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骨”少年的话，在顾亦安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个纪元，比想像的还要残酷。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少年把顾亦安当成一个外地来的可怜人。
    热心地介绍起铁律城的情况。
    从少年断断续续的敘述中，逐渐拼凑出铁律城扭曲的生存法则。
    这是一个畸形，却又最有效的生存系统。
    这里没有农耕文明，纯粹是狩猎维生。
    铁律城，是少年唯一知道的人类城市，他从未踏出过城门。
    这里的最高统治者，名为“铁皇”，一个听起来就充满威慑的名字。
    所有女性，被统称为“腹田”。
    怪不得他一路走来，从未见过任何女性，也未见过任何年长者。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根本没有年老的机会。
    所有孩童，到了十二岁，如果举不起“重剑”，便自动成为最低等的“轻骨”。
    他们会被驱逐出內城，在这外城自生自灭。
    反之，能举起重剑的，则成为“脊卫”，是城里的士兵和猎人。
    顾亦安此刻这具身体，显然就是被淘汰的“轻骨”。
    难怪那些流浪汉，看到他手中凝聚的短剑，会称他为“脊卫大人”。
    这些人將所有能够持有武器的，都视为內城的管理者。
    “那些野兽凶猛，我们这些轻骨，出去只会成为野兽的口粮。”
    少年低声说著，语气里是与生俱来的绝望。
    顾亦安问：“那吃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指向城墙。
    “除了城墙上不定期投放的食物，等天亮，还可以捡轻骨尸体，换取食物。”
    顾亦安若有所思。
    总算明白，为何一路走来，虽然饥荒蔓延，却未见到有人吃人的现象。
    一方面严格的律法。
    另一方面，恐怕就是这可以换取来城內食物的用途。
    这是这个世界，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站起身，身体在破布里发出骨骼摩擦的微弱声响。
    他用那种特有的，夹杂著警惕的眼神，看向城墙。
    “快要投放食物了，走，一起去。”
    顾亦安跟著少年，一同朝城墙更深处走去。
    少年在树皮下，竟然用乾草编织了一层內衬，外面再用树皮包裹。
    顾亦安心里一动。
    这少年很聪明，知道如何隱藏自己的“財富”，防止被人覬覦他用乾草编织的保暖內衬。
    这在其他“轻骨”眼中，恐怕也是难得的奢华。
    很快，他们沿著城墙，到了一处空地。
    顾亦安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除了他们，只有两三个蜷缩在角落的“轻骨”，瑟瑟发抖。
    他疑惑地看向少年，知道少年选择这里，一定有他的道理。
    少年压低声音说：“等。”
    他的双眼，紧盯著城墙高处的一个缺口，眼神中闪烁著老练的精明。
    约莫半小时后，城墙上方的投掷口，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骨头，伴隨著一些碎肉，从高空倾泻而下。
    砸落在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年瞬间衝出，速度之快，与瘦弱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他准確地抱起一个硕大的头骨，转身就跑。
    那头骨比人头骨大好几倍，上面光禿禿的，连个肉渣都没有。
    就在这时，之前还在睡觉的几个“轻骨”也蜂拥而至。
    他们被骨头砸落的声响惊醒，双眼贪婪地盯著地上的“食物”。
    一个瘦高的“轻骨”看到少年怀里的头骨，眼中凶光一闪，扑上来就要抢夺。
    顾亦安看清那瘦高“轻骨”眼底的疯狂，以及少年脸上瞬间闪过的一丝绝望。
    来不及多想，顺手拎起脚边一根粗大的骨头。
    似乎是一根某种生物的腿骨。
    手腕一翻，骨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照著那人脑袋，一骨头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瘦高的“轻骨”惨叫一声，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顾亦安顾不上查看，跟著少年，赶紧跑开。
    他们刚跑出不远，身后的空地上，蜂拥而来的流浪汉，已经开始抢夺、打斗。
    惨叫声、咒骂声、骨头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曲地狱的哀鸣。
    顾亦安再次看向少年。
    他跑得飞快，眼中只有对食物的执著。
    这个少年，在这样的世界里，机敏得令人心惊。
    心中不由生出感慨，这少年的生存之道，充满了算计，但又无比有效。
    他需要一个这样的帮手。
    在一个无人角落，少年停下脚步，喘著粗气，怀里死死抱著那颗巨大的头骨。
    顾亦安看向少年手中的头骨。
    比人类的头骨大得多，骨质坚硬，只有缝隙里，还残留一些难以剔出的碎肉。
    “这是什么？”顾亦安问。
    少年平復了呼吸，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丝兴奋。
    “这是金面。”
    “只有內城，脊卫大人合力才能猎杀的凶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內城“脊卫大人”的敬畏。
    少年对顾亦安刚才救他心存感激。
    这种感激，在残酷的“轻骨”世界里，异常珍贵。
    他开始传授自认为最有用的生存之道。
    “下次捡这种头骨，这里面缝隙有肉。”
    “你那个腿骨，什么都没有。”
    少年指了指头骨上那些缝隙里的肉渣，经验老到得令人心酸。
    说著，少年从一个骨头窟窿里，掏出一点点肉。
    那肉已经半干，呈暗黑色，分量极少。
    他有些不舍地递过来。
    “给你这个，你尝尝。”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珍贵的谢礼。
    顾亦安没有接。
    这具身体此刻已经极度飢饿，但仍然拒绝了这微不足道的施捨。
    “不用了。”
    少年迟疑了一下，便把那块肉放进了自己嘴里，细细地咀嚼，眼神中带著满足。
    顾亦安握紧手中那根粗大的腿骨。
    神念涌动，发动了“质解重铸”能力。
    骨头除了钙质，还有丰富的胶原蛋白。
    在神念的分解下，骨骼中的胶原蛋白迅速析出，在掌心凝聚。
    很快，一团拳头大小、软糯的胶原蛋白凝聚出来。
    顾亦安一口吞下，没有味道，像吃了一团橡胶。
    但是那种饱足感，瞬间瀰漫全身。
    身边的少年，嘴巴大张，看著自己，惊愕万分。
    顾亦安没有避讳少年，是因为需要这样一个，熟悉这个世界的嚮导和帮手。
    他伸手，握住少年怀里那颗“金面”头骨。
    在少年惊恐的眼神中，头骨上的胶原蛋白，混合著少量的脂肪，被质解出来。
    凝聚成一团馒头大小的肉乎乎肉团。
    將肉团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试著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
    他似乎从未尝过这种纯粹的能量。
    少年顾不上形象，两口就將肉团吃下。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露出尷尬，忘记给顾亦安留一点。
    顾亦安扔掉手中的腿骨。
    哗啦一声，失去胶原蛋白支撑的骨头，只剩下一堆钙质，落地散开，成了一摊粉末。
    少年手中的“金面”头骨，也在此刻，被顾亦安轻轻一捏，化作粉末。
    “既然是铁律城，哪里有铁？”
    顾亦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从惊诧中勉强回过神。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能力，完全超出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铁器，只有脊卫大人的武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顾亦安不免有些失望。
    是啊，铁器恐怕在这个时代弥足珍贵，代表著权力和地位，寻常“轻骨”根本无缘触及。
    这时少年突然眼神一亮，压低声音说。
    “我还知道有个地方，有铁器，內城门！”
    顾亦安瞬间明白。
    城门作为重要的防御工事，用珍贵的铁，可能性极大。
    顾亦安站起身，目光投向內城门的轮廓，眼中锐利。
    他看向少年，语气中带著一丝无法抗拒的命令。
    “走，去弄点肉吃。”
    “啊？”
    少年呆住了。
    看著顾亦安那双深邃的眼睛，身体一颤。
    发出疑惑的惊呼。