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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星: 第18章

    姜星一时不明所以。何殊意要去看他的父母?他敢说自己是当年拐跑他们儿子去西安的罪魁祸首吗?
    父母至今不知道当年的真正缘由。这些年,他们渐渐接受了他留在北京的事实,婚也不催了。姜星自己还没准备好让何殊意踏入他出发的地方,见他生命中最亲的人。
    那感觉像是跨越界限,而他还没理清,他们之间究竟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他回复:“不用了,谢谢。现在还有病例,还是少接触好。”
    “好吧。”何殊意没勉强。
    出差回来后,何殊意说项目很棘手,客户难缠,又补充:“去你们县城逛了逛,发展得真不错,倒是你们那边的菜挺辣,让我想起西安的油泼面。”
    他发给姜星一些随手拍的街道照片,很巧,拍到了姜星的高中,校门口的楼梯高不见顶,依然如故。
    姜星记得,这是他们班的清洁区,有段日子,每天早上一级级扫下去,又一级级爬回来,累得要死。他的烦恼除了作业太多,还有就是这个体力活。
    他那时成绩中游,性格安静,除了长得好看,在同学里没什么新闻,他自己这些年回家,很少去重游故地,小学中学的同学,更是早就失去联系。
    陡然竟从何殊意这里看到了昨日残像,倒令他思绪万千:“还拍了什么?”
    何殊意居然真的又发过来许多张。
    河,长长的桥,矗立了几十年的城标雕塑,街巷里的批发市场,卖炸煎饺的早点铺子,姜星甚至看到了自己读书时,学校会组织去看革命电影的老旧剧场,以及隔壁还在营业,翻新过几轮的网吧。
    “怎么拍了这么多?”姜星诧异地问。
    何殊意发了一排笑脸:“想到你走过这些地方,在这儿长大,就忍不住多拍了。”
    ……是的,他都走过,太熟悉的风景,被何殊意记录下来,意义似乎又大不相同。好像自己的某一部分过去,被郑重地拾起,擦拭,然后递还给自己看。
    姜星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太过冷酷,防线太高了。让何殊意去家里坐坐,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又心软了,于是开始认真投入地接何殊意的话,而何殊意,似乎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向他倾诉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唉,从医院出来,她坐在车里一直哭。”何殊意在凌晨发来消息,“我说,要不就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实在不行,去领养一个。她恨死了,说何殊意,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么。”
    “那她想要什么?”
    “我也问她,但她只是哭,然后说她把我看错了。”
    姜星用心跟他对话:“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似乎把他问住了,过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星星,我真的不知道了。”
    这句话像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姜星记忆里尘封的瓶子。
    何殊意靠在话剧社窗边笑说,我上台就发懵。西安城中村里,何殊意蹲在夕阳下满手油污修自行车,汗珠在发光,不知前路艰险,说咱们一定会混出个人样。
    那时,他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把何殊意还回来,好不好。
    何殊意好像有了离婚的想法,不再是宣泄情绪,开始跟姜星罗列如果执行离婚的重难点。
    “房子是她家出的首付,贷款一直是我在还,我只能拿回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的一半,举证很麻烦,要拉银行流水,要评估。”
    “工作室的一些设计版权,早期是我们婚内注册的,但现在也要算共同财产分割,有些项目尾款还没收回来,搞不好要打官司。”
    姜星只能问:“需要我介绍律师吗?”
    “不用了,我已经跟律师咨询过了。”何殊意谢绝了,“我还没拿定主意,不想把最后的情分都耗光,可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
    最让何殊意挣扎的,似乎还不是钱:“她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中心思想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结婚时说得天花乱坠,遇到困难就退缩。说薇薇跟着我,真是瞎了眼。”
    何殊意一直体面要强,如今有口难言。
    “我爸妈也难受,”何殊意也不管姜星回不回,一味发文字过来,“老家亲戚都以为我在上海混得多好。”
    姜星意识到,何殊意需要的仅仅是倾听。于是他也不多说了,何殊意发过来,他就看。
    二零二一年夏天,久无音讯的何殊意又发来消息。这次更简短,更沉重:“我离婚了。”
    姜星正在开视频会,他在同事眼中罕见地愣了一下,于是有人忐忑地问:“……姜总,我们这个数据有问题吗?”
    “没,继续说。”
    会议结束后,他走到阳台,给何殊意打了个电话。
    “喂。”何殊意的声音很哑。多少年了,又听到他的声音,原来声音能瞬间打通时间,让多年的光阴坍缩成一声“喂”的距离。
    但即使这么近,依旧春风不度。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苦笑:“你说呢?”
    沉默中,风吹进来,吹动了姜星没拉严的衬衫领口:“手续办完了?”
    “嗯,民政局限流,我们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前面都是离婚的,后面都是结婚的,挺奇观。”何殊意自嘲地笑,“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结婚摆了几十桌,离婚的时候,连个吃饭的人都没有。”
    “财产呢?”
    “房子归她,车我开走,存款对半分。不过这两年疫情,也没剩多少。”何殊意叹了口气,“我现在租了个小房子,只能说比西安那个稍微大点吧。”
    “需要帮忙吗?”姜星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可以去上海看你。”
    “别。”何殊意立刻拒绝,“疫情呢,你别乱跑。而且……”
    “什么?”
    “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样,”何殊意居然说,“挺丢人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姜星心里一阵拧巴的难受。
    “姜星。”何殊意叫他的名字,好像这才是他最想说的事,“我……我其实有件事得跟你开口,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挺难为情的。”
    疫情,离婚,搬家。姜星猜到了七八分:“你说。”
    “你能借我点钱吗?”何殊意说得很快,“我刚付了半年房租,又还了一些信用卡,公司都降薪了,手上实在紧张,项目款结了就还你。”
    “多少?”
    “两万,可以吗?”何殊意忙说,“你要是为难就算了,真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两万。对现在的姜星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每个月要还将近一万五的房贷,还有车贷、物业、健身私教、不可避免的应酬。
    他挣得多,在北京维持体面的中产生活,成本同样高昂。
    可这是何殊意。是他第一次开口借钱。西安合租时,哪怕合吃一份六块钱的炒饭,何殊意都会坚持把三个硬币塞进自己手心。
    “好。”姜星说,“怎么转给你?”
    “微信就好,”何殊意的声音里有什么松动了,“真的,谢谢。姜星,我一定尽快还你。”
    “不说这个,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掉电话,姜星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刚来北京的时候,他住在门头沟的宿舍,晚上加班回来,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厂房和远山。现在,他坐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客厅宽敞,视野开阔。
    想一想,他在北京很多年了,这个城市好大,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和失意,对他这样的人也很包容,他喜欢北京。
    但是他也明白,这里不是他的家,房子是房子,家是另外一回事。他其实没有归处,他只是一个人活着。
    他和世界的连接,少得可怜,父母在远方渐渐老去,同学基本不联系,同事关系止于职场。情感上,有暧昧也无疾而终。
    真的只有何殊意这个人,若隐若现,断断续续,诡异地贯穿了他从青春到中年的始终。
    可是恍惚间,何殊意已经走完了漫长的一段路,虽然惨痛,但他有了那么多除开姜星之外的经历。
    姜星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万块钱,自己对何殊意而言,可能真的已经彻底退场了吧。
    那时候,何殊意气宇轩昂地说要去上海发展。十年过去,他离婚了,负债了,向老同学借钱,窘迫尴尬。
    什么人生。
    姜星给何殊意转账,想了想,他多转了一万,备注里,他本来想写不用急着还,又怕何殊意反而更有压力,自尊心受挫,最后只写:“会好起来的。”
    几分钟后,何殊意发来消息:“收到了,谢谢,姜星,我周转过来就还给你。”
    “不急。”
    姜星翻看记录,从何殊意认真考虑离婚开始,他们聊天的频率确实变高了。但内容不再是分享见闻跟成就,而是单方面倾诉烦恼,现在更是雪上加霜,有了交易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