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孽池底。
    阵法裂缝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不断渗出浓稠的金色液体。
    姜尘一手搂著涂山可，一手揽住金若翎，身形沉入 池水深处。
    周围的金色光丝越来越密。
    成千上万条，如同血管一样交织缠绕，顺著池水向下延伸。
    而脚下那声“心跳”，越来越近了。
    “咚。”
    “咚。”
    “咚。”
    涂山可把脸埋进姜尘胸口，闷声说了句：“哥哥，能不能別往更恐怖的地方钻了？”
    “闭嘴，省点力气。”
    “……哦。”
    金若翎没说话，默默地跟著姜尘。
    下坠持续了约莫百息。
    脚下的阻力突然消失。
    大概是布阵之人对自己的化孽池极其自信，所以这池底，没有布置任何的防御阵法。
    三人很顺利地就穿过了最后一层的金色薄膜，坠入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入目所及，是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
    阵纹刻在地面，石壁，穹顶，甚至刻在空气里。
    它们不断咬合转动，就像一台巨型绞肉机的齿轮，永不停歇。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每一次齿轮咬合，都有无数透明的碎片从上方漏斗状的结构中被挤压进去。
    那些碎片，形状各异。
    有的像笑脸，有的像泪珠，有的扭曲成愤怒的形状，有的蜷缩成恐惧的模样。
    七情六慾。
    人类最基本的情绪，在这里被当作原材料，塞进齿轮中间，碾碎，压榨，最终变成一滴滴纯净的金色液体，滴入更深处。
    姜尘抬头，看著上方那个漏斗状的阵法入口。
    “上面抽走极乐城所有人的七情六慾，送到这里来。这些齿轮把情绪碾碎，榨成香火之力。”
    “所谓化孽，就是把活人的灵智，一缕缕往榨汁机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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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山可“呕”了一声。
    她想起了街上那些人。
    那个把断指餵狗的屠户，那个手臂化脓的铁匠，那些千篇一律的笑。
    那些笑容，是被榨乾了所有“不笑”的能力之后，脸上唯一剩下的表情。
    金若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捂住嘴，强行咽回翻涌的酸液。
    南荒最邪恶的魔修，杀人炼器，取人精血，至少是明刀明枪地干。
    这里呢？
    笑眯眯地把你圈起来，给你住所，给你吃食，告诉你这是极乐世界。
    然后把你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抽走，餵给地底的东西。
    涂山可抓紧姜尘的胳膊：“我以前觉得北域正道虚偽，现在才知道……北域正道跟这比起来，连虚偽的资格都没有。”
    姜尘没接话。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绞肉机的正中央。
    那里悬著一个人。
    不——是一具残魂。
    九九八十一根锁链从四面八方穿透他的身体，將他钉在半空。
    他还有意识。
    灵魂被一寸寸撕裂，又被锁链强行缝合回去，周而復始。
    永远死不了。
    永远在受刑。
    三人靠近的瞬间，那具残魂猛地抬起了脸。
    残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连喊都喊不出来。
    姜尘站定。
    他盯著那张残魂的脸看了三息：“陆云山？”
    “这里才是真的你吧？”
    涂山可和金若翎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们想起了那个极乐城主陆云山。
    劈柴，登册，带路，整个过程中，无时无刻都在笑。
    原来那不是人。
    只是一个肉身傀儡。
    真正的灵魂，被关在了这个地方。
    姜尘屈指一弹。
    一缕淡金色的香火之力脱离指尖，没入血人的眉心。
    残魂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
    混沌的瞳孔中，一丝微弱的神智被强行唤醒。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六年前把他坑死的人，就站在面前。
    但此时，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恨意，只有一种恳求：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
    “他们抓外界大乘期以上修士的亡魂……在这里当阵眼……”
    “圈养全城凡人……提供香火……”
    “全是为了餵地下……那个东西……”
    “姜尘，求求你——杀了我！”
    最后三个字，用尽了陆云山残魂最后的力气。
    姜尘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他並不恨陆云山，看到他这样，看著也怪可怜的。
    没想到，死了这么多年，这日子还不如活著的时候。
    “好。”
    话音落下。
    姜尘抬手，探入血光之中。
    香火之力的金色微光在掌心流转。
    那是概念级的力量，不可被任何法则覆盖。
    他的五指合拢，握住了那根维持整座绞肉机运转的主锁链。
    锁链疯狂震颤，血光暴涨，试图將他的手掌绞碎。
    姜尘手指收紧。
    “咔嚓。”
    锁链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
    陆云山残破的灵魂从枷锁中飘起，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真正的笑。
    六年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
    “谢……谢……”
    灰烬散尽。
    轰——
    整座极乐城剧震。
    地面龟裂，房屋倾塌。
    黑塔前的广场上，数万正在磕头的信徒动作同时僵住。
    空洞的眼珠，齐刷刷泛起血红。
    而作为城主的“陆云山”，那具傀儡躯壳，瞬间像是憋了的气球一般，瞬间软了下去，化作一张空空的皮囊，铺在地上。
    半空中，监礼僧身上的佛光瞬间化为碎片。
    那张没有五官的麵皮上，忽然裂开一道血缝，就像是被强行撕出了一张嘴。
    从那道血缝里，发出了一声狂啸：
    “大胆孽障！竟敢毁佛国根基！”
    ———
    化孽池底。
    没了大阵的压制，涂山可的九条狐狸尾巴重新长了出来。
    金若翎那一头黑髮，也重新恢復火红的顏色。
    姜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方向。
    既然大阵已破，便带两女上去，把那个没脸的东西，也一併收拾了。
    然而——
    脚下的心跳声，停了。
    那个从进入化孽池底之后，就一直保持著稳定节奏的“咚、咚、咚”——
    突然消失了一息。
    隨后。
    一股远超大帝的气息从脚下的地面，轰然爆发。
    地层寸寸碎裂，裂开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只数十丈大的手，从那深渊里伸了出来。
    腐朽。
    古老。
    骨节突出，皮肉乾瘪。
    五指张开，瞬间笼罩了姜尘三人头顶的空间，直奔三人抓来。
    涂山可的声音，从姜尘怀里传出来，带著哭腔：
    “哥哥，这玩意儿……好嚇人啊啊啊啊！”
    姜尘瞬间升起周身护体灵光，將两女护在灵光之下。
    然而就在那大手触碰到护体灵光的瞬间，姜尘周身的灵光，居然在一瞬间，被那巨手压得粉碎！
    下一秒，姜尘的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致命级伤害，被动“父爱如山”自动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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