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临城老工业区边缘。
    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废弃的化工厂厂房里，空气里飘散著若有若无的化学製剂酸涩味，地面上积著不知是雨水还是化学泄漏物的黑褐色水洼。
    厂房最深处，被清理出一片相对乾净的区域。
    一个穿著蓝白色校服、扎著马尾辫的少女，被粗糙的麻绳呈“大”字形绑在两根生锈的管道之间。
    她约莫十八岁，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內的、近乎透明的白，脸颊还带著点婴儿肥，鼻樑小巧，嘴唇紧紧抿著。
    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带著书卷气的可爱长相。
    但此刻，她那双本应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不甘。
    林默默，十八，高三学生，半个月前，被“异常事务处理处”吸纳的新人。
    最近她在调查异常处非常关心的事...
    玩家特大杀人案。
    她的一个好朋友，也在这场案件里死了。
    今天，她出神的走在街头，结果忽然发现，一个人的形象和嫌疑人的情报，非常相似。
    且对方速度很快，行色匆匆。
    她不想错失这个机会，快速通知异常处总部后，就保持著绝对的安全距离，跟了上来。
    结果...
    这是对方故意给她留下的套...
    或者说，对方诡异的俗术，根本让人想不通，其能一人分饰两角。
    林默默看著眼前样貌普通的男人，皮肤变得皱巴巴，然后逐渐从身上脱落，化作血水。
    而真正的凶手，则从一旁的石柱后走出。
    腐肉人，没有固定的五官，那张脸上只有不断蠕动、翻涌的血肉，偶尔会浮现出某张痛苦人脸的轮廓，又很快被其他血肉淹没。
    “嘖，多嫩，感觉一掐就能挤出水来。”嘶哑的、仿佛好几个人同时开口的重叠音从它体內传出，“你的实力也不错，吃了你，我就又能更进一步。”
    “嘿嘿，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偽善的傢伙。”
    “明明都有了超能力，还是要给人当狗，说什么为了社会...”
    “这算是我给你这小姑娘上的最后一课，下辈子机灵点！”
    腐肉人一只手抬起，掌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一团不断搏动，核桃大小的暗红色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正一张一缩，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臟。
    “来，先种个『胎种』。”腐肉人声音里带著兴奋的颤抖，“等它在你体內长成，就能把你身体里那点能量...统统吸出来...”
    肉块缓缓朝林默默的眉心贴去。
    就在肉块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
    “砰！！！”
    厂房侧面一扇锈蚀的铁皮窗被整个撞飞！
    一道身影裹挟著劲风冲入，人在半空，双手已结印完成，口中暴喝：“云龙浮天，真君借力——雷印！”
    “刺啦——！”
    耀眼的雷光自那人掌心迸发，化作一道小拇指粗细的雷蛇，直扑腐肉人后心！
    腐肉人动作一顿，头也不回，反手一抓。
    “噗嗤。”
    那足以將寻常活物劈死的雷光，被它那只由骨头和烂肉拼成的手，生生抓在掌心！
    雷光炸开，在它手掌上灼烧出一片焦黑，血肉“滋滋”作响，冒出青烟。
    可仅仅两秒，焦黑处就有新的肉芽蠕动生长，迅速覆盖了伤口。
    “哦？”腐肉人缓缓转身，那颗搏动的“胎种”肉块缩回掌心裂缝，“异常处第七行动组，秦驍，四海伏波真君系下的...来的倒是及时...”
    说著，它看向秦晓身后，然后笑著说道：“但是，怎么就一个人？”
    “一个人也够了！”衝进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此时脸上都是凝色和喘息，“默默，別怕，我来救你！”
    话这样说，但他现在握著雷印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击“掌心雷”，他用了九成力。
    按照以往经验，那些罪犯，不死也没什么行动力了。
    可眼前这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只是手掌焦黑了一点？
    林默默看到秦驍，眼里先是爆发出希冀的光，但在察觉到其是一个人来的下一秒，就变成了担忧和焦急。
    她疯狂摇头，绑在身后的手拼命做手势，想要他逃跑....但秦晓根本看不到。
    秦驍脸色一沉，不再废话，双手再度结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渊底雷主，骸潮兵眾，翻海覆天，碎岳摧城——伏波真君法旨，四海雷暴，听吾號令，现！”
    秦驍周身电光繚绕，但气势却並不强悍，至少对於腐肉人来说是这样。
    它歪了歪“头”，那张不断变幻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讥誚”的表情。
    “就这？”
    它甚至没有主动出击，只是站在原地，抬起了那只刚刚癒合的手。
    掌心再度裂开。
    但这次，涌出的不是肉块，而是无数条猩红的、顶端长著吸盘状口器的“肉须”！
    这些肉须见风就长，瞬间延伸出十几米长，像一张巨大的、由血肉编织的网，朝著秦驍当头罩下！
    “雷法，破！”秦驍暴喝，周身雷电炸开，化作一圈雷环向外扩散。
    “滋滋滋——”
    肉须与雷光碰撞，最前端的十几条瞬间焦黑断裂，发出烤糊的恶臭。
    可后面的肉须前赴后继，而且断裂处眨眼就长出新的，数量越来愈多，越来越密！
    “怎么可能？！”秦驍瞳孔骤缩。
    “嗤！”
    一条肉须突破雷光防御，缠住了秦驍的右脚踝。
    吸盘口器瞬间咬破作战服，扎进皮肉。
    “呃啊——！”秦驍惨叫一声，只觉右脚瞬间失去了知觉。
    紧接著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量顺著伤口疯狂涌入体內。
    “绰號雷虎？呵。”腐肉人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著被肉须裹成茧、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的秦驍，“你的雷，还是差太远了。”
    秦驍嘴角溢血，“...你..”
    他话没说完，一条肉须就封住了他的嘴。
    腐肉人看向两人，满意地点点头：“本来只钓到一条小鱼，没想到还附赠一条稍微大点的...不错。”
    它走到秦驍面前，掌心再度裂开，那颗搏动的“胎种”肉块缓缓探出，朝著秦驍的眉心贴去。
    林默默闭上了眼。
    秦驍目眥欲裂，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了。
    全完了...
    “等一下，我有事问你。”
    忽然，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腐肉人一惊，猛地回头。
    就看到江源已经到了他面前。
    腐肉人身子骤然后退，拉开距离，心里头惊疑不定。
    这小子走路没声音？
    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
    秦驍和林默默也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边。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著普通短袖短裤，五官俊朗，身材修长，疑似刚毕业的大学生，和腐肉人对峙。
    “是你？！”
    腐肉人反应了过来，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破坏自己阵法的那傢伙！
    旋即，腐肉人好像放鬆了下来：“不是说好，晚上见面，怎么现在来了？”
    林默默和秦晓，以为是新来的同事，前来营救。
    听到这话，心再次凉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们却看到，腐肉人背后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裂开，数十条比之前更细、顏色近乎透明的肉须，贴著地面阴影，闪电般射向江源脚踝！
    偷袭阴毒，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一倍有余！
    秦驍和林默默甚至没看清肉须的运动轨跡，只看到一片残影！
    两人瞳孔一缩！
    可下一秒——
    江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隨意地抬起右脚，然后轻轻往下一踩。
    “滋滋——”
    “噗嘰。”
    微弱雷光闪烁过后，就是一声令人牙酸，仿佛踩爆了一大团烂番茄的闷响。
    数十条足以轻易刺穿钢板的透明肉须，在距离江源脚踝还有半尺的地方，炸成一地腥臭粘稠的血酱。
    腐肉人浑身剧震，那张不断变幻的脸第一次清晰定格——定格在一个“惊骇”的表情上。
    秦驍和林默默也呆住了。
    什么？
    尤其是秦晓，心头震惊难以掩饰。
    这怎么可能？
    从表现力来看，这雷术不如自己啊！
    而且这傢伙，怎么不用念咒借力？！
    “你...”腐肉人心惊，他作为实力很强的结缘者，眼界自然不差。
    江源这一招，他瞬间感知到了危险。
    故此，他没有选择再次进攻，而是选择拖延，岔开江源注意力，
    “等等！你是哪个邪神座下的『眷者』？”
    “我们没有什么仇怨，不如咱们合作，一起...”
    江源不想和其废话，天眼闪烁，腐肉人的动作一顿，然后变得无比自然放鬆，双臂自然下坠...
    江源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是呼了一口气，对自身属性增强后的变化，倍感满意！
    俗术各方面，都增强了！
    神通也是如此！
    这腐肉人很强，比江源遇到的结缘者，都要厉害！
    但在刚刚自身那微弱的雷光下，却是一点浪花都显不出来！
    果然，数值美，才是真的美！
    江源大步走向远处，腐肉人就好像忠实的奴僕，低著头，跟在其身后。
    至少，一旁被绑著的林默默，还有秦晓，两人心里是这样感觉的。
    ...
    ...
    江源直接问出自己所需要了解的问题：
    “『巴蜀蜕皮仙姑』的俗术核心，到底是什么？”
    “...吞噬...换皮...”腐肉人不敢犹豫，嘶声回答，“可以通过吞噬其他结缘者、玩家的『根基』，掠夺他们的实力...”
    “『换皮』...我可以把自身的『血肉核心』寄生在任何一具尸体里，操控那具尸体行动...外表、气息都能完美模仿。”
    江源点点头：“你还有没有同伙？”
    对於这个问题，江源以为，能问出来几个同伙就了不得了，结果问出来一个大的。
    腐肉人愣愣开口：
    “没有同伙，但有组织。”
    “光明会，跨地区的结缘者组织...宗旨是『弱肉强食』，內部用贡献点和实力说话，定期有聚会，可以交换情报、资源，甚至发布任务...临城这边有他们一个秘密联络点...”
    江源一听，瞳孔微收，然后追问道：“地点，方式。”
    “...西城区，老庙街，『丧葬用品专卖』店...每周三、周六晚上九点后，对暗號...『买寿衣』，店家会问『给谁穿』，回答『给死人穿，也给自己备一件』...然后会被引到后面...”
    江源记下，继续问：“你之前说，杀死玩家能获得力量，什么意思？”
    这是在店铺里，对方得意之时，和他透露的。
    “是所有结缘者、眷属都有的规则。”腐肉人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甘的狂热，“杀死其他玩家，尤其是实力强的，能直接从源头，也就是我们各自侍奉的邪神，或者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那里得到馈赠...”
    “大多是实力直接提升...”
    “我们『蜕皮仙姑』一脉，因为俗术本身就是『吞噬』，所以这种『馈赠』效果更强...”
    原来如此。
    江源眼神微动。
    难怪这傢伙对杀人这么热衷！
    合著不光光是为了抑制自身“邪神化”、引导邪神降临，还有变强的需求...
    江源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身上有没有宝贝？或者什么物件，材料？”
    腐肉人直接指向几十米外的墙根。
    那里有个背包。
    “有一件『百相皮衣』。”
    江源闻言，知晓其没有任何作用了，走上前，大手覆盖在其额头。
    雷鸣发动！
    “滋滋——”
    腐肉人直接瘫软倒地，身死道陨。
    江源走向背包，拉开拉锁，確实看到了一个物件。
    一件看起来像劣质布料缝合成的衣物。
    薄如蝉翼，表面有极其细微的、仿佛皮肤纹理般的纹路。
    【百相皮衣（巴蜀蜕皮仙姑一脉特製俗器，四等·古物）】
    【描述：穿戴后，可消耗一千香火，完美模仿任何你曾清晰观察超过一分钟的生物外貌、体型、基础气息。无法模仿能力、记忆、灵魂波动。持续时间：一小时。冷却时间：3日】
    【备註：披上百相衣，你我难分离。今日是君面，明日做谁皮？】
    好东西。
    江源眼神微亮。
    这玩意用来潜入、侦查、或者干点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的事，简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