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没回话。
    她就可可怜怜地站在那儿看钱明，嘴唇微微张著，但视线却不是钱明本人，而是他的身后上方。
    钱明的笑容收了几分。
    “萱萱？”
    他站起身，走向楼梯。
    白萱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似在躲闪。
    幅度很小，但钱明看得清楚。
    大黑也在同一时间把头压低了半寸，六只眼睛的竖瞳缩成了针尖。
    这不是在闹著玩。
    钱明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儘量让自己的视线和白萱平齐。
    “萱萱，你看到什么了？”
    白萱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又过了几秒，她才用一种细细的颤音说道：
    “哥……哥哥。”
    “嗯，我在。”
    “你怎么变成巨人了？”
    钱明眨了下眼。
    巨人？
    大黑此刻也缓过来一点，接话道：“是、是的哥……你身子后面，有一个好高好高的影子……”
    钱明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什么都没有。
    客厅的墙壁、沙发、茶几，一切正常。
    “没有啊。”
    “有的！”白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好大好大的……”
    她伸出手，比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
    钱明皱起眉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白萱的表情。
    小丫头脸上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本能反应。
    他见过这种表情。
    渊主在面对更高位格的存在时，也是这副样子。
    钱明思考了片刻，大概搞清楚了状况。
    白萱和大黑是高阶渊主。
    她俩看到的应该不是物理层面的“巨人”，而是他进阶五阶后，本源之力在高维层面呈现出的投影。
    审判者说过，觉醒者的本源与深渊不同，是这个世界回馈的產物。
    世界之力加身后，在渊主的感知里大概就是一座山压过来的感觉。
    “原来真和大燕武帝差不多啊。”钱明嘀咕了一句。
    当初在武帝陵里，那个燕王释放皇权威压的时候，他也有过那种被天地盖下来的窒息感。
    现在，轮到他了。
    可问题是……这种压迫感他收不回去。
    这东西应该是本源之力的自然外溢。
    钱明挠了挠头，看向依旧僵在楼梯口的两个小傢伙，无奈地摇摇头。
    “萱萱，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先上楼玩吧。”
    白萱咬著下唇，轻轻点了下头。
    她转过身，每一步都走的很慢。
    大黑跟在她脚边，走了两级台阶后又回头看了钱明一眼。
    六只小眼睛里写满了欲言又止。
    最终什么都没说，小蜥蜴爪子噠噠地踩著楼梯板，跟白萱一起消失在了转角处。
    二楼的房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钱明一个人。
    “这可有点麻烦。”钱明有点儿犯愁道。
    如果持续维持这个状態，两个六阶渊主在他身边连正常行动都做不到，更別提打怎么配合战斗了。
    “看来，只有儘快让萱萱和大黑的实力再提升一些，才能解决这个问题。”钱明自言自语道。
    他坐回沙发上，回想了一遍刚才整个过程。
    说实话，除了看面板时被那串数字震了一下之外，他自己身体上没有任何异样感。
    白萱和大黑的反应，他只能通过推理去理解，无法感同身受。
    “世界之力……么？”
    钱明念叨了一句，没再纠结，转而做了另一件事。
    他从收纳戒指里取出一件装备。
    这是一柄装备绑定的灰铁色战斧，三级深渊副本的產物，四阶卓越品质。
    品相中规中矩，放精锐团里算中等偏上的水平。
    【觉醒·本源分解】。
    嗡！
    战斧从斧刃开始溶解，铁灰色的金属化成光屑，捲成一团白色光球，没入胸口。
    面板跳出提示。
    【已分解：噬魂战斧（四阶·卓越）】
    【获得觉醒之源：+0.00002%】
    【当前觉醒之源：0.00002%】
    钱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意料之中。
    升阶前，同品质的装备能给0.00019%。
    现在直接缩了將近十倍。
    等级也升到了2级。
    只涨了一级。
    道理很简单。
    五阶的“池子”比四阶大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同样的装备扔进去，溅起的水花自然更小。
    想靠分解卓越装备凑满觉醒之源……钱明在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摇头。
    五百万件！
    得五百万件同品质装备。
    说实话，就算把远征军现有的库存全部拿来分解，都不可能凑齐这个数。
    “看来得回五级沦陷区了。”
    不，叫五级深渊之地或许更准確一些。
    那片区域早就没有“沦陷”的概念，全部深渊化，自然谈不上沦陷不沦陷。
    他需要更高阶的產物，五阶以上品质的材料、渊主结晶。
    只有那些东西分解出来的觉醒之源，才够看。
    钱明转向收纳戒指內剩余的物品。
    所剩不多了。
    远征军的库存在这五天里被他吃了个精光。
    现在戒指里躺著的，大部分是精锐团成员们主动捐出来的高阶装备。
    钱明翻了两件，把它们推回了戒指深处。
    分解？
    换那可怜巴巴的0.00002%？
    得了吧，还不如留著给人用。
    这些东西放在精锐团里是实打实的战力。
    他走到官邸后门，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正中央摆著一把躺椅。
    钱明走过去，把躺椅调到最平的角度，整个人往上一倒。
    午后的太阳不算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计划。
    带著萱萱和大黑回五级沦陷区。
    先把那片地方的五阶渊主全部收割了。
    至於那个六阶无名渊主……
    “等萱萱有自保之力了，我就和它碰碰。”
    ……
    晚六点。
    苏颖带著助理推著一个装满晚餐的小车，打开官邸大门。
    客厅没人，茶几上放著几盒戒指。
    她先和助理一起把晚餐放到餐桌上，转身扫了一眼楼梯方向……
    二楼房门关著，隱约能听到白萱和大黑在里面说话。
    苏颖没有上楼打扰，走到厨房拿了抹布出来，把茶几上的碎屑擦乾净，又將散落的空戒指盒码整齐。
    干这些事的时候，她的余光一直往后院方向瞟。
    后院的玻璃门半开著，能看到钱明躺在那把旧躺椅上，闭著眼。
    苏颖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跟在钱明身边这些年，能数出这人主动躺著休息的次数。
    可以说，一只手来数的话都绰绰有余。
    她没忍住，露出一抹浅笑。
    就在准备把抹布放回厨房时，院子里传来钱明的声音。
    “苏颖么？不用打扫了，先办正事吧。”
    “是！”
    苏颖收了笑，应了一声，从隨身文件夹里抽出几份决议，快步走向后院。
    刚跨出玻璃门，钱明已经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
    “指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苏颖先交代了一句，隨后把文件递过去，“三份决议，第一份是精锐三团的驻防区域划分，凌月和司徒云已经审过了，需要您签字。第二份是后勤部关於低级副本装备回收机制的补充细则。第三份……”
    “好的，拿笔来。”
    苏颖掏出笔递过去。
    钱明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直接在末尾签了名。
    前后不到二十秒。
    苏颖接回文件，正要开口匯报別的事，目光扫到客厅茶几上那几盒戒指，转而问道：“桌上那些戒指，是还需要补充？”
    “不用了。”钱明把笔还给她，“剩下的带回去，还给精锐团的兄弟们吧。”
    苏颖一愣。
    剩下的？
    她来之前清楚记得，五天里前后送来的物资装备，总共装了上百枚收纳戒指。
    远征军大半个家底都搬空了。
    现在桌上就剩十来枚。
    也就是说，其余的全分解了。
    苏颖没多问，乾脆地点了下头：“是，我一会儿带走。”
    她转身要去收戒指，走了两步，又被钱明叫住。
    “苏颖。”
    “在。”
    钱明坐起身，看著她问道：“你来之后，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苏颖眨了下眼。
    “什么样的不舒服？”
    “比如说……”钱明斟酌了两秒，“看到我身后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或者呼吸不太顺畅？头疼？以及压迫感？”
    苏颖站在原地，仔仔细细的感受了一遍。
    三秒后，她认真地摇头。
    “没有任何异样感。一切正常。”
    “再仔细感受一下。”
    苏颖又闭了一下眼。
    五秒后，再次摇头。
    “完全没有异常，和平时一样。”
    钱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心里有数了。
    白萱和大黑看到的那个“巨人影子”，是本源之力在高维层面的投影，只有深渊造物的感知系统才能捕捉到。
    苏颖是人类觉醒者，同一个『阵营』，自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就好办了。
    至少不用担心回总部开会的时候，把底下那帮四阶精锐嚇出心理阴影。
    “谢了。”钱明起身往客厅走，经过苏颖身边时说了句，“你先忙吧，我去喊那俩小的下来。”
    苏颖跟著进了客厅，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戒指盒。
    钱明走到楼梯口，抬头喊了一嗓子。
    “萱萱！大黑！下来吃饭了！”
    二楼，传来了白萱的一声“哦”。
    然后是大黑隔著门板传下来的声音：“哥，你……你能不能离楼梯远一点？”
    钱明嘴角抽了一下。
    他退后三步，靠到了餐桌边上。
    “行了，够远了，下来吧。”
    房门打开，白萱先飘出来……
    小妮子这回倒是恢復了悬空的姿態，说明精神状態比刚才好了不少。
    不过她飘得很慢，脚尖离地面大概半米，到了楼梯转角处还专门停了一下。
    大黑的六只眼睛从她肩膀后面探出来，先往下张望了一番。
    確认钱明离得够远，这一大一小才慢悠悠地飘下楼。
    白萱落在餐桌对面的椅子上，和钱明中间隔了整张桌子。
    大黑蹲在她肩上，六只眼竖瞳还是缩得比平时小一圈，但至少不再是针尖大了。
    苏颖把最后一盒戒指装进文件包，回头看到这个阵仗，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了萱萱？和哥哥闹彆扭了？”
    白萱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没有！”
    “那干嘛坐这么远？”苏颖看看白萱，又看看钱明，“平时不都是挤在一块儿吃？”
    白萱的小脸纠结了一瞬，小声说了句：“因为……哥哥突然变得好强。”
    苏颖的动作停了。
    她转向钱明。
    “所以，今天傍晚那道光柱……”
    “嗯，升五阶了。”
    钱明揭开盖子，热气飘出来，红烧排骨的香味瞬间铺满客厅。
    苏颖难掩一喜。
    五阶！
    整个人类阵营，到今天为止，终於出现五阶觉醒者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什么“恭喜指挥”，“您辛苦了”这类话，不是钱明想听的。
    於是她只是点了下头：“明白了。”
    钱明把排骨盒推到白萱面前。
    白萱抬手遥遥一抓，一块排骨自行飞到她的嘴边。
    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大黑从她肩上蹦到桌面上，四条腿噠噠跑到排骨盒旁边，舌头一卷，没了两块。
    “慢点吃。”钱明说。
    “知道了哥！”大黑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嚼著骨头渣。
    苏颖见这俩情绪缓过来了，才拿起文件包，示意助理一同离开。
    正走到门口，身后钱明开了口。
    “苏颖。”
    “嗯？”
    “明天我就回五级沦陷区了。”
    苏颖隨即转身道：“是！我这就回去准备。”
    钱明咽下嘴里的饭，转头看向对面正啃排骨啃得满嘴油的白萱，还有趴在桌上舔爪子的大黑。
    “你俩，去不去？”
    白萱吃著半块悬在半空的排骨，两只眼睛亮起来。
    大黑更快，直接蹦起来。
    “去的！去的！那边好多好多五阶渊主，我也得升六阶！”
    白萱连连点头附和：“去！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那行。”钱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明天一早出发。”
    苏颖站在门口，把这条信息也记下了。
    “我今晚把补给清单整理出来，物资配置明早六点前送到官邸门口。”
    “不用准备太多，还是和之前的一样就行。”钱明夹了口菜，头也没抬。
    “是！”
    苏颖敬了个礼，拿著签好的文件和那盒收纳戒指，转身带著助理出了大门。
    钱明看著门关上的方向，摇了摇头。
    他敢打赌，苏颖今晚又得加班到凌晨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