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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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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争渡: 第91章

    他的伤口接连恶化,萧淮年纪尚浅,心性单纯,对这如附骨之疽的伤,百思不得其解,又束手无策。
    整整两个月,谨慎起见,霍子渊没有打听谢枕月的消息,她也没有到这个地方来。就在他准备收手,让腿伤愈合时,万万没想到,萧恒竟俯身以口为他吸出脓血。
    霍子渊惊讶于这金尊玉贵的王府公子举措,下手却没有半分含糊。
    他暗自在自己腿上下毒,又让由血衣楼的人假扮的随从,在门外伺机而动。
    萧淮飞奔而来时,萧恒已经口吐鲜血,仅存一息。
    萧恒的目光艰难地朝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望去,他知道霍子渊定然醒着。最后只用尽全身力气拽住了悲痛欲绝,厉声追问凶手的萧淮。他知道是谁下的手,也知道是何原因。
    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他见过十几岁的谢怀星。谢怀星的模样虽有变化,但他仍是一眼认了出来。
    如今他来报仇,萧恒的眼里满是解脱的释然:“不要去找寻凶手,取我性命的不是人,而是天道轮回,是报应不爽,是填不满的欲望,是天理昭昭的因果,如果这些纠缠,能停在我这里就好了……”
    橘分南北,人也分善恶。
    他一直坚持的复仇执念,因为萧恒迅速分崩离析。在门外那人动手时,他突然改了主意,拖着伤腿,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向了萧淮。尽管如此,那暗器仍在他颈部,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疤痕,差一点就要了萧淮的命。
    萧凌风目眦欲裂,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襟口:“是你杀了四叔!”
    想到那个明知他是凶手,还为他掩饰罪行的萧恒,霍子渊喉间重重滚了两下。
    “萧恒确实是我杀的!”他迎上萧凌风愤怒的视线,“我杀了萧恒你喊打喊杀,萧嵘害了我养父一家,连三岁幼童都不愿意放过,又当如何?”
    “难道只有你们姓萧的生来是人,可以随意取人性命,别人就只能坐以待毙,引颈就戮?”
    萧凌风攥着他衣襟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哑口无言。
    霍子渊抬眸,朝一旁的谢枕月望去。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般,就那样站着。与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之前无论他如何劝说,她都执意留下报仇。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她愿意放下仇恨,同意随他离开这里了。这怎么不让他欣喜若狂?
    如今最要紧的事,就是保全她。
    霍子渊收回视线,声音沉了下去,似乎带着无限悔意:“冤有头债有主,萧嵘的过错,不该让萧家的其他人来赎罪。萧恒死后我就知道,我原先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错得有多离谱。以望舒的谨慎,他未必没有怀疑我,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这话不是假的。他此生最悔,就是杀了萧恒。萧恒是萧家人,也是他的朋友。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些年迟来的钝痛,几乎将他凌迟。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事到如今,我只想带着妹妹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霍子渊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地恳求:“我知道……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会帮我们的,是吗?”
    萧凌风的手指,缓缓松开。
    霍子渊却上前一步,倏然逼近,鼻尖几乎碰到萧凌风的鼻尖,只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我报仇心切,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等我把妹妹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条命,你随时都可以来取走。”
    萧凌风的神情一变再变,从震惊到凶狠,再到如今死寂般的平静。尽管他的心里有多么不愿意承认,萧家人的死,错的不仅仅是凶手。
    霍子渊的话是真也好,还是假也罢。他看了一眼常年脸色苍白,每回癸水来时总是痛得死去活来的她,心尖密密麻麻,是一阵尖锐的巨痛。萧家对她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
    霍子渊有一件事没说错,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送她平安离开这里。
    萧凌风的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探到那枚冰冷坚硬之物。那是他从五叔那里偷来的出关令牌。
    他脑中蓦地浮现半年前,差点与枕月一同离开的那次。如今想来,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枉他自诩有多喜欢她,有多爱她。她日日担惊受怕,日日煎熬,他却半分不曾察觉,反倒与她赌气,与太子吃醋。
    这个外边光鲜亮丽,内里却腐烂恶臭的王府,他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萧凌风把令牌递了出去,对霍子渊道:“你既以保全妹妹为多年目标,想必沿途早有布置,有了此物,应当能确保万无一失?”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个错误,萧嵘带走谢枕月时应为三岁,回头再改
    第62章
    因为有了共同要保护的人,萧凌风与霍子渊之间暂时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霍子渊的计划是南下绕行,再辗转北上长安。他这些年暗中布置的人手,经营的关系网,包括那些拿钱办事的江湖人,以及沿途受他恩惠的贩夫走卒,都只能在离开锦州城后才能动用。
    时隔半年,再度出逃,谢枕月仍是没什么好收拾的,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衫。她想过离开,却没想过今日就要走。推门出去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目光掠过屋内熟悉的陈设,轻轻合上了门。
    有了出关的令牌,还有了萧凌风的护送,她还多了一个家人,前路似乎忽然明亮起来。可她的心里,不知为何,仍是隐隐不安。
    这种不安抵达金水城时,到达了顶点。
    原本热闹喧嚣的大街上,行人寥寥,到处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借徐、萧两家喜宴投毒……金水、锦州两城……达官显贵险些尽数死绝……”这些字眼不停传入他们耳里。
    马车里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要与萧家一刀两断是一回事,得知他们险些遭人毒手,又是另一回事。
    萧凌风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转向霍子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再报仇?”
    霍子渊没应他,目光发沉,一瞬不瞬定在谢枕月脸上。
    灼人的目光如影随形,谢枕月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如芒刺在背。她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霍子渊看着这样的她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进城之后,你与萧公子尽快乔装,照原定路线出城。”
    谢枕月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你要去哪?”
    “我去一趟徐藏锋府上,”霍子渊语气平静,“晚些来与你们会合。”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要是我没有及时赶来,你们不用等我,有缘长安再见。”
    “你还要做什么?”萧凌风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有你的仇要报,各凭本事,我无话可说。可你累及满城无辜,霍子渊,这算什么本事?”
    霍子渊侧过脸看了萧凌风一眼,讥讽道:“萧二公子太抬举我了。我要是有这等通天手段,能在萧徐两家眼皮子底下做下这等事……你们姓萧的,还能有命活到今日?”
    徐、萧两家联姻是何等大事,府中戒备森严,光是萧王府就调了大半护卫前往,更别提州牧府上的亲卫。
    寻常之人想要混进王府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在这样万众瞩目,层层把关的两家喜宴上下毒?
    萧凌风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宾客身份要再三查验,席上酒水吃食从采买到上桌,不知要经过几道人的手,每道都有记录可查。想要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悄无声息地投毒,这确实不是一个霍子渊能轻易办到的。
    萧家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真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又岂会等到今天?
    “除了你还有谁?”萧凌风喃喃道,语气里透着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意。
    没人回答。
    马车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谢枕月一直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手心却早已被汗水浸透。
    又过了许久,锦州城已经近在眼前。
    霍子渊的叹气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转向谢枕月,再度开口:“沿途歇脚的地方,能信得过的联络人,你都记住了。我要是没能及时赶到……你不必刻意等我。”
    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抬眸盯着霍子渊,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非去不可么?”
    霍子渊心中疑虑更甚:“非去不可。”
    “先把枕月送出城,我再跟你一起回去。”萧凌风冷笑一声接过话,眼神牢牢锁住霍子渊。想到霍子渊凭着五叔的关系,出入徐、萧府上皆被奉为上。可他却与两家有着血仇,萧凌风不敢想,他此时到了徐府会发生什么。
    自己绝不能让他单独前往,就算之前不是他动的手,难保今后不会乘机生事。
    他转向谢枕月,语气放软了些:“枕月,我们先安置好你,我们再折返。要是……要是一天后还没有赶来与你汇合,你就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