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內，藏剑老人早已候在堂前。
    见吴风身影，老人躬身一礼：“少庄主。”
    “藏剑爷爷，何事？”
    “您此前吩咐回庄接引的人已办妥，莫愁与芷诺姑娘皆已抵达。”
    “这般快？”
    吴风微怔，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衣襟。
    幸而更衣及时，应无痕跡。
    “二位姑娘安置於上房歇息，少庄主可隨时探望。”
    “甚好。
    还有他事么？”
    “老奴特来辞行。”
    藏剑老人缓声道，“眼下楼中有邀月、怜星二位照拂，亦有尊师遣来的红鱼、青衣、白玉隨侍，更有陆地神仙境界的高手坐镇。
    老奴在此，反显多余了。”
    比起武瞾、南宫白狐那等人物，天象大宗师的修为確已黯淡。
    吴风並未挽留。
    藏剑老人不过是先归山庄，不久后自己亦將返回。
    他遂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几枚莹润丹药。
    “庄中应尚有如莫愁般的晚辈。
    这些小还丹、大还丹可助后天武者凝蓄內力，先天丹亦能淬炼真元。
    藏剑爷爷一路操劳，权作晚辈一点心意。”
    身为藏剑山庄少主，本不必如此礼待。
    然而老人终究是李陌愁的祖父——这一层，便足够了。
    接过吴风递来的丹药，藏剑老人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隨即躬身谢恩。
    於他而言，这並非简单的赏赐，而是主家世代恩泽的延续，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谨记少庄主吩咐。”
    藏剑老人將丹药收好，恭敬应下，“老僕即刻返回山庄，定將少庄主之言转告庄主与各位长辈。”
    吴风略一頷首，目送那道苍劲的身影如轻烟般掠向山道尽头，直至没入层云之间。
    他静立片刻，方才转身，朝李陌愁与周芷诺所居的院落行去。
    此前接引二人前来，本是怀著一份期许——既有师妃暄一朝顿悟、直抵仙境的先例，他便存了借副本之机为二女铺就捷径的心思。
    然而昨夜亲歷射鵰一界种种，这念头已如晨雾见日，渐渐散去了。
    他心下明了，李陌愁与周芷诺恐怕终究需如江玉燕一般，往战神殿中踏实修行，一步一印。
    如此想来，反倒觉得妥当。
    战神殿內光阴悠长，江玉燕与花道常二人虽潜心武道，却也难免寂寥。
    若得她们相伴共修，彼此砥礪，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实则以吴风如今掌握之物，纵不借副本灌顶之功，亦有他法可助诸女破境登仙。
    无论是那蕴藏天地精华的查克拉果实，或是能激发潜能的七彩灵丹，皆非凡品。
    只是这般催生而出的陆地神仙，根基终究虚浮，真正临敌之时能有几分威能，却是难料。
    师妃暄则不同。
    她在彼界之中是实打实凭己身修至破碎虚空，境界稳固，心念通明。
    李陌愁与周芷诺若想企及那般境地，除非她们在射鵰、倚天诸界之中，亦能凭自身修行臻至仙境——可这又谈何容易？
    莫说副本之中的她们能否做到，单是自己是否会再收徒传道，便已是两说。
    除非……他再度投身彼界，化作宦官或女子之身。
    想到此处，吴风心下不免浮起一丝淡而又淡的遗憾：早知如此，当初该多留几样机缘才是。
    若將烦忧比作流水，或许让它淌向別处亦是解法。
    让副本中的“自己”
    多担待几分，此身的自己便能略得轻省——这般念头似真似幻，轻轻掠过心间。
    思量未定，人已至院门前。
    他敛了思绪，举手轻叩门扉。
    门扉轻启，两张盈满欣喜的面容便映入眼帘。
    “元婴哥哥！”
    “公子。”
    话音未落，李陌愁已如雀鸟般跃起，几步便扑入吴风怀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陌愁与周芷诺一左一右，静静倚在吴风身侧。
    两人低声细语，讲述著这段时日藏剑山庄內的种种细碎琐事。
    若在山庄之內，碍於老庄主的威严，她们断不敢与吴风如此亲近；如今远离旧地，少了那层束缚，她们倒是自在隨意了许多。
    至於这半个时辰里，三人之间是否另有旖旎篇章？且打住那等遐思。
    此前吴风已在洞天世界中与石观音忙碌整日，便是神兵利器，也需回鞘静养，何况区区三刻光阴，又能成就何事？故而这段时间，当真只是敘话閒谈而已。
    吴风將天庭、地府、人世间三大组织的情形，以及那用以震慑外人的虚构师承背景，向二女大致分说了一遍。
    “元婴哥哥当真了得，竟能得天人境大能青眼，收归门下。”
    李陌愁面有得色，言语间儘是骄傲。
    “或许犹在天人境之上呢？公子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那位师尊的真实修为。”
    周芷诺轻声补充道。
    “哼，要你多言！我们四人之中，本就属你最迟踏入先天三重之境。”
    李陌愁瞥她一眼，语带讥誚。
    “你……”
    周芷诺气息一滯，顿时语塞。
    “好了，莫要爭执。”
    吴风適时出声，將话题引回，“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紧要之事。”
    二女闻言，顿时收敛神色，凝神静听。
    “公子请讲。”
    “前些时日，江玉燕已破关而出，成就金刚宗师之境。
    眼下她正欲继续闭关，意图一气呵成，直抵天象大宗师。”
    “什么？江玉燕已入宗师境？”
    “公子此话当真？”
    “何须骗你们？此刻她正在地府秘地之中闭关潜修。”
    吴风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师妃暄得我师尊赐下一枚『先天悟道丹』，机缘巧合，竟一举突破至陆地神仙境界。”
    “哦，她也突破了……等等，陆地神仙？”
    李陌愁倏然睁大双眸，恍如梦中，“那冷麵女子，如今竟是陆地神仙？”
    “非是宗师，亦非指玄、天象，而是……陆地神仙？”
    周芷诺亦重复问道，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正是。”
    吴风微微頷首。
    “这怎可能！连元婴哥哥你尚且未……”
    李陌愁话音戛然而止。
    因就在此刻，一股渊深似海、磅礴如山的气息，自吴风周身缓缓瀰漫开来，那正是属於陆地神仙境的威压，无言，却重若千钧。
    那股属於陆地神仙的浩瀚威压瀰漫开来，几乎令空气凝滯，周芷诺与李陌愁只觉呼吸艰难，胸口窒闷得发慌。
    “瞧见没？如今我也站在这个境界了。
    所以，方才那些话，並非戏言。”
    吴风神色肃然，目光扫过两人。
    到了这一步，纵使心底再有千百个不愿承认，事实已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们不信。
    “难怪……江玉燕明明已至金刚宗师，却仍闭门苦修不休。
    原是师妃暄得了公子赐下的一场造化，竟一举破入陆地神仙……”
    周芷诺失神低语，眸中光彩黯淡了几分。
    “哥哥——”
    李陌愁忽地凑近，扯住他衣袖，嗓音软糯，“那『先天悟道丹』……你可还有富余？陌愁绝非贪图修为，只是思量著，若我根基再夯实些，將来……將来咱们的孩儿，或许也能更康健聪颖些呢。”
    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全然在为人著想。
    “你这点心思，怕是我此刻转身回了藏剑山庄，隔著重重院落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吴风失笑摇头，屈指轻弹她额头，“这等机缘，岂是时时都有的？『先天悟道丹』非是糖丸，说炼便能炼出一炉来。
    即便是我师尊，何时再开炉炼丹，亦是未知之数。”
    ——终究，还得看那些“秘境”
    的机缘是否垂青。
    何况如射鵰、倚天那般底蕴浅薄的武学世界，欲要孕育出一位陆地神仙，谈何容易？
    “呜……元婴哥哥偏心。”
    李陌愁扁了嘴，眼圈微红。
    “谁说不是呢？”
    周芷诺幽幽一嘆，语气里掺著苦涩，“平日只顾著与她较劲，谁料反倒让那位总端著姿態的，不声不响摘了最大的果子去。”
    两人目光悄悄一触，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抹相似的颓然——恍如鷸蚌相爭，却被旁人悄然渔利。
    “所以，若真想追上师妃暄的脚步，眼下只剩一条路可走。”
    “公子莫不是要我们学玉燕那般，立时闭关去？”
    周芷诺神情略显慌乱，“可我们才出关不久，还未好好陪伴公子几日……”
    “正是如此！”
    李陌愁忙不迭点头附和。
    吴风揉了揉眉心，摊手道：“若实在不愿苦修，我往后多养两位閒人倒也无妨。
    平日端茶递水，红袖添香，瞧著也悦目。
    只是——”
    他话音微顿，目光掠过二人，“这般日子，你们当真甘心？”
    “不甘心！”
    “绝不甘心！”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斩钉截铁。
    “我答应过爷爷的，嫁与你后，定要竭力辅佐，助藏剑山庄兴盛。”
    李陌愁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声音却坚定，“若无实力，这一切岂非空谈？”
    “我也不要做徒有其表的花瓶。”
    周芷诺攥紧双拳，指节微微发白，“更不愿来日见了江玉燕与师姐姐，还需低眉顺眼，唯唯诺诺。”
    吴风嘴角轻扬，伸手在二人鼻尖各颳了一下。
    “瞧，你们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么？”
    “与其此刻沉溺安逸，待日后境界突破，漫长寿元中自有享不尽的欢愉。
    別忘了，踏入陆地神仙之境，便是五百载春秋。”
    吴风话音落下，心底忽地掠过一阵似曾相识的恍惚。
    从前世的记忆里浮起旧影——当年师长催促他勤学时，也曾说著“等上了大学，隨你如何逍遥”
    。
    可后来呢？
    高中比小学疲累，大学又比高中艰辛。
    待到踏入尘世寻一份生计，更是奔波困顿。
    若是成了家，便如判下无期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