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代码失效，而是地面的“原始態物质”密度在这个范围之外骤然降低。绿色的前沿碰到低密度区域，就像水流遇到了乾燥的沙漠，渗不进去。
    韩叶站起来，环顾四周。
    三米半径的绿地，在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中，显得像一块被人隨手丟在荒漠里的草皮。
    “就这么大？”老周用脚碾了碾绿地的边缘，那里的顏色已经开始变淡。
    “原料不够。”韩叶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反馈数据，“这附近的原始態物质太稀疏。需要找到密度更高的区域。”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些密集的“浓缩团”聚集的方向。
    “走。”
    老周跟上。两人离开绿地范围，重新踏上灰色的无属性地面。脚下的触感再次变得虚浮，像踩在一个没有实体的概念上。
    走出大约五十米。
    韩叶停下来。
    前方的灰色混沌中，出现了一片不一样的区域。那里的“浓缩团”不再是拳头大小，而是有桌子那么大。它们排列成一种不规则但並非完全隨机的阵列，像是某种结构坍塌后残留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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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韩叶走近了些。
    最近的一团大型浓缩物，表面的“呼吸”节奏比之前的小团更慢。韩叶绕著它走了一圈，注意到它的底部有一道裂纹。裂纹的形状很规则，是一条直线。
    自然界没有完美的直线。
    “老周，过来看。”
    老周凑过来，看清那道裂纹后，脸色变了。
    “这是……人为的？”
    韩叶没说话。他用指尖沿著那道直线裂纹滑过去。指尖接触到裂纹內部的瞬间，手背上那片绿色薄膜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裂纹亮了。
    一种暗淡的蓝光从裂纹中渗出来。那蓝光和0號会议室里的数据流顏色几乎一模一样。
    韩叶的瞳孔微缩。
    他果断地用手指扣住裂纹边缘，用力掰开。
    那团桌子大小的浓缩物从中间裂成两半。內部不是实心的——中间有一个空腔，空腔的內壁上刻满了符號。
    那些符號韩叶认识。
    编译语言。
    和他们四十八个架构师用来创造宇宙的编译语言，属於同一体系。但语法更古老，结构更粗糙。像是某个早期版本。
    “这是草稿。”韩叶的声音很低。
    “什么草稿？”
    “宇宙的草稿。”
    老周的嘴半张著，合不拢。
    韩叶仔细辨认內壁上的符號。大部分已经模糊，但有几行还能勉强读出——
    “……创世协议v0.7……维度摺叠参数……稳定性不足，放弃……”
    韩叶把书翻开，让凌记录这些符號。然后他站直身体，环视周围那些大型浓缩团。
    几十个。上百个。
    每一个都可能是一份废弃的“草稿”。
    “我们不是第一批。”韩叶说。
    老周的喉咙乾涩。“你是说，在我们之前，有人……有別的什么东西，也试过创造宇宙？”
    “不是试过。是失败了。”韩叶指向那些残留物，“这些都是失败品的碎片。原始態物质被编译过，但没能运行起来，就崩溃了。然后退化成这种半成品。”
    “那……製造这些失败品的，是谁？”
    韩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下一个浓缩团，用同样的方式打开它。这一个的內壁上，符號更加模糊。但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標记。
    那標记不是符號。是一个手印。
    五根手指，比例和人类一致。但比正常的手大了一倍。
    韩叶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他的手只盖住了那个手印的一半。
    “比我大。”韩叶收回手，“但结构一样。五指。对生拇指。这不是隨机演化的巧合。”
    老周看著那个手印，背后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你的意思是，造这些东西的，也是……人？”
    “或者曾经是人。”韩叶转身，继续往更深处走。
    浓缩团的密度越来越高。到后来，它们几乎贴在一起，形成了一面不规则的“墙”。韩叶沿著这面墙走了大约一百米，找到了一个缺口。
    缺口后面是一片开阔地。
    韩叶站在缺口处，沉默了。
    老周从他肩膀后面探头一看，也沉默了。
    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张桌子。
    不是比喻。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一张长方形桌子。材质不明，顏色灰白，表面积满了灰尘——如果那种灰濛濛的原始態物质也能算灰尘的话。
    桌子周围摆著椅子。
    四十八把。
    “操。”老周的声音发抖。
    韩叶走过去。他伸手擦掉桌面上的“灰尘”。桌面露出了本来的顏色——暗金色。和0號会议室里的那张桌子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桌腿。那里刻著一行小字。
    【第一次创世会议·记录编號：001】
    韩叶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没有塌。它的结构依然完好。
    他把书放在桌面上。
    “凌。”
    【在。】
    “搜索这张桌子的材质数据。和0號会议室的桌子做对比。”
    书页上的文字停顿了五秒。
    【材质完全一致。】
    【但製造时间无法判定。粗略估算——早於当前宇宙的诞生，至少一个完整的宇宙纪元。】
    老周一屁股坐在韩叶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
    “一个宇宙纪元……”老周搓著脸，“你是说，在我们的宇宙之前，这里就已经有人开过会了？同样的会议室？同样的四十八个位子？”
    韩叶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的一个凹槽上。凹槽的形状很熟悉——刚好能放下一本书。
    他把手里的“第十二號分机”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书页自动翻开。上面浮现的不是凌的字体，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过的笔跡。笔画刚劲，力透纸背。
    【你来了。】
    【比上一次快了三个纪元。】
    韩叶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有动。
    老周探过头来看清那两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上一次？”
    书页上的文字没有消失。它们定在那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韩叶盯著“上一次”三个字，沉默了六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
    “你是谁。”
    书页上的旧字跡褪去，新的內容浮现。
    【我是这张桌子。】
    【也是第一次创世会议的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