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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唐: 第二十五章 鲤鱼上岸(求追!)

    亭间,竹竿耸搭在岸,池塘碧澈见底,犬牙交错,鱼儿成群浮游穿梭,对著那一无饵丝线视若无物。
    时有鱼鳞剐蹭而去,盪起细细波纹,躺靠在椅上的老翁方才拨动指尖,无声敲打在扶柄上。
    突如其来的步履声,打破了这一方圆清净。
    “是安定公来了。”
    李从嘉闻言苦涩一笑,即行叉手礼。
    “国老身前,小子怎敢称公。”
    宋齐丘未应他,拂袖拍了拍侧椅,似在会意。
    李从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卑不亢地坐了下来。
    “可会打渔?”
    “会。”
    “执一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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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半步入门钓鱼佬,李从嘉再不济,看著这池塘中的鱼儿数量,分毫不担忧。
    他拾起那唯一一把竹竿,几乎不费力地便提了起来。
    然而准备上饵时,悬在半空的手却顿住了。
    因为桌案上只有一个箩筐。
    这是要他……无饵硬钓?
    宋齐丘眉目尚未抬,却是忍俊不禁地哂笑。
    “呆住了?”
    李从嘉话未应,登时將那竹竿归回原处。
    见状,宋齐丘不为所动。
    但就在这僵持转瞬之间,李从嘉豁然跳坠池中。
    『哗啦』一声,水花激溅。
    李从嘉弯腰俯身,在那受惊鱼群中肆意横抓。
    池水冰凉刺骨,而他却是不为所动,宛如游龙入海。
    未多久,四五支鲤鱼拋在岸上,恰巧落在靴底之下。
    鲤鱼离了水,止不住翻身打挺,方要竭力落入池中,又为『李煜』所持拿,塞入那箩筐中。
    宋齐丘望著池塘间的水手,又是一笑。
    然此笑不比先前,似在讚赏、又似在傲然自己的目力,
    须知道,这可是在冬初十月,而非春暖夏宜。
    那些素来娇贵郎子们,破了点皮囊皆要大喊大叫唤来父娘,又有几人有此魄断?
    “彩!”
    瞧见那箩筐竟是將要塞满,宋齐丘抚掌喝彩。
    抚掌声方启,即有两列奴婢匆匆赶来,备置新衣、巾帛,为上了岸的『鲤鱼』擦拭身子,更换衣裳。
    值此,宋齐丘悠悠坐了起来,审视赤裸上身的李从嘉,见得他肩膀宽硕,弓马痕跡確切,慨然道。
    “老夫是未看走眼。”
    就在供国老观阅之际,李从嘉面上矜持坦然,实则心跳迅疾,但他硬是屏息凝神,如昔年面试考官般,渐渐平復了下来。
    他之所以有此心態,不是因为供一老翁端倪,而是因为自始至终都在宋齐丘的算计之中。
    一竿一筐一衣裳。
    一而战,再而衰,三而竭。
    堪称一气呵成。
    『竭』之后,最是方便考验他心性。
    这般人物,就萧儼、常梦锡一眾楞头书生,如何斗得过?
    顿然间,又是將那孙晟衬得高深了许多。
    现今,李从嘉不免庆幸自己未有执迷不悟,隨了泱泱大眾,从人而背『鬼』。
    宋齐丘可不顾他沉思骇然,淡淡说道。
    “挑两只肥硕的,蒸煮了吃,勿要撒胡椒。”
    “喏。”
    李从嘉更衣后,又坐回了侧椅上,从容笑问道。
    “国老好吃鱼?”
    “夫人爱吃。”
    所谓夫人,是有品秩的。
    始於唐,一品及国公母、妻,可封太、国夫人,对应的,也是正一品。
    莫要看这位卫国公美妾成群,卫之封號,常有人猜忌是因其夫人姓『魏』。
    卫商之地,初为朝歌,与江南有何干係?
    如此来看,这卫且还是通假字。
    魏氏出身,也非是甚名门闺秀,而是出身散乐、倡(非娼)妓,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但要说多乾净,则同如酒吧舞,清者自清吧……
    当然,宋齐丘並非是执意要將一戏子娶回家。
    早年他也是落魄书生,若非魏氏接济扶持,怕是还撑不到投效烈祖的时候。
    简单来说,既是糟糠之妻,又是贵人、恩人。
    无子便无子罢,反正隨意纳妾。
    不过,真要从唯结果论来看,国老无子,不一定是魏夫人的过错。
    “李家出了你这一儿郎,老夫不卖夸,少说可延……三十年国祚。”
    李从嘉依稀记得,大唐应当还有二十余年光阴,多十年,好像也没什么……
    自然,重要不在此,而在乎宋齐丘与他交谈的口吻,似平视,又似『邻家』长者的口吻。
    “国老言过了。”
    “哪言过?似你二哥,纵有天资,一身文武艺,惜身畏死。”宋齐丘蹙眉,摇头道:
    “就此等心性,竟有人称他为小太宗,何能不教外人嗤笑?”
    “莫说有朝一日走到玄武门,秦王以前,他便得被鳩杀横死,在其位,竟还日日念著保身,笑话!”
    这骂的可不止李弘茂,亦是在讽指李景遂。
    又或说是……在告诫他李从嘉。
    “二哥他……”
    宋齐丘脾性上来了,严令止道。
    “莫在面前偽作,老夫不喜看戏。”
    李从嘉抿了抿唇,字斟句酌道:“二哥死因,究是……”
    宋齐丘喜怒形色,吐纳一口浊气,又耐人寻味的轻笑一声。
    “对你而言,岂不是好事?”
    “无论好坏,皆是连带血的兄长,望国老相告。”
    宋齐丘正眼看去,须臾,他摆了摆腰下隱囊,又躺了回去。
    “老夫称是你大哥所为,信否?”
    “信。”
    言罢,宋齐丘摇头一笑,过了会,他又问道。
    “那你怕否?”
    李从嘉沉默了半晌,不知如何言语。
    宋齐丘缓声回溯道:
    “自玄武湖南去,即宫北首玄武门,你应当去过几番。”
    李从嘉咽了咽喉咙,还是未敢吱声。
    照如此说,宫廷近侍,亦不乏门下党羽。
    好在那日李璟屏退左右,仅父子二人至湖心阁交谈。
    具体议了什么,宋齐丘应当是不知。
    “老夫方才见你骤然跳入池中,可不见惜湿身。”
    “父兄在上……”
    宋齐丘当即一言打断,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你若能效宋高荡平江南,事,老夫来做。”
    时分流逝,恍如流年。
    此……惊世之言,听得李从嘉耳目炽热,头脑昏胀。
    尤其是那『事』一字,联想意后,更是血气上涌。
    似李璟予他画的胡饼,言『汝当勉励之』,他乍听便知晓,故而心不为所动,心有余力做戏。
    然而当下,却是翻江倒海,思绪紊乱。
    其一,李璟惜身太过,优柔寡断,且好享乐,未必捨得放权。
    至於史上迁南都一事,那时大唐已被郭荣三征打碎,又因猜忌敕杀宋齐丘一眾,儼然是烂摊子。
    这就如玄宗入蜀般,哪能算上豁达?
    说罢了,亡国之君需他这儿子来担,其自私,由此足见一斑。
    其二,太子之位遥遥无期,孙党在大事上的分量不可谓不小,尤其是储君之位,饶是他能忍耐,却不知要忍多少年才能『上岸』。
    出来混,和在里面混是一样的,没势力没背景,没有资源倾斜、扶持,熬到何时能成角?
    届时內忧外患,腹背为周、吴夹击,大唐依旧为李璟把持,当真是要亡国了……
    宋齐丘见状,也不催逼,似有意安抚,平和道。
    “比及宋武,老夫不喜太宗。”
    “为甚?”李从嘉接话,故问道。
    “高祖立业,太宗扩业,昔年老夫之所以追隨烈祖,便知他有气度,能予权,但也仅是守成之君,成不得霸业。”
    追忆先帝李昪时,宋齐丘煞是感怀。
    “不为甚,他也是继业,而非创业。”宋齐丘詼谐一笑道:“不是因老夫姓宋,刘宋號宋方才如此言说,你既熟读宋书,当知宋高好樗(chu)蒲,曾欠刁氏钱数万,若非那王謐救济,早便走投无路。”
    “我知,且还记得宋高成势后,灭门刁氏。”
    “刁氏跋扈盘剥,自当灭之,老夫言此,不为甚正义,是为告知你,何谓恩怨分明,又何谓治军亦治人。”
    “道生一,及生万物,万事开头难,单是从无到有,宋高便可盖太宗。”
    要论起点,宋齐丘亦是穷苦到魏氏接济,才能勉强过活。
    天骄子弟,不知底层困苦,更不知创业之艰难。
    至今,他且还记得那时茫然浑噩,暗无天日……
    追忆到后来,宋齐丘神色更是惆悵。
    “汝阿翁便是缺此魄力,遥想当年辽军退去,中原无主,水师从运河,便可入汴水,直取开封,此等天机……”
    话半,宋齐丘默然昂首,眺望青霄。
    “乱世吶,一次次良机皆错过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宋齐丘嘆息道:“国无英雄,大唐將亡矣。”
    李从嘉见此,正欲开口,又为其摆手所止。
    “此话,你大可相告陛下。”宋齐丘道:“老夫年迈,膝下唯嗣子,享了数十年富贵,早已知足。”
    话虽如此,但李从嘉是万万不敢信的。
    真要是有意相告,朝中不知多少党羽便要横眉冷对千夫指,迫他『坠马身亡』了。
    根本没得选。
    再者,对於他这位能预知未来的后世人来说,不进必退,诚然能保全一时,也不过早些死,晚些死分別罢了。
    “我……”
    “莫多言,做与老夫看。”
    话音落下,宋齐丘又不予他回应,缓缓站了起来。
    与先前佝僂作態大为不同,身姿鹤立,颇有泰岳之气。
    “你曾与玉奴討將,林虎子老夫已召来,此刻他便在马头等候。”
    “康乐平庸不假,却是忠贞,当世武人,最难得的便是忠贞品性,大唐之外,多是反反覆覆,背主克上。”
    宋齐丘如数家珍,谈及反覆克上四字,如触腌臢般分外嫌恶,且与此同时,又有些得意自己抑武的功绩。
    “康乐经过风浪,且素有威望,莫要视若敌寇,你初入军中,尚需照拂。”
    李从嘉静静听著,心神荡漾不止。
    如此种种,就差將饭食餵到他嘴边,將黄袍……
    末了,宋齐丘又看向那竹竿,朗笑道。
    “水路奔劳多日,隨老夫用饭,尝尝你那打上的鲤鱼。”
    李从嘉恭谨点头,旋踵追隨而去。
    是时,金乌高悬,煜光炽明,將一老一少身影拖得修长。
    盖因『天理』,影幕不知不觉中竟呈现混匀之態。
    在这高低相差之下,二影时而合在一起,时而离若丘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