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争渡: 第80章
“咳…咳……!”平白矮了一辈的萧淮重重地咳了起来。
谢枕月冷哼一声,快步绕到萧淮另一侧,刻意与那莫名其妙的人拉开距离。
“我去瞧瞧新院子收拾的如何了。”刚才下山时,听侍女说,她的东西都已经搬过去归置妥当。
既然萧嵘走了,她也没必要继续占着萧淮的住处。
萧淮闻言道:“也好,我陪你一道过去。”
霍子渊也微笑接话:“恰巧顺路,便一道吧。”
谢枕月见这姓霍的,竟毫无眼色的跟了上来,萧淮还同他有说有笑的,她顿时不说话了,干脆落后半步,沉默地跟在后面。
霍子渊也 像似换了个人似的,在萧淮面前绝口不提刚才的事。
萧淮对着他,似乎也格外的仔细,问及腿伤及恢复的情形,又叮嘱了些需要注意调养的细节。
霍子渊像个乖巧懂事的晚辈,一一应下。
末了,萧淮才想起问道:“对了,你刚才说寻我是为了何事?”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霍子渊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难得医庐热闹一回,本想多留些时日,没成想徐家小姐竟出了这样的事,如今……我腿上既已无碍,不如早日归家。”
萧淮脚步一滞,扫了眼身旁的好友。医庐内外守卫森严,明松暗紧。他几番排查,若真是谢怀星所为,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事后才得知当日席上的众人,除了他大哥与徐藏锋,其余人等都曾因为各种理由离席。不知他们是如何一致认定,凶手一定是谢怀星?
他怀疑杀害徐漱玉的凶手,本身就藏在医庐里。
那晚在场的人,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只剩下霍子渊一个外人,可……他与霍子渊相识已近二十年!
萧淮眸色晦暗,沉声叹道:“此事确实令人痛心。我大哥怜徐大人思女心切,定了下月初五的吉日,让云夕过门。”他抬眸看向霍子渊,“天气严寒,此时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多留几日,随我回去喝杯喜酒再走吧?”
“萧云夕与徐照雪的亲事定在下月初五?”谢枕月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萧淮与霍子渊同时看了过来。
萧淮点头:“是急了些,好在东西一早就备下了。”哪怕他再不愿意,他大哥说话从来说一不二,一旦开了口,那这婚事,便是板上钉钉,势必会如期举行。
他原本想着让谢枕月回去暂住,他亲自登门去一趟温蘅府上。可是她近来似乎格外黏他,温府之行只能暂时搁置。
霍子渊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谢枕月:“徐大人女儿新丧,竟还有心思办儿子的婚礼?”
这事萧淮也不理解,但事关自家大哥与侄女,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萧、徐两家交好,徐大人视云夕如同亲女,此番娶嫁,多少能稍缓他的丧女之痛。”
谢枕月惊恐万分:“我能留在这里不去吗?”
“那我便厚颜多留几日,讨杯喜酒喝了,”霍子渊笑着说道,“正好见识见识王府嫁女的排场!”
要是别人这样说,萧淮大概会觉得此人阴阳怪气,不可深交,但这人是霍子渊,他知晓霍子渊向来说话无忌,他也早就见怪不怪。
“你肯留下就好!”
谢枕月听到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费尽心思留在这里,本以为能暂避一时。谁料那两人已丧心病狂,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拿来利用。
霍子渊什么时候走的,她与萧淮何时到的院子,往来的侍女说了什么,萧淮又交代了什么……她一概不知,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只关心一件事,刚才已问过一回,没得到答复,又抬眸望向他,执着的追问:“萧淮,我不想回去……能留在这里等你吗?”
萧淮见她一整天魂不守舍,伸手替她把脉,又探了探额头,发现一切正常,确定不是身体不适引起的,才关切道:“究竟怎么了?”
“云夕成婚,医庐众弟子皆会一同前往道贺,就连有头有脸的管事也要回去。届时医庐闭馆数日,”他看着她,表情探究,“你要独自留在此处?”
谢枕月对上萧淮的视线,张了张嘴,却半句话也答不上来。外人皆道萧嵘待她如珠似宝,她实在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在萧云夕大喜的日子里缺席。
哪怕装病,萧淮也必定会因为放心不下,而把她打包带回王府,一道同行。
她清楚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她就是没有一点办法避开。
“到底怎么了?”萧淮见她神色有异,又缓声问道。
谢枕月摇了摇头,情绪低落地垂下眼睫:“没什么,我只是害怕魏照,不想见到他!”
原来是为了此人。
萧淮沉默了片刻。今日他已经为了谢枕月的事拂了大哥的脸面,若再因为她的事与魏照起冲突。他大哥向来多思多虑,只怕要怀疑他的用心了。
权衡再三,他退而求其次:“那我们晚些去,早些回就是。”
谢枕月哪有说不的权利,哪怕如鲠在喉,睁眼到天亮,她也咬牙当做无事发生。
萧凌风早早打点了行装。要是在往日,他定要缠着五叔,与谢枕月同行。可是现在,他不想看见那两人,一眼都不能!
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越不想碰上谁,偏偏越能碰上。
这几日,谢枕月几乎足不出户,偏巧这日刚出门,就碰上萧凌风领着几名护卫步履匆匆。
“你……要回去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招呼了一声。
萧凌风却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短短时日,他清减了许多,飞扬的眼尾变得凌厉。原本合身的衣衫,也显得空荡荡的。
谢枕月胸口有些闷,目送那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王府的二公子,哪里用得着她同情呢。
日子一天天逼近,谢枕月惶惶不可终日,可那一天,依旧到了。
正月初二,正是他们回王府的日子。在她刻意的央求下,萧淮答应傍晚再动身,这样一来,抵达王府便是初三的白天。
只需要在王府住上两个晚上,待萧云夕出阁,他们初五当天便能折返。
回城的队伍浩浩荡荡,占满了整条街道,把宽阔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由于此次回城人数众多,哪怕有许多人手居中调度,萧淮仍是忙得脚不沾地。
谢枕月是个甩手掌柜,早早坐进了马车。她趴在窗边,望向没个尽头的队伍,听着宛如赶集般的吵吵闹闹声,她心头的烦闷越来越盛。
白日里她能往人多的地方躲避,到了夜里,她又该如何是好?
霍子渊的指节在车厢上叩了叩,见她没反应,又加重了叩击的力道。
谢枕月早在第一声叩击声响起时,就注意到了他,她没动,纯粹就是懒得搭理此人。
霍子渊倒是浑不在意,上前两步靠近:“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把脑袋缩了回去,重重甩下帘子,帘子几乎甩到霍子渊脸上:“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她甚至都不是真正的谢枕月。
帘子隔绝了霍子渊的视线。他摸了摸被刮到的鼻子:“看来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之前我欠的银钱,应该也不用还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刷地一下扯开帘子,瞪着双眼道:“你欠了我银钱?”
四目相对的那一霎,谢枕月见他倏地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仿佛遇上了天大的喜事般,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跟,整个人莫名的松弛,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原本一点也不信的谢枕月立即道:“你不是谯县首富吗,我不记得你就想赖账?”
“哈哈哈!”霍子渊见她这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引得近旁的人纷纷侧目。他却浑不在意,等笑够了又往前靠了靠,几乎把头伸进车窗:“我确实欠了你好大一笔……”
这是吃错了药吗?谢枕月皱着眉头往里挪了挪,尽量远离他。
霍子渊收了笑,正色道:“不过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而且是好大一笔,情债!”
谢枕月倏然抬眸。
霍子渊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早些与我有约,只待我这次前来,便向萧王爷禀明心意。谁知……”那双多情的眼睛往她脸上轻轻一扫,化作了一声叹息,“谁知你竟会与望舒……唉!是我来晚了一步。”
刚才狂笑不止的人,此刻垂着长长的眼睫,神情低落。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他那舌灿莲花,油腔滑调的语气,让谢枕月半个字也不信。
这人比萧淮还年长四岁,算起来比她大了整整一轮,虽说他面容俊美,加上保养得当,完全看不出年龄,但……他与萧淮不是至交好友吗?
谢枕月脸上没什么波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霍子渊大约也意识到自己这番神情有些过了。他挺直脊背,正了正严丝合缝的衣冠,轻咳了一声,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自从那日我听到你与望舒的事,我已经许久不曾安眠。虽然今日这番话十分不妥,但毕竟是我们相好在先,若是定要在你与他之间选一个,那我也只有愧对望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