨灰?”宁澜有些惊异,见萧迟点头,她稍稍安心,也十分感激:“谢谢你,阿迟。”也是,只有阿迟这般善良的人,才会帮她做这种事。 可惜她负了他。 可惜她终究还是负了他。 她心中许多声音涌现,全都是在指责她,宁澜闭目,是,是她的错,她一开始便不该撩拨萧迟,那么便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事情,她之前便应该跟萧迟说清楚……可是或许是因为舍不得还是出于别的心思,该说的话始终没来得及说。 她早该认命,宇文图说的对,她配不上萧迟,所以纵使她强求,也终是无能为力。 “宁澜姐姐,你真的……”萧迟满脸的失落:“要嫁给……殿下吗?” 宁澜闭目:“是,我别无选择……阿迟……是我对不住你,我——” “你可以选择的。”萧迟却是坚定:“你想不想嫁给殿下?” 宁澜摇头:“我不想嫁,但是……不得不嫁。”宁翮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她早已经没有劝宁翮回头的可能了。 萧迟却是坚定的抬头:“不,只要你不想嫁,就可以不嫁,只要你不想嫁,我便不会让你嫁给殿下!” “宁澜姐姐,”少年眼神坚毅:“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宁澜心有所动,却还是不得不摇头:“我不能跟你走。” “可以的。”却是一直安安静静守在一旁的少梧说了话:“只要你不想,没人能逼迫得了你。” 他命人拉来一辆马车,看向萧迟:“你快带她走吧。” 宁澜拒绝:“可是父亲——” “丞相那里不用理会。”少梧摆摆手:“你们走吧,越远越好。” 062 远走高飞 “少梧城主——”宁澜依旧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听到她说“我们”,少梧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会萧迟,回头看她:“只要你不愿,没人能逼迫得了你。” “你走吧——”少梧站在夕阳余晖下,笑得那般大声,可是宁澜却似乎感受到从他心底发出的寂寥,他说:“你和他走吧,丞相那里——我会帮你们拖延时间的,不要担心,走得越远越好。”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宁澜始终无法理解:“我走了,父亲会迁怒于你的。” “无妨,”少梧不以为意:“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你不愿意嫁给晋王,是因为他吗?”少梧又看了萧迟一眼,眼里看不出情绪:“果然。” “既如此,你们便走吧。”少梧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说到底,若不是之前我把你带回去,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上一次也没能帮到你什么……你若是能嫁给你想嫁的人,我心里的愧疚也能消解几分。” 宁澜忍不住落泪,少梧说得轻松,可是心中未必这般畅快吧,她虽然不知少梧到底为什么愿意成全他们,可是说到底,她的确也有愧于少梧的。 她欠的,何止是一个萧迟,还有一个少梧,可是萧迟她或许尚能弥补,而少梧—— “少梧,谢谢你。”她不再在他的名字后边加“城主”的尊称,看着少梧下了结论:“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宁翮说他其实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此时此刻,宁澜还是愿意相信少梧其实是好人的。 “或许吧。”少梧的眼睛看着她,却又仿佛是看着她身后的风景:“你们快走吧,趁我还愿意做个好人,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他回过神来,深深看了宁澜一眼,宁澜不敢去猜他眼神里的意思,只好避开目光。 宁澜决定接受他的好意,对他点点头,爬上了马车,萧迟并不多话,只是驾着马车便走。 七月的长州,天气依旧炎热,或许是因为慌乱与不熟悉路,萧迟驾马车的本领似乎并不怎么好,一路上皆是颠颠簸簸的,宁澜要攀着车窗才能稳住身子,可是却觉得心中踏实,她不知道她与萧迟要去往何处,但是只要……不嫁给宇文图,便是安心。 此时也不知道宁翮如何了,宁澜虽然有些担忧,但是很快把那分担忧甩到一边,宁翮是她的父亲,她本不该评判的,可是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父亲。 宁翮当日的话语不断在她耳边响起,宁翮说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们好,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他们,可是他对于这婚事,却是如此的执着,明明知道前方是一个火坑,却还是要自己的女儿往坑里跳。 她相信宁翮的确不是要害她,她相信宁翮那句她始终是他女儿的话,可是,她无法忍受宁翮就这么生生断了自己的后路。 她一直以为只要一家人平安喜乐便好,哪怕日子再清贫,也没什么。 可是宁翮却不一样,他或许想重拾宁家昔日的荣光,但是却忘记了,宁家的根基是在夏,不是在西戎,他是她的父亲,她怎么能看着宁翮永远都回不了头。 身为宁家人的罪,比不上从苦役中逃脱的罪,可是从苦役中逃脱的罪比不上投奔西戎的罪,投奔西戎其实也没什么,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帮助西戎攻打夏——可是即使到了这一步,宁翮依旧还是可以回头的,然而他偏要把宁澜嫁给宇文图,彻底得罪夏之后,便再不可能回头。 所以她必须要走,必须要让这桩婚事不成,少了她,宁翮或许还可以保留一分退路。 她必须要走,而且走得越远越好。 宁澜掀开车帘,看了看慢慢暗淡下来的天色,对萧迟道:“阿迟,我们去哪里?” 萧迟愣了愣,似乎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而只是答道:“走得越远越好。” “阿迟,”宁澜想了想道:“我们去南越吧。” 夏、西戎、南越三国鼎立,他们留在夏难免会生事,去西戎的话又怕宁翮不肯死心,所以最好的去处是南越,唯有这样或许还能逃过。 萧迟顿了顿,点头道:“我们去南越。”声音坚定,却似乎有些不舍。 宁澜却是愧疚:“阿迟,是我连累你了。”若不是她,萧迟怎会选择背弃宇文图,选择背井离乡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 “宁澜姐姐不必说这些话,你愿意跟我走……”他声音有些扭捏,却还是开了口:“我是欢喜的。” “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初知道你被西戎人掳走的时候,我没有被殿下放倒追着你去了西戎会怎样?”他声音里多了几分迷惘:“是不是如果我追去了,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便也不必嫁给殿下?” “阿迟……”宁澜有些不忍心,不想告诉他,就算他追去了,结果也不会改变,宁翮一开始认定的那个人是宇文图,即使萧迟追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可是却还是忍不住道:“是啊,或许吧。”或许当初她不来长州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当初她不招惹萧迟才是最好的选择。 “宁澜姐姐你有没有怪我没有追去?”萧迟有些不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去往京城的路上,怀中是你一直护着的很重要的坛子,我知道那里边是你叔父的骨灰,你想把它带回京城去,我被人看着不能回头去找你,便想着应该帮你做完你想要做的事情……可是宁澜姐姐,我总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没有做错对不对?”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压抑,似乎此刻心绪十分的不定。 “对,你没有做错,你帮了我大忙呢。”宁澜声音哽咽:“阿迟,谢谢你帮我把叔父的骨灰先送回去了,也只有你肯为我做到这地步,再也不会有人了。” “所以宁澜姐姐你没有怪我?”萧迟安心了许多:“那么……宁澜姐姐,到了南越之后……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宁澜愣了愣,然而很快点头:“愿意。” 萧迟的心情似乎变得轻快起来,驾着的马车也颠簸了几下,宁澜嗔怪道:“你小心一些,放缓一些也无妨,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要追上我们了吧——” 宁澜话音刚落,便觉得不对劲,身后似乎响起了马蹄声,许多的马儿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快走!”宁澜心下一颤,朝萧迟喊道。 萧迟未料到会有人追来,愣了愣,马鞭一扬,马车再度颠簸起来。 宁澜往后看去,那群人马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却已经看到远处扬起的尘埃,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心下只能不断祈祷着萧迟快些再快些,心下发急的时候,连马车的颠簸也浑不在意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 宁澜的心却是一直提着未曾放下,甚至因为天黑,生出了更多的恐惧。 她终究是是低估了宁翮的决心,她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这般执着。他为什么不肯给自己女儿一个机会,逃走了也还要把她带回去,嫁给宇文图就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不肯给他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只能祈祷奇迹出现,他们两人逃出生天,可是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似乎在打破她的期盼。 也许并不是找他们的人呢……宁澜心存侥幸,又想到若是他们慌慌张张也许反而更让人生疑,因而唤住萧迟:“我们要不要把马车停在路边,让他们先过?也许他们不是在追我们呢?” “不,他们就是在追我们——”萧迟手上却是不肯停:“那是殿下的人马。”他是晋王府的人,怎么会认不出那属于晋王府的徽识。 宁澜愣了愣,宇文图的人马……宇文图到底要干嘛?他为什么会追来?他不愿意娶她,她要逃走,他不应该阖掌而庆的吗,怎么会追来。 只是眼下来不及多想,宇文图要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和宇文图的人马对上,所以……还是继续跑吧。 天色越来越暗,萧迟有些慌不择路,把马车带进了树林之中,树林内的道路并不平整,因为有树木也更看不清路,宁澜的心随着马车向前一直提着,却突然重重地落下来。 马车坏了。 背负着他们逃生的希望的马车——居然坏了。 一只车轱辘似乎承受不了萧迟的紧张与不懂得驾马车,从马车之上被分离开,宁澜感觉马车不平衡,车厢向一旁倒去,头重重撞了一下,可是来不及理会,外边的马却还在疾驰,坏了的马车被拖着前行,路面上还有石头之类的障碍物,宁澜感觉这马车快要被拖着散架了。 萧迟早在马车一边陷落的时候便跳到了马背上,只来得及对宁澜抱歉道让她先忍耐一下,好不容易将马制住,破败的马车停下,宁澜跌跌撞撞地爬出马车,萧迟一脸颓丧地坐在马上,神情低落。 居然是死路,他们所走的居然是一条死路! 宁澜看着被树木挡住了的前方,马车没坏到了这地方也要止步,何况马车已经不能用了。 她有些不甘,难道这就是她的命运?都跑到了这地步,难道束手就擒?真的好不甘心。 她顾不上那么多,朝萧迟伸出手:“阿迟,拉我上去,我们一起骑马逃走!” 萧迟却是没有拉住她,宁澜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害羞,可是这时候不是扭捏的时刻:“阿迟,没有工夫想其他的了!” 萧迟回过神来,点点头,却是下了马,解开马与马车之间的羁绊,将前方的障碍移开,扶着宁澜上了马:“宁澜姐姐你先走,我留下拦着他们。” 宁澜并未骑过马,此时却也忘记了这事情,只是担忧萧迟:“那你——” “你先走,我马上跟过去。放心,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现在最主要的是你要逃走——”萧迟努力笑了笑,拍了一下马臀,马儿便向前方而去:“握好缰绳!我很快会追上你的!”他的声音在宁澜身后响起。 马儿自发地向前跑,宁澜此时记起自己从未骑过马,身子僵硬地伏在马上,任由马儿将自己带离此地,风声在耳旁响起,她闭上眼睛不敢看向一旁黑黝黝的风景,只是想着——跑,快跑。 行了一会她突然想起来,她未和萧迟约定如何见面,若是他们走散了——她该如何? 去找他,回去找他!宁澜的心这样想着,可是马儿却不受她的控制,只是想着向前跑,她拉住缰绳想要拉住马儿,学萧迟一样坐直了身子,前边却突然伸出一段树枝,宁澜本能的身子向后倾倒想要避开那树枝,身子却是再也无法在马上支撑住,向后坠落—— 死……定了? 063 求而不得 预料中的落地感并没有到来,千钧一发之际宁澜的身子却是被人抱住往一旁滚去。 相抱的两人滚了几圈,方才停下来,宁澜的身子被那人护在怀中,并未受伤,却是听得那人倒吸一口气,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虽然昏暗之中、宁澜又被对方身子挡住了,可是宁澜知道,这是个男子。 他的手臂将她的身体紧紧箍住,宁澜的头被迫埋在他胸口,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耳边却能听到对方如雷的心跳和有些凝重的喘息声。 虽然看不到,可是宁澜知道这人不是萧迟。 这人的身形以及身上的味道,给宁澜的感觉有点像是宇文图——但是,应该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男女授受不亲,她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人,那人的身子却是很重,整个人似乎要把宁澜压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那人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放开宁澜并将她扶起,宁澜一抬头,就着夜色与远处的灯火认出了他是谁。 宇文图——懒得想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地,她骑着的马儿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宁澜看了看宇文图那匹骏马,摇摇头,决定往回走去找萧迟,无论如何,她应该与萧迟在一起才是,这一分别,总有此生便错过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安心,也不开心。 “去哪?”经过宇文图身边时,他拦住她,声音有些喑哑。 “放心,”宁澜面色平淡:“我只是去找阿迟。”他出现在此地,应该是想拦下她不让她回京城与他成婚的吧? 她找到萧迟之后,跟萧迟离开,应该正合他意。 他一开始就没必要追过来,要是不追过来,她跟萧迟早就走远了。 宇文图沉默了一会,没有松手:“阿迟我已经让他们带回去了。” “你——”宁澜感觉从心底生出的绝望如同黑暗一般吞噬了自己,她看向宇文图,面上是浓重的哀伤:“为什么?” 宇文图不答,宁澜心中悲愤:“为什么我只想和阿迟在一起你们就是不能成全?” 她心中的忧伤如同潮水弥漫,她知道这一次之后,她和萧迟,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宇文图的声音喑哑:“你宁愿和阿迟私奔自甘堕落为妾吗?” “那又怎样?”宁澜反驳他:“我们原本打算去一个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别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来历、在乎我们的身份?是妻是妾又如何?” “别人不知,可是天知地知,你心知。”宇文图闭目:“何况就算你们要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去哪里与殿下何干?”宁澜不肯承情:“是妻是妾又怎样,只要跟着的人是阿迟便好。” “所以你宁愿放着明媒正娶地晋王妃不当,去当阿迟的妾?”宇文图讥讽道:“我原不知你这般自甘下贱。” “明媒正娶?”宁澜冷笑:“你我都知我们之间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殿下不甘心我又何尝情愿?我当然要选阿迟,与其与殿下做一辈子的怨侣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哪有和阿迟一心白首不离来得舒适?殿下倒也不必拦我,我和阿迟走了,不正是遂了殿下的愿吗?我和阿迟私奔了殿下便不用娶我了,难道不正是殿下想要的吗?” 宇文图愣了愣:“我的确不是自愿娶你,但你也不该跟阿迟奔逃——我不知道你们想去哪里,可是萧家不会任由阿迟流落在外的,你们跑不了多远就会便抓回来——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吧——” 他低头看她:“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你跟阿迟不合适,你不应总想着嫁他。” “那么我应该嫁给谁,晋王殿下你说——我应该嫁给谁、嫁给谁你才肯放过我?”宁澜反唇相讥:“抑或者是你希望我死了一了百了这样你便无需烦恼了?” “总之谁都可以,阿迟不行。”宇文图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少梧也不行。” 宁澜冷笑:“谁都可以,就他们不行,殿下明明知道愿意娶我的也不过这两人而已,除了这两人之外,还能有谁?不如殿下给我指一条明路,给我指一个人然后我便再也不会打扰殿下可好?” “少梧便罢了吧,你别被他的外表骗过了,他年纪轻轻便当上城主,你真以为他是个心思单纯之人吗,还是说你觉得他对你有意?”感觉宁澜想要反驳,宇文图不给她机会:“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两分吧,可也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你我之事闹到今日这般境地已经是势同水火,可是少梧故意放你跟阿迟走,他分明是嫌这火还不够旺……再说了,我不信你真想嫁他。。” 宁澜也回过神来了,他本来就不愿意娶她,可是他俩婚事已经没有退路,这个时候逃婚跟人奔逃只会让两国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上雪上加霜,可是她始终不甘心:“见色起意也好,别有用心也罢,至少还有一两分真心,总好过嫁给殿下——殿下连半分真心都没有!” “我——”宇文图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除了这阿迟和少梧,你嫁谁都好,与我无关。” 宁澜面带嘲讽:“殿下自己说的,那么我回去和父亲说让我嫁给陛下可好?反正都是两国联姻,跟了给陛下也比嫁给殿下好,反正你们是兄弟谁牺牲不都一样!” “你——”宇文图语塞,突然沉默下来,看了她半晌,幽然开口:“我娶你。” “你说什么?”宁澜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回过神来,哂笑道:“殿下真是关护身边的人,为了别人宁愿牺牲自己勉为其难地娶我,真是高尚——只可惜,殿下愿意娶,我不愿意嫁!殿下自己说的除了阿迟谁都可以,那么少梧不行,陛下不行——殿下愿不愿意让宁澜嫁给楚王、齐王世子或者是沈侍卫?” “他们都不行——”宇文图面色僵硬:“除了这些人,随你挑。” “出尔反尔莫不如是了吧?”宁澜耻笑道:“我见过年纪合适的男子除了这些人还有谁?殿下这般反复无常真是让人不快,既然如此,殿下随我前往下一个城镇,遇到的第一个男子,无论他是贫富贵贱老少强弱,只要是个男的宁澜便嫁了安了殿下的心可好?” “你说得轻巧,就算我应了,难道你真的便随便找一人便嫁了?”宇文图皱着眉头,看着她:“我说过了,我娶你。” “不必麻烦殿下,”宁澜懒得理他:“我说了我不——” “我娶你!”宇文图却是恼怒了,许是一再被宁澜嫌弃而面上挂不住:“反正你我的婚事是一早便有的,又是两国之间的大事……真要出了事也不好办,所以我娶你。” “殿下不必委屈自己,”宁澜依旧不肯承情:“我也不想委屈自己。” “宁澜,”宇文图将她身子拉过来面对自己,神情认真却又有几分闪躲:“我知你对我有诸多误解——” 宁澜小声嘟囔道:“哪里误解了?” 宇文图不理她,继续道:“在知道皇兄赐婚之前我也从未生出过要娶你的想法——” “我也没有要嫁你的想法,”宁澜那肯老实听着:“直到现在也没有。” “你能不能不说话听我说完!”每次都被她插话,宇文图终于怒了,吼了一声满意地看宁澜不再开口,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可是此刻,我是愿意娶你的,不管是出于西戎与夏的关系抑或者是出于之前原有的婚约……以及,母亲的遗愿。” 他突然提起程姑姑,声音里的沉痛让宁澜愣了愣,终究是不知道如何反驳他这一番话,可是就这么应了心中又有些不快,想说什么刚要开口却又被宇文图打断。 “不管如何,如果我娶了你,便会把你当妻子相待,不会亏待你。”宇文图顿了顿,又道:“我承诺,既然娶了你,你便是我的正妻,我会敬你、重你、护你,许你一世安稳。” “你不必担心你我成婚之后别人怎么看你,你是我的妻子、是晋王妃,别人能说你什么?”宁澜还想辩白,宇文图却不让她说话:“反正你我都到了这一地步了,何必再生出事端,不如便顺其自然,如何?” “你嫁我娶,让别人都安心了,”宇文图有些累:“我不折腾了,你也别折腾了……你明知道你我的婚事早已经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何必一再撞南墙把自己撞得一头包?” “你……”宁澜闭目:“我不信你。” 她顿了顿:“我不敢信你。” 宇文图知她有所松动,声音轻轻的:“试试又何妨呢,反正你我都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宁澜看向宇文图,微光之中看不清他的脸,听得不远处其他人赶过来的消息,轻轻一叹,终究……还是认命。 既然无法反抗命运,那么不妨逆来顺受,可宁澜想起萧迟,仍旧是是悲从心来。 “你别让其他人过来——”她甩开他的手,咬着唇蹲下躲在黑暗之中,将头埋进双肩——她所有的挣扎,终究是换来这样一个惨淡的收场,可是再情愿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宇文图说得对,别再折腾了,或许就是因为她一直以来的不甘心,才会导致了她今天的结果,她一直要自己安分认命,可是其实她从未真正的安分认命过。 宇文图吩咐其他人退开,自己站在暗夜中候在一旁。 虽然看不到,但是他知道宁澜在哭,即使她没有发出声音,可是他知道她在流泪。 她很少在人前哭泣,就算是现在也在压抑着不出声,她此刻肯定很伤心,而让她伤心的因由里,绝对少不了他的一笔。 可是那又怎么样,她与他都无力改变什么。 等她哭得累了,宇文图方才道:“我们回去吧。” 宁澜擦干眼泪起身便要往回走,宇文图骑上马策马到她跟前:“上来。” 他伸出的手就在她面前,虽然暗,可是还是可以视物,宁澜却是装作看不见,她想起先前她把手伸向萧迟的时候,萧迟并没有接过,他或许是顾及了男女之别即使两人有约定,但是没有成婚之前却也不好太过亲近——可是宁澜忍不住想,若是那时候萧迟拉住她的手上了马会怎样,他们是不是便能逃掉从此后好好生活在一起? 可是,没有给她“若是”的机会了,她一个人上了马,萧迟留在身后,他们两人终究是分道扬镳走不到一块了。 宇文图的手并没有收回:“上来,难道你想一人走回去?你又不会骑马跟来的其他人又都是男子,我带你回去。” 宁澜摇头,看都不看他:“我自己回去。” 宇文图跟着她:“你我反正都是要成为夫妻的,那些虚礼便暂时不要顾及了……这么远的路,你慢慢走,何时是尽头?” 宁澜不理会他,只是摸黑向前走,毕竟天黑又不熟悉路面的情况,刚走了几步便踢到了石头,差点儿摔倒。 宇文图的耐性终于耗尽,下了马不由分说地抱起她也不顾她的挣扎便要上马,上了马之后便威胁她:“如果你还想再摔一次的话就再乱动试试看!” 宁澜果然不敢再乱动了,可是一旦安静下来,有些东西便难以忽略,比如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比如两人紧紧贴着的身体,比如耳边感觉到的他温热的气息,以及他的心跳声以及隔着衣物隐隐传来的体温。 宁澜感觉十分不自在,她是侧坐着的,想身子向前一些不要与宇文图靠得那么近又记着宇文图叫她不要乱动,不敢扭动身子只好悄悄把手放到两人之间想悄悄撑开身子,原本没什么的,只是手似乎碰到什么东西,她以为是宇文图的衣摆便将其往一边挪去,宇文图突然闷哼了一声,宁澜也随即愣住——她想起那是什么了。 她的手尴尬的收回,沉默了好半晌,感觉到宇文图的身子不适越发的尴尬,宁澜想幸好是夜色中,否则此刻她满脸通红必是瞒不过人的,宇文图的身子越发的热,那热气透着衣物传来让宁澜感觉十分的不安,她身子僵硬,等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你……没事吧?” “没事。”宇文图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再乱动了。” 宁澜乖乖的不敢再乱动了,可是却是再也不能忽略宇文图给她带来的影响,随着马儿向前,宁澜感觉自己身后的东西越发的明显,她身子僵硬,此时脸色已经不是发红而是发白了:“让我下去!” 宇文图停下马,手却是环在她腰间:“你别乱动,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怕宁澜再乱动,又嘱咐了一句:“我的人都在不远处跟着,别让人知道我们这边的动静……” 宁澜知道若是让人知道两人此刻的情形的后果,老老实实不敢妄动了,静静等宇文图平复下来,只是无论如何却无法让自己忽略掉自己身后的东西。 两人靠得那么近,宇文图可以闻到宁澜身上的气息,她耳边的发丝若有似无的撩拨着他,两人的体温彼此熨烫着——暖香在怀,宇文图虽然不是风流好色之人,但自认做不到坐怀不乱——何况,他是突然想起,怀中的这女子,即将嫁与自己为妻。 妻,妇与夫齐者也——想到这里,更是心旌神荡,身上那分悸动又如何按捺得住。 两人在暗夜之中静默了许久,宁澜感觉宇文图的身子始终没有过消退的迹象,她不是不知男女之事更是知晓此事应该是私密的举动,想着这周围的暗夜里不知藏了多少宇文图的人马在悄悄保护他们或者注视着他们——心中的不安尤甚,刻意压低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害怕:“你……好了没有?” 宇文图清醒过来,明白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长叹一声下了马,牵着缰绳而行。 宁澜念及宇文图的身份觉得自己骑着马让宇文图牵着十分不妥也想跟着下来,宇文图却是按住了她:“别下来。” 之前坠马的经历让宁澜还有些心有余悸:“我……不会骑马。” “没事,我牵着你慢慢走。”宇文图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身上的热度降了一些,又见宁澜犹在迟疑,便唤过周围的人再送过来一匹马,又让那人退下了,方才对宁澜道:“我那匹马性子温和,你若是害怕,慢慢骑着便好,我在一旁护着,不会再出事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要不真要步行的话她的脚肯定无法承受,两人默然前行,他们放慢放缓了脚步其他人更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宁澜和萧迟其实不过跑了半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却花了一个半时辰。 其他人早就候在那里,见他们回来向宇文图行礼的行礼,宇文图不理会那些人只是吩咐丫鬟把宁澜扶进去尔后深深的看了一眼也过来等他们的少梧一眼。 “怎么受伤了?”随行而来的宇文夔与宇文处见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眼神看了少梧一眼,觉得莫名其妙:“八哥看他做甚。” 吩咐人让随行的太医待命,几人中较为年长也是唯一大婚过的宇文备不理会宇文图尴尬的神色,意有所指地嗤笑道:“你们两人有想娶的姑娘的时候便知道了。” 064 终成怨侣 宁澜和宇文图的婚事非同一般,宇文复居然派了两个王爷加一个王世子前来相迎——自然是要彰显宇文复对这门婚事的重视,同时也是为了警醒暗中心怀不轨之人。 宁翮那身份本就碍人眼——偏他又不肯低调行事,他一心要给宁澜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带着那么多人那么多嫁妆一路张扬,在西戎境内尚好,无论如何,西戎人都记着他是西戎的丞相,虽然有人垂涎,但是也没有人敢打送亲队伍的主意。 然而一进入夏国进内,却大不一样。 这门婚事于夏来说总有受辱之嫌,不满这门婚事者大有人在,对宁翮大张旗鼓毫不掩饰的嫁妆垂涎者也不少,他们甫入夏,便遇到了数拨人马,目的皆不同。 宇文备、宇文夔、宇文处此次前来,也正是因此。 至于宇文图,那倒是个意外,他执意要自己过来“接亲”,三人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暗地里有些防备——毕竟当初他无论如何不肯接受这门亲事和宇文复据理力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不过见他居然把宁澜带回来,三人虽然惊异,却也多多少少安了心。 宁澜并不知道外边的事情,她只是一个待嫁的女子,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宁翮便把她看得越发的严,再不肯让她出去,所以虽然宇文图就在一旁护送着,可是直到他们一行人到了京城、直至成婚那一天,她都再也没有见过宇文图。 在途中花费了太多时日,到京城婚期已经将近,等待出嫁的时间很快便过去,宁澜有些失落——直到她上轿的那一日,都没有见到邵氏和宁渊宁泽。 宁翮每日都很忙,但是再忙也没忘了给宁澜禁足,宁澜每日窝在鸿胪寺的使臣馆中,想出去也没机会——宁翮似乎还是怕她会逃跑,每日守着她的人比以往更多。 她出不去,宁家其他人也没有来问过她。 大婚前夕需要女方家亲戚往王府陈设——这本该是她的母亲邵氏做的事情,但被宁翮代劳了。 她这事情闹得那么大,邵氏他们不会没有听过,何况销奴籍的旨意已下——他们之所以不出现不来见宁翮或者自己……或许果然是无法原谅宁翮的所作所为吧,是不是顺道了连对她也生出了误解。 这婚礼前所未有的盛大,即使当年宇文冬出嫁西戎的排场都不及此次,京城的守备都出动了,宁澜的花轿从使臣馆行向皇宫的路上,即使刻意不去听,也无法忽略道两旁的谩骂。 骂西戎、骂宁翮、骂她——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如果不是有侍卫守在一旁,估计别人还会往她的花轿上扔石子鸡蛋吧? 这是一场不被祝福的婚礼,宁澜默然。 她原以为这场婚礼会一波三折,毕竟不希望这婚事结成的人大有人在,可是直到所有繁文缛节礼毕,她被送入晋王府的婚房,却始终未生事端。 或许是宇文复的授意吧? 宁澜想起前几日宇文复曾召见自己,那时她鼓起勇气问他不是承诺过徐太妃自己一辈子都会困于宫墙之中吗——宇文复那时候是这样说的:“朕只说徐太妃求了朕,并未说朕应允了此事。” 或许帝王话术便是如此,就比如都说宁家的罪是先帝定的,即使宇文复登基也不好违逆先帝旨意赦免宁家——可是如今他却允许宁翮强嫁女儿,免了宁家的奴籍,让曾经身为官奴身为宫女的宁澜嫁给晋王。 宁澜在宇文复身边待了两年,依旧不懂他们这些人在想什么。 宁澜小心地坐在喜榻之上,后知后觉的想起,她此刻……已经是宇文图的妻。 也不对,从前几日宇文复发册命时起,她就已经是宇文图的妻子了,只不过今日亲迎之后,才察觉这是真的。 好不可思议。 宁家出事之后,她便再也没把旧日婚约当真,却没曾想,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就好像宁家当年之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是那些事的的确确发生过不可能视而不见,宁澜长叹一声,对未来有些惶惶不安。 宇文图从外边进来,其他人都不敢停留,连喜娘和侍女们甚至宫中来的嬷嬷都被宇文图挥喝退下——虽然于礼不合,可是没人敢说什么——都知晋王对这婚事不满,也无人敢来闹洞房。 挑了宁澜头上的喜帕,饮过了合卺酒,两人默然而视,都有些感慨。 折腾了这许久,两人的命运终究是连在一起,从此之后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夫妻一体,再难分割。 饮酒之后的宁澜,莫名的红了脸。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俩的婚事,想了许久,只能劝自己说就当做以前一样好了,她服侍过陆昭媛、服侍过许宁、服侍过邵心、服侍过宇文复——如今不过是换一个主子而已,最多就是……比以前做的事更多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也努力说服了自己,可真到这一刻,依旧还是有些忐忑。 宇文图看着她面若桃花,心中莫名一荡,喉间有些发痒,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们不是寻常夫妻——但若是一般的新婚夫妇,此刻应该做什么呢? 红烛灼灼,馥馨满室,两人相对无言坐了许久,宇文图想起上次在破屋之中看到的春光,喉间更是干涸,低声对宁澜道:“帮我宽衣。” 宁澜愣了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站到他跟前,然而她身上冠冕厚重并不利于行事,甚至不能近前,宁澜当了那么多年宫女,习惯了服侍别人却不习惯被人服侍,只是今日身上的服饰过于繁琐,她一个人处理不来,刚想叫人进来帮忙,宇文图说了句“不必”,仔细打量研究了一会,试探着想替她除了头冠钗环。 他过去应当也没做过这种事,难免有些生疏迟滞,宁澜到底还是记着他的身份,想要躲开:“殿下,这于礼不合。” “无妨,我不喜外人近前,再说了,你我既是夫妻……有些事便也是寻常……”他声音愈发低,但宁澜离得近自然听得真切,也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既然是夫妻,自然要行夫妻之间应当做的事,饶是这几日做足了心里的准备,此时此刻还是免不了紧张,宁澜咽了咽口水,刚想说什么,他已经帮她摘了头冠,脱去了外边繁复的冕服,压了她一天的重量除去,宁澜感觉身上轻松了一些,然而听到他的话,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说:“我服侍了你,换你来服侍我好不好?” 之前他开口让她替他宽衣,宁澜还可以跟自己说这没什么,不过是她惯常做的事罢了,可是被他这么一搅和,她实在没办法再跟自己说他与别人一样——他们如今已经是夫妻,所谓夫妻,便是妇与夫齐,宁澜想起那夜在长州郊外他承诺的那些话,她一直都不敢信,但此时觉得……她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去信他。 礼尚往来,他还在等她——宁澜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帮他褪掉身上的衣物,这事她不是没做过,可是这一次跟上一次,到底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宇文图也低下头,两人凑得很近,近到他可以嗅到她头发上的芬芳,低头目之所及是她小巧发红的耳垂,仿若桃尖那抹红粉,让人想要上前轻咬一口。 他等这一天,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当初她还是宫女的时候,他便生出过莫名的绮念,只是那时清楚他俩此生都注定无缘,所以不容许他深思,如今他们已经成亲——妻子的服侍与侍女的服侍……果然是大不一样。 有些事情妻子可以做侍女也可以做,可有些事情只有妻子可以,侍女不行。 他正对着她,感觉她终于替他将身上最外层的束缚解开褪下,她背过身去想将其放好,刚走了一步,他却蓦然生出不安,张开手臂将她揽回来。 宁澜吓了一跳,僵直了身子:“殿、殿下?” 宇文图没有说话没有应答,他的双臂用力收紧,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身子一般,他的头垂下,温热的呼吸在她脖颈之间轻拂,宁澜有那么一瞬间生出过错觉——他如此,仿若是待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身子渐渐软下来,不再一味地抗拒,任由自己沉溺。 他的唇靠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让她耳朵愈发红热,听到他声音喑哑,试探着问她:“我们安寝吧?” 宁澜面色愈发烫,然而也只是点点头并未拒绝,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是但凡成了亲的女子都要经历的过程,何况他们是夫妻,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她服侍过宫中妃嫔,之前由宫中来的教引嬷嬷也曾和她细细解说过男女之事……虽然害怕,可是她做好了准备。 见她没有反对,宇文图心中一荡,喉间发紧,终于松开禁锢住她的双臂,身子微微弯下,一手扶在她背后,一手摸索向她膝盖之后,将她抱起向着喜榻的方向走去。 至于衣物……这种时候,哪还有心思理会。 宁澜身子悬空,不安的感觉又生出来,闭着眼睛揪紧了他的衣襟。 宇文图愣了愣,似乎也想起来自己当初做过什么,轻声咳了一下掩饰自己的尴尬,将脚步放缓,尔后轻柔地放下,放在榻上。 他将她身子放好,大婚的衣服繁琐,纵使褪去了最外层的冕服,里面依旧层层叠叠,此刻的她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只等他一瓣一瓣揭开,就能看到她包裹在重重衣物下的鲜嫩。 他等这一刻,似乎也等了很久了。 她如今已经是他的妻子……细细描画她的眉眼,其实她生的极好看,否则也不会那般招人,只不过以前他必须对自己说,她样貌普通寻常得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多想。 可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以前种种顾虑……便都不必再多虑了。 他想要抱住她抚摸她,想要的比这些还多,可是他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他的妻子虽然做好了接受他的准备,可是她的身子还在颤簌,她还在害怕。 其实他现在也不好受,不过到底还是按捺住,他身子紧绷,脸低下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别怕。” 宁澜劝说自己不害怕,可是感觉他为自己轻轻褪下了鞋袜,他温热的手划过她的小腿,似乎十分留恋,她忍不住想要把脚收回,他没有阻止,下一刻,感觉身上多了些重量,宁澜睁开眼看到他欺身靠近,他的手放在她腰间,如她之前一般轻轻解开她身上的束缚,宁澜的身子忍不住发抖,想要伸手拦他却似乎又失去了力气。 “别怕。”他只能重复着这两个字,放缓了音调,凑在她耳边呢喃安抚。 耳边温热的气息让宁澜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敢看他的脸,只好将眼帘低垂,目光却只能看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以及身前的胸膛。 她不是没见过他的身体,可是上一次是意外是不得已,可如今……他们已经成亲,他已经是她的丈夫、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宁澜咽了咽口水,明明此刻他俩身上的衣物还算完好,她却觉得比之前流落破屋几乎算是什么都看过那次还要旖旎。 这种事到底没经历过,宁澜还是有些紧张,还是想躲,还在想着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她没办法往旁边躲,只好试着往上逃开。 她逃开的时候膝盖不小心微微抬起却碰到了他的身子,宇文图身子顿时僵硬,宁澜也是,抬眼看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才是对的。 但是宇文图也没让她有工夫多想,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在轻轻试探的话,被她这么一挑拨,零星之火瞬间燎原,下一刻他的唇便落在她脸上唇上,仿佛突然之见狂风暴雨落下,宁澜因他的举动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亦没有闲着,他对她身上的衣物已经研究了很久了,此时虽然没有空盯着,但也能抽丝剥茧还不忘兴风作浪点火。 等宁澜终于能够呼吸的时候,她身上便只余下最后一件小衣,就这一层布料其实也没能遮蔽什么。 他微微起身褪去自己身上本也就已经岌岌可危的衣物,两人这才几乎算得上坦诚相见。 他重新附身过来,这一次放缓了速度,宁澜却觉得比之前更难熬,两人身子贴得很近,两人的体温熨烫着彼此,一时之间仿佛身处云端。 他的唇他的手终于停下来,一手抚着她的脸让眼睛跟她直视,今夜语言贫瘠到反反复复都是那两个字:“别怕——” 宁澜不敢看他,闭上眼睛点头,他的唇又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吮让她分神不去在意其他,摸着她的脸的那只手往后探向她的脖子后方。 知道他是想解开这最后一层遮蔽,虽然依旧感觉不安与羞耻,宁澜还是微微抬起头方便他的动作。 他蓄势待发,准备攻城略地,他的手在背后摸索着,却摸到了其他东西。 他从狂潮之中分神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锦囊,他曾经见过的,上次他便想据为己有,可是那次被宁澜拒绝了,以至于他对这东西一直念念不忘——毕竟是她贴身收着的东西。 见宁澜没有发觉,宇文图将锦囊握在手中打算偷偷收起,却摸到里边似乎装了什么东西很是坚硬,他想都没想便打开了。 他俩的身子还彼此贴近,可是他身上的热度瞬间退却,如堕冰窟。 宇文图将锦囊中的玉佩拿出来放在宁澜眼前,声音冰冷而又压抑:“这是什么?” 宁澜迷迷糊糊张开眼,看了一会,想起来了:“阿迟——” 宇文图将锦囊与玉佩扔在一旁,疯狂地吻她,在她身上留下重重的印记,可是没有用,他心中的怒意让他无法生出绮念。 他娶的妻子,直到洞房花烛夜,身上还带着别的男子给她的信物,开口叫出的是别的男子的名字,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他张了张口,却始终无法说出话来,身子彻底疲软,半晌才起身,颓然坐在床沿。 宁澜也回过神来,可是看着他的背影,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早就明白她跟萧迟没有机会,贴身收着是想找机会还给萧迟,可是一直以来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想解释,可是此时此刻,似乎所有语言都苍白而无力。 “虽然我知道你跟阿迟有过约定,但是我没想过他竟将祖上御赐之物给了你,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少年心性,若是早知道他这般认真——”他声音顿住,那些话终究没说出口,沉默良久,到底还是不忿:“我知道你你一直想嫁阿迟,我知你心里有他甚至想过要与他私奔——是不是只要不是阿迟,不管你跟谁成亲……你都不介意不在乎,哪怕换了是皇兄或者少梧,在你看来都没有差别是吗?” 宁澜嘴唇微动,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 宇文图却突然笑了,笑声听着沉痛:“在你看来,跟我成亲与你之前跟着其他人没有区别?” 宁澜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诚实地回答:“是。” “我如今把你当妻子,你却不过当我是如你之前侍候过的主子一样,”宇文图起身,自己着好衣物,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夜若是换了皇兄或者别人让你侍寝,你是不是也不会拒绝?” 宁澜来不及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宁澜有些发懵——这便结束了? 他俩虽然没到最后一步,可之前被肆虐的身子还在疼痛,宁澜拉过被子包裹住自己身体,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这玉佩吗?他以为她与萧迟依旧有联系吗? 听他的意思,这玉佩对于萧迟而言似乎很重要,宁澜知道既然她嫁给了宇文图,与萧迟的事情便应该结束了,也该找个机会……把萧迟的东西还给他吧,只是她不知道,她何时才能见到萧迟,又如何才能将东西归还。 或者……让宇文图去?宁澜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法,终究是摇头,宇文图正莫名气头上,她不敢去招惹他,万一他误以为她和萧迟纠缠不清的话只怕会更不好。 宁澜觉得头疼。 065 自讨没趣 宇文图莫名其妙走了,宁澜回过神来,起身重新披了件里衣,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不出去找他。 他正气头上,她去找他也是自讨没趣。 如今已经入秋,夜里有些微凉,抱着被子等了一会,今日事情实在太多,她本就乏了,之后又出了这样的事……宁澜更是觉得身心俱疲,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至少她睡着之前,宇文图都没有回来。 新婚第一夜,新郎官便抛下新娘子离去,无论是哪个地方的习俗里,都是不太好的。 可是或许没有人会说宇文图什么,他们只会指责她这个“妻子”不好,没能留住宇文图。 宁澜想起当初长州城外宇文图对她的承诺,犹自恍然在梦中,他曾承诺会敬她、重她、护她——她虽不信,却也愿意试着去相信,却原来,终究是错了。 宇文图心内,大概从来只当她是昔日的宁澜,并未真正将她看做他的妻子。 记着第二日要入宫觐见,虽然睡得晚,宁澜醒来的时候,天还尚早。 屋内红烛还在苟延残喘,就着这昏暗的光,宁澜打量着这全然陌生的屋子,有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这里是晋王府,是她以后要待着的地方,如今她已经是宇文图的妻子——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宁澜皱了皱眉头,宇文图昨夜出去之后,似乎一夜未归。 他大概还在气头上吧。 她还在想着事情,外边有人轻声叩了一下门,试探着道:“王妃醒了吗,奴婢们能否进来?” “进来吧。”宁澜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也是该起身准备了。 她仍旧有些不习惯人服侍,起身想要自己打理,外边的人已经捧了漱洗的物什进来,宁澜慌忙将身上单薄的衣物裹好——昨夜已经穿好,可是睡觉时不小心扯开了吧。 收拢好之前看到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得又恼了三分。 他要生气便生气吧,她懒得理会了。 进来的人似乎有点多,为首的看起来较为年长的着了一身宫装,宁澜回想了一下,她应该是许太后身边的苏嬷嬷,宇文图毕竟是皇室宗亲,太后是他名义上的嫡母,他们大婚许太后派人过来也是寻常,不过宁澜想到苏嬷嬷此次来的目的,瞬间面色有些发白。 另外两个年轻的侍女看起来应该比宁澜小些,宁澜没见过她们,也不好猜测她们的身份。 剩下那些侍女看着不显,宁澜便也没多在意。 苏嬷嬷跟那两个侍女领着其他侍女跟宁澜行礼:“给王妃请安。” 宁澜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她们口中说的那人是自己,她只认识苏嬷嬷,也要给太后身边的老人面子,因此道:“苏嬷嬷免礼,其他人也起身吧。” 那两个侍女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苏嬷嬷本来似乎不太待见她,见她认出自己,惊讶了一瞬,出声提醒道:“王妃可要快些,待会儿还要往宫中去呢。” 宁澜点头,随即想起她一会肯定是要大妆的,还要换上觐见的朝服——可她身上的那些印记,委实不好示人。 正想让她们退出去自己换衣物,两个侍女中纤瘦一些的那个已经过来扶着她:“王妃别让苏嬷嬷久等了。” 一边扶着她一边东张西望:“殿下呢?”语气里似乎颇为失望。 宁澜当做没听见,苏嬷嬷却是看了宁澜身边的侍女一眼:“采薇姑娘说的是什么话,奴婢等得,只是怕误了进宫的时辰。” 宁澜垂目,采薇那两句话其实十分没有分寸,但苏嬷嬷并没有斥责她,看苏嬷嬷对这两个侍女似乎也算恭敬——那她俩肯定不是普通的侍女。 只不过眼下她也不好问,的确是有些来不及了。 虽然不习惯,但是也只能让她们帮她了,或许还能快一些。 采薇和另外一个侍女过来替宁澜褪了身上的衣物,宁澜脸皮薄只好闭目,任由她们替她擦洗身子换上新的里衣。 采薇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不小心碰到宁澜身上的青紫,先是道歉了一句,随后又道:“殿下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爱惜王妃的身子。” 宁澜皱眉,还是觉得这侍女有问题。 另外一人替宁澜抱了朝服过来,采薇似乎有些不大高兴:“锦书你替王妃梳妆着衣,我去整理被褥。” 苏嬷嬷闻言也跟了过去,宁澜安安静静任由锦书替自己穿上衣物,采薇那边却突然惊声道:“苏嬷嬷,这——” 宁澜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之中望去,采薇脸上拿了一方白绢,宁澜皱眉,她跟宇文图半途而废,元帕上自然没有她们想要看到的东西。 苏嬷嬷方才对宁澜生出的半分好感又收回去了,宁澜从镜中看到苏嬷嬷盯着自己的背后拧眉沉思,恐怕已经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不过她毕竟是宫中老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失礼。 宁澜敢说,若此刻回头,苏嬷嬷依旧还是一脸恭敬,至于心里面怎么想,那倒也不必非要去问。 宁澜怔愣住,本想解释,随即发现自己没办法解释——她也懒得解释,反正如今整个京城的人都不喜欢她,她解释了也没什么意义。 苏嬷嬷没说什么,将采薇手上的元帕拿了另外的锦帕包好收好,随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候着。 采薇没能等到苏嬷嬷的附和,讪讪然回到宁澜身边替她上妆,锦书一直没说话,却已经帮她将发髻挽好了,宁澜看了一眼自己镜中的模样,觉得里边的人似乎有些陌生。 外间似乎有人进来,采薇原本是想替宁澜插上发饰的,听到声响便将东西放下立即迎了出去,锦书虽然没动,但是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宁澜摩挲着采薇放下的簪子,若有所思。 外间有些吵闹,但其实只有采薇的声音,宁澜听着采薇小心殷勤,下一刻却看到宇文图从外间进入到内室,宇文图避开采薇的身子,快步走到宁澜身边,看着她不说话。 看到他,宁澜心中有气恼也有羞愤,不太愿意搭理他,便也懒得跟他问安,头也不回装作没看到他一般,锦书和苏嬷嬷却是福了身子:“奴婢见过殿下。” 采薇却追过来:“让奴婢伺候殿下更衣吧。”说着便要上前拉扯他身上的衣物。 宁澜心中笃定采薇的来意,也不点破,似笑非笑地看了宇文图一眼。 宇文图没让采薇碰到他,面色不虞:“苏嬷嬷,待会进宫时你将她俩带回去吧。” “太后那里不必担心,”宇文图皱眉:“孤自会和皇兄说的。” 宁澜挑挑眉——宇文图如今很少自称“孤”,但大多数时候他这般自称时,便说明他心情不是很好——比如当初对着她时。 随后愣了愣:原来这两个侍女是许太后给的,难怪。 采薇愣住,泫然欲泣的模样惹人怜爱,不过其他人都不在意她,一直安安静静的锦书这时候却开了口:“奴婢是来服侍王妃梳洗的。” “这事是我疏忽了,我不喜欢人近前服侍,却忘了你——回头你见了府中其他人,自己挑了人过来服侍你,”宇文图不理会锦书:“至于这两个就不必了。” 宁澜炸了眨眼——他是在跟她说话?这般无头无脑的,宁澜不想理他,便也没有应答。 锦书也不恼,过去将宇文图的衣服也拿了过来,采薇收拾好了情绪,又要过来帮忙,宇文图皱着眉头退开:“你们都出去。” 锦书不说话,拉着犹自不甘心的采薇退下了,宁澜看了锦书的背影一眼,本来以为锦书可用,看样子也是有心思的……罢了,反正太后的人她也不敢使唤,宇文图要自己出头,不用她来做恶人,也正好。 苏嬷嬷也带着其他人出去,宁澜这才看向宇文图,有些发恼:“殿下把人都赶走了,谁来服侍殿下?” 宇文图解释道:“我不喜欢侍女近前服侍。” “殿下不必跟我解释什么。”宁澜很干脆:“我无心情听你说道——我也不关心。” 宇文图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你是我的妻——” 宁澜不置可否,似笑非笑。 宇文图皱了眉:“你——” “那殿下平日里都是谁在服侍?”宁澜不给他发问的机会,微微扬起下巴:“去把他们叫进来。”反正她不要服侍宇文图。 “他们虽是內侍,但毕竟也是男子,”宇文图有些焦急:“你在这儿,哪能让他们进来?” “这么说,是我的错了?”宁澜并不领情,却也只能无奈起身帮他褪下身上的衣物,经过昨晚,她对他身子再不起半丝绮念,有的只是冲天的怒气,压着脾气帮他换好了衣物,不理会他莫测的表情,宁澜看向他:“这王府那么大,回头我换个居所,不劳烦殿下为了我而委屈自己。” 宇文图愣住,低头看她:“你是气我昨晚没有和你圆房?” 宁澜不看他——难道她不该生气吗?他做出这种事,自己隔日若无其事,而她却要被人误解轻视!苏嬷嬷和采薇估计早就认为她是不贞之人了。 宁澜摇头——她倒也不劝全是气他,她更气的是自己,气自己居然一时鬼迷心窍信了他当初的承诺,明知道他心中如此抗拒这婚事,却如鬼迷心窍了一般觉得他那夜说的话是真诚的,觉得他的确是愿意娶自己了!还有昨夜,她居然信他那些说把她当妻子的鬼话!如今想想,也许不过是他故意羞辱自己罢了,可恶的是自己居然信以为真,他昨夜离开,指不定如何笑话自己呢! 当初她就不该信他,不该回来的。 宁澜叹气,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 “我想清楚了,阿迟的事……我可以不介意,”宇文图低头看她:“我们、我们今晚——” 宁澜摇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想指责他的话到底是说不出来,只好道:“还要进宫呢。” 顿了顿,终究是不忿,低声道:“可是我介意。”她不可能将昨夜之事当做没发生过,她心中始终有根刺,看到他便觉得不舒服。 宇文图呼吸凝滞,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宁澜也不说话,两人沉默许久,直到苏嬷嬷声音有些焦急地暗示他们时候不早了,宇文图才回过神来,看了宁澜一眼,神色黯然:“这事我们回来之后再商量……你——” 他没将话说完,只是叫人进来侍候。 宁澜见他不坚持像昨夜那般试图“侍候”自己,心中反而轻松了,他不再装模作样,她便也不必跟他虚以委蛇,这样正合她意——这样对谁都好。 说到底,有些事根深蒂固,即使成亲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他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妻子……可是如今宁澜却再也不敢信了。 她本来就不该信他的。 066 礼尚往来 今天他们要入宫是惯例,宁澜早知道估计又许多人想着看好戏,但是真的看到那么多人的时候,还是有些被吓到了。 先去和许太后请了安,许太后面色十分难看,一旁跟着苏嬷嬷,宁澜心下一叹,看来许太后也将她看做了不贞的女子,加上她是宁翮女儿这一重身份,太后对她定是不喜极了。 宁澜维持着面上的笑容,许太后看了厌烦,索性不理她,招呼宇文图近前:“晋王昨日大婚,夫妻相处如何?” 宇文图看了宁澜一眼,见宁澜不理他,面上带笑却略带了两分虚假,不由得别开眼,声音有些发闷:“尚可。” 许太后声音低了几分:“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这是在拐弯抹角问苏嬷嬷告诉她的事情呢,宁澜也不辩解,只是努力让自己笑容更真诚几分,宇文图瞥了一眼,仍旧是言简意赅:“没有。” 许太后长叹一声,看着宇文图无可奈何:“你——” “你自小便不喜欢宫女近身,王府里也没个贴身伺候的人,”许太后有些无奈:“以后你多立几个侧妃……或许会清楚些,或者多纳几个妾侍也行……你若是早点……之前那些人你不喜,不如哀家再给你指——” “不必,”宇文图摇头,顿了顿,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谢过太后好意。” 宁澜心中嗤笑,面上却没带出来,她懒得听他们说什么,骗了偏头,看向殿外的景色。 许太后自持身份,虽然苏嬷嬷回来禀报她宁澜和宇文图“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可能去问一个不是自己所出的王爷私帷之事,便只能旁敲侧击,奈何宇文图似乎听不懂她暗示。 结果就是许太后觉得他“单纯无邪”,是宁澜这个“不知检点”“婚前失贞”之人误导欺瞒了宇文图——宁澜心中觉得好笑:虽然昨夜她跟宇文图没进行到最后一步,但显然他该知道的都知道……可不是许太后以为的那般无知。 他大概率是在装傻,他跟宁澜的事情不好对外人道,这是故意蒙混过去呢。 他要装傻便装吧,宁澜也懒得揭穿他,只是心中厌烦得很——太后只怕对自己更不喜了,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在意太后是不是喜欢她。 虽然许太后也是宇文图名义上的母亲——但她久居宫中,而宁澜非诏不入宫,也没什么机会多相处,倒也无甚大碍。 许太后跟宇文图拐弯抹角暗示了几遍,奈何宇文图油盐不进依旧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许太后无法,便也放弃了,偏头看见宁澜失神,心中不悦,将她唤回神,却又不理她,转头又跟宇文图说起宁家当年之事。 宁澜知道许太后对她不满,故意敲打她,不过不管许太后说什么,宁澜都当做如风过耳,面上做足了温婉的模样,许太后看她却是越发的不顺眼,挥挥手便让他们退下了。 按礼他们要去宇文复那里,许宁如今已经是皇后,便在一处召见了他俩。 至于其他妃嫔——除了许宁以外,唯一有身份值得宁澜作为“晋王妃”去见的,无非就是当年的陆昭媛如今的陆淑妃——在场之人都知道宁澜昔日与陆淑妃的龃龉,宇文复便免了她去拜见陆淑妃的礼。 形式上客套完毕,宇文复要留下宇文图商议事情,许宁便邀了宁澜去她如今所居的宫殿。 她如今是皇后,宫殿离宇文复的建章宫不远,驾與一会便到,她俩一进去,便看到许宁的儿子、如今的太子在那里翘首以盼,估计是在等许宁。 太子如今正是玉雪可爱又粘人的年纪,看到她们进来,小腿向着许宁奔过来,许宁今日身上衣物也不便只好蹲下抱他,他跟许宁撒了一会娇,小心觑着宁澜:“姑姑?” 顿了顿,又皱眉:“姨姨?” 昔日还在宫中之时,她随侍在宇文复身边,宇文复喜欢这个儿子,自然也常带在身侧——然而宇文复日理万机,看护太子的任务通常落到宁澜头上,太子那时正学说话,听别人都喊宁澜宁姑姑,便随着一起叫,宁澜也时常到许宁宫中,听到他喊宁澜“姑姑”,许宁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每每指着宁澜要他改口叫“姨姨”——许宁一直将她当做姐妹,自然称谓要依着许宁这边来,虽然别人对宁澜的称谓也并不代表宁澜是宇文复的姐妹——只可惜就是为难了那时候才会叫人的太子:“姨姨”的发音要比“姑姑”难一些,更何况两个称谓也容易弄混。 宁澜倒是没曾想几个月没见,太子居然还记得自己。 许宁却是正色纠正他:“以后要改口叫婶婶。”她倒也不算太难为他,至少还是个叠词。 太子瞬间揪起眉头,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宁澜看了都忍俊不禁,阻止许宁:“太子殿下还小,别让他太为难。” 宁澜喜欢这孩子,陪着许宁逗弄了一会,见他有些乏困了,许宁让人把太子抱走,让其他人退下,这才与她说着体己话:“你安然回来了,我也便放心了,当初听闻你被西戎人掳走,可把我吓坏了,我深居宫中,对外边的事难以知晓,托去寻你的人也一直没有消息——” “谢皇后娘娘挂心。”宁澜低头,面有愧色,她无事之后倒是一直忘了给远在京中的众人报信——虽然是没有机会,可是没有做毕竟便是错了。 “说那些干什么,”许宁捉了她的手:“而今你嫁给了晋王,是不是也该与过去一样,叫我一声许家姐姐。” 宁澜却是摇摇头:“宁澜不配。” “怎么不配?”许宁叹气,知道她介意宁翮的身份,也不多话,只是道:“我看你喜欢小孩儿,什么时候生呢?或许此刻已经有了吧?” 宁澜摇头,心中一叹——她跟宇文图不可能有孩子的,以后也不会有。 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她也不想跟许宁说自己跟宇文图并没有圆房,没得让许宁担心,因此只故作恼道:“皇后娘娘!” “好了,不逗你。”许宁迟疑了一会,看着她欲言又止:“你——” “许姐姐有话便问吧。”宁澜顺着她心意改口,许宁把其他人支开,宁澜隐隐猜到她想问什么,心中一叹。 “太后那边有人……”许宁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口,只是细细打量宁澜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心中安定:“我就知道是她们乱说,你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再说了看晋王都不介意,指不定是他做的呢,听说你们之前一道遇难,难道是那时候的事情?怪不得晋王会突然愿意娶——” 宁澜想了想,这话应该不是苏嬷嬷或者太后传出来的,估计是那个叫采薇的……如今想来,那两人看起来的确不是普通的宫女侍女,跟锦绣这样寻常人家出身的还有宁澜这样官奴出身的宫女不一样,她们应该家世不错但家中不显——家世若是显赫直接便能做宫嫔或是让太后赐婚——约莫是家中有人当官,但是官位不算太高,所以才会入宫博一个前程。 宁澜以前没见过她们,应该就是这几个月入的宫……想来许太后是故意将她们送到晋王府的,也是,宁澜那身份尴尬得很,宇文图娶了她做正妃,京中其他大家的女儿不可能愿意甘于人下给宇文图做侧妃,小官家的女儿……同样宫中出来的,倒也合适。 宁澜自己也曾是宫女,有她这个宫女变王妃的“前车”在,采薇自然觉得自己也可以—— 只可惜宇文图不知道是真不解风情还是只是不想让太后把人放在自己身边,并没有给采薇等人机会。 宁澜长叹一声,这事情已经弄得人尽皆知了吗?也对,世人对女子的贞洁一贯重视,她和宇文图的身份……难免引来众人窥探,只是不知道那些细碎的流言已经传成什么样子了。 “她们说你和少梧——”许宁愤然开口,又打住:“总之,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不会有事的。” 少梧?怎么扯上了少梧?宁澜沉默——她嫁给宇文图本就是宁翮对夏的侮辱,若是所有人都误以为她和少梧有过什么,那么便更是对夏对宇文图的挑衅。她与宇文图的事情原本是私事,可是若有心人刻意放大到西戎对夏的有意挑衅,那么是事情便大不一样了。 “方才在陛下那里,我便察觉你俩神色都不太对,”许宁还是忧心:“你跟晋王怎么了?” 宁澜见她面带忧色,知道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不像别人那样只是想看她笑话,也不忍让她多想,宁澜决定安许宁的心:“我与晋王并未圆房。” 许宁却未料到宁澜直接说出口,不由得愣住:“可是她们说——”两人离得近,身边又没有外人,她拉了拉宁澜的袖子,看她手臂。 宁澜身上容易留下印记,如今手上也是青紫,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她跟宇文图真的没什么。 宁澜连忙将袖子拉下来掩住,心中羞恼:“许姐姐!” “是真的?”许宁不太明白,见宁澜不像是在说谎,皱了眉头:“可晋王为何要这样做?” 宁澜怔愣了一会,想起宇文图昨夜离开前的话,幽幽一叹:“想来是殿下仍旧在意我以前的身份,觉得我轻贱吧。” 他恼她曾经是宫女是奴婢,习惯了侍候别人迎合别人,他那些话说她跟了谁都没差别……几乎等同于说她人尽可夫了。 然而宁澜也的确没办法辩解什么,对于她而言,的确是嫁谁都一样,不管她嫁谁,她都会是个好妻子,只是在宇文图这里不行,他太介意她的过去。 “我听说有些身体有残缺的人……”许宁身在宫廷,自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辛,比如说前朝时戾帝不能人道,但是摧残宫嫔宫女的手段却是残酷暴戾层出不穷得很,她皱着眉头:“没想到晋王竟是这样的人。” 她这话没头没尾的,宁澜不解地看向她:“殿下怎么了?” 许宁看着她,很是替她惋惜:“原来是晋王不举。” 宁澜张了张口,然而发现这事解释不清——她又不能跟许宁描述宇文图的身子状况,索性默然,再说了,她也没必要替宇文图解释什么。 他害她被人怀疑不贞,她让人误会他不举……倒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我说呢,晋王身边一直没个宫女或是侍女服侍,又不肯早点成亲,原来是因为这个,”许宁为宁澜抱不平:“陛下这事也不厚道得很,他肯定知道晋王这毛病,当初还试图让我撮合你跟晋王——” 宁澜抬眼看许宁:“那年除夕?” 许宁不敢看她,面上有愧——宁澜倒是从来没想过,当年平平常常一件事,背后居然还牵扯到宇文复,但就算如今宁澜知道了其因果,中间依旧是一团乱麻理不清。 “没关系,”许宁安慰她道:“这事情……我会让陛下为他延请名医的。” “总能治好的,”许宁说这话却没什么底气:“若是治不好……”治不好也没法子,就算是她也不能让宁澜跟宇文图和离。 宁澜发现自己一开始没解释,如今再想解释只会越说越乱,叹了口气不让许宁在这问题上多纠结,转而问起太子的日常,好让许宁不再在她的事情上纠结愧疚。 067 旧日恩仇 “在说什么这般开心?”许宁正与宁澜说太子前几日的糗事,忽听得外边宇文复的声音响起,原来他带着宇文图不让人通常便进来了,宁澜连忙跟许宁一道起身行礼,至于之前说的那些关于宇文图的话,彼此都默契的不提。 宁澜偷偷看了宇文图一眼,有些心虚,但也只是心虚而已。 宇文复不以为意,也不是非要追问,让其他人都坐下:“都是亲戚,不必这般多的虚礼。” 说来可笑,以前宁澜是宫女、随侍在宇文复身边的时,大多数时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不怕他,如今身份改变,宁澜反而更觉得畏惧瑟缩。 他曾经是她的主子,因为他的仁慈她才有机会去长州——否则以她的身份什么都干不了——结果她这一去回来之后,却是以这样的身份归来,她的父亲背弃了家国,她由罪臣之孙成为叛臣之女,甚至成为她父亲向夏向宇文复施压的棋子,她如今并没有什么脸面见这个皇宫这个京城这个国家的主人。 她的不安太过明显,许宁看了宇文复一眼,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宇文图已经先开了口向宇文复告退。 宇文复允了,宇文图过来拉过宁澜的手,宁澜起身告辞,宇文复盯着他俩背影,在他们即将踏出殿门那一刻,开口叫住她。 “宁澜。” 宁澜身子顿住,有些僵硬的回身,想要行礼,宇文复免了她的礼,宁澜不安的等待着,宇文图站在身侧陪她一起等,宇文复却又突然不说话了,他沉默了许久,方才问道:“在你眼里,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宁澜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之间有些呆住,眼睛酸涩不知道如何作答——就算心里再怎么不赞同不理解宁翮的行为,可是让她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父亲的不是——她还是开不了口。 她不赞同宁翮的所作所为,可是要她跟着别人同仇敌忾辱骂宁翮与他切割,她也做不到,就算是在宇文复面前她也做不到——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你知道朕为什么答应这门婚事吗?”宇文复的声音低沉,宁澜身子僵硬,听他道:“就凭他的不臣不逊,朕根本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可是朕终究还是答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就算再有不是,终究还是一个父亲。”宇文复道:“若是可以,他离京之前你应该多试着原谅他多陪陪他,要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宁可低头应了,再度跟宇文复许宁告辞,一出了许宁的宫殿眼睛便又湿了。 宁翮这几个月以来没少大放厥词得罪宇文复,可即使如此宇文复都还要为宁翮说好话,更显得宁翮所行之事不妥,宁澜当然知道宁翮是为了她好,或者说宁翮认为他是在为她好,可是除了父亲的身份以外,宁翮还是一个罪人一个叛臣,让宁澜如何能够做到心无芥蒂? 可悲的是,不管她谅不谅解宁翮,宁翮始终都是她的父亲;可就算宁翮是她的父亲,她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完完全全站在宁翮那边。 宁澜长叹一声,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正想走,迎面却迎来了不想看到的人——是如今的陆淑妃、邵心以及丁美人还有商婕妤。 宇文复本就免了她俩相见,如今陆淑妃带着人往这来,只怕是有备而来。 宁澜低下头,想要避开,陆淑妃却热切地迎上来,顺手挽住宁澜的手臂:“这不是晋王妃么,怎么看到我来了便要走?不想看到我们姐妹吗?” 宁澜想要避开她,却已经被她拉着再度往殿内去,众妃嫔皆向宇文复行礼,神情微微异样,宇文复在这里,许多话便不方便开口了。 宇文复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起身道:“八弟,与我去下盘棋吧。” 宇文图看了宁澜一眼,面上带了几分担忧,来者不善他似乎也知道,有些不放心宁澜独自面对这些人,用眼神询问她——然而宁澜避开他眼神,偏不肯求他,挺直了脊背,准备等待那些人的言语夹击。 宇文图皱了眉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既不好说她又不好直接带她走,面色便有些阴沉。 许宁因笑道:“晋王若是不放心的话,不如与陛下在妾宫中下棋?恰好妾近日得了好茶,这便着人为陛下和殿下沏上?再叫人拿了棋盘棋子过来,这秋日木樨花下下棋,也别有一番风趣。” 宇文复点点头:“还是阿宁你想得周到。” 宇文图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点头,许宁因迎着两人出去,走之前担忧地看了宁澜和陆昭媛一眼,十分不放心。 不过是走开一会,宁澜示意她安心,许宁这才出去吩咐其他人备好事物。 宇文复和宇文图一走,连一向护着宁澜的许宁也离开,主不在客随意,这殿中顿时热闹起来,陆淑妃似笑非笑:“我看晋王妃似乎有几分面熟,不知道是否在哪里见过?” 商婕妤因笑:“宁家也算是大家,总会有些往来,昭媛怕是小时候见过晋王妃也不一定。” “哦,宁家?哪个宁家?”陆淑妃故作大惊小怪:“我可不记得京中有哪个宁家可以称作大家的。” 丁美人掩嘴笑:“淑妃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京中有几个宁家?” “可不就有一个宁家。”商婕妤也跟着笑,朝邵心那边微微扬起下巴:“喏,邵婕妤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宁澜出宫之前,邵心依旧还是美人,原来如今已经升了婕妤了,不过离她之前修仪的位子相比还是差了些,宁澜正想着事情,听邵心淡淡答道:“我可不知。” “邵婕妤真是谦虚,”商婕妤笑:“话说起来,晋王妃和邵婕妤好像是表姐妹吧?怎么这般生分。” “细看来王妃似乎真的挺面熟的……”丁美人状似探究的样子,突然恍然大悟:“咦,这不是像先前在邵婕妤还是美人的时候一直近前服侍的宫女吗?” 商婕妤点头,添了一句:“也想上次害得淑妃小产的那宫女。” 丁美人再度接话:“也很像后来陛下近前服侍的女官。” “似乎就是同一人啊,”商婕妤笑道:“刚好名字也一样。” 陆淑妃这才接话:“原来是那个宁家啊,我道是谁呢。” “这么说王妃真是我们说的那人了,”商婕妤面上露出歆羡的表情:“果真是邵婕妤的表姐,我说你们表姐妹一个嫁给晋王一个入了宫,可真是好福气,想来你们昔日的关系便很好吧?” “是啊,”丁美人笑:“晋王妃之前做宫女的时候,就是在邵婕妤身边服侍的,真不愧是姐妹情深。” “这样想来,原大家都是旧识,”商婕妤掩嘴而笑:“这样的话,便不必拘束了。我在想啊,好在昔日与晋王妃并无什么龃龉,否则的话,今时今日,还真没脸见王妃、与王妃谈笑风生呢。”她倒是忘了,当初指认宁澜意图谋害当时的陆昭媛那事,她也插了一脚。 笑里藏刀谁不会,指桑骂槐也只是小手段,宁澜懒得理会故意装作不懂她们的意思,她倒是想看看被人拿着当刀使的邵心会如何。 邵心面色僵硬:“我可不敢高攀人家,人家有个好父亲呢,沦为了奴籍也能销掉,还能给陛下施压想嫁给谁便嫁给谁——这样的人物,我哪能比得上呢。” 宁澜心中自嘲地一笑——倒也依旧是邵心的性子。 “什么好父亲?”陆淑妃嗤笑:“不过是个乱臣贼子而已,居然敢那么放肆,合着当陛下是好欺负是吧?” 宁澜不接话,就当他们说的不说自己一般。 丁美人又笑:“可不是呢,对了晋王妃,听闻西戎人生来豪爽,无甚男女之别,可有次一说?” 宁澜眼帘低垂,并不理丁美人,她知道她们接下来要说什么—— “听闻逐城城主此人英勇伟岸,”商婕妤适时插话,不让丁美人尴尬:“王妃你且与我们说说是否真是如此。” “晋王妃可是不快了?”丁美人轻轻一笑:“问什么都不答,可是厌烦了我们姐妹?” “哪里,”宁澜连忙回应:“只是你们问的那些,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丁美人大惊小怪:“他们不都说晋王妃与那少梧情投意合,王妃若不是为了两国联姻大事,此刻怕是早已经嫁给了少梧了呢!” “是了,淑妃先前说的那话可不对,晋王妃可不是欺人太甚,恰是宅心仁厚未免两国交战来委屈嫁入夏的。”商婕妤神色似是严肃:“说起来,晋王妃倒是女中豪杰,肯为两国安定牺牲小我,真是难得。” 这一顶高帽子戴上来,欲抑先扬,下一步只怕便不是好话了,宁澜心中厌烦,想起这罪魁祸首是宇文图,偏头看了看外边。 陆淑妃她们虽然是在针对宁澜,可是到底顾忌着宇文复在隔壁,声音还是控制住了的。 陆淑妃插话道:“可不是难得,不过其实也并不委屈,毕竟女子最重要的东西给了自己心上人,其他的,不过是个身子而已,嫁哪里都是一样,如今晋王妃虽然嫁到了夏,但是心恐怕已经留在西戎了吧。” 宁澜可以容许她们拿她清白说事,反正她自由心证,可是事关忠诚宁澜还是要辩解几句的:“淑妃这话怕是不妥,宁澜是夏人,从来都是,永远都是。” “骗谁呢!”陆淑妃冷笑:“宁翮投靠西戎背叛夏是真,宁翮逼婚是真,你从西戎而来是真,你失贞之事也是真,我从头到脚看你,没有半分夏人的样子——你们父女是一丘之貉,半点都没把夏没把陛下没把晋王放在眼里!晋王此刻是咽下了这口气,夏此刻也是暂时按捺住了,但是你们别得意太久!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愧为夏人愧对夏,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总有一天你们会自食其果的,到那时,我且看你还能风光几时!” “果真是陆尚书的女儿,”既然开了口,宁澜便也不再一味忍让下去,她看向陆淑妃:“出口成章说出这么大段话来,宁澜自愧弗如,只是不知道淑妃此刻到底是为何而不平?为夏,还是为晋王殿下?我怎不知原来淑妃对晋王殿下这般关护?” “你——”陆淑妃语塞,突然失笑:“我还一直当你是当初的木头,原来是看错你了,看样子你隐藏颇深,怎么,一朝飞上枝头,便开始当自己是凤凰了?只可惜,麻雀永远是麻雀,飞上了枝头,也改变不了什么,贱婢就是贱婢,哪怕披了王妃的皮,也改不掉骨子里的卑贱!” “那又如何?”宁澜在宫中待了八年,跟陆淑妃来往的也不少,知道和陆淑妃这种人讲道理是最没有用的途径,索性一路歪曲到底:“淑妃这么关护晋王,真是听着伤心闻者落泪” “谁关心他了?”陆淑妃没有回过神来:“我只是不齿你这般行径,明明失贞在前,却依然敢嫁,分明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又如何?”宁澜冷笑,死咬着不放:“晋王殿下都无二话,淑妃却急着跳脚为晋王殿下出头,淑妃对晋王殿下,可真是爱护有加——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淑妃原来对晋王殿下情根深种?” “你——”陆淑妃虽然脾气暴戾,但是性子向来直来直往,对宇文复倒也的确是一片真心,听宁澜这般曲解自己的意思,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商婕妤因笑,声音微微上扬:“这么说,王妃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宁澜微微皱眉,明白自己忽略了其他人十分失策,丁美人却接话道:“看来王妃对少梧果然真心,只可惜了晋王了。” 她这番话说得大声,宁澜偏不肯示弱:“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们何干!” 她本想将这两人也引入陆淑妃一样的境地,可话音刚落其他人便起身对外行礼,殿内安静得吓人,宁澜回头,看见许宁、宇文复、宇文图皆站在殿门外,许宁神色十分不安,宇文复神色平和,嘴角噙笑,唯独宇文图神色莫名,不知道他们究竟听了多少。 “朕听你们说得开心,便想来凑凑热闹,”宇文复因笑:“怎么,看到朕便不说了?” 众人皆道哪里,迎宇文复上座,宇文图却拉了宁澜告辞,宁澜理亏,小心翼翼跟着他出去,不敢再乱说话了。 又听得邵心在身后请辞,说和宁澜有话说,宇文复允了,宁澜想了想,还是决定等等她。 068 分道扬镳 当年宁澜出事之时,落井下石之人里也有邵心一份,事后宁澜回宫,为了避免尴尬,便没有再回到邵心跟前,宁澜随侍宇文复那两年里,宁澜也尽量避免跟邵心见面,那两年里不管是有意无意,宇文复也没有召邵心侍寝,因此之前邵心一直都还是美人。 宁翮逼婚之后,邵心却升了婕妤,要说其中没有一点关联,那也不太可能——不管宇文复此举是出于对宁翮的打压或者恩宠,邵心都是既得利益者,不过看样子,邵心似乎并不感激宁澜,当然宁澜也没奢望过邵心的感激。 如今她俩不再是主子与侍从的关系,但是宁澜知道,邵心也不会认可宁澜作为她“表姐”的身份——倒是不知道邵心此时想找她,到底是有什么话要说——反正宁澜觉得不会是叙旧。 她们曾是这宫中血脉最亲近之人,却又是最陌生最不愿交心之人。 宁澜服侍邵心不足一年,可是认识她却是很多年。 宁澜生辰比邵心早数月,在宁家家变之前两家多有来往,可是邵心向来不喜欢她这个表姐——因为那时候邵舅母待宁澜明显热络得过了头而忽视了邵心——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总之邵心不喜欢她,当年宁家尚未出事、两家“交好”之时宁澜曾有意讨好迁就邵心,毕竟邵心是她表妹,只是邵心一直不领情,宁澜待她也便淡了,反而是与许宁交好。 那时候宁澜刚与宇文图订亲,而许家一直荣宠在身,许宁的姑母当时是宫中皇后也即如今的许太后——钱氏逼着邵心讨好宁澜和许宁,邵心本就敏感却又自认高洁,自是不愿做这种事,以亲缘而论,许宁是钱家远亲,跟邵家本就又疏远了一层,跟宁澜更是没有半点关系,结果两人是因邵心而结识的却撇了邵心两人一见如故——邵心怕是没少被钱氏说道,也难怪邵心更讨厌宁澜几分了。 如今想想,虽然她跟邵心是小女儿间的龃龉,但是过去宁澜的确是有些忽略这个表妹了——只是那时候年纪小未曾察觉,再见之时,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别……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也将宁澜对邵心还未意识到的愧疚烟消云散,此时更是不会觉得自己欠邵心什么。 “宁澜,”就比如此刻,她也执意不肯称宁澜为“表姐”,更不愿意以身份品阶相称,按理说这十分不合规矩,但是宁澜也只是听之任之罢了,听邵心扬声道:“当初你知道多少事,又瞒了我多少事?” 宁澜挑挑眉,她倒是不知道邵心凭什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过既然邵心刻意疏离,宁澜自然也不太热络:“不知道邵婕妤说的是哪件事?” “所有的事——”邵心有些气愤:“你到底是何居心?” 她如此理直气壮,宁澜反而笑了:“我不知道邵婕妤的意思,但是于我来说,我自认为……没有愧对过邵婕妤。” “你……”邵心气急:“你别以为你嫁给了晋王,便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你好歹也是我表姐,却不肯帮我,反而是去帮别人,你居然还觉得自己对我并无亏欠——” “邵婕妤——”宁澜打断她的话:“我竟然不知道,在你眼里心里,原是把我当你表姐的。”她从未当宁澜是她的表姐,以前不,现在不,将来也不会。 邵心语塞,冷眉道:“当然不,你还不配!” “是,我不配,”宁澜并不生气:“是以你并未把我当你表姐,又凭什么让我把你当表妹看护?” “谁让你看护了!”邵心急红了脸:“我是气你吃里扒外!” “那么邵婕妤觉得,我瞒你的那些事,你应该知晓吗?”宁澜扬眉:“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是危险,即使有所隐瞒,但是我自认当初从未生出过加害你的心思!邵婕妤总是这般,觉得别人永远亏欠了你,然后自怨自艾钻进牛角尖的性子也该改改了,你已经不小了,邵表妹!” “谁是你表妹!”邵心怒斥她:“再说了你凭什么来教训我?不过就是嫁给了晋王而已,也值得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吗?” “耀武扬威吗?”宁澜轻轻一叹:“邵婕妤便是这般听不进别人劝诫的人,总把人往恶里想,自己会错了意然后把心事压在心底,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若是你还是宫女,你敢这般与我说道吗?”邵心耻笑道:“一朝得势,便忘了自己是谁,就凭你也敢来教训我?” “若你觉得是教训的话,那便是吧。”宁澜有些头疼,早知道和邵心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何必还念着半分情分,反正在邵心眼里,她只是包藏祸心之人,诚然当初的宁澜不会与她说这些,因为知道即使是说了,邵心也未必理会,甚至会因此而迁怒于过去的她,原以为而今身份变了,说的话她或许会听一分,结果……还是老样子——宁澜抚了抚额头:“你要问的便是这些吗?若无事,我便先走了。”实在是不想和邵心多呆一刻,否则邵心会有足够的机会,生生用言语噎死她。 “你等等!”邵心偏又叫住了她:“我话还没说完呢!” “如此,邵婕妤有话赶紧说。”宁澜神情恹恹,十分疲累。 邵心打量她好半晌,方才十分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你该知道我并不屑于求你什么,所以我只是把话带到一声而已,若是母亲她——” 她顿了顿,终究是不肯开口,宁澜知道以邵心的骄傲来说,不可能真的向自己求情,更何况,邵家舅母与自己又无甚利益之交,也没什么纠葛——但是以邵家舅母钱氏的性子,只怕是与邵心说道希望能和宁澜牵上线——未必是想认回这门亲戚,只不过是想脸上贴些金罢了……至于宁翮的问题,钱氏倒是不会多想其中的纠葛。 邵心终究还是开了口:“若是母亲她做了什么,我希望你最好不要为难她。”话到了最后,语气再度变得有些恶劣,仿佛她心中认定了宁澜便是那种一朝得势便要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之人。 宁澜无奈,叹气:“你想多了。”她能做什么?邵心和钱氏终究是高看了她,她于她们而言,其实一贯都是没什么用处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想多了?我想什么了?”邵心声调上扬:“你知道吗,我一直很讨厌你,讨厌你总是这般好似什么都知道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好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我说了,你想多了。”宁澜神色平淡:“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而是你心中认为的我是那个样子——你觉得我不肯以诚相待你觉得我有心害你,可是你我之间的情分本就那般淡薄,你未曾信过我,我亦未曾信过你,即使我有意隐瞒一些本不该你知晓的事情,但是终究从未生出过害你之心。” 邵心以为她是要翻旧账,登时拉下脸:“怎么,昔时是你犯下的过错,自然由你承担,难不成你还想连累我不成!” “这便是了。”宁澜心中淡然:“我自知未曾真心待你,本不该责备你什么,只是再怎么也好,我从未生出过害你之心,即使你曾落井下石,我也未曾怨过你,我知你在这宫中也不易,旁人要你做的你未必能拒绝,然仅此而已,你我表姐妹的情分本就不多,到了今时今日,更是所剩无几,如此也好,对你的半分愧疚也一并勾销,再无瓜葛。”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要说也是我开口,”邵心不甘心:“我既从未当你是我表姐,昔日你落败时没有必要帮扶你,那么今时今日,我也不会攀附你什么,你便放心吧,再怎么着,你也别以为我会喊你一声表姐,说白了,你就是不配!” 宁澜反倒是笑了,看着邵心:“你这样,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邵心,邵婕妤,天色不早了,我且归去,便不和婕妤闲聊了。至于舅……钱夫人,女眷之间的往来,她以礼相待,我自然以礼待之,这本是京中惯有的规矩,人情往来的道理宁澜还是省得的,其实不必劳驾婕妤亲自开口。” 一开口,便落了下乘,虽然未必每个人都是君子,但是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被别人当做小人,邵心回过神来,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微动,终究是一甩袖转身离去。 宁澜看着她背影,有句话其实她没说——相对于宫中其他人,除了许宁以外,其实她反而更喜欢邵心和陆淑妃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喜怒形于色,心机也挂在脸上,比其他人好看透一些。 邵心不喜欢她,无论她是起是落是荣是辱,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反而更让人没有负担。 某种意义上而言,邵心其实是陆淑妃的另一层影子,她俩性情相似——但是邵家不如陆家,所以不必顾忌太多,这才是邵心曾经受宠的原因,同时也是邵心最终失宠的原因。 宫中只有一个陆淑妃,也只能有一个陆淑妃,邵心的家世……注定她成不了第二个陆淑妃,邵心若是不改变再不收敛自己,只会是陆淑妃的反例。 只是这样规劝的话说出来邵心也不会听的,宁澜也不想自讨没趣,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跟邵心是断然不会再有任何往来了。 她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成不了好姐妹,如今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也属寻常。 宁澜注意到她身边的宫女已经不再是眉儿和如画,却是两张陌生的面孔,眉儿一直都是陆淑妃放在邵心身边的人,这事宁澜是知道的,当年那事之后,眉儿被陆淑妃厌弃,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至于当初宁澜一直看不透的如画,事后总算知道原是杜才人身边的人,出了事之后便自请去服侍杜才人,原也是忠仆,倒也是各得其所。 遥望杜才人所居的冷宫的方向,宁澜终究是打住了想要前去问清楚的念头,当初没问,现在再问,也已经是没了意思,杜才人被贬之后,便闭门不出,听说每日里在宫中为故去的二皇子烧香念佛,宇文复念及当年兄弟情分及对纳了杜才人的愧疚,并未多话,只是由着她而已。 罢了,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吧,过去的几年里她没有问,此时在问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曾在成为宇文复身边随侍之人那一夜,在高处看过那重重宫墙,那时候她的确相信自己此生永远出不了这宫墙,也打算认命了,却未曾想峰回路转,如今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 她在这宫中待了八年,她依旧还是不喜这重重宫阙,如今她既出了这宫墙,大概不会对这里有太多留恋。 虽然以这样一种极端且为人诟病的方式离宫,但是她既然出去了……便不会再想着回来。 069 还君明珠 宁澜跟邵心的对话,并不想宇文图听了去,他对她俩要说的话大概也没兴趣,因此宁澜是独自跟邵心说话的,邵心倒还是没长心,带着身边宫女便过来了……不过那也是邵心的事,宁澜不想说她,反正她俩的对话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至少对于宁澜而言是。 送走邵心,宁澜在原处呆立了一会,这才往回走。 走近与宇文图分开的地方,见宇文图带了人站在原地等她,宁澜蓦然生出仿佛这便是一世的感觉,只可惜她很快回神,她知道她与宇文图之间还有许多的问题没有解决,家事国事天下事,没有哪件事能让他们彻彻底底无所芥蒂。 即使是下了决心嫁与他为妻,以为真如他说的那般他娶她嫁,安了所有人的心——却原来许多事情不由自主——反而更生烦忧。 他俩注定不能像寻常夫妻一般相处,如今宁澜也看清了。 看到他不免又想起先前在许宁那里陆淑妃等人的那些闲话,之所以会有这些闲话虽然有宁翮的原因,但若不是因为他——想起昨晚之事,依旧是耿耿于怀心气难平,气他撩拨了她,气他莫名其妙的生气,气他径自离去,害得自己今日需要承受这些莫须有的刁难——虽然她也清楚,就算没有他昨夜之举,仅凭她是宁翮的女儿,这些刁难也免不了。 宁澜看到他便面色难看,宇文图只当她是冷了,解下自己氅衣将她身子裹住。 宁澜低头看他的手,抬眼看了一下他的神情——始终还是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不管喜怒哀乐,他所有情绪都像是真实的,他曾经对她的讨厌是真的,昨夜的生气也是真的,之前在别人面前对她那些话不在意也是真的,此刻关心似乎也是真的,可是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不可能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宁澜看不懂他——好在昨夜过后,她也不再试图去看懂他了。 这世间婚姻多的是怨侣,也不缺他们这一对,反正这婚姻于彼此而言都心不甘情不愿,索性以后便不必为对方投入过多精力,彼此相安无事得过且过便是。 想到此节,宁澜阻止他替她披衣的动作,将氅衣还给他,也不等他,径自先走一步。 宁澜在出宫的马车上等了许久,宇文图方才上来,原本他要往宁澜身边来的,可他刚坐下,宁澜便往一旁避开,宇文图嘴唇微动,到底是没说什么,也没有执意追过来。 马车辚辚,她与他各自占据马车的一角,她不肯让步,他不敢近前,这似乎是最好最安全的距离。 一路无言一路无阻地回了晋王府,将进内院的那一刻,却听得身后有人叫她。 是……萧迟。 宁澜转身,许久未见的萧迟此刻神情越发的憔悴,少年原本该是圆润的脸渐渐现出了轮廓,他慢慢成长,却在这短短数月的时间里,变化许多,他渐渐长成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子,可是她却终究是等不到可以依靠他的那一天。 她一开始寻上萧迟的确是别有用心,可是她那时不知道萧迟的身份,萧迟或许知道她的境遇,却依然愿意接纳接受她——她的确生出过这辈子就与萧迟共度一生的念头——明明曾经预想的未来那般美好,可是到头来终究是梦碎,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痴心妄想,她此生一直努力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唯一不安分了一次,却是被打回原形,伤了自己也伤了萧迟。 对于萧迟的愧疚,只怕这辈子都还不了了,她本不该招惹这个少年的。 宁澜站在萧迟对面,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宁澜刚想走过去,却被宇文图的身子挡住了,他挡住了宁澜的身子,也挡住宁澜看向萧迟的目光,萧迟低下头,神色黯然:“殿下。” 那语气里的酸涩令宁澜也忍不住酸了鼻子,宇文图摇头:“阿迟你回去吧。” 不等萧迟回答,宇文图已经回身拉住宁澜的手腕想和她一起离开,宁澜想起一件事,脚下不动:“等等——” 她从怀中摸出昨夜那个锦囊,宇文图眉头一皱,手上稍稍用力了些,宁澜吃痛,抬头看向他眼带祈求——她必须跟萧迟说清楚,不能再耽误萧迟了。 宇文图面上犹疑不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让萧迟跟着往王府会客的殿走去。 宁澜想想她要跟萧迟说的话的确不适宜在外边人来人往之处说,便没有拒绝,任由宇文图带着自己过去。 到了地儿,宇文图并没有松手,宁澜拗不过他,便只好努力忽略他,看向萧迟,斟酌着如何开口才能够不伤害萧迟。 “宁澜姐姐……”萧迟的声音带了几分悲戚,被宇文图看了一眼,终究是改了口:“王妃。” 宁澜没有应答,这种时候相见……的确是太残酷了些。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萧迟的眼睛,不忍见到萧迟难过,这事说到底终究是她有错在先,是她不该招惹萧迟。 她想嫁萧迟,不是因对他情根深种非君不嫁,说实话,她这样的人,其实对于情爱并无多少期待,不管是对萧迟、少梧还是宇文图——宇文图那句话其实也没说错,她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她当初想嫁萧迟,是因为不安是想要逃避,她想要得到一个安适的所在,而萧迟的恰好出现在那里——可是到头来,却是萧迟认了真,她轻身抽离,萧迟却依然泥足深陷,是她的错,是她误了萧迟害了萧迟。 “阿——”她原本想叫他“阿迟”,被宇文图的手一握,愣了一瞬,改了口:“萧侍卫。” 她过去也曾改过口,那时候得知自己要一辈子待在宫中,明白自己此生跟萧迟无缘,想要跟萧迟撇清关系,可最后还是因为萧迟而改口回来,这一次,宁澜却是知道是真的了,从此之后萧迟于她而言只能是萧侍卫、或者以后等他入仕,她要改口叫他萧大人、亦或者日后他继承家中爵位,她要以爵位相称——可不管他以后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再是她的阿迟了。 这样一想,难免有些悲从心来——她当初若不是慌不择路招惹了萧迟,她至少还能是萧迟的友人,可是因为她一时的错误,却是连这一点机会都抹消了。 宁澜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多待,怕自己熬不住,将那玉佩拿出来,本想亲手还给萧迟的,迟疑了一下,交由宇文图让他转交给萧迟,嘴上故作轻松也努力疏离地道:“这般重要的东西,萧侍卫怎么能随意交给别人保管,若是我不小心弄坏了,岂不是成了罪人了。” 说完她便想离开,诗里说“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她跟萧迟相遇的时候,彼此男未婚女未嫁,可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未来,是她太贪心了,所以即使之前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将东西物归原主还给萧迟,却总是替自己找理由拖延,以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要是能早些当机立断,也不至于此。 刚拉着宇文图走了两步,萧迟在身后却又叫住她:“宁——王妃留步,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宁澜不敢回头,声音低低地:“你说——” “我知道宁澜姐姐你此刻觉得对我抱歉,但是不必,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他执意换回原来的称呼,他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轻快些:“有几件事,其实我一直都没跟宁澜姐姐你说实话。” 宁澜依旧没有回头,听萧迟道:“宁澜姐姐心中感激我,无非是因为两件事,可是当初给宁澜姐姐送药的人并不是我,我只是在外边把风而已,给宁澜姐姐送药的人是殿下——让我帮忙把骨灰送回京城的也是殿下——从头到尾,我其实都没做什么,不值得宁澜姐姐对我愧疚,反倒是我……明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的,却出于私心……不愿意说实话,才惹得王妃与殿下生出误会……实在是汗颜得很。” “好在如今王妃与殿下如今终成眷属,”萧迟终究又将称呼改回来:“我……我也就放心了。” “把话说出来了,我也安心了,其实殿下一直都很关心王妃的……”他顿了顿,不愿意多说:“属下还有事,便先退下了。” 宁澜呆站在原地,直到萧迟离开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他说的是真的?” “嗯,”宇文图应了一声,红了脸,想了想问她别的事:“阿迟那个锦囊是你送的?”说着又皱起眉头——那个锦囊其实已经很旧了,可是萧迟一直还戴在身上。 宁澜才想起这一遭,不由得有些懊恼,不过也只能低下头:“罢了,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再去讨要回来也不好……反正布做的东西迟早都是会老旧坏掉的,由着他罢。”再说了,再见也是惘然,还不如当做不知道就此不见。 “我不是说这个,”宇文图喉间动了动:“你送他那个锦囊……是为了答谢他给你送药吧?” 这暗示宁澜并没有领会到,因为她送给萧迟锦囊不是这个原因,而是萧迟先送了她玉佩她才回礼的,非要说的话这是礼尚往来的“定情信物”——只是这话不能当着宇文图的面说,看向宇文图,宁澜眉头微皱:“那些药是殿下送的?” 宇文图点头,刚想说什么,宁澜眉头紧皱:“那些药……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她面上的担忧不似作假,宇文图呼吸一滞,手不由得松开了。 宁澜便没理他,甩开他的手往回走,两人回到昨夜的婚房,宁澜看着四周还没撤下的红色心中又是郁郁,跟宇文图打了声招呼,将王府中侍从仆属都召唤过来。 京城这府邸里的人已经换过一些,好在管事还是宁澜熟悉的,不管外边怎么看宁澜的,这府邸里的人对宁澜倒是没什么恶感,加之宇文图也发了话说听她的,因此宁澜吩咐什么,他们都没有异议——只是听宁澜说要将程姑姑以前住过的地方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时,才看了一眼宇文图。 宇文图眉头蹙起,看了宁澜一眼,宁澜不理他:“将院子收拾出来之后,着人将我的东西从这儿搬到那边去。” 宇文图挥退其他人,看向宁澜:“你想做什么?你我如今刚成婚便分房而居,外人若是知道了,难免闲话。” “闲话?”宁澜失笑,看了宇文图一眼,眼神晦暗:“别人闲话还少吗?”横竖别人闲话的中心又不是他! “晋王殿下,你我婚姻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是政治婚姻、也都知道强拧的瓜不甜的道理,你我就不必在对方、在外人面前做戏了,这样你累我也累,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便好,”宁澜低头嗤笑:“再说了,殿下身边原本也有服侍的人,没必要因为我而少了人服侍,我搬离这里,殿下便自己随意不用顾及我。” 她看了宇文图一眼,自嘲一笑:“当然,殿下若是觉得不忿,也还是可以让宁澜服侍殿下,毕竟宁澜身份卑贱,做惯了伺候人的事。” 070 暗度三朝 宁澜话里自嘲或者说嘲讽他的意思太过明显,宇文图心中一涩,想起昨夜的确是他不对在先,不好说什么,只好在一旁由着她吩咐其他人将她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出去,甚至还能苦中作乐一下——她这般随意支使府中仆属,倒大有的确将自己当做在府邸女主人的意思——这府里也的确需要一个女主人很久了。 他一直在一旁看着,脸色莫名其妙的,宁澜不理会他,一番劳累下来,天已经大黑了。 宁澜本不想跟他一起用晚膳怕自己食欲不振,奈何他执意作陪宁澜便只好视而不见,用膳过后宇文图还想试图跟她回房——回她如今居处的厢房。 宁澜没让他进去——有些陷阱掉进去一次,还可以说服自己是经事不足偶失前蹄,若是第二次掉进去那就是傻子了,宁澜脸色算不上好看:“殿下羞辱了我一次尚嫌不够,还想再来一次吗?” 有些错犯过一次就好,再犯那就是自取其辱了——她昨晚是鬼迷了心窍给了宇文图机会,上次在长州被他说服之后她花了那么多时日来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婚姻接受宇文图将是她丈夫这一无法更改的事实,却被他一夜之间击垮,堤坝一旦决堤便再难修好,更何况覆水难收。 她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走掉了的,而今日所经历之事更是让她看清看他俩之间的隔阂与鸿沟,不可能做到心无芥蒂。 “我并无这个意思——”宇文图犹自挣扎:“再再怎么说你我如今都已经是夫妻——” “占了这名分是我的不是,但你我没必要因为这个便强迫彼此一起相处,各自安好便罢,”宁澜低头:“如今一时之间你我也难和离,殿下若是有心仪之人,大可安心娶进来,我是不介意也不是拈酸吃醋爱惹事之人,我对这府中中馈不感兴趣,不会跟侧妃夺权也不会刁难对方的……亦或者殿下觉得我的存在辱没了对方,等几年事情平息了,跟陛下请旨和离再娶进门也成。” “至于其他事——”宁澜看了他身下一眼:“殿下若是想找人侍寝,尽管跟太后说起,太后一定会赐给殿下许多娇花美婢,亦或者殿下自己去找自己的侍妾便是。” “以殿下的身份,只要想要,自然有人上赶着奉承投怀送抱,”宁澜退后一步:“倒不必委屈殿下来忍受我。” “并无其他人,”宇文图复又上前一步:“再说了,我并不觉得委屈——” “可我觉得委屈,我不愿意,”宁澜其实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或许真跟那些人说的那样,一朝得势便忘了自己从前不过是身份卑贱的奴婢,主子让她做什么她照做便是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如今居然还拿乔委屈上了,想要自嘲一下,终究是没忍住鼻子酸涩,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殿下身边如今若是还没人,那现在去找也不迟,我今日委实困了,殿下请回吧。” 虽然忍住了,但是她话里的鼻音依旧明显,她挡在身前不肯让步,宇文图沉默良久,终究是退了一步:“那我便在隔壁,你若是——” 宁澜摇头:“殿下还是回自己居处吧。”她不会改变主意,也不会找他。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宁澜让人掩了院门,洗漱过后,坐在院中沉思。 秋夜偏冷,隔壁便是程姑姑曾经的居所,不过隔壁并无灯光,想来宇文图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地方。 程姑姑临去之前的话言犹在耳,宁澜蓦然想起——程姑姑已经故去整整三年。 她知道程姑姑一直试图撮合他俩,当初她只觉得程姑姑是人之将死异想天开,不想反驳一个临死之人的话——却没成想到头来她居然真的跟宇文图成亲了。 说起来,人们常说的丁忧三年其实只有二十七个月,有些二十五月便出了孝,宇文图却实实在在的守了三年,若不是他身份特殊,怕是真的会在程姑姑墓前结庐而居也未可说。 像宇文图和程姑姑这般的情形——说实话别人对他也没有要求,程姑姑那身份尴尬,就算宇文图真有心守孝,其实也未必需要这么长久的时间——若是他早点出了孝娶了妻子,她也不至于要嫁给他!宁翮再坚持,总不可能让她去给人做小伏低,只能说,一切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宁澜轻轻一叹,不再多想,让人熄了灯火自去安寝。 许是这几日太过疲累,宁澜这一夜睡得昏沉,然而第二日晨起时,发觉自己身上衣物似乎有异。 虽然身上的衣物完好——但自己的衣物,还是能感觉到不对的——似乎被人解开过又着好,身侧的被褥看起来也不像昨夜就她一人躺过一样。 宁澜褪了身上衣衫,身上的痕迹已经消退许多,抬起手臂——手上的伤处似乎残存了一点点药香——但是她睡前并没有给自己上药。 她是受惯了伤的,这些伤虽然看着可怖,但其实宁澜也没放在心上。 宁澜心下起疑,唤过侍女过来问起昨夜是否有人进来过,她们皆是支支吾吾言辞闪躲,却是言道她们一直都在外屋并无人进来。 这里不是在宫中,宫中之人无非就是宫女內侍宫嫔,宁澜以前是宫女,夜里为了在主子叫人时不至于耽搁,夜里门不上闩也是习惯——可如今她已经不在宫中,外人又对她强嫁宇文图这事不满,外面也在谣传她婚前不检点——虽然不至于有人在宇文图眼皮底下给他难堪,可是万一呢……万一宇文图不介意,授意之人便是他呢? 让人污她清白然后谴责宁翮……也是有可能的——不怪她把他想得太差,毕竟当初他讨厌她不愿娶她也是情真意切的。 宁澜暗藏了狐疑,只当做信了,当下并不追究。 是夜有意探究,很早便入了睡,其实却一直醒着。 子夜时分,宁澜困极,想着也许今夜不会有事,却听得门外小声的说话声,果然是宇文图的声音,也对,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 随后是侍女回话的声音,似乎在回宁澜今日做了什么何时睡的。 宁澜只装作睡着,半晌听得有人小心开了门进来,宇文图一贯不喜侍女服侍,也似乎是怕吵着了她,一人进来自除去了衣物鞋袜,下一刻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宁澜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因此并不声张,只是他身上的男子气息那般明显,宁澜想要忽略,却是很难,正不知道是该“醒来”把他赶出去,还是继续装作熟睡什么都不知晓,被子之下宇文图的手却不安分起来。 他的手在她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宁澜以为他是要趁自己睡着欲行不轨,刚想“醒来”揭穿他,宇文图却收回了手,他在她身侧躺下,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 就这样而已?宁澜有些呆愣,她此刻是应该生气抑或者是舒口气?那种莫名其妙的有种失落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心里其实隐隐希望宇文图做些什么? 宁澜连忙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宇文图似乎也很疲累,抱着她一会便睡着了,宁澜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有些心烦意乱,无数次生出过想法想把他推开推下床赶出去,却始终停留在想想而已的阶段,她不满她自己难以入睡宇文图却睡得那般香甜,又怕真把他弄醒了两人难免尴尬,害怕他醒来……若是想要继续那晚洞房之事的话,她该怎么办? 她是他的妻子,她也拒绝了他,可若是他强来,自己也未必是他对手——思来想去,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如此一番纠结下来,却也还是睡着了,不过身边有人时,宁澜便习惯了睡得很浅,大约到了寅末卯初时,听得外边有人轻轻叩门,宇文图轻手轻脚起身,帮她掖好被角手指又摸了摸她的脸,这才离去。 宁澜双目依旧紧闭,听着他的声音渐渐走远,这才彻底的放下心来,这一次,却是好好睡去了。 宁澜平日向来在卯时前醒来,这一次估计是因被人扰了睡眠,醒来却已经是辰初,起来时怔忪了好一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一夜无事两夜无事,但不可能一直都这么相安无事下去,再说了身边有人她不可能安心,只是宇文图夜里来天明之前走,她夜里不敢戳穿他怕对自己不利,白日里不敢质问他——她确实没什么证据,说出来也尴尬。 就算真的问起,宇文图估计也只说他俩如今是夫妻——万一他真要跟她行夫妻之实,宁澜是不情愿的。 就当做这两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但是长此以往肯定是不行的,看样子她以后夜里睡前得把门从里边关上——横竖她夜里并不需要人服侍,把门闩了,宇文图进不来,她睡觉也安心些。 也不仅仅是为了防宇文图,也是为了防止其他对这婚事不满或许会意图害她之人。 宁澜长叹一口气——是谁说他娶她嫁便没那么多事了的,如今事情没见少麻烦倒是一大堆。 不过这些事也不急,今日是三朝,按理说,是她归宁之日。 071 割席绝谊 他俩并不是寻常夫妻,宁澜对于宇文图跟自己回门一事并不心存幻想——他俩如今的关系冷淡加之这婚姻背后的总总纠葛——她若是他,肯定也不会愿意跟自己回门。 一个人回门也好,宁澜心中自有打算,寻了身不显眼的衣物穿上,出去的时候看到宇文图——他似乎等了有一会了。 他面上倒是没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不过在看到她身上的衣物时,却是笑了——他的衣物惯常华丽,今日这身倒是难得的低调得很——两人似乎是想到一处了。 宁澜想起这人每日夜里趁着自己睡去之后偷袭,还害得她今日起晚了——此时见面难免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宇文图不以为意,看了看她身上的衣物,笑容里带了几分得意:“礼物我都让人准备好了,今日是先去岳母那里吗?” 他倒是叫得顺口——宁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今日她的确是打算先去见邵氏的,她已经太久没见到邵氏了,先前被宁翮拘着,新婚这几日事情又太多,如今木已成舟,她跟宇文图的婚事已经是如此,宁翮大概也不会再拦她了。 宇文复虽然将宁家原本的府邸发还,邵氏和宁渊宁泽却都没有住进去,依旧还是住在齐王府后街——但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原本宁渊没成亲,一家人住着倒也没什么,可是如今宁渊已经娶了佘曼妮,自然便有些不合适,他们便换了一处稍稍大一点的地方,宁澜当初随侍在宇文复身边,宁渊成亲时回去过一趟,自然是认得路的。 新住处僻静少人来,邻居也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只知道宁渊在齐王世子宇文处身边做事,而宁澜是宫中女官——平日里对他们倒也和善。 可若是今日她大张旗鼓地回门——那有些事便瞒不住了。 宁澜原本有些忧虑晋王府的驾與太过招摇过市,不过见宇文图准备的马车很小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邵氏的性子宁澜是知道的,她若是大张旗鼓回门只怕会气着邵氏,如今这小小的马车也正好,宇文图没给她配多少人,宁澜倒是没觉得他是故意怠慢——便没有多说什么,打算领他这情。 马车狭小,堆了些礼物便更显逼仄,宁澜觉得还好——直到宇文图也跟着上来之前。 他身形高大,一进来车上便没什么空地了,宁澜不明所以:“殿下?”他不会想着跟她回去吧? 宇文图在她身边坐下,因为地方狭小,两人身子便只能挤在一处,宇文图不忙着回答她的话,只吩咐外边的侍从赶车,马车动起来才低头对宁澜道:“你我既是夫妻,你归宁的时候我自然应当陪你一起回去的。” 宁澜皱眉:“可是——”可他们又不是普通的夫妻。 宁澜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今日赶车之人似乎不太熟练,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内地方本就不足,原本她努力远离他的,这一颠簸,便被他护在怀中,他的手臂揽着她不让她动弹或是远离,又将她的头护在胸前:“小心些。” 宁澜心中郁郁,从他怀中努力抬起头,宇文图倒也没强迫她——只是手臂依然不肯松开,宁澜瞥了一眼,见他嘴角噙笑,皱了皱眉头。 马车上地方狭窄,她只能被迫跟他坐在一起——宁澜觉得他那笑容像是什么小计谋得逞后的得意——所以说今日这一出是他故意弄出来的? 但是宁澜不明白他这般委屈自己屈身于这方寸之地,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就是为了跟她待在一处吧。 既然想不通,宁澜便也不理他了,任由他揽着自己一路前行,到了地方,马车进不去那院子,只好在外边停下。 好在这时候人不多,他们马车也不显眼,总算没惹人注目。 宇文图先下了马车,随后伸手要扶她,宁澜当做没看到他的手,自己径自下了马车,宇文复吩咐侍从带着礼物,宁澜看了宇文图一眼:“殿下便不用进去了。” 宇文图正待要说什么,宁澜大致可以猜到他的话跟在车上时差不多,无非就是他们是夫妻,他理应跟着她一起回去之类的——宁澜摇头:“家中院子不比王府,没得辱没了殿下的身份。” “什么身份?”宇文图故意不懂她的意思:“女婿陪着妻子回门,哪有站在门外不进去的道理——” 他看了宁澜一眼:“难不成这是宁家的待客之道?” 宁澜无言以对,他已经拉着宁澜的手推开院门进去了。 她与宇文图踏进自家小院子的时候,家中所有人恰好都在,好似知道她会回来一般。 宁澜顿时心中生出深深的愧疚,知道自己让家人担忧了。 邵氏他们似乎也没有料到宇文图会来,见到他愣了一瞬,刚想行礼,被宇文图拦下了:“我今日是作为晚辈前来拜访的,岳母与舅兄不必多礼。” 宁澜能看出他似乎很努力显得平易近人谦卑恭顺,然而他到底养尊处优久了,一开口便还是有些掩不住。 宁澜叹了口气,真不该让他跟来的。 邵氏和宁渊他们执意行了礼,之后便不再理会他,邵氏拉过宁澜的手,摸着她的脸:“又瘦了些。” 这些年里,宁澜没有跟他们说过自己在宫中遇见过宇文图,邵氏和宁渊也不问,毕竟对于他们一家而言,宇文图早已经是齐大非偶不是良配——可他俩最后还是成了亲,却是因为那样的原因,邵氏和宁渊本就觉得如此一来宇文图不会善待宁澜,如今见到宁澜形容有些憔悴,眼下还有掩不住的青色,更是证实了心中所想,对宇文图便没什么好脸色了。 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加之今日是宁澜归宁之日,只怕是真会将其拒之门外。 当年那事后不久,宁渊跟佘曼妮便成了亲,婚后两人算得上是和乐美满如胶似漆,佘曼妮婚前便跟宁澜也算亲近,不过此时见到她倒没有邵氏和宁渊那般难以自抑,只是看向宁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问询的意思。 宁澜知道她向来有主意且消息灵通,许多宁渊未必知道的事情佘曼妮却有可能已经听说过,知道她大概是在问什么,宁澜向她点头又摇头,随后叹气,也用眼神回问了一番。 佘曼妮摇头——宁澜便也安了心:虽然外边都是谣言,但是宁澜并不希望家人因为这种事,没得让他们担心。 佘曼妮安抚地一笑,转向邵氏:“母亲别站着了,阿澜今日归宁,好歹让她先坐下。” 邵氏这才回神,拉着宁澜坐下,她满心满眼都是宁澜,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宇文图。 佘曼妮只好招呼宇文图也坐下。 宇文图吩咐人将礼物放下随后让他们在外边候着,对于宁家其他人刻意视而不见的行为,倒也没有发怒。 邵氏握住宁澜的手,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你不是好好在宫中呆着的么,怎么就去了西戎,还——”她看了宇文图一眼,后边的话终究是没说。 宁澜环顾左右而言他:“我原以为母亲你们已经搬离了此地,生怕回来的时候你们不在,你们还在真好。” 宇文图也道:“是了,皇兄不是将宁家的旧宅赐还给你们了吗,怎么你们没有——”他看邵氏神色不对,连忙顿住了。 邵氏似乎并不想提及任何有关宁翮的事情,也不理会宇文图,只是摸着宁澜的脸:“瘦了好多。”看向宇文图的时候,又多了几分嫌弃。 “我很好,”宁澜低头,这几日被宇文图折腾得没有好眠,脸色的确有些不太好看,却不想让邵氏担忧,只是笑笑:“母亲这样子看着倒好,我也安心多了。” 邵氏看了宇文图一眼,让宁渊去和宇文图说话,自己把宁澜带进内室,这才悄声说道:“他待你可好?” 宁澜愣了愣,随即低下眼帘:“好。” 邵氏是过来人,可不认为她这是在害羞,不由得叹道:“你别骗我了,你过得好不好我如何看不出?当年我与你父亲——”她顿住了,许是因为提及宁翮,神色变得十分难看。 宁澜知道她对于宁翮投靠西戎之事很不谅解,却也不愿意自己双亲这般僵持,试着为宁翮说好话:“其实父亲他——也不容易。” “哼,”邵氏冷笑:“他不容易,他就算是真的不易,也不该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来,何况——” 她顿了顿:“当初他既然选择抛家弃国而去,便该彻底消了声息,就算他不念着我们,千不该万不该把你往火坑里推!他让你承受这诸般谩骂……他这样哪里配做一个父亲。” “母亲——”宁澜不知道如何劝她:“真的不能原谅父亲吗?”她自己没关系,可是她不希望自己的母亲跟宁翮也如此剑拔弩张。 “他不是你父亲,”邵氏却是神情坚定:“为人父母者,该为儿女计深远,而不是为了一己之利卖女求荣——他是得到了好处,可是你呢?你嫁给一个自己不愿嫁也心不甘情不愿娶你的人,那人如何能好好待你?这婚事整个夏都知道晋王是被逼迫的,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成为你的良配?何况他这般做,便是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别人都知道你是他的女儿,因为他你才嫁给的晋王,待此间事情一了,他转身便回了西戎,留你、留我们在背后承受骂名,他其心可诛!” 宁澜反握住她的手:“母亲,不如你带着哥哥与阿泽跟着父亲到西戎去吧。”她也害怕邵氏说的那些成为事实,她自己被人指指点点无所谓,可是她害怕邵氏他们也跟着受牵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我们不是他,”邵氏红了眼眶:“我们不会离开夏的,到死都不会离开!” 宁澜心中戚戚:“母亲,难道你不希望与父亲重逢、好好过日子吗?母亲我怕,我怕你们会因此而受牵累,不如你们都到西戎去好了,这样的话,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了。” 她对儿时记忆虽然已经不多,可是她记得自己父母恩爱甚笃,委实不愿见到他们走到今日这般境地——邵氏这是打算跟宁翮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吧。 虽然她不赞同宁翮,但是她知道宁翮还是惦念着母亲的……宁翮若是知道母亲这般看他……就算早已经做好众叛亲离的准备,也还是会伤心的吧。 “我说了,他不是你父亲,没有哪个父亲会这般待自己儿女,我们不会跟他走的,”邵氏摸着她的头发:“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别人未必知道我们是他的亲眷,我们也没有打算认回他!别说什么去西戎的事情了,我们的根在夏总不可能离开,再说了,嘴长在人身上,到哪里,不照样惹人说闲话——离开什么的,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就算听不到别人说闲话,难道自己就可以安心了吗?” 宁澜知道自己无法劝服邵氏,恰好外边午膳已经弄好,两人这才出去。 原以为宇文图会嫌弃饭菜简陋,他却一直面色如常,甚至有些欣喜,一家人……勉强算是一家人吧——安安静静用过午膳,因还要去使臣馆见宁翮,两人并未多做停留,临走之时宇文图停下脚步,对邵氏郑重保证道:“母亲您放心,我既然娶了宁澜,便会好好待她、敬她、重她、护她,不让她受苦。”字字句句,不知是说与邵氏听的,还是说与宁澜听的。 宁澜心中凄然一笑——这些话她也曾听过信过——如今再听他说出口仿佛听了一个笑话一般,只是她也不好在邵氏面前戳穿他的谎言。 他要做戏便做戏吧,他的谎言若是能让邵氏不过多担心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072 是非功过 毕竟涉及两国邦交,去见宁翮自然不能去见邵氏这般轻车简从,两人回府换了衣衫,换了驾與与仪仗,这才去往宁翮如今的居处。 或许是之前邵氏的语气太过坚定太过强硬,再见到宁翮的时候,宁澜总觉得自己的父亲似乎有些可怜——众叛亲离也不过是如此吧? 如今往回看,十数年似乎是转瞬间的事情,一转眼,当初最年幼的宁泽都已经长大,可是宁翮却这样老去了。 其实他年岁不高,只是看起来却是生生比他实际的年岁老了十余岁。 宁澜知道他老去的那些年华里,都是在服苦役中度过的。 长年累月的苦役,折损磨耗了他的容颜与少年志气,他由一个清秀书生长成一个苍老憔悴的中年人,容颜更改,连最初的信仰也一并崩塌。 宁澜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怪宁翮,即使他的所作所为她不赞同——没有人会赞同。 即使再不愿承认,可眼前这个人,始终是她的父亲,这一点无法更改。 他孑然一身坐在木樨花树下,他身前是一方棋盘,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和自己下棋。 当年宁翮以棋力闻名天下,惹来一众好手前来挑战,结果皆是铩羽而归,大约是物极必反,宁翮棋艺高超,他的儿女却都不爱下棋,宁澜记得很小的时候起,他常常便一直都是一人下棋,一个人,左手和右手,于方寸之间,相互厮杀。 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会再度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他在西戎时,宁澜没见他下棋,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下棋这事……他放弃了很多事。 当年独自下棋是孤高自诩,自得其乐,而今却是物是人非,茕茕独立。 宁翮十余年没有摸到棋盘,似乎已经有些生疏,西戎很少有人会下棋,无人可以和他应对,回到夏也无人敢和他下棋,不是因为他当年的名声,而是因为他此刻的身份——他此刻是西戎的丞相,是夏的罪臣、叛臣,哪个不长眼的敢和他亲近? 他们如今对宁翮避之而无不及,不会再有人前来讨教——或许也是觉得一个失了德行的人,纵使棋艺再好,也不配赐教吧。 所以不管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宁翮总是一个人和自己下棋,左右互博,也只有他自己不会嫌弃自己。 棋盘之上,黑白分明,黑子将白子重重困住,白子不得脱身,此刻该是轮到黑子下,宁翮将棋子捏在指尖凝神,迟迟不肯落下。 “宁丞相。”宇文图与宁澜静立在一旁,等了许久也未见宁翮有反应,甚至连分神看他们一眼的工夫也没有,只好开口唤回宁翮游走的神思。 宁澜看了宇文图一眼,神色怪异——先前他随她唤邵氏“母亲”,却称宁翮“丞相”,言语之间,亲疏立辨,不过也是理所当然,宁染并没有说什么。 宁翮回过神来,将黑子放回棋盒中:“你们到了啊。” “晋王殿下,敢和我一见高下吗?”他指了指棋盘,示意宇文图坐到他对面。 宇文图方才在一旁看了一会,也有些跃跃欲试,毕竟高手难得一遇。 他对宁翮的身份虽然也有所顾忌,然而却也不必似其他人那般介意。 宁澜原以为他们会重新开局,哪知宁翮却是将黑子的棋盒推到宇文图面前,竟是要他执黑。 黑子胜算已定,宇文图神色怪异,有些不屑,觉得宁翮是在看轻自己或者有意相让:“丞相我们还是重新开局吧,否则我胜之不武。” 宁翮神色淡然:“棋局未至终了,如何能轻言胜负?怎么,晋王殿下怕自己执黑子也会输?” 宇文图哪里能受得了他这般的激将,傲然执起一枚黑子,仔细斟酌一番,轻轻落下,倒也不让步:“如此,你我便在十步之内一决胜负。” 宁翮但笑不语,只是细细打量棋局。 他们一来,少梧便也跟着过来,倒也没有近前,不过他站的地方……不远不近,但是恰好能将棋盘边上两人一举一动收入眼中,说的话也不会有一丝遗漏。 宁澜看了少梧一眼,心中一叹:宁翮做了那么多,看样子西戎还是对其有所防备。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感觉少梧发现了她的视线正要抬眼看她,宁澜连忙别开眼,上前一步,观看两人的棋局。 宁翮轻轻一笑,并没有思索太久,便将白子落下,宇文图神色依旧轻松,不加思量便继续落子。 宁翮神色无异,看了宇文图一眼,用和之前无差的间隔又轻轻落了子,宇文图却变得严肃起来,看了宁翮一眼,这一次细细斟酌之后方才落子。 二人你来我往之间,宁翮居然自断其后路,置之死地而后生,十步之后,棋局并未如宇文图所预料的那样黑子胜出,反而是白子杀出重围,渐渐变得强势。 宇文图冷汗涔涔,深深看了宁翮一眼,更是要仔细应对,每一子皆是细细斟酌方才落下,却也已经是回天无力,最后一子落下,他神色颓然:“我认输。” 宁翮神色变得倨傲:“所以说,须知一山更有一山高,殿下虽贵为王爷,也该明了何为谦逊,在事情还未尘埃落定之前,不可妄下定论,更不可狂妄轻敌。” 宇文图受教,不过似乎并不打算领宁翮的情:“那又如何,狂妄也罢轻敌也罢,似乎轮不到丞相来教我。” “哦?”宁翮笑:“殿下又忘了,我不仅是西戎的丞相,更是你的岳丈。” 宇文图似乎对这称呼十分不快,然而动了动嘴,却只是道:“你我重新开局,一决胜负如何?” 宁翮却是动手收拾棋子:“不必,就凭你还不配当我对手,我懒得与你下。” “你——”宇文图被噎住,明白宁翮说的是实话但是面上却依旧是挂不住:“刚教训我不可狂妄,却原来丞相比我更狂妄。” “那是因为我有狂妄的资本,”宁翮不紧不慢的收拾着棋子:“就凭你,连与我对面手谈的资格都没有,之所以方才让你落座,不过是因为你是我女婿,若不是,我还真的懒得搭理你。” “好,好!”宇文图不怒反笑:“好一个‘岳丈’,这么说我还应该感恩戴德你将女儿嫁给我感激你给了一个让我自取其辱的机会了?” “是不是欺辱有甚关系,”宁翮笑得云淡风轻的:“反正,哪怕你与我对上一千局,也不过是输给我一千次罢了,我没兴趣与棋力低下的人手谈。” “那么你自便,”宇文图冷静下来,看了少梧一眼:“抑或者你可以找少梧城主下棋。”语调里,是止不住的讥讽。 少梧哪里会下棋,宁翮也不恼:“我敢说放眼天下,在下棋一事上能与我互有胜负之人,不足一掌之数,只是那几人里,绝对没有晋王殿下。” 宇文图看着他们冷笑:“丞相好威风,只是丞相过几日便要回到西戎,而你的子女妻子却依旧留在夏,就不怕别人不敢对付你,但是却敢动你的家人吗?” 宁翮看着宇文图笑:“有晋王殿下在,我何须担心?我是殿下的岳丈,那么妻子自然是殿下的岳母,我的儿子自然是殿下的妻舅,难不成殿下会狠心看自己亲人被人欺侮而坐视不理?” “你威胁我?”宇文图笑得十分难看:“你倒是放心我。” “我是不放心,”宁翮收拾好棋子:“只不过我虽远在千里之外,若是听到他们有半点不好,我第一个拿你出气。” “不过话说回来,前几日与夏国陛下下过一盘,”看了宇文图一眼:“虽然晋王殿下棋力远不如我,但对上夏国的陛下,也应有一战之力——当然了,当年学棋之时,陛下不似殿下这般心有旁鹜,略胜一筹,但无论如何殿下与陛下对上,胜负应该在四六之间,怎么陛下说殿下与他下棋十次九输呢?” “我还当晋王殿下性子狂妄又愚笨不堪大用,原来也是懂得藏拙的,”宁翮笑了笑:“说起来,晋王殿下与臣如今毕竟是翁婿……不知殿下是否属意那把龙椅呢?” “若是殿下有意,你我翁婿不妨联手里应外合——”宁翮仍旧慢悠悠拾着棋子:“殿下回去之后,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丞相用婚事相逼辱没皇兄与我还嫌不够畅快——”宇文图冷哼一声:“如今又想挑拨我俩兄弟情意吗?” “原来丞相一开始打的是这主意,难怪愿意将自己女儿嫁与我而不是皇兄,”宇文图瞥了他一眼:“只可惜小婿疲癞无能得很,的确不堪大用,只怕要叫丞相失望了。” 宁翮嗤笑:“倒是我看错人了,原来殿下这般没胆气,” “是又如何!丞相如今是西戎人,还是少来干涉我朝政事吧,你一个外人,你一个外人,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然而我与皇兄同仇敌忾,丞相怕是找错人了吧,”宇文图说着愤然起身,挡住少梧的视线:“少梧城主上次在逐城我重伤未愈,所以才被偷袭成功,如今我伤势大好,不如少梧陪我过去重新来过?” 少梧看了宁翮和宁澜一眼,原本不太情愿,但已经被宇文图命人拉着他走开了,宁翮不理会他们,看向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宁澜:“你母亲……她可好?” 宁澜料到他早就知道他们是先到的邵氏那里,也并不惊异,只是低下头:“好。” “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宁翮似乎十分努力要做出淡然的样子,可是手却是在发抖的——想来并没有他话里那般坦然不在意。 宁澜低头:“反正都在京城,去见见又何妨,哪怕是躲在暗处看一眼也好。” 宁翮摇摇头:“罢了,阿莹的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她性子……比你更刚烈,我若是出现在她面前,我真怕她会以死明志来劝我,而我反正已经是不可能回头了,何必徒惹伤怀?” “更何况——”他叹气,摇头轻声道:“我在这里时时都有人暗中窥视着,若是让他们知道我最关心的是什么,反而会让人有机可乘,不如就这样吧,薄情总比多情害人来得好。” “母亲她——”宁澜想了想,终究是开口:“我有劝说她带着哥哥与阿泽与你一道去西戎——” “她一定是拒绝了的对吧,我太了解她了——”宁翮有些感概,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如我了解她一般了解我。” “你们都留在夏也好,”宁翮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般摸摸她的头,却又在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大姑娘还已经嫁为人妇之后收回了手,神色哀伤:“一晃眼,你们都这般大了,阿泽今年也该十七了吧?当年离开时他才那么点大……我原本是想亲自为他开蒙请名师的,却没想到——” “阿泽也很好,”宁澜终究是不忍他语气里的哀痛,安慰他道:“他自己很刻苦,即使没有名师,他也不比别人差,我们一家如今脱了奴籍,陛下开恩,他正准备明年的童生试呢。” “是么,这便好,只可惜我……离得太远,估计是看不到他折桂的情形了……”宁翮面上带着微笑,努力让自己语气柔和:“或许帮你们销了奴籍,这或许是你们觉得我能为你们做的事情里边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了。” 他语气里的哀伤不舍太过明显,可是宁澜始终是无法再说什么来宽慰他,她想劝他回来,可是也知道终究是不可能,只好含着泪点了点头。 “晋王这人其实不坏,他既然娶了你,便会好生待你,这一点我倒是看得出来,否则我也不会坚持让你嫁他,”宁翮轻声一叹:“阿莹定会怪我胡乱给你牵了这姻缘,可是终有一日……你们会明白我的用心的吧?” “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宁翮看向她,眼神却飘远:“我知道你们如今不理解我,但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你们只需记得我是你们的家人便足够了。” 宁澜很想说就算他其他的都做对了,可是唯独叛离这件事永远都不可能得到认同,即使他真的在西戎得到重用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抱负,可是那又怎样,在夏人眼中,他永远都只是一个逆臣贼子,可是看着他苍老的面庞和头上渐渐斑驳的白发,终究是不忍心再与他争辩这些是是非非。 罢了,再怎么也好,他始终是她的父亲,不可能劝服他,也不可能真与他划清界限,只好由着他好了。 宁翮还要说什么,宇文图和少梧已经又回来了,宁澜看了一眼,见他俩身上都没受伤的样子,便不理会,不过少梧神色似乎不太好。 辞别了宁翮,避开欲言又止的少梧,宁澜和宇文图沉默地回府,一路上宁澜细细打量宇文图的表情,发现他并不像在宁翮跟前那般生气,甚至隐隐有些兴奋,虽然觉得怪异,却也不问因由, 当夜宇文图舔着脸守在她屋内:“听说夫妇归宁回来,该宿在一处,这样的话容易有孕……所以我们今夜——” 宁澜哪里肯,白了他一眼:“殿下又不是无人相陪。” 宇文图被抢白,知她还是不愿意,神情有些恹恹地离开,宁澜原以为他今晚不会再来,但睡前还是将门从里边扣住了,结果半夜里醒来之时,身边依然躺了一个人。 他的身子环抱着她,十分暖和,他的呼吸沉稳,似乎睡得十分香甜。 她醒来之后却是再也难以入睡,看他睡得香甜便有些气恼,想把他推开,可是手碰到他胸口,感觉到不对,凑近之时,还能闻到药的气味。 昨夜他身上还没这药味,想到可能是他白日里胡搅蛮缠拉着少梧离开给他们父女独处的机会换来的,宁澜心绪有些复杂,心中一叹,罢了,反正他也没有动手动脚的——由他去算了。 073 相由心生 永嘉八年九月,宁澜和宇文图大婚之后,宁翮与少梧将还朝西戎,宇文复设宴为其践行,百官无奈随侍,筵席之上宁翮又大放厥词,言语挑衅夏君臣,众人皆怒,自然有人与他唇枪舌战,场面一度不可收拾。 翌日宇文复于朝堂召见宁翮,宁翮进言知其昨夜多有得罪,恐有人在其回西戎途中作乱对他不利,因此请宇文复下旨令大将军徐绩一路护送至两国边境之处。 那徐家世代功勋,徐绩又统兵多年,众人心说怎可让堂堂大将军去做这等去护送一个乱臣贼子,嘴上却道是大材小用——他们倒是恨不得宁翮路上出了事的,然宇文复沉默半晌,却是准了宁翮的请求。 宁澜随宇文图拜见徐绩的时候,便是在这样一种尴尬的情形之下。 若不是因为自己是跟着宇文图前来的,只怕徐家是恨不得将其拒之门外。 宁澜叹气,忍受着徐绩对她的视而不见,却也只能做出无事的模样。 这徐家……说到底依旧是是宇文图名义上的母族,这徐绩无论如何都算是宇文图名义上的舅舅,她既然是宇文图的妻子,便不该让他难做——宁澜微微红了脸,她干嘛要把自己和宇文图看成一体了。 宇文图与徐绩有要事相商,两人要到徐绩书房中详谈,那地儿连徐家的女眷都不可靠近,何况是宁澜这种身份可疑的人? 没错,徐绩从头到尾给宁澜的态度让宁澜明白徐绩眼中自己就是个身份可疑的人——也对,有宁翮那层身份在,她的身份自然是可疑的,虽然她自认为自己没做什么对家国不利的事情,但是别人未必信她。 宇文图倒是不放心,请了徐家女眷长辈好好照顾宁澜,方才和徐绩离开,宁澜独自面对徐家的一众女眷——居然生出犹如面对豺狼虎豹之感。 开始的话题倒无什么,只是渐渐地,话里的刺儿便多了,无非是拿宁翮的身份与宁澜新婚之夜之事说道,说来说去不过是说她身份可疑行为不端,这些话宁澜这些日子里早就听得腻烦,已经是懒得理会了,无论她们如何言语挤兑,宁澜都自岿然不动,渐渐地,话题便转向她装腔作势没有自知之明之类的事来。 虽然打定了主意不予理会,不想因为自己让宇文图与徐家生隙,可是听着那些话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快的,又不好反驳,只好压抑着,心下却是打定了主意以后这徐家,她还是少来的好。 这京中对她有诸多流言,她其实都猜得到,只是其他人多是背地里说说罢了,最多见到她的时候窃窃私语,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给她难堪,这徐家这般放肆,不过是仗着自以为是宇文图的亲人,以长辈之姿名为劝诫实为嘲讽罢了。 说起来,这京中真的敢当她的面拿这些事为难她的,除了宫中之外,也就一个徐家而已。 都当耳旁风过便是了——没必要上心——说实话,宁澜倒是想知道徐家有多少人知道其实宇文图并不是徐太妃的骨血。 只不过她今日不想惹事,也知道宇文复还有太后不会想让太多人知道这秘辛,只好忍住。 好不容易熬到宇文图与徐绩说完要事,着人来寻她的时候宁澜终于有种解脱之感,连带着看宇文图都亲切了许多,宇文图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不过还是有些担心,问别人有没有为难她——宁澜摇摇头,她本就不爱言人是非,当着徐绩的面,也不好说他家女眷坏话。 徐绩亲自送他们出府,不知道宇文图和他都说了些什么,徐绩对宁澜不再是一开始那般排斥的模样,反倒是以长者之尊训诫她一番,说了让她好好照顾宇文图,恪守妇道之类的话。 宁澜知徐绩那态度是接受了她的身份,不过总难免会受一些有关她的流言影响还是有几分芥蒂的——不过他是男子是长辈,自然不可能把话说得与徐家其他人那般直白,既然他没有明着说,宁澜自也不会自己去辩白,省得生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来,况且宁翮路上还需要徐绩护送,也不好得罪他,因此只是装出受教的样子应了。 徐绩此人生得威严,宁澜对他总有些畏惧,忍不住往宇文图身上靠近一些。 宇文图倒是一直在故作镇定,跟徐绩道别,到了马车上,感觉宁澜回过神来了想要收回手,他先一步反握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她们可有为难你?”看样子他也不信之前宁澜的否认。 宁澜实在没有说人坏话的习惯,加之自己受气的原因多多少少是因为他,因此只是盯着他的手不说话。 宇文图靠近了她:“别怕,若是以后再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不用担心什么,反击回去便是了,有我呢。” 宁澜看了他一眼,他说得轻巧,反正被人挤兑被人指点的又不是他!更何况,有些事哪里由得她随心所欲的来?她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为他着想——想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将自己与他的荣辱联系在一起——宁澜连忙摇头想挥退这样的想法,可是怎么都无法做到。 马车突然动荡了一下,宁澜整个身子倒入他怀中,宇文图的手迅速放开,环抱住她。 外边车夫连忙告罪,宁澜想要起身,却被宇文图紧紧按住,自己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这姿势……似乎有些尴尬。 说起来,最近府中的人做事似乎愈发毛燥生疏,这类似事情都出了几次了? 宇文图不知她心中所想,在她耳边吹气,声音沙哑:“你搬回我那里……或者,我搬去与你一起……好不好?” 被他的热气吹得身子酥麻,宁澜想要起身也起不了,神识却还是清明的,不至于这么着就被他诱到,依旧严防死守:“不行,休想!” “我知道你跟阿迟还是少梧没事,”宇文图声音闷闷的:“你我已经成亲,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下去吧。” 宁澜低头:“我与你之间不只是阿、萧侍卫和少梧城主的事。”还有许多事悬而未决,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解开,宁澜摇头叹气,推了推他想要起身。 听他暗自吸了口气,这才想起他胸口似乎还有伤,连忙起身躲到一旁。 宁澜不再理会他,默然看着车壁——宁翮将要离京,此次一别,下次再见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 秋雨渐凉,宁翮十月初离开京城,护送的人除了徐绩以及他所带的兵马之外,还多了几个人。 齐王世子宇文处,然后作为他的侍卫,宁渊自然随行。 齐王的意思是想让宇文处随徐绩历练一番,徐绩自然是不会拒绝,少梧等人也只当宇文处年轻不经事,凑个热闹而已,也不多话,反正宇文处出了事,也不会怪罪到西戎头上。 宁澜想起昨日回家给宁渊送行的情景,心中叹气,宁渊答应前去,并不是因他原谅了宁翮,而是因宇文处相求——顺便的,他也想跟在徐绩身边看看学学。 宁澜担忧他在队伍之中总难免要与宁翮遇上,劝他别意气用事,宁渊却是冷笑:“妹妹放心,我自会躲着他,没事我去见他作甚!没得惹得自己不快,他是他我们是我们,他和我们再没有半点关系,我只当他是个陌路人,他最好别来招惹我,他若是敢来,我倒是要问问他到底是如何为人臣为人夫为人父的!” 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不可轻易化解,宁澜忧叹,当然不会刻意强求——她自己都无法原谅宁翮,又有什么立场去劝解宁渊? 邵氏细细为宁渊整理行装,佘曼妮却拉过宁澜,两妯娌说些体己话。 佘曼妮轻叹:“我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宁澜只当她担忧宁渊,不由得耻笑她:“别担心了,哥哥是怎样的人难道你还不知?最是稳妥不过的了,不过是护送一路罢了,他跟在世子身边,哪会出什么事。” 佘曼妮轻轻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你觉得——”她有些欲言又止的:“父亲他……他是什么样的人?” 宁澜轻轻一叹,压低了声音:“好在你是在我面前这般称他……若是在母亲和哥哥面前……”她有些不敢想象。 佘曼妮笑:“放心,我知晓分寸,母亲他们现下里是恨不得全当没有过那么一个人,我也只是在你面前才这样说,毕竟我总不能用‘那个人’指代吧,万一你没有领会我的意思,岂不是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了。” 宁澜点点头,见佘曼妮还等她回答,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这话宇文复也问过,可是她是真的不知道,宁翮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当年我们家出事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待母亲也甚好,两人恩恩爱爱的,从来没有红过脸;待祖父也十分尽心,十分尊重祖父,但是出事之前,常与祖父有争吵,祖父虽然气恼,但是却从未罚他;叔父自小体弱,听说从小到大他都是护着叔父的……我小时候是他开的蒙,他教我读书习字,从来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对哥哥他倒是更严厉几分,却也没有训斥过的……”宁澜说得很没有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她提到的祖父与叔父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由得悲从心来:“总之,以前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年少成名,虽然免不了几分心高气傲但是待人还是亲切和雅的……现在的他……我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看到以前的影子了……我有时候会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父亲?他连样子都变了很多,若不是血溶于水,我真不敢承认……那人便是我父亲。”可是,他却的确是他们的父亲,这一点难以更改。 佘曼妮轻轻拍宁澜的背:“对不起,惹你难过了……我就是好奇而已……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的样貌可以改变……但是心没那么容易变的吧?人说相由心生——” 宁澜打断她:“对,相由心生,他的心变了,所以样貌也变了——” 佘曼妮喃喃道:“我是想说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反倒像是——”她突然沉默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 看向宁澜的时候,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哀悯,见宁澜没有察觉,轻轻一叹,悄声转了话题:“你和晋王过得如何?” 宁澜想了想,还是答道:“很好。” 如今是姑嫂,但是问的事毕竟是私密,佘曼妮也有些不好意思:“外边在说——” 宁澜不想让家人担心,既然佘曼妮问起,宁澜便说了实话:“那些都是谣言,当不得真的。” 宁澜红了脸,佘曼妮凑过来跟她咬耳朵:“你们两个不会到现在都还没有圆房吧?” 见宁澜点头,佘曼妮不太了解:“为什么?因为对这婚事不满吗?也对,换了是我我也不愿……还是说其实——” “说起来,晋王与你哥哥一般年纪,拖到现在才成婚实在是有些晚了,”宁渊跟她都成亲一两年了,佘曼妮看了宁澜一眼,有些同情:“是不是晋王那方面不行?” “别乱猜!”宁澜将手收回,脸发红:“我没事。”佘曼妮怎么跟许宁一个性子,都这么能想歪的——想歪便罢了,还都想从她这里得到证实——这种话她又不能乱说的。 回头佘曼妮还在看她,连忙把头转向一边将她支开:“哥哥明日便要走了呢,你还不去和他多说些话。” 074 他还记得 宁澜从昨日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将心中的担忧压至心底,随宇文图为徐绩等人送行。 她的脸掩在帷帽之下,想着这样也很好,至少这样的话,宁渊就不会知道此时她眼睛是发红的了,也就不会取笑她了。 依着宁渊的性子,这样的场面,本就不该让宁澜出来——哪怕没有抛头露面,也是很不好的——天冷风大,万一冻着了病了怎么办?因此从一开始,宁渊看宇文图的眼神便十分的不赞同,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妹婿”,他向来都是不满极了。 但又怕自己做得太明显宇文图会对宁澜不好,宁渊到底是不敢把这不满放在脸上。 宁澜一直都没有告诉他之前宇文复说徐太妃不想她出宫的话,没得让他担心,心里想着能拖一刻是一刻……只是没想到最后这事也不必说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护着自己和宁泽好像护犊一般,他那点心思,如何瞒得过宁澜,因此轻轻一笑,避开宇文图他们,两兄妹说些体己话,宁澜对他始终是不放心:“哥哥,这一路上,可要小心。” “知道了,”宁渊声音闷闷的:“从前几天开始,母亲……曼妮……还有你,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们不烦,我听得耳朵都快生出茧子了。” 宁澜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安心,故意忽略掉他装出来的不耐烦,宁渊这个人啊,就怕家人都不理他,哪里会真的因为这点事情便不耐烦,因此只是笑笑:“家里便放心吧,有我呢。” 宁渊压低了声音:“你嫂子在……我当然放心,就不放心你一个!”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宁渊明显有些气恼了:“外边那些话说的那般难听,待我回来了查明那些事情是谁传扬出来的——” 宁澜未料到自己的事情连宁渊都知道了,不免红了脸,幸亏躲在帷帽之后没被人看到,不想在这话题上停留,因此转了话题:“哥哥……母亲可来了?” “没,”宁渊倒是很快接话:“本来她是想来为我送行的……只是城外风大,她身子一直不大好,我可不想她送我一行回去便病倒了……你也知道这些年母亲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更何况……那个人也在,万一遇着了怎么办?我也不想母亲见到他难过,就没让她来……你也别在外边呆着了,赶紧回马车上去,你要是冻出毛病来可怎么是好?万一晋王嫌你病怏怏的……他敢嫌你!他要是敢嫌你我会为你出气的。” 他一番话转了好几次语气,有些语无伦次的,宁澜却是听出了他想要说的话——担心邵氏的身体,担心邵氏碰见了宁翮,担心她的身子,又担心宇文图对她不好……宁澜摇摇头,自家兄长从小护着自己,他想什么其实不用说她也能猜到一大半,因而少不得安他的心:“哥哥放心,我很好。” “哪里好了!我看着你便很不好!”宁渊的声音微微上扬,很快又低下来:“没事,等我回来,我为你做主啊……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理会,等我回来,我帮你把那些烦恼的事情一并解决了,看谁还敢说闲话!” 宁澜笑,宁渊什么时候都很冷静,唯独一遇到家人的事情就特别的不冷静,知道此行辛苦,他是有意安自己的心,宁澜连忙点头:“我省得的,哥哥也要一路小心……若是……若是一不小心与父……那人遇着了,也不要刻意为难……就算他再有不是……他毕竟还是——” “我明白。”宁渊打断了她的话:“我会避开他的。” 宁澜点头,知道宁渊既然这么说了,那么一定会做到,只是他只是答应自己避开却没说万一真的遇到了会怎样?那份揪着的心始终是很难落下,又知不能再劝宁渊,只好无奈地点头。 宇文图与徐绩宇文处话别完毕,转过来笑问他们兄妹在说什么,宁渊十分不客气地留一句“跟你无关”转身便走,宇文图讨了个没好也不生气,又带着宁澜去和宁翮道别。 宁翮此前一直在张望着什么,此刻见了宁澜便收回目光,状似无意的开口:“听闻宁——你兄长也要出行,你母亲怎么没来给他送行?” 宁澜低头,知他虽然此前已经说了不见,可是始终没有见到的话难免还是会有几分失落的,又不好说宁渊不想让邵氏见到他所有不让邵氏来,只好支支吾吾道:“母亲她……身子不太好,不好出来。” “她病得严重吗?”宁翮却是脱口而出,随即努力做出淡然的样子:“哦,这样啊。” “你回去之后去看看她,若是病了,一定要赶紧找大夫……”宁翮神思走远:“我记得她最不爱喝苦药了……你让大夫熬药的时候往里边加些味甘的药材,冲淡些苦味,还要随时备着蜜饯——” 宁澜含泪点了点头,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邵氏的口味——宁澜突然很不想告诉宁翮其实邵氏没有生病,不想告诉他其实这些年来邵氏吃了许多苦,吃药的那点苦味其实算不上什么……他们之前并不知道邵氏原来有这个习惯,至少在他们兄妹的记忆里,邵氏没有这么娇气的习惯的,药,能治病便好,哪里管得了它是甘是苦,蜜饯糖饴什么的……邵氏哪里舍得自己吃了,都是留给他们三个的。 他的记忆里,邵氏还是那个娇娇弱弱的世家小姐,吃不得半点苦,他不知道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他的妻子早就已经变成一个坚毅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子女,她什么苦都能吃,何况是区区汤药? 就像邵氏心中他一直是过去俊美和煦的男子一样吧?所以当知道他也许已经变得大不一样的时候,才会那般气恼,才会不肯原谅。 心中百转千回,临到了嘴边,却只能轻轻应道:“是,我知道了。” “你也别在风中多呆,快些回去吧,我和晋王还有几句话要说。”宁翮对宁澜点了点头,转向宇文图,却只有一句话:“好好待她,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那是我的家事,”宇文图神情倨傲:“不必宁丞相时时刻刻提醒。” 他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宁翮身边的少梧,心情似乎不太好,虽然宁澜脸都没露出去,还是挡在宁澜身前:“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些走吧,委实不想再看到你们,但愿后会无期。” 他说着便要将宁澜带走,宁澜还想和宁翮多说两句的,被宇文图这一拉便有些不情愿,二人僵持不下的情形难免有些不好看,少梧皱起眉头,看了宁翮一眼:“丞相他——” “我与内子如何相处是我们自己的事,犯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宇文图皱眉,看向宁翮:“你们西戎人是不是都爱管别人家事?” 少梧皱眉:“丞相这——” 宇文图不让他说完,拉着宁澜便走,这次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宁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开始过来她眼里就只看到宁翮一个,根本不注意别人,此时突然被宇文图拉走,不免有些莫名:“殿下你——” 宇文图不理她,直到被宇文图放回马车之上,宁澜还没有回过神来,刚想说什么,宇文图却已经吩咐侍从:“走。” “我还有话要说——”宁澜不愿,想要出去:“你让我——” “和谁有话要说?”宇文图将她圈禁在怀中:“少梧?” 跟少梧有什么关系,宁澜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当然是跟父亲——” 父亲那个称呼蓦然被喊出口,宁澜突然愣住,她上一次喊宁翮“父亲”是什么时候?似乎从他决定要把她嫁给宇文图的时刻起,从西戎前往夏的一路之上,她都不再叫他一声“父亲”了,即使两人之间还有会话,可是那称谓却是能免则免的,她又不可能如别人一般用官职称他,所以这么久以来,她都没有再叫过他一声“父亲”,因为心中始终不肯谅解吗? 可是原来她还是当他是自己的父亲的,即使不谅解,他依旧是生她的父亲。 宁澜忍不住落了泪,因为是车上没有外人,她的帷帽早已经被宇文图拿下,这样的模样自然被他看到,宇文图皱起眉头,声音烦闷:“干嘛哭,就因为我没让你跟少梧说话吗?” 宁澜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只是任由那种很悲伤的情绪蔓延:“我就是突然觉得……有些话若是没有告诉父亲……以后都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宇文图没松手,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外边的人已经开始启程,他默然地抱着她,半晌之后突然道:“若真是很重要的话……我们去追上他们好了……” “只是,见他可以,不许见少梧。”宇文图又道:“还有宁渊……也不要见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虽然宁渊自觉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宇文图岂会看不出宁渊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 宁澜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不必麻烦……虽然隔得远了些,但也不至于是永别……想说什么……以后写信给他好了……” “你想和他说什么重要的事?”宇文图倒是好奇:“很重要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宁澜轻轻摇了摇头,推开他自己跑到车窗边悄悄掀起车帘看向远行的队伍:“再说了刚哭过,让他看见了也不省心。”其实她就只是想叫他一声父亲而已,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特意追上去……多丢脸。 何况她刚哭过,即使脸被挡住了,声音难免会露出端倪,想想还是不要了。 宇文图神色默然,没说什么,宁澜不想坐回去和他太亲近,因而只继续装作看着外边的人和景。 送行的人之中有些是夏随行兵士的亲属,虽然对西戎人不忿,却也没有生事,宁澜此刻看着那些人挥泪离开,却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邵氏。 她其实……还是悄悄的来了吗?宁澜心中不忍,想要再看时,却又看不到了,想了想,让宇文图吩咐去了宁家。 邵氏果然不在,宁澜等了很久,她方才回来,她跟佘曼妮一起熬好了驱寒的汤药,见到邵氏,宁澜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小声劝她喝下。 末了,将早早备下的蜜饯亲手喂给邵氏,终究是再也忍不住,抱住邵氏:“母亲,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你喝药怕苦的事情……我们居然从来都不知道。” 他们心中,一直将邵氏当成了他们的依靠,却忘记了邵氏一直也只是一个弱女子的事实,枉为人子。 邵氏口中含着蜜饯,眼中却是落了泪,含糊不清地道:“他告诉你的?” 宁澜只能含泪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075 无字家书 邵氏和宁澜母女两人抱着哭了好一会,邵氏想起佘曼妮和宇文图一直在一旁看着呢——因此先不好意思起来,自己拭干了泪,然后慢慢帮宁澜擦眼泪,嘴上嗔怪着:“都是你不好,没得来惹我伤心,还把自己给弄哭了——还是新妇呢,这整天哭哭啼啼的,可不像样。” “别人要说就让别人说去吧,”宁澜难得在她怀里撒娇:“母亲你也别难过了好不好,你一哭……我便也想跟着哭。”话说到后边,又哽咽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种琐事啊……”邵氏摸着她头发,神思游走:“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他纵有千般不是,对母亲对我们却是好的……”宁澜抱住她:“母亲可是原谅他了?只可惜他现在已经走了……他要是知道母亲已经原谅他了,想必是欣慰的吧。” “时时刻刻还记得我怕苦的人——”邵氏喃喃念着这话,下边似乎还有话,可是却神思恍惚,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母亲!”宇文图出声叫住她:“母亲,我们该回去了。”他指了指宁澜。 邵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笑:“是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呢。” 随即神色却变得感伤起来,摸着宁澜:“一转眼,你都嫁人了……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两年才能把你嫁出去的——这样也好。” 宁澜不想这么快回去,没好气地看了宇文图一眼,赖在邵氏怀中:“我今晚留下来陪母亲可好?” “傻孩子……”邵氏摸了摸她头发:“哪有新婚妻子就撇下夫君跑回家睡的……你们也该早点开枝散叶才是……对了你出嫁时……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些事……” 邵氏压低了声音:“你出嫁前可有人告诉你夫妻之间如何行事?晋王是皇室宗亲,想来宫中会有嬷嬷提点过你们吧——” 宁澜涨红了脸:“母亲说这些做什么,母亲既然你不想留我,那我走好了。” 邵氏只当她害羞:“这样的话,便不是不知了,那你们也该早点生个外孙给我抱抱也好,你哥哥——”她说着看了佘曼妮一眼,有些惋惜。 “母亲你肯原谅他再好不过了,”虽然是母女,但是这种事说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何况佘曼妮和宇文图还在一旁呢,怕到时候肯定还得往自己身上扯,宁澜想起之前的话题,不想让邵氏在自己身上多做停留,因而叹道:“他若是知道母亲肯原谅他——” “谁说我原谅他了!”邵氏却突然提高了音调:“他犯下这等叛逆不道之事,以为那般轻易便能抹消掉了?你记着,像他这般的人,不配让你叫他一声‘父亲’!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 宁澜被她突然表现出来的气势给吓住了,眼泪还挂着呢:“母亲——” “阿澜别怕,和你没关系,”邵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气急了、恨极了他,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佘曼妮在一旁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晋王殿下——”邵氏轻轻叹气,转向宇文图:“可否请求晋王为我做一件事?” 宇文图神情恭敬:“母亲快别这样说,折煞小婿了,若母亲不嫌弃,可直接唤小婿名字。不知母亲让小婿做什么,小婿一定做到。” “晋王殿下,”邵氏迟疑了一下,还是不肯改口:“能否帮我送份信函?” “信?写给谁的……”宇文图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过又道:“不知道母亲要在信上写什么……如果是比较重要的事情……还是得小心斟酌才是,否则若是别人截去了,总不太好。” “放心,没什么要事。”邵氏请佘曼妮帮忙取来了纸笔与信函,手握着笔在纸上停驻片刻,她凝神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言辞,可是到最后却还是放下了笔,始终是什么都没写,想了想,只将那白纸一张放入了信函之中,她看了宁澜一眼,朝宇文图叹气道:“原本想要骂他一通的,却发现要骂的话太多了,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偏偏一言难尽,横竖这张纸也装不下,索性什么都不写,反正我要骂的,他应该会知道的。” 她眼眶微红,只在信封之上写了个“宁”字便不再下笔,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宇文图:“如此,不会太麻烦你们吧?”远道辛苦只为送白纸一张,若是别人知道,指不定会吐血呢。 “不会。”宇文图郑重其事地接过:“我马上派人去把信送到。” 邵氏浑身泄了气一般,宁澜满脸担忧地看着她:“真的就不能原谅吗?就算不原谅……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不是更好吗?” “你还小,不明白。”邵氏幽幽一叹:“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如何能装作不知?此时不骂他……以后,怕是也没有机会好好骂他一通了。” 宁澜欲言又止,邵氏却再度赶人,宇文图出去吩咐人送信之后折身回来拉着宁澜向邵氏他们告辞,好似怕宁澜真的就会呆在宁家不和他回去了一般。 “总觉得母亲似乎有些不对劲,”宁澜跟宇文图上了马车,今日过来时,他们又换了一辆小一点的马车,马车里位置不够宽,宁澜心中有事,也没注意到两人靠得极近:“不行,我要回去问清楚。” “算了,别去了,”宇文图拦住她:“母亲是长辈,她若是不想说,你追问她也是无济于事。” “说的也是。”宁澜无奈,这些年里,邵氏受了许多苦,习惯强撑着,就算她去问,只要邵氏不想说,那便问不出什么。 车内狭窄,方才他拦住她却是直接将人拉入怀中,宇文图把头别到一边,努力说服自己忽略掉怀中的身体,可是两具身体靠得那般近,却是难以忽略的,他调整自己的呼吸,也不舍得松开手让宁澜下来,脸却是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怎么了?”感觉身边的人不太对劲,宁澜看了他一眼,想推开他没成功,面上十分嫌弃:“殿下可真娇气,不过就是吹了一会儿风,我是女子都没生病你怎么病了。” “嗯,病了。”宇文图看她似乎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异样,拿额头贴她的脸:“发烧了呢。” 宁澜眨眨眼,突然意识到两人贴太近了,脸上是他额上的热度,脖子上也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莫名想起好像那日洞房之时的情景,后退了一些:“我们赶紧回去请大夫来——你别离我那么近,我又不会看病。” 宇文图想要是因为这事情请大夫来,被人知道了岂不是被笑死?连忙道:“不用了,小病而已,不用请大夫……你若是不放心……今晚你守着我好不好。” 宁澜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转到这里来了,连忙拒绝:“才不!” 宇文图知道很难说服她,又道:“先前母亲与你说了什么,看你脸红的好像是在羞涩。” 宁澜的脸腾的红了,支支吾吾道:“没说什么——你才害羞呢!” “真的?”宇文图悄悄捉住她的手:“她是不是和你说些我不该听的事情?” “既然知道你还问作甚!”宁澜甩开他的手:“还有,别‘母亲’‘母亲’的叫,那是我母亲可不是你的,你的母亲是太妃是太嫔——”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母亲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宇文图并不生气:“阿澜,我们回去就圆房吧。” 宁澜脸色越发的红:“谁准你这样叫了!” “母亲这样叫你,兄长也这样叫你,我听着也想这么叫你,”宇文图朝她耳边吹气:“还是你希望我叫你王妃亦或者是娘子?但我不想跟其他人一样喊你王妃,那样未免太生疏,还是叫娘子吧?” 宁澜并不喜欢被人叫“王妃”,因为心中总觉得自己大概当不长,听他喊了声“娘子”又把宁澜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准这样叫,算了,你和母亲他们一样的称呼好了——” 宇文图得逞,笑得十分开心,继续之前的话题:“阿澜,我们回去之后圆房吧——母亲刚刚与你说的,是不是也是这事?” 宁澜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对“圆房”这事情这般坚持,可是她始终还是有所芥蒂哪里就肯妥协,因此并不接话。 “阿澜,我过段时日可能要出远门,我怕——”宇文图靠近了她,气息拂在她耳边道:“我怕我们再不圆房的话……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在一处——”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宁澜红着脸推开他:“还有你去哪里不必跟我说,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阿澜。”宇文图望向她:“我们是夫妻。” “那又怎样!”宁澜避开他的目光。 “我是男子。”宇文图轻声指责:“而你是我妻子。” “那又怎样!”宁澜始终是不肯松口,她也知道夫妻之间那事情本是义务,可是心里因洞房那日产生的疙瘩一直没有消去:“你要是实在想……想圆房,你去找别人好了!” “你我尚新婚,便这般,”宇文图叹气:“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你我?” “怎么看有什么所谓!”不提“别人”还好,一提“别人”宁澜便想起此时她应该是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夏茶余饭后的谈资,罪魁祸首还正是眼前这人,不由得又气又恼:“你去找别人圆房,别来找我。” “你舍得?”宇文图并不生气,只是继续逗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她恼羞成怒,居然会很开心。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宁澜那肯示弱。 “可是我舍不得。”宇文图的声音轻轻的:“我怕你会难过。” “谁……难过了!”宁澜别开头,却是红了脸:“不和你说了!” 恰好他们也到了,宇文图本想扶她,被她一甩袖推开,宇文图轻轻一笑——生气了也好,这样的话,就不会一直想着宁翮离开的事情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宁澜才听到京城里开始有了新的流言—— 听说她和少梧当着众人的面互诉衷情,给宇文图带难堪惹恼了宇文图,两人之后在车上吵了一架,回府的时候脸色都有些不太好。 宁翮如今已经离开,许多人都在幸灾乐祸,甚至有人打赌他俩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宁澜倒也希望他们的事快点解决,否则这般日夜煎熬着也不是办法,如今听得外边的传言——她觉得自己应该火上浇一把油,所以终于做了一件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把半夜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摸到她床上的宇文图给推下了床。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却到处都没有看到宇文图了,倒是让人给她留了书,说要离京一趟——宁澜忍不住想,难道他真的生气了。 当天晚上半夜醒来,身侧冷冷清清的,宇文图果然没有再睡在她旁边,宁澜却突然有些不适应,仿佛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然后想起距离宁翮离开,也已经整整半个月了,不知他们此行到了哪里。 长夜漫漫,宁澜第一次感觉孤枕难眠。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开始习惯宇文图在她身边,他逗弄她也好,惹她不开心也罢,原来不过都是为了不让她想起宁翮而已。 如今没有人在她身边扰乱她的思绪,宁澜终于有空想起——她的父亲……这一走,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了。 076 心有灵犀 护送宁翮的队伍行行停停,宁渊与宁翮明明离得那么近,可是却从未遇见过。 想起此事,宁翮便觉得有些怅惘。 那一日京中有快马加鞭送了信函过来,指定要交给宁翮,宁翮看到那上边的一个“宁”字,便自觉心跳加快了许多,仿佛回到当年他迎娶邵氏的那一天。 “阿莹——”他摩挲着那信函,始终不敢打开。 “丞相。”见他神色似乎一直不太对,少梧靠近他:“怎么了?” “听说京中有人送信与丞相,”少梧的眸色幽深:“不知道上边写了些什么,值得让丞相这般失魂落魄。” “这是……内子托人送来的私信。”宁翮不想让少梧误解了他,深吸一口气,当面拆开了信函:“我怕她是有些体己话要与——”他顿住,里边什么都没有。 不对,里边只有一张白如尺素的纸,干干净净,上边一字未着。 宁翮愣愣地看着那白纸好半晌,突然笑了。 少梧被他的笑声弄得十分莫名其妙:“丞相,这一张白纸,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是什么暗语么?”他看着宁翮,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宁翮却是变成了苦笑:“内子还是不肯原谅我呢——她特意托人送来一张没有字的纸,是想告诉我——在她心内我的罪过——罄竹难书!” “哈哈哈——”他突然笑得豪放:“如此也好,如此的话,我便无需再有任何顾忌了。一刀两断了也好,这样的话,他们我也便无需挂心了!” 少梧问他将那信讨去,又细细探究了半晌,始终未发现有任何特殊的地方,那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写的白纸。 他看向宁翮:“仅凭一张无字的纸,丞相便能看出这么多?” “当然,内人什么性子……我还不了解吗?”宁翮感慨:“她就是想告诉我,她与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啊——连骂我的力气,都给省了。” “我太了解她了啊……”宁翮轻轻叹道:“就像,她也了解我一样……所以,我知道她不可能原谅我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挂念她了。” 永嘉八年十一月,徐绩护送宁翮等人至两国交界处,此行的任务达成,然徐绩等人并未回朝,而是留在了长州。 徐绩年事已高,近年来沙场之上颇有劳累,渐生卸甲归田之意,然夏一日不可无将军,何况是徐绩这等功勋卓著之人,故而宇文复希望在徐绩告老之前,能教出一个可接任之人,那人便是随行的宇文处。 徐绩指点宇文处倒是尽心,只是宇文处年少气盛,言道向来只是演练也只是比纸上谈兵稍稍好一些而已,若是实战的话,才更能让人从中受益。 纸上谈兵千日,终究是不如用兵一时更能让人明白。 永嘉八年十二月,做事冒进的宇文处私自与西戎协约,两国友好切磋兵法,如今两国刚联姻,也算是关系密切,西戎欣然同意,两国各派出一对兵马交战,宇文处侥幸胜之,未及雀跃,却发现西戎人趁机出兵,夺了其后方,断其退路。 宇文处此时方知自己年少不经事,将他人想得过于美好,无奈带着自己的人马弃城而逃。 西戎不顾两国之间多年联姻的情意,趁势连夺夏三城,宇文处引狼入室,被言官御史口诛笔伐。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新年,这一年,夏的年节过得十分低沉,宁澜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她的父亲是宁翮……是西戎的丞相,据说也是策划这一场祸事之人。 宁翮此时估计是已经没有顾忌了吧?收到邵氏的信之后,他似乎再也没有负担,只一心想要在西戎建功立业,成就其不能在夏实现的抱负,他在夏永远不可能得到启用,所以此刻义无返顾地投入了西戎——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或许是邵氏的不谅解成了那最后一根稻草,促使他终于不再有所顾虑——即使夏还有他们,可是他已经不再理会了。 他将在西戎实现他的抱负,他将位极人臣,实现其父亲宁维都做不到的伟业,也将成就他在夏的千古骂名。 宁澜并不想关心这些沙场上的事,家国大事对于她而言毕竟不是她好妄言的,只是那其中有她的父亲,她不得不关心。 齐王因为宇文处的过错,闭门不出,晋王府却是热闹起来,每日里都有人来拜见,宁澜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忍着脾气接见那些来者不善之人。 每日忍受别人对她的各种诋毁讥讽,她始终没有把生气显露出来——其实就算生气,别人也是不理会的吧? 她又不可能真的闭门谢客,那些人虽然惹她不快,却的确常常给她带来前方战事最新的消息,总算不至于闭塞视听。 永嘉九年正月,夏又失两座城池,势如破竹,领兵的西戎左贤王得意洋洋,扬言两个月之内直取夏京城,一时之间,夏人心惶惶。 那左贤王与徐绩其名,骁勇善战,即使是徐绩对上他,也未必能有胜算,他有那企图,又加上宁翮的出谋划策如虎添翼,竟无人能阻挡其锐气,不到一月,又攻下两城。 众人皆道天要亡我夏,一时之间人心涣散,每个人惶惶不可终日。 三月,战事却出现了转机,那时夏已经丢了九座城,西戎与夏交战多年,即使往年势弱,也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这样败得这般惨烈。那西戎的兵马深入夏境内,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补给不足,待他们发现时,后路已经被人切断,而前行,却已经无力。 原来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计谋,一个诱敌深入请君入瓮的谋划。以一开始宇文处的轻狂引狼入室,将这一场戏拉开帷幕。 抑或者在那之前,夏就已经做好了周密的部署,否则不可能连失九座城,却未听到说有百姓伤亡。 西戎以为有机可乘,却原来终究是中了计,多年以来的胜绩,让他们也有些狂妄轻敌,这一次终于尝到了苦头。 后边的战事逐渐明朗,被断了后路的西戎兵马无路可退,被一直没有出现的徐绩一网打尽,战事未开始,徐绩便已经带着夏的精锐隐藏起来,宇文处所带的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毕竟,徐绩才是大将军,才是统领兵马之权的人。 西戎败局已定,宁澜虽然稍稍安了心,庆幸是夏胜了,然而想到宁翮再其中扮演的角色,终究是觉得如鲠在喉。 而西戎的失败,也让她担忧宁翮的处境。 四月,徐绩生擒西戎左贤王,左贤王自觉受辱,自尽而亡,自此,历时数月的战事告一段落,西戎惨败,然而夏也受创不少,唯一的益处是经此一役,西戎精锐大半被消灭掉,至少十年之内,西戎再不可能挑衅夏,而夏也可有十年好好休养生息,再不必担心西戎会继续生事。 四月中旬,宁翮身死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拍手称快,皆言大快人心。 宁澜默然看那些人庆贺喜悦的样子,总觉得有些怅惘也有些悲伤,宁翮再有不是,终究还是他们兄妹的父亲,以及他们母亲的丈夫。 带着纷杂的心事去见邵氏,却见邵氏一身孝服,神色安然。 宁澜长久以来的疑问终究是问出口:“母亲,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邵氏不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忍着泪看着宁澜。 “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宁渊咬唇:“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从那天你告诉我他还记得我怕苦的时候,我便猜到了他想做什么——”邵氏泪水一滴滴从脸上滑落:“时时刻刻还记得我怕苦的人——不可能会做出让我们难做之事。”她终于将她那天没能说下去的话说完,刚说完,便已经是泪如雨下。 “既然知道,那母亲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宁澜不解:“既然知道了,何不留下他?” “我太了解他了,就像他一直那般了解我一样,他想做的事情,谁也劝不了他——我甚至不能将实情告诉你们,你太在意他、太想要他回来了……若是你知道他真正想做的事会不小心漏了端倪会让人对他起疑、也怕你会阻拦他而令他想做的事不能成,”邵氏声音哽咽:“他想做的事情……他是想……” 邵氏泣不成声,终究是无法说下去,宁澜扶住她:“那为何当初你要那般说话,我还以为……以为你没有原谅他,却原来……你一早就原谅了他,既然原谅了,为什么不说清楚明白……反而要把那信送出去?” “白纸的意思——是我理解他,所以一切都无需赘言。”邵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飘忽,嘴角含笑:“那是我与他的私语啊,旁人又如何看得透?我不说那番气话,又如何让别人相信我不曾原谅他?我不原谅他,才是别人想要看到的啊。” “别人?别人是谁?”宁澜始终是不明白他们这般藏着掖着究竟是为何:“母亲你好狠的心,既然知道他的结果……却从未想过要阻止,还让我们以为你不肯原谅——你竟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的!” “你知道什么!”邵氏的声音带了几分疯狂:“你以为我想如此吗?他走的时候才和你说那些话,就是不想让我有机会阻止他!否则的话他在京城停留了那么久,他有无数次的机会让我知道,可是他什么都没做!他非要等到自己将要离去的时候才说,就是想要告诉我实情却又明白的告诉我,他不想也不会给我阻止他的机会!” “我太了解他了,”邵氏掩面:“我从来没有这般恨过我对他的了解,若是我不懂他,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留下他去追上他,可是不行……我太了解他了,我知道他不希望我这样做,他是我的丈夫——他想做的事,我必须帮他一起达成。” “宁澜你记着,你父亲是天底下最自私最不讲理的父亲和丈夫——”她满脸泪痕:“可是他也是天底下最伟大最无私的父亲和丈夫——” “我是真的恨他,恨他做决定之前甚至不和我们商量过——”邵氏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我恨他……恨他明知道他想给我们的,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想要的,就是一家人都活着而已。” “可是,他已经回不来了,”邵氏失声痛哭:“他死了,死在异国他乡千里之外,再也回不来了。” “我比谁都想恨他想骂他——”邵氏掩面而泣:“可我再也没机会了、他从未给我我机会啊。” 077 封妻荫子 永嘉九年五月底,宁澜收到宇文冬托七娘子一路辗转从西戎送来的信。 她在信中告知宁澜关于宁翮最后的结局。 左贤王被俘虏之前,败迹已漏,作为筹划了这一切的宁翮,首当其冲总难脱了嫌疑,何况——他曾经是夏人,而他的亲人都还在夏。 原本只是试探,只是谁也未料到宁翮会那般轻轻松松便认了罪,左贤王怒不可揭,却又还想用宁翮,言道只要他能助西戎反败为胜,那么一切既往不咎。 可是宁翮拒绝了。 损失了大部分精锐的左贤王哪里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叛臣?可是宁翮却仰天大笑,他说他自始至终都是夏人,从来都不是西戎人,何来“背叛”之说? 宁翮受审半月,始终未曾有半句松口也不肯妥协,而如今左贤王及其将士又恨他至极,最后左贤王令其在西戎百姓面前,当众受磔刑——一刀一刀,将血肉从骨头上剔离,尔后斩断其肢体——在这过程中,要保住他的命让其倍受折磨却又一直清醒的活着,直至最后被割断咽喉,至始至终,他始终未吭声,他竟死死咬下了这万千剧痛! 宁澜想象宁翮受刑之时,西戎百姓应该是围着看的,或许就好像看着被屠宰祭神的牲畜一般,或许也会在一旁拍手称快,直呼大快人心,或许恨不得噬其骨食其肉—— 他是书生,即使曾在长州行苦役多年,身子依旧羸弱,或者因为曾经苦役的日子,让他更显苍老更显虚弱——他是如何忍受下这残忍的刑罚,至死也未曾显露半分软弱的? 宇文冬信上说,即使这样,西戎人还是不解恨,宁翮身死之后,西戎人将其尸首肢解成碎块,四处分散扔去喂了野狗。 竟是死无全尸! 宁澜想想终究觉得这世道太过于荒谬,西戎人对宁翮恨之入骨,夏人又何尝不是?无论是西戎还是夏,终究是都无法容得下他! 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昔日他说,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可是若他知道他死后他的声名依旧那般不堪,又会有何想法?他做了那么多,西戎人怨恨他,夏人未必会理解他,值得吗? 宁澜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宇文复却诏见了她,让人将一份奏章交给她,宁澜打开看时,拿的是当初宁翮呈给宇文复的奏章,洋洋洒洒,全都是在骂宇文复在骂夏的话,谈及她和宇文图的婚约,谈及两国的关系,谈及西戎当时的兵力粮草充足足够以碾压之势战胜夏,一字一句,都充满着逼迫之感。 宁澜看着上边那些叛逆不道的话,自觉面红耳赤不忍直视,可是想到此时此刻宇文复拿了这东西与她,不可能只是想让他看宁翮究竟是有多不逊,因而少不得细细琢磨。 宁澜想起自己的父亲宁翮当年除了棋艺闻名之外,还有书法也是一绝。 但是奏章上的字,虽然看起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好,工工整整的,可是放到一起看,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对于一个精通书法的人来说,真的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宁澜默然看着那上边的字,想起宁翮此刻已经身死,不由得悲从心来,眼中弥漫了雾色。 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宁澜却突然领会了一般,将奏章摊开,请示了宇文复知道可以在上边拿朱砂批注之后细细将自己觉得怪异之处挑出。 难怪宁翮的奏章看得那般不工整,因为他在这份奏章之中,用了两种不一样的字。 一种工工整整规规矩矩,一种却是稍显随意,只是两种字看起来差别并不大,若不是有心,根本不会察觉,即使有所察觉,也未必猜得到其中深意。 朱砂在奏章之上轻点,把那些写得工整的字一一挑出,可是即使如此,语序也还是混乱得很,宁澜又想起自己虽然不会下棋,但是从小被宁翮强迫背的第一谱棋谱,将每一次落子与那些工整的字一一对应,奏章的内容便彻底变了一个调子,由不恭不敬变为了毕恭毕敬。 这份奏章,世间只有寥寥几人能懂,宁澜是一个,宇文复是一个。 新的奏章,言辞诚恳,言道自知其罪难免,只是可怜娇妻儿女族人一生都将被其所累不能脱身,愿意以一己之身,助夏打击西戎的气焰,只求事成之后,宇文复能赦免了宁家的罪责,当初谋逆者,其实不过是他们父子而已,与其他族人无关,族人不该受牵连,他的妻和子女也不该一辈子沦为奴籍。 又谈及宁澜与宇文图的婚事,知道虽然此事已经过了很久,可是宁翮爱护女儿,愿意为她谋一个好姻缘,他那个身份,若是想要取信西戎,宁澜可能必须要嫁给西戎人,而他日一旦宁翮与宇文复所谋之事事成,宁澜身在西戎日子必定不会好过,而且只怕宁澜要成为西戎人牵制住宁翮的棋子,所以宁澜绝对不能嫁给西戎人,但西戎人未必会放过如此好的一个能把宁翮长久留下的机会,为了避免宁澜嫁入西戎,唯一的办法,便是拿昔日的婚约说事,既然当初有约在先,西戎自然不好强求拆散人姻缘,且宁翮做出逼迫宇文图娶妻之事,得罪宇文图甚至得罪宇文复,也可令西戎放下戒心,认为宁翮将会对西戎彻底的忠心。 最后,是诚恳的请求,请宇文复赦免宁氏一族的罪,而他的亲人都留在夏,也是在向宇文复表忠心——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背叛夏,因为他关心的人,全都留在了夏,随时可以成为宇文复要挟他的筹码。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想出这样疯狂且孤注一掷的想法,原来在一开始,他便定下了必死的决心,难怪她当初劝他去看邵氏他会拒绝,因为害怕见了之后,会舍不得……他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赴死的决心,而她直到他死后,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真不配做宁翮的女儿! “现在你知道,当初朕为何会应允你们的婚事了吗?”宇文复负手而立:“其中诸多因由,一个是为宁翮的拳拳慈父之心;二是因为你们一家人对宁翮所作所为不理解不原谅也是我们想要的;至于其三……便是八弟的任务了——” 宁澜微微一愣:“殿下也知道此事?” “他一开始也被蒙在鼓里,可他一旦知道,便成为其中关键的节点,”宇文复看着她:“要知道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但朕与八弟的棋艺,真正要算起来的话,其实是令尊教出来的。” “原来他是那时候知道的,”宁澜想起那日宇文图跟宁翮下棋之后隐隐露出的兴奋,之前他那么恨宁翮的理由倒也能够理解了——任谁看到自己曾经视为良师之人贸然成了叛徒也难以自持——不过宁澜还是有些耿耿于怀:“他竟然也不告诉我。” 邵氏不肯告诉她实话,宇文图也不肯,邵氏那一次差点说漏嘴,他还故意出声提醒了邵氏——宁澜越想越伤心:“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与哥哥当局者迷。”所有人都瞒着她跟宁渊——是不是真的都觉得他们会坏了宁翮的计划。 “其实宁翮身死,两国之间的关系此时十分紧张,朕大可以不必承认与你父亲的谋划,可是朕既然答应了,便君无戏言——”宇文复掷地有声:“宁家的罪,朕可以一并赦免,宁翮的名,朕也会还给他,他既然肯以一死换取你们在夏的生活,朕自然会说到做到。” 永嘉九年六月十五,宇文复颁布赦令,免了当年先帝对宁家的责罚,有大臣不服,言道此举是对先帝的不敬,宇文复将宁翮与其谋划之事说清,为其正名,赦免了宁家当年的谋逆之罪,宁氏族人被流放者皆可返回原籍,为奴者销其奴籍,有贤才者,重新起复。 昔日众人眼中的罪臣叛臣,一夕之间,变为功臣忠臣,这个转变太大,许多人措手不及,包括那些曾因为宁翮的缘故羞辱过宁澜的人。 一时之间,晋王府又开始门庭若市起来。 宁澜却闭门谢了客,她不想看到那些先前嘲讽鄙视现在却又开始讨好拉拢的嘴脸,太累,反正……宁翮已经死去,她也不必再从她们身上探知什么消息了。 许多人都说她开始拿乔,有什么所谓呢,与其花费时间与那些人虚情假意虚以委蛇,还不如每日里只是回到宁家陪着邵氏守孝。 说是守孝,其实守的不过只是一个牌位,宁翮这样死去,尸骨无存,又没有什么东西留下,连他们想为他立一个衣冠冢,都已经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邵氏几月之内,便苍老了许多,鬓角隐隐开始现出白发,模样憔悴,宁澜想劝她节哀,终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宁家的府邸早在宁翮替他们一家请旨的时候便已经发还,可是他们一家始终是没有搬回去,后来听闻宁翮死讯更是不愿回去触景伤情。 如今宁翮灵位停在那边,他们一家虽然不愿意,可如今还是要回去送宁翮最后一程的。 宁翮所做的事情甚大,他的追悼总不能太过朴素,总少不了要布置一番,宁家如今的居处太小,也只能放在了昔日的府邸中。 宁澜最为担心的,是怕邵氏会触景伤情支撑不住,又怕宁泽年幼,无法主持大事,可是而今宁家的男子,也只有宁泽一人可出面而已,宁渊还未归来。 六月下旬,宁渊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他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神情阴冷,来不及好好歇息,便跪坐在了灵前。 他和宁澜一样,都是到了宁翮死后,方才知道了真相,无法原谅自己,人说知子莫若父,反过来知父莫若子也该是顺理成章,可是从一开始他的心便被宁翮谋逆叛逃西戎这件事情所蒙蔽,当局者迷始终看不清,他被自己父亲是叛徒这件事情折磨得夜不能寐,却从未想过,他的父亲本性如何,到底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宁家出事时,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宁翮自小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明理——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本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他在灵前跪坐了三天三夜,直到长久以来的赶路终究是让他的身子负荷不住,倒了下去。 宁澜心疼他,却也知他此刻心内与自己一般倔强,一般的不肯原谅自己,因此想要劝慰的话,终究是都没有说出口。 宁澜求了宇文复将宁翮的奏章赐给了宁家,作为宁翮最后的遗物。谁都没想到,当初成就宁翮叛逆罪名的奏章,他日会成为他表忠心的依据,甚至成了他的遗言。 宁澜此时陪着佘曼妮侯在宁渊旁边,拿了棋谱让宁泽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她用朱砂挑出来的话语,一字一句,皆是戳人心窝。 宁渊将那奏章拿过,放在手中细细研究,未及好好将养身子,便继续跪回灵前,谁也劝不住。 七月初一,宁翮身死三月,宇文复亲临宁府,抛却帝王之尊,为宁翮上香。 一同前来的,还有宇文复的圣旨,给宁家的第二道圣旨——准确来说,是给宁翮的圣旨。 圣旨上言及宁翮生平,所谋之事,以及将宁翮追封为太傅,同时宇文复亲赐了宁翮的谥号——“文贞”,也算是是为宁翮的一生正了名:宁翮不是叛臣罪臣,而是夏的良臣忠臣。 家中其他人皆受宁翮封赏——邵氏被册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宁渊被赐太子少保,他的妻子佘曼妮也赐了诰命在身,宁泽之前因为宁翮的原因最终没能参加童生试,如今宇文复亲点了他监生的名额,等出孝后可不经过乡试,直接参加会试殿试,宁澜已经是晋王妃,自有其他封赏。 宁家之人包括宁澜都领旨谢恩,可是心中依旧还是难掩悲痛——若是可以,他们宁愿不要这些,只求一家能够团聚,可是如今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封妻荫子大概是所有人的心愿,可是这一日到来之时,宁翮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这连日来,京中许多官员百姓也自发地来悼唁,谈及宁翮,皆是叹息与惊佩,宁澜想想便觉得讽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得不到众人的谅解,死后就算给予他再大的嘉许又怎样,宁翮终究是死了,活不过来了,而且死法那般惨烈——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处!就算此刻得到天下人的谅解又怎样!何况他不可能得到天下人的谅解,至少在西戎人眼中,他的所作所为,仍旧是不可饶恕。 所谓国仇家恨,居然这般轮回,好不残忍。 昔日夏人骂他是罪臣是叛臣,而今换成了西戎人骂他是叛徒是心怀不轨,风水轮流转,可是无论如何,宁翮从未耳根清净过,到死,都是在咒骂怨恨中死去的。 “臣生为夏人,生于兹长于兹,即使夏抛弃臣,臣也不会叛离夏。臣愿以一己之身,背负宁家所有罪过,只求陛下能发仁心,赦免宁氏一族之罪过,只求陛下他日,能够照拂臣之后人。” “臣自知罪孽深重,本当无颜面对陛下,然臣不愿因自己之过,害宁家永世不得翻身,更不愿意因自己之罪,使妻儿徒受磨难。臣愿意一死,换取我家国强盛,换取族人与妻儿一世周全。” 宁澜想起那奏章之上,宁翮的那些话,听着外边人来人往,都在表示哀悼之意,莫名觉得,这世间,真是寒冷。 即使现在已经是入了夏,可是身心皆是冰冷彻骨。 078 请旨和离 宁翮的辞灵之礼定在了中元,于宁氏旧府邸进行,虽然不愿接触那阴暗冷清的旧宅,宁家人却还是每日前去守灵——虽然守的,并不是宁翮的尸首。 说来可笑,如今来吊唁宁翮的,多是之前在殿上骂宁翮骂得最凶的那些官员——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觉得宁翮是个好人,反正宇文复发了话,上行下效,来吊唁至少看起来都是诚意十足的——就像宁翮得到正名之前,所有人见到宁澜都是讥讽针对,如今倒是许多人暗地里示好,可惜宁澜不想见她们,她觉得心中不耐,就算别人说她猖狂也罢,如今这情形也不是她想要的,若是让她选择……她宁愿被世人唾骂,至少那样的话,她的父亲还好好活在这世上的某些地方。 可这毕竟是个奢望——阿谀奉承之类的话语,在此时此刻听来,越发的显得讽刺。 知道她心绪不好,邵氏和佘曼妮没让宾客扰了宁澜宁澜安安静静坐在灵前,听外边那些官员,一边说着吊唁悲伤的话,一边又赞宁渊和宁泽是人才——若是没有宁翮以一身之死换来宁家的赦免,此刻他们都还是奴籍的话,这些人怕是也不会说这些话的吧?攀高踩低,原不是宫中才有的惯例,放之天下也无例外,若他们还是奴籍,这些人未必会踩,但是绝对只当做视而不见,又怎么会看得到宁渊等人的才能? 真是笑话。 宁翮一死,宁澜觉得自己愈发的愤世嫉俗起来——明明以前是奴籍是宫女需要服侍人的时候,她都没这么怨气冲天。 宁翮死了,宁家得到赦免了,他日出了丁忧,宁家之人尤其是宁渊宁泽一文一武的两人绝对会得宇文复青眼,其他族人也相继会得到复用,宁家或许能重新恢复昔日的荣光——可是宁翮再也看不到了。 怪不得她当初与宁翮说宁泽将要参加今年的童生试,他会说他看不到宁泽日后蟾宫折桂,她一直以为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是因为身处西戎远在千里之外无法顾及,怎么当初就没想到他是知道自己一定活不到看见宁泽高中之日呢? 不过,他这一去,宁泽错过了童生试错过了乡试,明年会试殿试自然也无缘,就算宇文复给了宁泽监生的名额,也要等宁泽丁忧三年,她倒是失信于宁翮了。 想起宁翮当日的神情,宁澜便觉得难受,她当初怎么就没看出宁翮的想法呢。 她若是知道了……肯定会阻止他,她不会让他就这么去赴死的——想到这里,宁澜心中苦笑,这大概也是宁翮不愿意告诉她真相的原因。 她越想越伤心,忍不住便落了泪,邵氏在一旁便也忍不住,还好佘曼妮更冷静一些,一边照顾前来的女眷,一边安慰她俩,正分|身乏术之时,听到外边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来是宇文复前来吊唁,其他官员不管之前有没有来过,今日难免都挤在一处,虽然并不是人人都能得见龙颜,但是这份心意,却是不能省的。 可就算宇文复到来,外边不该是这般静寂,即使是肃穆,也不该是如此的安静。 宁澜正迟疑,听见宁渊的声音在外边响起:“陛下,臣在先父灵前求陛下一个恩准——” 宁澜不知他要说什么,却听见外边三声重重的硬物击地之声,似乎是宁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多日来都未有好好歇息,宁澜听得那三声磕头之声,听得心惊肉跳,却不知宁渊是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如此重的礼,到底是想跟宇文复求什么。 “宁少保不必多礼,文贞公是功臣,朕应许过会照拂宁家后人定不会食言——”宇文复的声音平缓:“宁少保有何请求但说无妨,朕能做到的,定会应允。” 宁渊此次与宇文处出征,并不是全无所得,当上一个校尉——品阶虽然不高,但是即使丁忧之中,却依旧是保留官职,而之后宇文复更是擢升他为太子少保之位,只待他日出了丁忧便能重新起复,旁人对他恭敬,便也是看出了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宇文复以谥号、官职称呼宁翮、宁渊,也是表示皇室对宁家的嘉赏及宽慰。 宁渊并没有起身,而是将手中宁翮留下的奏章恭敬地托在手上:“先父当初为了取信西戎,才提出把舍妹嫁与晋王,原本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今先父已去,臣恳请陛下下旨,令舍妹与晋王和离,他日各自嫁娶,再无关联。” 宇文复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深深看着他,沉吟许久之后方才道:“这婚事原本便是文贞公之意,宁少保此举,是否是觉得文贞公的做法不当?” 他这是并不想应允,所以有意拿孝道来做说辞,想要宁渊自己收回这想法,宁渊如何看不透,因而神色越发的恭敬:“臣并无半点不忠不孝之心,正是因为忠孝,所以才请陛下应允臣的请求。” “哦,如此,你且说下去,若是宁少保能说服朕——”宇文复意有所指,却没有特意点明,保留了几分退路。 “虽然这婚事是先父一力促成的,可是料想先父自己并不赞同这婚事,”宁渊感叹:“众人皆知当初晋王娶得心不甘,又怎知舍妹何尝不是嫁得情不愿!两人虽然自小便有婚约,但当年宁家出事……这婚约已经是做不得数了,先父在奏章中也言明了之所以提起晋王,不过是不想舍妹嫁给西戎人的权宜之计——若是有别的选择,先父定不会选择晋王——臣不是不孝,只是知道先父其实并不满意晋王做女婿,而此时西戎外困已解,先父……又已经故去,再不必担心舍妹会被迫嫁入西戎,当初一力要促成的婚事已经没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臣斗胆请求陛下让逝去的先父安心,先父最关切的,莫过于臣的家人,他定是不希望舍妹过得不开心的,所以请求陛下下旨令舍妹与晋王和离,准许臣他日为舍妹另行婚配——” “从晋王身上考量,晋王当初娶得不甘,解除了两人的婚姻也算是让晋王不必再介怀,臣担心因晋王的不甘心迎娶,而使得他日晋王会因此而亏待舍妹,臣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舍不得她受苦,先父若是在天有灵,怕是也会嗟叹难以安心”宁渊再度伏首道:“臣恳请陛下下旨,是因当初此旨意是陛下所下,此时也该由陛下做主和离,方才能安众人之心——臣有此等请求,非是不忠不孝,相反正是因为想要忠孝两全,方有此举。” 宇文复沉吟半晌:“只是他们二人既然已经成婚,礼成了便难以更改,更何况妇人改嫁,实属不易,宁少保仍要坚持这般吗?要知道,女子改嫁,对于令妹的声名,怕是大有损毁……何况令妹毕竟曾嫁与皇室宗亲,和离之后,怕是无人敢娶……再者,令妹的年岁——朕若是答应了,她也要为文贞公守孝,三年无嫁娶,令妹能等得了吗?” “女子改嫁,的确是不易,只是既然是臣的手足,臣哪怕拼了性命,也要护她周全,为她寻一个如意郎君,而不是让她与一个无法善待她的夫婿做一对怨侣——”宁渊扬声道:“至于声名……臣便是不愿让舍妹声名受损,才一定要让她回来!这京中那些流言把她说得那般不堪,一切都是因为晋王所引起的——妇人改嫁,的确是不易,但是若是舍妹与晋王从未圆房,又怎怕嫁不出去!” 宁澜感觉心一跳,上次她就知道宁渊听到了那些流言,只是不知宁渊为何现在提起这事,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不由得看了身边的佘曼妮一眼——外边突然乱糟糟的,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宇文复身边的内侍重重咳了一声,那些嘈杂方才停歇,宇文复看着宁渊问出宁澜也想知道的问题:“宁少保如何知道令妹与晋王尚未圆房?” “世人皆知当日舍妹与晋王新婚第二日的情形,传言将舍妹说得何其不堪!可是内子却告知臣舍妹尚是完璧之身,舍妹能忍,作为兄长,臣却是万万忍不得——”宁渊的声音稍稍压低了一会,再度扬起:“舍妹自小守礼温驯,她的名节岂容旁人诋毁!说句不当的话,明明是晋王不举,世人却偏道是舍妹不贞——臣是兄长,哪里由得舍妹受这等委屈,谁人不知名节之于女子而言何其之重要,臣不愿舍妹一辈子跟着晋王守活寡,更不愿她一直忍受不贞之名——臣愿意为舍妹重新招婿只求一个可以善待她之人,她既然与晋王尚未圆房,那这亲便是还未成礼,自然要解了他们两个的夫妻关系,臣求陛下成全臣与先父的关护之心,也求陛下让先父在天之灵得以宽慰。” 有人在窃窃私语,亦有人对于宁渊“诋毁”宇文图的话表示反驳:“宁少保如此污蔑皇室宗亲怕是不妥。”又有人说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之类的话。 “是不是污蔑我心中有数,”宁渊不肯让步:“贺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把自家女眷嫁过去,反正宁渊不愿意自己家妹妹受苦。” 宇文复对于宁渊话里说的宇文图的毛病并不反驳也不替他辩解,只是叹气:“拆人姻缘之事,朕不能应允——只是宁少保言辞恳恳,朕也难以拒绝,不如先问过令妹之意——她若是与宁少保一个心思,朕便成全了你的孝心与关心,如何?” 宁渊迟疑了一会,终究是点头:“待臣入内问过舍妹,此事的确是臣草率了,本该先问过舍妹的意思才是——” “不必——”宇文复却是拦下他,直接朝内室问道:“晋王妃可一直在听着?” 宁澜愣了愣,扬声应答道:“回陛下,妾身在此。” “既然晋王妃一直都在,”宇文复再度问道:“可曾将令兄之话听清?” 宁澜点头轻声应了,宇文复又道:“既如此,晋王妃的决定呢?” 宁澜沉默了半晌,应答道:“长兄为父,妾身一切都听兄长的。” “这么说——”宇文复感叹:“你亦打算与晋王和离?” “回陛下,是的,”宁澜想了想,虽然宇文复看不到她还是点了点头:“请陛下恩准,准许妾身跟晋王殿下和离。” 外边又有些私语,大概是觉得连宁澜都要和离,那么宁渊的话可能不是污蔑之类的,宇文复不理会,只是复又问了一遍:“方才朕与宁少保说的那三点,晋王妃可要好好想想。” “回陛下,妾身想得很清楚了,”宁澜点头:“为人子女,为父守孝本就是应当,妾身与晋王殿下和离之后,会替父守孝三年——” 宁澜还想继续说下去,外边却突然喧闹起来,将她的声音湮没,宁澜只听得“晋王”“八弟”“殿下”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下一刻,她们所居的内室被人推开,宇文图冷着脸站在门外:“你居然想和离!” 宁澜蓦然有些心慌,想要逃跑,佘曼妮却抓住了她,似乎是要给她力量一般,只见佘曼妮挺直了背脊:“外子方才说的,还不明显吗?既然你们并未圆房,那么解除婚姻,有什么不对吗?你既然不举,便不该拖累小姑跟你做活寡妇,是男子便要有点担当,拖累女人算什么好汉!” “我不举?”宇文图声音上扬,怒视宁澜:“谁说的?” 虽然不是她说的,但是别人问起她也从未否定过,宁澜突然感觉很心虚:“不是我——” 可是随即又有些不甘:“是我说的又如何,你不是也让别人说我不贞!”想起这事情便觉得气闷,更是坚定了要和宁渊站在一起一定要和宇文图和离的决心。 宇文图哪里肯让她如愿,上前拉过她便要走,宁澜被佘曼妮拉着自己又不愿动,怎么拉得动,宇文图道一声“得罪了”皱着眉头扯开佘曼妮的手,见宁澜倔强的不肯跟他走,心一狠转身把她打横抱起:“我们没有圆房?那么便圆房好了。” “你疯了!”宁澜大喊:“父亲——父亲还——”宁翮尸骨未寒,她尚在孝中,怎么可能这时候跟他圆房! 邵氏如梦初醒,从一开始她的心神便没有在身上,此时见宇文图把自己女儿掳走,终于回过神来:“渊儿——” 宁渊已经跟了进来,但是宇文图却并不理他,只是抱着宁澜便要往外走,众人皆望向他们,宁澜被他突然带出,脸都还未来得及遮住暴露在众人面前,宁澜连忙掩面,在宇文图怀中挣扎:“你放开我!” “不放。”宇文图昂首抱着宁澜越过人群向外走去,扬声道:“不是有流言吗?我们一一破了那些流言,看谁还敢再有闲言碎语!”竟然无人敢拦他的去路,任由他掳走宁澜,那些人反而是怕宁渊气极上来伤人,都去阻拦宁渊去了。 宁澜大急:“你疯了!”想要挣扎却被宇文图紧紧禁锢住,手脚皆不能动弹,只好张嘴咬在了他胳膊上。 宇文图吃痛,可是手上的力道却是半点没有松开。 079 不过尔尔 “我的确是疯了,”宇文图语气不善:“就算是疯了,也是被你气疯的。” 他犹自愤恨难平:“你居然更皇兄说要和离!” “兄长说的没错,你我婚姻本就是父亲做戏给西戎看的,如今父亲身死,你我婚姻自然也就没了存续的必要,”想到宁翮,宁澜还是难免伤心:“反正殿下在意的、想娶的人也从来都不是我,不过是为了家国牺牲自己委屈自己娶我而已,如今看戏的人已经没了,我自然也不会死皮赖脸占着殿下正妃的名分,也该去位让贤还殿下自由。” “我不在意?”宇文图气急反笑,双臂用力:“我——” “殿下既然承认了,”宁澜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面上无悲无喜:“我自然是要成全殿下的。” 顿了顿又道:“也希望殿下成全我——” “成全你?”宇文图冷哼一声:“怎么?如今宁家得以正名,你又自觉自己跟阿迟有机会了……你还是没忘记阿迟还是想嫁阿迟?” 宁澜沉默——这几个月以来她满心满脑都是宁翮的事,除了家人以外几乎谁都没有想,他这些话明明是无中生有。 她的沉默在宇文图看来就是默认了,心中更恼了。 他匆匆忙忙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办完,想着宁翮的过世宁澜肯定会难过,一路上几乎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不就是想要在她身边安慰她——他一回到京城,因为知道她定然不在晋王府中,他连自己府门都没踏进,直接来宁家旧宅,还不是因为担忧她!结果呢,一来便听到宁渊请宇文复为他们两个和离的请求,他原本不想理会不想和这宁渊有争执,毕竟宁渊是宁澜兄长,所以和宇文复一般等宁澜自己做主,他原以为宁澜会不答应,结果她居然敢说“长兄为父”!她怎么不说“出嫁从夫”既然嫁了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切都听他的呢? 她既然已经是他的妻子,岂能容她生出那样的想法。 说他们没有圆房是吧?那他和她圆房给其他人看好了,至于其他的闲话,他们圆房之后看谁还敢乱说! 宇文图抱着宁澜不管不顾越过人群旁若无人一般往府外走,也没有人敢拦她,很快便到了府外,他之前急着赶过来,因此策马归来直接便来到了这里,马便也留在了府门之外,倒是便宜,至少不用担心宁渊追过来了。 宁澜被他抱上马,想要下来,却又不敢,只好抓着宇文图:“你放我下去。” 宇文图坐直了身体,环住她的身子,威胁道:“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否则我也保证不了什么。” 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衣物传过来,加之马儿已经跑起来了,宁澜便不敢乱动了。 宇文图看她安静下来了,将她身子禁锢在自己怀中,没有再开口,只是带着她策马而去。 京城的街道繁华而热闹,宇文图却是不管不顾,快马而行。 不一会儿便回到了王府,宇文图抱着宁澜不松手,下来马直接吩咐沈青卓:“守在门外,不管是谁,都不许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宁澜往里边走,沈青卓先是应了,随即感觉不对:“殿下你要做什么?如果是陛下要——” “皇兄不会这么快过来,就算过来了也不许进来!”宇文图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总之,谁都不许放进来,否则事后我唯你是问!” 沈青卓惊叫:“殿下你这是——” 后边的话被宇文图瞪了一眼之后咽回肚子里,沈青卓打起精神,听吩咐带了王府的侍卫护卫将府门护住,虽然他也不知道宇文图到底要干什么,也不敢问——只希望宇文图说宇文复不会这么快过来这话是真的,否则的话……只怕明天外边的人就要谣传晋王要造反了。 宇文图吩咐完沈青卓,便抱着宁澜继续往里边走,一路上王府的侍从见他一脸愠色,宁澜被他抱在怀中却依然走路风生水起的样子,都有些害怕,尤其是侍女们,平日里他便不喜欢她们靠近,此时那些人更是主动离他远远的。 宇文图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他之前的居处,也即当初两人的婚房那里,宁澜一见到那屋子想起之前他说的那些话,担心他真要今天跟她圆房,不由得急叫道:“殿下!” 宇文图并没有回应,只是直接踢开了院门,往卧房走去,这院子之中没有人守着,竟是冷清至极,只是宇文图并不介意,抱着宁澜往里边走,找到了床榻,这才将宁澜扔到上边。 宁澜身子甫一落下,来不及抱怨宇文图太不懂怜香惜玉便要起身,却立即被宇文图压住,男子的气息带着浓浓的怒气,迎面而来。 宇文图不由分说地欺上宁澜的身子,带着些许的暴戾,重重的吻上宁澜。 宁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想要开口却被他趁虚而入,他的舌尖灵活而又韧性,似乎想要将她口中的气息一一舔舐干净,宁澜心下气恼,想要推开他,却碍于男女力气上的悬殊始终是无法得逞。 他的一只手将她不安分的双手禁锢住,压在她胸前,宁澜手上被禁锢住,抬起脚便要踢他,被他用膝盖压住,他一只腿压住她双腿,一只膝盖却是将她双腿打开,抵在她腿间,她一动便研磨到他的膝盖,带起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感觉,宁澜果然是不敢再动了。 宇文图对于她的表现似乎很很满意,终于放开了她的唇,转向她耳边轻轻吹气,因为是在孝中,她耳上并没有任何耳饰,宇文图一口含住她耳垂,从来没被人这样过——宁澜的脸也瞬间变得发红起来。 他轻轻舔舐着她的耳后,宁澜咬了咬嘴唇,试图劝说宇文图:“你我这样是不对的,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不好——”宇文图果断直接的拒绝,反问道:“你我是夫妻,我们要做的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对的——谁敢说不对?” 宁澜感觉他另一只手开始在解她身上的衣物,犹自做垂死挣扎:“我还在孝中——” “无所谓,”宇文图打断她:“之前我尊重你,你不愿意想要分房睡我也不想强迫你,只是没想到你却越发的得寸进尺想逃得更远,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真正的圆房了之后,你才会安安分分守在我身边是吧?” “殿下你清醒一点!你别忘了你不喜欢我甚至于你十分讨厌我,”宁澜的手努力将他身子推开:“殿下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后悔?”宇文图冷笑:“是你想后悔吧——” 他越想越气:“到现在你还惦念着跟我和离改嫁别人?” “是不是?”宇文图看着她:“你想都别想!” 他说着话,宁澜腰间的带子已经被他解开,眼看着他就要退下她的下裳,宁澜身子退缩,低声哀求道:“别这样好不好。”她尚在孝中,听到宁翮死去才不过一个多月,她此刻若是与宇文图行房便是不孝,她自小所受的礼仪,这样是不对的——她不能放任自己这般。 宇文图的手停顿了一下,却还是义无返顾的继续下去,感觉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她的肌肤,宁澜心中不愿,然而无力抗拒,想到宁翮,眼泪便从眼角滑落,淹灭在鬓角的黑发之中。 宇文图挫败地叹口气,伸手帮她抹掉眼泪,神情郁郁:“你就这么不愿意好好跟我过日子吗?” 宁澜抽噎了一下,想说明明是他之前不情愿,如今她想要放手,他却又不依不饶,喜怒无常莫过如此,更何况如今尚在宁翮孝期里,他非要这时候跟她圆房——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将来,是他根本不想跟她好好过。 宁澜越想眼泪便越发止不住,宇文图面色难看:“你就这么想跟我和离吗?” 宁澜点头,宇文图越想越气恼:“和离之后你想嫁给谁?” 宁澜摇头:“我如今没有考虑这事,你我和离之后,我要替父亲守孝三年,至少三年之内我不会——” “可你终究还是会的,”宇文图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愿意跟我圆房,就是在打着这主意——” 他想起宁渊之前说的话,更恼了:“而你如今到处跟人说我身子有毛病——” “我没有!”这事宁澜不认:“不是我说的——” “是不是你说的无所谓,”宇文图身子低下:“如果你我真的和离了,到时候你再嫁人,这污名我便无论如何都洗不掉了——” “怎么会洗不掉,”宁澜替他考虑了一下:“到时候殿下重新娶妻,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我并没有打算娶别人,”宇文图喉间动了动:“我也不打算跟你和离。” 顿了顿他又道:“我想你应该清楚,只要我不松口,皇兄便不会答应你我和离的。” 宁澜的确清楚得很,毕竟宇文复之前就没有给过实际的承诺,只要宇文图不同意,他们便没有那么轻易地和离的。 宁澜越想越难过,眼泪又开始汹涌。 宇文图盯着她的眼泪,心中恼恨莫名:“你真的这么想跟我和离吗?” 宁澜没有回答——反正回答了他也不会答应,宇文图沉默良久,避开她的眼睛:“你想要和离倒也可以——” 宁澜盯着他的脸,宇文图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脸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不能接受你我还没圆房便和离,我不会允许那些谣言继续蔓延下去,若以后你真的嫁了别人,我的污名怕是一辈子都洗不清了,你想要和离也可以,但必须在你我圆房之后。” “不行,”宁澜连连摇头:“如今我还在父亲孝中——”她不能做出这种不孝之事。 “嗬,”宇文图突然笑了,看着宁澜眼神深邃,故意道:“明明现在便能解决的事,你却想继续拖着等出孝之后再做——嘴上说着要和离,其实还是舍不得丢了晋王妃的身份吧,还非要拿孝道来说事。”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激她,可是宁澜还是不能忍受别人质疑她对宁翮的心意:“谁舍不得了,我巴不得现在就跟你和离——” “好,那便说定了,”宇文图很快答应,不给她反悔的余地:“只要你我现在圆房,我便考虑跟你和离之事——” 见宁澜还有些迟疑,宇文图故意道:“怎么?嘴上说得好听,到底孝心还是没有荣华富贵来得重要,看样子你对岳父大人的孝心不过尔尔。” 他一再质疑宁澜对宁翮的孝道,宁澜到底忍不住,再说和离是她想要的结果,虽然如今和离的条件是圆房,这跟守孝冲突……但是她此时若是不答应,只怕以后更没机会了。 为了和离,只能暂时对不住宁翮——但是她事后会加倍补偿自己今日的罪过,三年若是不够那就五年六年,哪怕一辈子替宁翮吃斋念佛守孝也是可以的,只要能够跟宇文图和离。 她不愿意跟他绑在一起,做一辈子的怨侣。 宁澜终究是点头应下此事,不过还是有一个要求:“我答应跟你圆房,但是你要保证这事情不会被人知道——” “我以后不会嫁别人的,”做出这等不孝之事,她哪里还有脸面嫁给别人,宁澜忍住心中的愧疚与眼泪:“你的事以后我会找机会替你澄清,可是你不能将你我今日之事说出去。” “好,”宇文图应得干脆:“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我保证不告诉外人。” 080 不必自责 宇文图说着脸便又凑近,宁澜答应之后此刻又有些反悔,想要偏头避开,然而他已经不打算再给她机会了。 这个吻热烈深沉而又绵长,宁澜几乎喘不过气来时,宇文图终于停下,见她失神,啄了啄她下唇,宁澜回过神来,又想躲开,被宇文图拦住:“怎么,又想反悔?” “既然说好了,那便应该言而有信,”宇文图看着她眼睛:“出尔反尔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品格。” “我——”宁澜不敢说自己的确是后悔了,眼睛不敢看他,低头乱瞟,瞟到他身上,吸了吸鼻子:“你身上好脏。” 宇文图这几日着急行路,未来得及梳洗便先去了宁府,本来身上便有些不舒服,如今见宁澜嫌弃,也不想让宁澜有不好的印象,但是又不太放心宁澜:“你不会是还想找借口逃跑吧?” 宁澜的确是想要拖延,先把他支开好逃避今日之事,但是不敢说实话,只好软了声音道:“你先去洗净身子……好不好?” “那你等我一会——”宇文图微笑着在她耳边轻轻道,宁澜以为自己这一次是逃过一劫,孰知宇文图却是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她,还不待宁澜庆幸,下一刻,宇文图却已经将她双手绑住。 “殿下你——”宁澜心下大骇:“你想干什么!” 顿了顿,又怕自己语气让宇文图看出端倪,软语求他:“你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虽然她难得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的确是让他有瞬间的心软,可宇文图今日不打算放过她可——他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起身摸了摸她的脸:“你等我沐浴之后回来我们再继续,放心吧,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觉得这事我们还是得重新商议一下不能这般草率!”宁澜一点都不放心,想到今日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宇文图带回了王府,若是待久了别人肯定会多想:“殿下要不这样——你先放我回去,我们另找时日商量、商量和离的事情?” “我觉得不太好,若是今天放你走了,以你和你那个兄长的性子,只怕我想再见你就难了,”宇文图拒绝:“我不想要改日,就要今日。” 他说着身子又欺近,宁澜腿没有被绑住,立即抬起腿踢他,却被他一下子握住。 宇文图帮她褪了鞋袜,又将她身上的衣裙尽皆解开,只给她留了一件小衣可是那也挡不住什么,尔后皱着眉头看向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宁澜又慌了神,想要往一旁缩去,宇文图抓住她肩膀不让她躲,他手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肌肤,宁澜更是慌乱:“殿下你不是说了要去沐浴的吗!” “自然,”宇文图笑得很开心,意有所指:“怎么,等不及了?” 宁澜啐他:“你才等不及呢,快放开我!” “嗯,我是等不及了……”宇文图的话意有所指,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伸手将她双腿缚住:“只是我怕我一走你便跑了——我还不了解你吗?缓兵之计真以为我不懂?” 被看穿了心思,宁澜顿觉窘迫与羞恼,别开脸不看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不再开口。 宇文图将她双脚紧紧禁锢住,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之后伸手帮她解开手上的桎梏,宁澜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将宁澜解开的衣物褪下又重新把她的手绑上了细细查看了一下确认她跑不了了方才安了心,将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将她的衣物扔到一旁,轻笑着威胁道:“别乱动,待会别人进来了你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别人可便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 “殿下!”宁澜知道今日只怕难以避免,还是想要说服他再考虑考虑:“我还在孝中——” “可是这是你自己答应的事,”宇文图伸手抚了抚她唇瓣,盯着她眼睛,目光灼灼:“所以你其实并不想和离对吗?” 宁澜心下一滞,觉得他是又在讥讽自己是舍不得晋王妃的身份,连忙道:“我当然是要和离的!” 宇文图有些失望,本来她若是点头,他都打算放过她了的,可是她既然这么坚持,他便更不能退让给她逃开的机会,他隔着被子轻抚她的身子,嘴上却是威胁的话:“别再乱动也别再开口了,否则我可不保证会不会索性连你的嘴也封住。” 他说着便起身,将内室的帘帐放下隔绝住外边可以窥探的视线,宁澜听到出去吩咐內侍打水进来,尔后又很快回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宁澜听见外边有人走动的声音,却也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向来人求饶,內侍虽然是无根之人,可毕竟也是男子——她总不能让人看到此刻她的模样! 加之宇文图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宁澜怕惹恼了他,更是不敢开口。 他屋子的隔间便是沐浴之所,可是他似乎不放心她,让人把东西搬到了屋里来,宇文图吩咐人将水打进来之后便挥退了众人退到院外去,又吩咐道没有叫人便不许进来,宁澜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退下把门都闭上了,听着他们走远的脚步声,眼神有些哀怨地看着宇文图。 “很好,”她没有喊人,宇文图很是满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宁澜不能动手也不能动脚,忍不住气急了张嘴便要咬他,宇文图笑了笑,没让她得逞,起身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褪下,宁澜赶紧闭上了眼睛,听宇文图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他离开的声音,水声细碎,他的声音从隔间传来:“我一会儿便好。” 好像是她在等他一般!宁澜生气,将被绑住的手移到脸上,想试试用牙是不是能咬开他打的结,可是直到牙咬得酸了也半点没有松开的迹象。 他出去的时候帘帐没有掩好,宁澜隐隐可以看到他那边的情形,想来他也是一样,宁澜听到他低声笑了几声,不知道在笑什么,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眼,身子挪动着想要下床,没穿鞋子的脚碰到地面,带来微微的凉意,裸露的腿也让她感觉十分不安只是暂时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多想的好,她的目光在屋内巡视了一番,想找锐利的东西——只是都没有找到。 宁澜还没想好办法,宇文图却已经洗好,她说出那些话本来便是要为自己争取时间逃离,可是眼下她连解开自己身上的结的办法都没有找到如今却已经是来不及了,宁澜看了看屋内,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宇文图却已经起身向她这里走来。 他身上的水珠都没有擦干呢……宁澜的身子后退,不敢看他的身子,眼见避不可避,不由得假装关切道:“殿下不冷吗,把衣物穿上吧,虽然是夏季,但是若是冻着了也——”身子却已经落入宇文图怀中,后面想说的话被他堵住再也说不出来。 与之前那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宁澜从宇文图的吻中确信他是不会放过她了,这个吻热烈而疯狂,似乎要将她的所有都吸入他口中一般,宁澜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身子无力地倒在他身上,宇文图顺势抱住了她将她抱回榻上。 他们的身子毫无缝隙,他身上的湿意慢慢浸染了她身上那件唯一的衣物,湿衣贴在身上,让人感觉十分不自在。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宇文图手上的动作并不停,宁澜还没意识过来的时候,她身上最后的衣物已经都被他解开,沾染了水汽的身子带来微微的凉意,可是也压不住两人身上的热度,宁澜依旧感觉羞耻茫然不自在,此时是白日——宇文图是男子——宁翮尸骨未寒——外边许多人都知道她被宇文图掳回了王府——无论哪一点,对于宁澜来说,都是极为不安的存在,可是她的嘴被他封住,他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再开口。 除了羞耻茫然与不自在以外,还多了一些别的她不曾体会的感觉,宁澜无法描绘,只是嘴中轻轻溢出一声呻吟,很快便又咬住嘴唇,最后的一丝理智,还想要劝说宇文图:“殿下这样、这样……是不对的,如果让人知道了——” 回应她的,是宇文图更深的舔舐,以及他不断作乱的手。 身子的不适渐渐被他安抚下来,整个人似乎置身于热泉之中,她的担忧她的害怕她的羞耻慢慢热泉淹没磨平熨帖,忘却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别怕。”迷迷糊糊失神之际,感觉他的手离开,将她脚上的束缚解开,宁澜已经忘记了去抗拒,也没有力气推开他,任由他予取予夺。 当一切云消雨散之后,宁澜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一室的淫靡,深知自己做了十分不应该的事——她的父亲尸骨未寒,她本应该在灵前守孝的,可是方才—— 她始终还是难以原谅自己。 宇文图靠近了她,轻轻帮她把面上的泪痕拭去:“没事的……我们做的,本就是夫妻间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并不能安慰到她什么,宁澜的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宇文图沉默良久,起身披衣让人又重新将外边的水换过,回来见宁澜将整个人埋进了被子之中,不由得长叹一声,将她整个人挖出来。 感觉身子被他抱离了床榻,想起之前他替她净身之时发生的事,宁澜又有些慌神,宇文图知道她害怕什么,连忙安抚道:“放心吧,我怕你身子承受不住,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不止今天,他们以后……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宁澜不敢开口说这些,怕惹恼了他,'直到身子再一次浸入热汤之中,见他还站在一旁,顿时神情戒备的盯着他。 宇文图不敢再看她:“我去帮你拿衣物。” 他打理好自己,回来时一眼看不到宁澜,眼睛扫了一圈,连忙过去将她从水中捞起来,宁澜脸上看不出是水还是泪,他也不敢问,帮她将身上头上脸上的水擦干,又生疏而笨拙地替她将衣物着好,见她始终一副低沉的模样,心中一恸,身子低下与她对视:“宁澜——” 宁澜回过神来,看到是他,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宇文图心中慌乱,用拇指将她面上的泪水拭去:“你没做错什么,是我逼迫你的——” 宁澜摇头,她有没有错……她自己最清楚了…… “不管谁问起,你只需告诉他们是我逼迫你的便是了,”宇文图强迫她直视他:“你不必自责,也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宁澜依旧摇头,避开他的眼神:“事已至此,你先前答应我的事——” 他俩如今已经这般了,她却还记挂着和离的事情,宇文图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什么,外边却又开始热闹起来。 也是,沈青卓他们大概也就只能拦着宁渊到这时候了——王府人多势众,倒也不是打不过,主要还是投鼠忌器,宁渊毕竟是宁澜的兄长,是宇文图的舅兄,沈青卓他们只能尽力拦着,又不敢伤他,能拦到这时候,已经是很难得了。 “所有罪责过错我一力承担,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人责难你的,”宇文图替宁澜粗粗挽好头发,扶她起身往外走,反反复复犹如洗脑一般对她道:“是我逼迫你的,你没做错什么,你不必自责。” 081 强词夺理 从宇文图居处到晋王府的正门有一段距离,宁澜不肯让宇文图扶着又不愿意让他再抱着自己招摇过市,可是她如今身子不适,也没办法自己过去,偏她又不放心宁渊——宇文图便叫来了步辇,与她一道过去。 路上宁澜一直神思不属失魂落魄,直到远远听到宁渊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惶不安。 她自觉没脸见宁渊,直觉又想逃跑,可是宁渊已经眼尖的看到他们了。 此时宁渊正和沈青卓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沈青卓倒是尽职尽责,谁都没有放进来,而府门处除了宁渊以及围观的人以外,还有宇文复的驾與。 沈青卓脑门上满是汗水,此时也到了强弩之末——虽然宇文复的确如宇文图所说的那般不会太早过来,可是如今他毕竟已经到了……再僵持一会,只怕明日便有言官弹劾晋王说晋王要谋反了。 宁渊被堵在王府仪门之前已经快一个半时辰了,本来就有不祥的预感,如今远远瞥见宇文图已经换了一身衣物,更是意识到了什么,又要往里边闯。 沈青卓顶着宇文复的压力仍旧要拦,好在宇文图终于开口:“青卓,让皇兄还有——” 他顿了顿,看了宁澜一眼:“舅兄进来吧。” 仪门本就是开着,不过宇文复抛却了驾與只带了了几个近侍走进来——这是做给那些外人看的:即使宇文图今日不忠不敬拦了宇文复的驾與,可是宇文复仍旧信他,不认为晋王府真的要谋反。 宁渊却顾不上那么多,沈青卓一松手他便往里边闯了进去,待得走近了看到宇文图身后正脸色苍白走下来的宁澜——她身上衣物也被换过了,虽然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但她头发还有些微湿,而嘴唇有些红肿,眼眶通红——不难猜测宁渊被堵在王府门外的时候,她都经历了什么。 宁澜眼神闪躲不敢看宁渊,宇文图见她下来,顺势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躲开,尔后直视宁渊的眼睛。 他这般无所畏惧的确是惹恼了宁渊,宁渊面色阴沉:“晋王殿下你卑鄙无耻,居然强迫阿澜与你……你这是害她,陷她于不孝不义之地!” 宁澜抬起头,想要解释什么,宇文图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舅兄既然知道是我强迫她的,那她何错之有?舅兄怕不是昏了头,连是非曲直都分不清了?” “舅兄?”宁渊被他对自己的称谓气红了眼:“谁是你舅兄?我没有你这般不忠不孝不义的妹婿!” “舅兄,”宇文图冷声开口:“我尊你一声舅兄,是看在宁澜的面子之上,不过舅兄也不要太过分!我跟宁澜已经是夫妻这一点无法更改,宁拆一座庙莫毁一门婚的道理舅兄难道不知?” “谁乐意做你舅兄!”宇文图话里的意思宁渊怎么会不明白,更是气急败坏:“别以为你叫我一声舅兄我便会就此放过你!” “不用你放过,”宇文图昂起头,将宁澜送回步辇之上,宁澜不愿意回去,宇文图也不强求,安抚她道:“放心,没事的。” 转身越过宁渊,走到宇文复跟前跪下:“请皇兄责罚。” 一直旁观着不出声的宇文复这才开口:“责罚什么?” “臣弟做了这等不忠不孝之事,自觉无颜见皇兄,只是确实是气极了方才出此下策,”宇文图低下头:“臣弟自己犯下的过错,自己承担,请皇兄责罚,臣弟不会有半句怨言。” “哦,不忠不孝?”宇文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何为不忠,何为不孝?” “回京未向皇兄复命,是为不忠;灵前未祭拜,是为不孝;未与皇兄请安却闯入,是为不忠;将守孝的妻子从灵前带走,是为不孝——”宇文图低头:“命令僚属阻拦皇兄,是为不忠;阻拦舅兄,是为不孝——这些臣弟都认罪,没有二话。” 宁渊见他认罪,正待要说什么,宇文图又道:“但是其他的事,臣弟不觉得过错,就算舅兄有心追究,臣弟也是不认的。” 宇文复面带好奇:“哦,其他的事是指的什么事?” “请皇兄明鉴,”宇文图不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别的事:“臣弟有一人要参——” 宇文复看了宁渊一眼,转向宇文图:“你要参谁?” “臣弟要参的,正是臣弟的舅兄,”宇文图神色淡然:“臣弟要参自己舅兄不孝不悌,枉为人子枉为人兄!” 听到他要参宁渊,宁渊和宇文复还没什么,宁澜立即不干:“殿下你胡说什么!” 宇文复微微一笑:“那你说说,宁少保如何不孝不悌枉为人子枉为人兄了?” 宁渊也想听听他到底怎么说的,便没有出言反驳。 “舅兄一直觉得岳丈先前选我做女婿是不得已而为之,觉得岳丈不喜臣弟,可其实舅兄并未与岳丈有过什么相处,臣弟倒是觉得,岳丈应当是十分喜爱臣弟的,否则这么多人之中岳父为何偏偏选了臣弟做女婿?”听到他这样说,宁渊自然要开口反驳,宇文图不给他机会开口:“舅兄没与岳丈相处过,也没见过臣弟与岳丈相处的情形——” 宁澜看了他一眼,听他大言不惭地道:“臣弟敢说,岳丈是十分满意臣弟,而舅兄私自揣测岳丈的意思,公然违逆岳丈的遗愿,是为不孝。” “舅兄还觉得王妃跟臣弟成亲一定过得不好,觉得臣弟一定会亏待王妃,这纯属其个人偏见,”宇文图低头:“因为这一己之偏见,舅兄便妄自揣度王妃的意思,全然不顾王妃自己的意愿强迫王妃与臣弟和离,是为不悌。” “舍妹与你成亲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晋王殿下未曾善待舍妹,”宁渊嗤笑:“晋王殿下难不成想说舍妹对晋王情根深种不愿意和离都是我逼迫的吗?” “那是自然,”宇文图脸不红气不喘:“王妃非我不嫁,舅兄若是执意逼迫王妃与我和离,只怕并不是为了王妃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私欲沽名钓誉罢了。” 宁澜想要反驳,宇文图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和离之后不会嫁别人?” 宁澜点头,随即又摇头,她虽然没打算嫁别人,可是也并不是他说的那般—— 宁渊看向宁澜,想要问什么,宇文复也看了她一眼,抢先把宁渊想说的话说出来:“先前朕问过晋王妃,晋王妃亲口说想要与晋王和离,这话许多人都听到了,八弟估计是误解宁少保了。” “这便是臣弟想要说的,”宇文图看向宁渊:“舅兄拿礼数孝义逼迫王妃与臣弟和离,罔顾人伦毁人姻缘,拿着孝义做大旗沽名钓誉,却违背自己亲妹妹的意愿强迫王妃与臣弟和离,如此不孝不悌之辈,可不正是枉为人子枉为人兄吗?” 宇文复似乎有些为难,看了宁渊一眼:“如此说来,晋王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们是兄弟,宇文复自然有所偏向,宁澜不可能任由宇文图攀扯宁渊给宁渊定罪:“陛下明鉴,别的妾不敢说,但是和离这一事上,兄长并未逼迫过妾,一切皆是妾的意思,是妾想要跟晋王殿下和离的——” “皇兄,王妃的话不能信,”宇文图打断她:“王妃自小与舅兄岳母相依为命,如今岳丈过世,舅兄以‘长兄为父’的由头、又拿了孝道大义逼王妃就范而王妃被人逼迫却不自知,以为是自己的意愿,实则是被舅兄被世人欺压所致。” “因此所谓‘王妃的意愿’并不是王妃自己的意思,是被礼教孝道绑架所致,”宇文图:“臣弟与王妃夫妻情深却被舅兄一意孤行拆散,臣不甘心。” 宁澜听到他说他俩的“夫妻情深”瞬间白了脸,宁渊被他的话也想起了宇文图今日究竟做了什么,恼恨异常:“晋王倒也不必反咬一口,臣说晋王不忠不孝,晋王便说臣不孝不悌——但晋王今日所作所为,试问晋王有何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舅兄说臣弟不忠不孝,这些臣弟已经认了罪,该臣弟承担的,臣弟自然无二话,”宇文图不肯让步:“但今日之事,臣弟自认没错。” “臣弟与王妃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事情哪里由得外人来说道,”宇文图丝毫不惧:“虽然臣弟今日行事的确是莽撞了些,但我们夫妻小别胜新婚,一时忘情也是情有可原——” 宁渊见他颠倒黑白,自然也不甘示弱:“可晋王再怎么着,也不该不顾及舍妹的名声——” “正是顾及王妃的名声,臣弟才会想要破除外边的谣言,说起来,这还是被舅兄逼迫的,”宇文图不看宁渊:“若不是舅兄逼迫太甚甚至辱我名声,臣弟也不会如此行事——” “合着全都是我的错了?”宁渊气他倒打一耙:“那殿下也不该在这时候——” “这时候怎么了?”宇文图不甘示弱:“舅兄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说我不孝,如今连带着让王妃孝期破了禁忌——王妃既然嫁与我,自然是嫁夫随夫,可不必如舅兄一般守那三年孝期,宁家是在最近才替岳丈准备后事没错,可众所周知,岳丈忌日实则在四月初一,今日是七月十五,岳丈身故已过百日,其实已经过了热孝,我们夫妻之事算不得不孝,何况岳丈爱护子女,自然希望王妃与我好好过日子,别说如今不在热孝之中,就算是在热孝之中,恐怕岳丈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自己的女儿因为孝道或者所谓大义所束缚最终误了自己终身,岳丈若是在天有灵,知道舅兄犯下如此不孝不悌之事,只怕难以瞑目——当然,虽然不在热孝之中,可是岳丈高义,我今日行事的确也有不妥之处,但是为了避免舅兄酿成大错,其实我也是用心良苦,偏偏舅兄不领情。” 外嫁女与未嫁女所要守的孝期本就不一样,宇文图又是皇室宗亲,自然还不能当一般女婿对待——愿意替宁翮守孝是情分而不是本分,不能对他要求太高,何况就算有心追究对于他也无伤大雅……他这话里话外绕来绕去,将帽子扣到宁渊头上,宁渊回过神来:“所以晋王的意思就是晋王什么错都没有,到头来全都是我的错了?” “臣弟没有这个意思,”宇文图摇头:“臣弟一开始便认了罪,皇兄与舅兄应该记得,先前臣弟也说过,是我的错我认,任由皇兄责罚绝无二话。” “如此,朕要罚你,你也不会有怨言?”宇文复嘴角微微上扬:“那朕便罚你——禁闭三日,为宁太傅写经文超度,如何?”如今并没有外臣在,他便也没有以谥号称呼宁翮。 “臣弟领旨,”宇文图自然接受,随即看向宁渊:“臣弟绝不会与王妃和离。” 宇文复这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明显不愿意责难宇文图,宁渊虽然不满,但是考虑到宇文图跟宁澜如今已经圆房,不好说什么,宁澜却是满脸惊愕:“殿下?” “我们之前明明——” 宇文图连忙起身捂住宁澜的嘴不让她说下去,虽然如今严格算起来并不是宁家热孝期,可要是有人故意寻衅滋事也是能找到攻诘之处的,他今日一直咬死了是他逼迫的宁澜,为的便是将她摘出来,可若是宁澜自愿的——就算事出有因——那事情便又不一样了。 宁澜看着宇文图——他们之前明明说好了的,如果他俩圆房,宇文图就会松口和离之事,可如今他这样说,分明就是不愿意承认之前的约定,她随即想到其实宇文图一直也没给过明确的答案只是说他会“考虑”,是她自己先乱了心神把那当成了承诺…… 宁澜瞥了宇文复一眼——他俩倒的确不愧是亲兄弟,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如出一辙。 她今日被宇文图骗了,宁渊也被宇文图摆了一道,宁渊若是继续追究下去,最后也不过是被宇文复各打五十大板而已,谁都讨不了好。 宇文图一向自言只要他不答应,宇文复不可能松口让他们和离,他自然无所畏惧,所以即使是今天这样的情形,他也的确有底气。 可宁澜不是他,错了便是错了,并不是不被人知道便是没事了,就算宇文图强词夺理说他们不是在热孝期圆房,可是于她自己而言,所谓热孝并不是看时日而是看心意,在她心里,只要还在孝期之内,那她跟宇文图的事情便是不可饶恕——她不可能原谅自己。 就算宇文复和宁渊不追究,宁澜也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眼见宇文复打算离开,而宇文图绝不会答应和离也不会放自己回宁家…… 宁澜上前一步:“陛下——” 宇文复停下脚步:“晋王妃还有何事?” 他称她“晋王妃”,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宁澜低头:“臣女自知有罪在身,不敢当做若无其事,有错便是有错,臣女便也该受责罚。” 宇文图听到她改了自称,皱了皱眉头,听她道:“臣女愿意自请责罚。” “不行!”宇文图和宁渊同时开口,看了一眼对方又互相别开眼。 “此事是臣弟的错,是臣弟逼迫王妃在先,”宇文图将宁澜拉到身后:“王妃并无过错。” “既然是晋王逼迫的舍妹,那舍妹自然无错,”宁渊亦道:“不该受任何责难。” “臣女的确不孝,臣女有罪,”宁澜不理会他俩,越过他俩走出:“臣女愿意接受任何责罚。” 宇文复看了看他们三人,想要在其中寻一个三全之法的确有些为难,宁澜一心求责罚以求心安,宁渊和宇文图又绝对不愿意宁澜受罪,他斟酌了一会:“既然这样,晋王妃便跟晋王一样,禁闭三日,替令尊写经文超度赎罪吧。” “谢陛下仁慈,臣女接受惩戒,此后将长伴佛前替先父念经以赎清自己罪过,”宇文复要轻拿轻放,宁澜却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抬头看向宇文复:“至于臣女与晋王殿下的婚事——” “这事想都不要想!”不等宁渊发话,宇文图抢先拒绝:“除非我死,否则和离一事,我绝不答应。” 082 自困樊篱 三天的自由换取宁渊吃瘪,宇文图觉得这事情上自己并未吃亏,何况替宁翮抄写经文为他诵经超度,也的确是他应该做的事——无论是出于宁翮的举动抑或者仅仅是因为宁翮是自己的岳丈是宁澜的生父。 若不是担心宁澜,让他替宁翮抄写三个月哪怕是三年的经书他也无二话——虽然其实他自己并不需要为宁翮守孝,可是宁澜毕竟是宁翮的女儿。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出来之后,便再也没能见到宁澜了。 她回宁家去了。 这也是寻常,虽然他不答应和离,但是也并不打算将宁澜禁锢于王府之中,所以宁澜想去哪里他没让人拦着,他只是没想到宁澜不说一声便回了宁家——宁家如今搬回了宁府,高门大院,她铁了心不见宇文图,宁渊虽然不喜宇文图也担心宁澜,但是宁澜发了话,他便也实心眼替宁澜拦着宇文图不让宇文图见宁澜。 宇文图觉得自己对这个舅兄还是太仁慈了,早知道应该更心狠一点的。 宁澜如今深居简出一心要在宁翮灵前赎罪,宇文图求见无门,多登门几次,没能见到自己的妻子,倒是等到了一纸冷冰冰的放妻书——宁澜的字迹,就等他的签字和印章加上了。 她明明知道,他既然不答应和离,更不可能休妻的! ˉ 宁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黑夜了。 四周昏暗难以视物,身子沉沉浮浮,仿佛身处正在行驶之中的马车上。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去城外寺中替宁翮祈愿,她一向不喜欢人打扰,所以没让人跟着,不知为何,今日似乎特别犯困,等她醒来的时候——如今身处的地方,不可能是寺中。 宁澜心慌了一瞬,随即感觉到身后有人,说是身后也不太对,对方的双臂环着她的身体……宁澜想要推开他,对方却收紧了手臂,气息在她耳后轻拂:“醒了?” 她昏睡了太久,他似乎有些担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 宁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身后的躯体温暖而坚硬,气息却是宁澜熟悉的:“殿下?” 他俩曾经同床共枕,甚至有过肌肤之亲……宁澜鼻子一酸,想要推开他,他的手臂却愈发收紧,将头埋进她脖子之间,声音闷闷的:“放妻书是你写的?” 他似乎仍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是舅兄逼迫你的?” “你先前说长兄如父——人们说在家从父,你便是因为这个所以听舅兄的话想跟我和离?”宇文图心中不太畅快:“那常言还道出嫁从夫呢,你已经嫁了我是我的妻子,怎么宁愿听舅兄的话也不肯听我的呢。” 宁澜没有回答,轻轻摇头——跟宁渊没关系,是她自己的意思。 “我们已经圆房已经是名正言顺名副其实的夫妻了,”宇文图声音烦闷:“我们都已经如此了……你为何还是要和离?” 他似乎有些生气,张嘴要咬她脖子以发泄心中的火气然而最后也不过只是轻轻咬了一口而已,并不着力,最后不过是吮着她的脖子而已。 “殿下!”宁澜却以为他起了别的心思,有些不安:“你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要一错再错。” “你还是觉得我们之前的……是错的吗?”感觉宁澜身子轻轻颤抖,宇文图无奈收回嘴,将下巴靠在她肩上:“放心吧……你如今执意要守孝……我虽然……但不会乱来的。” 他身上的热度那般明显,宁澜不太信他,可是也不敢反驳他。 宇文图沉默了一会,仍是心中不忿:“为什么?” 宁澜不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离?”宇文图心中烦闷得很:“为什么一定要和离?” 他声音压低隐隐带着哀求:“我到底要做什么……你才能改变主意不再执着于和离?” “殿下不必如此,这事情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父亲,”宁澜强迫自己镇定不被他影响:“我不想一错再错……我必须要跟你和离,否则我一辈子都难以心安。” “我说了,之前的事是我逼迫你做的,你本来就没错何必愧疚,”宇文图不肯松手:“就算是有错也是我的缘故,你何必往自己身上揽还要惩罚自己……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不是的,不全是你的错,”宁澜声音很低,几不可闻:“我没法原谅自己,因为我自己清楚……其实你并未逼迫过我……” “那也是因为我欺骗了你,”宇文图不让她多想:“总之是我的错。” 宁澜摇头,声如蚊呐:“这些话或许能骗得过别人……但是我自己的心我知道……所以更不能原谅自己。” 可两人身子离得那么近,宇文图还是听到了,他心中涌出一丝狂喜,却又不太敢确定,试探着问:“你是说……除了被我逼迫被我欺骗的原因以外……其实你自己也是情愿的?” 宁澜不答,宇文图不明白:“既然你心里有我……为何还要和离?” “我不是,我没有——”宁澜矢口否认,她是曾经发过毒誓说自己绝对不会对他起半分心思的啊……如果她违背誓言,那她便永远出不了那宫墙—— 她向来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与经历,不配言及情爱,即使对萧迟也只是怜惜多于爱意,可是她不是全然没有动过心的——她见过的男子不多,不管宇文图一开始是出于什么原因试探她撩拨她利用她,他的确是她接触最多的男子,他……还曾跟她有过婚约,她毕竟是年轻女子,哪能真的心如止水,只是知道两人无缘无份,所以从未奢想,所以给自己立下重重誓言将自己框住好让自己不至于迷失,可饶是如此,依旧还是有些守不住自己的心—— 程姑姑过世那一夜,她的确生出过一些不该生出的念想,因为太心慌,所以逼迫自己冷清冷情按捺住那些念头,可即使如此,她也依旧受了惩罚——那之后不久,她便从宇文复口中得知宇文图的母妃徐太妃希望自己一辈子圄于那宫墙之中。 如今虽然她已经离开了皇宫,可是她依然还是不敢违誓,世间事似乎玄妙得很,似乎每一次只要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便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无一例外,她早就怕了累了,宁愿将自己的心困于心墙之中,也不敢再生妄念。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宁澜很清楚,并非她生来冷清自持不会动心,只是因为她必须冷清自持不动心,才不会让自己陷入无助的境地,才不会输得太惨太难看。 “父亲生前我未能承欢膝下好好尽孝,父亲故去之后我也未能好好替他守孝,这不是一个女儿应当有的本分,何况——”何况她始终觉得他俩的未来依旧没有什么希望可言,一旦发现自己可能对他起了心思,哪怕只是一点点……便更不能轻易饶恕自己了——她不觉得自己跟他能好好过一辈子,就算如今他因为面子还是别的原因不想和离……可是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问题,就算最大的那一个已经因为宁翮的身死而解决,却还是存留着太多的不确定,她不敢试不敢赌——宁澜摇头:“殿下想多了,我对殿下从未生出过什么心思——我不喜欢殿下,当初嫁给殿下不过是情非得已,我不想一辈子跟殿下一起生活,我只是想要和离而已——” 她毕竟曾经发过毒誓绝对不会对他起半分心思的……如今又怎么敢食言?可若是他们一直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殿下如今为何始终不愿意和离,明明殿下一开始也是不乐意的,”宁澜叹气:“其实殿下大可不必委屈自己,若是觉得和离伤了面子,那么休妻也是可以的,我没关系的。” 宇文图沉默良久,抱着她身子的双臂始终未曾松开,宁澜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摇摇晃晃,身上的药性似乎还没消退,因为两人都不说话,整个人又开始迷迷糊糊起来,宁澜努力保持一丝清明:“殿下要带我去何处?” 宇文图许久没开口,宁澜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方才道:“我要离开一些时日……去做一件事……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舅兄那里……我不放心……我怕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由舅兄做主嫁给了别人……” “虽然我知道,皇兄不会答应这事……但我不相信舅兄,”宇文图声音低低的:“我也不相信你……所以……在我离京的时候,必须要将你藏起来……” “我也知道我们之间还有诸多的问题,比如说世人的眼光、比如舅兄如今无法接受我,但是其实你无需在意别人,至于舅兄——我会努力让他改变主意,我会让他愿意承认我这个妹婿的,”宇文图抚着她的眉眼:“你也一样。” “我以前……的确没有想到过我们会成亲,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准备好,做了许多错事……”宇文图声音低低:“但我会尽力弥补……如今你已经在这里已经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便只有你一个妻子,我不会、也不想娶别人……或许你不愿意……但除非我快死了,否则我绝对不罢手绝对不会跟你和离,更不可能休妻。” “我明白如今恐怕你很难再相信我了,当然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曾经承诺你的我没有做到……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让你回心转意想让你对我生出一份信心想让你相信我们是可以好好过下去的……”他抬手摸她的脸:“你安心睡吧,安心当我的妻子……安心当晋王妃……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ˉ 宁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宇文图带着她私奔——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并没有宇文图,可是她也不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一时之间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王妃醒了?”有侍女从外边进来,服侍着宁澜起身——都是她没见过的人。 “你们是谁?”宁澜不让她们近身:“殿下呢?” “殿下没有跟王妃一起来,”侍女倒是答了:“是命沈侍卫将王妃送过来的。” 宁澜皱眉:“替我把沈侍卫请来。” 然而她等了几日,才等来沈青卓。 这几日她做什么去哪里都有人跟着,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也哪儿都去不了,见到沈青卓时,面上已经带了怒意——她担心宇文图是真的打算关住她藏起她。 “王妃这几日身子可养好了?”沈青卓倒是没什么异常,隔着屏风声音也没什么异样:“若是可以的话,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吧。”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宁澜不解,但是沈青卓既然提到了宇文图,她自然要问一问的:“还有,殿下人呢?” “殿下先行离开了,”沈青卓倒是不隐瞒:“殿下让属下带王妃回殿下的封地。” 宁澜皱眉——所以宇文图是真的打算将她藏到自己封地那边,好让宁渊鞭长莫及吗? 她跟宇文图成亲之后一直在京城,没去过宇文图的封地,她也不想去——尤其是在这样情形之下。 隔着屏风毕竟还是有阻碍,宁澜走出去,直视沈青卓的脸:“殿下去了哪里,要去做什么?” 沈青卓抿了抿嘴:“殿下不让属下告诉王妃。” 宁澜心中隐隐有些生气:“殿下是怎么吩咐你的——他让你把我带到楚州然后将我软禁在王府中吗?” “没有的事,”沈青卓摇头:“殿下说王妃醒来之后,便让属下听王妃号命行事。” 宁澜看了他一眼:“那么殿下去了何处?” “王妃不要为难属下,”沈青卓无奈:“唯独这事殿下吩咐过不能告诉王妃。” 宁澜眉头蹙起:“只除了这件事?” 沈青卓点头:“只除了这件事。” “只除了这件事——”宁澜重复了一遍:“其余的事你都听我的?” 沈青卓点头,宁澜眉头松开:“那好,我不要去楚州。” 沈青卓倒是无二话:“那王妃要去何处?” “我们去西戎,”宁澜细细看了一下沈青卓的神色,沈青卓明显也是担心宇文图——知道自己猜对了,随即摇摇头:“不,我们先回京城。” 他们对西戎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个熟悉西戎的向导,而且这人还不能随随便便找一人就行,必须是信得过的。 回京请了七娘子帮忙,本想让她帮忙引荐的,七娘子恰好也打算再去西戎,比起其他人,宁澜更相信她,便等了几日与七娘子一道出发。 这一路上,宁澜强迫自己学会了骑马,他们一行人行了两个多月方才到了长州。 宁澜如今正在两个交界之处,遥望着前方——她曾经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西戎的国土的,没想到她居然又来了。 可是如今物是人非,西戎也没有宁翮了。 可是她还是要去,还是得去。 他们如今伪装成行商的模样,打算跟着七娘子的商队潜入西戎。 迎面却有一骑匆匆而来,宁澜原本也没在意,倒是沈青卓一眼认出了来人:“萧侍卫?” 居然是许久未见的萧迟。 宁澜不知道怎么面对萧迟,但是也知道宇文图这次是有把萧迟带在身边的。 沈青卓去追萧迟了,宁澜心中蓦然慌乱起来——宇文图应该是跟萧迟在一起的,缘何如今却只有萧迟一人回来了? 她还不待多想,沈青卓已经带着萧迟回来,萧迟见到宁澜,倒是比她坦然,从怀中拿出一份信函:“宁……王妃,这是殿下让我交给你的。” 宁澜接过,看到上边是宇文图的字,写着让她亲启的字样。 宁澜拆开火漆,里边却是一份折子——不是给她的,是给宇文复的。 折子上的内容不多,宁澜一下便看完了——宇文图是在向宇文复请旨为他俩和离。 除此之外便无其他——没有只言片语是给宁澜的。 她一心想要和离没错,可是如今宇文图亲自向宇文复请旨和离的折子在她手中,她却没有如愿以偿的感觉。 手中的折子有些烫手,宁澜想起那个人曾经斩钉截铁地说了不止一次——他说他绝不会和离,除非……他死。 宁澜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083 无处寻觅 宁澜在别院中待了几日才见到沈青卓,之后在京城又等了七娘子小半月,因为跟着商队一起,按着商队的速度前行——而宇文图等人轻车简从无甚挂碍,所以他们一行比宁澜早一个多月到达西戎。 宁澜只是未曾料到就这一个月的工夫,会出那么多事。 宇文图不见了。 数日前他察觉不对,命萧迟先行一步,等萧迟见到宁澜他们再折返的时候,宇文图已经不见了。 如今两国交恶,身处敌国,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找人,宁澜带着人又寻了半月,宇文图带的其他人倒是找见了,唯独不见宇文图的人。 但好在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翮摆了西戎左贤王一道,最后还害得左贤王身死,西戎人尤其是左贤王的手下都恨极了他,在宁翮受刑处死之后,他的尸身被人扔到野外喂了野狗,可是他的头颅被左贤王留下处理干净只留下了头骨——竟是拿来当了夜壶! 宇文图这次来西戎,便是为了替宁翮寻回尸骨。 事情毕竟已经过了数月,他们一行又人生地不熟,虽然小心掩饰,但是还是有人知道了他们的目的。 当初宁翮身死之处,其实便是两国边境不远处的城——左贤王是故意让宁翮在这地方受刑的——若是站在高处,还能望到夏的领土,可无论如何,宁翮都回不去了。 杀人诛心,莫过如是。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寻找宁翮尸骨的事情,倒没有想象中的难。 两国边境之地,难免人群混杂,当初围观的人中,也有些夏人在,当中有那么几个明白事理的知晓宁翮到底做了什么……自然不忍见宁翮就真的被野狗分食死无葬身之处,因此找了机会趁夜将其掩埋——宇文图找过来的时候,这事倒也不算太难办。 唯一的难处是宁翮的头颅——左贤王兵败被俘虏之后身死,宁翮的头颅便也不知所终了。 宇文图打听到宁翮的头颅在左贤王昔日下属如今西戎统兵大将军手上、同时大将军请他赴宴时,他便知道他们一行暴露了。 大将军怕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拿着宁翮的头颅做诱饵,就等着请君入瓮。 宇文图知道对方摆了鸿门宴来者不善,自己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西戎人、尤其是大将军如此恨宁翮,对于宁翮的“女婿”只怕也不会善待,何况,他还是宇文复的手足,是夏的王爷——可即使知道宁翮的头颅是饵料,他也不能不去。 这是他欠宁翮的,也是他欠宁澜的。 只不过去之前他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首先是让萧迟带着他的信先行离开,尔后是将他的人分散开藏入人群之中——带着太多人深入狼窝是不明智的,只不过徒增伤亡罢了,他的人在外边,才能找机会救他。 他只带了几个侍卫,这一入了大将军府,便自此销声匿迹。 他留下的那些人也探听不到他们的消息,如今宁澜找过来,他们也没人知道宇文图赴约之前给萧迟的是与宁澜和离的折子——以为宁澜是来兴师问罪的,都有些不敢见宁澜。 左不过他们也是听命行事,出了这样的事谁都没料到,宁澜也不好责怪他们什么,也没什么立场责怪——她怀里还揣着宇文图请旨和离的折子呢。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宇文图再说。 宁澜思来想去,还是偷偷联系了宇文冬。 说实话,她一直都不敢见宇文冬,当初宇文冬被迫和亲,其中少不了她父亲宁翮的手笔,尔后宁翮又做了那样的事……虽然对于夏是有益,可是对于宇文冬只怕便不是好事了。 宁翮不愿宁澜嫁给西戎人,怕的便是他事成之后宁澜会被西戎迁怒……想来宇文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一切都是因为宁翮,宁澜实在没脸见宇文冬,可是除了宇文冬,她也没有别的人可求助了。 宇文冬并没有见宁澜。 宇文冬如今日子的确不算好过,她毕竟是从夏过来和亲的,即使没有宁翮那事,西戎人本就也对她带着防备,宁翮出事之后,自是更甚,不过她倒是让七娘子安慰宁澜说她没事——虽然宁翮设计陷害了左贤王害得西戎元气大伤,但左贤王本就与西戎国主不睦,这些年隐隐有取而代之的势头,宁翮虽然重创了西戎,但是对于西戎王子而言,也是个趁势而起的时机——以长远来看,倒也未必是坏事。 听到她这样说,宁澜才稍稍安心。 宇文冬虽然没办法来见宁澜——宁澜毕竟是宁翮的女儿,若是让人知道她俩相见,只怕宁澜也会跟宇文图一样被人抓走——不过她给了宁澜大将军府的布局图,并且让她再安心等些时日不要轻举妄动——大将军上位之后,仍奉左贤王为尊,对西戎国主不甚敬畏,西戎国主一直找机会寻了其错处将其撸下,如今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约莫便是近来的事。 宁澜听她的话,虽然不放心宇文图,便也只好耐心等着,不过还是让人找机会悄悄查探,至少知道了如今宇文图还活着……而且靠着宇文冬的图纸,大致知道宇文图可能被关押的地方,虽然不能打草惊蛇,但是这几日也让他们慢慢摸索出宇文图具体被关押在何处。 大将军府中守卫森严,他们人手又不足没办法保住毫发无损的情况下将人救出来,只能耐心等着,好在等了十日左右,果然有人去往大将军府宣旨,尔后便是查抄其府上。 宇文图的人也跟着趁乱潜入大将军府中,然而他们到时——宇文图并不在他们事先探听到的地方。 宇文冬第二日让七娘子过来告知宁澜,说并未在大将军府上抄出宁翮的头骨,而且昨夜有人趁乱逃出了大将军府还逃出了城门。 大将军树倒猢狲散,却还是有那么几个忠心的,一路追了过去。 宁澜看了看那些人行进的方向——是往夏国的方向去的,宁澜不确定逃走的人是不是宇文图,可是她必须去看看。 好在如今西戎正乱,无人关心从大将军府中逃出的犯人,也无人关心他们这一行人。 不过为了避免被大将军的部下发现,他们也不敢跟得太紧,他们追了半个月,在两个交界之处靠近西戎这一边的地方,看到了那几个大将军的人——或者说,尸体。 他们到达的时候,战况已经平息,然而场面血腥,可想而知是经历过一场混战的。 沈青卓和萧迟还发现了一个熟人——是当初跟在宇文图身边的人之一。 如此一来,至少确定大将军的人所追击的,的确是宇文图一行。 只可惜这人已经故去,沈青卓他们也无法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宁澜看了看前方,至少……宇文图已经逃回了夏的国土。 打着宇文图的名义命令边境布防不让西戎人再追过来,宁澜这才稍稍安心,命人去搜寻宇文图——只要他入了夏国境内,应该是能找到的吧? 然而竟是找不到。 第三日他们找到了宇文图身边另外两个侍卫,以及追击他们的西戎人的尸体。 那两个侍卫伤重,但还活着——宁澜着人请了大夫延治,其中一人第二日醒了过来,从他口中得知宇文图应该是逃脱了……追击他俩的应该是最后一波且被他们拼死拦下了,但同时也得知,宇文图身上的伤也很重。 宁澜心中焦急——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宇文图。 然而天公不作美,第二日天便下起了雪雨,宇文图本就掩了自己踪迹,如此一来,更是难寻。 长州多山多林木,想要在其中找地一个刻意隐藏起来的人……谈何容易! 他们又搜寻了几日,本以为宇文图伤重跑不了多远,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外边的雪愈发大起来,若是雪将尸体掩埋掉……只怕就更难寻了。 宁澜摇摇头,将那些个不好的念头从脑海中晃出去——不能再胡思乱想,万一胡思乱想成真……她要如何自处。 她的确想要和离,可就算之前宇文图说除非他死否则不会和离——宁澜也从未想过要他去死。 然而他如今杳无音讯,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可是她不愿意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她怀里还一直带着他请旨和离的折子……宁澜想了想,终究觉得那折子不太吉利,趁着无人将其烧了,这才过去与沈青卓他们讨论宇文图到底可能躲到了哪里。 沈青卓他们分析的是宇文图一定会想回京亦或者去一个大一点的城镇,在荒郊野岭搜寻了几日无果,他们应该往人多的地方去找——宇文图伤重,他应该也会找办法治身上的伤。 何况如今在夏国境内,人越多的地方,才是越安全的。 宁澜不懂这些,所以并不反驳,正打算听他的,不过盯着长州的地形图看了半晌,指了一个地方:“这里是哪里?” 沈青卓看了一眼,听到宁澜问起,便告诉她一个地名,顿了顿又道:“就是去年我们找到殿下和王妃的城镇。”也是宁澜被少梧掳走的地方。 那个方向……跟沈青卓他们分析的两个方向刚好南辕北辙,可是宁澜的心莫名狂跳起来,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沈侍卫你跟萧侍卫沿着你们分析的两个方向继续搜寻。” “给我留几个人……”宁澜指着图上的地方:“往这边找。” 那个城镇更靠近边境,宇文图若是想脱身应该不会往那边跑,只是这些话沈青卓并不说出口,宇文图说过听宁澜吩咐,宁澜既然吩咐下来了,他听命便是。 第二日他们便兵分三路各去找寻,宁澜其实心中并不确定宇文图会往这边而来,但是她心底有声音,告诉她她应该来走这一遭。 她的目的很明确,所以并未在镇上多做停留,只留下几个人探听消息,便带着其他人直奔山林中而去。 她本不抱什么希望,可是没想到居然真的让她找到了宇文图。 在他俩曾经待过的山中小屋里。 他的情形很不好,身上的伤口绽开,因为暴露在寒冷中而冻得青紫坏死,宁澜找到他的时候,他冬日里居然在发热—— 可饶是如此,宁澜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至少找到人了不是吗。 他身上的伤太重身上的衣物也破损脏污,又发着烧,宁澜不敢移动他,让人烧了热水又准备了稍稍干净一些的衣物,等烧开的水稍稍凉下,打量了一下宇文图身上,又看了看跟来的人……怕其他人粗手粗脚让他受罪,宁澜最终还是打消了让人帮忙的念头,打算自己帮他把身上的伤口暂时处理一下顺便换一身衣物。 他有伤在身,宁澜自是心无杂念,可是解开他腰间的系带时,宇文图却突然伸手拦住了她,他没什么力气,可是握住她的手却十分有力。 宁澜以为他醒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他双目仍是闭着的,可他的手在宁澜指骨上摸索了一下,哑着声音开口:“宁澜?”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醒来了,宁澜还是应了一声。 宇文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如今正是黄昏,屋内昏暗但是还是可以视物的……宇文图的眼睛盯了她半晌:“宁澜?” 宁澜又应了一声,他的手随即松开——他又昏了过去。 好在……呼吸比之前沉稳了一些。 宁澜快速替他褪下身上的衣衫,看着上边深浅不一新旧不同的伤口,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小养尊处优,这些日子以来……肯定受了很多苦。 其实他本可以不必承受这些的。 084 你不一样 宁澜帮他清理完身体,跟来的人也做好了一副担架——这地方毕竟太过简陋,还是得找一个至少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安稳一些的地方才有利于调理宇文图身上的伤以及安置下这么多人。 宁澜给他们指路,很快便到了他们以前投宿过的小村子里。 即使有担架,他这身子也受不得颠簸因此不好继续行路,宁澜一早让人骑马去请大夫过来,自己跟着宇文图的担架进了屋内。 将人将宇文图放在床上,屋内生了炭火,总算是暖和一些了。 大夫很快请来,战战兢兢替宇文图诊治,让宁澜重新替宇文图将伤口清理,又开了药替他外敷内服,其余的,便是等着而已。 宁澜今日也是困极了,连日以来不眠不休,如今找到了他,心中大石落到一般,困意便也跟着来袭。 只是她不敢离开也不敢去睡,便靠在他床边看着他睡。 宇文图睡得十分不安稳,即使是梦中,依旧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他口中喃喃念叨着她的名,不知道到底梦到了什么。 宁澜伸出手抚摸他的手指,他睡眠中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低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张手将她的手握住,宁澜见他并未有醒来的迹象,想抽回手却抽不回,皱了皱眉头——好在他眉间倒是舒展了几分。 夜里他身上的热度终于退下来,宁澜这才稍稍安心,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会。 ˉ 宇文图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没有宁澜。 当然不会有宁澜了,他心中苦笑了一番——他先前大概是伤得迷糊了吧,宁澜怎么会来呢……她那么想和离,而他已经把请旨和离的折子给她了,她一定已经交给了宇文复,她现在……只怕名义上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 她……怕是正准备嫁给别人呢。 她一定已经嫁给别人了。 宇文图心中一涩,闭上眼睛,先前看到的宁澜大概是幻觉,就连他手中感觉握住的宁澜的手也是错觉。 宁澜……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听到有人推开门的声音,宇文图依旧没有睁开眼,来人坐在他身侧,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这些年甚少有人敢这样做,以至于他都懵了一瞬,然而……他似乎并不讨厌被这只手碰到……这似乎是宁澜的手。 他大概是疯了。 宇文图不敢睁开眼。 来人叹了口气——连叹气声都像宁澜——宇文图听到她开口问身边的人:“侯大夫,这都几天了人还没醒,不会是——” 宇文图睁开眼,看向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是宁澜没错,可是宁澜为什么在这里? “这不就醒了吗?”宇文图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侯大夫已经看到他醒了,朝宁澜点头:“夫人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人醒了,便好办多了。” “既如此,麻烦侯大夫替他再诊诊脉,”宁澜没有回头,朝着侯大夫点点头便出去了:“若有需要,叫外边的人帮忙便是。”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给宇文图半分眼神,宇文图想起身拉她,然而一动浑身便如撕裂一般难受,不得已只好继续躺着,哑着声想喊她,她人已经出去了。 她这一出去,连着几日都没有来见他,他让人去请了她几次,然而她始终不肯过来见她。 若不是问了人知道宁澜还在,他都以为她早走了。 事实上宁澜的确是想走,宇文图听说她问了那些侍卫几次了——若不是突然大雪封山堵住了路途,只怕她真就走了。 他如今住的屋子还是上次过来的婆婆家,可宁澜没与他住在一块—— 宁澜不肯来见他,那便只能他去见宁澜——前提是把身上的伤先养好再说。 因是年关,村子里的人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人多,婆婆家的儿媳妇这几日正在描花样,听闻宁澜从京城过来的,便问宁澜京城有什么时兴花样,宁澜倒也不推辞,因不好描述,便在院子里替她直接描画出来。 先前的婆婆在一旁陪着宁澜闲话家常,宁澜拣些能说的应和着,宇文图听到宁澜的声音,悄悄挪到窗前,将窗子拉开,看见宁澜仍背对着他,婆婆见到他喊了一声:“八爷今儿可好些了?”因是在外边不好暴露宇文图的身份,他带的人都以排行喊她,婆婆便也跟着其他人一样称呼。 宁澜听到他开窗的声音,也依旧没有回头看他,反而跟婆婆告辞道:“婆婆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宁——”他习惯了喊宁澜全名,然而想到宁翮在西戎以及长州十分出名,怕有人知道宁澜的身份,连忙改了口:“阿澜——” 宁澜没有回头,宇文图看着她背影:“你进来一会好不好——” “八爷是想找人服侍吧,”宁澜终于开口,不过依旧没有回头:“我这便过去替你把人叫来。” “八爷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前几日你昏睡不醒,还不是小娘子不眠不休照顾你,如今你好些了,也该让小娘子歇息歇息,”婆婆有些替宁澜抱不平:“依我说,这般忠心的丫鬟实是难得,八爷也该对她好一些。” “她不是丫鬟,”宇文图抿了抿嘴:“她是内子。” “什么内啊外啊的,”婆婆摇头,村子里没这么文绉绉的说法,依旧坚持:“你总得体恤一下身边的人。” 宇文图见宁澜没半分反应,更是眉头紧皱:“她是我的妻子。” 婆婆一脸了然:“这是收了——” 宇文图急了:“我俩真的是夫妻,明媒正娶的夫妻。” “很快便不是了,”宁澜说完顿了顿,又道:“已经不是了。” 婆婆各自看了他俩一眼,见宁澜一脸无所谓宇文图倒是神色慌乱,一脸看不懂的神色找借口离开了。 宁澜也要走,宇文图压低了声音:“阿澜——” 宁澜依旧不理他,宇文图便道:“你难道非要我追出去不成?” 他身上虽然都是皮外伤,没伤及根本,可是大夫叮嘱过不要受寒,他是怕宁澜担心所以一直谨遵医嘱不出门,可是如今见宁澜不在意,顿时心慌真打算追出去。 他腿上也有伤,放下窗便要摸索着往门的方向移去。 他不喜欢人在跟前,所以屋内只有他一人,宁澜听到里边似乎有东西倒下的声音,脚步顿下,踟蹰了一会,到底还是不忍心,叹口气走回去。 刚一推开门,身子便被人环抱住:“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 宁澜愣了一瞬,他又伸手将宁澜的手指包握住:“手怎么这么冷。” 他语气有些埋怨——她宁愿在外边吹冷风也不愿意进来陪他。 又想起那婆婆之前说的话,小心觑了一眼她的侧脸:“你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些话生气。” “不过一年多而已,那婆婆眼神愈发不好了,”宇文图有些不安,连忙解释道:“我把你叫进来不是想要使唤你,我——” 他提起这事,宁澜反倒叹气:“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其实你倒也不必特意解释。” 如今两人对话与上次相比倒过来了,可是不管是上次还是这一次,不在意的人分明是她——是她一直亟于跟他撇清关系。 这样一想,他便更不敢松手了。 宁澜试图挣脱,他索性将全身大部分重量都放在宁澜身上:“阿澜……你扶我回去好不好。”他倒是叫她的名愈发顺口起来。 宁澜虽然知道他在假装,可又不能真不管他,只能扶着他往床那边走去,好不容易到了地,宁澜想走,他却还不松手:“阿澜你过来与我住一起吧。”否则他每日见不到她也担心。 宁澜似笑非笑:“殿下请自重,你我如今已经不是夫妻了。”就算还是夫妻,他们也是分房睡的……他半夜偷偷摸摸爬她床上不算。 “你——”宇文图喉间有些干涩:“你真的把那东西给皇兄了?” “那是自然,”宁澜没什么好气:“我等殿下松口和离等了那么久,如今既然如愿,当然欣喜若狂不能丝毫怠慢。” “你现在在这里,那你定是一早便离京了的,如此说来你收到我的信之后应该还没来得及上书给皇兄,”宇文图算了算时日:“皇兄没有收到我的折子,那我们自然还是夫妻。” “殿下漏算了一点,”宁澜看了他一眼:“我收到殿下的折子太过高兴,着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算起来如今哥哥应该早就收到了,殿下的好意我们兄妹自然不敢怠慢,哥哥自然是立即呈给陛下,所以如今你我定然是成功和离不再是夫妻了的。” “和离了也不要紧,”宇文图不肯松手:“就算和离了,回头我再求娶便是——” “殿下倒是自信,”宁澜笑:“不过殿下觉得自己想娶我便一定会嫁吗?” 他不确定——宇文图默然,于是手更收紧了几分。 “殿下倒是仗义得很,知道自己可能要去赴死就松口答应和离,”宁澜语带嘲讽:“还特意让萧——” “还特意让阿迟去给我送信,”宁澜其实已经习惯叫萧迟萧侍卫,此时却故意在他面前改口:“殿下如此用心良苦,我自然心领,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美意?” 宇文图汗颜:“我那时——”他那时候知道自己很危险,也清楚若是自己死了,宇文复一定不会允许宁澜改嫁……所以他才写了那折子,可是…… 可是如今他活着,所以……宇文图声音低低的:“我后悔了。” “后悔也是无用的,”宁澜心中愤愤:“殿下知道为何我想与殿下和离吗?” “我婚前承诺你的……没能做到,”宇文图低头:“婚后又让你承受那些非议……你生我的气我也理解……” “我当然生气,但不是因为那些事情,”事实上虽然外人为难她,她也始终觉得既然他俩成亲了……便不会轻易分开,可是——宁澜看着他:“我之所以要和离,是因为你想做什么从不与我商议。” “我真正起意要与你和离,是得知你一早知道了父亲的计划时,”宁澜想想还是生气:“然而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我——你任由我误解父亲……你让我最后才知道真相以至于抱憾终身!” 宇文图呼吸一滞,随即又有些不服气:“可是岳母她也瞒了你——”她只迁怒他一人未免有些不公平。 “是,母亲也瞒了我没错,”宁澜冷笑:“可是这世间父母兄弟是天生的无从选择,可是丈夫不一样——” 这是对新婚夜他说的那句“谁都可以”翻旧账,宇文图自觉理亏,不敢接话了。 “还有这次的事情也是,”宁澜不依不饶:“你要去赴险至少也应该事先跟我商量……那毕竟是我的父亲……还有萧侍卫的事——你以为你替我做这些我便会感动吗?我不会,我只会更坚定自己与你不是一路人的想法,更坚定要离开你的决心。” “你婚前承诺我的,你的确食言了,”宁澜苦笑:“你心中从未敬我、重我,你从不肯跟我坦诚相待、你从未真正把我当妻子对待——我当然要跟你和离了。” 085 痴情多情 宇文图哑口无言,宁澜说完又想要挣脱,偏偏他又不肯,动作大一些,听得他长嘶一声,顾及到他身上的伤,宁澜便不敢动了。 沉默了一会,虽然她很清楚他身上的伤不是假的,可还是心中发恼:“殿下别以为苦肉计会有用——我又不在乎!” “是吗?”宇文图不松手:“那你为何回来?” 宁澜心中郁郁:“怪不得哥哥不喜殿下。”他一出口委实是气人得很。 “若你不喜欢……”宇文图声音低低的:“我一并都改了便是。” 宁澜才不信他:“殿下天璜贵胄,倒也不必为了不重要的人委屈自己——” 顿了顿又道:“我自认自己担不起殿下‘厚爱’,更不敢让殿下改,免得哪天殿下回想起来懊恼了心中不痛快,又过来迁怒我们一家人。” “怎么会?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家人自然便是我的家人,”宇文图郑重道:“我不可能会伤害你也不可能会伤害他们。” “殿下如今倒学会随口扯谎了,”宁澜冷笑:“殿下何必呢——反正最后做不到一开始何必承诺……何必让人事后更恼恨殿下几分。” “我知道自己食言太多如今你怕是再难信我了,”宇文图双臂始终不肯放开:“可是阿澜……我还是想你再信我一次。” “殿下话说得好听,做的事却无理得很,”宁澜低头看他的手臂:“若殿下真有诚心,便应该放手才是,你我已经和离,殿下如今的举动未免过于唐突失礼。” “阿澜你该知道为何我不敢松手,我怕我一撒手你便又跑了,然后便又是跟之前一般不肯见我,”宇文图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她解释自己为何写那折子:“我当时……预感情形不太好,我担心自己会出事……而你我的情形……太后与皇兄一定不会允许你改嫁……我不愿意你被人逼迫为我守寡……你本就想和离——” “其实我也知道,即使有我的上书……你想要和离也没那么容易,”如果他真的死了的话——宇文图靠在她肩上:“不过你至少应该有这个机会。” “但我其实心里还是不愿意和离的,我始终还抱着希望万一我安然无恙脱身——那些日子里,我也是靠着这样的念头才撑了下来……”宇文图苦笑:“我若真想跟你和离,我会直接将折子递给皇兄,可是我不愿意,我将它给你……心里其实是希望你不会用它……” “那恐怕让殿下失望了,”宁澜眼睛乱瞟:“我迫不及待便将其呈给了陛下。” “那也没关系,”宇文图并不生气:“反正如今我回来了,你我和离了也好……正好我重新求娶……这一次抛开那些朝堂政事的羁绊,仅仅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情……事情或许反而会更纯粹一些。” 宁澜冷笑:“殿下说得好笑,我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又怎么会回头答应呢。” “一次不答应没关系,大不了我求娶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答应为止,”宇文图下巴动了动,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正好外边不是有流言蜚语吗……也该让人看到我的诚意,想来应该就不会再有人胡说了。” “我能问殿下一件事吗?”宁澜问了一句,得到他点头之后才道:“我是真的不明白,殿下如此讨厌我,为何要勉强自己娶我?” 宇文图呆住:“我讨厌你?” “难道不是吗?”宁澜挑眉:“殿下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再明显不过了——” 她顿了顿:“殿下当初可是恨不得掐死我——”这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所以绝对不允许自己动情,害怕他哪一天突然又要对她出手。 既然翻起旧帐,那可以说的事可不止一件,宁澜耿耿于怀:“殿下还曾试图让我消失于这世间。” “我——”宇文图喉中发涩,然而支吾了半天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 “我早说了,殿下做不到便不要随意承诺什么,”宁澜眼神清冷:“幸好我也没想过要从殿下口中得到答案。”她早就不信他了。 眼见她又要挣脱,宇文图感觉将双臂再度收紧,有些慌乱:“我说!我都告诉你!” 宁澜安静下来等他,宇文图却又再度沉默,宁澜有些不耐烦,心中自嘲了一番:“殿下不愿意说可以不必勉强。”反正她也并没有期待过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 “你别急,你等等我——”宇文图让宁澜等了很久,久到宁澜以为自己又受骗时,他才再度开口,一开口问的却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情:“阿澜,你知道为何先帝从未考虑过让我继承大统吗?” 宁澜默然,宇文图又补充道:“太后无子,宫中最受宠的一直都是太妃……徐家得势也得重用……不管我与太妃……究竟是什么关系……名义上而言,我都是太妃所出……先帝对我……也算是重视……以前几位兄长在时或许不好说……但当初那件事之后……许多人都觉得……先帝最后会选我……但没有几个人知道……先帝从未考虑过我……你知道为何吗?” “陛下与我说过几分,”他既然这般问了,宁澜便顺着他的意思回答他:“陛下说你无意于皇位……而且,当时陛下是仅存的几位皇子中最为年长的——国赖长君。” 宇文图点头又摇头:“皇兄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理由……先帝不选我的理由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原因……这件事除了我自己、便只有皇兄和先帝、以及替我诊治的太医知晓……太后和太妃都不明了其中因由,其他人就更不清楚了。” 他说得这般隐秘,宁澜也不是好奇的人:“既然殿下不想说,不必勉强。” “没关系,你可以知道,”宇文图声音低低的:“先帝不选我……是因为我有疾……不能为外人道说的隐疾——” 宁澜闻言想要回头看他,被他抱着却不能转身,他的胸口贴近她的后背:“你别多想,不是身体上的毛病——” 他手放开,抬手指着她的心口:“是这里……是我心里有疾。” 他的左手食指指着她心口,手心难免便碰到她的身体……宁澜刚想发火,宇文图的手已经收回去继续放回她腰间环抱住她,继续开口,却又转了话题:“太妃得宠,我自小便是养在太妃宫中的,不过太妃对我并不亲近……那时候年幼,并不知道原因……” “你知道原因的,”他在宁澜耳边说完这句,才接着道:“我记事很早,记得我养在太妃宫中,但是平日里并不常见到太妃……常见的,是照顾我的两个宫女,我还记得她们的名字……一个叫半夏、一个叫忍冬……她们照顾我也算是尽职尽责……对于孩童而言……谁对自己好……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比起我名义上的‘母亲’,我更亲近半夏和忍冬,甚至认为她们才是自己母亲……也是顺理成章。” “太妃一向不理会我也不愿意见到我,可是有一日她心血来潮来偏殿看我……便发现了端倪……”宇文图声音发涩:“她当时并没有什么神情,可第二日,我身边便换了人……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之后太妃总算是对‘养育’我上了心,而我身边照顾的人便一直在变换……”宇文图声音幽远:“一旦我稍稍亲近谁几分……那个人便此后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渐渐的,我便不喜欢别人接近我了,”提起过往,他声音平淡:“我学会了自己做事、不需要宫女服侍……我讨厌任何人的碰触……尤其是宫中的宫女。” “太妃倒是乐见其成……她似乎本也不希望我与宫女亲厚……原因想来你也知道……”宇文图声音缓缓:“等先帝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不仅仅是宫女……我连自己姐妹也无法亲近,更遑论是别人了——先帝倒是试着让后宫嫔妃娘家的女眷入宫……结果仍是不行。” “皇祖父一生专宠,只得了先帝一人,先帝少年便被立为储君监国,然而旁支虎视眈眈,因此先帝认为作为帝王,为保证子嗣延绵,理应多情雨露均沾——即使出了大皇兄他们的事……他也依然这样觉得,”宇文图继续道:“所以余下的兄弟几人中,只有皇兄符合他心中储君的品格……而我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成亲……自然一开始便被先帝排除了……只可惜太妃一直看不透想要去争。” 宁澜再度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觉得他有些夸大:“殿下不想说实话便罢了,何必扯有的没的夸大其词转移话题呢。” “没有在转移话题,因为这事说来话长,所以我要慢慢说,”宇文图凑近她脖子:“当时年少,并不清楚这病到底有多重,但我知道自己与别人不一样,我也想让自己跟寻常人一样,可是实在是不行……” 宁澜不懂了:“既然如此,为何先帝要你我订亲?”若他有这毛病……先帝未免太不厚道,以及她还是觉得宇文图在说谎——他说着他不喜与人亲近,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呢。 “这便是我本来要说的,”宇文图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京中的人家,一般不会太早为子女订立婚姻,因为世事易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可是先帝一早便替你我订了亲。” “虽然先帝放弃了我,但作为父亲可能还是担心我这辈子可能真的会孤独终老,所以你一出现,先帝立即为你我定下来,怕宁家会给你定了别的亲事,”宇文图的手指嵌入宁澜手指的空隙中,与她手指相握:“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候你当然不是宫女,也不是我的姐妹,更不是后宫嫔妃的娘家后辈……或许便是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与我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姑娘……总之我不排斥你、甚至也乐于亲近你……皇兄将此事告知先帝……先帝便迫不及待为我们定下了婚约。” “我那时对于婚姻并无多少想法,但是听说先帝定下了你,我心中是欣喜的,”宇文图的手指稍稍握紧:“我觉得我离寻常人近了一步……我这辈子第一次想要亲近一个人想要得到什么而且也如愿了……我当时是很开心的。” 宇文图声音悲恸:“可是后来宁家却又出了那样的事。” “先帝曾经以为如果我能接受你,那也一定能接受别人……”宇文图声音低落:“但其实再也不会有别人了……我第一次想要与人亲近却终究是无疾而终……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无法亲近任何人了。” “然而事情还是能够变得更差,”宇文图握着她的手重新抱住宁澜:“你沦为奴籍……后来还成了我最为排斥的宫女。” “宁家出事之后,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后来太妃殉葬前要求我在封地守孝三年,我不愿意想起你,即使出了孝也很少回京城,我害怕自己会遇到你,我努力试过忘掉你,我觉得我已经忘掉你,已经不在乎你了,”宇文图手臂收紧:“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了,在看到你名字出现的时候,还是有些忐忑,即使母亲也觉得可能是你,可还是想跟自己说,也许那不是你、也许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而已……” “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想要去验证一下是不是……况且我已经避开你太久了,也该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了,所以我明明可以让母亲帮忙把宫牌还你的……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亲手去还,”宇文图声音低落:“或许我那时候不该如此高估自己……我见到你的第一刻,我便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完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情爱无知的孩童,我已经弱冠,我知道自己对你起了别的心思……” “我依旧还是想要亲近你——但我依旧无法摒弃自己对宫女的抗拒——可是当这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在你身上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宇文图苦笑:“我已经没办法再接受别人,我的人生自始至终只有你只能是你、可是我的人生里将永远不会有你不能是你——” “可你不一样,我看到你第一眼起,我便知道你心里不会有我,”宇文图声音苦涩:“你的过去现在将来里都不会有我、从未有我——” “我心中愤愤不平,可是偏偏我又十分清楚我没有资格愤愤不平我没有资格怪你什么,”宇文图声音有些变调:“你或许不知道,从我再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恨上你了。” “我知道自己与你不会有结果,我害怕自己与你不会有结果,我更怕你会选择别人,只要想到你或许会嫁给别人然后此生都与我无关……这样的想法一旦生出便难以遏止,”宇文图声音低落:“我失了理智……可结果却是我亲手将你越推越远……在知道你跟阿迟私定终身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明知道你不会在意我,却还是想要勉力一试自取其辱……”宇文图将头靠在她肩上:“我是真的想过只要你愿意……就算正妃的位置我不能给你……无论你以什么身份跟在我身边、只要你愿意……我能保证我一辈子只你一个……即使我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拒绝但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被拒绝……我能够预想到你若是跟阿迟成亲会比跟了我好,可是想到你们幸福美满而我却形单影只……终究还是难以接受。” 宁澜皱眉:“殿下那说话的方式——”只会让人气恼,怎么可能让人猜到他的心思。 “我知道,我习惯掩饰自己的心思,怕被人知晓还故意冷嘲热讽,也难怪你与舅兄都不喜我……其实我也不喜欢自己,”宇文图松手让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我这人着实是令人讨厌得很,但我还是想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其实我是真的很感谢岳丈,如果不是他,大概我这辈子都会与你无缘,”宇文图看着她眼睛:“在那之前,我从未敢奢望我能够娶你,可是当我意识到我真的可以娶你的时候,心中反而安定下来了……他们都以为我去迎亲是想要借机坏事……没有人知道我心中的担忧害怕……只有我知道其实你不愿意嫁我……知道你跟阿迟私奔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要疯了,我不愿意再与你失之交臂所以我亲自去追你……我跟你承诺的那些不是为了安抚你说出的违心之语,那都是我真实的想法,阿澜,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宁澜仍旧怀疑:“可是——” “可是新婚之夜我还是搞砸了,”宇文图眼帘低垂:“我虽然早知道你心里没我,但是确切的体会到你对我的确无心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承受——无论如何我这辈子都只有你一个只能是你一个……可是你不一样,即使不嫁我,你也会是个好妻子——而我是你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其实我很清楚你其实对谁都无男女之情……我却奢望你对我能够跟别人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贪得无厌大错特错,我如今不奢求了,”宇文图重新跟她对视:“我不要求你心里有我,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你心里没我也没关系,我心里有你便足够了。” 他的语气让宁澜有些心颤,然而想想自己受的委屈还是不忿:“当初殿下让我发誓,若是我对殿下生出任何非分之想,便让我嫁给天底下最肮脏、最不堪、最卑贱之人——如今却又要我心里有殿下……是想让我违背誓言吗?” “是我的错,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我食言而肥,”宇文图看着她:“我不是什么好人——明明在意却不肯说实话,明明喜欢却偏要伤害,明知道自己与你无缘却又无法接受你与别人结缘……实在是心思龌蹉不堪卑贱得很。” “你——”宁澜顿时哑口无言,她的确曾经有过一瞬间动念,可是她刚说完那个誓言,他便自己将自己说成那个誓言里的人,宁澜顿时有些慌张,担心他是不是曾经看出过什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你怎么——”怎么是这样的人。 “我便是这样的人,如今这个才是真实的我,”宇文图接过她的话:“我以前将自己藏得太深,将自己缩在带刺的壳里自以为是保护自己其实是伤人伤己,可我如今出来了,我不会再变回之前那个人了的。” 她的确不安,害怕他还会便会原来的那个晋王……宁澜低头:“你请旨和离的折子——” “没关系,你呈给皇兄便呈了吧,就算皇兄应允了也无所谓,”宇文图让她抬起头看他:“刚好我也觉得我们先前的婚姻有太多的不快……重新来一次也好,我重新求娶——这一次绝对不会跟上次一样,我一定能够做到自己的承诺的。” 宁澜点头,心虚地别开眼:“那我回去之后,便让哥哥将其递交给陛下吧——” 宇文图愣住:“你还没交给皇兄?” 宁澜不敢看他:“回去便给了。” “既然没给,那便不要给了吧,”他将她身子拉近,有种失而复得的愉悦,又有些担忧:“我怕就算我重新求娶,舅兄也不会答应……既然我们还没和离,那便不要和离了吧。” 宁澜终于看向他:“可你方才说——” “我方才答应你的事,不必和离也可以做,我想要改想要对你好,不和离也可以做——不和离做起来更名正言顺,”他看着宁澜:“何况若是和离你便要多守孝两年……两年里,也许你会遇到其他人——我怕你会改了主意,我怕你不会愿意再嫁给我……你如今的选择……比以前更多更好。”而且不会有身份的问题在……宁翮是忠臣是功臣,和离之后只要她点头……她想嫁谁都可以,不会有人在意她曾经嫁过人。 “我依旧不信你,”宁澜看着他,眼睛又避开,替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但既然你替我寻回了父亲的遗骸……” 她声音低低的:“我愿意试着再信你一次。” 宇文图心中狂喜:“那和离的——” “我不会还你的,”宁澜摇头,打算将自己其实已经把他请旨和离的折子撕掉一事隐瞒下来:“我想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若是——” “没有若是!”宇文图连忙发誓:“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用它的。” 顿了顿,他旁敲侧击道:“它如今是在舅兄手上吗?”得找机会拿回来才是。 “嗯。”宁澜应了一声,不自在地别开眼,心想必须得找机会让他重新写一份才是。 086 后记+番外 #后记#尘埃落定# 永嘉十年初春,宁澜跟伤养得差不多的宇文图终于回到了京城。 一同归来的,还有宁翮的遗骨。 宁翮的葬礼并没有告知外人,宁家之前替宁翮立了空冢,如今这一遭,只是家人间的见证罢了。 宁翮最终还是回归故土,也算是叶落归根尘埃落定。 宁翮的遗骸随着棺木在宁家祖陵葬下,虽然早就哭了无数遍,可再经历一遭邵氏还是泣不成声,佘曼妮和宁澜连忙过去安抚她。 等这些事忙完,看到宁渊过来找自己,宇文图心说宁渊一定是要来感谢他的——虽然这事他觉得是自己应当做的,但是若是宁渊非要感谢的话,他当然也不会客气——他一定要宁渊把手上他请旨和离的折子还给他。 他觉得为了达到目的的话,他还应该夸大一下其中的艰险,这样的话宁渊应该会更感动的,他也更能达成所愿。 以后宁渊应该不好意思再阻挠他跟宁澜夫妻之间的事情了吧。 宇文图心中斟酌好了想说的话,还不待开口,宁渊已经是对他怒目而视:“殿下你自己孤身犯险便罢了,居然把阿澜带着!像殿下这般任性妄为之人委实不是良配!” “不行!”他看了跟过来的宁澜一眼,径自下了决定:“我绝对不能让阿澜再跟着你,万一哪天你害阿澜出事怎么办!” 宇文图眼皮直跳——他果然不应该对宁渊抱有什么期待。 这个大舅兄就是生来克他的。 若是换了从前,他一定会反手给宁渊挖坑,但如今——他看了宁澜一眼,想到自己的罪证还在宁渊手上——只能忍下了。 宁澜想到自己这一路上都没来得及跟宁渊“串通”——宇文图担心宁澜反悔,每次她要给宁渊、反正只要是她想写回京城的信,他都要在一旁盯着,宁澜也就没有机会跟宁渊说自己骗宇文图说她把宇文图请旨和离的帖子交给了宁渊这事——此时被宇文图这样看着,顿时心慌,怕宇文图突然问起来宁渊因为没有被她事先告知而露了馅。 宁澜摇摇头,不让宇文图再开口,悄悄拉了宁渊衣袖:“哥哥……” 宇文图怕是自己方才对宁渊说话不客气让宁澜不快如今她要宁渊把东西呈给宇文复,连忙将她拉回身后——虽然似乎他见到宁渊之后也没说过几句话,全都是宁渊在说。 宁渊发现他的小动作,更生气了——宇文图带着宁澜涉险便也罢了,如今连他们兄妹一起说话都阻拦? 眼见宁渊愈发面色不善,宇文图愈发不敢多待,拉着宁澜的手:“府中还有事,我与阿澜先回去了。” 这就愈发过分了……宁渊盯着他俩的手——这连他们兄妹说会话都不让了。 宁渊刚想开口,宁澜怕说多错多,连忙跟着告辞——可不能让他俩再在一块,至于那件事——还是等有机会了私底下跟宁渊通个气吧。 宁渊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奇怪且不满——他妹妹好像在帮着外人说话——然后又想起,眼前这两人已经成亲,心中更是不畅,将宇文图当成了诱拐了自己家妹妹的坏人,面色更是难看了。 他怀疑这一路上宇文图肯定对宁澜做了什么,可是他不又不好过问——先前宇文图在宇文复面前弹劾他的那些话虽然是强词夺理,可是他心里其实也不愿意成为拿礼教束缚自己妹妹的人。 若宁澜自己愿意……他便由着她不要多问吧——可是对于宇文图,他还是不喜。 眼见宁渊神色越来越阴沉,宇文图更是坚定了快些离开此地的决心,宁澜怕多事,也不反驳,任由他带着自己离开。 宁渊看着他俩的背影,只能心中感叹了一句:“女大不中留。”却是舒了一口气。 他又不是一味固执之人,也不是不分是非不知好歹——虽然他嘴上嘴硬不肯示弱,可心里还是感激宇文图替他去西戎寻回宁翮遗骨的——虽然他本来想过些时日自己去的,但被宇文图捷足先登,他并不生气:他能看到宇文图的诚心,也愿意试着相信他能对宁澜好。 只是这种事不能让宇文图察觉,以免他得意忘形——他如今的家人只剩了这几个,自然要小心护短。 直到逃离了宁渊的眼神攻击范围,回到马车之上,宇文图才松了口气,凑近宁澜,用鼻子蹭着她的:“你帮我和兄长说好话,真好。” 宁澜心虚红了脸:“我才不是帮你说话。”她并没有替他辩解什么,主要是为了尽快将他俩拉离以免自己的谎言被戳破。 如今车上无人,宇文图看了她的脸一眼,往她唇上啄了一下,趁着她还没回神,便已经稍稍退开,声音喑哑:“我让人先回去将你的东西都搬回原来的地方了……”因为急着让宁翮入土为安,他们一路上安排好了回了京便先来了此处,如今还没有回府呢。 宁澜看了他一眼:“你又不与我事先商量。” “我……”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答应,宇文图到底还是理亏,避开她眼神:“我们先回去吧。” “你身上的伤还没全好,”宁澜眼神收回不敢看他:“如今父亲孝期也还未过,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放心吧,”宇文图喉间动了动,见宁澜没有反对住在一处这件事,自以为计谋得逞,坐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不松开:“我既然答应让你替岳丈守孝,自然不会让你难做,再说了,作为女婿,我也该尽一尽自己的孝心。”虽然并没有人要求他做什么。 “这是我该做的,”宇文图松开手,将她肩膀揽住靠向自己,低头看她:“我曾经以为,对于岳丈将你我强行绑在一处,我是心怀怨恨的,但如今想想,我其实是感激他的,若不是他——我这辈子都无法走出囚困自己的牢笼,我做了太多的错事,伤害过你的无法弥补,若不是因为岳丈……我定然就那样错过你了。” “与你一同守孝我是心甘情愿的,”可是有些事他不愿意妥协:“但你我是夫妻,哪有一直分房而居的道理。” 他提到宁翮,宁澜自然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今想问宁翮为何当初要他们成亲已经得不到答案,但逝者已往,生者如斯——还活着的人好好生活,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与慰藉。 #番外#纨绔子弟# 宁澜有时候会想,她这一生应该算是幸运的,虽然幼年经历折难,但她有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也有一个时时都护着她的兄长——虽然宁渊有时候事情管得宽了些,虽然宁渊跟宇文图一见面便不对付——但宁澜还是坚定不移地觉得,她的哥哥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直到她儿子宇文谌五岁那年,她才对自己长久以来的坚定不移产生了动摇。 宇文图那病大概是好不了了——即使宇文谌是他的儿子,他似乎也不太乐意亲近这个孩子,当然也许是因为他对于任何能吸引宁澜的注意力和关心的人都抱着极大的敌意——即使那人是他的儿子,即使那人还只是个孩童。 曾经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宁渊、最多再加上邵氏和宁泽,可能偶尔还会有佘曼妮和许宁等等其他不重要的人——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结果原来宁渊份量还不算太重,宇文谌才是令人头大的那一个。 宇文谌尚年幼时,便与他不对付了。 这个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婴孩的时候就不喜欢乳母侍女嬷嬷照顾,只要离宁澜远一点,他便开始哭闹,故而只能将其放在他们房中——而因为他在他们厢房里,照顾他的人自然也不好远了,因此许多事情便不太方便了。 宇文图本来以为,孩子大了就好——他虽然不记得自己婴孩时是什么样子,但是他记得自己稍稍记事,就没有这么粘人了…… 可谁知道宇文谌会走路会说话之后变本加厉——他似乎很清楚如何博取别人尤其是宁澜的关注,只要宁澜一离开他视线范围,便开始哭闹找人——宇文图是真的对他头疼至极。 尤其是这招还屡试不爽——明明知道宇文谌就是故意“哗世取宠”,每次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宁澜真的每次都丢开宇文图去关心宇文谌,哪怕是两人有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的时候——宇文图对于宇文谌便愈发不满。 “老天专门派来克他的”这个名头如今已经稳稳戴在了宇文谌头上,当初宁渊那些所为跟宇文谌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跟宇文谌这个磨人精比起来,宁渊看着都和蔼可亲了许多——其实也并没有。 这矛盾日积月累,在宇文谌三岁那年,宇文图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决定了,一定要远离宇文谌这个大魔王。 但是他其实也很清楚,在宁澜心中,宇文谌的地位肯定是重于他的——宁澜看重家人,他们虽然如今已经成婚五年,可是他不敢说自己在宁澜心里可以跟宁渊等同,而宇文谌是宁澜生的、有着天生的血缘羁绊,他更没什么底气了。 跟宇文谌争宠,说实话,他是有些怂的——只能徐徐图之。 “阿澜,”宇文图偷偷撇开宇文谌,悄声问她:“你想不想出了京城出去游玩一番?” 宁澜是心动的——她之前一直被禁锢在京城,去过的地方很少,唯一两次出京,都是因为有事在身,如今离京于她而言不算是难事,她的确也想出去走走。 “可是——”宁澜有些为难:“阿谌还小。” “对,他还小,”宇文图轻声道:“所以就我跟你去就好了,不带他。”笑话,他怎么可能允许宇文谌打扰他们。 宁澜直觉不太对:“可是——” “他还小,”宇文图打断她的话:“舟车劳顿的,他一个小孩儿哪里受得住?” 宁澜还是摇头:“可是——” “把他留在京城,有舅兄他们看顾着,你倒也不必太担心他,”宇文图继续循循善诱:“虽然我还是不太喜欢舅兄,但是舅兄对你对阿谌是真的好,阿谌也喜欢亲近舅兄——” 说到宇文谌更亲近宁渊这事,宇文图神色有些复杂——虽然宇文谌亲近宁渊去宁家的时候可以不来烦宁澜这事他很开心,可是看宇文谌更亲近宁渊,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吃味——那可是他儿子! 他倒是忘了,明明他自己也不亲近宇文谌。 “前些日子,皇兄还夸了舅兄说他教导太子十分用心,”宇文图不肯放弃:“舅兄也把你跟阿泽带得很好……把阿谌交给舅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喊宁泽倒是一直随宁澜直呼其名的,怕宁澜不同意,又加了一句:“再说了,还有阿泽呢——阿谌也不小了,也该启蒙了,让阿泽跟舅兄一起替他开蒙,岂不正好。”宁泽出孝之后,三年前殿试便高中状元。 怕宁澜还心软,他又道:“作为父母,你我也不应过于溺爱孩子才是,你也知道,阿谌一贯粘着你,若是你在一旁,他定然是学不进什么东西的——还不如你我都走开,这样的话对他或许更好。” 宇文谌的确是太过粘人了,这点宁澜是赞同的,虽然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的确是有些同意—— 见她还要深思,宇文图不打算给她机会想清楚——如今宇文谌不在身边……宇文图凑近她:“阿澜,要不我们再生一个女儿吧?”儿子太麻烦了,也许女儿会贴心一点? 宁澜看了他一眼:“可是现在是白头天——” 她的话没能说下去便被他封住了——算了,反正也习惯了。 只是—— “母亲——”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宇文图停下,皱了皱眉头,宇文谌也是奇怪得很,对着宇文图他规规矩矩喊“父王”,但是对着宁澜他就是亲亲近近喊“母亲”——孰亲孰疏一目了然,更坚定了他要把宇文谌扔给宁渊的决心。 侍女们一早得了吩咐说宇文图和宁澜有要事相商,连忙劝说宇文谌:“世子奴婢带你去赏花好不好?” “不好。”宇文谌很不给面子:“我要找母亲!” 宁澜推开她身上的宇文图:“快起来……阿谌进来看到了不好!” “不理他!”宇文图正兴头上:“我吩咐过了,放心——他进不来的。” 外边的劝说声还在继续,宁澜哪里还有心思与他纠缠,宇文谌已经开始开始哭闹——他最擅长的便是这一招了,每次用出,绝对不会落空。 果然宁澜立即推开宇文图起身整理衣物,出去安慰宇文谌去了,宇文图叹口气,跟出去,见宇文谌一边往宁澜身上抹泪一边得意地朝他使眼色——他就知道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算了,且再让他得意几天好了。 宇文图第一次对宇文谌的使坏和颜悦色——反正他也不能得意太久了。 三天后的夜间,晋王府的马车趁着夜色之中驶出京城,同时将一个很重的包裹让侍卫送去了宁家。 宇文图得意地摸着熟睡之中的宁澜的脸——他这世间最讨厌的两个人终于被放到了一起,就让那两人彼此折磨吧。 至于女儿——还是别生了吧,万一也是个粘人的……一个宇文谌已经受不了了再来一个那还得了。 宁澜虽然忧虑,但是已经出来了宇文图不可能再折回去,想着宁渊这人对宇文谌的确尽心,就连陛下也放心将太子交给他——应该是可以放心的吧。 两年后宇文谌五岁时归来,宁澜才想起她的隐忧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和宁泽,其实说起来并不是宁渊管教出来的吧? 至少宁泽自小是和她在一起的,那时候宁渊可没那么多精力管教他们。 太子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宁渊一个人教出来的。 宁渊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将他们姐弟养成宇文冬那样的纨绔——可是到底是没有机会,佘曼妮不能生育,宁渊也没有打算纳妾生一个自己的孩子,所以将他自己的孩子养成纨绔的心愿也是破灭了。 可是终于还是让他等到了一个机会——宇文谌。 两年后宁澜看着在京中横行、小霸王一般的宇文谌,着实感觉到了头疼。 偏偏宁渊觉得真的没什么——人不轻狂枉少年,看宇文谌自己多开心啊。 宁澜叹气,头疼地问宇文图:“他还年幼,应该不至于欺男霸女调戏良家女子——应该还有得救吧?” 宇文谌小声问宁渊:“许侯家的三姑娘算不算?” 宁澜顿时警觉:“许侯家三姑娘怎么回事?” 问清楚宇文谌到底对人姑娘做了什么,宁澜觉得不能再放任下去了!不能让宁渊继续宠坏孩子了! 刚新婚的宁泽谋求了外任,临走时抛下一句:“宁家的子嗣绝对不能让兄长来抚育。”可想而知宁渊的溺爱有多恐怖。 看着自己儿子被兄长教成了这个样子,宁澜欲哭无泪,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宇文图身上。 宇文图自食其果,因为这一次,宁澜决定把宇文谌带到封地去了,想到以后宇文谌又开始捣乱打扰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宇文图觉得……还是继续想对策吧。 番外 宫墙柳 程柳原来不叫程柳,至于叫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姓程,家中有父母兄姊,只不过那些都是依稀而又模糊的记忆,离家时她太小了,对家乡最后的记忆,是无数烟火在天际盛开,绚烂至极,终究归于湮灭。 尔后的颠沛流离,依旧还是模糊的记忆。 记忆开始明晰起来,是在遇到徐露的那日。 那时候正是春寒,她连着病了几日,人牙子嫌养着她费药钱,偷偷将病重的她仍在城外,她在寒风中睁开眼,看到的是头顶被枝叶割裂的天空。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直到徐露出现在她视线中,世界突然变得开始有了颜色。 徐露看到了她,将她带回府,替她请了大夫治病,病好后有人问她去处,她无处可去,便自请在徐露身边做个丫鬟。 她不是没想过回家,可是“家”在她记忆里,只剩了一个模糊的姓氏。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虽然那名字是徐露随手指着庭中的树取的,她却觉得是恩赐。 其实就算她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她也还是想留在徐露身边,那日徐露迎着天光出现在她视线里起,她就决定了,只要她能活下来,她要把这条命都给徐露。 所以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小丫鬟,努力成为徐露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徐露要进宫,她也便跟着进宫,做徐露最信任最重用的女官。 所以当徐露要她替自己生育子嗣固宠时,她也没有犹豫迟疑过。 徐家掌握兵权,徐露自小受宠,但就算这样的人,也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少年恋慕之人,便是自己所嫁之人,然而对方是帝王,注定不能只她一人——纵然有年少情谊在、纵然入宫之后徐露一直盛宠不衰,可是面对那些三宫六院,终究还是有些意难平。 何况帝王的心也并不是只放在她身上,纵然他说她与别人不一样,但是不妨碍他雨露均沾——她曾经也自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她想过不在乎,可当宫中其他妃嫔一一有了子嗣,当发现自己眼角开始出现皱纹时,她终究还是崩溃了。 然而她年少时曾因为救当今陛下的命而伤了身子,大夫说过,她一生都难有子嗣。 她很清楚自己得宠不是因为恩情不是因为美貌,可是当他们之间有太多别人时,她对于他们之间的情意还剩几分她并不自信。 而当所谓的情意不剩几分,恩情太久远淡薄美貌也随着时光流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什么。 她想要一个孩子,可是她终究不可能拥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 她想过抱养一个低阶宫嫔所出的孩子——只要她开口,陛下一定会答应,可是她不愿意,她心里有芥蒂,她怕自己看到那些孩子就会想到陛下与别的妃嫔之间的云雨,她也信不过那些人,也害怕被别人知道她不能生养——虽然她入宫多年无出,早已经流言纷纷。 无论是同情还是嘲讽,无论是幸灾乐祸还是落井下石——她的骄傲不容许。 可她觉得自己必须要有一个孩子——她最终决定李代桃僵暗渡陈仓。 人选便定了程柳——那时候程柳不叫程柳,她只有名,没有姓氏,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姓氏。 她俩年纪相若,身形相仿,程柳从小伴在徐露身边,对徐露最为了解,她没有其它的亲人无牵无挂,对徐露绝对的听话,近乎唯命是从。 何况程柳自己也愿意,她说她愿意为了徐露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她是这样说的。 徐露的确是要她去死——在生下孩子之后。 纵然徐励信重她,也绝对不允许孩子的生母活着,因为只有去母留子,那个孩子才真正能算是徐露的孩子。 那个孩子还没孕育的时候,他的生母就“死了”。 徐淑妃最信重的女官失足落井,尸骨都没有被打捞起来。 程柳从来不怀疑自己对徐露的忠心,她曾经真的相信自己能为徐露做任何事包括去死——可是她听到那个婴孩的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她反悔了。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是来自她身上的骨血。 她在宫中多年,本就对各宫方位十分熟悉,在她“死掉”的那些日子里,每日藏着掖着,更是知道了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密道——她本来想有机会告诉徐露的,可谁曾想,这些秘密最后救了她的命。 她趁着所有人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跑了。 徐露恨极,可是也不能大张旗鼓找人,因为徐励刚“生”了皇子正是体弱休养之际,而程柳本就是一个“死”人,其他宫嫔一直在盯着她,而陛下也隐晦地让她别再“胡闹”。 陛下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他愿意纵然她,可是还是觉得她过了。 徐露感觉到了背叛——来自她爱重的男人和信重的奴仆。 程柳最终逃过了一死,但是她跟死了也没差,她不敢也不能在人前出现,自知自己有负于徐露却又不愿意就这样死去,她躲在冷宫中,日日夜夜折磨自己,以为这样的话,多多少少能想徐露赎罪几分。 不过一年,她便全白了头发。 日子过得清苦,倒也安然。 虽然她是为了孩子而决定苟活,但是很多年里,她都没有去见那个孩子。 有什么好见的、又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去见他呢——他名义上的“生母”是徐露,是徐淑妃的孩子好过是一个奴仆所生的孩子。 他应该会过得很好,而她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也许有一天她会找机会偷偷去看他一眼,只看一眼就足够了,她不会认他的,她已经背叛过徐露一次,不能再对不起徐露了。 可是她没想过,那个孩子会过得不好,她没想过一个皇子在宫中能过得不好。 是她的错,是因为她背叛了徐露让徐露迁怒于那个孩子,看到他就想起程柳的背叛,想起多年无出别人的目光,想起自己居然要身边的宫女固宠的不得已与不甘心……过往种种,皆如万蚁噬心。 徐露对那个孩子,不可能毫无芥蒂,她不愿意亲近那个背叛了她的奴仆所生的孩子。 徐露要的是一个名义上的儿子,既然有了,便也不愿意在他身上多费心,拨出身边的宫女去照料着——只要那孩子不死、能长大就行。 然而那日她心血来潮去看了一眼那孩子,却发现他十分亲近照顾他的两个宫女,对她却是陌生得很——当然陌生了,他出生后,她几乎都没怎么见过他,更遑论是照顾。 然而徐露依旧感觉被背叛——一如他的生母当初对她所做的那样。 新仇旧恨一道涌上心头,忍了多年的徐露终于不愿意再忍,她指着那孩子破口大骂,骂他白眼狼,骂他血脉卑贱,骂果然是什么人生出什么样的儿子,奴仆生的果然上不得台面……她也不在乎那孩子是不是听得懂,只顾着将自己入宫多年的隐忍发泄出来。 她与陛下相识于微末,他如约娶她之时,他已经有了三宫六院,纵然他口口声声说她是独一无二的,可到底还是免不了雨露均沾。 徐露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度之人,她自小因为体弱受家人疼宠,委实是有些小任性的。 可她为了陛下,做了一切的忍让,忍受他的三宫六院、忍受着将自己身边的宫女送上陛下的龙床。 过往种种,于她而言,皆是羞辱,而那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妥协与无可奈何。 她早就不是她了。 她不爱那个孩子,但是也无法忍受那个孩子亲近别人将别人视作母亲,那两个照顾那孩子的宫女第二日便不见了,一如当初程柳也那么不见了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是亲眼确认了那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的——程柳那样的失误,绝对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如是几次,那孩子总算是稍稍懂事一些,不再喜欢亲近宫女了。 不过他依旧不亲近徐露——徐露也不亲近他,只要他别把那些低下的宫女当成母亲便好。 这些程柳都不知道。 她从来不敢去看他,哪怕偷偷去看一眼也不敢,她苟且偷生消息闭塞,只能安慰自己说,他会过得很好,也许有一天她能够远远看他一眼就足够了。 徐露对他很严厉,毕竟他名义上是徐露的儿子,就算不亲近,也不能让他堕了她名声——全然不顾那还只是个稚子。 程柳想着也许自己有一天会在人群之中看到他,但没想过自己会遇到他。 宫城那么大,她躲在远离徐露宫殿的冷宫中,她躲着徐露也躲着他。 她不敢见他——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有何颜面见他。 陛下那么多子女之中,六公主最受宠爱,而陛下自徐露“生下”八皇子之后的几年再无皇子公主诞育,六公主上边有兄姐,却只有一个这么一个比她小的——自然想要亲近,然而那孩子他躲着六公主。 这一躲,便躲到了程柳跟前。 这些年里,程柳没有见过他,可是那孩子慌慌张张跑进晴雪园的那一刻,她便认出了……那是她的孩子。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她生下——或者说还没生下便注定要抛弃的孩子。 她本来想要避开的,然而鬼使神差一般,她的脚主动走向他。 初见她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然而外边六公主找来的声音令他无暇多想,程柳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在躲着别人,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不应该,可是程柳还是立即伸出手说带着他去躲——他没有将手递给他,不过倒是让她带了路。 好不容易躲开了六公主,程柳送他出来,他却有些惊慌未定没有立刻离开,问他为何要躲着六公主,他抿了抿嘴,没有作答。 稚嫩的脸上,却是戚惶。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然而还没碰到,便被他躲开了,他急忙起身落荒而逃,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 她的手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怅然若失。 是她奢望与逾矩了……纵然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可名义上终究不是她的孩子——她没有资格,她不配。 她以为那一面大概就是唯一的一面了,然而过了几日,他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被人追着慌不择路,他是专程来的。 他来了却不做什么,就默默看着她,可是一旦她靠近,他便又逃开了。 来的次数多了,他便开始与她搭话,问她是谁——她不敢说实话,只说自己是被贬到此处的宫女——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见他,然而每每还是忍不住。 她终究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每当她靠近他,他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或许是血脉天性的缘故,他忍不住想要亲近她、来见她,可即使是血脉天性,也治不好他的病——他无法亲近任何人,尤其是女性,尤其是宫女。 了解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之后,她满心的懊悔与心疼,可即使是懊悔和心疼,她也不能、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短暂的、偷来的、与他相处的片刻。 他的“病”最终还是被陛下知道了,不过陛下并未做什么,似乎是听之任之——总不能因为这种事惩处徐露——陛下舍不得的。 可是陛下对徐露似乎也开始失望了。 陛下将那孩子从徐露身边带离,不让徐露再插手那孩子的教养,徐露不愿意,最后陛下禁了徐露的足。 所有人都说,徐露失宠了。 徐露也这样觉得。 那孩子跟着其他皇子一道读书,跟六皇子交好,甚至跟宁家的女儿定了婚,程柳以为,事情终究会变得好起来。 然而并没有。 几个年长的皇子叛乱,死伤牵连无数,宁家也在其列。 可宁家参与不多,罪本不至于此,可是沉寂几年的徐露不愿,她要陛下重惩宁家,她逼着陛下重罚宁家——全然不顾宁家与她是姻亲……反正那孩子也不是她亲生的。 她闹得太过,陛下最终妥协。 宁家十六岁以上的男子皆被流放,女眷和未成年的男子沦为官奴。 程柳不知道徐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后来知道了。 徐露亲口告诉她的。 那一夜,徐露来见她,事隔多年,徐露依旧是放不下当年之事,那一夜徐露歇斯底里说了很多话,程柳却只记得几句—— “你是我的奴仆”“生来卑贱”“奴仆生的孩子也一样卑贱”…… 程柳后知后觉的明白——在徐露眼中,她一直都只是一个卑贱的奴仆,不存在什么信重——徐露从来都看不起她。 一直以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为了报复她报复陛下,徐露不惜将孩子养废养病,她不允许那孩子亲近任何宫女,因为她不允许那孩子亲近程柳。 甚至于不惜迁怒宁家,让那孩子的未婚妻也成为一个那孩子注定无法亲近的奴仆。 徐露早已经疯了。 她的确也有疯的理由——陛下深知自己有负于徐露,而他驾崩之后无人能压制徐露,所以他要徐露殉葬。 徐露没有挣扎,大约所有年少的爱恋,也早已经被埋葬,她也不愿意活着了。 陛下驾崩,徐露殉葬,新皇即位,程柳还活着。 先帝知道程柳,但是从来没有说过如何处置程柳,程柳这样的人,连给先帝殉葬的资格都没有。 程柳并不想死,她依旧苟活着。 那孩子的未婚妻入宫做了宫女——这是徐露的遗愿,程柳知道这件事,可怜那女孩儿,可是她做不了什么,她也不敢去见那女孩儿。 那孩子回宫时偶尔也还会来看她,就像过去那样,程柳没有认他,即使徐露已逝,她也不愿、不敢、没资格认他。 若是可以,她想要藏着一辈子,瞒着一辈子,那孩子想把她接出冷宫,可是她不愿,她觉得自己不配。 所有的错都因她而起,她不配。 她用近乎自残的方式惩罚自己,惩罚那个在徐露死后还依然苟活着的自己。 然而这个秘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孩子其实对她身份早有察觉,可是一直被她避谈推拒——一旦被人捅破,终于有了一个不容许她再拒绝的理由。 她被他从宫中接出,入了他的王府,他给她请了最好的大夫、给她所有他能给的最好的,她却一天天虚弱下来。 曾经她守着秘密清寂孤寒,反而能够苦撑着活着,入了暖室,却开始水土不服。 是啊,可不就是水土不服吗,就像徐露给她取的名一样,她本是柳絮一朵,在徐家的雨露浇灌之下生根发芽长成一株树,后来又被移植入宫中……她半生都种在宫墙中,长在宫中最贫瘠寂冷之地,她早已经习惯了那样的贫瘠寂冷,她觉得自己连那样的贫瘠寂冷都是奢求。 因为她背叛了徐露。 因为她害了自己的孩子。 她不配享受任何的荣华富贵。 她所以她水土不服,她知道自己活不下去。 其实徐露死后她就已经该死了,她苟活了这么多年,她活够了也不敢再活下去了。 她的一生就是一出悲剧,既然是悲剧,那她自然不敢期待拥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她觉得自己不配,从她卖身入徐家那一天起,她就不配了。 只可惜她醒悟得太晚太晚了。 她多希望她的孩子不必延续她的悲剧,可是她终究无法看到最后的结局,她终究觉得自己不配看到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