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争渡: 第111章
“枕月这份心意难能可贵,我收下了。”徐藏锋手指一触即收,容她拖延到现在,不过是不想吓到她罢了。
他能容忍她耍心眼,甚至装一段时间的糊涂,却不能容忍她攀扯上徐照雪。
徐藏锋脸上表情玩味,居高临下地注视她:“枕月是嫌我老了吗?”
那手指划过她脸颊的黏腻触感,让谢枕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一动不敢动,胸口急速起伏,嘴里阵阵发酸,话还没说完,她再压制不住胃里翻滚的恶心,一把推开徐藏锋,急急冲到门口,扶着墙壁,弯腰发出阵阵呕吐声。
一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到最后酸水变黄水,嘴里又酸又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过了多久,连酸水也没了,只剩下阵阵干呕声。
徐藏锋站在门口,看着她弯下的脊背,听着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嗓音里是止不住的怒意:“去唤大夫来!”
谢枕月吐了很久,借着呕吐声,小心翼翼地将手腕上的银镯打开,也不管会不会吃死人,一颗一颗,把之前那些会造成假孕的药丸,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
过了好一会,她才扶着墙慢慢直起身,大夫已经站在她身后,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谢枕月伸手拭了下嘴角,脚步虚浮,被侍女扶着进了屋,老头紧随其后。
“夫人,请伸手。”
她没理会,朝站在门口的徐藏锋望去:“不是要紧的病症,我嘴里又苦又涩,能先帮我打水吗……”
众人站在一旁看着,谢枕月先漱了口,再掬了水洗脸,一遍遍扑在脸上,同时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一定要见效,一定要见效,一定要见效……
可能是一天没吃饭,肠胃难受,又被徐藏锋刺激,她竟真的吐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时,突然想到镯子里藏着好东西!
谢枕月洗得很仔细,鬓角的发丝都被水打湿了,一张脸搓到发白,又磨蹭了好一会,耽搁久了怕徐藏锋起疑,终于直起身,伸出了手。
“我好了。”
山羊胡老头手指搭在她腕上,满嘴苦涩,谢枕月他恰好见过,徐大人新娶的小夫人竟是她。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萧五爷还为了谢枕月悔婚呢!
她的脉象有些乱,他的心比她的脉象还要乱。
“这……”他抬头看看屋里站着的人,欲言又止。
“说。”徐藏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脉象……有滑脉的迹象,只是月份尚小,还需静候几日,不敢妄下定论。”
谢枕月抬起头,正对上徐藏锋的目光。
他一言不发,背着手转身就走,身姿依旧挺拔,步履从容。还穿着喜服,鲜红又刺目,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要是直接说看上她,她还能高看他几分。掰扯了大半夜对亡妻的情深似海,难不成指望她对着一个能当她爷爷的男人动恻隐之心,继而生出男女之情?
她又没病,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且等着吧,明日还有惊喜送你呢,她痛快地想着。
实际上徐藏锋一连多日不见人影,倒是那个山羊胡的老头一日日守在她跟前。
“姑娘可记得上月癸水是几号?”
“何时……咳,行过周公之礼。”
“或是近日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药丸吃得匆忙,她当时心急,一股脑捂了一把进嘴里,这老头定是看出些什么。多说多错,谢枕月干脆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问急了就红着脸怒斥:“你这老不休,多大年纪了还要问这些没脸没皮的问题!”
急得那老头山羊胡都翘了起来:“你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脸色涨得通红,直接拂袖而去。
这老头是徐藏锋临时找来的,没想到竟好忽悠得很,她渐渐定下了心。
到了第五天,徐藏锋终于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二……谢枕月数了下,四个老头,高矮胖瘦正好各占其一。
这回轮番上阵,一个比一个神情古怪,把完脉还要互相看一眼。
谢枕月就坐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布。那药丸的药效能骗过萧淮呢,这些老头应该不足为虑吧?
她面上震惊,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回禀大人,这是喜脉无误。”这么明显的脉象,需要唤他们这么多人来确诊?
四人不约而同看向山羊胡大夫,山羊胡是有口难言,那晚古怪之处,他也不知如何言说,砸了招牌是小事,一个不好,或许还有血光之灾,他看了看谢枕月,干脆闭上了嘴。
今日这定论可不是他下的!
谢枕月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看向徐藏锋,朝他笑了一下:“伯父,我之前说过会与徐公子一同孝敬您,您这下总该信了吧!”
一听到这话,屋里的大夫以及侍女瞬间退了个干净。徐藏锋眉间压着沉沉黑气,眼神如刀,再不见半分和气:“何意?”
谢枕月仿佛没注意他的不快,语调轻快道:“我前段时间接近萧淮,不过是为了自保,躲避萧嵘而已,我对徐公子的心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改变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兜兜转转,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您瞧,”她低头,满脸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我们还有了共同的孩子!”
说着又抬头,对上徐藏锋道:“到时,您可不许再提您夫人那边的辈分了,那可真要乱了套了!”
徐藏锋看着她的模样,觉得十分可笑。他虽没有大操大办,但该有的一应俱全,在他心里,谢枕月已经是他的人了。可她却满脸深情地说着,对他儿子如何念念不忘,如何情根深种,甚至……
徐藏锋的视线直直落到她身上,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只觉可笑至极:“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云夕回门的时候,这几日……我……”她低下了头,脸红得要滴血,似乎难以启齿,“我月信未至,没想到,没想到……”
一番话说得支支吾吾,徐藏锋勉强听完,眼底已是寒意逼人,控制不住地嘲讽道:“就算你对我儿的心是真的!”他几乎咬牙切齿,“你又如何确定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儿的,而不是望舒的?”
谢枕月怔了一下,心里又是一松。徐藏锋没怀疑她怀孕的真实性,只怀疑孩子父亲的真实性。
那瞬间的怔忡落在徐藏锋眼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极力压着声音,脸上又恢复了一惯温和的模样,循循善诱般:
“枕月别怕,若孩子是望舒的,我便成人之美,将你送归寒鸦林。我虽不齿萧嵘所作所为,但知道望舒是好的,他定也能护你平安,你看如何?”
第75章
萧云夕缓缓挪动步子,朝外头暖洋洋的院子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已经带了几分热意,身后的侍女举着扇子替她遮了遮,她浑然未觉,心不在焉地走着。
徐家名下所有庄子、宅子,她明里暗里去找过一遍,没有那个女子。
家里的下人仆从,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没有任何人提及过徐藏锋纳妾之事,就连外头,也没有任何这类的消息。
照理说以徐藏锋如今的地位,哪怕纳个乞丐进门,各路人马也要借着道喜的名头大献殷勤,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徐藏锋推说那女子粗俗不堪,她是不信的,就算退一步来讲,假使徐藏锋说的都是真的,他非要找个乡下丫头,碍于面子不愿声张,那也断没有连家里人都找不到人的道理!
除非……
萧云夕脚步顿住,原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书房门口。院子里草木青翠,紫藤架上爬满的花藤,紫色的花串缀在其间,原来又要入夏了。
徐照雪就在屋里,她在门口徘徊不定。上次找了徐照雪帮忙寻人,夜里碰面,不可避免地要与他谈论寻人的事,他似乎很乐意,话多了不少,但她却一直不自在。
“云夕也在,”徐藏锋远远从回廊走来,见她在门口站了良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父亲。”萧云夕反应过来,立即扬起笑脸,“刚才在想枕月的事,竟不察父亲到来。”她迎了几步上前行礼。
徐藏锋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屋里:“他在里面吗?”
“在的。”其实萧云夕本想着再来找徐照雪帮忙的,徐家名下的产业她到底不熟悉,要说有哪些容易被忽略,又不为人知的地方,除了徐藏锋,以及他的心腹,大约也只有徐照雪清楚了。
她原本就在犹豫,见徐藏锋到了,便识趣地道了声:“您先忙。”
徐藏锋在门口等了片刻,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走远,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徐照雪端坐在案前,神情一丝不苟。各处送来的账册,文书,请帖,还有军中粮草,衣物等各类的调配清单,一摞又一摞,压得桌案比人还高。
成亲后,父亲便把这些分了大半过来,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每日要处理这诸多事务,就算有云夕帮忙,他还是忙个不停,一坐就是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