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老师好，张指导好。”林烽简单问好，没有太多客套，“我先去晨跑。”
    “你忙你的，我们跟著，儘量不打扰。”於嘉示意摄像师开机。
    镜头下，林烽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五公里晨跑。波特兰清晨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规律的呼吸声，以及身后不远不近跟著的摄像机的轻微响动。他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速度，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穿梭在微凉的薄雾和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运动服，勾勒出壮硕的肌肉轮廓。镜头捕捉著他专注的侧脸，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望著前方、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的眼睛。
    早餐是公寓里简单的燕麦、鸡蛋和蛋白粉冲剂。林烽安静地吃著，偶尔回答一两个於嘉关於日常作息和饮食习惯的问题，言简意賅。
    接著是驱车前往训练馆。车上，张卫平指导用他带点京腔的普通话，像聊家常一样问：“林烽啊，看你这肌肉，比去年壮了一大圈。是来了nba之后特別加强的吗？”
    “一直在练。这里对抗更强，需要更壮。”林烽回答。
    “听说你训练特別狠，经常加练到最晚？”
    “想打好，就得练。”
    “喜欢波特兰吗？气候跟国內比怎么样？”
    “还行。这里下雨很多，习惯了。”
    对话简单直接。於嘉和张卫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这个年轻人不喜欢废话，但回答都很实在。
    训练馆里，摄製组被允许拍摄非战术部分。镜头记录下林烽一丝不苟的热身，与训练师加仑的力量对抗，精准的中距离投篮练习，以及与助理教练进行的一对一低位防守脚步训练。他的专注和投入，即便在镜头前也毫无改变。
    “看到他那个眼神没？”趁林烽在另一边练习罚球，张卫平低声对於嘉说，“跟场上一样，静得嚇人，但里头有火。这孩子，心气高，能吃苦，是块材料。”
    训练结束后的治疗和冰浴环节，林烽趴在理疗床上，由队医处理一些轻微的肌肉疲劳。於嘉找了个机会，坐在旁边，语气隨意地问：“林烽，现在国內球迷都管你叫『巨兽』，『逆流者』，你自己怎么看这些外號？”
    林烽脸埋在理疗床的孔洞里，声音有些闷：“外號是別人起的。我就是打球。”
    “话是这么说，但你打球的风格，特別强硬，特別有衝击力，甚至有时候让人觉得，带著股怒气。”於嘉斟酌著用词，“很多球迷关心，这种力量感，或者说这股『劲头』，是来自於哪里？”
    理疗师按压的手微微一顿。林烽沉默了几秒。
    “不硬，就打不了nba。”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理疗床传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你壮，比你快，比你能跳。你想留下来，想贏，就得比他们更硬。至於怒气……”他顿了顿，“大概是因为，我总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始的。记得那些说我『不行』的声音。记得第一次站在这个联盟，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误入猛兽笼子的，闯入者。”
    他抬起头，侧过脸，看向於嘉和镜头。汗水让他的黑髮贴在额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愤怒没用。但记住那种感觉，有用。它能让你在累得想吐的时候，再多推一次槓铃；在被人隔扣之后，下一个回合咬著牙把球扣回来；在所有人都觉得你该放弃的时候，告诉自己，去他妈的，老子偏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特意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在安静的理疗室里激起无声的涟漪。於嘉怔住了，张卫平指导缓缓点头，镜头后的摄像师下意识地將焦点牢牢锁在他脸上。
    下午的商业会议只拍摄了简短的外围画面。隨后，摄製组跟隨林烽回到了他相对简洁的公寓。没有想像中的奢华，只是很整洁，充满训练器械和篮球元素。书架上除了战术手册和运动科学书籍，竟然还有几本中文的哲学和歷史书。
    “你平时也会看书？”於嘉有些惊讶。
    “睡不著的时候翻翻。”林烽从冰箱里拿出水，分给摄製组的人，“有些话，古人说得挺对。”
    “比如？”
    “比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林烽喝了口水，看向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在场上，你就是你自己的『天』。除了自己变强，没別的路。”
    专访安排在傍晚，在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前进行。窗外是波特兰华灯初上的雨景，窗內灯光柔和。於嘉和张卫平坐在林烽对面，专访正式开始。
    问题深入而全面。从童年接触篮球，到国內青训的艰辛，到决定参加nba选秀的孤注一掷，到落选时的深夜，再到夏季联赛、季前赛的挣扎，以及常规赛一鸣惊人后的爆发、质疑、衝突、全明星、商业成功……
    林烽的回答大部分时间都很简短，但异常坦诚。谈到落选那夜，他只是说“在操场跑到跑不动，然后睡了一觉，第二天继续练。”谈到72分那场，他说“感觉很好，但下一场输了，就什么都不算了。”谈到禁赛衝突，他沉默了一下，说“队友被欺负，我不能看著。做错了，我认罚。但再来一次，我还那样。”
    於嘉问到了姚明。“姚明大哥跟你聊过，我们也知道。作为前辈，他给你最大的忠告是什么？你又怎么看待自己现在承载的，这份属於中国篮球的期待？”
    林烽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镜头，仿佛穿透了它，看向屏幕另一端的亿万观眾。
    “姚明哥告诉我，路很长，也很复杂。告诉我，我的根本在球场，但有些事，躲不开，需要智慧和担当。”他声音平稳，“至於期待，我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才打球的。我是因为自己喜欢，想贏，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但如果，我的这些，逆流而上，能让国內打球的孩子觉得，这条路也许没那么可怕，让那些觉得我们不行的人，稍微闭上嘴，那很好。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责任。”
    “责任”二字，他说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