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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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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争渡: 第8章

    谢枕月疼得浑身发颤,刚散去的冷汗瞬间又从额头渗了出来。接着身上一暖,一张薄薄的棉被终于覆了上来。
    谢枕月缓缓侧过头去,见他双手浸在水里,洗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把擦手的帕子都扔掉了。
    “你当以此次为戒,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谢枕月见他终于要走了,心下一松,知道这折磨终于结束了。只要能治好就行,至于医生的态度如何,又说了什么不相干的话,她不在意。
    她说:“多谢你。”
    萧淮本来已经出门,闻言有些意外的瞥了她一眼。此痛非常人所能忍,江湖上不乏铁血铮铮的好汉,遇上此等痛楚,怕也要哭爹喊娘,恨不得一死了之,偏她一声不吭。
    要不是她全身汗如雨下,以及无意识抖动的皮肉,他甚至怀疑谢枕月失去了痛觉。
    “看来你确实是不记得了!”
    谢枕月昏睡前只记得萧淮意有所指的话。
    醒来已是第二日。
    屋里候了个瘦高个的妇人,手臂粗壮,一看就孔武有力。她自称玉娘。见到萧凌风进来,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谢枕月经过昨天那非人的对待后,只觉得到现在还脑子发懵,浑身上下隐隐作痛,连说话声也软绵绵的,有气无力:“你来了……”
    床上人唇色白得近乎透明,下唇深深印着一排整齐的血洞。萧凌风眼睛黏在床上,心头一紧:“你怎么虚弱成这模样?”
    “大约是……太疼了!”她声音轻得只剩嘴唇在缓缓蠕动,现在突然觉得,太便宜徐照雪了,那深入骨髓的痛,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怎么会呢?”萧凌风伸手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过了这么些天,伤口处的皮肉已经粘合,表面也已经收口,只剩一道细细的血线。
    “不是伤口,”谢枕月一说起这个就控制不住的颤抖,“是全身啊,到处都疼呢……”
    “不可能啊!浮生酿的药效能管一天一夜,还没到时间,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全身都疼呢?”话刚出口,萧凌风蓦地想到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看了谢枕月一眼,瞬间觉得呼吸不畅。
    “浮生酿?”谢枕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续接经脉之痛非常人所能忍,甚至有人因此一命呜呼,萧凌风实在不愿意相信,五叔会这样对她……
    “枕月……”他嗓音干涩得厉害:“浮生酿合酒服用会致幻,但是用清水调合就变成了镇痛的奇药,无论承受多大的痛苦,药效期间都会无知无觉。”
    “昨日……”萧凌风几乎不敢问出口,越说声音就越低,“五叔他没给你服用吗……?”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发懵的脑子仿佛被一剑劈开,瞬间清明,难怪开始前萧淮会刻意提醒她,离开之时又说那样的话,原来如此!
    他在借机试探她!谢枕月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响亮:“没有!”
    谢枕月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一改刚才的弱不禁风,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现在连下床都不能,这仇……她暂且先记下了。
    萧凌风看着她突然变得红润的面色,一时摸不着头脑:“现在还疼吗?”
    她重重点头。
    “你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谢枕月都没反应过来,萧凌风已经跑远了,远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等我,先别睡!”
    没过一会,听见他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不知往茶水里抖了什么粉末,用瓢羹搅了两下就来喂她。没什么味道,跟白水差不多。
    “这便是浮生酿,”萧凌风凑近了些,跟做贼似的左顾右盼,“马上就能止痛。”
    “不是说千金难求,已经绝迹了吗?”既然是止痛的,萧凌风再喂过来时,她配合着伸长了脖子。
    萧凌风喂她喝完一小盏,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工艺精湛的银镯子,镯子上镂空刻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猴子,甚至能看清猴子脸上各异的表情。摊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受伤那日我从你手上摘下来的,已经清洗干净,现在物归原主。”
    “这是我的?”一来就遭遇了一连串变故,谢枕月真没注意到自己身上有什么配饰。
    “你连这也不记得了?”萧凌风将镯子放进木盒盖好,“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从没见你离过身。包扎伤口不方便,我便自作主张替你取了下来。”
    才这么一小会,痛感便已减轻。她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前所未有的舒适,如同飘浮在云端。“好神奇,这么快就不疼了!”
    “这就好,”他松了口气,神色却随即凝重起来,注视着她缓缓道,“但你知道,刚才的浮生酿是怎么来的吗?”
    谢枕月见他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顺着他的话接道:“是……怎么来的?”
    “我替你清洗这镯子时,不小心误触了上面的暗扣……我不是有意为之。”萧凌风语气微顿,从没觉得她这样陌生过,“镯子里有一段是中空的,里面就藏着这浮生酿。”
    谢枕月懵了:“是我藏的?”
    萧凌风没说话,只静静注视她。谢枕月心头重重一跳,她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我记得你说过,我之前去药楼是为了偷这浮生酿?”
    萧凌风郑重点头:“你说思念亲人,要借这药跟他们梦里相见。实际上这药我也无能为力,因为五叔管控极严。”
    谢枕月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以她之前几次的行事作风,能给心上人下药,又找采花贼掳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她很难不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无心之失才引燃了竹楼,极大可能就是故意的。
    目的便是这浮生酿。
    她会这样想,那萧凌风呢?
    原本一见她就笑的萧凌风此刻突然沉默了。
    “我……”如果她连萧凌风都无法取信的话,那萧淮知道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谢枕月浑身一颤,话还没出口,已经开始哽咽,“我……不知道镯子是中空的,也不知道这里面藏着这药。”
    “甚至都不知道有这镯子的存在!”
    第7章
    目光交汇,那双漂亮的眼睛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萧凌风一时怔住。他们已经相识十数年,谢枕月个性要强,即便是小时候,她也从不轻易向人示弱。
    反倒是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后,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包括自己也从没真正相信过,她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更别说五叔了。
    眼下镯子之事是他主动提及,浮生酿也是他告知……如果她还记得之前的事,怎么肯在昨日受那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越想心里就越不好受,“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至于几年前的……真相如何,事情早已尘埃落定,谢枕月已经受过惩罚,他不想再去探究了。
    萧凌风轻轻叹了口气,俯身递了帕子给她:“我没有不相信你,你别哭了好吗?”等了半晌不见她伸手来接,视线撞进泪光盈盈的眼底,他蓦地反应过来,“嗐,看我,果然是糊涂了!”
    动作轻柔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泪水,萧凌风略显局促地直起身子,轻咳了一声缓和气氛:“浮生酿药性特殊,不止人喜欢,动物也喜欢得紧,会招来一种特殊的小虫子。”他将银镯收进木盒,放在窗前的案几上。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将镯子清洗干净,不会留下痕迹。”说着将刚给她喂食过的小盏及勺子收进怀中。
    “谢谢你相信我,”谢枕月抽了抽鼻子,试探着问道,“五叔知道这事了吗?”
    “当然不知道!”萧淮风从没见过萧淮这么不加掩饰地厌恶一个人,当初徐漱玉害他颜面尽失,他也只是随口说了句随她去吧。
    他反倒比谢枕月还要担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千万别说漏嘴了!”
    谢枕月点头如捣蒜:“不会的,我一定守口如瓶。”她又不傻。
    萧凌风见她眼眶还是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他突然想到一事,神秘兮兮地俯身过来:“你跟徐照雪每日的用药由我负责,我给姓徐的药里多加了一味药,保证苦到他全身打颤。”
    这种跑腿送药,照料伤患的事,本来轮不到他来做,就是因为放心不下谢枕月,他才特意找人换来的。正好……他看那伪君子不爽很久了……
    萧凌风果然是个小可爱,谢枕月眼里还噙着泪,嘴角却不自觉上扬:“多放点,苦死他!”
    见她终于开心起来,他才贼头贼脑地出门:“我现在就把药给他送去。”
    度日如年的日子也如流水般,缓缓地淌过,一转眼已过去大半个月。
    在这期间,谢枕月再没见过萧淮。只有萧凌风每天午后准时前来送药,次次不落,日日如此。
    谢枕月只能透过床对面的窗户,看见四四方方的天空,偶尔有小鸟昆虫飞过,她都能开心片刻。恨不得拴住一切靠近她的人,就连徐漱玉也被她烦得受不了,来过一次之后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