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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星: 第27章

    “他再婚了没?”
    “没吧,听上海的同学说,离婚后就没谈过了。”
    “可惜了,原来可是咱们学校的颜值担当啊。”
    “真是说不好。你看那谁,当年挂科差点没毕业,现在公司都b轮了。”
    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几百人的大群里,聊何殊意的近况,像是谈论遥远传说里的人物,不乏唏嘘地,同时又有置身事外的轻松。
    对话很快被其他话题淹没,孩子的升学,房价的波动,基金赔得妈都不认识,某位教授上个月退休了,大家张罗着要不要凑份子送个礼物。
    苏州离上海不远,高铁半小时,但终究是另一个城市了,节奏缓和一点,生活成本没那么高昂,适合疗伤跟重新开始。
    何殊意离开了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留下的上海,像被移栽的树,得重新扎根。
    他想,何殊意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还是那么瘦吗?是不是还在熬夜画图,喝很多咖啡,抽很多烟?苏州的冬天应该比上海好过些吧?至少他可以考虑租个有地暖的房子。
    但他不会去问,不会去打听,不会再次建立对话。
    就像何殊意,也从未再问过他。他们之间的线,早已被时间温柔而残酷地风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曾经在某个路口并过肩,看过同一场雪,分享过同一碗炒饭,已经足够幸运。至于后来是渐行渐远,还是平行向前,都是各自的命数。
    而姜星,他终于走在了自己的路上。这条路不再是为了追赶谁陪伴谁,是他自己选择的,每一步都算数。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姜星和陆昀在家吃火锅。铜锅是陆昀从父母家老房子里搬来的,仔细擦一擦,还能照出人影。
    他们找了上门服务,师傅带着全套家伙什来,切肉、调酱、备菜,利利索索弄好,厨房都给收拾干净。陆昀说:“这叫用钱买时间,人到中年,时间比什么都贵。”
    铜锅冒着滚滚白气,清汤里枸杞红枣沉沉浮浮,红汤那边辣椒翻滚如岩浆。羊肉片薄如纸,一烫就卷,蘸上浓稠的麻酱,香味弥漫整个客厅。窗户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陆昀吃到一半,忽然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转头看姜星:“像不像我看你时候的眼神?”
    “幼稚。”姜星笑他,“贵庚啊,陆总。”
    “那你来画个成熟的。”
    姜星想了想,在爱心旁边画了颗五角星,然后又画了支箭,从爱心穿过去,直直扎进星星里,土得掉渣。
    陆昀却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姜星还以为他怎么了,就见他捧着心口,做中箭状向后仰:“原来,是想跟我一箭穿心喔,浪漫鬼。”
    姜星哈哈大笑,把烫好的毛肚夹进他碗里:“吃你的吧,戏精。”
    热气氤氲,羊肉的香,麻酱的醇,还有彼此眼里映出的暖光。就着这个氛围,陆昀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看着姜星:“对了,春节,要不要跟两边家里,正式见一见?”
    姜星正要去捞锅里的冻豆腐,筷子顿在半空。
    “我妈念叨好久了,说想见见你本人。我爸嘴上不说,但上次视频,问了我三次小姜爱吃什么,我猜,老头子想提前琢磨年夜饭了。”
    姜星的手抖了抖,豆腐掉回锅里,溅起几滴汤水。
    他从没想过,今生自己还会有见家长的环节,又是陆昀给他的。
    其实不是没憧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还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时候,也曾偷偷幻想,如果有一天,万一跟何殊意在一起了,该如何面对父母震惊失望的脸,要怎么样在风暴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但后来,幻想沉落,他就死了这条心。觉得正常的,被大多数人认可的关系,属于另一个世界,与他无关。
    可现在,陆昀说得自然认真,好像这只是件小事。
    “好啊。”姜星干哑地说,但有点拿不准,“不过,我没跟家里说过我的情况,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怎么办?”
    陆昀笑了,他靠过来,胳膊搭在姜星椅背上,半包围:“实在没底的话,你就说是朋友,想介绍给他们认识,不用有压力,一步步来。我爸妈那边,也是这么慢慢知道的,起初也不理解,年纪到了,就只希望我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姜星刚要感动,他又胡说八道,“或者,就说我是你老婆。老公,给我捞点羊肉,要肥一点的,我补一补,晚上好伺候你。”
    姜星百感交集,掩饰地低头捞肉:“有毛病吧你这人,一天天的,到底谁伺候谁?”
    陆昀就低声笑着,脸颊贴着他的耳朵蹭他:“等下互相伺候,好不好?我服务意识很强的,专业技能又过硬,你不是总夸嘛。”
    越说越没边,姜星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笑骂:“滚啊。”
    陆昀“哎哟”一声,配合地缩了缩腿,和他一起笑。
    吃完火锅,两人收拾,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姜星打湿抹布擦桌子。
    到一半,姜星说:“我大学毕业刚到西安那年冬天,洗过很多次碗。水是冰的,要先用热得快烧一桶热水,兑着洗。洗完了手通红,得放暖气片上烤好久。”
    陆昀柔和地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会这么苦?”
    “也不全是苦。”姜星说,“那时候有那时候的好。”
    具体是什么好,他没有说。
    是有人陪着一起在冷水里洗碗,一边聊天说各自公司的八卦,说未来的打算。是洗完碗可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取暖,分享便宜的啤酒。是哪怕日子紧巴,也觉得前头有光,只要身边还有这个人,就什么都能扛住。
    但陆昀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温热的掌心包住姜星的手,握了握,才接过抹布去擦。
    他实在是一个太体贴的成年人,懂得界限,懂得留白。
    这或许也是姜星从不过问陆昀过往情史的原因,那些年的创业失败,负债累累,半地下室的岁月,背后是否也曾有过谁的陪伴,谁的离开,谁留下的烙印?陆昀不说,他便不问。
    投桃报李似的,陆昀也不追究姜星。
    过去不需要悉数展览,过去了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这个人,愿意和你在起雾的窗户上画幼稚的图案,想带你见他的父母,想跟你有长久的未来。
    临睡前,姜星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雪。
    他想起很多个下雪的夜晚。
    西安城中村的雪,北京门头沟的雪,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的雪,在上海新天地餐厅里,隔着玻璃看外面人群欢呼,心里犹如下雪。
    现在,又是雪夜。
    但这一次,屋里有人等着他。厨房的灯还亮着,陆昀在热牛奶,说要助眠。
    姜星回到卧室。陆昀已经戴着眼镜半躺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被窝暖好了,一缺一。”
    姜星躺进去,陆昀伸出手臂让他枕着,另一只手还拿着书,是一本关于星系的科普读物。陆昀喜欢读这些闲书,天文,地理,生物,历史,网文,什么都看。
    读完了,就非要跟姜星讲解,兴致勃勃。他说这叫知识转移,把知道的东西渡让出去,自己获得的就翻倍了。
    “看到哪儿了?”姜星蹭了个舒服的位置。
    “这儿。”陆昀指给他看,“说北斗七星,它们离地球的距离差得很远,最近的78光年,最远的124光年。只是从我们的角度看,刚好排列成勺子的形状。”
    姜星凑过去看,光点安静地悬浮在黑暗里,彼此隔着无法缩短的距离。却因人类的想象而连接,被赋予名字和意义,成为童话或传说的起点。
    “就像人和人。”陆昀温和平静,“有的人,看起来很近,朝夕相处,实际上心隔万里。有的人,看起来遥远,天各一方,灵魂却可能比邻而居。”
    姜星笑了:“废话文学大师。”
    “这叫哲理,小星同学。”陆昀合上书,关掉台灯。
    黑暗温柔地降临,窗外的雪光映进来,陆昀把姜星拥入怀里,开始吻他。
    这人居然还没忘记之前说的伺候环节。
    “要不睡吧,”姜星象征性地推他,没用力,“明天不还得早起跑步,一弄就没完没了的。”
    “哪里没完没了了,”陆昀跟他嬉皮笑脸,手不老实地向下,“明明耽误不了你几分钟。乖小星,伺候完了保证你睡得更香。”
    姜星笑得受不了了,被他闹得没办法,开始慢慢回应他。手指插入他浓密的短发间,喘息逐渐与他的节奏融化在一起。
    情事结束后,姜星闭上眼睛,疲惫而满足。耳边是陆昀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轻得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何殊意在苏州,陆昀在他身边,他在北京。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着自己的光。或明或暗,或远或近。都有各自的引力,各自的轨迹,各自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